論語註疏

魏 · 何晏 · 儒藏 › 四書

正文

論語註疏  魏 何晏集解 邢疏

●(序)

魏何晏注,宋邢疏。字叔明,曹州濟陰人。太平興國中擢九經及第,官至禮部《尚書》,事蹟具《宋史》本傳。是書蓋鹹平二年詔改定舊疏,頒列學官。至今承用,而傳刻頗訛。《集解》所引十三家,今本各題曰:“某氏”,皇侃《義疏》則均題其名。案奏進序中稱“集諸家之善,記其姓名,”侃《疏》亦曰:“何《集註》皆呼人名,惟包獨言‘氏’者,包名鹹,何家諱鹹,故不言也”,與序文合,知今本爲後來刊版之省文。然周氏與周生烈遂不可分,殊不如皇本之有別。考邢《疏》中亦載皇侃何氏諱鹹之語,其疏“記其姓名”句則雲:“注但記其姓,而此連言名者,以著其姓所以名其人,非謂名字之‘名’也。”是所見之本已惟題姓,故有是曲說。《七經孟子考文》稱其國皇侃《義疏》本爲唐代所傳,是亦一證矣。其文與皇《疏》所載亦異同不一,大抵互有長短。如《學而》篇“不患人之不己知”章,皇《疏》有王肅注一條,《里仁》篇“君子之於天下也”章,皇《疏》有何晏注一條,今本皆無。觀顧炎武之《石經考》以石經《儀禮》校監版,或並經文全節漏落,則今本《集解》傳刻佚脫,蓋所不免。然蔡邕石經《論語》於“而在蕭牆之內”句,兩本並存,見於《隸釋》。陸德明《經典釋文》於諸本同異,亦皆並存。蓋唐以前經師授受,各守專門,雖經文亦不能畫一,無論註文。固不必以此改彼,亦不必以彼改此。今仍從今本錄之,所以各存其舊也。《疏》,《宋志》作十卷,今本二十卷,蓋後人依《論語》篇第析之。晁公武《讀書志》稱其亦因皇侃所採諸儒之說刊定而成。今觀其書,大抵翦皇氏之枝蔓,而稍傅以義理,漢學、宋學茲其轉關。是《疏》出而皇《疏》微,迨伊洛之說出而是《疏》又微.故《中興書目》曰:“其書於章句訓詁名物之際詳矣”,蓋微言其未造精微也。然先有是《疏》,而後講學諸儒得沿溯以窺其奧。祭先河而後海,亦何可以後來居上,遂盡廢其功乎?

●論語註疏解經序

翰林侍講學士朝請大夫守國子祭酒上柱國賜紫金魚袋臣邢等奉敕校定

◎序解

[疏]正義曰:案《漢書 藝文志》雲:“《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輯而論纂,故謂之《論語》。”然則夫子既終,微言已絕,弟子恐離居已後,各生異見,而聖言永滅,故相與論撰,因採時賢及古明王之語合成一法,謂之《論語》也。鄭玄雲:“仲弓、子游、子夏等撰定。論者,綸也,輪也,理也,次也,撰也。”以此書可以經綸世務,故曰綸也;圓轉無窮,故曰輪也;蘊含萬理,故曰理也;篇章有序,故曰次也;羣賢集定,故曰撰也。鄭玄《周禮》注云“答述曰語”,以此書所載皆仲尼應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下者,必經論撰,然後載之,以示非妄謬也。以其口相傳授,故經焚書而獨存也。漢興,傳者則有三家,《魯論語》者,魯人所傳,即今所行篇次是也。常山都尉龔奮、長信少府夏侯勝、丞相韋賢及子玄成、魯扶卿太子太傅夏侯建、前將軍蕭望之並傳之,各自名家。《齊論》者,齊人所傳,別有《問王》、《知道》二篇,凡二十一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魯論》,昌邑中尉王吉、少府朱畸、琅邪王卿、御史大夫貢禹、尚書令五鹿充宗、膠東庸生並傳之,唯王吉名家。《古論語》者,出自孔氏壁中,凡二十一篇,有兩《子張》篇,次不與《齊》、《魯論》同,孔安國爲傳,後漢馬融亦注之。安昌侯張禹受《魯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擇善而從,號曰“張侯論”,最後而行於漢世。禹以《論》授成帝,後漢包鹹、周氏併爲章句,列於學官。鄭玄就《魯論》張、包、周之篇章考之《齊》、《古》,爲之注焉。魏吏部尚書何晏集孔安國、包鹹、周氏、馬融、鄭玄、陳羣、王肅、周生烈之說,並下己意,爲《集解》,正始中上之,盛行於世。今以爲主焉。序者,何晏次序傳授訓說之人,乃已《集解》之意。序爲《論語》而作,故曰《論語序》。

敘曰:漢中壘校尉劉向言《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大子大傅夏侯勝、前將軍蕭望之、丞相韋賢及子玄成等傳之。

[疏]“敘曰”至“傳之”。○正義曰:此敘《魯論》之作及傳授之人也。敘與序音義同。曰者,發語辭也。案《漢書 百官公卿表》雲:“中壘校尉掌北軍壘門內,外掌西域。”顏師古曰:“掌北軍壘門之內而又外掌西域。”劉向者,高祖少弟楚元王之後,闢︹之孫,德之子。字子政,本名更生,成帝即位,更名向。數上疏言得失,以向爲中壘校尉。向爲人簡易,專精思於經術。成帝詔校經傳諸子詩賦,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著《別錄》、《新序》。此言“《魯論語》二十篇,皆孔子弟子記諸善言也”,蓋出於彼,故何晏引之。對文則直言曰言,答述曰語,散則言、語可通。故此論夫子之語而謂之善言也。《表》又云:“太子太傅,古官,秩二千石。”《傳》雲:“夏侯勝字長公,東平人,少好學。爲學精熟,善說禮服,徵爲博士。宣帝立,太后省政,勝以《尚書》授太后,遷長信少府。坐議廟樂事下獄,系再更冬,會赦,出爲諫大夫。上知勝素直,復爲長信少府。遷太子太傅。受詔撰《尚書》、《論語》說,賜黃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賜冢塋,葬平陵。太后賜錢三百萬,爲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爲榮。始,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學經不明,不如親耕。’《表》又云:“前、後、左、右將軍,皆週末官,秦因之,位上卿,金印紫綬,漢不常置。或有前、後,或有左、右,皆掌兵。”及《四夷傳》雲:“蕭望之字長倩,東海蘭陵人也。好學《齊詩》,事同縣後倉,又從夏侯勝問《論語》、禮服,以射策甲科爲郎,累遷諫大夫,後代丙吉爲御史大夫,左遷爲太子太傅。及宣帝寢疾,選大臣可屬者引至禁中,拜望之爲前將軍。元帝即位,爲弘恭、石顯等所害,飲鴆自殺。天子聞之,驚拊手爲之食,涕泣哀慟左右。長子嗣爲關內侯。”《表》又云:“相國、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綬,掌丞天子,助理萬機。”應劭曰:“丞,承也;相,助也。”“秦有左、右,高帝即位,置一丞相。十一年更名相國,綠綬。孝惠、高後置左、右丞相,文帝二年一丞相,哀帝元壽二年更名大司徒。”《傳》曰:“韋賢字長孺,魯國鄒人也。賢爲人質樸少欲,篤志於學,兼通《禮》、《尚書》,以《詩》教授,號稱鄒魯大儒,徵爲博士、給事中,進授昭帝《詩》,稍遷光祿大夫。及宣帝即位,以先帝師,甚見尊重。本始三年,代蔡義爲丞相,封扶陽侯,年七十餘,爲相五歲。地節三年,以老病乞骸骨,賜黃金百斤,罷歸,加賜第一區。丞相致仕,自賢始。年八十二薨,諡曰節侯。少子玄成字少翁,“復以明經歷位至丞相,鄒、魯諺曰:‘遺子黃金滿ぷ,不如一經。’玄成爲相七年,建昭三年薨,諡曰共侯。”此四人皆傳《魯論語》。

《齊論語》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魯論》。琅邪王卿及膠東庸生、昌邑中尉王吉皆以教授。

[疏]“齊論”至“教授”。○正義曰:此敘《齊論語》之興及傳授之人也。《齊論語》凡二十二篇,其二十篇篇名與《魯論》正同,其篇中章句則頗多於《魯論》。篇者,積章而成篇,遍也,言出情鋪事明而遍者也。積句以成章,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琅邪、膠東,郡國名。王卿,天漢元年由濟南太守爲御史大夫。庸生名譚生,蓋古謂有德者也。昌邑中尉者,《表》雲:“諸侯王,高帝初置,金璽綬,掌治其國。有太傅輔王,內史治國民,中尉掌武職,丞相統衆官。景帝中五年,改丞相曰相。成帝綏和元年,省內史,更令相治民,如郡太守。中尉如郡都尉。”《傳》雲:“王吉字子陽,琅邪皋虞人也。少好學明經,以郡吏舉孝廉爲郎,補若盧右丞,遷熒陽令,舉賢良爲昌邑中尉。”此三人皆以《齊論語》教授於人也。

故有《魯論》、有《齊論》。

[疏]“故有《魯論》有《齊論》”。○正義曰:既敘《魯論》、《齊論》之作及傳述之人,乃以此言結之也。

魯共王時,嘗欲以孔子宅爲宮,壞,得《古文論語》。

[疏]“魯共”至“論語”。○正義曰:“此敘得《古論》之所由也。嘗,曾也。壞,毀也。言魯共王時,曾欲以孔子宅爲宮,乃毀之,於壁中故得此《古文論語》也。《傳》曰:魯共王餘,景帝子,程姬所生,“以孝景前二年立爲淮陽王,前三年徙王魯,二十八年薨”,諡曰共王。“初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宮,聞鍾磬琴瑟之音,遂不敢復壞。於其壁中得古文經傳”,即謂此《論語》及《孝經》爲傳也。故漢武帝謂東方朔雲:“《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又成帝賜翟方進《策書》雲:“《傳》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是漢世通謂《論語》、《孝經》爲傳。以《論語》、《孝經》非先王之書,是孔子所傳說,故謂之傳,所以異於先王之書也。言古文者,科斗書也,所謂倉頡本體,周所用之。以今所不識,是古人所爲,故名古文。形多頭粗尾細,狀復團圓,似水之科斗,故曰科斗也。

《齊論》有《問王》、《知道》,多於《魯論》二篇。《古論》亦無此二篇,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爲一篇,有兩《子張》,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齊》、《魯論》同。

[疏]“齊論”至“魯論同”。○正義曰:此辨三《論》篇章之異也。《齊論》有《問王》、《知道》,多於《魯論》二篇,所謂《齊論語》二十二篇也。《古論》亦無此《問王》、《知道》二篇,非但《魯論》無之,《古論》亦無也。《古論》亦無此二篇,而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爲一篇,有兩《子張》,凡二十一篇。如淳曰:“分《堯曰》篇後“子張問:何如可以從政”以下爲篇名,曰《從政》。其篇次又不與《齊》、《魯論》同。《新論》雲:“文異者四百餘字。”

安昌侯張禹本受《魯論》,兼講《齊》說,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爲世所貴。包氏、周氏《章句》出焉。

[疏]“安昌侯”至“出焉”。○正義曰:此言張禹擇《齊》、《魯論》之善者從之,爲世所重,包、週二氏爲《章句》訓說此張侯《論語》也。《傳》曰:“張禹字子文,河內軹人也。從沛郡施讎受《易》,王陽、庸生問《論語》,既皆明習,舉爲郡文學。久之試爲博士。初,元中立皇太子,令禹授太子《論語》,由是遷光祿大夫,數歲出爲東平內史。成帝即位,徵禹以師,賜爵關內侯、給事中領尚書事。河平四年,代王商爲丞相,封安昌侯。爲相六歲,乞骸就第。建平二年薨,諡曰節侯。禹本受《魯論》於夏侯建,又從庸生、王吉受《齊論》,故兼講《齊》說也。”《傳》又云:“始魯扶卿及夏侯勝、王陽、蕭望之、韋玄成皆說《論語》,篇第或異,禹先事王陽,後從庸生,採獲所安,最後出而尊貴,諸儒爲之語曰‘欲不爲《論》,念張文’。由是學者多從張氏,餘家浸微。”是“其善者從之,號曰‘張侯論’,爲世所貴”之事。《後漢 儒林傳》雲:“包鹹字子良,會稽曲阿人也。少爲諸生,昌《魯詩》、《論語》,舉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論語》,又爲其《章句》,拜諫議大夫。永平五年,遷大鴻臚。”周氏不詳何人。章句者,訓解科段之名,包氏、周氏就張侯《論》爲之《章句》,訓解以出其義理焉。不言名而言氏者,蓋爲《章句》之時,義在謙退,不欲顯題其名,但欲傳之私族,故直雲氏而已。若杜元凱集解《春秋》謂之杜氏也。或曰:以何氏諱鹹,故沒其名,但言包氏,連言周氏耳。

《古論》唯博士孔安國爲之訓解,而世不傳,至順帝時,南郡大守馬融亦爲之訓說。

[疏]“古論”至“訓說”。○正義曰:此敘訓說《古文論語》之人也。《史記 世家》:安國,孔子十一世孫,爲武帝博士。時魯共王壞孔子舊宅,壁中得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悉還孔氏,故安國承詔作《書傳》,又作《古文孝經傳》,亦作《論語訓解》。《釋詁》雲:“訓,道也。”然則道其義、釋其理謂之訓解,以傳述言之曰傳,以釋理言之曰訓解,其實一也。以武帝末年遭巫蠱事,經籍道息,故世不傳。自此安國之後,至後漢順帝時,有南郡太守馬融亦爲《古文論語訓說》。案《後漢 紀》:“孝順皇帝諱保,安帝之子也。”《地理志》雲:“南郡,秦置,高帝元年更爲臨江郡,五年復故。景帝二年復爲臨江郡,中二年復故,屬荊州。”《表》雲:“郡守,秦官,掌治其郡,秩二千石。景帝中二年更名太守。”《傳》雲:“馬融字季長,扶風茂陵人也。爲人美辭貌,有俊才,博通經籍,永初中爲校書郎。陽嘉二年,拜議郎,梁商表爲從事中郎,轉武都太守,三遷爲南郡太守,注《孝經》、《論語》、《詩》、《易》、《尚書》、三《禮》。年八十八,延壽九年卒於家。

漢末,大司農鄭玄就《魯論》篇章考之《齊》、《古》,爲之注。

[疏]“漢末”至“之注”。○正義曰:言鄭玄亦爲《論語》之注也。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縣人,師事馬融。大司農徵不起,居家教授,當後漢桓、靈時,故云漢末。注《易》、《尚書》、三《禮》、《論語》、《尚書大傳》、五經緯候,箋《毛詩》,作《毛詩譜》。破許慎《五經異義》,針何休《左氏膏肓》,發《公羊墨守》,起《梁廢疾》,可謂大儒。作注之時,就《魯論》篇章,謂二十篇也,復考校之以《齊論》、《古論》,擇其善者而爲之注。注與注音義同。

近故司空陳羣、太常王肅、博士周生烈皆爲《義說》。

[疏]“近故”至“義說”。○正義曰:此敘魏時注說《論語》之人也。年世未遠人已歿故,是近故也。司空,古官三公也。《表》雲:“奉常,秦官,掌宗廟禮儀。景帝中六年更名太常。”“博士,秦官,掌通古今。”《魏志》雲:“陳羣字長文,潁川許昌人也。太祖闢羣爲司空西曹屬,文帝即位,遷尚書僕射。明帝即位,進封潁陰侯,頃之爲司空。青龍四年薨。”“王肅字子邕,東海蘭陵人,魏衛將軍太常蘭陵景侯,甘露元年薨。注《尚書》、《禮 喪服》、《論語》、《孔子家語》,述《毛詩注》。作《聖證論》難鄭玄。”周生烈,敦煌人,《七錄》雲:“字文逸,本姓唐,魏博士、侍中。”此二人皆爲《論語義說》,謂作注而說其義,故云義說。

前世傳授師說,雖有異同,不爲訓解。中間爲之訓解,至於今多矣。所見不同,互有得失。

[疏]“前世”至“得失”。○正義曰:將作《論語集解》,故須言先儒有得失不同之說也。據今而道往古,謂之前世。上教下曰傳,下承上曰受。謂張禹以上至夏侯勝以來,但師資誦說而已,雖說有異者、同者,皆不著篇簡以爲傳注、訓解。中爲之訓解,謂自古至今中間,包氏、周氏等爲此《論語訓解》,有二十餘家,故云至於今多矣。以其趣舍各異,故得失互有也。

今集諸家之善,記其姓名,有不安者頗爲改《易》,名曰《論語集解》。

[疏]“今集”至“集解”。○正義曰:此敘《集解》之體例也。今謂何晏時,諸家謂孔安國、包鹹、周氏、馬融、鄭玄、陳羣、王肅、周生烈也。集此諸家所說善者而存之,示無剿說,故各記其姓名。注言包曰、馬曰之類是也。注但記其姓,而此連言名者,以著其姓所以名其人,非謂名字之名也。有不安者,謂諸家之說於義有不安者也。頗爲改易者,言諸家之善則存而不改,其不善者頗多爲改易之。注首不言包曰、馬曰,及諸家說下言一曰者,皆是何氏自下已言、改易先儒者也。名曰《論語集解》者,何氏註解既畢,乃自題之也。杜氏注《春秋左氏傳》謂之“集解”者,謂聚集經傳爲之作解也。此乃聚集諸家義理以解《論語》,言同而意異也。

光祿大夫關內侯臣孫邕、光祿大夫臣鄭衝、散騎常侍中領軍安鄉亭侯臣曹羲、侍中臣荀ダ、尚書駙馬都尉關內侯臣何晏等上。

[疏]“光祿”至“等上”。○正義曰:此敘同集解之人也。《表》雲:“大夫,掌論議,有太中大夫、中大夫、諫大夫、皆無員,多至數十人。太初元年更名中大夫爲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無印綬,爵級十九曰關內侯,顏師古曰:“言有侯號而居京畿,無國邑。”孫邕字宗儒,樂安青州人也。《晉書》:“鄭衝字文和,熒陽開封人也,起自寒微,卓爾立操。魏文帝爲太子,命爲文學,累遷尚書郎,出補陳留大守,曹爽引爲從事中郎,轉散騎常侍光祿勳。”《表》又云:“侍中、散騎中常侍皆加官。”應劭曰:“入侍天子,故曰侍中。”晉灼曰:“魏文帝合散騎、中常侍爲散騎常侍也。”又曰:“所加或列侯、將軍、卿大夫、將都尉尚書、太醫、太宮令至郎中,亡員,多至數十人。”如淳曰:“將,謂都郎將以下也,自列侯下至郎中,皆得有散騎及中常侍也。”又曰:“侍中、中常侍得入禁中,散騎並乘輿車。”顏師古曰:“並音步浪反。騎而散從,無常職也。”此言中領軍者,《表》無文。安鄉亭侯者,不在爵級二十之數,蓋漢末及魏置亭侯、列侯之倫也。曹羲,沛國譙人,魏宗室曹爽之弟。荀ダ字景倩,荀之子,詵之弟也,鹹熙中爲司空。《表》又云:“少府,秦官,屬官有尚書。成帝建始四年初置尚書,員五人。”駙馬都尉掌駙馬,武帝初置,秩比二千石。”顏師古曰:“駙,副也,非正駕車,皆爲副馬。一曰駙,近也,疾也。”何晏字平叔,南陽宛人也,何進之孫,鹹之子。曹爽秉政,以晏爲尚書,又尚公主。著述凡數十篇。正始中,此五人共上此《論語集解》也。

●卷一 學而第一

[疏]正義曰:自此至《堯曰》,是《魯論語》二十篇之名及第次也。當弟子論撰之時,以《論語》爲此書之大名,《學而》以下爲當篇之小目。其篇中所載,各記舊聞,意及則言,不爲義例,或亦以類相從。此篇論君子、孝弟、仁人、忠信、道國之法、主友之規,聞政在乎行德,由禮貴於用和,無求安飽以好學,能自切磋而樂道,皆人行之大者,故爲諸篇之先。既以“學”爲章首,遂以名篇,言人必須學也。《爲政》以下,諸篇所次,先儒不無意焉,當篇各言其指,此不煩說。第,順次也;一,數之始也,言此篇於次當一也。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馬曰:“子者,男子之通稱,謂孔子也。”王曰:“時者,學者以時誦習之。誦習以時,學無廢業,所以爲說懌。”)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包曰:“同門曰朋。”)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慍,怒也。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

[疏]“子曰學而”至“君子乎”。○正義曰:此章勸人學爲君子也。“子”者,古人稱師曰子。子,男子之通稱。此言“子”者,謂孔子也。“曰”者,《說文》雲:“詞也。從口,乙聲。亦象口氣出也。”然則“曰”者,發語詞也。以此下是孔子之語,故以“子曰”冠之。或言“孔子曰”者,以記非一人,各以意載,無義例也。《白虎通》雲:“學者,覺也,覺悟所未知也。”孔子曰:“學者而能以時誦習其經業,使無廢落,不亦說懌乎?學業稍成,能招朋友,有同門之朋從遠方而來,與已講習,不亦樂乎?既有成德,凡人不知而不怒之,不亦君子乎?”言誠君子也。君子之行非一,此其一行耳,故云“亦”也。○注“馬曰子者”至“說懌”。○正義曰:雲“子者,男子之通稱”者,經傳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雲“謂孔子”者,嫌爲他師,故辨之。《公羊傳》曰:“子沈子曰。”何休雲:“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爲師也。不但言‘子曰’者,闢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師也。”然則書傳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聖德著聞,師範來世,不須言其氏,人盡知之故也。若其他傳受師說,後人稱其先師之言,則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爲師也,“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若非已師,而稱他有德者,則不以子冠氏上,直言某子,若“高子”、“孟子”之類是也。雲“時者,學者以時誦習之”者,皇氏以爲,凡學有三時:一,身中時。《學記》雲:“發然後禁,則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故《內則》雲:“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學書計。十有三年,學《樂》,誦《詩》,舞《勺》。十五成童,舞《象》。”是也。二,年中時。《王制》雲:“春秋教以《禮》、《樂》,冬夏教以《詩》、《書》。”鄭玄雲:“春夏,陽也。《詩》、《樂》者聲,聲亦陽也。秋冬,陰也。《書》、《禮》者事,事亦陰也。互言之者,皆以其術相成。”又《文王世子》雲:“春誦,夏弦,秋學禮,冬讀書。”鄭玄雲:“誦謂歌樂也。弦謂以絲播。時陽用事則學之以聲,陰用事則學之以事,因時順氣,於功易也。”三,日中時。《學記》雲:“故君子之於學也,藏焉,焉,息焉,遊焉。”是日日所習也。言學者以此時誦習所學篇簡之文,及禮樂之容,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所以爲說懌也。譙周雲:“悅深而樂淺也。”一曰:“在內曰說,在外曰樂。”言“亦”者,凡外境心,則人心說樂。可說可樂之事,其類非一,此“學而時習”、“有朋自遠方來”,亦說樂之事耳,故云“亦”。猶《易》雲:“亦可醜也,亦可喜也。”○注“包曰:同門曰朋”。○正義曰:鄭玄注《大司徒》雲:“同師曰朋,同志曰友。”然則同門者,同在師門以授學者也。朋即羣黨之謂。故子夏曰:“吾離羣而索居。”鄭玄注云:“羣謂同門朋友也。”此言“有朋自遠方來”者,即《學記》雲:“三年視敬業樂羣也。”同志謂同其心意所趣鄉也。朋疏而友親,朋來既樂,友即可知,故略不言也。○注“慍怒”至“不怒”。○正義曰:雲:“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者,其說有二:一雲古之學者爲己,己得先王之道,含章內映,而他人不見不知,而我不怒也。一雲君子易事,不求備於一人,故爲教誨之道,若有人鈍根不能知解者,君子恕之而不慍怒也。

有子曰:(孔子弟子有若。)“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鮮,少也。上,謂凡在已上者。言孝弟之人必恭順,好欲犯其上者少也。)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本,基也。基立而後可大成。)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先能事父兄,然後仁道可大成。)

[疏]“有子曰”至“本與”。○正義曰:此章言孝弟之行也。弟子有若曰:“其爲人也,孝於父母,順於兄長,而好陵犯凡在已上者,少矣。”言孝弟之人,性必恭順,故好欲犯其上者少也。既不好犯上,而好欲作亂爲悖逆之行者,必無,故云“未之有”也。是故君子務修孝弟,以爲道之基本。基本既立,而後道德生焉。恐人未知其本何謂,故又言:“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禮尚謙退,不敢質言,故云“與”也。○注“孔子弟子有若”。○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有若少孔子四十三歲。”鄭玄曰:“魯人。”○注“鮮,少也”。○正義曰:《釋詁》雲:“鮮,罕也。”故得爲少。皇氏、熊氏以爲,上謂君親,犯謂犯顏諫爭。今案注云:“上,謂凡在已上者”,則皇氏、熊氏違背注意,其義恐非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包曰:“巧言,好其言語。令色,善其顏色。皆欲令人說之,少能有仁也。”)

[疏]“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正義曰:此章論仁者必直言正色。其若巧好其言語,令善其顏色,欲令人說愛之者,少能有仁也。

曾子曰:(馬曰:“弟子曾參。”)“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言凡所傳之事,得無素不講習而傳之。)

[疏]“曾子曰”至“習乎”。○正義曰:此章論曾子省身慎行之事。弟子曾參嘗曰:“吾每日三自省察已身:爲人謀事而得無不盡忠心乎?與朋友結交而得無不誠信乎?凡所傳授之事,得無素不講習而妄傳乎?”以謀貴盡忠,朋友主信,傳惡穿鑿,故曾子省慎之。○注“馬曰:弟子曾參。”○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輿。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爲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

子曰:“道千乘之國,(馬曰:“道,謂爲之政教。《司馬法》:‘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成出革車一乘。’然則千乘之賦,其地千成,居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唯公侯之封乃能容之,雖大國之賦亦不是過焉。”○包曰:“道,治也。千乘之國者,百里之國也。古者井田,方里爲井。十井爲乘,百里之國,千乘也。”融依《周禮》,包依《王制》、《孟子》,義疑,故兩存焉。)敬事而信,(包曰:“爲國者,舉事必敬慎,與民必誠信。”)節用而愛人,(包曰:“節用,不奢侈。國以民爲本,故愛養之。”)使民以時。”(包曰:“作事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

[疏]“子曰道”至“以時”。○正義曰:此章論治大國之法也。馬融以爲,道謂爲之政教。千乘之國謂公侯之國,方五百里、四百里者也。言爲政教以治公侯之國者,舉事必敬慎,與民必誠信,省節財用,不奢侈,而愛養人民,以爲國本,作事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此其爲政治國之要也。包氏以爲,道,治也。千乘之國,百里之國也,夏即公侯,殷、周惟上公也。餘同。○注“馬曰道”至“過焉”。○正義曰:以下篇“子曰:道之以政”,故云“道,謂爲之政教。”《史記》齊景公時有司馬田穰苴善用兵。《周禮》司馬掌征伐。六國時,齊威王使大夫追論古者兵法,附穰苴於其中,凡一百五十篇,號曰《司馬法》。此“六尺曰步”,至“成出革車一乘”,皆彼文也。引之者以證千乘之國爲公侯之大國也。雲“然則千乘之賦,其地千成”者,以成出一乘,千乘故千成。雲“居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者,以方百里者一,爲方十里者百。方三百里者,三三而九,則爲方百里者九,合成方十里者九百,得九百乘也。計千乘猶少百乘方百里者一也。又以此方百里者一,六分破之,每分得廣十六里,長百里,引而接之,則長六百里,廣十六里也。半折之,各長三百里,將埤前三百里南西兩邊,是方三百一十六里也。然西南角猶缺方十六里者一也。方十六里者一,爲方一里者二百五十六,然割方百里者爲六分,餘方一里者四百,今以方一里者二百五十六埤西南角,猶餘方一里者一百四十四,又復破而埤三百一十六里兩邊,則每邊不復得半里,故云三百一十六里有畸也。雲“唯公侯之封,乃能容之”者,案《周禮 大司徒》雲:“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此千乘之國居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伯、子、男自方三百而下則莫能容之,故云“唯公侯之封,乃能容之”。雲“雖大國之賦亦不是過焉”者,《坊記》雲:“制國不過千乘。”然則地雖廣大,以千乘爲限,故云“雖大國之賦亦不是過焉”。《司馬法》“兵車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計千乘有七萬五千人,則是六軍矣。《周禮 大司馬序官》:“凡制軍,萬有二千五百人爲軍。王六軍,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魯頌 宮》雲“公車千乘”,《明堂位》雲“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及《坊記》與此文,皆與《周禮》不合者,禮:天子六軍,出自六鄉。萬二千五百家爲鄉,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地官 小司徒》雲:“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是家出一人,鄉爲一軍,此則出軍之常也。天子六軍,既出六鄉,則諸侯三軍,出自三鄉。《宮》雲“公徒三萬”者,謂鄉之所出,非千乘之衆也。千乘者,自謂計地出兵,非彼三軍之車也。二者不同,故數不相合。所以必有二法者,聖王治國,安不忘危,故今所在皆有出軍之制。若從王伯之命,則依國之大小,出三軍、二軍、一軍也。若其前敵不服,用兵未已,則盡其境內皆使從軍,故復有此計地出軍之法。但鄉之出軍是正,故家出一人;計地所出則非常,故成出一車。以其非常,故優之也。”包曰:道,治也”者,以治國之法,不惟政教而已。下雲“道之以德”,謂道德,故易之,但云“道,治也”。雲“千乘之國,百里之國也”者,謂夏之公侯,殷、週上公之國也。雲“古者井田,方里爲井”者,《孟子》雲“方里而井,井九百畝”是也。雲“十井爲乘,百里之國千乘也”者,此包以古之大國不過百里,以百里賦千乘,故計之每十井爲一乘,是方一里者十爲一乘,則方一里者百爲十乘,開方之法,方百里者一爲方十里者百。每方十里者一爲方一里者百,其賦十乘。方十里者百,則其賦千乘。地與乘數相當,故曰:千乘也。雲:“融依《周禮》,包依《王制》、《孟子》”者,馬融依《周禮 大司徒》文,以爲諸公之地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以下也。包氏依《王制》,雲凡四海之內九州,州方千里,州建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也。又《孟子》雲:“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之制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包氏據此以爲大國不過百里,不信《周禮》有方五百里、四百里之封也。馬氏言名,包氏不言名者,包氏避其父名也。雲“義疑,故兩存焉”者,以《周禮》者,周公致太平之書,爲一代大典;《王制》者,漢文帝令博士所作,“孟子”者,鄒人也,名軻,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術之道,著書七篇,亦命世亞聖之大才也。今馬氏、包氏各以爲據,難以質其是非,莫敢去取,於義有疑,故兩存其說也。○注“包曰作事使”至“農務”。○正義曰:雲“作使民,必以其時”者,謂築都邑城郭也。以都邑者,人之聚也,國家之藩衛,百姓之保障,不固則敗,不則壞,故雖不臨寇,必於農隙備其守禦,無妨農務。《春秋》莊二十九年《左氏傳》曰:“凡土功,龍見而畢務,戒事也。”注云:“謂今九月,周十一月。龍星角亢,晨見東方,三務始畢,戒民以土功事。”“火見而致用”,注云:“大火,心星,次角、亢,見者致築作之物。”“水昏正而栽”,注云:“謂今十月,定星昏而中,於是樹板而興作。”“日至而畢”,注云:“日南至,微陽始動,故土功息。”若其門戶道橋城郭牆塹有所損壞,則特隨壞時修之,故僖二十年《左傳》曰“凡啓塞從時”是也。《王制》雲:“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周禮 均人職》雲:“凡均力政,以歲上下。豐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是皆重民之力而不妨奪農務也。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馬曰:“文者,古之遺文。”)

[疏]“子曰弟子”至“學文”。○正義曰:此章明人以德爲本,學爲末。男子後生爲弟。言爲人弟與子者,入事父兄則當孝與弟也,出事公卿則當忠與順也。弟,順也。入不言弟,出不言忠者,互文可知也。下孔子云:“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孝經》雲:“事父孝,故忠可移於君,事兄弟,故順可移於長。”是也。“謹而信”者,理兼出入,言恭謹而誠信也。“泛愛衆”者,泛者,寬博之語。君子尊賢而容衆。或博愛衆人也。“而親仁”者,有仁德者則親而友之。能行已上諸事,仍有間暇餘力,則可以學先王之遺文。若徒學其文而不能行上事,則爲言非行僞也。注言“古之遺文”者,則《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是也。

子夏曰:“賢賢易色,(孔曰:“子夏,弟子卜商也。言以好色之心好賢則善。”)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孔曰:“盡忠節,不愛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疏]“子夏曰”至“學矣”。○正義曰:此章論生知美行之事。“賢賢易色”者,上“賢”,謂好尚之也。下“賢”,謂有德之人。易,改也。色,女人也。女有姿色,男子悅之,故經傳之文通謂女人爲色。人多好色不好賢者,能改易好色之心以好賢,則善矣,故曰“賢賢易色”也。“事父母,能竭其力”者,謂小孝也。言爲子事父,雖未能不匱,但竭盡其力,服其勤勞也。“事君,能致其身”者,言爲臣事君,雖未能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但致盡忠節,不愛其身,若童汪也。“與朋友交,言而有信”者,謂與朋友結交,雖不能切磋琢磨,但言約而每有信也。“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者,言人生知行此四事,雖曰未嘗從師伏膺學問,然此爲人行之美矣,雖學亦不是過,故吾必謂之學矣。○注“孔曰:子夏,弟子卜商”。○正義曰:案《史記 仲尼弟子傳》雲:“卜商字子夏,衛人也。少孔子四十四歲。孔子既沒,居西河教授,爲魏文侯師。”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孔曰:“固,蔽也。”一曰:“言人不能敦重,既無威嚴,學又不能堅固,識其義理。”)主忠信,無友不如已者,過則勿憚改。(鄭曰:“主,親也。憚,難也。”)

[疏]“子曰”至“憚改”。○正義曰:此章勉人爲君子也。“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者,其說有二:孔安國曰:固,蔽也。言君子當須敦重。若不敦重,則無威嚴。又當學先王之道,以致博聞強識,則不固蔽也。”一曰:“固,謂堅固。言人不能敦重,既無威嚴,學又不能堅固,識其道理也。”明須敦重也。“主忠信”者,主猶親也。言凡所親狎,皆須有忠信者也。“無友不如己者”,言無得以忠信不如己者爲友也。“過則勿憚改”者,勿,無也;憚猶難也。言人誰無過,過而不改,是謂過矣;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故苟有過,無得難於改也。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孔曰:“慎終者,喪盡其哀。追遠者,祭盡其敬。君能行此二者,民化其德,皆歸於厚也。”)

[疏]“曾子曰”至“厚矣”。○正義曰:此章言民化君德也。“慎終”者,終,謂父母之喪也。以死者人之終,故謂之終。執親之喪,禮須謹慎盡其哀也。“追遠”者,遠,謂親終既葬,日月已遠也。孝子感時念親,追而祭之,盡其敬也。“民德歸厚矣”者,言君能行此慎終、追遠二者,民化其德,皆歸厚矣。言不偷薄也。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鄭曰:“子禽,弟子陳亢也。子貢,弟子,姓端木,名賜。亢怪孔子所至之邦必與聞其國政,求而得之邪?抑人君自原與之爲治?”)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鄭曰:“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之,與人求之異,明人君自與之。”)

[疏]“子禽”至“求之”。○正義曰“此章明夫子由其有德與聞國政之事。“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者,子禽疑怪孔子所至之邦必與?聞其國之政事,故問子貢曰:“此是孔子求於時君而得之與?抑人君自原與夫子爲治與?”抑、與皆語辭。“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者,此子貢答辭也。敦柔潤澤謂之溫,行不犯物謂之良,和從不逆謂之恭,去奢從約謂之儉,先人後已謂之讓。言夫子行此五德而得與聞國政。他人則就君求之,夫子則德,人君自原與之爲治,故曰:“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諸、與皆語辭。○注“鄭曰”至“爲治”。○正義曰:雲:“子禽,弟子陳亢。子貢,弟子,姓端木,名賜”者,《家語 七十二弟子篇》雲:“陳亢,陳人,字子禽,少孔子四十歲。”《史記 弟子傳》雲:“端木賜字子貢,少孔子三十一歲。”雲“求而得之邪”者,邪,未定之辭。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孔曰:“父在,子不得自專,故觀其志而已。父沒乃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孔曰:“孝子在喪,哀慕猶若父存,無所改於父之道。”)

[疏]“子曰”至“孝矣”。○正義曰:此章論孝子之行。“父在觀其志”者,在心爲志。父在,子不得自專,故觀其志而己。“父沒觀其行”者,父沒可以自專,乃觀其行也。“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者,言孝子在喪三年,哀慕猶若父存,無所改於父之道,可謂爲孝也。

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馬曰:“人知禮貴和,而每事從和,不以禮爲節,亦不可行。”)

[疏]“有子曰”至“行也”。○正義曰:“此章言禮樂爲用相須乃美。“禮之用,和爲貴”者,和,謂樂也。樂主和同,故謂樂爲和。夫禮勝則離,謂所居不和也,故禮貴用和,使不至於離也。“先王之道,斯爲美”者,斯,此也。言先王治民之道,以此禮貴和美,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樂至則無怨,禮至則不爭,揖讓而治天下者,禮樂之謂也,是先王之美道也。“小大由之,有所不行”者,由,用也。言每事小大皆用禮,而不以樂和之,則其政有所不行也。“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者,言人知禮貴和,而每事從和,不以禮爲節,亦不可行也。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復,猶覆也。義不必信,信非義也。以其言可反覆,故曰近義。)恭近於禮,遠恥辱也。(恭不合禮,非禮也。以其能遠恥辱,故曰近禮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孔曰:“因,親也。言所親不失其親,亦可宗敬。”)

[疏]“有子曰”至“宗也”。○正義曰:此章明信與義、恭與禮不同,及人行可宗之事。“信近於義,言可復也”者,復猶覆也。人言不欺爲信,於事合宜爲義。若爲義事,不必守信,而信亦有非義者也。言雖非義,以其言可反覆不欺,故曰近義。“恭近於禮,遠恥辱也”者,恭惟卑巽,禮貴會時,若巽在牀下是恭,不合禮則非禮也。恭雖非禮,以其能遠恥辱,故曰近禮。“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者,因,親也。所親不失其親,言義之與比也。既能親仁比義,不有所失,則有知人之鑑,故可宗敬也。言“亦”者,人之善行可宗敬者非一,於其善行可宗之中,此爲一行耳,故云“亦”也。○注“義不必信,信非義也”。○正義曰:雲:“義不必信”者,若《春秋》晉士モ帥師侵齊,聞齊侯卒,乃還。《春秋》善之。是合宜不必守信也。雲“信非義也”者,《史記》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是雖守信而非義也。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鄭曰:“學者之志,有所不暇。”)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孔曰:“敏,疾也。有道,有道德者。正,謂問事是非。”)

[疏]“子曰君子”至“也已”。○正義曰:“此章述好學之事。“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者,言學者之志,樂道忘飢,故不暇求其安飽也。“敏於事而慎於言”者,敏,疾也。言當敏疾於所學事業,則有成功。《說命》曰:“敬遜務時敏,厥乃來”是也。學有所得,又當慎言說之。“就有道而正焉”者,有道,謂有道德者。正,謂問其是非。言學業有所未曉,當就有道德之人,正定其是之與非。《易 文言》曰:“問以辨之”是也。“可謂好學也已”者,總結之也。言能行在上諸事,則可謂之爲好學也。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孔曰:“未足多。”)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鄭曰:“樂,謂志於道,不以貧爲憂苦。”)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孔曰:“能貧而樂道,富而好禮者,能自切磋琢磨。”)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孔曰:“諸,之也。子貢知引《詩》以成孔子義,善取類,故然之。往告之以貧而樂道,來答以切磋琢磨。”)

[疏]“子曰”至“來者”。○正義曰:此章言貧之與富皆當樂道自也。“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者,乏財曰貧,佞說爲諂,多財曰富,傲逸爲驕。言人貧多佞說,富多傲逸。若能貧無諂佞,富不驕逸,子貢以爲善,故問夫子曰:“其德行何如?”“子曰可也”者,此夫子答子貢也。時子貢富,志怠於學,故發此問,意謂不驕而爲美德,故孔子抑之,雲:“可也。”言未足多。“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者,樂,謂志於善道,不以貧爲憂苦。好,謂閒習禮容,不以富而倦略,此則勝於無諂、無驕,故云“未若”,言不如也。“子貢曰:《詩》雲‘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者,子貢知師勵已,故引《詩》以成之。此《衛風 淇奧》之篇,美武公之德也。治骨曰切,象曰差,玉曰琢,石曰磨,道其學而成也。聽其規諫以自,如玉石之見琢磨。子貢言:貧而樂道,富而好禮,其此能切磋琢磨之謂與?“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者,子貢知引《詩》以成孔子義,善取類,故呼其名而然之。“告諸往而知來者”者,此言可與言《詩》之意。諸,之也。謂告之往以貧而樂道、富而好禮,則知來者切磋琢磨,所以可與言《詩》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疏]“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正義曰:此章言人當責己而不責人。凡人之情,多輕易於知人,而患人不知己,故孔子抑之雲:“我則不耳。不患人之不己知,但患己不能知人也。”

●卷二 爲政第二

[疏]正義曰:《左傳》曰“學而後入政”,故次前篇也。此篇所論孝敬信勇爲政之德也,聖賢君子爲政之人也,故以“爲政”冠於章首,遂以名篇。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星共之。”(包曰:“德者無爲,猶北辰之不移而衆星共之。”)

[疏]“子曰”至“共之”。○正義曰:此章言爲政之要。“爲政以德”者,言爲政之善,莫若以德。德者,得也。物得以生,謂之德。淳德不散,無爲化清,則政善矣。“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者,譬,況也。北極謂之北辰。北辰常居其所而不移,故衆星共尊之,以況人君爲政以德,無爲清靜,亦衆人共尊之也。○注“包曰”至“共之”。正義曰:案《爾雅 釋天》雲:“北極謂之北辰。”郭璞曰:“北極,天之中,以正四時。”然則極,中也;辰,時也。以其居天之中,故曰北極;以正四時,故曰北辰。《漢書 天文志》曰:“中宮太極星。其一明者,泰一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北斗七星,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鬥爲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海。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系於鬥。”是衆星共之也。

子曰:“《詩》三百,(孔曰:“篇之大數。”)一言以蔽之,(包曰:“蔽,猶當也。”)曰:‘思無邪。’(包曰:“歸於正。”)

[疏]“子曰”至“無邪”。○正義曰:此章言爲政之道在於去邪歸正,故舉《詩》要當一句以言之。“《詩》三百”者,言《詩》篇之大數也。“一言以蔽之”者,蔽,猶當也。古者謂一句爲一言。《詩》雖有三百篇之多,可舉一句當盡其理也。“曰:‘思無邪’”者,此《詩》之一言,《魯頌 篇》文也。《詩》之爲體,論功頌德,止僻防邪,大抵皆歸於正,故此一句可以當之也。○注“孔曰:篇之大數”。○正義曰:案今《毛詩序》凡三百一十一篇,內六篇亡,今其存者有三百五篇。今但言三百篇,故曰篇之大數。

子曰:“道之以政,(孔曰:“政,謂法教。”)齊之以刑,(馬曰:“齊整之以刑罰。”)民免而無恥。(孔曰:“免,苟免。”)道之以德,(包曰:“德,謂道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格,正也。)

[疏]“子曰”至“且格”。○正義曰:此章言爲政以德之效也。“道之以政”者,政,謂法教;道,謂化誘。言化誘於民,以法制教命也。“齊之以刑”者,齊,謂齊整;刑,謂刑罰。言道之以政而民不服者,則齊整之以刑罰也。“民免而無恥”者,免,苟免也。言君上化民,不以德而以法制刑罰,則民皆巧詐苟免,而心無愧恥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者,德,謂道德;格,正也。言君上化民,必以道德。民或未從化,則制禮以齊整,使民知有禮則安,失禮則恥。如此則民有愧恥而不犯禮,且能自而歸正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有所成也。)四十而不惑,(孔曰:“不疑惑。”)五十而知天命,(孔曰:“知天命之終始。”)六十而耳順,(鄭曰:“耳聞其言,而知其微旨。”)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馬曰:“矩,法也。從心所欲無非法。”)

[疏]“子曰”至“逾矩”。○正義曰:此章明夫子隱聖同凡,所以勸人也。“吾十有五而志於學”者,言成童之歲,識慮方明,於是乃志於學也。“三十而立”者,有所成立也。“四十而不惑”者,志強學廣,不疑惑也。“五十而知天命”者,命,天之所稟受者也。孔子四十七學《易》,至五十窮理盡性知天命之終始也。“六十而耳順”者,順,不逆也。耳聞其言,則知其微旨而不逆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者,矩,法也。言雖從心所欲而不逾越法度也。孔子輒言此者,欲以勉人志學,而善始令終也。

孟懿子問孝。(孔曰:“魯大夫仲孫何忌。懿,諡也。”)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鄭曰:“恐孟孫不曉無違之意,將問於樊遲,故告之。樊遲,弟子樊須。”)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疏]“孟懿”至“以禮”。○正義曰:此章明孝必以禮。“孟懿子問孝”者,魯大夫仲孫何忌問孝道於孔子也。“子曰:無違”者,此夫子答辭也。言行孝之道,無得違禮也。“樊遲御”者,弟子樊須爲夫子御車也。“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者,孟孫,即懿子也。孔子恐孟孫不曉無違之意,而懿子與樊遲友善,必將問於樊遲,故夫子告之。“樊遲曰:何謂也”者,樊遲亦未達無違之旨,故復問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者,此夫子爲言無違之事也。生,事之以禮,謂冬溫夏清昏定晨省之屬也。死,葬之以禮,謂爲之棺槨衣衾而舉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之屬也。祭之以禮,謂春秋祭祀以時思之、陳其簋而哀慼之之屬也。不違此禮,是無違之理也。不即告孟孫者,初時意在簡略,欲使思而得之也。必告樊遲者,恐孟孫以爲從父之令是無違,故既與別,後告於樊遲,將使復告孟孫也。○注“孔曰”至“諡也”。○正義曰:《春秋》定六年《經》書“仲孫何忌如晉”,《傳》曰“孟懿子往”,是知孟懿子即仲孫何忌也。《諡法》曰:“溫柔賢善曰懿。”○注“鄭曰”至“樊須”。正義曰:案《史記 弟子傳》曰:“樊須字子遲,齊人,少孔子三十六歲也。”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馬曰:“武伯,懿子之子仲孫彘。武,諡也。言孝子不妄爲非,唯疾病然後使父母憂。”)

[疏]“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正義曰:此章言孝子不妄爲非也。武伯,懿子之仲孫彘也,問於夫子爲孝之道。夫子答之曰:“子事父母,唯其疾病然後可使父母憂之,疾病之外,不得妄爲非法,貽憂於父母也”。○注“馬曰”至“父母憂”。○正義曰:案《春秋》,懿子以哀十四年卒,而武伯嗣。哀公十七年《左傳》曰:“公會齊侯於蒙,孟武伯相。武伯問於高柴曰:‘諸侯盟,誰執牛耳?’季羔曰:‘曾阝衍之役,吳公子姑曹。發陽之役,衛石。’武伯曰:‘然則彘也。’”是武伯爲懿子之子仲孫彘也。《諡法》:“剛強直理曰武。”

子游問孝。(孔曰:“子游,弟子,姓言名偃。”)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包曰:“犬以守禦,馬以代勞,皆養人者。一曰:‘人之所養,乃至於犬馬,不敬則無以別。’《孟子》曰:‘食而不愛,豕畜之。愛而不敬,獸畜之。’”)

[疏]“子游”至“別乎”。○正義曰:此章言爲孝必敬。“子游問孝”者,弟子子游問行孝之道於孔子也。“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者,此下孔子爲子游說須敬之事。今之人所謂孝者,是唯謂能以飲食供養者也。言皆無敬心。“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者,此爲不敬之人作譬也。其說有二:一曰,犬以守禦,馬以代勞,皆能有以養人者,但畜獸無知,不能生敬於人,若人唯能供養於父母而不敬,則何以別於犬馬乎?一曰,人之所養,乃至於犬馬,同其飢渴,飲之食之,皆能有以養之也。但人養犬馬,資其爲人用耳,而不敬此犬馬也,人若養其父母而不敬,則何以別於犬馬乎?言無以別。明孝必須敬也。○注“孔曰:子游,弟子,姓言名偃”。○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曰:“言偃,吳人,字子游,少孔子四十五歲。”○注“包曰”至“畜之”。○正義曰:雲“《孟子》曰”者,案《孟子 盡心篇》:“孟子曰:‘食而不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趙岐注云:“人之交接,但食之而不愛,若養豕也。愛而不敬,若人畜禽獸,但愛而不能敬也。”引之以證孝必須敬。彼言“豕交之”,此作“豕畜之”者,所見本異,或傳寫誤。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包曰:“色難者,謂承順父母顏色乃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馬曰:“先生,謂父兄。饌,飲食也。”)曾是以爲孝乎?”(馬曰:“孔子喻子夏,服勞、先食,汝謂此爲孝乎?未孝也。承順父母顏色,乃爲孝也。”)

[疏]“子夏問”至“孝乎”。○正義曰:此章言爲孝必須承順父母顏色也。“子夏問孝”者,弟子子夏問於孔子爲孝之道也。“子曰:色難”者,答之也。言承順父母顏色乃爲難也。“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爲孝乎”者,孔子又喻子夏,服勞、先食不爲孝也。先生,謂父兄。饌,飲食也。曾,猶則也。言若家有勞辱之事,或弟或子服其勤勞,有酒有食,進與父兄飲食,汝則謂是以爲孝乎?言此未孝也。必須承順父母顏色,乃爲孝也。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孔曰:“回,弟子,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不違者,無所怪問。於孔子之言,默而識之,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孔曰:“察其退還與二三子說釋道義,發明大體,知其不愚。”)

[疏]“子曰”至“不愚”。○正義曰:此章美顏淵之德。“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者,回,弟子顏淵也;違,猶怪問也;愚,無智之稱。孔子言:我與回言,終竟一日,亦無所怪問。於我之言,默而識之,如無知之愚人也。“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者,言回既退還,而省察其在私室與二三子說釋道義,亦足以發明大體,乃知其回也不愚。○注“孔曰”至“如愚”。○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顏回者,魯人也,字子淵。少孔子三十歲。年二十九,發盡白,蚤死。”

子曰:“視其所以,(以,用也。言視其所行用。)觀其所由,(由,經也。言觀其所經從。)察其所安,人焉哉?人焉哉?”(孔曰:“,匿也。言觀人終始,安所匿其情。”)

[疏]“子曰”至“哉”。○正義曰:此章言知人之法也。“視其所以”者,以,用也。言視其所以行用。“觀其所由”者,由,經也。言觀其所經從。“察其所安”者,言察其所安處也。“人焉哉?人焉哉”者,,匿也;焉,安也。言知人之法,但觀察其終始,則人安所隱匿其情哉?再言之者,深明情不可隱也。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溫,尋也。尋釋故者,又知新者,可以爲人師矣。)

[疏]“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正義曰:此章言爲師之法。溫,尋也。言舊所學得者,溫尋使不忘,是溫故也。素所未知,學使知之,是知新也。既溫尋故者,又知新者,則可以爲人師矣。○注“溫,尋也”。○正義曰:案《中庸》雲:“溫故而知新。”鄭注云:“溫讀如Ь溫之溫,謂故學之熟矣,後時習之謂之溫。”案《左傳》哀十二年:“公會吳於橐皋。太宰請尋盟。子貢對曰:‘盟可尋也。亦可寒也。’賈逵注云:“尋,溫也。”又《有司徹》雲:“乃熱屍俎。”是尋爲溫也。言人舊學已精熟,在後更習之,猶若溫Ь故食也。

子曰:“君子不器。”(包曰:“器者各周其用,至於君子,無所不施。”)

[疏]“子曰:君子不器”。○正義曰:此章明君子之德也。器者,物象之名。形器既成,各周其用。若舟楫以濟川,車輿以行陸,反之則不能。君子之德,則不如器物,各守一用,言見幾而作,無所不施也。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孔曰:“疾小人多言,而行之不周。”)

[疏]“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正義曰:此章疾小人多言,而行之不周也。子貢問於夫子曰:“君子之德行何如?”夫子答之曰:“君子先行其言,而後以行從之,言行相副,是君子也。”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孔曰:“忠信爲周,阿黨爲比。”)小人比而不周。”

[疏]“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正義曰:此章明君子、小人德行不同之事。忠信爲周,阿黨爲比。言君子常行忠信,而不私相阿黨,小人則反是。○注曰:“忠信爲周。”○正義曰:《魯語》文也。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包曰:“學不尋思其義,則罔然無所得。”)思而不學則殆。(不學而思,終卒不得,徒使人精神疲殆。)

[疏]“子曰”至“則殆”。○正義曰:此章言教學法也。“學而不思則罔”者,言爲學之法。既從師學,則自思其餘蘊。若雖從師學,而不尋思其義,則罔然無所得也。“思而不學則殆”者,言但自尋思,而不往從師學,終卒不得其義,則徒使人精神疲勞倦殆。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矣。”(攻,治也。善道有統,故殊塗而同歸。異端不同歸也。)

[疏]“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矣”。○正義曰:此章禁人雜學。攻,治也。異端,謂諸子百家之書也。言人若不學正經善道,而治乎異端之書,斯則爲害之深也。以其善道有統,故殊塗而同歸。異端則不同歸也。○注“攻治”至“同歸”。○正義曰:雲:“善道有統,故殊塗而同歸”者,正經是善道也,皆以忠孝仁義爲本,是有統也。四術爲教,是殊塗也,皆以去邪歸正,是同歸也。異端之書,則或糠堯、舜,戕毀仁義,是不同歸也。殊塗同歸,是《易 下繫辭》文也。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孔曰:“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

[疏]“子曰”至“知也”。○正義曰:此章明知也。“由,誨汝知之乎”者,孔子以子路性剛,好以不知爲知,故此抑之。呼其名曰:“由,我今教誨汝爲知之乎!”此皆語辭。“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者,此誨辭也。言汝實知之事則爲知之,實不知之事則爲不知,此是真知也。若其知之,反隱曰不知:及不知,妄言我知,皆非知也。○注“孔曰”至“子路”。○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子路性鄙,好勇力,志抗直,冠雄雞,佩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稍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爲弟子。”

子張學幹祿。(鄭曰:“弟子,姓顓孫,名師,字子張。幹,求也。祿,祿位也。”)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包曰:“尤,過也。疑則闕之,其餘不疑,猶慎言之,則少過。”)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包曰:“殆,危也。所見危者,闕而不行,則少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鄭曰:“言行如此,雖不得祿,亦同得祿之道。”)

[疏]“子張”至“中矣”。○正義曰:此章言求祿之法。“子張學幹祿”者,幹,求也。弟子子張師事孔子,學求祿位之法。“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尢”者,此夫子教子張求祿之法也。尢,過也;寡,少也。言雖博學多聞,疑則闕之,尢須慎言其餘不疑者,則少過也。“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者,殆,危也。言雖廣覽多見,所見危者,闕而不行,尢須慎行其餘不危者,則少悔恨也。“言寡尢,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者,言若少過,行又少悔,必得祿位。設若言行如此,雖偶不得祿,亦同得祿之道。○注“鄭曰”至“位也”。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

哀公問曰:“何爲則民服?”(包曰:“哀公,魯君諡。”)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包曰:“錯,置也。舉正直之人用之,廢置邪枉之人,則民服其上。”)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疏]“哀公”至“不服”。○正義曰:此章言治國使民服之法。“哀公問曰:何爲則民服”者,哀公,魯君也。問於孔子曰:“何所云爲則萬民服從也?”時哀公失德,民不服從,哀公患之,故有此問。“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者,此孔子對以民服之法也。錯,置也。舉正直之人用之,廢置諸邪枉之人,則民服其上也。“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者,舉邪枉之人用之,廢置諸正直之人,則民不服上也。於時羣邪秉政,民心厭棄,故以此對之也。○注“包曰:哀公,魯君諡”。○正義曰:《魯世家》雲:哀公名蔣,定公之子,周敬王二十六年即位。《諡法》雲:“恭仁短折曰哀。”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孔曰:“魯卿季孫肥。康,諡。”)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包曰:“莊,嚴也。君臨民以嚴,則民敬其上。”)孝慈則忠,(包曰:“君能上孝於親,下慈於民,則民忠矣。”)舉善而教不能則勸。(包曰:“舉用善人而教不能者,則民勸勉。”)

[疏]“季康”至“則勸”。○正義曰:此章明使民敬、忠、勸善之法。“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者,季康子,魯執政之上卿也。時以僭濫,故民不敬、忠、勸勉,故問於孔子曰:“欲使民人敬上盡忠,勸勉爲善,其法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者,此答之也。自上蒞下曰臨。莊,嚴也。言君臨民以嚴,則民敬其上。“孝慈則忠”者,言君能上孝於親,下慈於民,則民作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者,言君能舉用善人,置之祿位,教誨不能之人,使之材能,如此則民相勸勉爲善也。於時魯君蠶食深宮,季氏專執國政,則如君矣,故此答皆以人君之事言之也。○注“魯卿季孫肥。康,諡”。○正義曰:知者,據《左傳》及《世家》文也。《諡法》雲:“安樂撫民曰康。”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包曰:“或人以爲,居位乃是爲政。”)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包曰:“孝乎惟孝,美大孝之辭。友于兄弟,善於兄弟。施,行也。所行有政道,與爲政同。”)

[疏]“或謂”至“爲政”。正義曰:此章言孝、友與爲政同。“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者,奚,何也。或,有一人,亡其姓名,謂孔子曰:“子既多才多藝,何不居官爲政?”或人以爲,居位乃是爲政也。“子曰:《書》雲:孝乎唯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者,此《周書 君陳》篇文,引之以答或人爲政之事。彼雲:“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孔安國雲:“言其有令德,善事父母,行已以恭。言善事父母者,必友于兄弟,能施有政。”令其言與此小異。此雲“孝乎唯孝”者,美大孝之辭也。友于兄弟者,言善於兄弟也。施,行也。行於此二者,即有爲政之道也。“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者,此孔子語也。是,此也。言此孝、友亦爲政之道,此外何事其爲爲政乎?言所行有政道,即與爲政同,不必居位乃是爲政。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孔曰:“言人而無信,其餘終無可。”)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包曰:“大車,牛車。︼者,轅端橫木,以縛軛。小車,駟馬車。︷者,轅端上曲鉤衡。”)

[疏]“子曰”至“之哉”。○正義曰:此章明信不可無也。“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者,言人而無信,其餘雖有他才,終無可也。“大車無︼,小車無︷,其何以行之哉”者,此爲無信之人作譬也。大車,牛車。︼,轅端橫木,以縛軛駕牛領者也。小車,駟馬車。︷者,轅端上曲鉤衡,以駕兩服馬領者也。大車無︼則不能駕牛,小車無︷則不能駕馬,其車何以得行之哉。言必不能行也,以喻人而無信,亦不可行也。○注“包曰”至“鉤衡”。○正義曰:雲:“大車,牛車”者,《冬官 考工記》:“車人爲車,大車崇九尺。”鄭注云:“大車,平地載任之車,轂長半柯者也。”其駕牛,故《酒誥》曰:“肇牽車牛,遠服賈用。”故曰:“大車,牛車也。”《說文》雲:“︼,大車轅端持衡者,軛轅前也。”是︼者,轅端橫木以縛軛者也。雲“小車,駟馬車”者,《考工記》兵車、田車、乘車也,皆駕駟馬,故曰駟馬車也。《說文》雲:“︷者,車轅端持衡者。”《考工記》雲:“國馬之,深四尺有七寸。”注云:“馬高八尺。兵車、乘車軹崇三尺有三寸,加軫與卜七寸,又並此深,則衡高八尺七寸也。除馬之高,則餘七寸,爲衡頸之間。”是在衡上也。轅從軫以前稍曲而上至衡,則居衡之上而鄉下鉤之,衡則橫居下,是轅端上曲鉤衡者名︷也。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孔曰:“文質禮變。”)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馬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物類相召,世數相生,其變有常,故可預知。)

[疏]“子張”至“知也”。○正義曰:此章明創制革命,因沿損益之禮。“子張問:十世可知也”者,弟子子張問於孔子:“夫國家文質禮變,設若相承至於十世,世數既遠,可得知其禮乎?”“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者,此夫子答以可知之事。言殷承夏後,因用夏禮,謂三綱五常不可變革,故因之也。所損益者,謂文質三統。夏尚文,殷則損文而益質;夏以十三月爲正,爲人統,色尚黑,殷則損益之,以十二月爲正,爲地統,色尚白也。其事易曉,故曰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者,言周代殷立,而因用殷禮。及所損益,事事亦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者,言非但順知既往,兼亦預知將來。時周尚存,不敢斥言,故曰“其或”。言設或有繼周而王者,雖多至百世,以其物類相召,世數相生,其變有常,故皆可預知也。○注“馬曰”至“三統”。○正義曰:雲:“三綱五常”者,《白虎通》雲:“三綱者何謂?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大者爲綱,小者爲紀,所以張理上下,整齊人道也。人皆懷五常之性,有親愛之心,是以綱紀爲化,若羅網有紀綱之而百目張也。所以稱三綱何?一陰一陽之謂道,陽得陰而成,陰得陽而序,剛柔相配,故人爲三綱,法天地人。君臣法天,取象日月屈信歸功也。父子法地,取法五行轉相生也。夫婦,取象人合陰陽有施。君,羣也,羣下之所歸心。臣,牽也。事君也,象屈服之形也。父者,矩也,以度教子。子者,孳也,孳孳無已也。夫者,扶也。以道扶接。婦者,服也,以禮屈服也。”雲“五常”者,仁、義、禮、智、信也。《白虎通》雲:“五常者,何謂?仁、義、禮、智、信也。仁者不忍,好生愛人。義者宜也,斷決得中也。禮者履也,履道成文。智者知也,或於事,見微知著。信者誠也,專一不移。故人生而應八卦之體,得五氣以爲常,仁、義、禮、智、信是也。”雲“損益謂文質三統”者,《白虎通》雲:“王者必一質一文者何?所以承天地,順陰陽。陽道極則陰道受,陰道極則陽道受,明一陽二陰不能繼也。質法天,文法地而已,故天爲質。地受而化之,養而成之,故爲文。《尚書大傳》曰:‘王者一質一文,據天地之道。’《禮三正記》曰:‘質法天,文法地。帝王始起,先質後文者,順天地之道,本末之義,先後之序也。’事莫不先其質性,乃後有其文章也。夏尚黑,殷尚白,周尚赤,此之謂三統,故《書傳略說》雲:‘天有三統,物有三變,故正色有三。天有三生三死,故士有三王,王特一生死。’又《春秋緯 元命包》及《樂緯 稽耀嘉》雲:“夏以十三月爲正,息卦受泰。”注云:“物之始,其色尚黑,以寅爲朔。”“殷以十二月爲正,息卦受臨。”注云:“物之牙,其色尚白,以雞鳴爲朔。”“周以十一月爲正,息卦受復,其色尚赤,以夜半爲朔。”又《三正記》雲:“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復。”以此推之,自夏以上,皆正朔三而改也。鄭注《尚書》“三帛”,“高陽氏之後用赤繒,高辛氏之後用黑繒,其餘諸侯用白繒”。如鄭此意,而推之,舜以十一月爲正,尚赤;堯以十二月爲正,尚白,故曰其餘諸侯用白繒。高辛氏以十三月爲正,尚黑,故云高辛氏之後用黑繒。高陽氏以十一月爲正,尚赤,故云高陽氏之後用赤繒。有少以十二月爲正,尚白;黃帝以十三月爲正,尚黑;神農以十一月爲正,尚赤;女媧以十二月爲正,尚白;伏羲以上未有聞焉。《易 說卦》雲“帝出乎震”,則伏羲也,建寅之月,又木之始。其三正當從伏羲以下文質再而復者,文質法天地,文法地,質法天。周文法地而爲天正,殷質法而爲地正者,正朔、文質不相須,正朔以三而改,文質以二而復,各自爲義,不相須也。建子之月爲正者,謂之天統,以天之陽氣始生,爲百物得陽氣微,稍動變,故爲天統。建醜之月爲統者,以其物已吐牙,不爲天氣始動,物又未出,不得爲人所施功,唯在地中含養萌牙,故爲地統。建寅之月爲統者,以其物出於地,人功當須理,故謂之人統。統者,本也,謂天地人之本。然王者必以此三月爲正者,以其此月物生細微,又是歲之始生,王者繼天理物,含養微細,又取其歲初爲正朔之始。既天地人之三者所繼不同,故各改正朔,不相襲也。所尚既異,符命亦隨所尚而來,故《禮緯 稽命徵》雲:“其天命以黑,故夏有玄圭;天命以赤,故周有赤雀銜書,天命以白,故殷有白狼銜鉤。”是天之所命,亦各隨人所尚。符命雖逐所尚,不必皆然,故天命禹觀河,見白麪長人。《洛子命》雲:“湯觀於洛,沈璧而黑龜與之書,黃魚雙躍。”《泰誓》言:“武王伐紂,而白魚入於王舟。”是符命不皆逐正色也。鄭康成之義,自古以來皆改正朔。若孔安國,則改正朔殷、週二代,故注《尚書》:“湯承堯、舜禪代之後,革命創制,改正易服。”是從湯始改正朔也。○注“物類”至“預知”。○正義曰:“物類相召”者,謂三綱五常各以類相召,因而不變也。雲“世數相生”者,謂文質、三統及五行相次,週而復始,而其世運有數,相生變革也。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鄭曰:“人神曰鬼。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見義不爲,無勇也。”(孔曰:“義所宜爲而不能爲,是無勇。”)

[疏]“子曰”至“勇也”。○正義曰:此章言祭必己親,勇必爲義也。“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者,人神曰鬼。言若非已祖考而輒祭他鬼者,是諂媚求福也。“見其義不爲,無勇也”者,義,宜也。言義所宜爲而不能爲者,是無勇之人也。○注“鄭曰”至“求福”。○正義曰:雲:“人神曰鬼”者,《周禮》:“大宗伯之職,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禮。”是人神曰鬼也。《左傳》曰:“神不歆非類,民不祀非族。”故非其祖考而祭之者,是諂求福也。○注“孔曰”至“無勇”。○正義曰:若齊之田氏弒君,夫子請討之,是義所宜爲也,而魯君不能爲討,是無勇也。

●卷三 八佾第三

[疏]正義曰:前篇論爲政。爲政之善,莫善禮樂,禮以安上治民,樂以移風易俗,得之則安,失之則危,故此篇論禮樂得失也。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馬曰:“孰,誰也。佾,列也。天子八佾,諸侯六,卿大夫四,士二。八人爲列,八八六十四人。魯以周公故受王者禮樂,有八佾之舞。季桓子僭於其家廟舞之,故孔子譏之。”)

[疏]“孔子”至“忍也”。○正義曰:此章論魯卿季氏僭用禮樂之事。“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者,謂者,評論之稱。季氏,魯卿,於時當桓子也。佾,列也。舞者八人爲列,八八六十四人。桓子用此八佾舞於家廟之庭,故孔子評論而譏之。“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者,此孔子所譏之語也。孰,誰也。人之僭禮,皆當罪責,不可容忍。季氏以陪臣而僭天子,最難容忍,故曰:“若是可容忍,他人更誰不可忍也?”○注“馬曰”至“譏之”。○正義曰:“孰,誰”,《釋詁》文。“佾,列”,書傳通訓也。雲“天子八佾,諸侯六,大夫四,士二”者,隱五年《左傳》文也。雲“八人爲列,八八六十四人”者,杜預、何休說如此。其諸侯用六者,六六三十六人。大夫四,四四十六人。士二,二二四人。服虔以用六爲六八四十八人,大夫四爲四八三十二人,士二爲二八十六人。今以舞勢宜方,行列既減,即每行人數亦宜減,故同何、杜之說。天子所以八佾者,案隱五年《左傳》:“考仲子之宮將萬焉。公問羽數於衆仲,對曰:‘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自八以下。”杜預雲:“唯天子得盡物數,故以八爲列,諸侯則不敢用八。”所謂八音者,金、石、土、革、絲、木、匏、竹也。鄭玄雲:“金,鍾也。石,磬也。土,壎也。革,鼓鼗也。絲,琴瑟也。木,也。匏,笙也。竹,管簫也。”所謂八風者,服虔以爲八卦之風:“乾音石,其風不周。坎音革,其風廣莫。艮音匏,其風融,震音竹,其風明庶。巽音木,其風清明。離音絲,其風景。坤音土,其風涼。兌音金,其風閶闔。”又《易緯 通卦驗》雲:“立春調風至,春分明庶風至,立夏清明風至,夏至景風至,立秋涼風至,秋分閶闔風至,立冬不周風至,冬至廣莫風至。”是則天子之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八佾也。雲“魯以周公之故受王者禮樂,有八佾之舞”者,此釋季氏所以得僭之由,由魯得用之也。案《禮記 祭統》雲:“昔者,周公且有勳勞於天下,成王、康王賜之以重祭,朱干玉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重周公,故以賜魯。”又《明堂位》曰:“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是受王者禮樂也。然王者禮樂唯得於文王、周公廟用之,若用之他廟,亦爲僭也,故昭二十五年《公羊傳》稱昭公謂子家駒曰:“吾何僭哉?”答曰:“朱干玉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此皆天子之禮也。”是昭公之時,僭用他廟也。雲“季桓子僭於家廟舞之,故孔子譏之”者,案《經》但云季氏,知是桓子者,以孔子與桓子同時,親見其事而譏之,故知桓子也。何休雲:“僭,齊也,下效上之辭。”季氏,陪臣也,而效君於上,故云僭也。大夫稱家。《祭法》:“大夫三廟。”此《經》又言“於庭”。魯之用樂,見於經傳者,皆據廟中祭祀時,知此亦僭於其家廟舞之,故孔子譏之也。

三家者以《雍》徹。(馬曰:“三家,謂仲孫,叔孫,季孫。《雍》,《周頌 臣工》篇名。天子祭於宗廟,歌之以徹祭。今三家亦作此樂。”)子曰:“‘相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包曰:“闢公,謂諸侯及二王之後。穆穆,天子之容貌。《雍》篇歌此者,有諸侯及二王之後來助祭故也。今三家但家臣而已,何取此義而作之於堂邪?”)

[疏]“三家”至“之堂”。○正義曰:此章譏三家之僭也。“三家者以《雍》徹”者,此弟子之言,將論夫子所譏之語,故先設此文以爲首引。三家,謂仲孫、叔孫、季孫。《雍》,《周頌 臣工》篇名。天子祭於宗廟,歌之以徹祭。今三家亦作此樂以徹祭,故夫子譏之。“子曰:‘相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者,此夫子所譏之語也。先引《詩》文,後言其不可取之理也。“相維闢公,天子穆穆”者,此《雍》詩之文也。相,助也;維,辭也;闢公,謂諸侯及二王之後;穆穆,天子之容貌。《雍》篇歌此者,有諸侯及二王之後來助祭故也。今三家但家臣而已,何取此義而作之於堂乎?○注“馬曰”至“此樂”。○正義曰:三孫同是魯桓公之後。桓公子莊公爲君,庶子公子慶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孫是慶父之後,叔孫是叔牙之後,季孫是季友之後。其後子孫皆以其仲、叔、季爲氏,故有此氏。並是桓公子孫,故俱稱孫也。至仲孫氏後世改仲曰孟。孟者,庶長之稱也。言已是庶,不敢與莊公爲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長爲始也。雲:《雍》,《周頌 臣工》篇名”者,即《周頌 臣工之什》第七篇也。“天子祭於宗廟,歌之以徹祭”者,案《周禮 樂師》雲:“及徹,帥學士而歌徹。”鄭玄雲:“徹者,歌《雍》。”又《小師》雲:“徹歌。”鄭雲:“於有司徹而歌《雍》。”是知天子祭於宗廟,歌之以徹祭也。今三家亦作此樂,故夫子譏之也。○注“包曰”至“堂邪”。○正義曰:雲:“闢公,謂諸侯及二王之後”者,此與《毛傳》同。鄭玄以“闢爲卿士,公謂諸侯”爲異,餘亦同也。雲“穆穆,天子之容貌”者,《曲禮》雲:“天子穆穆。”《爾雅 釋詁》雲:“穆穆,美也。”是天子之容貌,穆穆然美也。雲“《雍》篇歌此者,有諸侯及二王之後來助祭故也”者,將言無諸侯及二王之後助祭,則不可歌也。雲“今三家但家臣而已,何取此義而作之於堂邪”者,卿大夫稱家。家臣,謂家相邑宰之屬來助祭耳,何取此《雍》詩之義而奏作於堂邪?邪,語辭。魯用天子禮樂以《雍》徹,由是三家僭之也。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包曰:“言人而不仁,必不能行禮樂。”)

[疏]“子曰”至“樂何”。○正義曰:此章言禮樂資仁而行也。“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者,如,奈也。言人而不仁,奈此禮樂何?謂必不能行禮樂也。

林放問禮之本。(鄭曰:“林放,魯人。”)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包曰:“易,和易也。言禮之本意,失於奢,不如儉;喪,失於和易,不如哀慼。”)

[疏]“林放”至“甯戚”。○正義曰:此章明禮之本意也。“林放問禮之本”者,林放,魯人也。問於夫子,禮之本意如何?“子曰:大哉問”者,夫子將答禮本,先嘆美之也。禮之末節,人尚不知,林放能問其本,其意非小,故曰“大哉問”也。“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者,此夫子所答禮本也。奢,汰侈也。儉,約省也。易,和易也。戚,哀慼也。與,猶等也。奢與儉、易與戚等,俱不合禮,但禮不欲失於奢,寧失於儉;喪不欲失於易,寧失於戚。言禮之本意,禮失於奢不如儉,喪失於和易不如哀慼。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包曰:“諸夏,中國。亡,無也。”)

[疏]“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正義曰:此章言中國禮義之盛,而夷狄無也。舉夷狄,則戎蠻可知。諸夏,中國也。亡,無也。言夷狄雖有君長而無禮義,中國雖偶無君,若周、召共和之年,而禮義不廢,故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注“包曰:諸夏,中國”。○正義曰:此及閔元年《左氏傳》皆言諸夏。襄四年《左傳》:“魏絳雲:‘諸夷必叛。’”華夏皆謂中國,而謂之華夏者,夏,大也。言有禮儀之大,有文章之華也。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馬曰:“旅,祭名也。禮,諸侯祭山川在其封內者。今陪臣祭泰山,非禮也。冉有,弟子冉求,時仕於季氏。救,猶止也。”)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包曰:“神不享非禮。林放尚知問禮,泰山之神反不如林放邪?欲誣而祭之。”)

[疏]“季氏”至“放乎”。○正義曰:此章譏季氏非禮祭泰山也。“季氏旅於泰山”者,旅,祭名也。禮,諸侯祭山川在其封內者。今陪臣祭泰山,非禮也。“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者,冉有,弟子冉求,時仕於季氏。救,猶止也。夫子見季氏非禮而祭泰山,故以言謂弟子冉有曰:“汝既臣於季氏,知其非禮,即合諫止。女豈不能諫止與?”與,語辭。“對曰:不能”者,言季氏僭濫,已不能諫止也。“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者,孔子嘆其失禮,故曰嗚呼。曾之言則也。夫神不享非禮。林放尚知問禮,況泰山之神,豈反不如林放乎?而季氏欲誣罔而祭之也?言泰山之神必不享季氏之祭。若其享之,則是不如林放也。○注“馬曰”至“止也”。○正義曰:雲:“旅,祭名”者,《周禮 太宗伯職》雲:“國有大故,明旅上帝及四望。”鄭注云:“故,謂兇。旅,陳也,陳其祭事以祈焉,禮不如祀之備也。”故知“旅,祭名”也。雲“禮,諸侯祭山川在其封內者“,《王制》雲“諸侯祭名山大川之在其地者”是也。雲“今陪臣祭泰山,非禮也”者,陪,重也。諸侯既爲天子之臣,故謂諸侯之臣爲陪臣。泰山在魯封內,故魯得祭之。今季氏亦祭,故云非禮。雲“冉有,弟子冉求”者,《史記 弟子傳》雲:“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鄭玄曰:“魯人。”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孔曰:“言於射而後有爭。”)揖讓而升,下而飲。(王曰:“射於堂,升及下皆揖讓而相飲。”)其爭也君子。”(馬曰:“多飲少,君子之所爭。”)

[疏]“子曰”至“君子”。○正義曰:此章言射禮有君子之風也。“君子無所爭”者,言君子之人,謙卑自牧,無所競爭也。“必也射乎”者,君子雖於他事無爭,其或有爭,必也於射禮乎!言於射而後有爭也。“揖讓而升,下而飲”者,射禮於堂,將射升堂,及射畢而下,勝飲不勝,其耦皆以禮相揖讓也。“其爭也君子”者,射者爭中正鵠而已,不同小人厲色援臂,故曰“其爭也君子”。○注“孔曰:言於射而後有爭”。○正義曰:鄭注《射義》雲:“飲射爵者亦揖讓而升降。勝者袒,決遂,執張弓。不勝者襲,說決拾,左手,右加弛弓於其上而升飲。君子恥之,是以射則爭中。”是於射而後有爭。○注“王曰”至“相飲”。○正義曰:雲“射於堂,升及下皆揖讓而相飲”者,《儀禮 大射》雲:“耦進,上射在左並行,當階北面揖,及階揖,升堂揖,皆當其物,北面揖,及物揖。射畢,北面揖,揖如升射。”是射時升降揖讓也。《大射》又云:“飲射爵之時,勝者皆袒,決遂,執張弓,不勝者皆襲,說決拾,左手,右加弛弓於其上,遂以執付,揖如始升射。及階,勝者先升,升堂少右,不勝者進北面坐,取豐上之觶,立,卒觶,坐奠於豐下。興揖,不勝者先降。”是飲射爵之時揖讓升降也。○注“馬曰多”至“所爭”。○正義曰:雲:“多飲少”者,,籌也。《鄉射記》曰“箭籌八十,長尺有握,握素”是也。多謂勝者,少謂不勝者,勝飲不勝而相揖讓,故曰君子之所爭也。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馬曰:“倩,笑貌。盼,動目貌。絢,文貌。此上二句在《衛風 碩人》之二章,其下一句逸也。”)子曰:“繪事後素。”(鄭曰:“繪,畫文也。凡繪畫先布衆色,然後以素分佈其間,以成其文,喻美女雖有倩盼美質,亦須禮以成之。”)曰:“禮後乎?”(孔曰:“孔子言繪事後素,子夏聞而解,知以素喻禮,故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包曰:“予,我也。孔子言,子夏能發明我意,可與共言《詩》。”)

[疏]“子夏”至“《詩》己矣”。○正義曰:此章言成人須禮也。“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者,倩,笑貌;盼,動目貌;絢,文貌。此《衛風 碩人》之篇,閔莊姜美而不見答之詩也。言莊姜既有巧笑、美目、倩盼之容,又能以禮成文絢然。素,喻禮也。子夏讀《詩》,至此三句,不達其旨,故問夫子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者,孔子舉喻以答子夏也。繪,畫文也。凡繪畫先布衆色,然後以素分佈其間,以成其文,喻美女雖有倩盼美質,亦須禮以成之也。“曰:禮後乎”者,此子夏語。子夏聞孔子言繪事後素,即解其旨,知以素喻禮,故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者,起,發也;予,我也;商,子夏名。孔子言,能發明我意者,是子夏也,始可與共言《詩》也。○注“馬曰”至“逸也”。○正義曰:雲:“此上二句在《衛風 碩人》之二章”者,案今《毛詩 碩人》四章,章七句,其二章曰“手如柔荑,膚如凝脂,傾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也。雲“其下一句逸”者,今《毛詩》無此一句,故曰逸,言亡逸也。○注“鄭曰”至“成之”。○正義曰:案《考工記》雲“畫繪之事,雜五色”,下雲:“畫繢之事,後素功”,是知凡繪畫先布衆色,然後以素分佈其間,以成其文章也。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包曰:“徵,成也。杞、宋,二國名,夏、殷之後。夏、殷之禮,吾能說之,杞、宋之君不足以成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鄭曰:“獻,猶賢也。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

[疏]“子曰”至“徵之矣”。○正義曰:此章言夏、商之後不能行先王之禮也。“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者,徵,成也。杞、宋二國,言夏、殷之後也。孔子言,夏、殷之禮,吾能說之,但以杞、宋之君ウ弱,不足以成之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者,此又言不足徵之意。獻,賢也。孔子言,我不以禮成之者,以此二國之君文章賢才不足故也。○注“包曰”至“成也”。○正義曰:“徵,成”,《釋詁》文。雲“杞、宋二國名,夏、殷之後”者,《樂記》雲:“武王克殷,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封殷之後於宋”是也。

子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孔曰:“、之禮,爲序昭穆,故毀廟之主及羣廟之主皆合食於太祖。灌者,酌鬱鬯灌於太祖,以降神也。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故不欲觀之矣。”)

[疏]“子曰: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正義曰:此章言魯祭非禮之事。者,五年大祭之名。灌者,將祭,酌鬱鬯於太祖,以降神也。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而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故孔子曰:“祭自既灌己往,吾則不欲觀之也。”○注“孔曰”至“觀之”。○正義曰:雲:“之禮,爲序昭穆,故毀廟之主及羣廟之主皆合食於太祖”者,鄭玄曰:“魯禮,三年喪畢,而於太祖。明年,春於羣廟。自爾之後五年而再殷祭,以遠主初始入祧,新死之主又當與先君相接,故禮因是而爲大祭,以審序昭穆,故謂之。者,諦也,言使昭穆之次審諦而不亂也。”者,合也。文二年《公羊傳》曰“大者何?合祭也。其合祭奈何?毀廟之主陳於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於太祖”是也。雲“灌者,酌鬱鬯灌於太祖,以降神”者,《郊特牲》雲:“周人尚臭,灌用鬯臭,鬱合鬯,臭陰達於淵泉,灌以圭璋,用玉氣也。既灌,然後迎牲,致陰氣也。”鄭注云:“灌,謂以圭瓚酌鬯,始獻神也。”鬱,鬱金草,釀爲酒,煮鬱金草和之,其氣芬芳調暢,故曰鬱鬯。言未殺牲,先酌鬱鬯酒灌地,以求神於太祖廟也。雲“既灌之後,列尊卑,序昭穆”者,言既灌地降神之後,始列木主,以尊卑陳列太祖前。太祖東鄉,昭南鄉,穆北鄉。其餘孫從王父,父曰昭,子曰穆。昭取其鄉明,穆取其北面尚敬。三年一,五年一,所以異於者,毀廟之主,陳於太祖,與同;未毀廟之主,則各就其廟而祭也。雲“而魯逆祀,躋僖公,亂昭穆,故不欲觀之”者,《春秋》“文二年秋八月丁卯,大事於太廟,躋僖公”。《公羊傳》曰:“躋者何?升也。何言乎升僖公?譏。何譏爾?逆祀也。”何休雲:“升,謂西上禮。昭穆,指父子。近取法《春秋》惠公與莊公當同南面西上,隱、桓與閔、僖亦當同北面西上,繼閔者在下。文公緣僖公於閔公爲庶兄,置僖公於閔公上,失先後之義,故譏之。”是知當閔在僖上。今升僖先閔,故云逆祀。二公位次之逆,非昭穆亂也。此注云“亂昭穆”,及《魯語》雲“將躋僖公,宗有司曰:‘非昭穆也。’弗忌曰:‘我爲宗伯,明者爲昭,其次爲穆,何常之有?’”如彼所言,又似閔、僖異昭穆者,位次之逆,如昭穆之亂,假昭穆以言之,非謂異昭穆也。若兄弟相代,即異昭穆,設今兄弟四人皆立爲君,則祖父之廟即己從毀,知其理必不然,故先儒無作此說。以此逆祀失禮,故孔子不欲觀之也。

或問之說。子曰:“不知也。(孔曰:“答以不知者,爲魯諱。”)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包曰:“孔子謂或人,言知禮之說者,於天下之事,如指示掌中之物,言其易了。”)

[疏]“或問”至“其掌”。○正義曰:此章言諱國惡之禮也。“或問之說”者,或人問孔子,祭之禮其說何如?”子曰:不知也”者,孔子答言,不知禮之說。答以不知者,爲魯諱。諱國惡,禮也。若其說之,當雲“之禮,序昭穆”。時魯躋僖公,亂昭穆,說之則彰國之惡,故但言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也”者,諸,於也;斯,此也。孔子既答或人以不知禮之說,若不更說,恐或人以爲己實不知,無以明其諱國惡,且恐後世以爲,祭之禮,聖人不知,而致廢絕,更爲或人言此也。言我知禮之說者,於天下之事中,其如指示於此掌中之物。言其易了也。“指其掌”者,此句弟子作《論語》時言也。當時孔子舉一手伸掌,以一手指之,以示或人,曰:“其如示諸斯乎!”弟子等恐人不知示諸斯謂指示何等物,故著此一句,言是時夫子指其掌也。

祭如在,(孔曰:“言事死如事生。”)祭神如神在。(孔曰:“謂祭百神。”)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包曰:“孔子或出或病而不自親祭,使攝者爲之,不致肅敬於心,與不祭同。”)

[疏]“祭如在”至“不祭”。○正義曰:此章言孔子重祭禮。“祭如在”者,謂祭宗廟必致其敬,如其親存。言事死如事生也。“祭神如神在”者,謂祭百神亦如神之存在而致敬也。“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者,孔子言,我若親行祭事,則必致其恭敬。我或出或病,而不自親祭,使人攝代己爲之,不致肅敬於心,與不祭同。○注“謂祭百神”。○正義曰:百神謂宗廟之外皆是。言百神,舉成數。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孔曰:“王孫賈,衛大夫。奧,內也。以喻近臣。竈,以喻執政。賈,執政者,欲使孔子求暱之,微以世俗之言感動之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孔曰:“天,以喻君。孔子拒之曰:如獲罪於天,無所禱於衆神。”)

[疏]“王孫”至“禱也”。○正義曰:此章言夫子守禮,不求媚於人也。“王孫賈”者,衛執政大夫也。“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者,媚,趣鄉也;奧,內也,謂室內西南隅也,以其隱奧,故尊者居之。其處雖尊,而閒靜無事,以喻近臣雖尊,不執政柄,無益於人也。竈者,飲食之所由,雖處卑褻,爲家之急用,以喻國之執政,位雖卑下,而執賞罰之柄,有益於人也。此二句,世俗之言也。言與其趣於靜之處,寧若趣於急用之竈,以喻其求於無事之近臣,寧若求於用權之執政。王孫賈時執國政,舉於二句,佯若不達其理,問於孔子曰:“何謂也?”欲使孔子求媚親暱於己,故微以世俗之言感動之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者,孔子拒賈之辭也。然,如此也。言我則不如世俗之言也。天,以喻君。獲,猶得也。我道之行否,由於時君,無求於衆臣。如得罪於天,無所禱於衆神。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孔曰:“監,視也。言周文章備於二代,當從之。”)

[疏]“子曰”至“從周”。○正義曰:此章言周之禮文猶備也。“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者,監,視也。二代,謂夏、商。鬱郁,文章貌。言以今周代之禮法文章,回視夏、商二代,則周代鬱郁乎有文章哉。“吾從周”者,言周之文章備於二代,故從而行之也。

子入太廟,(包曰:“太廟,周公廟。孔子仕魯,魯祭周公而助祭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孔曰:“鄹,孔子父叔梁紇所治邑。時人多言孔子知禮,或人以爲,知禮者不當復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孔曰:“雖知之,當復問,慎之至也。”)

[疏]“子入”至“禮也”。○正義曰:此章言夫子慎禮也。“子入太廟”者,子,謂孔子。太廟,周公廟。孔子仕魯,魯祭周公而助祭,故得入之也。“每事問”者,言太廟之中,禮器之屬,每事輒問於令長也。“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者,孰,誰也。鄹人,魯鄹邑大夫孔子父叔梁紇也。或有人曰:“誰謂鄹大夫之子知禮者也?”時人多言孔子知禮,或人以爲,知禮者不當復問,何爲入太廟而每事問乎?意以爲孔子不知禮。“子聞之,曰:是禮也”者,孔子聞或人之譏,乃言其問之意,以宗廟之禮當須重慎,不可輕言,雖已知之,更當復問,慎之至也。○注“包曰”至“助祭也”。○正義曰:雲“太廟,周公廟”者,文十三年《公羊傳》曰:“周公稱太廟,魯公稱世室,羣公稱宮。”故知“太廟,周公廟也”。雲“孔子仕魯”者,《史記 孔子世家》雲:“孔子貧且賤。及長,嘗爲季氏吏,料量平。嘗爲司職吏而畜蕃息。由是爲司空。其後定公以孔子爲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爲司空,由司空爲大司寇,攝相事。”是仕魯,由是故得與助祭也。○注“孔曰”至“復問”。○正義曰:雲“鄹,孔子父叔梁紇所治邑”者,古謂大夫守邑者,以邑冠之,呼爲某人。孔子父,鄹邑大夫,《左傳》稱鄹人紇,故此謂孔子爲鄹人之子也。《左傳》成二年雲:“新築人仲叔於奚。”杜注云:“於奚守新築大夫。”即此類也。

子曰:“射不主皮,(馬曰:“射有五善焉:一曰和志,體和。二曰和容,有容儀。三曰主皮,能中質。四曰和頌,合《雅》、《頌》。五曰興武,與舞同。天子三侯,以熊虎豹皮爲之,言射者不但以中皮爲善,亦兼取和容也。”)爲力不同科,古之道也。”(馬曰:“爲力,力役之事。亦有上中下,設三科焉,故曰不同科。”)

[疏]“子曰”至“古之道也”。○正義曰:此章明古禮也。“射不主皮”者,言古者射禮,張布爲侯,而棲熊虎豹之皮於中而射之。射有五善焉,不但以中皮爲善,亦兼取禮樂容節也。周衰禮廢,射者無復禮容,但以主皮爲善,故孔子抑之雲:“古之射者不主皮也。”“爲力不同科”者,言古者爲力役之事,亦有上中下,設三科焉。周衰政失,力役之事,貧富兼併,強弱無別,而同爲一科,故孔子非之雲:“古之爲力役,不如今同科也。”“古之道也”者,結上二事,皆前古所行之道也。○注“馬曰”至“和容也”。○正義曰:雲:“射有五善焉”者,言射禮有五種之善。下所引是也。雲“一曰和”至“五曰興舞”,皆《周禮 鄉大夫職》文也。雲“志體和”至“與舞同”,皆馬融辭義語。案彼雲:“退而以鄉射之禮五物詢衆庶:一曰和,二曰容,三曰主皮,四曰和容,五曰興舞。”注云“以,用也。行鄉射之禮,而以五物詢於衆民。鄭司農雲:詢,謀也。問於衆庶,寧復有賢能者。和,謂閨門之內行也。容,謂容貌也。主皮,謂善射,射所以觀士也。故書舞爲無。杜子春讀和容爲和頌,謂能爲樂也。無讀爲舞,謂能爲六舞。玄謂和載六德,容包六行也。庶民無射禮,因田獵分禽則有主皮者,張皮射之,無侯也。主皮、和容、興舞,則六藝之射與禮與樂”是也。今此注二曰和容,衍和字。五曰興武,武當爲舞,聲之誤也。雲“天子三侯,以熊虎豹皮爲之”者,《周禮 天官 司裘職》雲:“王大射,則共熊侯、虎侯、豹侯,設其鵠。諸侯則共熊侯、豹侯,卿大夫則共麋侯,皆設其鵠。”注云:“大射者,爲祭祀射。王將有郊廟之事,以射擇諸侯及羣臣與邦國所貢之士可以與祭者。射者可以觀德行,其容體比於禮,其節比於樂,而中多者得與於祭。諸侯,謂三公及王子弟封於畿內者。卿大夫亦皆有采地焉。其將祀其先祖,亦與羣臣射以擇之。凡大射各於其射宮。侯者,其所射也,以虎熊豹麋之皮飾其側,又方制之以爲{高芋},謂之鵠,著於侯中,所謂皮侯。王之大射,虎侯,王所自射也;熊侯,諸侯所射;豹侯,卿大夫以下所射。諸侯之大射,熊侯,諸侯所自射;豹侯,羣臣所射。卿大夫之大射,麋侯,君臣共射焉。凡此侯道,虎九十弓,熊七十弓,豹麋五十弓,列國之諸侯大射,大侯亦九十,參七十,幹五十,遠尊得伸可同耳。所射正謂之侯者,天子中之則能服諸侯,諸侯以下中之則得爲諸侯。鄭司農雲:‘鵠,鵠毛也。方十尺曰侯,四尺曰鵠,二尺曰正,四寸曰質。’玄謂侯中之大小,取數於侯道。《鄉射記》曰:‘弓二寸以爲侯中。’則九十弓者,侯中廣丈八尺;七十弓者,侯中廣丈四尺;五十弓者,侯中廣一丈。尊卑異等,此數明矣。《考工記》曰:‘梓人爲侯,廣與崇方,參分其廣,而鵠居一焉。’然則侯中丈八尺者鵠方六尺,侯中丈四尺者鵠方四尺六寸大半寸,侯中一丈者鵠方三尺三寸少半寸。謂之鵠者,取名於幹鵠,幹鵠小鳥而難中,是以中之爲雋。亦取鵠之言較,較者直也。射所以直己志。用虎熊豹麋之皮,示服猛討迷士惑者,射者大禮,故取義衆也。士大射,士無臣,祭無所擇也。”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鄭曰:“牲生曰餼。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魯自文公始不視朔。子貢見其禮廢,故欲去其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包曰:“羊存猶以識其禮,羊亡禮遂廢。”)

[疏]“子貢”至“其禮”。○正義曰:此章言孔子不欲廢禮也。“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者,牲生曰餼。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因有祭,謂之朝享。魯自文公怠於政禮,始不視朔,廢朝享之祭。有司仍供備其羊。子貢見其禮廢,故欲並去其羊也。“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者,此孔子不許子貢之慾去羊,故呼其名而謂之曰:“賜也!爾以爲既廢其禮,虛費其羊,故欲去之,是愛其羊也。我以爲羊存猶以識其禮,羊亡禮遂廢,所以不去其羊,欲使後世見此告朔之羊,知有告朔之禮,庶或復行之,是愛其禮也。”○注“鄭曰”至“其羊”。○正義曰:雲“牲生曰餼”者,僖三十三年《左傳》曰:“餼牽竭矣。”餼與牽相對,牽是牲,可牽行,則餼是已殺,殺又非熟,故解者以爲腥曰餼,謂生肉未煮者也。其實餼亦是生。哀二十四年《左傳》雲:“晉師乃還。餼臧石牛。”是以生牛賜之也。此及《聘禮》注皆雲牲生曰餼,由不與牽相對,故爲生也。雲“禮,人君每月告朔於廟,有祭,謂之朝享”者,案《周禮》:“大史頒告朔於邦國。”鄭玄雲:“天子頒朔於諸侯,諸侯藏之祖廟,至朔朝於廟,告而受行之。”此雲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是用生羊告於廟,謂之告朔,人君即以此日聽視此朔之政,謂之視朔。文十六年“公四不視朔”,僖五年《傳》曰“公既視朔”是也。視朔者,聽治此月之政,亦謂之聽朔。《玉藻》雲“天子聽朔於南門之外”是也。其日又以禮祭於宗廟,謂之朝廟,《周禮》謂之朝享。《司尊彝》雲“追享朝享”是也。其歲首爲之,則謂之朝正。襄二十九年正月,公在楚,《傳》曰“釋不朝正於廟”是也。告朔、視朔、聽朔、朝廟、朝享、朝正,二禮各有三名,同日而爲之也。必於月朔爲此告朔、聽朔之禮者,杜預《春秋釋例》曰:“人君者,設官分職以爲民極,遠細事以全委任之責,縱諸下以盡知力之用,成敗以效能否,執八柄以明誅賞,故自非機事,皆委任焉。誠信足以相感,事實盡而不擁,故受位居職者思效忠善,日夜自進而無所顧忌也。天下之細事無數,一日二日萬端,人君之明有所不照,人君之力有所不堪,則不得不借問近習,有時而用之。如此,則六鄉六遂之長,雖躬履此事,躬造此官,當皆移聽於內官,迴心於左右。政之秕亂,常必由此。聖人知其不可,故簡其節,敬其事,因月朔朝廟,遷坐正位,會羣吏而聽大政,考其所行而決其煩疑,非徒議將然也。乃所以考已然,又惡其審聽之亂公也,故顯衆以斷之,是以上下交泰,官人以理,萬民以察,天下以治也。每月之朔,必朝於廟,因聽政事。事敬而禮成,以故告特羊。然則朝廟、朝正、告朔、視朔皆同日之事,所從言異耳。”是言聽朔朝廟之義也。《玉藻》說天子朝廟之禮雲:“聽朔於南門之外。諸侯皮弁,聽朔於太廟。”鄭玄以爲,明堂在國之陽。南門之外,謂明堂也。諸侯告朔以特羊,則天子以特牛與?天子用特牛告其帝及其神,配以文王、武王。諸侯用特羊告太祖而。已杜預以明堂與祖廟爲一,但明堂是祭天之處。天子告朔,雖杜之義,亦應告人帝。朝享即月祭是也。《祭法》雲:“王立七廟,曰考廟,王考廟,皇考廟,皆月祭之;二祧,享嘗乃止。諸侯立五廟,曰考廟,王考廟,皇考廟,皆月祭之;顯考廟,祖考廟,享嘗乃止。”然則天子告朔於明堂,朝享於五廟;諸侯告朔於大廟,朝享自皇考以下三廟耳。皆先告朔,後朝廟,朝廟小於告朔。文公廢其大而行其小,故《春秋》文公六年經雲“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公羊傳》曰:“猶者,可止之辭也。”天子玄冕以視朔,皮弁以日視朝;諸侯皮弁以聽朔,朝服以日視朝。其閏月則聽朔於明堂,闔門左扉,立於其中,聽政於路寢門,終月。故於文,王在門爲閏。雲“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者,即文六年“閏月不告朔”是也。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孔曰:“時事君者多無禮,故以有禮者爲諂。”)

[疏]“子曰”至“諂也”。○正義曰:此章疾時臣事君多無禮也。言若有人事君盡其臣禮,謂“將順其美”及“善則稱君”之類,而無禮之人反以爲諂佞也。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曰:“定公,魯君諡。時臣失禮,定公患之,故問之。”)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疏]“定公問”至“以忠”。○正義曰:此章明君臣之禮也。“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者,定公,魯君也。時臣失禮,君不能使,定公患之,故問於孔子曰:“君之使臣,及臣之事君,當如之何也?”“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者,言禮可以安國家,定社稷,止由君不用禮,則臣不竭忠,故對曰:“君之使臣以禮,則臣必事君以忠也。”○注“孔曰”至“問之”。○正義曰:雲“定公,魯君諡”者,《魯世家》雲:“定公名宋,襄公之子,昭公之弟。以敬王十一年即位。”《諡法》:“安民大慮曰定。”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孔曰:“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和也。”)

[疏]“子曰”至“不傷”。正義曰:此章言正樂之和也。“《關雎》”者,《詩 國風 周南》首篇名,興后妃之德也。《詩序》雲:“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是樂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哀而不傷也。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正樂之和也。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曰使民戰慄。”(孔曰:“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宰我不本其意,妄爲之說,因周用慄,便雲使民戰慄。”)子聞之,曰:“成事不說,(包曰:“事已成,不可復解說。”)遂事不諫,(包曰:“事已遂,不可復諫止。”)既往不咎。”(包曰:“事已往,不可復追咎。孔子非宰我,故歷言此三者,欲使慎其後。”)

[疏]“哀公”至“不咎”。○正義曰:此章明立社所用木也。“哀公問社於宰我”者,哀公,魯君也;社,五土之神也。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木。哀公未知其禮,故問於弟子宰我也。“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曰使民戰慄”者,三代立社,各以其土所宜木,故宰我舉之以對哀公也。但宰我不本其土宜之意,因周用慄,便妄爲之說,曰周人以慄者,欲使其民戰慄故也。“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者,孔子聞宰我對哀公使民戰慄,知其非妄,無如之何,故曰:事已成,不可復解說也;事已遂,不可復諫止也;事已往,不可復追咎也。歷言此三者,以非之,欲使慎其後也。注“孔曰”至“戰慄”。○正義曰:雲“凡建邦立社,各以其土所宜之木”者,以社者,五土之總神,故凡建邦立國,必立社也。夏都安邑,宜松;殷都亳,宜柏;周都豐鎬,宜慄。是各以其土所宜木也。謂用其木以爲社主。張、包、周本以爲哀公問主於宰我,先儒或以爲宗廟主者,杜元凱、何休用之以解《春秋》,以爲宗廟主,今所不取。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言其器量小也。)或曰:“管仲儉乎?”(包曰:“或人見孔子小之,以爲謂之大儉。”)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包曰:“三歸,娶三姓女。婦人謂嫁曰歸。攝,猶兼也。禮,國君事大,官各有人;大夫兼併。今管仲家臣備職,非爲儉。”)“然則管仲知禮乎?”(包曰:“或人以儉問,故答以安得儉。或人聞不儉,便謂爲得禮。”)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鄭曰:“反坫,反爵之坫,在兩楹之間。人君別內外於門,樹屏以蔽之。若與鄰國爲好會,其獻酢之禮更酌,酌畢則各反爵於坫上。今管仲皆僭爲之,如是,是不知禮。”)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疏]“子曰”至“之禮”。○正義曰:此章言管仲僭禮也。“子曰:管仲之器小哉”者,管仲,齊大夫管夷吾也。孔子言其器量小也。“或曰:管仲儉乎”者,或人見孔子言管仲器小,以爲謂其大儉,故問曰:“管氏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者,孔子答或人以管仲不儉之事也。婦人謂嫁曰歸。攝,猶兼也。焉,猶安也。禮,大夫雖有妾媵,嫡妻唯娶一姓。今管仲娶三姓之女,故曰有三歸。禮,國君事大,官各有人,大夫雖得有家臣,不得每事立官,當使一官兼攝餘事。今管仲家臣備職,奢豪若此,安得爲儉也?“然則管仲知禮乎”者,或人聞孔子言管仲不儉,便謂爲得禮,故又問曰:“然則管仲是知禮之人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者,此孔子又爲或人說管仲不知禮之事也。邦君,諸侯也。屏,謂之樹。人君別內外於門,樹屏以蔽塞之。大夫當以簾蔽其位耳。今管仲亦如人君,樹屏以塞門也。反坫,反爵之坫,在兩楹之間。人君與鄰國爲好會,其獻酢之禮更酌,酌畢則各反爵於坫上。大夫則無之。今管仲亦有反爵之坫。僭濫如此,是不知禮也。“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者,孔子舉其僭禮於上,而以此言非之。孰,誰也。言若謂管氏而爲知禮,更誰爲不知禮!言唯管氏不知禮也。○注“包曰”至“爲儉”。○正義曰:雲“婦人謂嫁曰歸”者,隱二年《公羊傳》文。何休曰:“婦人生以父母爲家,嫁以夫爲家,故謂嫁曰歸,明有三歸之道也。”○注“鄭曰”至“知禮”。○正義曰:雲“反坫,反爵之坫,在兩楹之間”者,以鄉飲酒是鄉大夫之禮,於房戶間,燕禮是燕已之臣子,故尊於東楹之西。若兩君相敵,則尊於兩楹間,故其坫在兩楹間也。雲“人君別內外於門,樹屏以蔽之”者,《釋宮》雲:“屏謂之樹。”郭璞曰:“小牆當門中。”《郊特牲》雲:“臺門而旅樹。”鄭玄雲:“此皆諸侯之禮也。”旅,道也。屏,謂之樹,樹所以蔽行道。管氏樹塞門,塞猶蔽也。禮,“天子外屏,諸侯內屏,大夫以簾,士以帷”是也。雲:“若與鄰國爲好會,其獻酢之禮更酌,酌畢則各反爵於坫上”者,熊氏雲:“主君獻賓。賓筵前受爵,飲畢,反坫虛爵於坫上,於西階上拜。主人於阼階上答拜,賓於坫取爵,洗爵,酌,以酢主人。主人受爵,飲畢,反此虛爵於坫上。主人阼階上拜,賓答拜。”是賓主飲畢,反爵於坫上也。而云“酌畢,各反爵於坫上”者,文不具耳,其實當飲畢。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大師,樂官名。五音始奏,翕如,盛。)從之,純如也,(從讀曰縱,言五音既發,放縱盡其音聲。純如,和諧也。)如也,(言其音節明也。)繹如也,以成。”(縱之,以純如、如、繹如言。樂始作翕如,而成於三。)

[疏]“子語”至“以成”。○正義曰:此章明樂。“子語魯大師樂”者,大師,樂官名,猶《周禮》之大司樂也。於時魯國禮樂崩壞,故孔子以正樂之法語之,使知也。“曰:樂其可知也”者,言五者翕然盛也。翕,盛貌。如,皆語辭。“從之,純如也”者,從讀曰縱,謂放縱也。純,和也,言五音既發,放縱盡其音聲,純純和諧也。“如也”者,,明也,言其音節分明也。“繹如也”者,言其音落繹然相續不絕也。“以成”者,言樂始作翕如,又縱之以純如、如、繹如,則正樂以之而成也。

儀封人請見,(鄭曰:“儀,蓋衛邑。封人,官名。”)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包曰:“從者,弟子隨孔子行者,通使得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孔曰:“語諸弟子言,何患於夫子聖德之將喪亡邪?天下之無道已久矣,極衰必盛。”)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孔曰:“木鐸,施政教時所振也。言天將命孔子製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

[疏]“儀封”至“木鐸”。○正義曰:此章明夫子之德,天將命之使其定禮樂也。“儀封人請見”,衛國儀邑典封疆之人請告於孔子從者欲見孔子也。“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者,此所請辭也。嘗,曾也。言往者有德之君子至於我斯地也,吾嘗得見之,未曾有不得見者也。“從者見之”者,從者,謂弟子隨孔子行者。既見其請,故爲之紹介通使得見也。“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者,儀封人既請見夫子,出門乃語諸弟子曰:“二三子何須憂患於夫子聖德之將喪亡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者,此封人又說孔子聖德不喪之由也。言事不常一,盛必有衰,衰極必盛。今天下之衰亂無道亦已久矣,言拯弱興衰屬在夫子。“天將以夫子爲木鐸”者,木鐸,金鈴木舌,施政教時所振也。言天將命孔子製作法度,以號令於天下,如木鐸以振文教也。○注“鄭曰儀蓋”至“官名”。○正義曰:雲“儀,蓋衛邑”者,以《左傳》“衛侯入於夷儀”,疑與此是一,故云“蓋衛邑”也。雲“封人,官名”者,《周禮》:“封人掌爲畿封而樹之。”鄭玄雲:“畿上有封,若今時界也。天子封人職典封疆,則知諸侯封人亦然也。《左傳》言潁谷封人,祭仲足爲祭封人,宋高哀爲蕭封人,此雲儀封人,皆以地名。封人蓋職典封疆,居在邊邑,潁谷、儀、祭皆是國之邊邑也。○注“包曰”至“得見”。○正義曰:雲“通使得見”者,見,謂爲之紹介,使之見也。若《左傳》雲“乃見專設諸焉”,“齊豹見宗魯於公孟”亦然。○注“孔曰”至“天下”。○正義曰:雲“木鐸,施政教時所振也”者,禮有金鐸、木鐸、鐸是鈴也,其體以金爲之,明舌有金、木之異,知木鐸,是木舌也。《周禮》教鼓人“以金鐸通鼓”。《大司馬》:“教振旅,兩司馬執鐸。”《明堂位》雲:“振木鐸於朝。”是武事振金鐸,文事振木鐸。此雲“木鐸,施政教時所振”者,所以振文教是也。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孔曰:“《韶》,舜樂名,謂以聖德受禪,故盡善。”)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孔曰:“《武》,武王樂也。以征伐取天下,故未盡善。”)

[疏]“子謂”至“善也”。○正義曰:此章論《韶》、《武》之樂。“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者,《韶》,舜樂名。韶,紹也,德能紹堯,故樂名《韶》。言《韶》樂其聲及舞極盡其美,揖讓受禪,其聖德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者,《武》,周武王樂,以武得民心,故名樂曰《武》。言《武》樂音曲及舞容則盡極美矣,然以征伐取天下,不若揖讓而得,故其德未盡善也。○注“孔曰”至“盡善”。○正義曰:雲“《韶》,舜樂名”者,《樂記》雲:“《韶》,繼也。”注云:“韶,紹也,言舜之道德繼紹於堯也。”《元命包》曰:“舜之時,民樂紹堯業。”其《書 益稷》雲:“《蕭韶》九成,鳳皇來儀。”是《韶》爲舜樂名也。雲“謂以聖德受禪,故盡善”者,《書序》雲:“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將遜於位,讓於虞舜。”孔安國雲:“若使攝,遂禪之。”禪即讓也。是以聖德受禪也。○注“孔曰”至“未盡善”。○正義曰:雲“《武》,武王樂也”者,《禮器》雲:“樂也者,樂其所自成。”注云:“作樂者,緣民所樂於已之功。”然則以武王用武除暴,爲天下所樂,故謂其樂爲《武》樂。《武》樂爲一代大事,故歷代皆稱“大”也。雲“以征伐取天下,故未盡善”者,以臣代君,雖曰應天順人,不若揖讓而受,故未盡善也。

子曰:“居上不寬,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

[疏]“子曰:居上不寬,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正義曰:此章總言禮意。居上位者寬則得衆,不寬則失於苛刻。凡爲禮事在於莊敬,不敬則失於傲惰。親臨死喪當致其哀,不哀則失於和易。凡此三失,皆非禮意。人或若此不足可觀,故曰:“吾何以觀之哉!”

●卷四 里仁第四

[疏]正義曰:此篇明仁。仁者,善行之大名也。君子體仁,必能行禮樂,故以次前也。

子曰:“里仁爲美。(鄭曰:“裏者,民之所居。居於仁者之裏,是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鄭曰:“求居而不處仁者之裏,不得爲有知。”)

[疏]“子曰”至“得知”。○正義曰:此章言居必擇仁也。“里仁爲美”者,裏,居也。仁者之所居處,謂之里仁。凡人之擇居,居於仁者之裏,是爲美也。“擇不處仁,焉得知”者,焉。猶安也。擇求居處,而不處仁者之裏,安得爲有知也?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孔曰:“久困則爲非。”)不可以長處樂。(孔曰:“必驕佚。”)仁者安仁,(包曰:“惟性仁者自然體之,故謂安仁。”)知者利仁。”(王曰:“知仁爲美,故利而行之。”)

[疏]“子曰”至“利仁”。○正義曰:此章明仁性也。“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者,言不仁之人不可令久長處貧約,若久困則爲非也。“不可以長處樂”者,言亦不可令久長處於富貴逸樂,若久長處樂,則必驕佚。“仁者安仁”者,謂天性仁者,自然安而行之也。“知者利仁”者,知能照識前事,知仁爲美,故利而行之也。○注“包曰”至“安仁”。○正義曰:此《經》“仁者安仁,知者利仁”,與《表記》正同,理亦不異。雲“唯性仁者自然體之”者,言天性仁者,非關利害,自然愛施生,體包仁道。《易 文言》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是也。○注“王曰”至“行之”。○正義曰:雲“知仁爲美,故利而行之”者,言有知謀者,貪利而行仁,有利則行,無利則止,非本情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孔曰:“唯仁者能審人之所好惡。”)

[疏]“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正義曰:章,言唯有仁德者無私於物,故能審人之好惡也。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孔曰:“苟,誠也。言誠能志於仁,則其餘終無惡。”)

[疏]“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正義曰:苟,誠也。此章言誠能志在於仁,則其餘行終無惡也。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孔曰:“不以其道得富貴,則仁者不處。”)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時有否泰,故君子履道而反貧,賤此則不以其道得之,雖是人之所惡,不可違而去之。)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孔曰:“惡乎成名者,不得成名爲君子。”)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馬曰:“造次,急遽。顛沛,偃仆。雖急遽、偃仆不違仁。”)

[疏]“子曰”至“於是”。○正義曰:此章廣明仁行也。“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者,富者財多,貴者位高,此二者是人之所貪慾也,若不以其道而得之,雖是人之所欲,而仁者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者,乏財曰貧,無位曰賤,此二者是人之所嫌惡也,時有否泰,故君子履道而反貧賤,此則不以其道而得之,雖是人之所惡,而仁者不違而去之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者,惡乎,猶於何也。言人慾爲君子,唯行仁道乃得君子之名。若違去仁道,則於何得成名爲君子乎?言去仁則不得成名爲君子也。“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者,言仁不可斯須去身,故君子無食頃違去仁道也。“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者,造次,急遽也;顛沛,偃仆也。言君子之人,雖身有急遽、偃仆之時,而必守於是仁道而不違去也。○注“馬曰”至“違仁”。○正義曰:雲“造次,急遽”者,造次猶言草次。鄭玄雲:“倉卒也。”皆迫促暇之意,故云急遽。雲“顛沛,偃仆”者,《說文》雲:“偃,僵也。僕,頓也。”則偃是仰倒也,僕是踣倒也。雖遇此顛躓之時,亦不違仁也。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孔曰:“難復加也。”)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孔曰:“言惡不仁者,能使不仁者不加非義於已,不如好仁者無以尚之爲優。”)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孔曰:“言人無能一日用其力仁者耳。我未見欲爲仁而力不足者。”)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孔曰:“謙不欲盡誣時人言不能爲仁,故云爲能有爾,我未之見也。”)

[疏]“子曰”至“見也”。○正義曰:此章疾時無仁也。“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孔子言,我未見性好仁者,亦未見能疾惡不仁者也。“好仁者,無以尚之”者,此覆說上好仁者也。尚,上也,言性好仁者,爲德之最上,他行無以更上之,言難復加也。“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此覆說上惡不仁者也。言能疾惡不仁者,亦得爲仁。但其行少劣,故曰其所爲仁矣也,唯能不使不仁者加乎非義於已身也,不如好仁者無以尚之爲優也。“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言世不仁也,故曰有人能一日之間用其力於仁道矣乎,言人誠能一日用其力仁者耳。“我未見力不足”者,言德如毛,行仁甚易,我欲仁,斯仁至矣,何須用力,故曰我未見欲爲仁而力不足者也。“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者,此孔子謙,不欲盡誣時人言不能爲仁,故曰蓋有能爲之者矣,但我未之見也。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孔曰:“黨,黨類。小人不能爲君子之行,非小人之過,當恕而勿責之。觀過,使賢愚各當其所,則爲仁矣。”)

[疏]“子曰”至“仁矣”。○正義曰:此章言仁恕也。“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者,黨,黨類也。言人之爲過也,君子小人各於其類也。“觀過,斯知仁矣”者,言觀人之過,使賢愚各當其所。若小人不能爲君子之行,非小人之過,當恕而勿責之,斯知仁者之用心矣。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言將至死不聞世之有道。)

[疏]“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正義曰:此章疾世無道也。設若早朝聞世有道,暮夕而死,可無恨矣。言將至死不聞世之有道也。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

[疏]“子曰”至“議也”。○正義曰:此章言人當樂道固窮也。士者,人之有士行者也。言士雖志在善道,而衣服飲食好其華美,恥其粗惡者,則是志道不篤,故未足與言議於道也。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疏]“子曰”至“與比”。○正義曰:此章貴義也。,厚也。莫,薄也。比,親也。言君子於天下之人,無擇於富厚與窮薄者,但有義者則與相親也。

子曰:“君子懷德,(孔曰:“懷,安也。”)小人懷土,(孔曰:“重遷。”)君子懷刑,(孔曰:“安於法。”)小人懷惠。”(包曰:“惠,恩惠。”)

[疏]“子曰”至“懷惠”。○正義曰:此章言君子小人所安不同也。“君子懷德,小人懷土”者,懷,安也。君子執德不移,是安於德也。小人安安而不能遷者,難於遷徙,是安於土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者,刑,法制;惠,恩惠也。君子樂於法制齊民,是懷刑也。小人唯利是親,安於恩惠,是懷惠也。

子曰:“放於利而行,(孔曰:“放,依也。每事依利而行。”)多怨。”(孔曰:“取怨之道。”)

[疏]“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正義曰:此章惡利也。放,依也。言人每事依於財利而行,則是取怨之道也,故多爲人所怨恨也。

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何有者,言不難。)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包曰:“如禮何者,言不能用禮。”)

[疏]“子曰”至“禮何”。○正義曰:此章言治國者必須禮讓也。“能以禮讓爲國乎”者,爲,猶治也。禮節民心,讓則不爭。言人君能以禮讓爲教治其國乎?雲“何有”者,謂以禮讓治國,何有其難。言不難也。“不能以禮讓爲國”者,言人君不能明禮讓以治民也。“如禮何”者,言有禮而不能用,如此禮何!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爲可知也。”(包曰:“求善道而學行之,則人知已。”)

[疏]“子曰”至“知也”。○正義曰:此章勸學也。“不患無位”者,言不憂爵位也。“患所以立”者,言但憂其無立身之才學耳。“不患莫己知”者,言不憂無人見知於己也。“求爲可知也”者,言求善道而學行之,使已才學有可知重,則人知已也。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孔曰:“直曉不問,故答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疏]“子曰”至“已矣”。○正義曰:此章明忠恕也。“子曰:參乎”者,呼曾子名,欲語之也。“吾道一以貫之”者,貫,統也。孔子語曾子言,我所行之道,唯用一理以統天下萬事之理也。“曾子曰:唯”者,曾子直曉其理,更不須問,故答曰唯。“子出”者,孔子出去也。“門人問曰:何謂也”者,門人,曾子弟子也。不曉夫子之言,故問於曾子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者,答門人也。忠,謂盡中心也。恕,謂忖已度物也。言夫子之道,唯以忠恕一理,以統天下萬事之理,更無他法,故云而已矣。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孔曰:“喻,猶曉也。”)

[疏]“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正義曰:此章明君子小人所曉不同也。喻,曉也。君子則曉於仁義,小人則曉於財利。

子曰:“見賢思齊焉,(包曰:“思與賢者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疏]“子曰”至“省也”。○正義曰:此章勉人爲高行也。見彼賢則思與之齊等,見彼不賢則內自省察得無如彼人乎。

子曰:“事父母幾諫,(包曰:“幾者,微也。當微諫,納善言於父母。”)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包曰:“見志,見父母志有不從已諫之色,則又當恭敬,不敢違父母意而遂已之諫。)

[疏]“子曰”至“不怨”。○正義曰:此並下四章,皆明孝事父母。“幾諫”者,幾,微也。父母有過,當微納善言以諫於父母也。“見志不從,又敬不違”者,見父母志有不從已諫之色,則又當恭敬,不敢違父母意而遂已之諫也。“勞而不怨”者,父母使已以勞辱之事,已當盡力服其勤,不得怨父母也。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鄭曰:“方,猶常也。”)

[疏]“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正義曰:方,猶常也。父母既存,或時思欲見已,故不遠遊,遊必有常所,欲使父母呼己得即知其處也。設若告雲詣甲,則不得更詣乙,恐父母呼已於甲處不見,則使父母憂也。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鄭曰:“孝子在喪,哀慼思慕,無所改於父之道,非心所忍爲。”)

[疏]“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正義曰:言孝子在父母喪三年之中,哀慼思慕,無所改於父之道,非心所忍爲故也。此章與《學而篇》同,當是重出。《學而篇》是孔注,此是鄭注,本或二處皆有。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孔曰:“見其壽考則喜,見其衰老則懼。”)

[疏]“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正義曰:言孝子當知父母之年也。其意有二:一則以父母年多,見其壽考則喜也;一則以父母年老,形必衰弱,見其衰老則憂懼也。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包曰:“古人之言不妄出口,爲身行之將不及。”)

[疏]“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正義曰:此章明慎言躬身也。逮,及也。言古人之言不妄出口,爲身行之將不及故也。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孔曰:“俱不得中,奢則驕,佚招禍,儉約無憂患。”)

[疏]“子曰”至“鮮矣”。○正義曰:此章貴儉。鮮,少也。得中合禮,爲事乃善。設若奢儉俱不得中,奢則驕佚招禍,儉約無憂患,是以約致失者少也。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包曰:“訥,遲鈍也。言欲遲而行欲疾。”)

[疏]“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正義曰:此章慎言貴行也。訥,遲鈍也。敏,疾也。言君子但欲遲鈍於言,敏疾於行,惡時人行不副言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方以類聚,同志相求,故必有鄰,是以不孤。)

[疏]“子曰:德不孤,必有鄰”。○正義曰:此章勉人德也。有德則人所慕仰,居不孤特,必有同志相求與之爲鄰也。○注“方以”至“不孤”。○正義曰:雲“方以類聚”者,《周易 上繫辭》文也。方,謂法術。性行各以類相聚也。雲“同志相求”者,《周易 乾卦 文言》也。言志同者相求爲朋友也。“故必有鄰,是以不孤”者,案《坤卦 文言》曰:“君子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言身有敬義以接於人,則人亦敬義以應之,是亦德不孤也。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數,謂速數之數。)

[疏]“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正義曰:此章明爲臣結交,當以禮漸進也。數,謂速數。數則瀆而不敬,故事君數,斯致罪辱矣;朋友數,斯見疏薄矣。○注“數,謂速數之數”。○正義曰:嫌讀爲上聲去聲,故辨之。

●卷五 公冶長第五

[疏]正義曰:此篇大指明賢人君子仁知剛直,以前篇擇仁者之裏而居,故得學爲君子,即下雲“魯無君子,斯焉取斯”是也,故次《里仁》。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糹累糹曳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孔曰:“公冶長,弟子,魯人也。姓公冶,名長。糹累,黑索;糹曳,攣也,所以拘罪人。”)

[疏]“子謂”至“妻之”。○正義曰:此章明弟子公冶長之賢也。“子謂公冶長可妻也”者,納女於人曰妻。孔子評論弟子公冶長德行純備,可納女與之爲妻也。“雖在糹累糹曳之中,非其罪也”者,糹累,黑索;糹曳,攣也。古獄以黑索拘攣罪人。於時冶長以枉濫被系,故孔子論之曰:“雖在糹累糹曳之中,實非其冶長之罪也。”“以其子妻之”者,論竟,遂以其女子妻之也。○注“孔曰”至“罪人”。○正義曰:雲“冶長,弟子,魯人也”者,案《家語 弟子篇》雲:“公冶長,魯人,字子長。爲人能忍恥,孔子以女妻之。”又案《史記 弟子傳》雲:“公冶長,齊人。”而此雲魯人,用《家語》爲說也。張華雲:“公冶長墓在陽城姑幕城東南五里所,基極高。舊說冶長解禽語,故系之糹累糹曳。”以其不經,今不取也。

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王曰:“南容,弟子南宮糹舀,魯人也,字子容。不廢,言見用。”)

[疏]“子謂南容”至“妻之”。○正義曰:此章孔子評論弟子南容之賢行也。“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者,此南容之德也。若遇邦國有道,則常得見用在官,不被廢棄。若遇邦國無道,則必危行言遜,以脫免於刑罰戮辱也。“以其兄之子妻之”者,言德行如此,故以其兄之女與之爲妻也。○注“王曰”至“見用”。○正義曰:雲“南容,弟子南宮糹舀,魯人也,字子容”者,此《家語 弟子篇》文也。案《史記 弟子傳》雲:“南宮括字子容。”鄭注《檀弓》雲:“南宮糹舀,孟僖子之子南宮閱。”以昭七年《左氏傳》雲孟僖子將卒,召其大夫雲,“屬說與何忌於夫子”,以事仲尼,以南宮爲氏,故《世本》雲“中孫ㄑ生南宮糹舀”是也。然則名糹舀,名括,又名閱,字子容,氏南宮,本孟氏之後也。

子謂子賤,(孔曰:“子賤,魯人,弟子宓不齊。”)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包曰:“若人者,若此人也。如魯無君子,子賤安得此行而學行之?”)

[疏]“子謂子賤”至“取斯”。○正義曰:此章論子賤之德也。“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者,此評論之辭也。因美魯多君子,故曰:“有君子之德哉,若此人也!魯國若更無君子者,斯子賤安得取斯君子之德行而學行之乎?”明魯多君子,故子賤得學爲君子也。○注“孔曰”至“不齊”。○正義曰:案《家語 弟子篇》雲:“宓不齊,魯人,字子賤,少孔子四十九歲。爲單父宰,有才知,仁愛百姓,不忍欺之,故孔子大之也。”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孔曰:“言女器用之人。”)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包曰:“瑚璉,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簋,宗廟之器貴者。”)

[疏]“子貢”至“瑚璉也”。○正義曰:此章明弟子子貢之德也。“子貢曰:賜也何如”者,子貢見夫子歷說諸弟子,不及於己,故問之曰:“賜也,已自不知其行何如也。”“子曰:女器也”,夫子答之,言女器用之人也。“曰:何器也”者,子貢雖得夫子言己爲器用之人,但器有善惡,猶未知己器云何,故復問之也。”曰:瑚璉也”者,此夫子又爲指其定分。瑚璉,黍稷之器,宗廟之器貴者也。言女是貴器也。。○注“包曰”至“貴者”。○正義曰:雲“瑚璉,黍稷之器。夏曰瑚,殷曰璉,周曰簋”者,案《明堂位》說四代之器雲:“有虞氏之兩敦,夏后氏之四璉,殷之六瑚,周之八簋。”注云:“皆黍稷器。制之異同未聞。”鄭注《周禮 舍人》雲:“方曰,圓曰簋。”如《記》文,則夏器名璉,殷器名瑚。而包鹹、鄭玄等注此《論語》,賈、服、杜等注《左傳》,皆雲夏曰瑚。或別有所據,或相從而誤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馬曰:“雍,弟子。仲弓,名。姓冉。”)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孔曰:“屢,數也。佞人口辭捷給,數爲人所憎惡。”)

[疏]“或曰”至“用佞”。○正義曰:此章明仁不須佞也。“或曰:雍也仁而不佞”者,佞,口才也。或有一人言於夫子曰:“弟子冉雍,雖身有仁德,而口無才辯。”或人嫌其德未備也。“子曰:焉用佞”者,夫子語或人言,仁人安用其佞也。“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者,夫子更爲或人說佞人之短。屢,數也。言佞人御當於人以口才捷給,屢致憎惡於人,謂數爲人所憎惡也。“不知其仁,焉用佞”者,言佞人既數爲人所憎惡,則不知其有仁德之人,復安用其佞邪?○注“馬曰:雍,弟子。仲弓,名。姓冉”。○正義曰:案《史記 弟子傳》:“冉雍字仲弓。”鄭玄曰:“魯人也。”○注“孔曰”至“憎惡”。○正義曰:“屢,數也”者,《釋言》雲:“屢,亟也。”郭璞雲:“亟亦數也。”雲“佞人口辭捷給,數謂人所憎惡”者,案《左傳》雲:“寡人不佞。”服虔雲:“佞,才也。不才者,自謙之辭也。”而此雲“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則佞非善事。而以不佞爲謙者,佞是口才捷利之名,本非善惡之稱,但爲佞有善惡耳。爲善捷敏是善佞,祝它是也。爲惡捷敏是惡佞,即“遠佞人”是也。但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言之雖多,情或不信,故云焉用佞耳。

子使漆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孔曰:“開,弟子。漆姓,開名。仕進之道未能信者,未能究習。”)子說。(鄭曰:“善其志道深。”)

[疏]“子使”至“子說”。○正義曰:此章明弟子漆開之行。“子使漆開仕”者,弟子姓漆,名開,孔子使之仕進也。“對曰:吾斯之未能信”者,開意志於學道,不欲仕進,故對曰:吾於斯仕進之道未能信。言未能究習也。“子說”者,孔子見其不汲汲於榮祿,知其志道深,故喜說也。○注“孔曰”至“究習”。○正義曰:案《史記 弟子傳》:“漆開字子開。”鄭玄曰:“魯人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馬曰:“桴,編竹木大者曰筏,小者曰桴。”)子路聞之喜。(孔曰:“喜與已俱行。”)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鄭曰:“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者,無所取於桴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戲之耳。”一曰:“子路聞孔子欲浮海便喜,不復顧望,故孔子嘆其勇曰過我。‘無所取哉’,言唯取於己。古字材、哉同。”)

[疏]“子曰”至“取材”。○正義曰:此章仲尼患中國不能行已之道也。“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者,桴,竹木所編小筏也。言我之善道中國既不能行,即欲乘其桴筏浮渡於海而居九夷,庶幾能行已道也。“從我者,其由與”者,由,子路名。以子路果敢有勇,故孔子欲令從己。意未決定,故云“與”以疑之。“子路聞之喜”者,喜夫子欲與己俱行也。“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者,孔子以子路不解微言,故以此戲之耳。其說有二:鄭以爲,材,桴材也。子路信夫子欲行,故言好勇過我。“無所取材”者,無所取於桴材也。示子路令知己但嘆世無道耳,非實即欲浮海也。一曰材讀曰哉,子路聞孔子欲浮海便喜,不復顧望孔子之微意,故孔子嘆其勇曰過我。“無所取哉”者,言唯取於已,無所取於他人哉。○注“馬曰”至“曰桴”。○正義曰:雲“桴,編竹木大者曰筏,小者曰桴”者,《爾雅》雲:“舫,氵付也。”郭璞雲:“水中[B18C]筏。”孫炎雲:“舫,水中爲氵付筏也。”《方言》雲:“氵付謂之[B18C],[B18C]謂之筏。筏,秦、晉之通語也。”方、舫、氵付、桴,音義同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孔曰:“仁道至大,不可全名也。”)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孔曰:“賦,兵賦。”)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孔曰:“千室之邑,卿大夫之邑。卿大夫稱家。諸侯千乘。大夫百乘。宰,家臣。”)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馬曰:“赤,弟子公西華。有容儀,可使爲行人。”)不知其仁也。

[疏]“孟武”至“仁也”。○正義曰:此章明仁之難也。“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者,魯大夫孟武伯問於夫子曰:“弟子子路有仁德否乎?”夫子以爲,仁道至大,不可全名,故答曰:“不知也。”“又問”者,武伯意其子路有仁,故夫子雖答以不知,又復問之也。“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者,此夫子更爲武伯說子路之能,言由也有勇,千乘之大國,可使治其兵賦也,不知其仁也。言仁道則不全也。“求也何如”者,此句又武伯問辭,言弟子冉求仁道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者,此孔子又答武伯以冉求之能也,言求也,若卿大夫千室之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可使爲之邑宰也。仁則不知也。“赤也何如”者,此句又武伯問辭,言弟子公西赤仁道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者,此孔子又答以公西赤之才也,言赤也有容儀,可使爲行人之官,盛服束帶立於朝廷,可使與鄰國之大賓小客言語應對也,仁則不知。○注“孔曰:賦,兵賦。○正義曰:案隱四年《左傳》雲:“敝邑以賦,與陳、蔡從。”服虔雲:“賦,兵也。以田賦出兵,故謂之兵賦。”正謂以兵從也。其賦法依《周禮》“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丘十六井,出戎馬一匹,牛三頭。四丘爲甸,甸六十四井,出長轂一乘,戎馬四匹,牛十三頭,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是也。○注“孔曰”至“家臣”。○正義曰:雲“千室之邑,卿大夫之邑”者,《大學》雲:“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鄭注云:“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又鄭注云:“采地,一同之廣輪也。”然則此雲“千室之邑,百乘之家”者,謂卿大夫采邑,地有一同,民有千家者也。《左傳》曰:“唯卿備百邑。”《司馬法》:“成方十里,出革車一乘。”故知百乘之家,地一同也。○注“馬曰”至“行人”。○正義曰:雲“赤,弟子公西華”者,案《史記 弟子傳》雲:“公西赤字子華。”鄭玄曰:“魯人,少孔子四十二歲。”雲“有容儀,可使爲行人”者,按《周禮》有大行人、小行人之職,掌賓客之禮儀及朝覲聘問之事。言公西華任此官也。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孔曰:“愈,猶勝也。”)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包曰:“既然子貢不如,復雲吾與女俱不如者,蓋欲以慰子貢也。”)

[疏]“子謂”至“如也”。○正義曰:此章美顏回之德。“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者,愈,猶勝也。孔子乘間問弟子子貢曰:“女之才能與顏回誰勝?”“對曰:賜也何敢望回”者,望,謂比視。子貢稱名,言賜也才劣,何敢比視顏回也?“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者,子貢更言不敢望回之事。假設數名以明優劣,一者數之始,十者數之終,顏回亞聖,故聞始知終,子貢識淺,故聞一才知二,以明已與回十分及二,是其懸殊也。“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者,夫子見子貢之答識有懸殊,故云不如也。弗者,不之深也。既然答子貢不如,又恐子貢慚愧,故復雲吾與女俱不如,欲以安慰子貢之心,使無慚也。

宰予晝寢。(孔曰:“宰予,弟子宰我。”)子曰:“朽木不可雕也,(包曰:“朽,腐也。,琢刻畫。”)糞土之牆不可虧也。(王曰:“虧,鏝也。此二者以喻雖施功猶不成。”)於予與何誅?”(孔曰:“誅,責也。今我當何責於女乎?深責之。”)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孔曰:“改是,聽言信行,更察言觀行,發於宰我之晝寢。”)

[疏]“宰予”至“汝是”。○正義曰:此章勉人學也。“宰予晝寢”者,弟子宰我晝日寢寐也。“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虧也”者,此孔子責宰我之辭也。朽,腐也。,琢刻畫也。虧,鏝也。言腐爛之木,不可琢刻畫以成器物;糞土之牆,易爲危壞,不可虧鏝塗冥以成華美。此二者,以喻人之學道,當輕尺璧而重寸陰。今乃廢惰晝寢,雖欲施功教之,亦終無成也。“於予與何誅”者,誅,責也;與,語辭。言於宰我何足責乎?謂不足可責,乃是責之深也。然宰我處四科,而孔子深責者,之以設教,卑宰我非實惰學之人也。“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者,與亦語辭。以宰予嘗謂夫子言已勤學,今乃晝寢,是言與行違,故孔子責之曰:“始前吾於人也,聽其所言即信其行,以爲人皆言行相副。今後吾於人也,雖聽其言,更觀其行,待其相副,然後信之。因發於宰予晝寢,言行相違,改是聽言信行,更察言觀行也。”○注“包曰:宰予,弟子宰我”。○正義曰:案《史記 弟子傳》雲:“宰予字子我。”鄭玄曰:“魯人也。”○注“王曰:虧,鏝也”。○正義曰:《釋宮》雲:“鏝謂之虧。”郭璞雲:“泥塗也。”李巡曰:“塗一名朽。塗土之作具也。”然則虧是塗之所用,因謂泥塗爲虧。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包曰:“申棖,魯人。”)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孔曰:“欲,多情慾。”)

[疏]“子曰”至“得剛”。○正義曰:此章明剛。“子曰:吾未見剛”者,剛謂質直而理者也。夫子以時皆柔佞,故云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者,或人聞孔子之言,乃對曰申棖性剛。“子曰:棖也欲,焉得剛”者,夫子謂或人言,剛者質直寡慾,今棖也多情慾,情慾既多,或私佞媚,安得剛乎?○注“包曰:申棖,魯人。”○正義曰:鄭雲:“蓋孔子弟子申續。”《史記》雲:“申棠字周。”《家語》雲:“申續字周。”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馬曰:“加,陵也。”)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孔曰:“言不能止人使不加非義於己。”)

[疏]“子貢”至“及也”。○正義曰:此章明子貢之志。“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者,加,陵也。諸,於也。子貢言,我不欲他人以非義加陵於已,吾亦欲無以非義加陵於人也。“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者,爾,女也。夫子言使人不加非義於己,亦爲難事,故曰:“賜也,此事非女所能及。”言不能止人使不加非義於己也。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章,明也。文彩形質著見,可以耳目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已矣。(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

[疏]“子貢”至“聞也”。○正義曰:此章言夫子之道深微難知也。“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者,章,明也。子貢言,夫子之述作威儀禮法有文彩,形質著明,可以耳聽目視,依循學習,故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者,天之所命,人所受以生,是性也。自然化育,元亨日新,是天道也與,及也。子貢言,若夫子言天命之性,及元亨日新之道,其理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注“性者”至“聞也”。○正義曰:雲“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者,《中庸》雲:“天命之謂性。”注云:“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信,土神則知。《孝經說》曰:‘性者,生之質命,人所稟受度也。’”言人感自然而生,有賢愚吉凶,或仁或義,若天之付命遣使之然,其實自然天性,故云:“性者,人之所受以生也。”雲“天道者,元亨日新之道”者,案《易 乾卦》雲:“乾,元亨利貞。”《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也。”謂天之體性,生養萬物,善之大者,莫善施生,元爲施生之宗,故言元者善之長也。嘉,美也。言天能通暢萬物,使物嘉美而會聚,故云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者,言天能利益庶物,使物各得其宜而和同也。“貞者,事之”者,言天能以中正之氣成就萬物,使物皆得濟。此明天之德也。天本無心,豈造元亨利貞之德也?天本無心,豈造元亨利貞之名也?但聖人以人事之,謂此自然之功,爲天之四德也。此但言元亨者,略言之也。天之爲道,生生相續,新新不停,故曰日新也。以其自然而然,故謂之道。雲“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者,言人稟自然之性,及天之自然之道,皆不知所以然而然,是其理深微,故不可得而聞也。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孔曰:“前所聞未及行,故恐後有聞不得並行也。”)

[疏]“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正義曰:此章言子路之志也。子路於夫子之道,前有所聞,未能及行,唯恐後有聞不得並行也。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孔曰:“孔文子,衛大夫孔圉。文,諡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孔曰:“敏者,識之疾也。下問,謂凡在已下者。”)

[疏]“子貢”至“文也”。○正義曰:此章言文爲美諡也。“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者,言文是諡之美者,故問衛大夫孔圉有何善行,而得謂之聞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者,此夫子爲子貢說文子之美行也。敏者,疾也。下問,問凡在己下者。言文子知識敏疾,而又好學,有所未辨,不羞恥於問己下之人。有此美行,是以諡謂之文也。○注“孔曰”至“諡也”。○正義曰:雲“孔文子,衛大夫孔圉”者,《左傳》文也。雲“文,諡也”者,案《諡法》雲:“勤學好問曰文。”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孔曰:“子產,鄭大夫公孫僑。”)其行已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

[疏]“子謂”至“也義”。○正義曰:此章美子產之德。“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者,孔子評論鄭大夫子產,事上使下有君子之道四焉,下文是也。“其行已也恭”者,一也,言已之所行,常能恭順,不違忤於物也。“其事上也敬”者,二也,言承事在已上之人及君親,則忠心復加謹敬也。“其養民也惠”者,三也,言愛養於民,振乏周無以恩惠也。“其使民也義”者,四也。義,宜也。言役使下民,皆於禮法得宜,不妨農也。○注“孔曰”至“孫僑”。○正義曰:案《左傳》,子產,穆公之孫,公子發之子,名僑。公子之子稱公孫。襄三十年執鄭國之政,故云鄭大夫公孫僑也。公子發字子國,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爲氏,據後而言,故後或謂之國僑。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周曰:“齊大夫。晏,姓。平,諡。名嬰。”)

[疏]“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正義曰:此章言齊大夫晏平仲之德。凡人輕交易絕,平仲則久而愈敬,所以爲善。○注“周曰”至“名嬰”。○正義曰:雲“齊大夫。晏,姓。平,諡。名嬰”者,案《左傳》文知之,是晏桓子之子也。《諡法》:“治而清省曰平。”

子曰:“臧文仲居蔡,(包曰:“臧文仲,魯大夫臧孫辰。文,諡也。蔡,國君之守龜,出蔡地,因以爲名焉,長尺有二寸。居蔡,僭也。”)山節藻,(包曰:“節者,而也。刻鏤爲山。者,樑上楹,畫爲藻文。言其奢侈。”)何如其知也?”(孔曰:“非時人謂之爲知。”)

[疏]“子曰”至“知也”。○正義曰:此章明臧文仲不知也。“子曰:臧文仲居蔡”者,蔡,國君之守龜名也,而魯大夫臧文仲居守之,言其僭也。“山節”者,節,而也,刻鏤爲山形,故云山節也。“藻”者,藻,水草有文者也。,樑上短柱也。畫爲藻文,故云藻。此言其奢侈也。“何如其知也”者,言僭奢若此,是不知也,所以非時人謂之爲知。○注“包曰”至“僭也”。○正義曰:雲“臧文仲,魯大夫臧孫辰”者,案《世本》“孝公生僖伯區,區生哀伯達,達生伯氏瓶,瓶生文仲辰”,則辰是公子區曾孫也。區字子臧,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爲氏,故姓曰臧也。雲“文,諡也”者,《諡法》雲:“道德博厚曰文。”雲“蔡,國君之守龜,出蔡地,因以爲名焉,長尺有二寸。居蔡,僭也”者,《漢書 食貨志》雲:“元龜爲蔡。”《家語》稱“漆平對孔子云:‘臧氏有守龜,其名曰蔡。文仲三年而爲一兆,武仲三年而爲二兆。’”是大蔡爲大龜,蔡是龜之名耳。鄭玄、包鹹皆雲出蔡地,因以爲名,未知孰是。《食貨志》雲:“龜不盈尺,不得爲寶。”故知此龜長尺二寸,此國君之守龜。臧氏爲大夫而居之,故云僭也。○注“包曰”至“奢侈”。○正義曰:雲“節者,而也”者,《釋宮》文。雲“刻鏤爲山者,樑上楹,畫爲藻文”者,《釋宮》雲:“{亡木}瘤謂之梁,其上楹謂之,而謂之。”郭璞曰:“,侏儒柱也。即櫨也。”此言山節者,謂刻鏤柱頭爲斗拱形如山也。“藻”者,謂畫樑上短柱爲藻文也。此是天子廟飾,而文仲僭爲之,故言其奢侈。文二年《左傳》仲尼謂之“作虛器”,言有其器而無其位,故曰虛也。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孔曰:“令尹子文,楚大夫,姓鬥名,字於菟。”)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孔曰:“皆齊大夫。崔杼作亂,陳文子惡之,捐其四十匹馬,違而去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孔曰:“文子辟惡逆,去無道,求有道。當春秋時,臣陵其君,皆如崔子,無有可止者。”)

[疏]“子張”至“得仁”。○正義曰:此章明仁之難成也。“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者,弟子子張問於孔子曰:“楚大夫令尹子文,三被任用,仕爲令尹之官,而無喜見於顏色。三被已退,無慍懟之色。舊令尹之政令規矩,必以告新令尹,慮其未曉也。”子文有此美行,子張疑可謂仁,故問曰:“何如?”“子曰:忠矣”者,孔子答之,爲行如此,是忠臣也。“曰:仁矣乎”者,子張復問子文此德可謂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者,孔子答言,如其所說,但聞其忠事,未知其仁也。“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者,此子張又舉齊大夫陳文子之行而問孔子也。崔子,崔杼也,爲齊大夫,作亂弒其君光。陳文子惡之,故家雖富有馬十乘(謂四十匹也),而輒捐棄,違去之。至於他國,亦遇其亂,陳文子則曰,“猶吾齊大夫崔子也”,而違去之。復往一他邦,則又曰,“猶吾齊大夫崔子也”,而違去之。爲行若此,其人何如?“子曰:清矣”者,孔子答言,文子辟惡逆,去無道,求有道。當春秋時,臣陵其君,皆如崔子,無可止者,可謂清潔矣。“曰:仁矣乎”者,子張意其爲仁,故復問之曰:“可以爲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者,孔子答言:“據其所聞,但是清耳,未知他行,安得仁乎?”○注“孔曰”至“於菟”。○正義曰:案宣四年《左傳》雲:“初,若敖娶於雲阝,生鬥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雲阝,淫於雲阝子之女,生子文焉。雲阝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雲阝子田,見之,懼而歸。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謂虎於菟,故命之曰鬥於菟。實爲令尹子文。”是也。令尹,宰也。《周禮》六卿,太宰爲長,遂以宰爲上卿之號。楚臣令尹爲長,從他國之言,或亦謂之宰。宣十二年《左傳》雲“敖爲宰”是也。令,善也;尹,正也,言用善人正此官也。楚官多以尹爲名,皆取其正直也。○注“孔曰”至“去之”。○正義曰:雲“皆齊大夫”者,並見《春秋》,故知之。雲“崔杼作亂”者,左襄二十五年。雲“四十匹馬”者,古以四馬其駕一車,因謂四匹爲乘。《經》言十乘,故知四十匹也。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鄭曰:“季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文,諡也。文子忠而有賢行,其舉事寡過,不必及三思。”)

[疏]“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正義曰:此章美魯大夫季文子之德。文子忠而有賢行,其舉事皆三思之然後乃行,常寡過咎。孔子聞之,曰:“不必及三思,但再思之,斯亦可矣。”○注“鄭曰”至“三思”。○正義曰:案《春秋》文六年《經》書“秋,季孫行父如晉”。《左傳》曰:“季文子將聘於晉,使求遭喪之禮以行。其人曰:‘將焉用之?’文子曰:‘備豫不虞,古之善教也。’求而無之,實難。過求,何害?”杜預雲:“所謂文子三思。”故知“文子,魯大夫季孫行父”也。《諡法》雲:“道德博厚曰文。”

子曰:“甯武子,(馬曰:“衛大夫寧俞。武,諡也。”)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孔曰:“佯愚似實,故曰不可及也。”)

[疏]“子曰”至“及也”。○正義曰:此章美衛大夫甯武子之德也。“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者,此其德也。若遇邦國有道,則顯其知謀。若遇無道,則韜藏其知而佯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者,言有道則知,人或可及;佯愚似實,不可及也。○注“馬曰:衛大夫甯俞。武,諡也”。○正義曰:案《春秋》文四年:“衛侯使甯俞來聘。”《左傳》曰:“衛甯武子來聘,公與之燕,爲賦《湛露》及《彤弓》。不辭,又不答賦。使行人私焉。對曰:‘臣以爲肄業及之也。’”杜元凱注云:“此其愚不可及也。”是甯武子即甯俞也。《諡法》雲:“剛︹直理曰武。”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孔曰:“簡,大也。孔子在陳,思歸欲去,故曰:‘吾黨之小子,狂簡者進取於大道,妄作穿鑿以成文章,不知所以裁製,我當歸以裁之耳。’遂歸。”)

[疏]“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正義曰:此章孔子在陳既久,言其欲歸之意也。與,語辭。再言“歸與”者,思歸之深也。狂者,進取也。簡,大也。斐然,文章貌。言我所以歸者,以吾鄉黨之中,未學之小子等,進取大道,妄作穿鑿,斐然而成文章,不知所以裁製,故我當歸以裁之耳。遂歸也。不即歸而言此者,恐人怪已,故此爲辭耳。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孔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

[疏]“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正義曰:此章美伯夷、叔齊二人之行。不念舊時之惡而欲報復,故希爲人所怨恨也。○注“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正義曰:案《春秋少陽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長也。夷,諡。叔齊名智,字公達,伯夷之弟。齊亦諡也。”太史公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載木主,號爲文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且死”者,是也。孤竹,北方之遠國名。《地裏志》:“遼西令支有孤竹城。”應劭曰:“故伯夷國。”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孔曰:“微生,姓,名高,魯人也。”)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孔曰:“乞之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爲直人。”)

[疏]“子曰”至“與之”。○正義曰:此章明直者不應委曲也。“孰謂微生高直”者,孰,誰也。孔子曰:“誰言魯人微生高性行正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者,此孔子言其不直之事。醯,醋也。諸,之也。或有一人就微生高乞醯,時自無之,即可答雲無。高乃乞之其四鄰,以應求者,用意委曲,非爲直人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孔曰:“足恭,便僻貌。”)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孔曰:“左丘明,魯太史。”)匿怨而友其人,(孔曰:“心內相怨而外詐親。”)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疏]“子曰”至“恥之”。○正義曰:此章言魯太史左丘明與聖同恥之事。“巧言、令色、足恭”者,孔以爲,巧好言語,令善顏色,便僻其足以爲恭,謂前卻俯仰以足爲恭也。一曰:足,將樹切。足,成也。謂巧言令色以成其恭,取媚於人也。“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者,左丘明,魯太史,受《春秋經》於仲尼者也。恥此諸事不爲,合孔子之意,故云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者,友,親也;匿,隱也。言心內隱其相怨,而外貌詐相親友也。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者,亦俱恥而不爲也。○注“孔曰:足恭,便僻”貌。○正義曰:此讀足如字。便僻,謂便習盤僻其足以爲恭也。○注“左丘明,魯太史”。○正義曰:《漢書 藝文志》文也。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孔曰:“憾,恨也。”)顏淵曰:“願無伐善,(孔曰:“不自稱己之善。”)無施勞。”(孔曰:“不以勞事置施於人。”)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孔曰:“懷,歸也。”)

[疏]“顏淵”至“懷之”。○正義曰:此章仲尼、顏淵、季路各言其志也。“顏淵、季路侍”者,弟子侍孔子也。卑在尊旁曰侍。“子曰:盍各言爾志”者,爾,女也;盍,何不也。夫子謂二弟子曰:“何不各言女心中之所志也?”“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者,憾,恨也。衣裘以輕者爲美,言原以己之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乘服而被敝之而無恨也。此重義輕財之志也。“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者,誇功曰伐。言原不自稱伐己之善,不置施勞役之事於人也。此仁人之志也。“子路曰:原聞子之志”者,二子各言其志畢,子路復問夫子曰:“原聞子之志。”古者稱師曰子。“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者,此夫子之志也。懷,歸也。言已原老者安,己事之以孝敬也。朋友信,已待之以不欺也。少者,歸己施之以恩惠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包曰:“訟,猶責也。言人有過,莫能自責。”)

[疏]“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正義曰:此章疾時人有過,莫能自責也。訟,猶責也。已,終也。吾未見有人能自見其已過而內自責者也。言將終不復見,故云已矣乎。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

[疏]“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正義曰:此章夫子言己勤學也。十室之邑,邑之小者也。其邑雖小,亦不誣之,必有忠信如我者焉,但不如我之好學不厭也。衛讀“焉,爲虔切”,爲下句首。焉,猶安也。言十室之邑雖小,必有忠信如我者也,安不如我之好學也?言亦不如我之好學也,義並得通,故具存焉。

●卷六 雍也第六

[疏]正義曰:此篇亦論賢人、君子及仁、知、中庸之德,大抵與前相類,故以次之。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包曰:“可使南面者,言任諸侯治。”)

[疏]“子曰:雍也,可使南面。”正義曰:此章稱弟子冉雍之德行。南面,謂諸侯也。言冉雍有德行,堪任爲諸侯治理一國者也。

仲弓問子桑伯子。(王曰:“伯子,書傳無見焉。”)子曰:“可也簡。”(孔曰:“以其能簡,故曰可也。”)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孔曰:“居身敬肅,臨下寬略,則可。”)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包曰:“伯子之簡太簡。”)子曰:“雍之言然。”

[疏]“仲弓”至“言然”。○正義曰:此章明行簡之法。“仲弓問子桑伯子”者,仲弓,冉雍字也。問子桑伯子其人德行何如。“子曰:可也簡”者,孔子爲仲弓述子桑伯子之德行也。簡,略也。言其人可也,以其行能寬略故也。“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者,仲弓因辨簡之可否,言若居身敬肅,而行寬略以臨其下民,不亦可乎?言其可也。“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者,言居身寬略,而行又寬略,乃大簡也。則子桑伯子之簡是太簡也。“子曰:雍之言然”者,然,猶是也。夫子許仲弓之言,是故曰然。○注“王曰:伯子,書傳無見焉。○正義曰:書傳無見,不知何人也。子桑伯子當是一人,故此注及下包氏皆唯言伯子而已。鄭以《左傳》秦有公孫枝字子桑,則以此爲秦大夫,恐非。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回任道,怒不過分。遷者,移也。怒當其理,不移易也。不貳過者,有不善,未嘗復行。)

[疏]“哀公”至“者也”。○正義曰:此章稱顏回之德。“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者,魯君哀公問於孔子曰:“弟子之中,誰爲樂於好學者?”“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者,孔子對哀公曰:“有弟子顏回者,其人好學。”遷,移也。凡人任情,喜怒違理。顏回任道,怒不過分而當其理,不移易,不遷怒也。人皆有過憚改。顏回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貳過也。凡事應失而得曰幸,應得而失曰不幸,惡人橫夭則惟其常。顏回以德行著名,應得壽考,而反二十九發盡白,三十二而卒,故曰不幸短命死矣。亡,無也。言命則無好學者矣,未聞更有好學者也。○注“凡人”至“復行”。○正義曰:雲“凡人任情,喜怒違理”者,言凡常之人,信任邪情,恣其喜怒,違於分理也。雲“顏回任道,怒不過分”者,言顏回好學既深,信用至道,故怒不過其分理也。雲“有不善,未嘗復行”者,《周易 下繫辭》文。彼雲:“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韓康伯注云:“在理則昧,造形而悟,顏子之分也。失之於幾,故有不善;得之於貳,不遠而復,故知之未嘗復行也。”引之以證不貳過也。此稱其好學,而言不遷怒、貳過者,以不遷怒、貳過,由於學問既篤,任道而行,故舉以言焉,以明好學之深也。一曰:以哀公遷怒、貳過,而孔子因以諷諫。

子華使於齊,冉子爲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馬曰:“子華,弟子公西華赤之字。六鬥四升曰釜。”)請益。曰:“與之庾。”(包曰:“十六鬥曰庾。”)冉子與之粟五秉。(馬曰:“十六斛曰秉,五秉合爲八十斛。”)子曰:“赤之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鄭曰:“非冉有與之太多。”)

[疏]“子華”至“繼富”。○正義曰:此章論君子當賑窮周急。“子華使於齊”者,弟子公西赤字子華,時仕魯,爲魯使於齊也。“冉子爲其母請粟”者,冉子,即冉有也,爲其子華之母請粟於夫子,言其子出使而家貧也。“子曰:與之釜”者,夫子令與粟六鬥四升也。“請益”者,冉有嫌其粟少,故更請益之。“曰:與之庾”者,夫子令益與十六鬥也。“冉子與之粟五秉”者,冉有終以爲少,故自與粟八十斛也。“子曰:赤之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者,此孔子非冉有與之太多也。赤,子華名。,往也。言子華使往齊國,乘駕肥馬,衣著輕裘,則是富也,富則母不闕粟。吾嘗聞之,君子當週救人之窮急,不繼接於富有。今子華家富,而多與之粟,則是繼富,故非之也。○注“馬曰”至“曰釜”。○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公西赤字子華。”鄭玄曰:“魯人,少孔子四十二歲。”雲“六鬥四升曰釜”者,昭三年《左傳》:“晏子曰: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各自其四,以登幹釜。”杜注云:“四豆爲區,區斗六升。四區爲釜,釜六鬥四升。”是也。○注“包曰:十六鬥曰庾”,“馬曰:十六斛曰秉”。○正義曰:案《聘禮記》雲:“十鬥曰斛。十六鬥曰{數}。十{數}曰秉。”鄭注云:“秉十六斛,今江淮之間量名有爲{數}者,今文{數}爲逾。”是庾、逾、{數}其數同,故知然也。

原思爲之宰,(包曰:“弟子原憲。思,字也。孔子爲魯司寇,以原憲爲家邑宰。”)與之粟九百,辭。(孔曰:“九百,九百鬥。辭,辭讓不受。“)子曰:“毋!(孔曰:“祿法所得,當受無讓。”)以與爾鄰里鄉黨乎!(鄭曰:“五家爲鄰,五鄰爲裏,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

[疏]“原思”至“黨乎”。○正義曰:此章明爲受祿之法。原思,弟子原憲也。孔子爲魯司寇,以原憲爲家邑宰也。“與之粟九百,辭”者,孔子與之粟九百鬥,原思辭讓不受。“子曰:毋”者,毋,禁辭也。孔子禁止其讓,言祿法所得,當受無讓也。“以與爾鄰里鄉黨乎”者,言於已有餘,可分與爾鄰里鄉黨之人,亦不可辭也。○注“包曰”至“邑宰”。○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曰:“原憲字子思。”鄭玄曰:“魯人。”雲“孔子爲魯司寇,以原憲爲家邑宰”者,《世家》雲:“孔子由中都宰爲司空,由司空爲司寇。”魯司寇,大夫也,必有采邑。大夫稱家,故以原憲爲家采邑之宰也。○注“鄭曰”至“爲黨”。正義曰:雲:“五家爲鄰,五鄰爲裏”者,《地官 遂人職》文。案《大司徒職》雲:“五家爲比,五比爲閭,四閭爲族,五族爲黨,五黨爲州,五州爲鄉。”故知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也。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犁,雜文。も,赤也。角者,角周正,中犧牲。雖欲以其所生犁而不用,山川寧肯舍之乎?言父雖不善,不害於子之美。)

[疏]“子謂”至“舍諸”。○正義曰:此章復謂冉雍之德也。“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者,雜文曰犁。も,純赤色也。角者,角周正也。舍,棄也。諸,之也。仲弓父,賤人,而行不善,故孔子稱謂仲弓曰:“譬若雜文之犁牛,生純赤且角周正之子,中祭祀之犧牲,雖欲以其所生犁而不用,山川寧肯捨棄之乎?”言仲弓父雖不善,不害於子之美也。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餘人暫有至仁時,唯回移時而不變。)

[疏]“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正義曰:此章稱顏回之仁。三月爲一時,天氣一變。人心行善,亦多隨時移變。唯回也,其心雖經一時復一時,而不變移違去仁道也。其餘則有至仁時,或一日或一月而已矣。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包曰:“果謂果敢決斷。”)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孔曰:“達謂通於物理。”)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孔曰:“藝謂多才藝。”)於從政乎何有?”

[疏]“季康”至“何有”。○正義曰:此章明子路、子貢、冉有之才也。“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歟者,康子,魯卿季孫肥也,問於孔子曰:“仲由之才,可使從一官而爲政治也歟?”“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者,果,謂果敢決斷。何有,言不難也。孔子言,仲由之才,果敢決斷,其於從政,何有難乎?言仲由可使從政也。“曰:賜也,可使從政也歟”者,季康子又問子貢也。“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者,達,謂通於物理。孔子答言,子貢之才,通達物理,亦言可從政也。“曰:求也可使從政也歟”者,康子又問冉有也。“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者,藝,謂多才藝。孔子答言,冉求多才藝,亦可從政也。

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孔曰:“費,季氏邑。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數畔。聞子騫賢,故欲用之。”)閔子騫曰:“善爲我辭焉。(孔曰:“不欲爲季氏宰,使者善爲我辭焉,說令不復召我。”)如有復我者,(孔曰:“復我者,重來召我。”)則吾必在汶上矣。”(孔曰:“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齊。”)

[疏]“季氏”至“上矣”。○正義曰:此章明閔損之賢也。“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者,費,季氏邑。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數畔。聞子騫賢,故欲使之也。“閔子騫曰:善爲我辭焉”者,子騫不欲爲季氏宰,故語使者曰:善爲我作辭說,令不復召我也。“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者,復,重也。言如有重來召我者,則吾必去之在汶水上,欲北如齊也。○注“孔曰”至“用之”。○正義曰:雲“費,季氏邑”者,《左傳》文也。雲“季氏不臣,而其邑宰數畔”者,僭禮樂,逐昭公,是不臣也。昭十二年,南蒯以費畔,又公山弗擾以費畔,是數畔也。○注“去之汶水上,欲北如齊”。○正義曰:《地理志》雲:汶水出泰山萊蕪西南入濟。在齊南魯北,故曰欲北如齊。

伯牛有疾,(馬曰:“伯牛,弟子冉耕。”)子問之,自牖執其手,(包曰:“牛有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從牖執其手也。”)曰:“亡之,(孔曰:“亡,喪也。疾甚,故持其手曰喪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包曰:“再言之者,痛惜之甚。”)

[疏]“伯牛”至“疾也”。○正義曰:此章孔子痛惜弟子冉耕有德行而遇惡疾也。伯牛,冉耕字也。有疾,有惡疾也。“子問之,自牖執其手”者,自,從也。伯牛惡疾,不欲見人,故孔子問之,從牖執其手也。“曰:亡之”者,亡,喪也。疾甚,故持其手曰:“喪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者,行善遇兇,非人所召,故歸之於命,言天命矣夫!斯,此也。此善人也,而有此惡疾也。是孔子痛惜之也。再言之者,痛惜之甚。○注“馬曰:伯牛,弟子冉耕。”○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曰:“冉耕字伯牛。”鄭玄曰:“魯人。”○注“包曰:伯牛有惡疾”。○正義曰:惡疾,疾之惡者也。《淮南子》雲:“伯牛癩。”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孔曰:“簞,笥也。”)在陋巷,人不堪甚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孔曰:“顏淵樂道,雖簞食在陋巷,不改其所樂。”)

[疏]“子曰”至“回也”。○正義曰:此章嘆顏回之賢,故曰:“賢哉,回也!”雲“一簞食,一瓢飲”者,簞,竹器。食,飯也。瓢,瓠也。言回家貧,唯有一簞飯,一瓠瓢飲也。“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者,言回居處又在隘陋之巷,他人見之不任其憂,唯回也不改其樂道之志,不以貧爲憂苦也。嘆美之甚,故又曰:“賢哉,回也!”○注“孔曰:簞,笥也”。○正義曰:案鄭注《曲禮》雲:“圓曰簞,方曰笥。”然則簞與笥方圓異,而此雲“簞,笥”者,以其俱用竹爲之,舉類以曉人也。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孔曰:“畫,止也。力不足者,當中道而廢。今女自止耳,非力極。”)

[疏]“冉求曰”至“女畫”。○正義曰:此章勉人學也。“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者,弟子冉求言己非不說樂子之道而勤學之,但以力不足故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者,畫,止也。此孔子責冉求之不說學也。言力不足者,當中道而廢。今女自止耳,非力極也。

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孔曰:“君子爲儒,將以明道。小人爲儒,則矜其名。”)

[疏]“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正義曰:此章戒子夏爲君子也。言人博學先王之道,以潤其身者,皆謂之儒,但君子則將以明道,小人則矜其才名。言女當明道,無得矜名也。

子游爲武城宰。(包曰:“武城,魯下邑。”)子曰:“女得人焉耳乎?”(孔曰:“焉、耳、乎,皆辭。”)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包曰:“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言其公且方。”)

[疏]“子游”至“室也”。○正義曰:此章明子羽公方也。“子游爲武城宰”者,武城,魯下邑。子游時爲之宰也。“子曰:女得人焉耳乎”者,孔子問子游言:“女在武城,得其有德之人乎?”焉、耳、乎皆語助辭。“曰:有澹臺滅明”者,此子游對孔子言已所得之人也,姓澹臺名滅明。“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者,此言其人之德也。行遵大道,不由小徑,是方也。若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是公也。既公且方,故以爲得人。○注“包曰”至“且方”。○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澹臺滅明,武城人,字子羽,少孔子三十九歲。狀貌甚惡。欲事孔子,孔子以爲材薄。既已受業,退而行,名施乎諸侯。孔子聞之曰:‘吾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是亦弟子也。故注不言弟子者,從可知也。雲“言其公且方”者,公,無私也;方,正直也。

子曰:“孟之反不伐,(孔曰:“魯大夫孟之側,與齊戰,軍大敗。不伐者,不自伐其功。”)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馬曰:“殿,在軍後。前曰啓,後曰殿,孟之反賢而有勇,軍大奔,獨在後爲殿。人迎,功之。不欲獨有其名,曰:‘我非敢在後拒敵,馬不能前進。’”)

[疏]“子曰”至“進也”。○正義曰:此章言功以不伐爲善也。“孟之反不伐”者,誇功曰伐。孟之反,魯大夫孟之側也。有軍功而不誇伐也。“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者,此其不伐之事也。在軍後曰殿。策,捶也。魯與齊戰,魯師敗而奔,孟之反賢而有勇,獨在後爲殿。人迎,功之。不欲獨有其名,故將入國門,乃捶其馬,欲先奔者入城也。且曰:“我非敢在後爲殿以拒敵,馬不能前進故也。”○注“孔曰:魯大夫孟之側”。○正義曰:杜預曰:“之側,孟氏族,字反。”是也。○注“馬曰”至“前進”。○正義曰:雲“殿,在軍後。前曰啓,後曰殿”者,案《司馬法 謀帥篇》曰:“夫前驅啓,乘車大震,ヘ車屬焉。”大震即大殿也,音相似。襄二十三年《左傳》曰:“齊侯伐衛。大殿,商子游御夏之禦寇。”《詩》曰:“元戎十乘,以先啓行。”是殿在軍後,前曰啓也。案哀十一年《左傳》說此事雲:齊師伐我,及清。孟孺子泄帥右師,冉求帥左師。師及齊師戰於郊。右師奔,齊人從之。孟之側後入以爲殿,抽矢策其馬,曰:“馬不進也。”文不同者,各據所聞而記之也。

子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孔曰:“佞,口才也。祝它,衛大夫子魚也,時世貴之。宋朝,宋之美人而善淫。言當如祝它之佞,而反如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害也。”)

[疏]“子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正義曰:此章言世尚口才也。佞,口才也。祝它,衛大夫子魚也。有口才,時世貴之。宋朝,宋之美人,善淫,時世疾之。言人當如祝它之有口才,則見貴重,若無祝它之佞,而反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害也。○注“孔曰”至“善也”。○正義曰:雲“祝它,衛大夫子魚也。時世貴之”者,《春秋》定四年:“會於召陵,盟於皋鼬。”《左傳》曰:“將會,衛子行敬子言於靈公曰:‘會同難,嘖有煩言,莫之治也。其使祝它從。’公曰:‘善。’乃使子魚。”是祝它即子魚也。《傳》又曰:“及皋鼬,將盟,將長蔡於衛。衛侯使祝它私於萇弘。(文多不載)萇弘說,告劉子,與範獻子謀之,乃長衛侯於盟。”是時世貴之也。雲“宋朝,宋之美人而善淫”者,案定十四年《左傳》曰:“衛侯爲夫人南子召宋朝。”杜注云:“南子,宋女也。朝,宋公子,舊通於南子,在宋呼之。”是朝爲宋之美人而善淫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孔曰:“言人立身成功當由道,譬猶出入要當從戶。”)

[疏]“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正義曰:此章言道爲立身之要也,故曰:“誰人能出入不由門戶?”以譬何人立身不由於此道也。言人立身成功當由道,譬猶出入要當從戶。

子曰:“質勝文則野,(包曰:“野,如野人言鄙略也。”)文勝質則史。(包曰:“史者,文多而質少。”)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包曰:“彬彬,文質相半之貌。”)

[疏]“子曰”至“君子”。○正義曰:此章明君子也。“質勝文則野”者,謂人若質多勝於文,則如野人言鄙略也。“文勝質則史”者,言文多勝於質,則如史官也。“文質彬彬,然後君子”者,彬彬,文質相半之貌。言文華質樸相半,彬彬然,然後可爲君子也。

子曰:“人之生也直,(馬曰:“言人所生於世而自終者,以其正直也。”)罔之生也幸而免。”(包曰:“誣罔正直之道而亦生者,是幸而免。”)

[疏]“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正義曰:此章明人以正直爲德,言人之所以生於世而自壽終不橫夭者,以其正直故也。罔,誣罔也。言人有誣罔正直之道而亦生者,是幸而獲免也。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包曰:“學問,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篤,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深。”)

[疏]“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正義曰:此章言人之學道用心深淺之異也。言學問,知之者不如好之者篤厚也,好之者又不如悅樂之者深也。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王曰:“上,謂上知之所知也。兩舉中人,以其可上可下。”)

[疏]“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正義曰:此章言授學之法,當稱其才識也。語,謂告語。上,謂上知之所知也。人之才識凡有九等,謂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上上則聖人也,下下則愚人也,皆不可移也。其上中以下,下中以上,是可教之人也。中人,謂第五中中之人也以上,謂上中、上下、中上之人也,以其才識優長,故可以告語上知之所知也。中人以下,謂中下、下上、下中之人也,以其才識闇劣,故不可以告語上知之所知也。此應雲“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以下不可以語上”,而繁文兩舉中人者,以其中人可上、可下故也。言此中人,若才性稍優,則可以語上;才性稍劣,則不可以語上,是其可上、可下也。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王曰:“務所以化道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包曰:“敬鬼神而不黷。”)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孔曰:“先勞苦而後得功,此所以爲仁。”)

[疏]“樊遲”至“仁矣”。○正義曰:此章明仁、知之用也。“樊遲問知”者,弟子樊須問於孔子,何爲可謂之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者,孔子答其爲知也。言當務所以化道民之義,恭敬鬼神而疏遠之,不褻黷,能行如此,可謂爲知矣。“問仁”者,樊遲又問何爲可謂之仁。“子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者,此答其爲仁也。獲,猶得也。言爲仁者先受勞苦之難,而後乃得功,此所以爲仁也。

子曰:“知者樂水,(包曰:“知者樂運其才知以治世,如水流而不知已。”)仁者樂山。(仁者樂如山之安固,自然不動,而萬物生焉。)知者動,(包曰:“日進故動。”)仁者靜。(孔曰:“無慾故靜。”)知者樂,(鄭曰:“知者自役得其志故樂。”)仁者壽。”(包曰:“性靜者多壽考。”)

[疏]“子曰”至“仁者壽”。○正義曰:此章初明知、仁之性,次明知、仁之用,三明知,仁之功也。“知者樂水”者,樂,謂愛好。言知者性好運其才知以治世,如水流而不知已止也。“仁者樂山”者,言仁者之性好樂如山之安固,自然不動,而萬物生焉。“知者動”者,言知者常務進故動。“仁者靜”者,言仁者本無貪慾,故靜。“知者樂”者,言知者役用才知,成功得志故歡樂也。“仁者壽”者,言仁者少思寡慾,性常安靜,故多壽考也。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包曰:“言齊、魯有太公、周公之餘化,太公大賢,周公聖人,今其政教雖衰,若有明君興之,齊可使如魯,魯可使如大道行之時。”)

[疏]“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正義曰:此章言齊、魯有太公、周公之餘化,太公大賢,周公聖人,今其政教雖衰,若有明君興之,齊可一變使如於魯,魯可一變使如於大道行之時也。

子曰:“觚不觚,(馬曰:“觚,禮器。一升曰爵,二升曰觚。”)觚哉!觚哉!”(觚哉!觚哉!言非觚也,以喻爲政不得其道則不成。)

[疏]“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正義曰:此章言爲政須遵禮道也。觚者,禮器,所以盛酒。二升曰觚。言觚者,用之當以禮,若用之失禮,則不成爲觚也,故孔子嘆之觚哉!觚哉!言非觚也,以喻人君爲政當以道,若不得其道,則不成爲政也。○注“馬曰:觚,禮器。一升曰爵,二升曰觚。○正義曰:案《特牲禮》:“用二爵二觚四觶一角三散。”是觚爲禮器也。《異義》:《韓詩爲》“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二升曰觚。觚,寡也,飲當寡少。三升曰觶。觶,也,飲當自也。四升曰角。角,觸也,不能自,觸罪過也。五升曰散。散,訕也,飲不省節,爲人謗訕。總名曰爵,其實曰觴。觴者,餉也。觥亦五升。所以罰不敬。觥,廓也。所以著明之貌。君子有過,廓然著明,非所以餉,不得名觴”。此唯言爵、觚者,略言之也。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孔曰:“宰我以仁者必濟人於患難,故問有仁人墮井將自投下,從而出之不乎?欲極觀仁者憂樂之所至。”)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孔曰:“逝,往也。言君子可使往視之耳,不肯自投從之。”)可欺也,不可罔也。”(馬曰:“可欺者,可使往也。不可罔者,不可得誣罔令自投下。”)

[疏]“宰我”至“罔也”。○正義曰:此章明仁者之心也。“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者,宰我以仁者必濟人於患難,故問曰:仁者之人,設有來告曰:井中有仁人焉。言仁人墮井也,此承告之仁人,將自投下,從而出之不乎?意欲極觀仁者憂人樂生之所至也。“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者,此孔子怪拒之辭。逝,往也。然,如是也。言何爲能使仁者如是自投井乎?夫仁人君子,但可使往視之耳,不可陷入於井。言不可自投從之也。“可欺也,不可罔也”者,唯可欺之使往視,不可得誣罔令自投下也。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鄭曰:“弗畔,不違道。”)

[疏]“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乎!”○正義曰:畔,違也。此章言君子若博學於先王之遺文,複用禮以自撿約,則不違道也。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孔曰:“舊以南子者,衛靈公夫人,淫亂,而靈公惑之。孔子見之者,欲因以說靈公,使行治道。矢,誓也。子路不說,故夫子誓之。行道既非婦人之事,而弟子不說,與之咒誓,義可疑焉。”)

[疏]“子見”至“厭之”。○正義曰:此章孔子屈已,求行治道也。“子見南子”者,南子,衛靈公夫人,淫亂,而靈公惑之。孔子至衛,見此南子,意欲因以說靈公,使行治道故也。“子路不說”者,子路性剛直,未達孔子之意,以爲君子當義之與比,而孔子乃見淫亂婦人,故不說樂。“夫子矢之”者,矢,誓也。以子路不說,故夫子告誓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者,此誓辭也。予,我也。否,不也。厭,棄也。言我見南子,所不爲求行治道者,原天厭棄我。再言之者,重其誓,欲使信之也。○注“孔曰”至“疑焉”。○正義曰:雲“孔曰:舊以南子者,衛靈公夫人,淫亂,而靈公惑之。孔子見之者,欲因以說靈公,使行治道。矢,誓也。子路不說,故夫子誓之”者,先儒舊有此解也。雲“行道既非婦人之事,而弟子不說,與之咒誓,義可疑焉”者,安國以爲,先儒舊說,不近人情,故疑其義也。《史記 世家》:孔子至衛,“靈公夫人有南子者,使人謂孔子曰:‘四方之君子不辱欲與寡君爲兄弟者,必見寡小君。寡小君原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夫人在帷中。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夫人自帷中再拜,環玉聲ギ然。孔子曰:‘吾鄉爲弗見,見之禮答焉。’子路不說。孔子矢之曰:‘天厭之!天厭之!’”是子見南子之事也。欒肇曰:“見南子者,時不獲已,猶文王之拘裏也。天厭之者,言我之否屈乃天命所厭也。”蔡謨雲:“矢,陳也。夫子爲子路陳天命也。”

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世亂,先王之道廢,民鮮能行此道久矣,非今。)

[疏]“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正義曰:此章言世亂,人不能行中庸之德也。中,謂中和。庸,常也。鮮,罕也。言中和可常行之德也,其至極矣乎!以世亂,先王之道廢,故民罕能行此道久多時矣,非而今也。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孔曰:“君能廣施恩惠,濟民於患難,堯、舜至聖,猶病其難。”)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孔曰:“更爲子貢說仁者之行。方,道也。但能近取譬於已,皆恕己所欲而施之於人。”)

[疏]“子貢”至“也已”。○正義曰:此章明仁道也。“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者,子貢問夫子曰:“設如人君能廣施恩惠於民而能振濟衆民於患難者,此德行何如?可以謂之仁人之君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者,此孔子答子貢之語也。言君能博施濟衆,何止事於仁!謂不啻於仁,必也爲聖人乎!然行此事甚難,堯、舜至聖,猶病之以爲難也。“夫仁者,已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者,此孔子更爲子貢說仁者之行也。方,猶道也。言夫仁者,己欲立身進達而先立達他人,又能近取譬於已,皆恕已所欲而施之於人,已所不欲,弗施於人,可謂仁道也。

●卷七 述而第七

[疏]正義曰:此篇皆明孔子之志行也,以前篇論賢人君子及仁者之德行,成德有漸,故以聖人次之。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包曰:“老彭,殷賢大夫,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

[疏]“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正義曰:此章記仲尼著述之謙也。作者之謂聖,述者之謂明。老彭,殷賢大夫也。老彭於時,但述先王之道而不自制作,篤信而好古事。孔子言,今我亦爾,故云比老彭。猶不敢顯言,故云竊。○注“包曰”至“之耳”。○正義曰:雲,“老彭,殷賢大夫”者,老彭即《莊子》所謂彭祖也。李雲:“名鏗,堯臣,封於彭城。歷虞、夏至商,年七百歲,故以久壽見聞。”《世本》雲:“姓{餞}名鏗,在商爲守藏史,在周爲柱下史,年八百歲。{餞}音翦。一雲即老子也。”崔雲:“堯臣,仕殷世。其人甫壽七百年。”王弼雲:“老是老聃,彭是彭祖。老子者,楚苦縣厲鄉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陽,諡曰聃,周守藏室之史也。”雲“好述古事。我若老彭,但述之耳”者,言老彭不自制作,好述古事。仲尼言,我亦若老彭,但述之耳。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鄭曰:“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

[疏]“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正義曰:此章仲尼言已不言而記識之,學古而心不厭,教誨於人不有倦息。他人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故曰“何有於我哉”。

子曰:“德之不,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孔曰:“夫子常以此四者爲憂。”)

[疏]“子曰:德之不,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正義曰:此章言孔子憂在身也。德在行,學須講習,聞義事當徙意從之,有不善當追悔改之。夫子常以此四者爲憂,憂已恐有不、不講、不徙、不改之事。故云“是吾憂也”。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馬曰:“申申、夭夭,和舒之貌。”)

[疏]“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正義曰:此章言孔子燕居之時體貌也。申申、夭夭,和舒之貌。如者,如此義也,謂體貌和舒,如似申申、夭夭也。故《玉藻》雲:“受一爵而色灑如也。”及《鄉黨》每雲“如也”者,皆謂容色如此。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孔曰:“孔子衰老,不復夢見周公。明盛時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也。”)

[疏]“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正義曰:此章孔子嘆其衰老,言我盛時嘗夢見周公,欲行其道,今則久多時矣,吾更不復夢見周公,知是吾衰老甚矣。

子曰:“志於道,(志,慕也。道不可體,故志之而已。)據於德,(據,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據。)依於仁,(依,倚也。仁者功施於人,故可倚。)遊於藝。”(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

[疏]“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遊於藝。”○正義曰:此章孔子言已志慕、據杖、依倚、遊習者,道德仁藝也。○注“志,慕也。道不可體,故志之而已”。○正義曰:道者,虛通無擁,自然之謂也。王弼曰:“道者,無之稱也,無不通也,無不由也。況之曰,道寂然無體,不可爲象。”是道不可體,故但志慕而已。○注“據,杖也。德有成形故可據”。○正義曰:德者,得也。物得其所謂之德,寂然至無則謂之道,離無入有而成形器是謂德業。《少儀》雲:“士依於德,遊於藝。”文與此類。鄭注云:“德,三德也,一曰至德,二曰敏德,三曰孝德。”《周禮 師氏》:“掌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道爲本;二曰敏德,以行爲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注云:“德行,內外之稱,在心爲德,施之爲行。至德,中和之德,覆幬持載,含容者也。孔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敏德,仁義順時者也。《說命》曰:“敬孫務時敏,厥修乃來。’孝德,尊祖愛親,守其所以生者也。孔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是德有成形者也。夫立身行道,唯杖於德,故可據也。○注“依,倚也。仁者功施於人,故可倚”。○正義曰: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乃謂之仁。恩被於物,物亦應之,故可倚賴。○注“藝,六藝也,不足據依,故曰遊”。○正義曰:六藝謂禮、樂、射、馭、書、數也。《周禮 保氏》雲:“掌養國子,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注云:“五禮:吉、兇、軍、賓、嘉也。六樂:《雲門》、《大咸》、《大韶》、《大夏》、《大》、《大武》也。五射: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也。五馭: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六書:象形、會意、轉註、指事、假借、諧聲也。九數:方田、粟米、差分、少廣、商功、均輪、方程、贏不足、旁要也。”此六者,所以飾身耳,劣於道德與仁,故不足依據,故但曰遊。

子曰:“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孔曰:“言人能奉禮,自行束以上,則皆教誨之。”)

[疏]“子曰:自行束以上,吾未嘗無誨焉”。○正義曰:此章言已誨人不倦也。束,禮之薄者。言人能奉禮,自行束以上而來學者,則吾未曾不誨焉,皆教誨之也。○注“孔曰”至“誨之”。○正義曰:雲“言人能奉禮,自行束以上”者,案書傳言束者多矣,皆謂十廷脯也。《檀弓》曰:“古之大夫束之問不出竟。”《少儀》曰:“其以乘壺酒束一犬賜人。”《梁傳》曰:“束之問不行竟中。”是知古者持束以爲禮。然此是禮之薄者,其厚則有玉帛之屬,故云“以上”以包之也。

子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鄭曰:“孔子與人言,必待其人心憤憤,口悱悱,乃後啓發爲說之,如此則識思之深也。說則舉一隅以語之,其人不思其類,則不復重教之。”)

[疏]“子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正義曰:此章言誨人之法。啓,開也。言人若不心憤憤,則孔子不爲開說;若不口悱悱,則孔子不爲發明。必待其人心憤憤,口悱悱,乃後啓發爲說之,如此則識思之深也。其說之也,略舉一隅以語之。凡物有四隅者,舉一則三隅從可知,學者當以三隅反類一隅以思之。而其人若不以三隅反思其類,則不復重教之矣。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喪者哀,飽食於其側,是無惻隱之心。)

[疏]“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正義曰:此章言孔子助喪家執事時,故得有食。飢而廢事,非禮也。飽而忘哀,亦非禮。故食而不飽,以喪者哀慼,若飽食於其側,是無惻愴隱痛之心也。

子於是日哭,則不歌。(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褻於禮容。)

[疏]“子於是日哭,則不歌”。○正義曰:此章言孔子於是日聞喪或吊人而哭,則終是日不歌也。若一日之中,或哭或歌,是褻瀆於禮容,故不爲也。《檀弓》曰:“吊於人,是日不樂。”注引此文是也。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孔曰:“言可行則行,可止則止,唯我與顏淵同。”)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孔曰:“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以爲已勇,至於夫子爲三軍將,亦當誰與已同,故發此問。”)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孔曰:“暴虎,徒搏。馮河,徒涉。”)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

[疏]“子謂”至“者也”。○正義曰:此章孔子言已行藏與顏回同也。“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者,言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用舍隨時,行藏不忤於物,唯我與汝同有是行夫。“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者,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以已有勇,故發此問曰:“若子行三軍之事,爲三軍之將,則當誰與同?”子路意其與已也。“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者,空手搏虎爲暴虎,無舟渡河爲馮河,言人若暴虎馮河,輕死而不追悔者,吾不與之同也。子路之勇若此,故孔子抑之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者,此又言行三軍所與之人,必須臨事而能戒懼,好謀而有成功者,吾則與之行三軍之事也,所以誘子路使慎其勇也。○注“孔曰:大國三軍”。○正義曰:此《司馬 序官》文也。○注“孔曰:暴虎,徒搏。馮河,徒涉”。○正義曰:《釋訓》文也。舍人曰:“無兵空手搏之。”郭璞曰:“空手執也。”李巡曰:“無舟而渡水曰徒涉。”郭璞曰:“無舟楫。”《詩傳》雲:“馮,陵也。”然則空涉水陵波而渡,故訓馮爲陵也。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鄭曰:“富貴不可求而得之,當修德以得之。若於道可求者,雖執鞭之賤職,我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孔曰:“所好者,古人之道。”)

[疏]“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正義曰:此章孔子言已德好道,不諂求富貴也。言富貴不可求而得之,當德以得之。若富貴而於道可求者,雖執鞭賤職,我亦爲之。如不可求,則當從吾所好者,古人之道也。○注“雖執鞭賤職”。○正義曰:案《周禮 秋官》“條狼氏掌執鞭以趨闢,王出入,則八人夾道。公則六人,侯伯則四人,子男則二人”。注云:“趨闢,趨而闢行人,若今卒闢車之爲也。”《序官》雲“條狼氏下士”,故云執鞭賤職也。

子之所慎:齋,戰,疾。(孔曰:“此三者,人所不能慎,而夫子獨能慎之。”)

[疏]“子之所慎:齋,戰,疾。○正義曰:此一章記孔子所慎之行也。將祭,散齋七日,致齋三日。齋之爲言齊也,所以齊不齊也,故戒慎之。《左傳》曰:“皆陳曰戰。”夫兵兇戰危,不必其勝,重其民命,固當慎之。君子敬身安體,若偶嬰疾病,則慎其藥齊以治之。此三者,凡人所不能慎,而夫子能慎之也。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周曰:“孔子在齊,聞習《韶》樂之盛美,故忽忘於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王曰:“爲,作也。不圖作《韶》樂至於此。此,齊。”)

[疏]“子在”至“斯也”。○正義曰:此章孔子美《韶》樂也。“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者,《韶》,舜樂名。孔子在齊,聞習《韶》樂之盛美,故三月忽忘於肉味而不知也。“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者,圖,謀度也;爲,作也;斯,此也,謂此齊也。言我不意度作《韶》樂乃至於此齊也。○注:王曰:至:於此齊”。○正義曰:雲“爲,作也”者,《釋言》雲:“作、造,爲也。”互相訓,故云“爲,作也”。雲“不圖作《韶》樂至於此。此,齊”者,言不意作此《韶》樂至於齊也。《韶》是舜樂,而齊得作之者,案《禮樂志》雲:“夫樂本情性,浹肌膚而藏骨髓。雖經乎千載,其遺風餘烈尚猶不絕。至春秋時,陳公子完齊。陳,舜之後,《韶》樂存焉,故孔子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美之甚也。”

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鄭曰:“爲猶助也。衛君者,謂輒也。衛靈公逐太子蒯,公薨而立孫輒。後晉趙鞅納蒯於戚,衛石曼姑帥師圍之,故問其意助輒不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孔曰:“夷齊讓國遠去,終於餓死,故問怨邪。以讓爲仁,豈有怨乎?”)出,曰:“夫子不爲也。”(鄭曰:“父子爭國,惡行。孔子以伯夷、叔齊爲賢且仁,故知不助衛君明矣。”)

[疏]“冉有”至“爲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崇仁讓也。“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者,爲,猶助也。衛君謂出公輒也。衛靈公逐太子蒯,公薨而立孫輒,輒即蒯之子也。後晉趙鞅納蒯於戚城,衛石曼姑帥師圍之。子而拒父,惡行之甚。時孔子在衛,爲輒所賓禮,人疑孔子助輒,故冉有言問其友曰:“夫子之意助輒不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者,子貢承冉有之問,其意亦未決,故諾其言,我將入問夫子,庶知其助不也。“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者,此子貢問孔子辭也。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兄弟讓國遠去,終於餓死。今衛乃父子爭國,爭、讓,正反。所以舉夷、齊爲問者,子貢意言夫子若不助衛君,應言夷、齊爲是;夫子若助衛君,應言夷、齊爲非,故入問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者,孔子答言,是古之讓國之賢人也。“曰:怨乎”者,此子貢復問曰:“夷、齊初雖有讓國之賢,而終於餓死,得無怨恨邪?”所以復問此者,子貢意言,若夫子不助衛君,應言不怨;若助衛君,則應言有怨也。“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者,此孔子答言不怨也。初心讓國,求爲仁也。君子殺身以成仁,夷、齊雖終於餓死,得成於仁,豈有怨乎!故曰“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爲也”者,子貢既問而出,見冉有而告之曰:“夫子不助衛君也。”知其父子爭國,惡行也。孔子以伯夷、叔齊爲賢且仁,故知不助衛君明矣。○注“鄭曰”至“不乎”。○正義曰:“雲衛靈公逐太子蒯”者,案《左傳》定十四年,蒯謀殺靈公夫人南子,不能,而出奔宋,是也。雲“公薨而立孫輒”者,哀二年《左傳》曰:“夏,衛靈公卒。夫人曰:‘命公子郢爲太子,君命也。’對曰:‘郢異於他子,且君沒於吾手,若有之,郢必聞之。且亡人之子輒在。’乃立輒。”是也。雲“後晉趙鞅納蒯聵於戚城”者,亦哀二年《春秋》文也。雲“衛石曼姑帥師圍之”者,《春秋》“哀三年春,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是也。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孔曰:“疏食,菜食。肱,臂也。孔子以此爲樂。”)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鄭曰:“富貴而不以義者,於我如浮雲,非已之有。”)

[疏]“子曰”至“浮雲”。○正義曰:此章記孔子樂道而賤不義也。“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者,疏食,菜食也。肱,臂也。言已飯菜食飲水,寢則曲肱而枕之,以此爲樂。“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者,富與貴雖人之所欲,若富貴而以不義者,於我如浮雲,言非已之有也。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年五十而知天命,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

[疏]“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正義曰:此章孔子言其學《易》年也。加我數年,方至五十,謂四十七時也。《易》之爲書,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吉凶悔吝豫以告人,使人從吉,不從兇,故孔子言己四十七學《易》可以無過咎矣。○注“《易》窮”至“大過”。○正義曰:雲“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說卦》文也。命者生之極,窮理則盡其極也。雲“五十而知天命”者,《爲政篇》文。雲“以知命之年讀至命之書,故可以無大過矣”者,《漢書 儒林傳》雲孔子“蓋晚而好《易》,讀之韋編三絕,而爲之傳”,是孔子讀《易》之事也。言孔子以知天命終始之年,讀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書,則能避兇之吉而無過咎。謙不敢自言盡無其過,故但言“可以無大過矣”。

子所雅言,(孔曰:“雅言,正言也。”)《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鄭曰:“讀先王典法,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故不可有所諱。禮不誦,故言執。”)

[疏]“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正言其音,無所諱避之事。雅,正也。子所正言者,《詩》、《書》、《禮》也。此三者,先王典法,臨文教學,讀之必正言其音,然後義全,故不可有所諱。禮不背文誦,但記其揖讓周旋,執而行之,故言執也。舉此三者,則六藝可知。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孔曰:“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菜於葉,僭稱公。不對者,未知所以答。”)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疏]“葉公”至“云爾”。○正義曰:此章記孔子之爲人也。“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者,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菜於葉,僭稱公。問孔子爲人志行於子路,子路未知所以答,故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者,孔子聞子路不能答,故教之。奚,何也。言女何不曰,其孔子之爲人也,發憤嗜學而忘食,樂道以忘憂,不覺老之將至云爾乎。○注“孔曰”至“以答”。○正義曰:雲“葉公名諸梁,楚大夫,食菜於葉,僭稱公”者,據《左傳》、《世本》文也。名諸梁,字子高,爲葉縣尹。楚子僭稱王,故縣尹皆僭稱公也。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鄭曰:“言此者,勸人學。”)

[疏]“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正義曰:此章勸人學也。恐人以己爲生知而不可學,故告之曰:我非生而知之者,但愛好古道,敏疾求學而知之也。

子不語怪、力、亂、神。(王曰:“怪,怪異也。力,謂若盪舟、烏獲舉千鈞之屬。亂,謂臣弒君、子弒父。神,謂鬼神之事。或無益於教化,或所不忍言。”)

[疏]“子不語怪、力、亂、神”。○正義曰:此章記夫子爲教,不道無益之事。怪,怪異也。力,謂若盪舟、烏獲舉千鈞之屬也。亂,謂臣弒君、子弒父也。神,謂鬼神之事。或無益於教化,或所不忍言也。李充曰:“力不由理,斯怪力也。神不由正,斯亂神也。怪力亂神,有與於邪,無益於教,故不言也。”○注“烏獲舉千鈞”。○正義曰:烏獲,古之有力人。三十斤爲鈞,言能舉三萬斤之重也。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故無常師。)

[疏]“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正義曰:此章言學無常師也。言我三人行,本無賢愚相懸,但敵體耳,然彼二人言行,必有一人善,一人不善,我則擇其善者而從之,不善者而改之。有善可從,是爲師矣,故無常師也。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包曰:“桓,宋司馬。天生德者,謂授我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故曰其如予何。”)

[疏]“子曰:天生德於予,桓其如予何?”正義曰:此章言孔子無憂懼也。案《世家》:“孔子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故孔子發此語。言“天生德於予”者,謂天授我以聖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桓必不能害我,故曰“其如予何”。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包曰:“二三子謂諸弟子。聖人知廣道深,弟子學之不能及,以爲有所隱匿,故解之。”)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包曰:“我所爲,無不與爾共之者,是丘之心。”)

[疏]“子曰”至“丘也”。○正義曰:此章言孔子教人無所隱惜也。“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者,二三子謂諸弟子也。聖人知廣道深,弟子學之不能及,常以爲夫子有所隱匿,故以此言解之。言女以我爲隱,我實無隱也。“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者,言我所行所爲,無不與爾等共之者,是丘之心也。言心者,使信其言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四者有形質,可舉以教。)

[疏]“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正義曰:此章記孔子行教以此四事爲先也。文謂先王之遺文。行謂德行,在心爲德,施之爲行。中心無隱謂之忠。人言不欺謂之信。此四者有形質,故可舉以教也。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疾世無明君。)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孔曰:“難可名之爲有常。”)

[疏]“子曰聖人”至“恆矣”。○正義曰:此章疾世無明君也。“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者,聖人謂上聖之人,若堯、舜、禹、湯也。君子謂行善無怠之君也。言當時非但無聖人,亦無君子也。“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者,善人即君子也。恆,常也。又言善人之君,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常德之君,斯亦可矣。“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者,此明時無常德也。亡,無也。時既澆薄,率皆虛矯,以無爲有,將虛作盈,內實窮約,而外爲奢泰。行既如此,難可名之爲有常也。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孔曰:“釣者,一竿釣。綱者,爲大網以橫絕流。以繳系釣,羅屬著綱。弋,繳射也。宿,宿鳥。”)

[疏]“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正義曰:此章言孔子仁心也。釣者,以繳系一竿而釣取魚也。綱者,爲大網,羅屬著綱,以橫絕流而取魚也。釣則得魚少,網則得魚多。孔子但釣而不綱,是其仁也。弋,繳射也。宿,宿鳥也。夫子雖爲弋射,但晝日爲之,不夜射棲鳥也,爲其欺暗必中,且驚衆也。○注“孔曰”至“宿鳥”。○正義曰:雲“釣者,一竿釣。綱者,爲大網以橫絕流,以繳系釣,羅屬著綱”者,此註文句交互,故少難解耳若。其次序應雲:釣者,一竿釣,以繳系釣。綱者,爲大綱以橫絕流,羅屬著綱也。繳即線也。釣謂鉤也,謂以一竹竿用線系鉤而取魚也。羅,細網也,謂以繩爲大綱,用網以屬著此綱,施之水中,橫絕流以取魚。舉網則提其綱也。雲“弋,繳射也”者,《夏官 司弓矢》雲:“矢、矢用諸弋射。”注云:“結繳於矢謂之。,高也。矢象焉,之言弗刂也。二者皆可以弋飛鳥。弗刂,羅之也。”然則繳射謂以繩系矢而射也。《說文》雲:“繳,謂生絲爲繩也。”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包曰:“時人有穿鑿妄作篇籍者,故云然。”)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孔曰:“如此者,次於天生知之。”)

[疏]“子曰”至“次也”。○正義曰:此章言無穿鑿也。“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者,言時人蓋有不知理道,穿鑿妄作篇籍者,我即無此事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者,言人若多聞,擇善而從之;多見,擇善而志之,能如此者,比天生知之可以爲次也。言此者,所以戒人不爲穿鑿。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鄭曰:“互鄉,鄉名也。其鄉人言語自專,不達時宜,而有童子來見孔子,門人怪孔子見之。”)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孔曰:“教誨之道,與其進,不與其退。怪我見此童子,惡惡一何甚。”)人已以進,與其也,不保其往也。”(鄭曰:“往猶去也。人虛已自而來,當與之進,亦何能保其去後之行。”)

[疏]“互鄉”至“往也”。○正義曰:此章言教誨之道也。“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者,互鄉,鄉名也。其鄉人言語自專,不達時宜,而有童子來見孔子,門人怪孔子見之。琳公雲:“此‘互鄉難與言童子見’八字通爲一句,言此鄉有一童子難與言,非是一鄉皆難與言也。”“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者,孔子以門人怪已,故以言語之,言教誨之道,與其進,不與其退也,怪我見此童子,惡惡一何甚乎。“人已以進,與其也,不保其往也”者,往猶去也。言人若虛已自而來,當與之進,亦何能保其去後之行。去後之行者,謂往前之行,今已過去。顧歡雲:“往謂前日之行。夫人之爲行,未必可一,或有始無終,先迷後得。教誨之道,則與之,往日之行,非我所保也。”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包曰:“仁道不遠,行之即是。”)

[疏]“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正義曰:此章言仁道不遠,行之即是,故曰仁道豈遠乎哉,我欲行仁,即斯仁至矣,是不遠也。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曰:“司敗,官名,陳大夫。昭公,魯昭公。”)孔子曰:“知禮。”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孔曰:“巫馬期,弟子,名施。相助匿非曰黨。魯,吳俱姬姓,禮同姓不昏,而君取之;當稱吳姬,諱曰孟子。”)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孔曰:“以司敗之言告也。諱國惡,禮也。聖人道弘,故受以爲過。”)

[疏]“陳司”至“知之”。○正義曰:此章記孔子諱國惡之禮也。“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者,陳大夫爲司寇之官,舊聞魯昭公有違禮之事,故問孔子,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者,答言昭公知禮也。“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者,相助匿非曰黨。孔子既答司敗而退去,司敗復揖弟子巫馬期而進之,問曰:“我聞君子不阿黨,今孔子言昭公知禮,乃是君子亦有黨乎?“君取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者,孰,誰也。魯、吳俱姬姓。禮同姓不昏,而君取之,當稱吳姬。爲是同姓,諱之,故謂之吳孟子。若以魯君昭公而爲知禮,又誰不知禮也?“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者,巫馬期以司敗之言告孔子也。孔子初言昭公知禮,是諱國惡也。諱國惡,禮也。但聖人道弘,故受以爲過,言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也。○注“司敗,官名,陳大夫”。正義曰:文十一年《左傳》雲:楚子西曰:“臣歸死於司敗也。”杜注云“陳、楚名司寇爲司敗”也。《傳》言歸死於司敗,知司敗主刑之官,司寇是也。此雲陳司敗,楚子西亦云司敗,知陳、楚同此名也。○注“孔曰”至“孟子”。正義曰:雲“巫馬期弟子,名施”者,《史記 弟子傳》雲:“巫馬施字子旗,少孔子三十歲。”鄭玄雲:“魯人也。”雲“魯、吳俱姬姓”者,魯,周公之後;吳,泰伯之後,故云俱姬姓也。雲“禮同姓不昏”者,《曲禮》雲:“取妻不取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又《大傳》曰:“系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雖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雲“而君取之,當稱吳姬,而諱曰孟子”者,案《春秋》哀十二年:“夏,五月,甲辰,孟子卒。”《左氏傳》曰:“昭公娶於吳,故不書姓。”此雲“君娶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是魯人常言稱孟子也。《坊記》雲:“《魯春秋》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是舊史書爲“孟子卒”,及仲尼《春秋》,以魯人已知其非,諱而不稱姬氏。諱國惡,禮也,因而不改,所以順時世也。《魯春秋》去夫人之姓曰吳,《春秋》無此文。《坊記》云然者,禮:夫人初至必書於冊。若娶齊女,則雲:“夫人姜氏至自齊。”此孟子初至之時,亦當書曰:“夫人姬氏至自吳。”同姓不得稱姬,舊史所書,蓋直雲夫人至自吳。是去夫人之姓,直書曰吳而已。仲尼《春秋》,以犯禮明著,全去其文,故經無其事也。○注“孔曰”至“爲過”。正義曰:雲“諱國惡,禮也”者,僖元年《左傳》文也。案《坊記》雲:“善則稱君,過則稱已,則民作忠。”“善則稱親,過則稱已,則民作孝。”是君親之惡,務於欲掩之,是故聖賢作法,通有諱例。杜預曰:“有時而聽之則可也,正以爲後法則不經,故不奪其所諱,亦不爲之定製。”言若正爲後法,每事皆諱,則爲惡者無復忌憚,居上者不知所懲,不可盡令諱也。人之所極,唯君與親,纔有小惡,即發其短,非復臣子之心,全無愛敬之義。是故不抑不勸,有時聽之,以爲諱惡者禮也,無隱者直也,二者俱通以爲世教也。雲“聖人道弘,故受以爲過”者,孔子所言,雖是諱國惡之禮,聖人之道弘大,故受以爲過也。孔子得巫馬期之言,稱已名雲:是已幸受以爲過。故云:苟有過,人必知之。所以然者,昭公不知禮,我答雲知禮。若使司敗不譏我,則千載之後,遂永信我言,用昭公所行爲知禮,則亂禮之事,從我而始。今得司敗見非而受以爲過,則後人不謬,故我所以爲幸也。繆協雲:“諱則非諱。若受而爲過,則所諱者又以明矣,亦非諱也。司敗之問,則詭言以爲諱,今苟將明其義,故之言爲合禮也。苟曰合禮,則不爲黨矣。若不受過,則何禮之有乎?”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樂其善,故使重歌而自和之。)

[疏]“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正義曰:此章明孔子重於正音也。反,猶重也。孔子共人歌,彼人歌善,合於雅頌者,樂其善,故使重歌之,審其歌意,然後自和而答之。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凡言文皆不勝於人。)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孔曰:“身爲君子,已未能也。”)

[疏]“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正義曰:此章記夫子之謙德也。莫,無也。文無者,猶俗言文不也。文不吾猶人者,言凡文皆不勝於人,但猶如常人也。躬,身也。言身爲君子,已未能也。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孔曰:“孔子謙,不敢自名仁聖。”)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馬曰:“正如所言,弟子猶不能學,況仁聖乎!”)

[疏]“子曰”至“學也”。正義曰:此章亦記孔子之謙德也。“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者,唯聖與仁,人行之大者也。孔子謙,不敢自名仁聖也。“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者,抑,語辭。爲,猶學也。孔子言已學先王之道不厭,教誨於人不倦,但可謂如此而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者,公西華聞孔子云學之不厭,誨人不倦,故答於孔子曰:“正如所言不厭、不倦之二事,弟子猶不能學,況仁聖乎!”

子疾病,子路請禱。(包曰:“禱,禱請於鬼神。”)子曰:“有諸?”(周曰:“言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孔曰:“子路失旨。《誄》,禱篇名。”)子曰:“丘之禱久矣。”(孔曰:“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

[疏]“子疾”至“久矣”。○正義曰:此章記孔子不諂求於鬼神也。“子疾病,子路請禱”者,孔子疾病,子路告請禱求鬼神,冀其疾愈也。“子曰:有諸”者,諸,之也。孔子以死生有命,不欲禱祈,故反問子路曰:“有此禱請於鬼神之事乎?”“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者,《誄》,禱篇名。誄,累也。累功德以求福。子路失孔子之指,故曰有之。又引禱篇之文以對也。“子曰:丘之禱久矣”者,孔子不許子路,故以此言拒之。若人之履行違忤神明,罹其咎殃則可禱請。孔子素行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也。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孔曰:“俱失之。奢不如儉,奢則僭上,儉不及禮。固,陋也。”)

[疏]“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正義曰:此章戒人奢僭也。孫,順也。固,陋也。言奢則僭上而不順,儉則逼下而窶陋,二者俱失之。與其不順也,寧爲窶陋,是奢不如儉也。以其奢則僭上,儉但不及禮耳。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鄭曰:“坦蕩蕩,寬廣貌。長慼慼,多憂懼。”)

[疏]“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正義曰:此章言君子小人心貌不同也。坦蕩蕩,寬廣貌。長慼慼,多憂懼也。君子內省不疚,故心貌坦蕩蕩然寬廣也。小人好爲咎過,故多憂懼。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

[疏]“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正義曰:此章說孔子體貌也。言孔子體貌溫和而能嚴正,儼然人望而畏之而無剛暴,雖爲恭孫而能安泰,此皆與常度相反。若《皋陶謨》之九德也。他人不能,唯孔子能然,故記之也。

●卷八 泰伯第八

[疏]正義曰:此篇論禮讓仁孝之德,賢人君子之風,勸學立身,守道爲政,嘆美正樂,鄙薄小人,遂稱堯、舜及禹、文王、武王。以前篇論孔子之行,此篇首末載賢聖之德,故以爲次也。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王曰:“泰伯,周太王之長子。次弟仲雍,少弟季歷。季歷賢,又生聖子文王昌,昌必有天下,故泰伯以天下三讓於王季。其讓隱,故無得而稱言之者,所以爲至德也。”)

[疏]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正義曰:此章論泰伯讓位之德也。泰伯,周太王之長子。次弟仲雍,少弟季歷。季歷賢,又生聖子文王昌,昌必有天下,故泰伯三以天下讓於王季。其讓隱,故民無得而稱言之者,故所以爲至德,而孔子美之也。鄭玄注云:“泰伯,周太王之長子。次子仲雍,次子季歷。太王見季歷賢,又生文王,有聖人表,故欲立之而未有命。太王疾,太伯因吳、越採藥,太王歿而不返,季歷爲喪主,一讓也。季歷赴之,不來奔喪,二讓也。免喪之後,遂斷髮文身,三讓也。三讓之美,皆隱蔽不著,故人無得而稱焉。”○注“王曰”至“至德也”。○正義曰:雲“泰伯,周太王之長子云雲”者,《史記 吳世家》雲:“泰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歷之兄也。季歷賢,而有聖子昌,太王欲立季歷以及昌,於是泰伯、仲雍二人乃奔荊蠻,文身斷髮,示不可用,以闢季歷。季歷果立,是爲王季,而昌爲文王。泰伯之奔荊蠻,自號句吳。荊蠻義之,從而歸之千餘家,立爲吳泰伯。泰伯卒,無子,弟仲雍立,是爲吳仲雍。仲雍卒,子季簡立。季簡卒,子叔達立。叔達卒,子周章立。是時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後,得周章。周章已君吳,因而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於周之北故夏墟,是爲虞仲,列爲諸侯。”是泰伯讓位之事也。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葸,畏懼之貌,言慎而不以禮節之,則常畏懼。”)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馬曰:“絞,絞刺也。”)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包曰:“興,起也。君能厚於親屬,不遺忘其故舊,行之美者,則民皆化之,起爲仁厚之行,不偷薄。”)

[疏]“子曰”至“不偷”。○正義曰:此章貴禮也。“子曰:恭而無禮則勞”者,勞謂困苦,言人爲恭孫,而無禮以節之,則自困苦。“慎而無禮則葸”者,葸,畏懼之貌。言慎而不以禮節之,則常畏懼也。“勇而無禮則亂”者,亂謂逆惡。言人勇而不以禮節之,則爲亂矣。“直而無禮則絞”者,正曲爲直。絞謂絞刺也。言人而爲直,不以禮節,則絞刺人之非也。“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者,君子,人君也。篤,厚也。興,起也。偷,薄也。言君能厚於親屬,則民化之,起爲仁行,相親友也。君不遺忘其故舊,故民德歸厚不偷薄也。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鄭曰:“啓,開也。曾子以爲受身體於父母,不敢毀傷,故使弟子開衾而視之也。”)《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孔曰:“言此《詩》者,喻已常戒慎,恐有所毀傷。”)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周曰:“乃今日後,我自知免於患難矣。小子,弟子也。呼之者,欲使聽識其言。”)

[疏]“曾子”至“小子”。○正義曰:此章言曾子之孝,不敢毀傷也。“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者,啓,開也。曾子以爲受身體於父母,不敢毀傷,故有疾恐死,召其門弟子,使開衾而視之,以明無毀傷也。“《詩》雲: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者,《小雅 小篇》文也。戰戰,恐懼。兢兢,戒慎。臨深,恐墜。履薄,恐陷。曾子言此詩者,喻己常戒慎,恐有所毀傷也。“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者,小子,弟子也。言乃今日後,自知免於患難矣。呼弟子者,欲使聽識其言也。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馬曰:“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捷。”)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包曰:“欲戒敬子,言我將死,言善可用。”)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鄭曰:“此道謂禮也。動容貌,能濟濟蹌蹌,則人不敢暴慢之;正顏色,能矜莊嚴慄,則人不敢欺詐之;出辭氣,能順而說之,則無惡戾之言入於耳。”)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包曰:“敬子忽大務小,故又戒之以此。籩豆,禮器。”)

[疏]“曾子”至“司存”。○正義曰:此章貴禮也。“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者,來問疾也。“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者,曾子因敬子來問已疾,將欲戒之,先以此言告之,言我將死,言善可用也。“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者,此其所戒之辭也。道,謂禮也。言君子所崇貴乎禮者有三事也:動容貌,能濟濟蹌蹌,則人不敢暴慢之;正顏色,能矜莊嚴慄,則人不敢欺誕之;出辭氣,能順而說之,則無鄙惡倍戾之言入於耳也。人之相接,先見容貌,次觀顏色,次交言語,故三者相次而言也。暴慢鄙倍,同是惡事,故俱雲遠。信是善事,故云近也。“籩豆之事,則有司存”者,敬子輕忽大事,務行小事,故又戒之以此。籩豆,禮器也。言執籩豆行禮之事,則有所主者存焉。此乃事之小者,無用親之。○注“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捷”。○正義曰:鄭玄注《檀弓》雲:“敬子,武伯之子,名捷。”是也。○注“包曰:欲戒敬子,言我將死,言善可用”。○正義曰:案《春秋左氏傳》魏顆父病困,命使殺妾以殉。又晉趙孟、孝伯並將死,其語偷。又晉程鄭問降階之道,鄭然明以將死而有惑疾。此等並是將死之時,其言皆變常。而曾子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者,但人之疾患有深有淺,淺則神正,深則神亂。故魏顆父初欲嫁妾是其神正之時。曾子云“其言也善”,是其未困之日。且曾子,賢人,至困猶善。其中庸已下,未有疾病,天奪之魄,苟欲偷生,則趙孟、孝伯、程鄭之徒不足怪也。○注“籩豆,禮器”。○正義曰:《周禮 天官》:“籩人掌四籩之實。”“醢人掌四豆之實。”鄭注云:“籩,竹器如豆者,其容實皆四升。”《釋器》雲:“木豆謂之豆。竹豆謂之籩。”豆盛菹醢,籩盛棗慄,以供祭祀享燕,故云禮器也。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包曰:“校,報也。言見侵犯不報。”)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馬曰:“友,謂顏淵。”)

[疏]“曾子”至“斯矣”。○正義曰:此章稱顏淵之德行也。“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者,校,報也。言其好學持謙,見侵犯而不報也。“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者,曾子云:“昔時我同志之友顏淵嘗從事於斯矣。”言能行此上之事也。

曾子曰:“可以六尺之孤,(孔曰:“六尺之孤,幼少之君。”)可以寄百里之命,(孔曰:“攝君之政令。”)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大節,安國家,定社稷。奪,不可傾奪。)君子人與?君子人也。

[疏]“曾子”至“人也”。○正義曰:此章論君子德行也。“曾子曰:可以六尺之孤”者,謂可委以幼少之君也。若周公、霍光也。“可以寄百里之命”者,謂君在亮陰,可當國攝君之政令也。“臨大節而不可奪也”者,奪,謂傾奪。大節,謂安國家,定社稷。言事有可以安國家,定社稷,臨時固守,羣衆不可傾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者,言能此已上之事,可以謂之君子人與?與者,疑而未定之辭。審而察之,能此上事者,可謂君子,無復疑也,故又云君子人也。○注“孔曰:六尺之孤,幼少之君”。○正義曰:鄭玄注此雲:“六尺之孤,年十五已下。”言“已下”者,正謂十四已下亦可寄,非謂六尺可通十四已下。鄭知六尺年十五者,以《周禮 鄉大夫職》雲:“國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徵之。”以其國中七尺爲二十,對六十,野雲六尺對六十五,晚校五年,明知六尺與七尺早校五年,故以六尺爲十五也。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包曰:“弘,大也。毅,強而能斷也。士弘毅,然後能負重任,致遠路。”)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孔曰:“以仁爲己任,重莫重焉。死而後已,遠莫遠焉。”)

[疏]“曾子”至“遠乎”。○正義曰:此章明士行也。“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者,弘,大也。毅,強而能斷也。言士能弘毅,然後能負重任,致遠路也。“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者,復明任重道遠之事也。言仁以爲己任,人鮮克舉之,是他物之重,莫重於此焉。他人行仁,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士則死而後已,是遠莫遠焉。

子曰:“興於《詩》,(包曰:“興,起也。言身當先學《詩》。”)立於禮,(包曰:“禮者,所以立身。”)成於樂。(包曰:“樂所以成性。”)

[疏]“子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正義曰:此章記人立身成德之法也。興,起也。言人身,當先起於《詩》也。立身必須學禮,成性在於學樂。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既學《詩》、《禮》,然後樂以成之也。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由,用也。可使用而不可使知者,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

[疏]“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正義曰:此章言聖人之道深遠,人不易知也。由,用也。“民可使用之,而不可使知之”者,以百姓能日用而不能知故也。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包曰:“好勇之人而患疾已貧賤者,必將爲亂。”)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包曰:“疾惡太甚,亦使其爲亂。”)

[疏]“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正義曰:此章說小人之行也。言好勇之人患疾己貧者,必將爲逆亂也。人若本性不仁,則當以禮孫接,不可深疾之。若疾惡太甚,亦使爲亂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矣。”(孔曰:“周公者,周公旦。”)

[疏]“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正義曰:此章戒人驕吝也。周公,周公旦也,大聖之人也,才美兼備。設人有周公之才美,使爲驕矜,且鄙吝,其餘雖有善行,不足觀也。言爲鄙吝所扌棄也。○注“周公者,周公旦”。○正義曰:以春秋之世別有周公,此孔子極言其才美而云周公,恐與彼相嫌,故注者明之。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不易得也。”(孔曰:“,善也。言人三歲學,不至於善,不可得言必無也,所以勸人學。”)

[疏]“子曰:三年學,不至於,不易得也”。○正義曰:此章勸學也。,善也。言人勤學三歲,必至於善。若三歲學,不至於善,不可得言必無也,所以勸人學也。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包曰:“言行當常然。危邦不入,始欲往。亂邦不居,今欲去。亂謂臣弒君,子弒父。危者,將亂之兆。”)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疏]“子曰”至“恥也”。○正義曰:此章勸人守道也。“子曰:篤信好學”者,言厚於誠信而好學問也。“守死善道”者,守節至死,不離善道也。“危邦不入,亂邦不居”者,亂謂臣弒君,子弒父。危者,將亂之兆也。不入,謂始欲往,見其亂兆,不復入也。不居,謂今欲去,見其已亂,則遂去之也。“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者,言值明君則當出仕,遇ウ主則當隱Т。“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者,恥其不得明君之祿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者,恥食污君之祿,以致富貴也。言人之爲行,當常如此。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孔曰:“欲各專一於其職。”)

[疏]“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正義曰:此章戒人侵官也。言不在此位,則不得謀此位之政。欲使各專一守於其本職也。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鄭曰:“師摯,魯大師之名。始,猶首也。周道衰微,鄭、衛之音作,正樂廢而失節。魯大師摯識《關雎》之聲,而首理其亂,有洋洋盈耳,聽而美之。”)

[疏]“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正義曰:此章美正樂之音也。師摯,魯太師名也。始猶首也。《關雎》,《周南》篇名,正樂之首章也。周道衰微,鄭、衛之音作,正樂廢而失節。魯太師摯識《關雎》之聲,而首理其亂者,洋洋盈耳,聽而美之。

子曰:“狂而不直,(孔曰:“狂者,進取宜直。”)侗而不願,(孔曰:“侗,未成器之人,宜謹願。”)忄空々而不信,(包曰:“忄空忄空,愨也,宜可信。”)吾不知之矣。”(孔曰:“言皆與常度反,我不知之。”)

[疏]“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願,忄空々而不信,吾不知之矣”。○正義曰:此章孔子疾小人之性與常度反也。狂者,進取宜直,而乃不直。侗,未成器之人,宜謹願,而乃不願。忄空忄空,愨也,謹愨之人,宜信,而乃不信。此等之人,皆與常度反,我不知之也。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學自外入,至熟乃可長久。如不及,猶恐失之。)

[疏]“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正義曰:此章勸學也。言學自外入,至熟乃可長久,故勤學汲汲,如不及,猶恐失之也,何況怠惰而不汲汲者乎?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美舜、禹也。言已不與求天下而得之。巍巍,高大之稱。)

[疏]“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正義曰:此章美舜、禹也。巍巍,高大之稱。言舜、禹之有天下,自以功德受禪,不與求而得之,所以其德巍巍然高大也。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孔曰:“則,法也。美堯能法天而行化。”)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包曰:“蕩蕩,廣遠之稱。言其佈德廣遠,民無能識其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功成化隆,高大巍巍。)煥乎,其有文章。(煥,明也。其立文垂制又著明。)

[疏]“子曰”至“文章”。○正義曰:此章嘆美堯也。“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惟天爲大,唯堯則之”者,則,法也。言大矣哉,堯之爲君也!聰明文思,其德高大。巍巍然有形之中,唯天爲大,萬物資始,四時行焉,唯堯能法此天道而行其化焉。“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者,蕩蕩,廣遠之稱。言其佈德廣遠,民無能識其名者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者,言其治民功成化隆,高大巍巍然。“煥乎,其有文章”者,煥,明也。言其立文垂制又著明也。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孔曰:“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馬曰:“亂,治也。治官者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其一人謂文母。”)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孔曰:“唐者,堯號。虞者,舜號。際者,堯舜交會之間。斯,此也。言堯、舜交會之間,比於周,周最盛,多賢才,然尚有一婦人,其餘九人而已。大才難得,豈不然乎。”)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可謂至德也已矣。”(包曰:“殷紂淫亂,文王爲西伯而有聖德,天下歸周者三分有二,而猶以服事殷,故謂之至德。”)

[疏]“舜有”至“已矣”。○正義曰:此章論大才難得也。“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者,言帝舜時,有大才之臣五人,而天下大治。五人者,禹也,稷也,契也,皋陶也,伯益也。“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者,亂,治也。周武王曰:我有治官之臣十人者,謂周公旦也,召公也,太公望也,畢公也,榮公也,太顛也,閎夭也,散宜生也,南宮适也,其一人謂文母也。“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者,記者舉舜及武王之時大才之人於上,遂載孔子之言於下。唐者,堯號。虞者,舜號。際者,堯舜交會之間也。斯,此也。言堯、舜交會之間,比於此周,周最爲盛,多賢才也,然尚有一婦人,其餘九人而已。大才難得,豈不然乎?”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者,此孔子因美周文王有至聖之德也。言殷紂淫亂,文王爲西伯而有聖德,天下歸周者三分有二,而猶以服事殷,故謂之至德也。○注“孔曰:禹、稷、契、皋陶,伯益”。○正義曰:案《史記》及《舜典》,禹名文命,鯀之子也,舜命作司空,平水土之官也。稷,名棄,帝嚳之子也,舜命爲后稷,布種百之官也。契亦帝嚳之子也,佐禹治水有功,舜命作司徒,布五教之官也。皋陶,字廷堅,顓頊之後,舜命作士,理官也。伯益,皋陶之子,舜命作虞官,掌山澤之官也。○注“馬曰”至“文母”。○正義曰:雲“亂,治也”。《釋詁》文。雲“十人,謂周公旦”以下者,先儒相傳爲此說也。案《史記 世家》雲:周公名旦,武王之弟也,封於魯,食菜於周,謂之周公。召公名,與周同姓,封於燕,食邑於召,謂之召公。“太公望,呂尚也,東海上人。其先祖嘗爲四嶽,佐禹平水土甚有功。虞、夏之際,封於呂。本姓姜氏,從其封姓,故曰呂尚。呂尚蓋嘗窮困,年老矣,以魚釣好周西伯。西伯將獵,卜之,曰‘所獲非龍非麗彡(?知切),非虎非熊,所獲霸王之輔’。於是周西伯獵,果遇太公於渭之陽,與語大說,曰:‘自吾先君太公曰:當有聖人周,周以興。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號之曰太公望,載與俱歸,立爲太師”。劉向《別錄》曰:“師之,尚之,父之,故曰師尚父。”父亦男子之美號。《孫子兵法》曰:“周之興也,呂牙在殷。”則牙又是其名字。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封師尚父於齊。畢、榮皆國名,入爲天子公卿。畢公,文王庶子。太、閎、散、南宮皆氏。顛、夭、宜生、適皆名也。文母,文王之後,大姒也,從夫之諡,武王之母,謂之文母。《周南》、《召南》言后妃夫人者,皆是也。○注“孔曰”至“然乎”。○正義曰:雲“唐者,堯號。虞者,舜號”者,《史記》諸書皆言,堯、帝嚳之子,帝摯之弟,嚳崩,摯立。摯崩,乃傳位於堯。《書傳》雲:“堯年十六,以唐侯升爲天子。”遂以爲號,或謂之陶唐氏。《書》曰:“惟彼陶唐。”《世本》雲:“帝堯爲陶唐氏。”韋昭雲:“陶唐皆國名,猶湯稱殷商也。”案經傳,契居商,故湯以商爲國號。後盤庚遷殷,故殷、商雙舉。歷檢《書傳》,未聞帝堯居陶而以陶冠唐。蓋以二字爲名,所稱或單或衤復也。舜之爲虞,猶禹之爲夏。《外傳》稱禹氏曰有夏,則如舜氏曰有虞。顓頊已來,地爲國號,而舜有天下號曰有虞氏,是地名也。王肅雲:“虞,地也。”皇甫謐雲:“堯以二女妻舜,封之於虞,今河東太陽山西虞地是也。”然則舜居虞地,以虞爲氏。堯封之虞,爲諸侯。及王天下,遂爲天子之號。故從微至著,常稱虞氏。○注“包曰”至“至德”。○正義曰:雲“殷紂淫亂”者,紂爲淫亂,《書傳》備言,若《泰誓》雲“沈湎冒色,敢行暴虐”之類是也。雲“文王爲西伯而有聖德”者,鄭玄《詩譜》雲:“周之先公曰太王者,避狄難,自豳始遷焉,而德建王業。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爲西伯。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墳之諸侯,是謂文王,繼父之業爲西伯也。”殷之州長曰伯,謂爲雍州伯也。《周禮》“八命作牧”,殷之州牧蓋亦八命。如《旱麓》傳雲:“九命然後錫以鬯圭瓚。”《孔叢》雲:“羊容問於子思,曰:‘古之帝王中分天下而二公治之,謂之二伯。周自後稷封爲王者之後,大王、王季皆爲諸侯,奚得爲西伯乎?’子思曰:‘吾聞諸子夏雲,殷王帝乙之時,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受圭瓚鬯之錫,故文王因之,得專征伐。’”此諸侯爲伯,猶周、召分陝。皇甫謐亦云:“王季於帝乙殷王之時,賜九命爲西長,始受圭瓚鬯。”皆以爲王季受九命作東西大伯。鄭不見《孔叢》之書,《旱麓》之箋不言九命,則以王季爲州伯也。文王亦爲州伯,故《西伯戡黎》注云:“文王爲雍州之伯,南兼梁、荊,在西,故曰西伯。”文王之德優於王季,文王尚爲州伯,明王季亦爲州伯也。《楚辭 天問》曰:“伯昌號衰,秉鞭作牧。”王逸注云:“伯謂文王也。鞭以喻政,言紂號令既衰,文王執鞭持政爲雍州牧。”《天問》,屈原所作,去聖未遠,謂文王爲牧,明非大伯也,所以不從毛說。言“至紂又命文王”者,既以繼父爲伯,又命之使兼治南國江漢汝墳之諸侯。《周本紀》雲:“季歷娶大任,生昌,有聖瑞。古公曰:‘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後果受命爲文王也。雲“天下歸周者三分有二,而猶服事殷”者,鄭玄又云:“於時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故雍、梁、荊、豫、徐、楊之人鹹被其德而從之。”鄭既引《論語》三分有二,故據《禹貢》州名指而言之,雍、梁、荊、豫、徐、楊歸文王,其餘冀、青、兗屬紂,九州而有其六,是爲三分有其二也。《書傳》雲:“文王率諸侯以事紂。”是猶服事殷也。紂惡貫盈,文王不忍誅伐,猶服事之,故謂之至德也。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孔曰:“孔子推禹功德之盛美,言己不能復間其間。”)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馬曰:“菲,薄也。致孝鬼神,祭祀豐。”)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孔曰:“損其常服,以盛祭服。”)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包曰:“方里爲井,井間有溝,溝廣深四尺。十里爲成,成間有洫,洫廣深八尺。”)禹,吾無間然矣。”

[疏]“子曰”至“然矣”。正義曰:此章美夏禹之功德也。“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者,間謂間廁。孔子推禹功德之盛美,言已不能復間其間也。“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者,此下言其無間之三事也。菲,薄也。薄己飲食,致孝鬼神,令祭祀之物豐多靜也。“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者,黻冕,皆祭服也。言禹降損其常服,以盛美其祭服也。“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者,溝洫,田間通水之道也。言禹卑下所居之宮室,而盡力以治田間之溝洫也。以常人之情,飲食務於肥,濃禹則淡薄之;衣服好其華美,禹則粗惡之;宮室多尚高廣,禹則卑下之。飲食,鬼神所享,故云致孝;祭服備其採章,故云致美,溝洫人功所爲,故云盡力也。“禹,吾無間然矣”者,美之深,故再言之。○注“孔曰:損其常服,以盛祭服”。○正義曰:鄭玄注此雲:“黻,是祭服之衣。冕,其冠也。”《左傳》“晉侯以黻冕命士會”亦當然也。黻,蔽膝也。祭服謂之黻,其他謂之,俱以韋爲之,制同而色異。,各從裳色。黻,其色皆赤,尊卑以深淺爲異,天子純朱,諸侯黃朱,大夫赤而已。大夫以上,冕服悉皆有黻,故禹言黻冕。《左傳》亦言黻冕,但冕服自有尊卑耳。《周禮 司服》雲:“王之服,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則袞冕,享先公饗射則冕,祀四望山川則毳冕,祭社稷五祀則希冕,祭羣小祀則玄冕。”“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左傳》士會黻冕,當是希冕也。此禹之黻冕,則六冕皆是也。○注“包曰”至“八尺”。○正義曰:“方里爲井,井間有溝,溝廣深四尺。十里爲成,成間有洫,洫廣深八尺”者,案《考工記》:“匠人爲溝洫。耜廣五寸,二耜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畎。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爲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里爲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里爲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鄭注云:“此畿內采地之制。九夫爲井。井者,方一里,九夫所治之田也。采地制井田異於鄉遂及公邑。三夫爲屋。屋,具也。一井之中,三屋九夫,三三相具以出賦稅。共治溝也,方十里爲成,成中容一甸,甸方八里出田稅,緣邊一里治洫。方百里爲同,同中容四都六十四成,方八十里出田稅,緣邊十里治澮。”是溝洫之法也。

●卷九 子罕第九

[疏]正義曰:此篇皆論孔子之德行也,故以次泰伯、堯、禹之至德。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罕者,希也。利者,義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寡能及之,故希言也。)

[疏]“子罕言利與命與仁”。○正義曰:此章論孔子希言難及之事也。罕,希也。與,及也。利者,義之和也。命者,天之命也。仁者,行之盛也。孔子以其利、命、仁三者常人寡能及之,故希言也。○注“罕者”至“言也”。○正義曰:《釋詁》雲:“希,罕也。”轉互相訓,故罕得爲希也。雲“利者,義之和也”者,《乾卦 文言》文也。言天能利益庶物,使物各得其宜而和同也。此雲利者,謂君子利益萬物,使物各得其宜,足以和合於義,法天之利也。雲“命者,天之命也”者,謂天所命生人者也。天本無體,亦無言語之命,但人感自然而生,有賢愚、吉凶、窮通、夭壽,若天之付命遣使之然,故云天之命也。雲“仁者,行之盛也”者,仁者愛人以及物,是善行之中最盛者也。以此三者,中知以下寡能及知,故孔子希言也。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鄭曰:“達巷者,黨名也。五百家爲黨,此黨之人,美孔子博學道藝,不成一名而已。”)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鄭曰:“聞人美之,承之以謙。吾執御,欲名六藝之卑也。”)

[疏]“達巷”至“御矣”。○正義曰:此章論孔子道藝該博也。“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者,達巷者,黨名也。五百家爲黨。此黨之人,美孔子博學道藝,不成一名而已。“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者,孔子聞人美之,承之以謙,故告謂門弟子曰:“我於六藝之中,何所執守乎?但能執御乎?執射乎?”乎者,疑而未定之辭。又復謙指雲:“吾執御矣。”以爲人僕御,是六藝之卑者,孔子欲名六藝之卑,故云“吾執御矣。”謙之甚矣。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孔曰:“冕,緇布冠也,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爲之。純,絲也。絲易成,故從儉。”)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王曰:“臣之與君行禮者,下拜然後升成禮。時臣驕泰,故於上拜。今從下,禮之恭也。”)

[疏]“子曰”至“從下”。○正義曰:此章作孔子從恭儉。“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者,冕,緇布冠也。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爲之,故云“麻冕,禮也。”今也,謂當孔子時。純,絲也。絲易成,故云純,儉。用絲雖不合禮,以其儉易,故孔子從之也。“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者,禮,臣之與君行禮者,下拜然後升成拜,是禮也。今時之臣,皆拜於上長驕泰也。孔子以其驕泰則不孫,故違衆而從下拜之禮也。下拜,禮之恭故也。○注“孔曰”至“從儉”。○正義曰:雲“冕,緇布冠也”者,冠者,首服之大名;冕者,冠中之別號,故冕得爲緇布冠也。《士冠禮》曰:“陳服,緇布冠項青組,纓屬於。”記曰:“始冠緇布之冠也。大古冠布,齊則緇之,其也,孔子曰:‘吾未之聞也。冠而敝之,可也。’”雲“古者績麻三十升布以爲之”者,鄭注《喪服》雲:“布八十縷爲升。”○注“王曰”至“恭也”。○正義曰:雲“臣之與君行禮者,下拜然後升成禮”者,案《燕禮》,君燕卿大夫之禮也。其禮雲:“公坐取大夫所媵觶興,以酬賓。賓降西階下,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辭,賓升成拜。”鄭注:“升成拜,復再拜稽首也。先時君辭之,於禮若未成然。”又《覲禮》:“天子賜侯氏以車服。諸公奉篋服,如命書於其上。升自西階東面,大史氏右。侯氏升西面立,大史述命。侯氏降兩階之間,北面再拜稽首,升成拜。”皆是臣之與君行禮,下拜然後升成禮也。

子絕四:毋意,(以道爲度,故不任意。)毋必,(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故無專必。)毋固,(無可無不可,故無固行。)毋我。(述古而不自作處,羣萃而不自異,唯道是從,故不有其身。)

[疏]“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正義曰:此章論孔子絕去四事,與常人異也。毋,不也。我,身也。常人師心徇惑,自任已意。孔子以道爲度,故不任意。常人行藏不能隨時用舍,好自專必。惟孔子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不專必也。常人之情,可者與之,不可者拒之,好堅固其所行也。孔子則無可無不可,不固行也。人多製作自異,以擅其身。孔子則述古而不自作處,羣衆萃聚,和光同塵,而不自異,故不有其身也。

子畏於匡,(包曰:“匡人誤圍夫子,以爲陽虎。陽虎曾暴於匡,夫子弟子顏克時又與虎俱行。後克爲夫子御,至於匡。匡人相與共識克,又夫子容貌與虎相似,故匡人以兵圍之。”)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孔曰:“茲,此也。言文王雖已死,其文見在此。此,自謂其身。”)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孔曰:“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後死。言天將喪此文者,本不當使我知之。今使我知之,未欲喪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馬曰:“其如予何者,猶言奈我何也。天之未喪此文,則我當傳之。匡人慾奈我何,言其不能違天以害已也。”)

[疏]“子畏”至“予何”。○正義曰:此章記孔子知天命也。“子畏於匡”者,謂匡人以兵圍孔子,記者以衆情言之,故云“子畏於匡”。其實孔子無所畏也。“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者,孔子以弟子等畏懼,故以此言諭之。茲,此也。言文王雖已死,其文豈不見在我此身乎?言其文見在我此身也。“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者,後死者,孔子自謂也。以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已爲後死者。言天將喪此文者,本不當使我與知之。今既使我知之,是天未欲喪此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者,如予何,猶言奈我何也。天之未喪此文,則我當傳之。匡人其欲奈我何,言匡人不能違天以害已也。○注“包曰”至“圍之”。○正義曰:此注皆約《世家》,述其畏匡之由也。案《世家》雲:“孔子去衛。將陳,過匡。顏克爲僕,以策指之曰:‘昔日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聞之,以爲魯之陽虎。陽虎嘗暴匡人,匡人於是遂止孔子。孔子狀貌類陽虎,拘焉五日。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懼。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已下文與此正同,是其事也。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孔曰:“大宰,大夫官名,或吳或宋,未可分也。疑孔子多能於小藝。”)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孔曰:“言天固縱大聖之德,又使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包曰:“我少小貧賤,常自執事,故多能爲鄙人之事。君子固不當多能。”)

[疏]“大宰”至“多也”。○正義曰:此章論孔子多小藝也。“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者,大宰,大夫官名。大宰之意,以爲聖人當務大忽小,今夫子既曰聖者與,又何其多能小藝乎?以爲疑,故問於子貢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者,將,大也。言天固縱大聖之德,又使多能也。“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者,孔子聞大宰疑已多能非聖,故云:知我乎。謙謙之意也。“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者,又說以多能之由也。言我自小貧賤,常自執事,故多能爲鄙人之事也。“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者,又言聖人君子當多能乎哉?言君子固不當多能也。今已多能,則爲非聖,所以爲謙謙也。○注“孔曰”至“小藝”。○正義曰:雲“大宰,大夫官名”者,案《周禮》,大宰六卿之長,卿即上大夫也,故云大夫官名也。雲“或吳或宋,未可分也”者,以當時惟吳、宋二國上大夫稱大宰,諸國雖有大宰,非上大夫,故云“或吳或宋,未可分也”。鄭雲“是吳大宰也”。以《左傳》哀十二年,“公會吳於橐皋,吳子使大宰請尋盟。公不欲,使子貢對”,又子貢嘗吳,故鄭以爲是吳大宰也。

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鄭曰:“牢,弟子子牢也。試,用也。言孔子自雲,我不見用,故多技藝。”)

[疏]“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正義曰:此章論孔子多技藝之由,但與前章異時而語,故分之。牢,弟子琴牢也。試,用也。言孔子自雲:“我不見用於時,故多能技藝。”○注“牢,弟子子牢也”。○正義曰:《家語 弟子篇》雲:“琴牢,衛人也,字子開,一字張。”此雲弟子子牢,當是耳。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知者,知意之知也。知者言未必盡,今我誠盡。)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孔曰:“有鄙夫來問於我,其意空空然,我則發事之終始兩端以語之,竭盡所知,不爲有愛。”)

[疏]“子曰”至“竭焉”。○正義曰:此章言孔子教人必盡其誠也。“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者,知者,意之所知也。孔子言,我有意之所知,不盡以教人乎哉?無之也。常人知者言未必盡,今我誠盡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者,此舉無知而誠盡之事也。空空,虛心也。叩,發動也。兩端,終始也。言設有鄙賤之夫來問於我,其意空空然,我則發事之終始兩端以告語之,竭盡所知,不爲有愛。言我教鄙夫尚竭盡所知,況知禮義之弟子乎。明無愛惜乎其意之所知也。○注“知者”至“誠盡”。○正義曰:雲“知者,知意之知也”者,知意之知,猶言意之所知也。雲“知者言未必盡”者,言他人之短者,言之以教人,未必竭盡所知,謂多所愛惜也。雲“今我誠盡”者,謂孔子言今我教人實盡其意之所知,無愛惜也,故云無知也。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曰:“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吾已矣夫’者,傷不得見也。河圖,八卦是也。”)

[疏]“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正義曰:此章言孔子傷時無明君也。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今天無此瑞,則時無聖人也。故嘆曰:“吾已矣夫”,傷不得見也。○注“孔曰”至“是也”。○正義曰:雲“聖人受命則鳳鳥至,河出圖”者,《禮器》雲:“升中於天而鳳皇降。”《援神契》雲:“德至鳥獸則鳳皇來。”天老曰:“鳳象:麟前鹿後,蛇頸魚尾,龍文龜背,燕含雞喙,五色備舉。出於東方君子之國,翔四海之外,過崑崙,飲砥柱,濯羽弱水,莫宿丹穴。見則天下大安寧。”鄭玄以爲,河圖、洛書,龜龍銜負而出,如《中候》所說“龍馬銜甲,赤文綠色,甲似龜背,袤廣九尺,上有列宿鬥正之度,帝王錄紀興亡之數”是也。孔安國以爲河圖即八卦,是也。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包曰:“冕者,冠也,大夫之服。瞽,盲也。)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包曰:“作,起也;趨,疾行也。此夫子哀有喪,尊在位,恤不成人。”)

[疏]“子見”至“必趨”。○正義曰:此章言孔子哀有喪,尊在位,恤不成人也。“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齊衰,周親之喪服也。言齊衰,則斬衰從可知也。冕,冠也,大夫之服也。瞽,盲也。“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者,作,起也;趨,疾行也。言夫子見此三種之人,雖少,坐則必起,行則必趨。

顏淵喟然嘆曰:“(喟,嘆聲。)仰之彌高,鑽之彌堅。(言不可窮盡。)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言恍惚不可爲形象。)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循循,次序貌。誘,進也。言夫子正以此道進勸人有所序。)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孔曰:“言夫子既以文章開博我,又以禮節節約我,使我欲罷而不能。已竭我才矣,其有所立則又卓然不可及。言已雖蒙夫子之善誘,猶不能及夫子之所立。”)

[疏]“顏淵”至“也已”。○正義曰:此章美夫子之道也。“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者,喟,嘆聲也。彌,益也。顏淵喟然發嘆,言夫子之道高堅不可窮盡,恍惚不可爲形象,故仰而求之則益高,鑽研求之則益堅,瞻之似若在前,忽然又覆在後也。“夫子循循然善誘人”者,循循,次序貌;誘,進也。言夫子以此道教人,循循然有次序,可謂善進勸人也。“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者,末,無也。言夫子既開博我以文章,又節約我以禮節,使我欲罷止而不能。已竭盡我才矣,其夫子更有所創立,則又卓然絕異,已雖欲從之,無由得及。言已雖蒙夫子之善誘,猶不能及夫子之所立也。

子疾病,(包曰:“疾甚曰病。”)子路使門人爲臣。(鄭曰:“孔子嘗爲大夫,故子路欲使弟子行其臣之禮。”)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孔曰:“少差曰間。言子路久有是心,非今日也。”)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馬曰:“無寧,寧也;二三子,門人也。就使我有臣而死其手,我寧死於弟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孔曰:“君臣禮葬。”)予死於道路乎?”(馬曰:“就使我不得以君臣禮葬,有二三子在,我寧當憂棄於道路乎?”)

[疏]“子疾”至“路乎”。○正義曰:此章言孔子不欺也。“子疾病”者,疾甚曰病。“子路使門人爲臣”者,以孔子嘗爲魯大夫,故子路欲使弟子行其家臣之禮,以夫子爲大夫君也。“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者,少差曰間。當其疾甚時,子路以門人爲臣,夫子不知。及病少差,知之,乃責之,言子路久有是詐欺之心,非今日也,故云“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者,言我既去大夫,是無臣也。女使門人爲臣,是無臣而爲有臣。如此行詐,人蓋知之,是人不可欺,故云吾誰欺。既人不可欺,乃欲遠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者,無寧,寧也;二三子,門人也。言就使我有臣,且我等其死於臣之手,寧如死於其弟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者,大葬,謂君臣禮葬。言且就使我縱不得以君臣禮葬,有二三子在,我寧當憂棄於道路乎?言必不至死於道路也。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馬曰:“韞,藏也。櫝,匱也。謂藏諸匱中沽賣也。得善賈,寧肯賣之邪?”)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包曰:“沽之哉,不賣之辭。我居而待賈。”)

[疏]“子貢”至“者也”。○正義曰:此章言孔子藏德待用也。“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櫝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者,子貢欲觀孔子聖德藏用何如,故玉以諮問也。韞,藏也。櫝,匱也。諸,之。沽,賣也。言人有美玉於此,藏在櫝中而藏之,若求得善貴之賈,寧肯賣之邪?君子於玉比德。子貢之意,言夫子有美德而懷藏之,若人虛心盡禮求之,夫子肯與之乎?“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者,孔子答言,我賣之哉。不賣之辭。雖不賣,我居而待賈。言有人虛心盡禮以求我道,我即與之而不吝也。

子欲居九夷。(馬曰:“九夷,東方之夷,有九種。”)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馬曰:“君子所居則化。”)

[疏]“子欲”至“之有”。正義曰:此章論孔子疾中國無明君也。“子欲居九夷”者,東方之夷有九種。孔子以時無明君,故欲居東夷。“或曰:陋,如之何”者,或人謂孔子言,東夷僻陋無禮,如何可居?“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者,孔子答或人言,君子所居則化,使有禮義,故云何陋之有。○注“馬曰:九夷,東方之夷,有九種”。○正義曰:案《東夷傳》雲:“夷有九種,曰畎夷,於夷,方夷,黃夷,白夷,赤夷,玄夷,風夷,陽夷。”又一曰玄菟,二曰樂浪,三曰高麗,四曰滿飾,五曰鳧臾,六曰索家,七曰東屠,八曰倭人,九曰天鄙。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鄭曰:“反魯,哀公十一年冬,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故《雅》、《頌》各得其所。”)

[疏]“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正義曰:此章記孔子言正廢樂之事也。孔子以定十四年去魯,應聘諸國。魯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故《雅》、《頌》各得其所也。○注“反魯,魯哀公十一年冬”。○正義曰:案《左傳》哀十一年冬,“衛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杜注云:“於是自衛反魯,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馬曰:“困,亂也。”)

[疏]“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正義曰:此章記孔子言忠順孝悌哀喪慎酒之事也。困,亂也。言出仕朝廷,則盡其忠順以事公卿也;入居私門,則盡其孝悌以事父兄也;若有喪事,則不敢不勉力以從禮也,未嘗爲酒亂其性也。他人無是行,於我,我獨有之,故曰:何有於我哉。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包曰:“逝,往也。言凡往也者如川之流。”)

[疏]“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正義曰:此章記孔子感嘆時事既往,不可追復也。逝,往也。夫子因在川水之上,見川水之流迅速,且不可追復,故感之而興嘆,言凡時事往者,如此川之流夫,不以晝夜而有舍止也。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疾時人薄於德而厚於色,故發此言。)

[疏]“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正義曰:此章孔子疾時人薄於德而厚於色也。

子曰:“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包曰:“簣,土籠也。此勸人進於道德。爲山者,其功雖已多,未成一籠而中道止者,我不以其前功多而善之,見其志不遂,故不與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馬曰:“平地者將進加功,雖始覆一簣,我不以其功少而薄之,據其欲進而與之。”)

[疏]“子曰”至“往也”。○正義曰:此章孔子勸人進於道德也。“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者,簣,土籠也。言人之學道,垂成而止,前功雖多,吾不與也。譬如爲山者,其功雖已多,未成一籠,而中道止者,我不以其前功多而善之,見其志不遂,故吾止而不與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者,言人進德業,功雖未多,而強學不息,則吾與之也。譬如平地者,將進加功,雖始覆一簣,我不以其功少而薄之,據其欲進,故吾則往而與之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顏淵解,故語之而不惰。餘人不解,故有惰語之時。)

[疏]“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正義曰:此章美顏回也。惰,謂懈惰也。言餘人不能盡解,故有懈惰於夫子之語時。其語之而不懈惰者,其唯顏回也與,顏淵解故也。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包曰:“孔子謂顏淵進益未止,痛惜之甚。”)

[疏]“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正義曰:此章以顏回早死,孔子於後嘆惜之也。孔子謂顏淵進益未止,痛惜之甚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孔曰:“言萬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

[疏]“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正義曰:此章亦以顏回早卒,孔子痛惜之,爲之作譬也。言萬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也。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後生謂年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矣。”

[疏]“子曰”至“也已”。○正義曰:此章勸學也。“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者,後生謂年少也。言年少之人,足以積學成德,誠可畏也,安知將來者之道德不如我今日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者,言年少時不能積學成德,至於四十、五十而令名無聞,雖欲強學,終無成德,故不足畏也。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孔曰:“人有過,以正道告之,口無不順從之,能必自改之,乃爲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馬曰:“巽,恭也。謂恭孫謹敬之言,聞之無不說者,能尋繹行之,乃爲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疏]“子曰”至“已矣”。○正義曰:此章貴行也。“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者,謂人有過,以禮法正道之言告語之,當時口無不順從之者。口雖服從,未足可貴,能必自改之,乃爲貴耳。“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者,巽,恭也;繹,尋繹也。謂以恭孫謹敬之言教與之,當時聞之,無不喜說者。雖聞之喜說,未足可貴,必能尋繹其言行之,乃爲貴也。“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者,謂口雖說從,而行不尋繹追改,疾夫形服而心不化,故云末如之何,猶言不可奈何也。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已者,過則勿憚改。”(慎所主友,有過務改,皆所以爲益。)

[疏]“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正義曰:此章戒人忠信改過也。主猶親也。憚猶難也。言凡所親狎,皆須有忠信者也,無得以忠信不如己者爲友也。苟有其過,無難於改也。《學而篇》已有此文,記者異人,故重出之。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孔曰:“三軍雖衆,人心不一,則其將帥可奪而取之。匹夫雖微,苟守其志,不可得而奪也。”)

[疏]“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正義曰:此章言人守志不移也。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帥,謂將也。匹夫,謂庶人也。三軍雖衆,人心不一,則其將帥可奪而取之。匹夫雖微,苟守其志,不可得而奪也。士大夫已上有妾媵,庶人賤,但夫婦相匹配而已,故云匹夫。

子曰:“衣敝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孔曰:“,著。”)‘不忮不求,何用不臧?’”(馬曰:“忮,害也。臧,善也。言不忮害,不貪求,何用爲不善?疾貪惡忮害之詩。”)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馬曰:“臧,善也。尚復有美於是者,何足以爲善?”)

[疏]“子曰”至“以臧”。○正義曰:此章善仲由也。“子曰:衣敝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者,,著也。袍,衣之賤者。狐貉,裘之貴者。常人之情,著破敗之袍,與著狐貉之裘者並立,則皆慚恥。而能不恥者,唯其仲由也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者,忮,害也。臧,善也。言不忮害,不貪求,何用爲不善?言仲由不忮害,不貪求,何用爲不善?此《詩 邶風 雄雉》之篇,疾貪惡忮害之詩也。孔子言之,以善子路也。“子路終身誦之”者,子路以夫子善已,故常稱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者,孔子見子路誦之不止,懼其伐善,故抑之。言人行尚復有美於是者,此何足以爲善?○注“孔曰:,著”。○正義曰:《玉藻》雲:“纊爲繭,爲袍。”鄭玄雲:“衣有著之異名也。纊謂今之新綿,謂今纊及舊絮也。”然則今雲著者,雜用麻以著袍也。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也。”(大寒之歲,衆木皆死,然後知松柏小傷;平歲則衆木亦有不死者,故須歲寒而後別之。喻凡人處治世亦能自整,與君子同;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正不苟容。)

[疏]“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也”。○正義曰:此章喻君子也。大寒之歲,衆木皆死,然後知松柏小傷;若平歲,則衆木亦有不死者,故須歲寒而後別之。喻凡人處治世亦能自整,與君子同;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正不苟容也。

子曰:“知者不惑,(包曰:“不惑亂。”)仁者不憂,(孔曰:“無憂患。”)勇者不懼。”

[疏]“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正義曰:此章言知者明於事,故不惑亂;仁者知命,故無憂患;勇者果敢,故不恐懼。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道;(,之也。雖學,或得異端,未必能之道。)可與道,未可與立;(雖能之道,未必能有所立。)可與立,未可與權。(“雖能”有所立,未必能權量其輕重之極。)“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逸詩也。唐棣,多也,華反而後合。賦此詩者,以言權道反而後至於大順。思其人而不得見者,其室遠也。以言思權而不得見者,其道遠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夫思者,當思其反,反是不思,所以爲遠。能思其反,何遠之有!言權可知,唯不知思耳。思之有次序,斯可知矣。)

[疏]“子曰”至“之有”。○正義曰:此章論權道也。“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道”者,,之也。言人雖可與共學,所學或得異端,未必能之正道,故未可與也。“可與道,未可與立”者,言人雖能之道,未必能有所立,故未可與也。“可與立,未可與權”者,言人雖能有所立,未必能隨時變通權量其輕重之極也。“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者,此逸詩也。唐棣,多也,其華偏然反而後合。賦此詩者,以言權道亦先反常而後至於大順也。“豈不爾思”者,言誠思爾也。誠思其人而不得見者,其室遠也。以喻思權而不得見者,其道遠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者,言夫思者,當思其反常。若不思是反,所以爲遠。能思其反,何遠之有!言權可知,唯不知思爾。儻能思之有次序,斯可知矣。記者嫌與詩言相亂,故重言“子曰”也。○注“唐棣,多也”。○正義曰:《釋木》文也。舍人曰:“唐棣一名多。”郭璞曰:“似白楊,江東呼夫多。《詩 召南》雲:唐棣之華。”陸機雲:“奧李也。一名雀梅,亦曰車下李。所在山皆有其華,或白或赤。六月中熟,大如李子,可食。”

●卷十 鄉黨第十

[疏]正義曰:此篇唯記孔子在魯國鄉黨中言行,故分之以次前篇也。此篇雖曰一章,其間事義亦以類相從,今各依文解之。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王曰:“恂恂,溫恭之貌。”)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鄭曰:“便便,辯也。雖辯而謹敬。”)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孔曰:“侃侃,和樂之貌。”)與上大夫言,りり如也。(孔曰:“りり,中正之貌。”)君在,如也,與與如也。(馬曰:“君在,視朝也。,恭敬之貌。與與,威儀中之貌。”)

[疏]“孔子”至“與與如也”。○正義曰:此一節記言語及趨朝之禮容也。“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恂恂,溫恭之貌。言孔子在於鄉黨中,與故舊相接,常溫和恭敬,恂恂然如似不能言語者,道其謙恭之甚也。凡言“如也”者,皆謂如此義也。“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者,便便,辨也。宗廟,行禮之處,朝廷,佈政之所,當詳問極言,故辨治也。雖辨而唯謹敬。“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りり如也”者,侃侃,和樂之貌。りり,中正之貌。下大夫稍卑,故與之言,可以和樂。上大夫,卿也,爵位既尊,故與之言,常執中正,不敢和樂也。“君在,如也,與與如也”者,君在,謂視朝時也;,恭敬之貌;與與,威儀中之貌。既當君在之所,故恭敬,使威儀中,不敢解惰也。

君召使擯,(鄭曰:“君召使擯者,有賓客使迎之。”)色勃如也,(孔曰:“必變色。”)足ㄟ如也。(包曰:“足ㄟ,盤闢貌。”)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如也。(鄭曰:“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俯一仰,衣前後如也。”)趨進,翼如也。(孔曰:“言端好。”)賓退,必覆命曰:“賓不顧矣。”(鄭曰:“覆命白君,賓已去矣。”)

[疏]“君召使擯”至“顧矣”。○正義曰:此一節言君召孔子,使爲擯之禮也。擯,謂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也。“色勃如也,足ㄟ如也”者,勃然變色也。足ㄟ,盤闢貌。既傳君命以接賓,故必變色而加肅敬也。足容盤闢,ㄟ然不敢懈慢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如也”者,謂交擯傳命時,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俯一仰,衣前後如也。“趨進,翼如也”者,謂疾趨而進,張拱端好,爲鳥之張翼也。“賓退,必覆命曰:賓不顧矣”,謂賓禮畢,上擯送賓出,反告白君,已去矣,不反顧也。○注“鄭曰”至“如也”。○正義曰:雲“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者,謂傳擯時也。案諸侯自相爲賓之禮,凡賓主各有副,賓副曰介,主副曰擯及行人。若諸侯自行,則介各從其命數。至主國大門外,主人及擯出門相接。若主君是公,則擯者五人,侯伯則擯者四人,子男則擯者二人。所以不隨命數者,謙也,故並用強半之數也。賓若是公,來至門外,直當西,去門九十步而下車,當軹北鄉而立。鄭注《考工記》雲:“軹,轂末也。”其侯伯立當前侯胡下,子男立當衡。注:“衡謂車軛。”其君當軫,而九介立在君之北,邐迤西北,並東鄉而列。主公出,直東,南西鄉立。擯在主人之南,邐迤東南立,並西鄉也。使末擯與末介相對,中間傍相去三丈六尺。列擯、介既竟,則主君就擯求辭。所以須求辭者,不敢自許,人求詣已,恐爲他事而至,故就求辭,自謙之道也。求辭之法,主人先傳求辭之言與上擯,上擯以至次擯,次擯繼傳以至末擯,末擯傳與賓末介,末介以次繼傳,上至於賓。賓答辭隨其來意,又從上介而傳,下至末介,末介又傳與末擯,末擯傳相次而上至於主人。傳辭既竟,而後進迎賓至門。知擯、介朝位如此者,《大行人職》文。又知傳辭拜迎賓前至門者,《司儀職》文。其傳辭,《司儀》之交擯也。其列擯、介,傳辭委曲,約《聘禮》文。若諸侯使卿大夫相聘,其介與主位,則《大行人》雲:“卿大夫之禮,各下其君二等。”鄭注云:“介與朝位”是也。主君待之,擯數如待其君。其有異者,主君至大門而不出限,南面而立也。若公之使,亦直西北向,七介,而去門七十步。侯伯之使,列五介,而去門五十步。子男之使,三介,而去門三十步。上擯出閾外東南西向,陳介西北,東面邐迤,如君自相見也,而末介、末擯相對亦相去三丈六尺。陳擯介竟,則不傳命,而上擯進至末擯間,南揖賓,賓亦進至末介間,上擯與賓相去亦三丈六尺,而上擯揖而請事,人告君。君在限內,後乃相與入也。知者,約《聘禮》文。不傳辭,《司儀》及《聘禮》謂之旅擯。君自來,所以必傳命者,《聘義》雲:“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又若天子春夏受朝宗則無迎法,受享則有之,故《大行人》雲:“廟中將幣三享。”鄭雲:“朝先享,不言朝者,朝正禮,不嫌有等也。”若秋冬覲遇一受之於廟,則亦無迎法,故《郊特牲》雲:“覲禮,天子不下堂而見諸侯。”明冬遇依秋也。以爲擯之禮,依次傳命,故揖左人左其手,揖右人右其手,一俯一仰,使衣前後如也。○注“鄭曰:覆命白君,賓己去矣”。○正義曰:案《聘禮》行聘享私覿禮畢,賓出,公再拜送,賓不復。鄭注云:“公既拜,客趨闢。君命上擯送賓出,反告,賓不顧矣。於此,君可以反路寢矣。”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孔曰:“斂身。”)立不中門,行不履閾。(孔曰:“閾,門限。”)過位,色勃如也,足ㄟ如也,(包曰:“過君之空位。”)其言似不足者。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孔曰:“皆重慎也。衣下曰齊。攝齊者,摳衣也。”)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孔曰:“先屏氣,下階舒氣,故怡怡如也。”)沒階,趨進,翼如也。(孔曰:“沒,盡也。下盡階。”)復其位,如也。(孔曰:“來時所過位。”)

[疏]“入公門”至“如也”。○正義曰:此一節記孔子趨朝之禮容也。“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者,公,君也。鞠,曲斂也。躬,身也。君門雖大,斂身如狹小不容受其身也。“立不中門”者,中門謂棖之中央。君門中央有,兩旁有棖。棖謂之門┕。棖之中,是尊者所立處,故人臣不得當之而立也。“行不履閾”者,履,踐也。閾,門限也。出入不得踐履門限,所以爾者,一則自高,二則不淨,併爲不敬。“過位,色勃如也,足ㄟ如也”者,過位,過君之空位也,謂門屏之間,人君寧立之處。君雖不在此位,人臣過之宜敬,故勃然變色,足盤闢而爲敬也。“其言似不足”者,下氣怡聲如似不足者也。“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皆重慎也。衣下曰齊。攝齊者,摳衣也。將升堂時,以兩手當裳前,提挈裳使起,恐衣長轉足躡履之。仍復曲斂其身,以至君所,則屏藏其氣,似無氣息者也。“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者,以先時屏氣,出下階一級則舒氣,故解其顏色,怡怡然和說也。“沒階,趨進,翼如也”,沒,盡也。下盡階,則疾趨而出,張拱端好,如鳥之舒翼也。“復其位,如也”者,復至其來時所過之位,則又恭敬也。○注“閾,門限”。○正義曰:《釋官》雲:“夫謂之閾。”孫炎雲“閾,門限也。”經傳諸注,皆以閾爲門限,爲內外之限約也。○注“衣下曰齊。攝齊者,摳衣也”。○正義曰:《曲禮》雲:“兩手摳衣,去齊尺。”鄭注云:“齊謂裳下緝也。”然則衣謂裳也。對文則上曰衣,下曰裳。散則可通。故此雲摳衣。摳,提挈也,謂提挈裳前,使去地一尺也。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包曰:“爲君使,聘問鄰國,執持君之圭。鞠躬者,敬慎之至。”)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宿宿如有循。(鄭曰:“上如揖,授玉宜敬。下如授,不敢忘禮。戰色,敬也。是宿宿如有循,舉前曳踵行。”)享禮,有容色。(鄭曰:“享,獻也。聘禮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私覿,愉愉如也。(鄭曰:“覿,見也。既享,乃以私禮見。愉愉,顏色和。”)

[疏]“執圭”至“愉愉如也”。○正義曰:此一節記爲君使聘問鄰國之禮容也。“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者,言執持君之圭,以聘鄰國,而鞠躬如不能勝舉,慎之至也。“上如揖,下如授”者,上謂授玉時宜敬,故如揖也。下謂既授玉而降,雖不執玉,猶如授時,不敢忘禮也。“勃如戰色,足宿宿如有循”者,亦謂執圭行聘時戰慄,其顏色敬也。足則舉前曳踵而行,宿宿如有所循也。“享禮,有容色”者,享,獻也。聘禮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聘時執圭致命,故勃如戰色。至行享時,則稍許有容色,不復戰慄。“私覿,愉愉如也”者,覿,見也。愉愉,顏色和也。謂既享,乃以私禮見,故顏色愉愉然和說也。○注“包曰”至“之至”。○正義曰:雲“爲君使,聘問鄰國,執持君之圭”者,案:《聘禮》雲“賓襲執圭,致命公側,襲受玉於中堂與東楹之間”,是其事也。凡執玉之禮,《大宗伯》雲:“公執桓圭。”注云:“雙植謂之桓。桓,宮室之象,所以安其上也。圭長九寸。”故《玉人》雲“命圭九寸,公守之”,是也。《宗伯》又云:“侯執信圭,伯執躬圭。”注云:“蓋皆象以人形爲琢飾,文有粗縟耳,欲其慎行以保身。圭皆長七寸。”故《玉人》雲:“命圭七寸,謂之信圭,侯守之。命圭七寸,謂之躬圭,伯守之。”江南儒者解雲:“直者爲信,其文縟細。曲者爲躬,其文粗略。”義或然也。《宗伯》又云:“子執璧,男執蒲璧。”注云:“所以養人。蒲爲席,所以安人。不執圭者,未成國也。”蓋琢爲稼及蒲葦之文,蓋皆徑五寸,故《大行人》雲“子執璧、男執蒲璧五寸”是也。凡圭廣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寸半,知者,《聘禮記》文。其璧則內有孔,外有肉。其孔謂之好,故《爾雅 釋器》雲:“肉倍好謂之璧,好倍肉謂之瑗,肉好若一謂之環。”此謂諸侯所執圭璧,皆朝於王及相朝所用也,故《典瑞》前既陳玉則雲“朝覲宗遇會同於王,諸侯相見亦如之”是也。其公、侯、伯朝後皆用璋,知者,以《聘禮》聘君用圭,聘夫人以璋,則知於天子及後亦然也。其子、男既朝王用璧,朝後宜用琮,以璧、琮相對故也。鄭注《小行人》雲:“其上公及二王之後,享天子圭以馬,享後璋以皮。其侯、伯、子、男,享天子璧以帛,享後琮以錦。其玉大小,各如其命數。”知者,《玉人》雲“璧琮九寸,諸侯以享天子”是也。其諸侯相朝,所執之玉與朝天子同。其享玉皆以璧享君,以琮享夫人,明相朝禮亦當然。子、男相享,則降用琥以繡,璜以黼,故鄭注《小行人》雲“其於諸侯亦用璧琮耳。子、男於諸侯則享用琥璜,下其瑞”是也。其諸侯之臣聘天子及聘諸侯,其聘玉及享玉,降其君瑞一等,故《玉人》雲“彖圭璋八寸,璧琮八寸,以┹聘”是也。○注“足宿宿如有循,舉前曳踵行”。○正義曰:按《玉藻》雲:“執龜玉,舉前曳踵,宿宿如也。”踵謂足後跟也。謂將行之時,初舉足前後曳足跟行,不離地,宿宿如也,言舉足狹數,宿々如也。”《玉藻》又云:“圈豚行,不舉足,齊如流。”鄭注云:“圈,轉也。豚之言,若有所循,不舉足曳踵,則衣之齊如水之流矣,孔子執圭則然。此徐趨也。”○注“鄭曰”至“庭實”。○正義曰:“享,獻也”,《釋詁》文也。雲“聘禮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者,案《覲禮》侯氏既見王,乃雲:“四享皆束帛加璧,庭實唯國所有。鄭玄雲:“四當爲三。”《大行人職》曰:“諸侯廟中將幣,皆三享其禮。”差又無取於四也。初享或用馬,或用虎豹之皮。其次享三牲魚臘。籩豆之實,龜也,金也。丹漆絲纊竹箭也,其餘無常貨。此物非一國所能有,唯國所有,分爲三享,皆以璧帛致之。《禮器》雲:“大饗其王事與,三牲魚臘,四海九州之美味也;籩豆之薦,四時之和氣也;內金,示和也;束帛加璧,尊德也;龜爲前列,先知也;金次之,見情也;丹漆絲纊竹箭,與衆共財也。其餘無常貨,各以其國之所有,則致遠物也。《郊特牲》曰:“旅幣無方,所以別土地之宜,而節遠邇之期也。龜爲前列,先知也。以鍾次之,以和居參之也。虎豹之皮,示服猛也。束帛加璧,往德也。”鄭玄《覲禮》之注所言,出於彼也。諸侯相朝聘,其禮亦然。案《聘禮》:“賓裼奉束帛加璧享。”《記》曰:“凡庭實隨入,左先,皮馬相間可也。”《小行人職》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者,以和諸侯之好故。”鄭注云:“合,同也。六幣,所以享也。五等諸侯享天子用璧,享後用琮。其大各如其瑞,皆有庭實,以馬若皮。皮,虎豹皮也。用圭璋者,二王之後也。二王後尊,故享用圭璋而特之。《禮器》曰‘圭璋特’是也。其於諸侯亦用璧琮耳。子、男於諸侯則享用琥璜,下其瑞也。凡二王後諸侯相享之玉,大小各降其瑞一等。及使卿大夫┹聘亦如之。”是用圭璧有庭實也。○注“既享,乃以私禮見”。○正義曰:案《聘禮》:“擯者出請事,賓告事畢,賓奉束錦以請覿。”注云:“覿,見也。卿將公事,是欲交其歡敬也。不用羔,因使而見,非特來。”是也。

君子不以紺糹取飾,(孔曰:“一入曰糹取。飾者,不以爲領袖緣也。紺者,齊服盛色以爲飾衣,似衣齊服。糹取者,三年練以糹取飾衣,爲其似衣喪服,故皆不以爲飾衣。”)紅紫不以爲褻服。(王曰:“褻服,私居服,非公會之服。皆不正,褻尚不衣,正服無所施。”)當暑,衤,必表而出之。(孔曰:“暑則單服。,葛也。必表而出之,加上衣。”)緇衣,羔裘。素衣,裘。黃衣,狐裘。褻裘長,短右袂。(孔曰:“服皆中外之色相稱也。私家裘長,主溫。短右袂,便作事。”)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孔曰:“今之被也。”)狐貉之厚以居。(鄭曰:“在家以接賓客。”)去喪,無所不佩。(孔曰:“去,除也。非喪則備佩所宜佩也。”)非帷裳,必殺之。(王曰:“衣必有殺縫,唯帷裳無殺也。”)羔裘玄冠不以吊。(孔曰:“喪主素,吉主玄,吉凶異服。”)吉月,必朝服而朝。(孔曰:“吉月,月朔也。朝服,皮弁服。”)齊,必有明衣,布。(孔曰:“以布爲沐浴衣。”)

[疏]“君子”至“明衣布”。○正義曰:此一節記孔子衣服之禮也。“君子不以紺糹取飾”者,君子,謂孔子也。紺,玄色。糹取,淺絳色。飾者,領緣也。紺者,齊服盛色以爲飾衣,似衣齊服。糹取者,三年練以糹取飾衣,爲其似衣喪服,故皆不以爲飾衣。“紅紫不以爲褻服”者,紅,南方間色。紫,北方間色。褻服,私居服,非公會之服。以其紅紫二色皆不正,故不以爲褻服。褻服尚不用,則正服無所施可知也。但言紅紫,則五方間色皆不用也。“當暑,衤,必表而出之”者,衤,單也。,葛也,精曰,粗曰。暑則單服,必加尚表衣然後出之,爲其形褻故也。“緇衣,羔裘。素衣,裘。黃衣,狐裘”者,凡祭服,先加明衣,次加中衣,冬則次加袍繭,夏則不袍繭,用葛也,次加祭服。若朝服,布衣亦先以明衣親身,次加中衣,冬則次加裘,裘上加裼衣,裼衣之上加朝服;夏則中衣之上不用裘而加葛,葛上加朝服。凡服必中外之色相稱。羔裘,黑羊裘也,故用緇衣以裼之。裘,鹿子皮以爲裘也,故用素衣以裼之。狐裘黃,故用黃衣以裼之。“褻裘長,短右袂”者,此裘私家所著之裘也,長之者,主溫也;袂是裘之袖,短右袂者,作事便也。“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者,今之被也。“狐貉之厚以居”者,謂在家接賓客之裘者,居家主溫,故厚爲之。“去喪,無所不佩”者,去,除也。居喪無飾,故不佩。除喪,則備佩所宜佩也。“非帷裳必殺之”者,殺謂殺縫。凡衣必有殺縫,唯帷裳無也。“羔裘玄冠不以吊”者,兇主素,吉主玄,故羔裘玄冠不以弔喪也。“吉月必朝服而朝”者,吉月,月朔也。朝服,皮弁服。言每朔日必服皮弁之服以朝於君也。“齊,必有明衣,布”者,將祭而齊,則必沐浴,浴竟而著明衣,所以明其體也。明衣以布爲之,故曰“齊,必有明衣,布”也。○注“孔曰”至“飾衣”。○正義曰:雲“一入曰糹取。飾者,不以爲領袖緣也”者,案《考工記》雲:“三入爲,五入爲糹取,七入爲緇。”注云:“染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則爲糹取。糹取,今禮俗文作爵,言如爵頭色也。又復再染以黑乃成緇矣。鄭司農說以《論語》曰‘君子不以紺糹取飾’,又曰‘緇衣羔裘’。《爾雅》曰:‘一染謂之糹原,再染謂之[B17M],三染謂之。’《詩》雲:‘緇衣之宜兮。’玄謂此同色耳。染布帛者,染人掌之。凡玄色者,在糹取緇之間,其六入者與。”今孔氏雲:“一入曰糹取”者,未知出何書。又云“糹取者,三年練以糹取飾衣”,則似讀糹取爲糹原。案《檀弓》雲:“練,練衣黃裏糹原緣。”注云:“小祥,練冠練中衣,以黃爲內,糹原爲飾。黃之色卑於,糹原之類明外除。”故曰“爲其似衣喪服,故皆不以爲飾衣”。雲“紺者,齊服盛色以爲飾衣,似衣齊服”者,《說文》雲:“紺,帛深青揚赤色。”是紺爲青赤色也,故爲齊服盛色。若以爲領袖緣飾,則似衣齊服也。○注“服皆中外之色相稱也”。○正義曰:謂中衣外裘其色皆相稱也。此經雲“緇衣,羔裘”者,謂朝服也。知者,案《玉藻》雲:“諸侯朝服以日視朝於內朝。”《士冠禮》雲:“主人玄冠朝服,緇帶素。”注云:“玄冠,委貌。朝服者,十五升布衣。而素裳不言色者,衣與冠同色。”是朝衣色玄,玄即緇色之小別。此說孔子之服,雲“緇衣,羔裘”,《玉藻》亦云“羔裘緇衣以裼之”,是羔裘裼用緇衣,明其上正服亦緇色也。下文又曰“羔裘玄冠不以吊”,是羔裘所用配玄冠,羔裘之上必用緇布衣爲裼,裼衣之上正服亦是緇色,文與玄冠相配,故知緇衣羔裘是諸侯君臣日視朝之服也。其素衣裘,則在國視朔之服也。卿大夫士亦皆然。故鄭玄注此雲“素衣裘,視朔之服”是也。其受外國聘享,亦素衣は裘,故《聘禮》雲:“裼降立。”注引《玉藻》雲:“は裘青犴α,絞衣以裼之。”又引此雲:“素衣は裘。皮弁時或素衣。”如鄭此言,則裼衣或絞或素不定也。熊氏雲:“臣用絞,君用素。”皇氏雲:“素衣爲正,記者亂言絞耳。”其“黃衣,狐裘”,謂大蜡息民之祭服也。人君以歲事成熟,搜索羣神而報祭之,謂之大蜡。又臘祭先祖五祀,因令民得大飲,農事休息,謂之息民。於大蜡之後,作息民之祭,其時則有黃衣狐裘也。大蜡之祭與息民異也。息民用黃衣狐裘,大蜡則皮弁素服,二者不同矣。以其大蜡之後,始作息民之祭,息民大蜡同月,其事相次,故連言之耳。知者,《郊特牲》雲:“蠟也者,索也,歲十二月,合聚萬物而索饗之也。皮弁素服而祭。素服以送終。葛帶榛杖,喪殺也。”是大蜡之祭用素服也。《郊特牲》既說蜡祭,其下又云:“黃衣黃冠而祭,息田夫也。”注云:“祭謂既蠟,臘先祖五祀也,於是勞農以休息之。”是息民之祭用黃衣也。此說孔子之服雲“黃衣,狐裘”,《玉藻》雲“狐裘黃衣以裼之”,以此知大蜡息民則有黃衣狐裘也。是此三者之服,中衣與外裘其色皆相稱也。○注“孔曰”至“佩也”。○正義曰:雲“非喪則備佩所宜佩也”者,案《玉藻》雲:“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宮羽。凡帶必有佩玉,唯喪則否。佩玉有衝牙,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於玉比德焉。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世子佩瑜玉而綦組綬,士佩需玟而組綬,孔子佩象環五寸而綦組綬。”是非居喪則備佩此所宜佩也。○注“王曰:衣必有殺縫,唯帷裳無殺也”。○正義曰:謂朝祭之服,上衣必有殺縫,在下之裳,其制正幅如帷,名曰帷裳,則無殺縫。其餘服之裳,則亦有殺縫,故深衣之制,要在縫半下,縫齊倍要。喪服之制,裳內削幅。注云:“削猶殺也”。○注“孔曰:喪主素,吉主玄,吉凶異服”。○正義曰:《檀弓》雲:“奠以素器,以生者有哀素之心。”注:“哀素,言哀痛無飾。凡物無飾曰素。”又禮祭服皆玄衣服。是喪主素,吉主玄也。○注“孔曰”至“弁服”。○正義曰:雲“吉月,月朔也”者,以《詩》雲“二月初吉”,《周禮》雲“正月之吉”,皆謂朔日,故知此吉月謂朔日也。雲“朝服,皮弁服”者,《士冠禮》雲:“皮弁,服素積緇帶素。”注云:“此與君視朔之服也。皮弁者,以白鹿皮爲冠,象上古也。積猶闢也。以素爲常,闢蹙其要中。皮弁之衣用布,亦十五升,其色象焉。”魯自文公不行視朔之禮,孔子恐其禮廢,故每於月朔,必衣此視朔之服而朝於君,所謂我愛其禮也。

齊必變食,(孔曰:“改常饌。”)居必遷坐。(孔曰:“易常處。”)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飠壹而飠曷,(孔曰:“飠壹飠曷,臭味變。”)魚餒而肉敗,不食。(魚敗曰餒。)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孔曰:“失飪,失生熟之節。”)不時,不食。(鄭曰:“不時,非朝、夕、日中時。”)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馬曰:“魚膾非芥醬不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唯酒無量,不及亂。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孔曰:“撤,去也。齊禁薰物,姜辛而不臭,故不去。”)不多食。(孔曰:“不過飽。”)祭於公,不宿肉。(周曰:“助祭於君,所得牲體,歸則班賜,不留神惠。”)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鄭曰:“自其家祭肉,過三日不食,是褻鬼神之餘。”)食不語,寢不言。雖蔬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孔曰:“齊,嚴敬貌。三物雖薄,祭之必敬。”)

[疏]“齊必”至“如也”。○正義曰:此一節論齊祭飲食居處之事也。“齊必變食”者,謂將欲接事鬼神,宜自淨,故改其常饌也。“居必遷坐”者,謂改易常處也。“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者,食,飯也。牛與羊魚之腥,聶而切之爲膾。飯與膾所尚精細也。“食飠壹而飠曷,魚餒而肉敗,不食”者,飠壹飠曷,臭味變也。魚敗曰餒。言飯之氣味變,及魚肉敗壞,皆不食之。“色惡,不食。臭惡,不食”者,謂飯食及肉顏色香臭變惡者,皆不食之,“失飪不食”者,謂饌失生熟之節也。“不時,不食”者,謂非朝、夕、日中時也。“割不正,不食”者,謂折解牲體,脊脅臂之屬,禮有正數,若解割不得其正,則不食也。“不得其醬,不食”者,謂魚膾非得芥醬則不食也。“肉雖多,不使勝食氣”者,氣,小食也。言有肉雖多,食之不可使過食氣也。“唯酒無量,不及亂”者,唯人飲酒無有限量,但不得多,以至困亂也。“沽酒市脯不食”者,沽,賣也。酒不自作,未必精;脯不自作,不知何物之肉,故不食也。酒當言飲,而亦云不食者,因脯而並言之耳。經傳之文,此類多矣。《易 繫辭》雲“潤之以風雨”,《左傳》曰“馬牛皆百匹”,《玉藻》雲“大夫不得造車馬”,皆從一而省文也。“不撤姜食”者,撤,去也。齊禁薰物,姜辛而不臭,故不去也。“不多食”者,不可過飽也。自此已上,皆蒙齊文。凡言不食者,皆爲不利人,亦齊者,孔子所慎,齊必嚴敬,若必食之,或致困病,則失嚴敬心,故不食也。其凡常不必然。“祭於公,不宿肉”者,謂助祭於君,所得牲體,歸則班賜,不留神惠經宿也。“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者,謂自其家祭肉,過三日不食,是褻慢鬼神之餘也。“食不語,寢不言”者,直言曰言,答述曰語。方食不可語,語則口中可憎。寢息宜靜,故不言也。“雖蔬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者,祭謂祭先。齊,嚴敬貌。言蔬食也,菜羹也。瓜也,三物雖薄,將食祭先之時,亦必嚴敬。○注“孔曰:飠壹飠曷,臭味變”。○正義曰:《釋器》雲:“食飠壹謂之飠曷。”郭璞雲:“飯飠歲臭。”《說文》雲:“飠歲,飯傷熱也。”《蒼頡篇》雲:“食臭敗也。”《字林》雲:“飠壹,飯傷熱溼也。”○注“魚敗曰餒”。○正義曰:《釋器》雲:“肉謂之敗,魚謂之餒。”郭璞雲:“敗,臭壞也。餒,肉爛也。”○注“孔曰”至“必敬”。○正義曰:雲“三物雖薄,祭之必敬”者,祭謂祭先也。案《玉藻》雲:“唯水漿不祭。”又云:“瓜祭上環。”知此三者雖薄,亦祭先也。若祭之,亦必齊敬也。

席不正,不坐。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孔曰:“杖者,老人也。鄉人飲酒之禮,主於老者,老者禮畢,出,孔子從而後出。”)

[疏]“席不正,不坐。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正義曰:此明坐席及飲酒之禮也。凡爲席之禮,天子之席五重,諸侯之席三重,大夫再重。席南鄉北鄉,以西方爲上;東鄉西鄉,以南方爲上。如此之類,是禮之正也。若不正,則孔子不坐也。杖者,老人也。鄉人飲酒之禮,主於老者,老者禮畢出,孔子則從而後出。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孔曰:“儺,驅逐疫鬼。恐驚先祖,故朝服而立於廟之阼階。”)

[疏]“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正義曰:此明孔子存室神之禮也。亻難,索室驅逐疫鬼也。恐驚先祖,故孔子朝服而立於廟之阼階。鬼神依人,庶其依已而安也。所以朝服者,大夫朝服以祭,故用祭服以依神也。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孔曰:“拜送使者,敬也。”)

[疏]“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正義曰:此記孔子遺人之禮也。問猶遺也,謂因問有物遺之也。問者,或自有事問人,或聞彼有事而問之,悉有物表其意,故《曲禮》雲:“凡以弓劍苞苴簞笥問人者,操以受命,如使之容。”此孔子凡以物問遺人於他邦者,必再拜而送其使者,所以示敬也。

康子饋藥,拜而受之。(包曰:“饋孔子藥。”)曰:“丘未達,不敢嘗。”(孔曰:“未知其故,故不敢嘗,禮也。”)

[疏]“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正義曰:此明孔子受饋之禮也。魯卿季康子饋孔子藥,孔子拜而受之。凡受人饋遺可食之物,必先嚐而謝之。孔子未達其藥之故,不敢先嚐,故曰“丘未達,不敢嘗”,亦其禮也。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鄭曰:“重人賤畜。退朝,自君之朝來歸。”)

[疏]“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正義曰:此明孔子重人賤畜也。廄焚,謂孔子家廄被火也。孔子罷朝退歸,承告而問曰:“廄焚之時,得無傷人乎?”不問傷馬與否。是其重人賤畜之意。“不問馬”一句,記者之言也。

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孔曰:“敬君惠也。既嘗之,乃以班賜。”)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孔曰:“薦其先祖。”)君賜生,必畜之。侍食於君,君祭,先飯。(鄭曰:“於君祭,則先飯矣,若爲君嘗食然。”)

[疏]“君賜”至“先飯”。○正義曰:此明孔子受君賜食及侍食之禮也。“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者,謂君以熟食賜已,必正席而坐,先品嚐之,敬君之惠也。君賜必多,不可留君之惠,既嘗,當以班賜。“君賜腥,必熟而薦之”者,謂君賜已生肉,必烹熟而薦其先祖,榮君賜也。熟食不薦者,褻也。君賜生,必畜之者,謂君賜已牲之未殺者,必畜養之,以待祭祀之用也。“侍食於君,君祭,先飯”者,謂君召已共食時也。於君祭時,則先飯矣,若爲君嘗食然。○注“鄭曰”至“食然”。○正義曰:雲“於君祭,則先飯矣”者,《曲禮》雲:“主人延客祭。”注云:“祭,祭先也。君子有事不忘本也。”君子不忘本者,有德必酬之,故得食而種,種出少許,置在豆間之地,以報先代造食之人也。若敵,客則得先自祭,降等之客則後祭。若臣侍君而賜之食,則不祭。若賜食,而君以客禮待之,則得祭。雖得祭,又先須君命之祭,後乃敢祭也。此言君祭先飯,則是非客之禮也,故不祭而先飯,若爲君嘗食然也。

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包曰:“夫子疾,處南牖之下,東首,加其朝服,拖紳。紳,大帶。不敢不衣朝服見君。”)

[疏]“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正義曰:此明孔子有疾,君來視之時也。拖,加也。紳,大帶也。病者,常居北牖下,爲君來視,則暫時遷鄉南牖下。東首,令君得南面而視之。以病臥,不能衣朝服及大帶,又不敢不衣朝服見君,故但加朝服於身,又加大帶於上,是禮也。

君命召,不俟駕行矣。(鄭曰:“急趨君命,行出而車駕隨之。”)

[疏]“君命召,不俟駕行矣”。○正義曰:此明孔子急趨君命也。俟猶待也。謂君命召,已不待駕車而即行出,車當駕而隨之也。

入太廟,每事問。

[疏]“入太廟,每事問”。○正義曰:此明孔子因助祭入太廟廟中,禮儀祭器雖知之,猶每事復問,慎之至也。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孔曰:“重朋友之恩。無所歸,言無親暱。”)

[疏]“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正義曰:此明孔子重朋友之恩也。言朋友若死,更無親暱可歸,孔子則曰:“於我殯。”與之爲喪主也。

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孔曰:“不拜者,有通財之義。”)

[疏]“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正義曰:此言孔子輕財重祭之禮也。朋友有通財之義,故其饋遺之物,雖是車馬,非祭肉,不拜謝之。言其祭肉則拜之,尊神惠也。

寢不屍,(包曰:“偃臥四體,布展手足,似死人。”)居不容。(孔曰:“爲室家之敬難久。”)

[疏]“寢不屍,居不容”。○正義曰:此言孔子寢息居家之禮也。剩死人也。言人偃臥四體,布展手足,似死人。孔子則當欹屈也。其居家之時,則不爲容儀,爲室家之敬難久,當和舒也。

見齊衰者,雖狎,必變。(孔曰:“狎者,素親狎。”)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周曰:“褻,謂數相見,必當以貌禮之。”)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孔曰:“凶服,送死之衣物。負版者,持邦國之圖籍。”)有盛饌,必變色而作。(孔曰:“作,起也。敬主人之親饋。”)迅雷風烈必變。(鄭曰:“敬天之怒,風疾雷爲烈。”)

[疏]“見齊”至“必變”。○正義曰:此一節言孔子見所哀恤,及敬重之事,爲之變容也。“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者,狎,謂素相親狎。言見衣齊衰喪服者,雖素親狎,亦必爲變容。此即哀有喪也。“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者,冕,大夫冠也。瞽,盲也。褻,謂數相見也。言孔子見大夫與盲者,雖數相見,必當以貌禮之。此即尊在位,恤不成人也。“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囚服,送死之衣物也。負版者,是持邦國之圖籍者也。式者,車上之橫木,男子立乘,有所敬,則俯而馮式,遂以式爲敬名。言孔子乘車之時,見送死之衣物,見持邦國之圖籍者,皆馮式而敬之也。“有盛饌,必變色而作”者,作,起也。謂人設盛饌待己,已必改容而起,敬主人之親饋也。“迅雷風烈必變”者,迅,急疾也。風疾,雷爲烈,此陰陽氣激,爲天之怒,故孔子必變容以敬之也。○注“孔曰:狎者,素親狎”。○正義曰:案《左傳》:“宋華弱與樂輿少相狎。”《曲禮》雲:“賢者狎而敬之。”狎是相褻慢、相貫習之名也,故爲素相親狎也。○注“負版者,持邦國之圖籍”。○正義曰:案《周禮 小宰職》曰:“聽閭里以版圖。”注云:“版是戶籍圖也。聽人訟地者,以版圖決之。《司書職》曰:‘邦中之版,土地之圖。’”以圖籍相將之物,故知負版者是持邦國之圖籍也。

升車,必正立執綏。(周曰:“必正立執綏,所以爲安。”)車中內顧,(包曰:“車中不內顧者,前視不過衡軛,傍視不過奇轂。”)不疾言,不親指。

[疏]“升車”至“親指”。正義曰:此記孔子乘車之禮也。“升車,必正立執綏”者,綏者,挽以上車之索也。言孔子升車之時,必正立執綏,所以爲安也。“車中不內顧”者,顧,謂回視也。言孔子在車中不鄉內回顧,掩人之私也。“不疾言,不親指”者,亦謂在車中時也。疾,急也。以車中既高,故不疾言,不親有所指,皆爲惑人也。○注“包曰:車中不內顧者,前視不過衡軛,傍視不過奇轂”。○正義曰:衡軛是轅端橫木駕馬領者。《輿人》注云:“較,兩奇上出軾者。”則奇轂俱在車之兩傍。言孔子在車中,前視則不過衡軛之前,傍視則不過奇轂之後。案《曲禮》雲:“立視五,式視馬尾,顧不過轂。”注云:“立平視也。猶規也,謂輪轉之度。”案車輪一週爲一規。乘車之輪高六尺六寸,徑一圍三,三六十八,得一丈八尺,又六寸爲一尺八寸,總一規爲一丈九尺八寸。五規爲九十九場_六尺爲步,總爲十六步半,則在車上得視前十六步半也。而此注云“前視不過衡軛”者,禮言中人之制,此記聖人之行,故前視但不過衡軛耳。

色斯舉矣,(馬曰:“見顏色不善則去之。”)翔而後集。(周曰:“迴翔審觀而後下止。”)

[疏]“色斯舉矣,翔而後集”。○正義曰:此言孔子審去就也。謂孔子所處,見顏色不善,則於斯舉動而去之。將所依就,則必迴翔審觀而後下止。此“翔而後集”一句,以飛鳥喻也。

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言山樑雌雉得其時,而入不得其時,故嘆之。子路以其時物,故共具之。非本意,不苟食,故三嗅而作。作,起也。)

[疏]“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正義曰:此記孔子感物而嘆也。梁,橋也。共,具也。嗅,謂鼻歆其氣。作,起也。孔子行於山樑,見雌雉飲啄得所,故嘆曰:“此山樑雌雉,得其時哉!”而人不得其時也。子路失指,以爲夫子雲時哉者,言是時物也,故取而共具之。孔子以非已本意,義不苟食,又不可逆子路之情,故但三嗅其氣而起也。

●卷十一 先進第十一

[疏]正義曰:前篇論夫子在鄉黨,聖人之行也。○此篇論弟子,賢人之行,聖賢相次,亦其宜也。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孔曰:“先進、後進,謂仕先後輩也。禮樂因世損益,後進與禮樂,俱得時之中,斯君子矣;先進有古風,斯野人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將移風易俗,歸之淳素。先進猶近古風,故從之。)

[疏]“子曰”至“吾從先進”。○正義曰:此章孔子評其弟子之中仕進先後之輩也。“先進於禮樂野人也”者,先進,謂先輩仕進之人,準於禮樂,不能因世損益,而有古風,故曰樸野之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者,後進,謂後輩仕進之人也,準於禮樂,能因時損益,與禮樂俱得時之中,故曰君子之人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者,言如其用之以爲治,則吾從先輩樸野之人。夫子之意,將移風易俗,歸之淳素。先進猶近古風,故從之也。○注“孔曰”至“人也”。○正義曰:雲“先進、後進,謂仕先後輩也”者,下章雲“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謂不及仕進之門,則此謂不從於陳、蔡得仕進者也。蓋先進者,當襄、昭之世。後進者,當定、哀之世。雲“禮樂因世損益”者,《爲政篇》雲:“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又周初則禮樂盛,周衰則禮樂衰,是禮樂因世損益也。雲“後進與禮樂,俱得時之中,斯君子矣”者,言禮樂隨世盛衰,後進與時消息,皆中當於時,故爲君子也。雲“先進有古風,斯野人也”者,言先輩仕進之人,比今則猶尚淳素,故云“斯野人也”。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鄭曰:“言弟子從我而厄於陳、蔡者,皆不及仕進之門,而失其所。”)

[疏]“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正義曰:此章孔子閔弟子之失所。言弟子從我而厄於陳、蔡者,皆不及仕進之門,而失其所也。

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

[疏]“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正義曰:此章因前章言弟子失所,不及仕進,遂舉弟子之中,才德尢高可仕進之人。鄭氏以合前章,皇氏別爲一章。言若任用德行,則有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四人。若用其言語辨說,以爲行人,使四方,則有宰我、子貢二人。若治理政事,決斷不疑,則有冉有、季路二人。若文章博學,則有子游、子夏二人也。然夫子門徒三千,達者七十有二,而此四科唯舉十人者,但言其翹楚者耳。或時在陳言之,唯舉從者。其不從者,雖有才德,亦言不及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孔曰:“助,益也。言回聞言即解,無發起增益於已。”)

[疏]“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正義曰:此章稱顏回之賢也。助,益也。說,解也。凡師資問答,以相發起。若與子夏論《詩》,子曰:“起予者,商也。”如此是有益於已也。今回也,非增益於已者也,以其於吾之所言,皆默而識之,無所不解。言回聞言即解,無所發起增益於已也。

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陳曰:“言子騫上事父母,下順兄弟,動靜盡善,故人不得有非間之言。”)

[疏]“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正義曰:此章嘆美閔子騫之孝行也。昆,兄也。間,謂非毀間廁。言子騫上事父母,下順兄弟,動靜盡善,故人不得有非間之言。”

南容三復白圭,(孔曰:“《詩》雲:‘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南容讀《詩》至此,三反覆之,是其心慎言也。”)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疏]“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正義曰:此章美南容慎言也。復,覆也。《詩》雲:“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南容讀《詩》至此,三反覆之,是其心慎言也。孔子知其賢,故以其兄之女子妻之。此即“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者”也。弟子各記所聞,故又載之。○注“《詩》雲: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正義曰:此《大雅 抑篇》刺厲王之詩也。《毛傳》雲:“玷,缺也。”箋雲:“斯,此也。玉之缺,尚可磨釒慮而平,人君政教一失,誰能反覆之?”意言教令尢須謹慎。白玉爲圭,圭有損缺,猶尚可更磨釒慮而平,若此政教言語之有缺失,則遂往而不可改。爲王者,安危在於出令,故特宜慎之。是詩人戒其慎言。南容之心,亦欲慎言,故三覆讀此也。

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疏]“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正義曰:此章稱顏回之好學也。季康子,魯執政大夫,故言氏稱對。此與哀公問同而答異者,以哀公遷怒貳過,故因答以諫之。康子無之,故不雲也。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孔曰:“路,淵父也。家貧,欲請孔子之車,賣以作槨。”)子曰:“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爲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孔曰:“鯉,孔子之子,伯魚也。孔子時爲大夫,言從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謙辭也。”)

[疏]“顏淵死”至“徒行也”。○正義曰:此並三章記顏回死時孔子之語也。“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者,路,顏淵父也。家貧,欲請孔子之車,賣以作槨也。“子曰: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爲之槨”者,此舉親喻疏也。言淵才、鯉不才雖異,亦各言其子則同。我子鯉也死時,但有棺,以家貧而無槨,吾不賣車以作槨。今女子死,安得賣我車以作槨乎?“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者,此言不可賣車作槨之由。徒行,步行也。以吾爲大夫,不可徒行故也。孔子時爲大夫,言從大夫之後者,謙辭也。○注“孔曰”至“辭也”。○正義曰:雲“鯉,孔子之子,伯魚也”者,《世家》文也。雲“孔子時爲大夫,言從大夫之後,不可以徒行,謙辭也”者,案《孔子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攝行相事。”魯受齊女樂,不聽政三日,孔子遂衛。歷至宋、鄭、陳、蔡、晉、楚,去魯凡十四歲而反乎魯,然魯終不能用。孔子亦不求仕,以哀公十六年卒,年七十三。今案顏回少孔子三十歲,三十二而卒,則顏回卒時,孔子年六十一,方在陳、蔡矣;伯魚年五十,先孔子死,則鯉也死時,孔子蓋年七十左右,皆非在大夫位時。而此注云“時爲大夫”,未知有何所據也。杜預曰:“嘗爲大夫而去,故言後也。”據其年,則顏回先伯魚卒,而此雲顏回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子曰“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又似伯魚先死者。王肅《家語》注云:“此書久遠,年數錯誤,未可詳也。”或以爲假設之辭也。徒猶空也,謂無車空行也,是步行謂之徒行,故《左傳》襄元年“敗鄭徒兵於洧上”,杜注云:“徒兵,步兵也。”

顏淵死。子曰:“噫!(包曰:“噫,痛傷之聲。”)天喪予!天喪予!”(天喪予者,若喪已也。再言之者,痛惜之甚。)

[疏]“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正義曰:噫,痛傷之聲。“天喪予”者,孔子痛惜顏淵死,言若天喪已也。再言之者,痛惜之甚。

顏淵死,子哭之慟。(馬曰:“慟,哀過也。”)從者曰:“子慟矣!”曰:“有慟乎?(孔曰:“不自知已之悲哀過。”)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

[疏]“顏淵死”至“誰爲”。○正義曰:“子哭之慟”者,慟,過哀也。言夫子哭顏淵,其悲哀過甚。“從者曰:子慟矣”者,從者,衆弟子。見夫子哀過,故告曰:“子慟矣。”“曰:有慟乎”者,時夫子不自知已之悲哀過,故答曰:有慟乎邪。“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者,因弟子言已悲哀過甚,遂說已之過哀亦當於理,非失也。夫人,謂顏淵。言不於顏淵哭之爲慟,而更於誰人爲慟乎?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禮,貧富有宜。顏淵貧,而門人慾厚葬之,故不聽。)門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馬曰:“言回自有父,父意欲聽門人厚葬,我不得割止,非其厚葬,故云耳。”)

[疏]“顏淵”至“三子也”。○正義曰:“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者,門人,顏淵之弟子,以其師有賢行,故欲豐厚其禮以葬之也。“子曰:不可”者,禮,貧富有宜。顏淵貧,而門人慾厚葬,故不聽之,曰不可也。“門人厚葬之”者,初諮孔子,孔子不聽,門人故違孔子,而卒厚葬之也。“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者,此下孔子非其厚葬之語也。言回也師事於已,視已猶如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者,言回自有父存,父意欲聽門人厚葬,我不得割止之,故曰“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者,言厚葬之事,非我所爲,夫門人二三子爲之也。非其厚葬,故云耳。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陳曰:“鬼神及死事難明,語之無益,故不答。”)

[疏]“季路”至“知死”。○正義曰:此章明孔子不道無益之語也。子路問事鬼神者,對則天曰神,人曰鬼,散則雖人亦曰神,故下文獨以鬼答之。子路問承事神其理何如,“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者,言生人尚未能事之,況死者之鬼神,安能事之乎?“曰:敢問死”者,子路又曰:“敢問人之若死,其事何如。”“曰:未知生,焉知死”者,孔子言女尚未知生時之事,則安知死後乎?皆所以抑止子路也。以鬼神及死事難明,又語之無益,故不答也。

閔子侍側,りり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鄭曰:“樂各盡其性。行行,剛強之貌。”)“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孔曰:“不得以壽終。”)

[疏]“閔子”至“死然”。○正義曰:此章孔子喜四弟子任其直性也。“閔子侍側,りり如也”者,卑在尊側曰侍。りり,中正之貌。如也者,言其貌如此也。“子路,行行如也”者,行行,剛強之貌。“冉有、子貢,侃侃如也”者,侃侃,和樂之貌。“子樂”者,以四子各盡其自然之性,故喜樂也。“若由也,不得其死然”者,然猶焉也。言子路以剛,必不得其以壽終焉。

魯人爲長府。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鄭曰:“長府,藏名也,藏財貨曰府。仍,因也。貫,事也。因舊事則可也,何乃復更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王曰:“言必有中者,善其不欲勞民改作。”)

[疏]“魯人”至“有中”。○正義曰:此章重於勞民也。“魯人爲長府”者,藏財貨曰府。長,其藏名也。爲,作也。言魯人新改作之也。“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者,子騫見魯人勞民改作長府,而爲此辭。仍,因也。貫,事也。言因舊事則亦可矣,何必乃復更改作也。“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孔子聞子騫之言而善之也。夫人,謂子騫。言夫此人,其唯不言則已,若其發言,必有中於理。此言何必改作,是中理之言也。善其不欲勞民,故以爲中。○注“鄭曰”至“改作”。○正義曰:雲“長府,藏名”者,言魯藏財貨之府名長府也。雲“藏財貨曰府”者,布帛曰財,金玉曰貨。《周禮 天官》有大府爲王治藏之長,玉府掌王之金玉玩好,內府主良貨賄藏在內者,外府主泉藏在外者,是藏財貨曰府。府猶聚也,言財貨之所聚也。“仍,因;貫,事”,皆《釋詁》文。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馬曰:“子路鼓瑟,不合《雅》、《頌》。”)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馬曰:“升我堂矣,未入於室耳。門人不解,謂孔子言爲賤子路,故復解之。”)

[疏]“子曰”至“室也”。○正義曰:蘇攏言子路之才學分限也。“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者,由,子路名。奚,何也。子路性剛,鼓瑟不合《雅》、《頌》,故孔子非之雲:“由之鼓瑟,何爲於丘之門乎?”所以抑其剛也。“門人不敬子路”者,門人不解孔子之意,謂孔子言爲賤子路,故不敬之也。“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者,以門人不解,故孔子復解之,言子路之學識深淺,譬如自外入內,得其門者。入室爲深,顏淵是也。升堂次之,子路是也。今子路既升我堂矣,但未入於室耳,豈可不敬也?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孔曰:“言俱不得中。”)曰:“然則師愈與?”子曰:“過猶不及。”(愈猶勝也。)

[疏]“子貢”至“猶不及”。○正義曰:此章明子張、子夏才性優劣。“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者,師,子張名。商,子夏名。孰,誰也。子貢問孔子曰:“子張與子夏二人誰爲賢才?”“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者,孔子答言:“子張所爲過當而不已,子夏則不及而止。”言俱不得中也。“曰:然則師愈與”者,愈猶勝也。子貢未明夫子之旨,以爲師也過則是賢才,過於子夏,故復問曰:“然則子張勝於子夏與?”與爲疑辭。“子曰:過猶不及”者,子貢不解,故復解之,曰:“過當猶如不及。”俱不中理也。

季氏富於周公,(孔曰:“周公,天子之宰、卿士。”)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孔曰:“冉求爲季氏宰,爲之急賦稅。”)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鄭曰:“小子,門人也。鳴鼓聲其罪以責之。”)

[疏]“季氏”至“可也”。○正義曰:此章夫子責冉求重賦稅也。“季氏富於周公”者,季氏,魯臣,諸侯之卿也。周公,天子之宰、卿士,魯其後也。孔子之時,季氏專執魯政,盡徵其民。其君蠶食深宮,賦稅皆非已有,故季氏富於周公也。“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者,時冉求爲季氏家宰,又爲之急賦稅,聚斂財物而陪附助益季氏也。“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者,小子,門人也。冉求亦夫子門徒,當尚仁義。今爲季氏聚斂,害於仁義,故夫子責之曰:非我門徒也。使其門人鳴鼓以聲其罪而攻責之,可也。○注“孔曰:周公,天子之宰卿士”。○正義曰:何休雲:“宰猶治也,三公之職號尊名也。”杜預注《左傳》曰:“卿士,王之執政者也。”

柴也愚,(弟子高柴,字子羔。愚,愚直之愚。)參也魯,(孔曰:“魯,鈍也。曾子性遲鈍。”)師也闢,(馬曰:“子張才過人,失在邪辟文過。”)由也彥。(鄭曰:“子路之行,失於畔彥。”)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言回庶幾聖道,雖數空匱,而樂在其中。賜不受教命,唯財貨是殖,億度是非。蓋美回,所以勵賜也。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唯回。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道,子貢雖無數子之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虛心也。)

[疏]“柴也愚”至“屢中”。○正義曰:此章孔子歷評六弟子之德行中失也。“柴也愚”者,高柴性愚直也。“參也魯”者,曾參性遲鈍也。“師也闢”者,子張才過人,失在邪辟文過也。“由也彥”者,子路之行失於畔彥也。“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者,此蓋孔子美顏回,所以勵賜也。其說有二:一曰:“屢,數也。空,匱也。億,度也。言回庶幾聖道,雖數空匱貧窶,而樂在其中。是美回也。賜不受命,唯貨財是殖,若億度是非則數中。言此所以勉勵賜也”。一曰“屢猶每也。空猶虛中也。言孔子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故也。其於庶幾每能虛中者,唯有顏回懷道深遠。若不虛心,不能知道也。子貢雖無數子之病,然亦不知道者,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有此二累,亦所以不虛心也。○注“弟子高柴,字子羔”。○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高柴,字子羔。”鄭玄曰:“衛人。”“少孔子三十歲”。《左傳》亦作子羔,《家語》作子高,《禮記》作子皋,三字不同,其實一也。○注“鄭曰子路之行,失於畔彥”。○正義曰:舊注作“反彥”,字書“反彥,失容也”。言子路性行剛強,常反彥失於禮容也。今本反作畔。王弼雲:“剛猛也。”○注“言回”至“心也”。○正義曰:雲“言回庶幾聖道”者,《易 下繫辭》雲:“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是回庶慕幾微之聖道。雲“雖數空匱,而樂在其中”者,即“簞食瓢飲,不改其樂”是也。雲“賜不受教命”者,言不受夫子禮教之命。雲“惟財貨是殖”者,言唯務使貨財生殖蕃息也。雲“億度是非”者,言又用心億度人事之是非也。雲“蓋美回,所以勵賜也”者,言孔子之意,美顏回貧而樂道,所以勸勵子貢,言汝既富矣,又能億則屢中,何得不受教命乎?雲“一曰”以下者,何晏又爲一說也。雲“以聖人之善道,教數子之庶幾”者,言孔子以聖人庶幾之善道,並教六子也。雲“猶不至於知道者,各內有此害”者,言聖人不倦,並教誨之,而猶尚不能至於知幾微善道者,以其各自內有愚、魯、闢、彥之病害故也。雲“其於庶幾每能虛中,唯回”者,言唯顏回每能虛其中心,知於庶幾之道也。雲“懷道深遠,不虛心,不能知道”者,此解虛中之由,由其至道深遠,若不虛其中心,則不能知道也。雲“子貢雖無數子之病”者,謂無愚、魯、闢、彥之病也。“然亦不知道”者,謂亦如四子不知聖道也。雲“雖不窮理而幸中,雖非天命而偶富,亦所以不虛心也”者,此解子貢不知道,由於有此二累也。雖不窮理而幸中,釋經“億則屢中”,言雖不窮理盡性,但億度之,幸中其言也。《左傳》“定十五年春,邾隱公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夏五月壬申,公薨。仲尼曰:‘賜不幸言而中。’”哀七年,“以邾子益來”,是其屢中也。“雖非天命而偶富”,釋經“不受命而貨殖”也。言致富之道,當由天命與之爵祿,今子貢不因天命爵祿,而能自致富,故曰“偶富”。言有億度之勞,富有經營之累,以此二事,何暇虛心以知道?故云“亦所以不虛心也”。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孔曰:“踐,循也。言善人不但循追舊跡而已,亦少能創業,然亦不入於聖人之奧室。”)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論篤者,謂口無擇言。君子者,謂身無鄙行。色莊者,不惡而嚴,以遠小人。言此三者,皆可以爲善人。)

[疏]“子張”至“者乎”。○正義曰:此章論善人所行之道也,“子張問善人之道”者,問行何道可謂善人。“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者,孔子答其善人之道也。踐,循也。跡,已行舊事之言。善人不但循追舊跡而已,當自立功立事也,而善人好謙,亦少能創業,故亦不能入於聖人之奧室也。“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者,此亦善人之道也,故同爲一章,當是異時之語,故別言“子曰”也。“論篤是與”者,篤,厚也。謂口無擇言,所論說皆重厚,是善人與。“君子者乎”者,言身無鄙行之君子,亦是善人乎?“色莊者乎”者,言能顏色莊嚴,使小人畏威者,亦是善人乎?孔子謙,不正言,故云“與”、“乎”以疑之也。○注“論篤”至“善人”。○正義曰:雲“口無擇言”,《孝經》文也。所言皆善,故無可擇也。雲“身無鄙行”者,所以並美,無鄙惡也。“以遠小人,不惡而嚴”者,《周易 Т卦 象辭》也。

子路問:“聞斯行諸?”(包曰:“賑窮救乏之事。”)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孔曰:“當白父兄,不得自專。”)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孔曰:“惑其問同而答異。”)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鄭曰:“言冉有性謙退,子路務在勝尚人,各因其人之失而正之。”)

[疏]“子路”至“退之”。○正義曰:此章論施予之禮,並孔子問同答異之意也。“子路問:聞斯行諸”者,諸,之也。子路問於孔子曰:“若聞人窮乏當賑救之事於斯,即得行之乎?”“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也”者,言當先白父兄,不得自專也。“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者,此問與子路同,而所答異也。“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者,赤,公西華名也。見其問同而答異,故疑惑而問於孔子也。“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者,此孔子言其答異之意也。冉有性謙退,子路務在勝尚人,各因其人失而正之,故答異也。

子畏於匡,顏淵後。(孔曰:“言與孔子相失,故在後。”)子曰:“吾以女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包曰:“言夫子在,已無所敢死。”)

[疏]“子畏”至“敢死”。○正義曰:此章言仁者必有勇也。“子畏於匡,顏淵後”者,言孔子畏於匡時,與顏回相失。既免,而回在後,方至也。“子曰:吾以女爲死矣”者,孔子謂顏淵曰:“吾以女爲致死與匡人鬥也。”“子在,回何敢死”者,言夫子若陷於危難,則回必致死。今夫子在,已則無所敢死。言不敢致死也。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孔曰:“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得臣此二子,故問之。”)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孔曰:“謂子問異事耳。則此二人之問,安足大乎?”)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孔曰:“言備臣數而已。”)曰:“然則從之者與?”(孔曰:“問爲臣皆當從君所欲邪?”)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孔曰:“言二子雖從其主,亦不與爲大逆。”)

[疏]“季子”至“從也”。○正義曰:此章明爲臣事君之道。“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者,季子然,季氏之子弟也。自多得臣此二子,故問於夫子曰:“仲由、冉求才能爲政,可以謂之大臣與?”疑而未定,故云“與”也。“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者,此孔子抑其自多也。曾,則也。吾以子爲問異事耳,則此二人之問,安足多大乎?言所問小也。“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者,此孔子更爲子然陳說大臣之體也。言所可謂之大臣者,以正道事君,君若不用已道,則當退止也。“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者,既陳大臣之體,乃言二子非大臣也。具,備也。今二子臣於季氏,季氏不道而不能匡救,又不退止,唯可謂備臣數而已,不可謂之大臣也。“曰:然則從之者與”者,子然既聞孔子言二子非大臣,故又問曰:然則二子爲臣,皆當從君所欲邪?“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者,孔子更爲說二子之行,言二子雖從其主,若其主弒父與君,爲此大逆,亦不與也。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包曰:“子羔學未熟習,而使爲政,所以爲賊害。”)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孔曰:“言治民事神,於是而習之,亦學也。”)子曰:“是故惡夫佞者。”(孔曰:“疾其以口給應,遂已非而不知窮。”)

[疏]“子路”至“佞者”。○正義曰:此章勉人學也。“子路使子羔爲費宰”者,子路臣季氏,故任舉子羔,使爲季氏費邑宰也。“子曰:賊夫人之子”者,賊,害也。夫人之子,指子羔也。孔子之意以爲,子羔學未熟習,而使爲政,必累其身,所以爲賊害也。“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者,子路辯答孔子,言費邑有人民焉而治之,有社稷之神焉而事之,治民事神,於是而習之,是亦學也。何必須讀書然後乃謂爲學也。“子曰:是故惡夫佞”者,言人所以憎惡夫佞者,爲口才捷給,文過飾非故也。今子路以口給應,遂已非而不知窮已,是故致人惡夫佞者也。

子路、曾皙、(孔曰:“皙,曾參父,名點。”)冉有、公西華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孔曰:“言我問女,女無以我長故難對。”)居則曰:‘不吾知也。’(孔曰:“女常居雲人不知己。”)如或知爾,則何以哉?”(孔曰:“如有用女者,則何以爲治。”)子路率爾而對,(率爾,先三人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包曰:“攝,迫也。迫於大國之間。”)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方,義方。)夫子哂之。(馬曰:“哂,笑。”)“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性謙退,言欲得方六七十、如五六十里小國治之而已。)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孔曰:“求自雲能足民而已。謂衣食足也。若禮樂之化,當以待君子。謙也。”)“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原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原爲小相焉。”(鄭曰:“我非自言能,原學爲之。宗廟之事,謂祭祀也。諸侯時見曰會。殷ぽ曰同。端,玄端也。衣玄端,冠章甫,諸侯日視朝之服。小相,謂相君之禮。”)“點,爾何如?”鼓瑟希,(孔曰:“思所以對,故音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孔曰:“置瑟起對。撰,具也,爲政之具。鏗者,投瑟之聲。”)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孔曰:“各言己志,於義無傷。”)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包曰:“莫春者,季春三月也。春服既成,衣單袷之時。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舞雩之下,歌詠先王之道,而歸夫子之門。”)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周曰:“善點獨知時。”)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包曰:“爲國以禮,禮貴讓,子路言不讓,故笑之。”)“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孔曰:“明皆諸侯之事,與子路同,徒笑子路不讓。”)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孔曰:“赤謙言小相耳,誰能爲大相?”)

[疏]“子路”至篇末。○正義曰:此章孔子乘間四弟子侍坐,因使各言其志,以觀其器能也。“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者,時孔子坐,四子侍側,亦皆坐也。“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者,孔子將發問,先以此言誘掖之也。言女等侍吾,以吾年長於女,謙而少言,故云一日。今我問女,女等毋以吾長而憚難其對也。“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者,此問辭也。言女常居則雲已有才能,人不我知。設如有人知女,將欲用之,則女將何以爲治?“子路率爾而對”者,子路性剛,故率爾先三人而對也。“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者,此子路所志也。千乘之國,公侯之六國也。攝,迫也。不熟爲飢,蔬不熟爲饉。方,義方也。言若有公侯之國,迫於大國之間,又加之以師旅侵伐,復因之以饑饉民困,而由也治之,比至三年以來,可使其民有勇敢且知義方也。“夫子哂之”者,哂,笑也。夫子笑之也。“求,爾何如”者,子路既對,三子無言,故孔子復歷問之。冉求,爾志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者,此冉求之志也。俟,待也。求性謙退,言欲得方六七十如五十里小國治之而已。求也治此小國,比及三年以來,使足民衣食。若禮樂之化,當以待君子。此謙辭也。“赤,爾何如”者,又問公西華也。“對曰,非曰能之,原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原爲小相焉”者,此赤也之志也。曰,言也。我非自言能之,原學爲焉。宗廟祭祀之事,如有諸侯會同,及諸侯衣玄端,冠章甫,日視朝之時,已原爲其小相君之禮焉。“點,爾何如”者,又問曾皙也。“鼓瑟希”者,時曾皙方鼓瑟,承師之問,思所以對,故音希也。“鏗爾,舍瑟而作”者,作,起也。舍,置也。鏗,投瑟聲也。思得其對,故置瑟起對,投置其瑟而聲鏗然也。“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者,撰,具也。未敢言其志,先對此辭,言已之所志,異乎三子者所陳爲政之具也。“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者,孔子見曾皙持謙,難其對,故以此言誘之曰,於義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欲令任其所志而言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者,此曾點所志也。莫春,季春也。春服既成,衣單袷之時也。我欲得與二十以上冠者五六人,十九以下童子六七人,浴乎沂水之上,風涼於舞雩之下,歌詠先王之道,而歸夫子之門也。“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者,喟然,嘆之貌。夫子聞其樂道,故喟然而嘆曰:吾與點之志。善其獨知時,而不求爲政也。“三子者出,曾皙後”者,子路、冉有、公西華三子先出,曾皙後,猶侍坐於夫子也。“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者,曾皙在後,問於夫子曰:“夫三子者各言其志,其言是非何如也?”“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者,言三子亦各言其所志而已,無他別是非也。“曰:夫子何哂由也”者,曾皙又問夫子曰:既三子各言其志,何獨笑仲由也?“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者,此夫子爲說哂之意,言爲國以禮,禮貴謙讓,子路言不讓,故笑之也。“唯求也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者,此夫子又言不哂其子路欲爲諸侯之事,故舉三子所言,明皆諸侯之事,與子路同,其言讓,故不笑之,徒笑其子路不讓耳。“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者,此夫子又言,公西華之才堪爲大相,今赤謙言小相耳。若赤也爲之小相,更誰能爲大相?○注“孔曰:皙,曾參父,名點”。○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曰:“曾╀(音點),字皙”是也。○注“方,義方”。○正義曰:義,宜也。方,道也。言能教之使知合宜之道也。《左傳》曰:“愛子教之以義方。”○注“鄭曰”至“之禮”。○正義曰:雲“宗廟之事,謂祭祀也”者,謂礻龠、祠、、嘗及追享、朝享、、之類皆是也。雲“諸侯時見曰會。殷ぽ曰同”者,《周禮 春官 大宗伯職》文,但彼作殷見,此作殷ぽ,ぽ則見也。鄭玄注云:“此禮以諸侯見王爲文。”時見者,言無常期。諸侯有不順服者,王將有徵討之事。則既朝覲,王爲壇於國外,合諸侯南命事焉。《春秋傳》曰“有事而會,不協而盟”是也。殷猶衆也。十二歲,王始不巡守,則六服盡朝。朝禮既畢,王亦爲壇,合諸侯以命政焉。所命之政,如王巡守殷見,四方四時分來,終歲則遍,是也。雲“端,玄端也。衣玄端,冠章甫,諸侯日視朝之服”者,其衣正幅染之玄色,故曰玄端。案《王制》雲:“周人玄衣而養老。”注云:“玄衣,素裳。”天子之燕服,爲諸侯朝服。彼雲玄衣,則此玄端也。若以素爲裳,即是朝服。此朝服素裳皆得謂之玄端,故此注云“端,玄端”,諸侯朝服。若上士以玄爲裳,中士以黃爲裳,下士以雜色爲裳,天子、諸侯以朱爲裳,則皆謂之玄端,不得名爲朝服也。雲“小相,謂相君之禮”者,案《周禮 秋官 司儀職》雲:“掌九儀之賓客擯相之禮,以詔儀容辭令揖讓之節。”注云:“出接賓曰擯,入禮曰相。”又曰:“凡諸公相爲賓。及將幣交擯,三辭,車逆拜辱,賓車進答拜,三揖三讓,每門止一相。”注曰:“相爲主君擯者及賓之介也。謂之相者,於外傳辭耳,入門當以禮詔侑也。介紹而傳命者,君子於其所尊不敢質,敬之至也。每門上一相,彌相親也。”是相謂相君之禮也。《聘禮》雲:“卿爲上擯,大夫爲承擯,士爲紹擯。”《玉藻》曰:“君入門,介拂,大夫中棖與之間,上介拂棖。”則卿爲上介,大夫爲次介,士爲末介也。此雲原爲小相者,謙,不敢爲上擯上介之卿,原爲承擯紹擯次介末介之大夫士耳。○注“包曰”至“之門”。○正義曰:雲“我欲得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者,意在取其朋友十餘人耳。雲:“浴於沂水之上,風涼於舞雩之下”者,杜預雲“魯城南自有沂水”,此是也。夫沂水出蓋縣,南至下邳入泗。雩者,祈雨之祭名。《左傳》曰“龍見而雩”是也。鄭玄曰:“雩者,籲也,吁嗟而請雨也。”杜預曰:“雩之言遠也,遠爲百祈膏雨也。使童男女舞之。”《春官 女巫職》曰:“旱則舞雩。”因謂其處爲舞雩。舞雩之處有壇單樹木,可以休息,故云“風涼於舞雩之下”也。○注“周曰:善點獨知時”。○正義曰: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生值亂時而君不用。三子不能相時,志在爲政。唯曾皙獨能知時,志在澡身浴德,詠懷樂道,故夫子與之也。

●卷十二 顏淵第十二

[疏]正義曰:此篇論仁政明達、君臣父子、辨惑折獄、君子文爲,皆聖賢之格言,仕進之階路,故次先進也。

顏淵問仁。子曰:“克已復禮爲仁。(馬曰:“克已約身。”孔曰:“復,反也。身能反禮則爲仁矣。”)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焉。(馬曰:“一日猶見歸,況終身乎。”)爲仁由已,而由人乎哉!”(孔曰:“行善在己,不在人也。”)顏淵曰:“請問其目。”(包曰:“知其必有條目,故請問之。”)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鄭曰:“此四者,克已復禮之目。”)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王曰:“敬事此語,必行之。”)

[疏]“顏淵”至“語矣”。○正義曰:此並下三章,皆明仁也。“子曰:克已復禮爲仁”者,克,約也。已,身也。復,反也。言能約身反禮則爲仁矣。“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焉”者,言人君若能一日行克已復禮,則天下皆歸此仁德之君也。一日猶見歸,況終身行仁乎。“爲仁由已,而由人乎哉”者,言行善由已,豈由他人乎哉。言不在人也。“顏淵曰:請問其目”者,淵意知其爲仁必有條目,故請問之。“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者,此四者,克已復禮之目也。《曲禮》曰“視瞻毋回”、“立視五”、“式視馬尾”之類,是禮也。非此則勿視。《曲禮》雲:“毋側聽”,側聽則非禮也。言無非禮,則口無擇言也。動無非禮,則身無擇行也。四者皆所以爲仁。“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者,此顏淵預謝師言也,言回雖不敏達,請敬事此語,必行之也。○注“馬曰:克已約身”。○正義曰:此注“克”訓爲“約”。劉炫雲:“克訓勝也,已謂身也。身有嗜慾,當以禮義齊之。嗜慾與禮義戰,使禮義勝其嗜慾,身得歸復於禮,如是乃爲仁也。復,反也。言情爲嗜慾所逼,已離禮,而更歸復之。今刊定雲:克訓勝也,己謂身也,謂能勝去嗜慾,反覆於禮也。”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孔曰:“爲仁之道,莫尚乎敬。”)已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包曰:“在邦爲諸侯,在家爲卿大夫。”)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

[疏]“仲弓問仁”至“語矣”。○正義曰:此章明仁在敬恕也。“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者,此言爲仁之道,莫尚乎敬也。大賓,公侯之賓也。大祭,郊之屬也。人之出門,失在倨傲,故戒之出門如見公侯之賓。使民失於驕易,故戒之如承奉郊之祭。“已所不欲,勿施於人”者,此言仁者必恕也。已所不欲,無施之於人,以他人亦不欲也。“在邦無怨,在家無怨”者,言既敬且恕,若在邦爲諸侯必無人怨,在家爲卿大夫亦無怨也。“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者,亦承謝之語也。

司馬牛問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訁刃。”(孔曰:“訁刃,難也。牛,宋人,弟子司馬犁。”)曰:“其言也訁刃,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訁刃乎?”(子曰:“行仁難,言仁亦不得不難。”)

[疏]“司馬牛問仁”至“訁刃乎”。○正義曰:此章言仁之難也。“子曰:仁者,其言也訁刃”者,訁刃,難也。言仁道至大,非但行之難也,其言之亦難。“曰:其言也訁刃,斯謂之仁已乎”者,牛意嫌孔子所言未盡其理,故復問曰:“只此其言也訁刃,便謂仁已乎?”“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訁刃乎”者,此孔子又爲牛說言訁刃之意,行仁既難,言仁亦不得不難。○注“孔子”曰至“馬犁”。○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司馬耕字子牛。多言而躁。問仁於孔子,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訁刃。’”是也。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孔曰:“牛兄桓將爲亂,牛自宋來學,常憂懼,故孔子解之。”)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包曰:“疚,病也。自省無罪惡,無可憂懼。”)

[疏]“司馬”至“何懼”。○正義曰:此章明君子也。“司馬牛問君子”者,問於孔子言君子之行何如也。“子曰:君子不憂不懼”者,言君子之人,不憂愁,不恐懼。時牛兄桓將爲亂,牛自宋來學,常憂懼,故孔子解之也。“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者,亦意少其言,故復問之。“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者,此孔子更爲牛說不憂懼之理。疚,病也。自省無罪惡,則無可憂懼。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鄭曰:“牛兄桓行惡,死亡無日,我爲無兄弟。”)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包曰:“君子疏惡而友賢,九州之人皆可以禮親。”)

[疏]“司馬”至“弟也”。○正義曰:此章言人當任命友賢也。“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者,亡,無也。牛兄桓行惡,死亡無日,故牛常憂而告人曰:“他人皆有兄弟,若桓死亡之後,我爲獨無兄弟也。”“子夏曰:商聞之矣: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者,子夏見牛憂無兄弟,以此言解之也。商,子夏名,謙,故云商聞之矣,示非妄謬也。言人死生短長,各有所稟之命,財富位貴則在天之所予,君子但當敬慎而無過失,與人結交恭謹而有禮。能此疏惡而友賢,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四海之內,九州之人,皆可以禮親之爲兄弟也。君子何須憂患於無兄弟也。○注“鄭曰”至“兄弟”。○正義曰:雲“牛兄桓行惡,死亡無日”者,案哀十四年《左傳》雲:“宋桓之寵害於公,公將討之。未及,先謀公。公知之,召皇司馬子仲及左師向巢,以命其徒攻桓氏。向遂入於曹以叛。民叛之,而奔衛,遂奔齊。”是其行惡死亡之事也。桓氏即向也,又謂之桓司馬,即此桓也。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鄭曰:“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漸以成之。”馬曰:“膚受之,皮膚外語,非其內實。”)浸潤之譖,膚受之,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馬曰:“無此二者,非但爲明,其德行高遠,人莫能及。”)

[疏]“子張”至“已矣”。○正義曰:此章論人之明德。“子張問明”者,問於孔子,何如可謂之明德也。“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者,此答爲明也。夫水之浸潤,漸以壞物,皮膚受塵,漸成垢穢。譖人之言,如水之浸潤,皮膚受塵,亦漸以成之,使人不覺知也。若能辨其情僞,使譖之言不行,可謂明德也。“浸潤之譖,膚受之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者,言人若無此二者,非但爲明,其德行可謂高遠矣,人莫能及之也。○注“馬曰:膚受之,皮膚外語,非其內實”。○正義曰:亦譖也,變其文耳。皮膚受塵,垢穢其外,不能入內也,以喻譖毀之語,但在外萋斐構成其過惡,非其人內實有罪也。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孔曰:“死者,古今常道,人皆有之。治邦不可失信。”)

[疏]“子貢問政”至“不立”。正義曰:此章貴信也。“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者,此答爲政之事也。足食則人知禮節,足兵則不軌畏威,民信之則服命從化。“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者,子貢復問曰:若不獲已而除去,於此三者之中何者爲先?“曰:去兵”者,孔子答言,先去兵。以兵者兇器,民之殘也,財用之蠹也,故先去之。“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者,子貢復問:設若事不獲已,須要去之,於此食與信二者之中先去何者?“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者,孔子答言,二者之中先去食。夫食者,人命所須,去之則人死。而去食不去信者,言死者古今常道,人皆有之,治國不可失信,失信則國不立也。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鄭曰:“舊說雲:棘子成,衛大夫。”)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鄭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過言一出,駟馬追之不及。”)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享,猶犬羊之享。”(孔曰:“皮去毛曰享。虎豹與犬羊別者,正以毛文異耳。今使文質同者,何以別虎豹與羊犬邪?”)

[疏]“棘子”至“之享”。○正義曰:此章貴尚文章也。“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者,衛大夫棘子成言曰:君子之人,淳質而已,則可矣,何用文章乃爲君子?意疾時多文章。“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者,夫子指子成也。子貢聞子成言君子不以文,爲其言過謬,故嘆曰:可惜乎!棘子成之說君子也,過言一出於舌,駟馬追之不及。“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享,猶犬羊之享”者,此子貢舉喻,言文章不可去也。皮去毛曰享。言君子、野人異者,質、文不同故也。虎豹與犬羊別者,正以毛文異耳。今若文猶質,質猶文,使文質同者,則君子與鄙夫何以別乎?如虎豹之皮,去其毛文,以爲之享,與犬羊之享同處,何以別虎豹與犬羊也?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鄭曰:“盍,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爲天下之通法。”)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孔曰:“二謂什二而稅。”)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孔曰:“孰,誰也。”)

[疏]“哀公”至“與足”。○正義曰:此章明稅法也。“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者,魯君哀公問於孔子弟子有若曰:“年不熟,國用不足,如之何使國用得足也?“有若對曰:盍徹乎”者,盍猶何不也。周法什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爲天下之通法。有若意譏哀公重斂,故對曰:既國用不足,何不依通法而稅取乎?“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者,二謂什二而稅。哀公不覺其譏,故又曰:什而稅二,吾之國用猶尚不足,如之何其依徹法什而稅一乎?“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者,孰,誰也。哀公既言重斂之實,故有若又對以盍徹足用之理。言若依通法而稅,則百姓家給人足。百姓既足,上命有求則供,故曰:君孰與不足也。今君重斂,民則困窮,上命所須,無以供給,故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也。○注“鄭曰”至“通法”。○正義曰:雲“周法什一而稅謂之徹”者,《公羊傳》曰:“古者什一而藉。古者曷爲什一而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頌聲作矣。”何休雲:“多取於民,比於桀。蠻貉無百官制度之費,稅薄。”《梁傳》亦云:“古者什一而藉。”《孟子》雲:“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趙岐注云:“民耕五十畝者貢上五畝,耕七十畝者以七畝助公家,耕百畝者徹取十畝以爲賦,雖異名義,多少同,故云皆什一也。”書傳雲十一者多矣,故杜預雲:“古者公田之法,十取其一,謂十畝內取一。”舊法既已十畝取一矣,《春秋》魯宣公十五年初稅畝,又履其餘畝,更復十收其一,乃是十取其二,故此哀公曰:二,吾猶不足。謂十內稅二,猶尚不足,則從宣公之後,遂以十二爲常,故曰初。言初稅十二自宣公始也。諸書皆言十一而稅,而《周禮 載師》雲凡任地,“近郊十一,遠郊二十而三,甸稍縣都皆無過十二,漆林之徵二十而五”者,彼謂王畿之內所共多,故賦稅重;諸書所言什一,皆謂畿外之國,故此鄭玄雲:“什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爲天下之通法。”言天下皆什一耳,不言畿內亦什一也。《孟子》又曰:“方里爲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漢書 食貨志》取彼意而爲之文雲:“井田方一里,是爲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爲八百八十畝,餘二十畝爲廬舍。”諸儒多用彼爲義。如彼所言,則家別一百一十畝,是爲十外稅一也。鄭玄《詩箋》雲:“井稅一夫,其田百畝。”則九而稅一,其意異於《漢書》,不以《志》爲說也。又孟子對滕文公雲:“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鄭玄《周禮 匠人注》引《孟子》此言乃雲:“是邦國亦異外內之法。”則鄭玄以爲,諸侯郊外郊內其法不同,郊內十一使自賦其一;郊外九而助一,是爲二十而稅二。故鄭玄又云:“諸侯謂之徹者,通其率以十一爲正。”言郊內郊外相通其率爲十稅一也。杜預直雲十取其一,則又異於鄭,唯謂一夫百畝,以十畝歸公。趙岐不解夏五十、殷七十之意,蓋古者人多田少,一夫唯得五十、七十畝耳。五十而貢,貢五畝;七十而助,助七畝,好惡取於此。鄭注《考工記》雲:“周人畿內用夏之貢法,邦國用殷之助法也。”

子張問崇德辨惑。(孔曰:“辨別也。”)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包曰:“徙義,見義則徙意而從之。”)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包曰:“愛惡當有常。一欲生之,一欲死之,是心惑也。”)誠不以富,亦祗以異。”(鄭曰:“此《詩 小雅》也。祗,也。言此行誠不可以致富,足以爲異耳。取此《詩》之異義以非之。”)

[疏]“子張”至“以異”。○正義曰:此章言人當有常德也。“子張問崇德辨惑”者,崇,充也;辨,別也。言欲充盛道德,別疑惑,何爲而可也。“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者,主,親也。徙,遷也。言人有忠信者則親友之,見義事則遷意而從之,此所以充盛其德也。“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者,言人心愛惡當須有常。若人有順己,己即愛之,便欲其生;此人忽逆於己,己即惡之,則原其死,一欲生之,一欲死之,用心無常,是惑也。既能別此是惑,則當之,“誠不以富,亦祗以異”者,此《詩 小雅 我行其野篇》文也。祗,也。言此行誠不足以致富,足以爲異耳。取此詩之異義,以非人之惑也。○注“鄭曰”至“非之”。○正義曰:案詩刺淫昏之俗,不思舊姻,而求新昏也,彼誠作成。鄭箋雲:“女不以禮爲室家,成事不足以得富也,女亦以此自異於人道,言可惡也。”此引《詩》斷章,故不與本義同也。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曰:“當此之時,陳桓制齊,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以對。”)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孔曰:“言將危也。陳氏果滅齊。”)

[疏]“齊景”至“食諸”。○正義曰:此章明治國之政也。“齊景公問政於孔子”者,齊君景公問爲國之政於夫子也。“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者,言政者正也,若君不失君道,乃至子不失子道,尊卑有序,上下不失,而後國家正也。當此之時,陳桓爲齊大夫以制齊國,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故孔子以此對之。“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者,諸,之也。景公聞孔子之言而信服之,故嘆曰:“善哉!信如夫子之言,而今齊國君不君,以至子不子,雖有其粟,吾得而食之乎?”言將見危亡,必不得食之也。○注“陳氏果滅齊”。○正義曰:《史記 田完世家》:完卒,諡爲敬仲,仲生犀孟夷,夷生泯孟莊,莊生文子須無,文子生桓子無宇,桓子生武子啓及僖子乞;乞卒;子當代之,是爲田成子;成子弒簡公,專齊政;成子生襄子盤,盤生莊子白,白生大公和,和遷齊康公於海上;和立爲齊侯;和孫威王稱王,四世而秦滅之。是陳氏滅齊也。《世家》雲敬仲之如齊,以陳子爲田氏,《左傳》終始稱陳,則田必非敬仲所改,未知何時改耳。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孔曰:“片猶偏也。聽訟必須兩辭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折獄者,唯子路可。”)子路無宿諾。(宿,猶豫也。子路篤信,恐臨時多故,故不豫諾。)

[疏]“子曰”至“宿諾”。○正義曰:此章言子路有明斷篤信之德也。“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者,片,猶偏也。折,猶決斷也。凡聽訟必須兩辭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決斷獄訟者,唯子路可,故云其由也。“與子路無宿諾”者,宿,猶豫也。子路篤信,恐臨時多故,故不豫也。或分此別爲一章,今合之。○注“孔曰”至“路可”。○正義曰:雲“聽訟必須兩辭以定是非”者,《周禮 秋官 大司寇職》雲:“以兩造禁民訟,以兩劑禁民獄。”注云:“訟謂以財貨相告者。獄謂相告以罪名者。造,至也。劑,今券書也。使訟者兩至,獄者各齎券書,既兩至、兩券書,乃治之。不至及不券書,則是自服不直者也。”故知聽訟必須兩辭方定是非。偏信一言,則是非難決。唯子路才性明辨,能聽偏言決斷獄訟,故云唯子路可。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包曰:“與人等。”)必也,使無訟乎!(王曰:“化之在前。”)

[疏]“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正義曰:此章孔子言已至誠也。言聽斷獄訟之時,備兩造,吾亦猶如常人,無以異也。言與常人同。必也,在前以道化之,使無爭訟乃善。○注“王曰:化之在前”。○正義曰:案《周易 訟卦 象》曰:“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王弼雲:“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訟在於謀始,謀始在於作制。契之不明,訟之所以生也。物有其分,職不相濫,爭何由興?訟之所以起,契之過也。故有德司契而不責於人。”是化之在前也。又案:《大學》雲:“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鄭注云:“情猶實也。無實者多虛誕之辭,聖人之聽訟與人同耳。必使民無實者不敢盡其辭,大畏其心志,使誠其意,不敢訟。”然則“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是夫子辭。“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是記者釋夫子無訟之事,意與此注及王弼不同,未知誰是,故具載之。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王曰:“言爲政之道,居之於身,無得解倦,行之於民,必以忠信。”)

[疏]“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正義曰:此章言爲政之道,若居之於身,無解倦,行之於民,必以忠信也。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鄭曰:“弗畔,不違道。”)

[疏]“子曰”至“弗畔矣夫”。○正義曰:此章及注與《雍也篇》同,當是弟子各記所聞,故重載之。或本亦有作“君子博學於文”。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疏]“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正義曰:此章言君子之於人,嘉善而矜不能,又復仁恕,故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也。小人則嫉賢樂禍,而成人之惡,不成人之美,故曰反是。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鄭曰:“康子,魯上卿,諸臣之帥也。”)

[疏]“季康子問政”至“不正”。○正義曰:此章言爲政在乎修已。“對曰:政者,正也”者,言政教者在於齊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者,言康子爲魯上卿,諸臣之帥也,若已能每事以正,則已下之臣民誰敢不正也。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孔曰:“欲,多情慾。言民化於上,不從其令,從其所好。”)

[疏]“季康子”至“不竊”。○正義曰:此章言民從上化也。“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者,時魯多盜賊,康子患之,問於孔子,欲以謀去也。“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者,孔子言,民化於上,不從其令,從其所好。苟,誠也。誠如子之不貪慾,則民亦不竊盜。非但不爲,假令賞之,民亦知恥而不竊也。今多盜賊者,正由子之貪慾故耳。○注“孔曰”至“所好”。○正義曰:雲“民化於上,不從其令,從其所好”者,《大學》曰:“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注云:言民化君行也。君若好貨,而禁民淫於財利,不能正也。”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曰:“就,成也。欲多殺以止奸。”)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孔曰:“亦欲令康子先自正。偃,僕也。加草以風,無不僕者,猶民之化於上。”)

[疏]“季康子”至“必偃”。○正義曰:此章言爲政不須刑殺,但在上自正,則民化之也。“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者,就,成也。康子之意,欲多殺止奸,以成爲有道也。“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者,言子爲執政,安用刑殺也。“子欲善而民善矣”者,言子若爲善,則民亦化之爲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者,此爲康子設譬也。偃,僕也。在上君子爲政之德若風,在下小人從化之德如草,加草以風,無不僕者。猶化民以正,無不從者。亦欲令康子先自正也。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鄭曰:“言士之所在,皆能有名譽。”)子曰:“是聞也,非達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馬曰:“常有謙退之志,察言語,觀顏色,知其所欲,其志慮常欲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馬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馬曰:“此言佞人假仁者之色,行之則違,安居其僞而不自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馬曰:“佞人黨多。”)

[疏]“子張”至“必聞”。○正義曰:此章論士行。“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者,士,有德之稱。問士行何如可謂通達也。“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者,夫子復問子張,何者是汝意所謂達者。欲使試言之也。“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者,聞謂有名譽,使人聞之也。言士有德行,在邦臣於諸侯,必有名聞;在家臣於卿大夫,亦必有名聞。言士之所在,皆有名譽,意謂此爲達也。“子曰:是聞也,非達也”者,言汝所陳,正是名聞之士,非是通達之士也。“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者,此孔子又說達士之行也,爲性正直,所好義事,察人言語,觀人顏色,知其所欲,其念慮常欲以下人。言常有謙退之志也。“在邦必達,在家必達”者,以其謙退,故所在通達也。“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者,此言佞人色則假取仁者之色,而行則違之,安居其僞而不自疑也。“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者,言佞人黨多,妄相稱譽,故所在皆有名聞也。○注“馬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逾。”○正義曰:此《周易 謙卦 彖辭》也。言尊者有謙而更光明盛大,卑者有謙而不可逾越。引證士有謙德則所在必達也。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包曰:“舞雩之處有壇單樹木,故下可遊焉。”)曰:“敢問崇德、慝、辨惑。”(孔曰:“慝,惡也。,治也。治惡爲善。”)子曰:“善哉問!先事後得,非崇德與?(孔曰:“先勞於事,然後得報。”)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

[疏]“樊遲”至“惑與”。○正義曰:此章言身之事也。樊遲從遊於舞雩之處,有壇單樹木,故弟子樊遲隨從孔子游於其下也。曰:“敢問崇德、慝、辨惑”者,,治也。慝,惡也。此樊遲因從行而問孔子,曰:“敢問欲充盛其德,治惡爲善,別疑惑,何爲而可也?”“子曰:善哉問”者,其問皆身之要,故善之。“先事後得,非崇德與”者,言先勞於事,然後得報,是崇德也。“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慝與”者,攻,治也。言治其已過,無治人之過,是治惡也。“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者,言君子忿則思難。若人有犯己,一朝忿之,不思其難,則忘身也。辱其身則羞其親,故曰:“以及其親也,非惑與?”言是惑也。注“壇單”。○正義曰:封土爲壇,除地爲單。言雩壇在所除地中,故連言壇單。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樊遲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包曰:“舉正直之人用之,廢置邪枉之人,則皆化爲直。”)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子夏曰:“富哉言乎!(孔曰:“富,盛也。”)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孔曰:“言舜、湯有天下,選擇於衆,舉皋陶、伊尹,則不仁者遠矣,仁者至矣。”)

[疏]“樊遲”至“遠矣”。○正義曰:此章明仁、知也。“樊遲問仁。子曰:愛人”者,言愛濟衆是仁道也。“問知。子曰:知人”者,言知人賢才而舉之,是知也。“樊遲未達。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者,樊遲未曉達知人之意,故孔子復解之,言舉正直之人而用之,廢置邪枉之人,則皆化爲直,故曰能使枉者直也。“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者,樊遲雖問舉直錯枉之語,猶自未喻,故復問子夏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者,子夏聞言即解,故嘆美之曰:“富盛哉,此言乎!”“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者,此子夏爲樊遲說舉直錯枉之事也。言舜、湯有天下,選擇於衆,舉用皋陶、伊尹,則不仁者遠矣,仁者至矣。是其能使邪枉者亦化爲直也。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包曰:“忠告,以是非告之。以善道導之,不見從則止。必言之,或見辱。”)

[疏]“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毋自辱焉”。○正義曰:此章論友也。言盡其忠以是非告之,又以善道導之,若不從己,則止而不告不導也。毋得強告導之,以自取困辱焉。以其必言之,或時見辱。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孔曰:“友以文德合。”)以友輔仁。”(孔曰:“友相切磋之道,所以輔成己之仁。”)

[疏]“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正義曰:此章以論友,言君子之人以文德會合朋友,朋友有相切磋琢磨之道,所以輔成已之仁德也。

●卷十三 子路第十三

[疏]正義曰:此篇論善人君子爲邦教民、仁政孝弟、中行常德,皆治國身之要,大意與前篇相類,且回也入室,由也升堂,故以爲次也。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孔曰:“先導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後勞之。《易》曰:‘說以先民,民忘其勞。’”)請益。曰:“無倦。”(孔曰:“子路嫌其少,故請益。曰無倦者,行此上事,無倦則可。”)

[疏]“子路問政”至“無倦”。○正義曰:此章言政先德澤也。“子曰:先之勞之”者,言爲德政者,先導之以德,使民信之,然後可以政役之事勞之,則民從其令也。“請益”者,子路嫌其少,故更請益之。“曰:無倦”者,夫子言行此上事無倦怠則可也。○注“《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正義曰:此《周易 兌卦 彖辭》文也。言先以說豫撫民,然後使之從事,則民皆竭力,忘其勞苦也。引之以證先之、勞之之義也。

仲弓爲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王曰:“言爲政當先任有司而後責其事。”)赦小過,舉賢才。”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孔曰:“女所不知者,人將自舉其所知,則賢才無遺。”)

[疏]“仲弓”至“舍諸”。○正義曰:此章言政在舉賢也。“仲弓爲季氏宰,問政”者,冉雍爲季氏家宰,而問政於夫子也。“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者,有司,屬吏也。言爲政當先委任屬吏,各有所司,而後責其成事。赦放小過,寬則得衆也。舉用賢才,使官得其人,野無遺逸,是政之善也。“曰:焉知賢才而舉之”者,仲弓聞使舉賢,意言賢才難可偏知,故復問曰:“安知賢才而得舉用之也?”“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者,舍,置也。諸,之也。夫子教之曰:“但舉女之所知。女所不知,人將自舉之,其肯置之而不舉乎?“既各舉其所知,則賢才無遺。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包曰:“問往將何所先行。”)子曰:“必也正名乎!”(馬曰:“正百事之名。”)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包曰:“迂猶遠也。言孔子之言遠於事。”)子曰:“野哉,由也!(孔曰:“野猶不達。”)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包曰:“君子於其所不知,當闕而勿據。今由不知正名之義,而謂之迂遠。”)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孔曰:“禮以安上,樂以移風,二者不行,則有淫刑濫罰。”)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王曰:“所名之事必可得而明言,所言之事必可得而遵行。”)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

[疏]“子路”至“而已矣”。○正義曰:此章論政在正名也。“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者,奚,何也。案《世家》:孔子自楚反乎衛,是時衛君輒父不得立,在外,諸侯數以爲讓,而孔子弟子多仕於衛,衛君欲得孔子爲政,故子路問之曰:“往將何以先行?”“子曰:必也正名乎”者,言將先正百事之名也。“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者,迂猶遠也。子路言:“豈有若是哉,夫子之言遠於事也!何其正名乎?”“子曰:野哉,由也”者,野猶不達也。夫子見子路言迂,故曰:“不達理哉,此仲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者,此責子路不知正名之義而便言迂遠也。言君子於其所不知,蓋當闕而勿據。今由不知正名之義而便謂之迂遠,不亦野哉。“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錯手足”者,此孔子更陳正名之理也。夫事以順成,名由言舉。名若不正則言不順序,言不順序則政事不成。政事不成,則君不安於上,風不移於下,是禮樂不興行也。禮樂不行,則有淫刑濫罰,故不中也。刑罰枉濫,民則地局天,動罹刑網,故無所錯其手足也。“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者,此又言正名之事,非爲苟且也。君子名此事,必使可明言,言此事必可遵行。君子於其所言,無苟且。若名之不可言,言之不可行,是苟且而言也。○注“孔曰”至“濫罰”。○正義曰:雲“禮以安上,樂以移風”者,《孝經 廣要道章》文,言禮所以正君臣父子之別,明男女長幼之序,故可以安上化下,風移俗易。先入樂聲,變隨人心,正由君德,正之與變,因樂而彰,故可以移風易俗也。雲“二者不行,則有淫刑濫罰”者,《禮運》雲:“禮者,所以治政安君也。政不正則君位危,君位危則大臣倍,小臣竊。刑肅而俗敝,則法無常。”又《樂記》曰:“五刑不用,百姓無患,天子不怒,如此則樂達矣。”故禮樂二者不行,則刑罰淫濫而不中也。○注“王曰”至“道行”。○正義曰:雲“所名之事必可得而明言”者,若禮,人名不以國,以國則廢名,是不可明言也。雲“所言之事必可得而遵行”者,《緇衣》曰:“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熊氏雲:“君子賢人可行,不可言作凡人法。若曾子有母之喪,水漿不入於口七日,不可言說以爲法,是不可遵行也。”是以可明言,可遵行,而後君子名言之也。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馬曰:“樹五曰稼。樹菜蔬曰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孔曰:“情,情實也。言民化於上,各以實應。”)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包曰:“禮義與信,足以成德,何用學稼以教民乎?負者以器曰襁。”)

[疏]“樊遲”至“用稼”。○正義曰:此章言禮義忠信爲治民之要。“樊遲請學稼”者,樹五曰稼。弟子樊須謂於夫子,學播種之法,欲以教民也。“子曰:吾不如老農”者,孔子怒其不學禮義而學稼種,故拒之,曰:“稼種之事,吾不如久老之農夫也。”“請學爲圃”者,樹菜蔬曰圃。樊遲又請於夫子,學樹藝菜蔬之法。“曰:吾不如老圃”者,亦拒其請也,言:“樹藝菜蔬之法,吾不如久老爲圃者。”“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者,樊遲既請而出,夫子與諸弟子言曰:“小人哉,此樊須也!”謂其不學禮義而學農圃,故曰小人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者,孔子遂言禮義與信可以教民也。禮毋不敬,故上好行禮,則民化之,莫敢不敬也。人聞義則服,故上好行義,則民莫敢不服也。以信待物,物亦以實應之,故上若好信,則民莫不用其情。情猶情實也。言民於上,各以實應也。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者,此又言夫禮義與信足以成德化民,如是則四方之民感化自來,皆以襁器揹負其子而至矣,何用學稼以教民乎?○注“樹五曰稼。樹菜蔬曰圃”。○正義曰:樹者,種殖之名。五者,黍稷麻麥豆也。《周禮注》雲:“種曰稼,如嫁女以有所生也。”《周禮 大宰職》雲:“園圃,毓草木。”注云:“樹果曰圃。園,其樊也。”然則園者,外畔藩蘺之名。其內之地,種樹菜果,則謂之圃。蔬則菜也。鄭玄《周禮注》雲:“百草根實可食者。”《釋天》雲:“蔬不熟爲饉。”郭璞曰:“凡草菜可食者通名爲蔬。”○注“負者以器曰襁”。○正義曰:《博物志》雲:“織縷爲之,廣八尺,長丈二,以約小兒於背。”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專猶獨也。)

[疏]“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正義曰:此章言人之才學貴於用。若多學而不能用,則如不學也。誦謂諷誦。《周禮注》雲:“倍文曰諷。以聲節之曰誦。《詩》有《國風》、《雅》、《頌》,凡三百五篇,皆言天子諸侯之政也。古者使四方,有會同之事,皆賦《詩》以見意。今有人能諷誦《詩》文三百篇之多,若授之以政,使居位治民,而不能通達;使於四方,不能獨對,諷誦雖多,亦何以爲。言無所益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令,教令也。)

[疏]“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正義曰:此章言爲政者當以身先也。言上之人,其身若正,不在教令,民自觀化而行之。其身若不正,雖教令滋章,民亦不從也。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包曰:“魯,周公之封。衛,康叔之封。周公、康叔既爲兄弟,康叔睦於周公,其國之政亦如兄弟。”)

[疏]“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正義曰:此章孔子評論魯、衛二國之政相似,如周公、康叔之爲兄弟也。魯、周公之封。衛,康叔之封。周公、康叔既爲兄弟,康叔睦於周公,其國之政亦如兄弟也。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王曰:“荊與蘧瑗、史酋併爲君子。”)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疏]“子謂”至“美矣”。○正義曰:此章孔子稱謂衛公子荊有君子之德也。“善居室”者,言居家理也。“始有,曰苟合矣”者,家始富有,不言己才能所致,但曰苟且聚合也。“少有,曰苟完矣”者,又少有增多,但曰苟且完全矣。“富有,曰苟美矣”者,富有大備,但曰苟且有此富美耳,終無泰侈之心也。○注“王曰:荊與蘧瑗、史酋併爲君子”。○正義曰:案《左傳》襄二十九年,“吳公子札來聘。遂衛,說蘧瑗、史狗、史酋、公子荊、公叔發、公子朝,曰:‘衛多君子,未有患也。’”是與蘧瑗、史酋併爲君子也。

子衛,冉有僕。(孔曰:“孔子之衛,冉有御。”)子曰:“庶矣哉!”(孔曰:“庶,衆也。言衛人衆多。”)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疏]“子”至“教之”。○正義曰:此章言治民之法也。“子衛,冉有僕”者,,之也。孔子之衛,冉有爲僕以御車也。“子曰:庶矣哉”者,庶,衆也。至衛境,見衛人衆多,故孔子嘆美之。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者,言民既衆多,復何加益也。“曰:富之”者,孔子言當施捨薄斂,使之衣食足也。“曰:既富矣,又何加焉”者,冉有言民既饒足,復何加益之。“曰:教之”者,孔子言當教以義方,使知禮節也。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孔曰:“言誠有用我於政事者,期月而可以行其政教,必三年乃有成功。”)

[疏]“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正義曰:此章孔子自言爲政之道也。苟,誠也。期月,周月也,謂週一年之十二月也。孔子言誠有用我於政事者,期月而可以行其政教,必滿三年乃有成功也。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王曰:“勝殘,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去殺,不用刑殺也。”)誠哉是言也!”(孔曰:“古有此言,孔子信之。”)

[疏]“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正義曰:此章言善人君子治國至於百年以來,亦可以勝殘暴之人,使不爲惡,去刑殺而不用矣。“誠哉是言”者,古有此言,孔子信之,故曰:“誠哉是言也。”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孔曰:“三十年曰世。如有受命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

[疏]“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正義曰:三十年曰世。此章言如有受天命而王天下者,必三十年仁政乃成也。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疏]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正義曰:此章言政者正也,欲正他人,在先正其身也。苟,誠也。誠能自正其身,則於從政乎何有?言不難也。若自不能正其身,則雖令不從。“如正人何”,言必不能正人也。

冉子退朝。(周曰:“謂罷朝於魯君。”)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馬曰:“政者,有所改更匡正。”)子曰:“其事也。(馬曰:“事者,凡行常事。”)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馬曰:“如有政,非常之事,我爲大夫,雖不見任用,必當與聞之。”)

[疏]“冉子”至“聞之”。○正義曰:此章明政、事之別也。“冉子退朝”者,時冉有臣於季氏。朝廷曰退,謂罷朝於魯君也。“子曰:何晏也”者,晏,晚也。孔子訝其退朝晚,故問之。“對曰:有政”者,冉子言,有所改更匡正之政,故退晚也。“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者,孔子言,女之所謂政者,但凡行常事耳。設如有大政非常之事,我爲大夫,雖不見任用,必當與聞之也。○注“周曰:謂罷朝於魯君”。○正義曰:周氏以爲,夫子雲“雖不吾以,吾其與聞”,皆論若朝之事,故云罷朝於魯君。鄭玄以冉有臣於季氏,故以朝爲季氏之朝。《少儀》雲:“朝廷曰退。”謂於朝廷之中,若欲散還,則稱曰退。以近君爲進,還私遠君爲退朝。此退朝謂罷朝也。○注“馬曰:事者,凡行常事”。○正義曰:案昭二十五年《左傳》曰:“爲政事、庸力、行務以從四時。”杜預曰:“在君爲政,在臣爲事。”杜意據此文,時冉子仕於季氏,稱季氏有政,孔子謂之爲事,是在君爲政,在臣爲事也。何晏以爲,仲尼稱孝友是亦爲政,明其政、事通言,但隨事大小異其名耳,故不同鄭、杜之說,而取周、馬之言,以朝爲魯君之朝,以事爲君之凡行常事也。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王曰:“以其大要,一言不能正興國。幾,近也。有近一言可以興國。”)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孔曰:“事不可以一言而成。如知此,則可近也。”)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孔曰:“言無樂於爲君。所樂者,唯樂其言而不見違。”)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孔曰:“人君所言善,無違之者,則善也。所言不善,而無敢違之者,則近一言而喪國。”)

[疏]“定公”至“邦乎”。○正義曰:此章言爲君之道也。“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者,魯君定公問於孔子,爲君之道,有一言善而可以興其國,有之乎?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者,幾,近也。孔子以其大要,一言不能正興國,故云言不可以若是。有近一言可以興國者,故云其幾也。“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者,此孔子稱其近興國之一言也。事不可以一言而成,如人君知此爲君難,此則可近也。“曰:一言而喪邦,有諸”者,定公又問曰:“人君一言不善而致亡國,有之乎?”“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者,亦言有近一言可以亡國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者,此舉近亡國之一言也。言我無樂於爲君,所樂者,唯樂其言而不見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者,此孔子又評其理,言人君所言善,無違之者,則善也。所言不善,而無敢違之者,則近一言而亡國也。

葉公問政。子曰:“近者說,遠者來。”

[疏]“葉公”至“者來”。○正義曰:此章楚葉縣公問爲政之法於孔子也。子曰:“當施惠於近者,使之喜說,則遠者當慕化而來也。”

子夏爲莒父宰,問政。(鄭曰:“舊說雲:莒父,魯下邑。”)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大大事不成。”(孔曰:“事不可以速成,而欲其速則不達矣。小利妨大,則大事不成。”)

[疏]“子夏”至“不成”。○正義曰:此章弟子子夏爲魯下邑莒父之宰,問爲政之法於夫子也。“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者,言事有程期,無慾速成,當存大體,無見小利也。“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者,此又言其欲速、見小利害政之意。若事不可以速成者,而欲其速,則其事不達矣。務見小利而行之,則妨大政,故大事不成也。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孔曰:“直躬,直身而行。”)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周曰:“有因而盜曰攘。”)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

[疏]“葉公”至“中矣”。○正義曰:此章明爲直之禮也。“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躬,身也。言吾鄉黨中有直身而行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者,此所直行之事也。有因而盜曰攘。言因羊來入己家,父即取之,而子言於失羊之主,證父之盜。葉公以此子爲直行,而誇於孔子也。“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者,孔子言此,以拒葉公也。言吾黨之直者,異於此證父之直也,子苟有過,父爲隱之,則慈也;父苟有過,子爲隱之,則孝也。孝慈則忠,忠則直也,故曰直在其中矣。今律,大功以上得相容隱,告言父祖者入十惡,則典禮亦爾。而葉公以證父爲直者,江熙雲:“葉公見聖人之訓,動有隱諱,故舉直躬,欲以此言毀訾儒教,抗衡中國。夫子答之,辭正而義切,荊蠻之豪喪其誇矣。”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包曰:“雖之夷狄無禮義之處,猶不可棄去而不行。”)

[疏]“樊遲”至“棄也”。○正義曰:此章明仁者之行也。弟子樊遲問仁於孔子。“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者,言凡人居處多放恣,執事則懈惰,與人交則不盡忠。唯仁者居處恭謹,執事敬慎,忠以與人也。此恭敬及忠,雖之夷狄無禮義之處,亦不可棄而不行也。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已有恥,(孔曰:“有恥者,有所不爲。”)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鄭曰:“行必果,所欲行必果敢爲之。者,小人之貌也。抑亦其次,言可以爲次。”)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鄭曰:“噫,心不平之聲。筲,竹器,容鬥二升。算,數也。”)

[疏]“子貢”至“算也”。○正義曰:此章明士行也。“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者,士,有德之稱,故子貢問於孔子曰:“其行如何,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已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者,此答士之高行也。言行已之道,若有不善,恥而不爲。爲臣奉命出使,能遭時制宜,不辱君命。有此二行,可謂士矣。“曰:敢問其次”者,子貢復問士之爲行次此於二者云何。“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者,此孔子復爲言其士行之次也。宗族,同宗族屬也。善事父母爲孝,宗族內親,見其孝而稱之。善事長上爲弟,鄉黨差遠,見其弟而稱之也。“曰:敢問其次”者,子貢又問更有何行可次於此也。“曰: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者,孔子又爲言其次也。若人不能信以行義,而言必執信。行不能相時度宜,所欲行者,必果敢爲之。然者,小人之貌也。言此二行,雖非君子所爲,乃然小人耳。抑,辭也。抑亦其次,言可以爲次也。“曰:今之從政者何如”者,子貢復問今之從政之士其行何如也。“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者,噫,心不平之聲。鬥,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鬥二升。算,數也。孔子時見從政者皆無士行,唯小器耳,故心不平之,而曰:“噫!今斗筲小器之人,何足數也!”言不足數,故不述其行。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包曰:“中行,行能得其中者。言不得中行,則欲得狂、狷者。”)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包曰:“狂者進取於善道,狷者守節無爲,欲得此二人者,以時多進退,取其恆一。”)

[疏]“子曰”至“爲也”。○正義曰:此章孔子疾時人不純一也。“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者,中行,行能得其中者也。言既不得中行之人而與之同處,必也得狂、狷之人可也。“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者,此說狂、狷之行也。狂者進取於善道,知進而不知退;狷者守節無爲,應進而退也,二者俱不得中而性恆一。欲得此二人者,以時多進退,取其恆一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孔曰:“南人,南國之人。”鄭曰:“言巫醫不能治無恆之人。”)善夫!”(包曰:“善南人之言也。”)“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孔曰:“此《易 恆卦》之辭,言德無常則羞辱承之。”)子曰:“不佔而已矣。”(鄭曰:“《易》所以佔吉凶,無恆之人,《易》所不佔。”)

[疏]“子曰”至“已矣”。○正義曰:此章疾性行無恆之人也。“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者,南人,南國之人也。巫主接神除邪,醫主療病。南國之人嘗有言曰:“人而性行無恆,不可以爲巫醫。”言巫醫不能治無恆之人也。“善夫”者,孔子善南人之言有徵也。“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者,此《易 恆卦》之辭,孔子引之,言德無恆則羞辱承之也。“子曰:不佔而已”者,孔子既言《易》文,又言夫《易》所以佔吉凶,無恆之人,易所不佔也。○注“孔曰”至“承之”。○正義曰:雲“此《易 恆卦》之辭”者,謂此經所言,是《易 恆卦》九三爻辭也。王弼雲:“處三陽之中,居下體之上,處上體之下。上不全尊,下不全卑,中不在體,體在乎恆,而分無所定,無恆者也。德行無恆,自相違錯,不可致詰,故或承之羞也。”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心和,然其所見各異,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者同,然各爭利,故曰不和。)

[疏]“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正義曰:此章別君子小人志行不同之事也。君子心和,然其所見各異,故曰不同。小人所嗜好者則同,然各爭利,故曰不和。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孔曰:“善人善己,惡人惡己,是善善明,惡惡著。”)

[疏]“子貢”至“惡之”。○正義曰:此章別好惡。“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者,言有一人爲一鄉之所愛好,此人何如?可謂善人乎?“子曰:未可也”者,言未可爲善。或一鄉皆惡,此人與之同黨,故爲衆所稱,是以未可。“鄉人皆惡之,何如”者,此子貢又問夫子,既鄉人皆好未可爲善,若鄉人衆共憎惡此人,何如?可謂善人乎?“子曰:未可也”者,言亦未可爲善。或一鄉皆善,此人獨惡,故爲衆所疾,是以未可。“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者,孔子既皆不可其問,自爲說其善人也。言鄉之善人善之,惡人惡之,真善人也。○注“孔曰”至“惡著”。○正義曰:言鄉人皆好之,是善善不明;鄉人皆惡之,是惡惡不著。若鄉人之善者善之,惡者惡之,則是善善分明,惡惡顯著也。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孔曰:“不責備於一人,故易事。”)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孔曰:“度才而官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

[疏]“子曰”至“備焉”。○正義曰:此章論君子小人不同之事也。“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者,言君子不責備於一人,故易事。不受妄說,故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者,此覆明難說、易事之理,言君子有正德,若人說已不以道而妄說,則不喜說也,是以難說。度人才器而官之,不責備,故易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者,小人反君子故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者,此覆明易說、難事之理,以小人爲人說媚,雖不以道而妄說之,亦喜說,故易說也。及其使人也,責備於一人焉,故難事也。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自縱泰,似驕而不驕。小人拘忌,而實自驕矜。)

[疏]“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正義曰:此章論君子小人禮不同之事也。君子自縱泰,似驕而實不驕。小人實自驕矜,而強自拘忌,不能寬泰也。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王曰:“剛無慾,毅果敢,木質樸,訥遲鈍。有斯四者,近於仁。”)

[疏]“子曰:剛、毅、木、訥近仁”。○正義曰:此章言有此四者之性行,近於仁道也。仁者靜,剛無慾亦靜,故剛近仁也。仁者必有勇,毅者果敢,故毅近仁也。仁者不尚華飾,木者質樸,故木近仁也。仁者其言也訁刃,訥者遲鈍,故訥近仁也。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兄弟怡怡。”(馬曰:“切切,相切責之貌。怡怡,和順之貌。”)

[疏]“子路”至“怡怡”。○正義曰:此章問士行也。“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者,問士之行何如也。“子曰:切切,怡怡如也,可謂士也”者,此答士行也。“朋友切切,兄弟怡怡”者,此覆明其所施也。切切,相切責之貌。朋友以道義切差琢磨,故施於朋友也。怡怡,和順之貌。兄弟天倫,當相友恭,故怡怡施於兄弟也。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包曰:“既,就也;戎,兵也,言以攻戰。”)

[疏]“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正義曰:此章言善人爲政之法也。善人,謂君子也。即,就也。戎,兵也。言君子爲政教民至於七年,使民知禮義與信,亦可以就兵戎攻戰之事也。言七年者,夫子以意言之耳。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馬曰:“言用不習之民,使之攻戰,必破敗,是謂棄之。”)

[疏]“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正義曰:此章言用不習之民,使之攻戰,必致破敗,是謂棄之,若棄擲也。

●卷十四 憲問第十四

[疏]正義曰:此篇論三王二霸之跡、諸侯大夫之行、爲仁知恥、已安民,皆政之大節也,故以類相聚,次於問政也。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孔曰:“,祿也。邦有道,當食祿。”)邦無道,,恥也。”(孔曰:“君無道而在其朝,食其祿,是恥辱。”)“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馬曰:“克,好勝人。伐,自伐其功。怨,忌小怨。欲,貪慾也。”)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包曰:“四者行之難,未足以爲仁。”)

[疏]“憲問恥”至“知也”。○正義曰:此章明恥辱及仁德也。憲,謂弟子原憲,問於夫子曰:“人之行,何爲可恥辱也?”“子曰:邦有道,。邦無道,,恥也”者,,祿也。孔子答言:“邦有道,當食祿。君無道而在其朝,食其祿,是恥辱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者,克,好勝人也。伐,自伐其功也。怨,忌小怨也。欲,貪慾也。原憲復問曰:“若此四者不行焉,可以爲仁人矣乎?”“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者,孔子答言:“不行四者,可以爲難,未足以爲仁也。”○注“馬曰”至“欲也”。○正義曰:雲“克,好勝人”者,克訓勝也。《左傳》僖九年,秦伯將納晉惠公,謂其大夫公孫枝曰:“夷吾其定乎?”對曰:“言多忌克,難哉!”公曰:“忌則多怨,又焉能克?”杜預曰:“其言雖多忌,足以自害,不能勝人也。”是克爲好勝人也。雲“伐,自伐其功”者,《書》曰:“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老子》曰:“自伐者無功。”言人有功,誇示之,則人不與,乃無功也。是伐去其功,若伐去樹木然,故經傳謂誇功爲伐,謂自伐其功也。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士當志道,不求安。而懷其居,非士也。)

[疏]“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正義曰:此章言士當志於道,不求安居。而懷安其居,則非士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包曰:“危,厲也。邦有道,可以厲言行也。”)邦無道,危行言孫。”(孫,順也。厲行不隨俗,順言以遠害。)

[疏]“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正義曰:此章教人言行之法也。危,厲也。孫,順也。言邦有道,可以厲言行。邦無道,則厲其行,不隨污俗,順言辭以避當時之害也。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德不可以億中,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疏]“子曰”至“有仁”。○正義曰:此章言有德有仁者之行也。“子曰:有德者必有言”者,德不可以無言億中,故必有言也。“有言者不必有德”者,辯佞口給,不必有德也。“仁者必有勇”者,見危授命,殺身以成仁,是必有勇也。“勇者不必有仁”者,若暴虎馮河之勇,不必有仁也。

南宮适(孔曰:“適,南宮敬叔,魯大夫。”)問於孔子曰:“羿善射,盪舟,(孔曰:“羿,有窮國之君,篡夏後相之位。其臣寒浞殺之,因其室而生。多力,能陸地行舟,爲夏後少康所殺。”)俱不得其死然。(孔曰:“此二子者,皆不得以壽終。”)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馬曰:“禹盡力於溝洫,稷播百,故曰躬稼。禹及其身,稷及後世,皆王。適意欲以禹、稷比孔子。孔子謙,故不答也。”)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孔曰:“賤不義而貴有德,故曰君子。”)

[疏]“南宮适”至“若人”。○正義曰:此章賤不義而貴有德也。南宮适者,魯大夫南宮敬叔也。問於孔子曰:“羿善射,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者,羿,有窮國之君,以其善射,篡夏後相之位。其臣寒浞殺之。,寒浞之子,多力。蕩,推也。能陸地推舟而行,爲夏後少康所殺。然猶焉也。此二子者,皆不得其壽終而死焉。禹盡力於溝洫,洪水既除,民乃粒;稷,后稷也。名棄,周之始祖,播種百,皆以身親稼穡,故曰禹、稷躬稼也。禹受舜禪;稷及後世,至文、武皆王天下,故曰而有天下也。“夫子不答”者,適意欲以禹、稷比孔子,孔子謙,故不答也。“南宮适出”者,既問而退也。“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者,以其賤、羿之不義,貴禹、稷之有德,故美之曰:“君子哉若此人也!尚德哉若此人也!”○注“孔曰:適,南宮敬叔,魯大夫。”正義曰:此即南宮糹舀也,字子容。鄭注《檀弓》雲:“敬叔,魯孟僖子之子,仲孫閱是也。”○注“孔曰”至“所殺”。○正義曰:雲“羿,有窮國之君”者,羿居窮石之地,故以窮爲國號。以有配之,猶言有周、有夏也。窮國之君曰羿。羿是有窮君之名號也。孔注《尚書》雲:“羿,諸侯名。”杜注《左傳》雲:“羿,有窮君之號。”則與孔不同也。《說文》雲:“羿,帝嚳射官也。”賈逵雲:“羿之先祖,世爲先王射官,故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雲:“堯時十日並出”,堯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楚辭 天問》雲:“羿焉畢日”,烏解羽歸藏。《易》亦云:“羿畢十日。”《說文》雲:“畢者,射也。”此三者言雖不經,難以取信,要言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則羿是善射之號,非復人之名字。信如彼言,則不知此羿名爲何也。雲“篡夏後相之位”者,襄四年《左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Θ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杜注云“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號曰有窮”是也。雲“其臣寒浞殺之,因其室而生”者,《傳》又曰:“寒浞,伯明氏之讒子弟也,伯明後寒棄之,夷羿收之,信而使之,以爲己相。浞行媚於內,而施賂於外,愚弄其民,而虞羿于田。椒之詐慝,以取其國家,內外鹹服。羿猶不悛,將歸自田,家衆殺而亨之。浞因羿室,生澆及。”是也。澆即也,聲轉字異,故彼此不同。雲“多力,能陸地行舟”者,以此文雲盪舟,蕩訓推也,故知多力,能陸地推舟而行也。雲“爲夏後少康所殺”者,哀元年《左傳》曰“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滅夏後相,後緡方娠,逃出自竇,歸於有仍,生少康焉。爲仍牧正,其心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爲之苞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遂滅過、戈,復禹之績”。是也。過,澆國;戈,國,如彼《傳》文,當是羿逐出後相,乃自立爲天子,相依斟灌、斟,夏祚猶尚未滅,蓋與羿並稱王也。及寒浞殺羿,因羿室而生澆,澆已長大,自能用師,始滅後相。相死之後,始生少康。少康生杼,杼又年長,已堪誘,方始滅浞而立少康。計大康失邦,及少康紹國,向有百載,乃滅有窮。而《夏本紀》雲“仲康崩,子相立。相崩,子少康立”。都不言羿、浞之事,是馬遷之疏也。○注“馬曰”至“答也”。○正義曰:雲“禹盡力於溝洫”者,《泰伯篇》文。雲稷播百者,《舜典》文也。又《益稷》雲:“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民乃粒。”故總曰躬稼。雲“禹及其身,稷及後世,皆王”者,禹受舜禪,是及身也。稷後十五世,至文王受命,武王誅討,是及後世也。皆王有天下而爲王也。雲“適意欲以禹、稷比孔子”者,言孔子勤行道德,亦當王有天下也。孔子持謙,不敢以已比於禹、稷,故不答其言也。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孔曰:“雖曰君子,猶未能備。”)

[疏]“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正義曰:此章言仁道難備也。雖曰君子,猶未能備,而有時不仁也。若管仲九合諸侯,不以兵車,可謂仁矣,而鏤簋朱,山節藻,是不仁也。小人性不及仁道,故未有仁者。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孔曰:“言人有所愛,必欲勞來之;有所忠,必欲教誨之。”)

[疏]“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正義曰:此章論忠愛之心也。言人有所愛,必欲勞來之;有所忠,必欲教誨之也。

子曰:“爲命,裨諶草創之,(孔曰:“裨諶,鄭大夫氏名也。謀於野則獲,於國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則使乘車以野,而謀作盟會之辭。”)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馬曰:“世叔,鄭大夫遊吉也。討,治也。裨諶既造謀,世叔復治而論之,詳而審之。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孫揮。子產居東里,因以爲號。更此四賢而成,故鮮有敗事。”)

[疏]“子曰”至“色之”。正義曰:此章述鄭國大夫之善也。“子曰:爲命,裨諶草創之”者,裨諶,鄭大夫也。命,謂政命盟會之辭也。言鄭國將有諸侯之事,作盟會政命之辭,則使裨諶草野以創制之。“世叔討論之”者,世叔,即子大叔,鄭大夫遊吉也。討,治也。裨諶既造謀,世叔復治而論之,詳而審之也。“行人子羽飾之”者,行人,掌使之官。予羽,公孫揮,亦鄭大夫也。世叔既討論,復令公孫揮飾之也。“東里子產潤色之”者,東里,鄭城中里名。子產居東里,因以爲號。飾潤色皆謂增使華美也。既更此四賢而成,故鮮有敗事也。○注“孔曰”至“之辭”。○正義曰:雲“謀於野則獲,於國則否”者,襄三十一年《左傳》文。此及下注皆出於此。案彼《傳》雲:“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知四國之爲,而辨於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爲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問四國之爲於子羽,且使多爲辭令,與裨諶乘以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是也。○注“馬曰”至“敗事”。○正義曰:雲“行人,掌使之官”者,《周禮 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皆大夫也,掌諸侯朝覲、宗廟會同之禮儀及時聘間問之事,則諸侯之行人亦然,故云掌使之官,謂掌其爲使之官也。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孔曰:“惠,愛也。子產,古之遺愛。”)問子西。曰“彼哉!彼哉!”(馬曰:“子西,鄭大夫。彼哉彼哉,言無足稱。”或曰:“楚令尹子西。”)問管仲。曰:“人也。(猶《詩》言“所謂伊人”。)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孔曰:“伯氏,齊大夫。駢邑,地名。齒,年也。伯氏食邑三百家,管仲奪之,使至疏食,而沒齒無怨言,以其當理也。”)

[疏]“或問”至“怨言”。○正義曰:此章歷評子產、子西、管仲之爲人也。“或問子產”者,或人問於夫子曰:“鄭大夫子產何如人也?”“子曰:惠人也”者,惠,愛也。言子產仁恩被物,愛人之人也。“問子西”者,或人又問鄭大夫子西之行。“曰:彼哉!彼哉”者,彼指子西也。言“如彼人哉!如彼人哉!”無足可稱也。“問管仲”者,或人又問齊大夫管夷吾也。“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者,此答言管仲是當理之人也。“人也”指管仲,猶雲此人也。伯氏,鄭大夫。駢邑,地名。沒齒,謂終沒齒年也。伯氏食邑於駢邑三百家,管仲奪之使貧,但飯疏食至於終年亦無怨言,以其管仲當理故也。○注“孔曰”至“遺愛”。○正義曰:“惠,愛”,《釋詁》文。雲“子產,古之遺愛”者,昭二十年《左傳》曰:“子產卒,仲尼聞之,出涕曰:‘古之遺愛也。’”杜注云:“子產見愛,有古人之遺風。”○注“爲曰”至“子西”。○正義曰:雲“子西,鄭大夫”者,案《左傳》子駟之子公孫夏也。“或曰:楚令尹子西”者,案《左傳》公子申也,代囊瓦爲令尹,爲白公勝所殺者也。○注“猶《詩》言‘所謂伊人’”。○正義曰:《詩 秦風 蒹葭》文也,毛《傳》雲:“伊,維也。”鄭《箋》雲:“伊當作ム,ム猶是也。伊人,若言是人也。”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

[疏]“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正義曰:此章言人之貧乏,多所怨恨,而無怨爲難。江熙雲:“顏淵無怨,不可及也。”人若豐富,好生驕逸,而無驕爲易。江熙雲:“子貢不驕,猶可能也。”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孔曰:“公綽,魯大夫。趙、魏,皆晉卿。家臣稱老。公綽性寡慾,趙、魏貪賢,家老無職,故優。滕、薛小國,大夫職煩,故不可爲。”)

[疏]“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正義曰:此章評魯大夫孟公綽之才性也。趙、魏皆晉卿所食采邑名也。家臣稱老。公綽性寡慾,趙、魏貪賢,家老無職,若公綽爲之,則優遊有餘裕也。滕、薛乃小國,而大夫職煩,則不可爲也。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馬曰:“魯大夫臧孫紇。”)公綽之不欲,(馬曰:“孟公綽。”)卞莊子之勇,(周曰:“卞邑大夫。”)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孔曰:“加之以禮樂文成。”)亦可以爲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馬曰:“義然後取,不苟得。”)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孔曰:“久要,舊約也。平生,猶少時。”)

[疏]“子路”至“人矣”。○正義曰:此章論成人之行也。“子路問成人”者,問於夫子,行何德行謂之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者,此答成人之行也。必也,知如武仲,廉如公綽,勇如卞莊子,藝如冉求,既有知廉勇藝,復以禮樂文成之,雖未足多,亦可以爲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者,夫子鄉言成人者,是古之人也,又言今之成人不必能備如此也。“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者,此今之成人行也。見財利思合義然後取之;見君親有危難,當致命以救之。久要,舊約也。平生,猶少時。言與人少時有舊約,雖年長貴達,不忘其言。能此三事,亦可以爲成人也。○注“馬曰:魯大夫臧孫紇”。○正義曰:案《春秋》襄二十三年《左氏傳》,以阿順季氏出奔邾,又以防求爲後於魯,致防而奔齊。齊侯將爲臧紇田。臧孫聞之,兄齊侯。與之言伐晉,對曰:“多則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晝伏夜動,不穴於寢廟,畏人故也。今君聞晉之亂而後作焉,寧將事之,非鼠如何?”乃弗與田。仲尼曰:“知之難也。有臧武仲之知。”杜注云:“謂能避齊禍,是武仲之知也。”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孔曰:“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文,諡。”)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馬曰:“美其得道,嫌不能悉然。”)

[疏]“子問”至“然乎”。○正義曰:此章言衛大夫公孫拔之德行也。“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者,夫子指文子也。孔子舊聞文子有此三行,疑而未信,故問於公明賈曰:“信實乎?”“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者,過,誤也。賈對孔子言,以告者誤雲不言不笑不取耳。“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者,賈言文子亦有言笑及取,但中時然後言,無遊言也,故人不厭棄其言;可樂而後笑,不苟笑也,故人不厭惡其笑也;見得思義,合宜然後取之,不貪取也,故人不厭倦其取也。“子曰:其然?豈其然乎”者,然,如此也。孔子聞賈之言,驚而美之也,美其得道,故曰其如是。又嫌不能悉然,故曰:“豈可盡能如此者乎?”○注“孔曰: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文,諡”。○正義曰:案《世本》雲:獻公生成子當,當生文子拔,拔生朱,爲公叔氏。《諡法》:“慈惠愛民曰文。”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孔曰:“防,武仲故邑。爲後,立後也。魯襄公二十三年,武仲爲孟氏所譖,出奔邾。自邾如防,使爲以大蔡納請曰:‘紇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請。苟守先祀,無廢二勳,敢不闢邑!’乃立臧爲。紇致防而奔齊。此所謂要君。”)

[疏]“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正義曰:此章論臧孫紇要君之事。防,武仲故邑。爲後,猶立後也。武仲據防邑求立後於魯,他人雖曰武仲不是要君,吾不信也。言實是要君。○注“孔曰”至“要君”。○正義曰:雲“魯襄公二十三年,武仲爲孟氏所譖,出奔邾”者,此及下至“致防而奔齊”,皆《左氏傳》文也。案彼《傳》雲:“季武子無子,公彌長,而愛悼子,欲立之。訪於臧紇,紇爲立之。”公彌即公Θ也。“孟孫惡臧孫,季孫愛之。孟氏之御騶豐點,好羯也。孟莊子疾,豐點謂公Θ:‘苟立羯,請讎臧氏。’孟孫卒,遂立羯。孟氏閉門,告於季孫曰:‘臧氏將爲亂,不使我葬。’季孫不信。臧孫聞之,戒。冬十月,孟氏將闢,籍除於臧氏。臧孫使正夫助之,除於東門甲,從己而視之。孟氏又告季孫。季孫怒,命攻臧氏。乙亥,臧紇斬鹿門之關以出奔邾。”是也。雲“自邾如防,使爲以大蔡納請”者,《傳》又曰:“初,臧宣叔娶於鑄,生賈及爲而死。繼室以其侄,穆姜之姨子也。生紇,長於公宮。姜氏愛之,故立之。臧賈、臧爲出在鑄。臧武仲自邾使告臧賈,且致大蔡焉,曰:‘紇不佞,失守宗祧,敢告不弔。紇之罪不及不祀,子以大蔡納請,其可。’賈曰:‘是家之禍也,非子之過也。賈聞命矣。’再拜受龜,使爲以納請,遂立爲也。臧孫如防,使來告。”是也。杜預曰:“大蔡,大龜。”雲“紇非敢害也,知不足也”者,此下皆彼《傳》文,言使甲後己,但慮事淺耳。雲“非敢私請”者,言爲其先人請也。雲“苟守先祀,無廢二勳”者,二勳,文仲、宣叔。雲“敢不闢邑!乃立臧爲。紇致防而奔齊。此所謂要君”者,據邑請後,故孔子以爲要君。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鄭曰:“譎者,詐也,謂召天子而使諸侯朝之。仲尼曰:‘以臣召荊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於河陽。’是譎而不正也。”)齊桓公正而不譎。”(馬曰:“伐楚以公義,責苞茅之貢不入,問昭王南征不還,是正而不譎也。”)

[疏]“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正義曰:此章論二霸之事也。譎,詐也,謂晉文公召天子而使諸侯朝之,是詐而不正也。齊桓公伐楚,實因侵蔡而遂伐楚,乃以公義責苞茅之貢不入,問昭王南征不還,是正而不詐也。○注“鄭曰”至“正也”。○正義曰:雲“謂召天子而使諸侯朝之”者,案《左傳》:僖二十八年,“冬,會於溫。是會也,晉侯召王,以諸侯見且使王狩”是也。雲“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訓。故書曰:天王狩於河陽”者,亦彼《傳》文也。雲“是譎而不正也”者,晉侯本意,欲大合諸侯之師,共尊事天子,以爲臣之名義,實無覬覦之心。但於時周室既衰,天子微弱,忽然帥九國之師,將數千萬衆入京師,以臨天子,似有篡奪之說,恐爲天子拒逆,或復天子怖懼,棄位出奔,則諸侯心實盡誠,無辭可解,故自嫌強大,不敢朝王,故召諸侯來會於溫。溫去京師路近,因加謂諭,令王就會受朝。天子不可以受朝爲辭,故令假稱出狩,諸侯因會遇王,遂共朝王,得盡君臣之禮,皆孔子所謂譎而不正之事。聖人作法,所以貽訓後世。以臣召君,不可以爲教訓,故改正舊史。舊史當依實而書,言晉侯召王,且使王狩。仲尼書曰:“天王狩於河陽。”言天王自來狩獵於河陽之地。使若獵失其地,故書之以譏王然。注“馬曰”至“譎也”。○正義曰:雲“伐楚以公義,責苞茅之貢不入,問昭王南征不還”者,案《左傳》:“僖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何故?’管仲對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侯九伯,汝實徵之,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苞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是也。杜注云:“包,裹束也。茅,菁茅也。束而灌之以酒爲縮酒。《尚書》‘包匭菁茅’,茅之爲異,未審。”“昭王,成王之孫,南巡狩,涉漢,舡壞而溺。周人諱而不赴。諸侯不知其故,故問之。”案《禹貢》“荊州包匭菁茅”,孔安國雲:“其所包裹而致者。匭,匝也。菁以爲菹,茅以縮酒。”《郊特牲》雲“縮酌用茅”,鄭玄雲:“之以茅縮去滓也。”《周禮 甸師》“祭祀,共蕭茅”,鄭興雲:“蕭字或爲茜,茜讀爲縮。束茅立之,祭前沃酒其上,酒滲下去,若神飲之,故謂之縮。縮,滲也,故齊桓公責楚不貢苞茅,王祭不共,無以縮酒。”杜預用鄭興之說。孔安國以菁與茅別。杜雲“茅,菁茅”,則以菁茅爲一,特令荊州貢茅,必當異於餘處,但更無傳說,故云“茅之爲異,未審”也。沈氏雲:“大史公《封禪書》雲:‘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杜雲‘未審’者,以三脊之茅,比目之魚,比翼之鳥,皆是靈物,不可常貢,故杜雲未審也。”舊說皆言漢濱之人以膠膠舡,故得水而壞,昭王溺焉,不知本出何書。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孔曰:“齊襄公立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襄公從弟公孫無知殺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出奔魯。齊人殺無知。魯伐齊,納子糾。小白自莒先入,是爲桓公,乃殺子糾。召忽死之。”)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孔曰:“誰如管仲之仁!”)

[疏]“子路”至“其仁”。○正義曰:此章論齊大夫管仲之行也。“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者,召忽、管仲皆事子糾,及桓公殺公子糾,召忽致死,而管仲獨不死,復臣桓公,故子路言管仲未得爲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者,孔子聞子路言管仲未仁,故爲說其行仁之事,言齊桓公九會諸侯,不以兵車,謂衣裳之會也,存亡繼絕,諸夏安,皆管仲之力也,是得爲仁,餘更有誰如其管仲之仁。再言之者,所以拒子路,美管仲之深也。言“九合”者,《史記》雲:“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梁傳》雲:“衣裳之會十有一。”範甯注云:“十三年會北杏,十四年會鄄,十五年又會鄄,十六年會幽,二十七年又會幽,僖元年會檉,二年會貫,三年會陽,五年會首戴,七年會甯母,九年會葵丘。”凡十一會,不取北杏及陽爲九也。注“孔曰”至“死之”。○正義曰:雲“襄公立無常”至“出奔莒”,皆莊八年《左傳》文也。杜注云:“政令無常。鮑叔牙,小白傳。小白,僖公庶子。”雲“襄公從弟公孫無知殺襄公”者,《春秋》莊八年“冬十有一月癸未,齊無知弒其君諸兒”是也。雲“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出奔魯”者,亦莊八年《左傳》文。雲“齊人殺無知。魯伐齊,納子糾”者,莊九年《經》文也。雲“小白自莒先入,是爲桓公”者,九年《傳》文也。雲“殺子糾,召忽死之”者,案莊九年《傳》雲:“夏,公伐齊,納子糾。桓公自莒先入。秋,師及齊師戰於乾時,我師敗績。鮑叔帥師來言曰:‘子糾,親也,請君討之。管、召,讎也,請受而甘心焉。’及殺子糾於生竇。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受之,及堂阜而脫之。歸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使相可也。’公從之。”是也。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馬曰:“匡,正也。天子微弱,桓公帥諸侯以尊周室,一正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受其賜者,爲不被髮左衽之惠。)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馬曰:“微,無也。無管仲,則君不君,臣不臣,皆爲夷狄。”)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王曰:“經,經死於溝瀆中也。管仲、召忽之於公子糾,君臣之義未正成,故死之未足深嘉,不死未足多非。死事既難,亦在於過厚,故仲尼但美管仲之功,亦不言召忽不當死。”)

[疏]“子貢”至“知也”。○正義曰:此章亦論管仲之行。“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者,子貢言齊大夫管仲不仁,疑而未定,故云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者,子貢既言非仁,遂言非仁之事。管仲與召忽同事公子糾,則有君臣之義,理當授命致死。而齊桓公使魯殺公子糾,召忽則死,管仲不能致死,復爲桓公之相,是無仁心於子糾,故子貢非之也。“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者,此下孔子爲子貢說管仲之仁也。匡,正也。霸,把也,諸侯把天子之政也。言時周天子微弱,管仲相桓公,帥諸侯以尊周室,一匡天下也。“民到於今受其賜”者,謂受不被髮左衽之惠賜也。“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者,微,無也。衽謂衣衿。衣衿向左,謂之左衽。夷狄之人,被髮左衽。言無管仲,則君不君,臣不臣,中國皆爲夷狄,故云“吾其被髮左衽”也。“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者,自經,謂經死於溝瀆中也。諒,信也。匹夫匹婦,謂庶人也,無別妾媵,唯夫婦相匹而已。言管仲志在立功創業,豈肯若庶人之爲小信,自經死於溝瀆中,而使人莫知其名也。且管仲、召忽之爲公子糾,君臣之義未正成,故召忽死之,未足深嘉;管仲不死,未足多非。死事既難,亦在於過厚,故仲尼但美管仲之功,亦不言召忽不當死。○注“馬曰”至“天下”。○正義曰:雲“匡,正也”,《釋言》文。雲:“天子微弱,桓公帥諸侯以尊周室,一正天下”者,成二年《左傳》雲“五伯之霸也”,杜預雲:“夏伯昆吾,商伯大彭、豕韋,周伯齊桓、晉文。”是三代有五伯矣。伯者,長也,言爲諸侯之長也。鄭玄雲:“天子衰,諸侯興,故曰霸。霸者,把也,言把持王者之政教,故其字或作伯,或作霸也。”是天子微弱,桓公帥諸侯以尊周室,一正天下,故曰霸諸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亻巽與文子同升諸公。(孔曰:“大夫亻巽本文子家臣,薦之使與已併爲大夫,同升在公朝。”)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孔曰:“言行如是,可諡爲文。”)

[疏]“公叔”至“文矣”。○正義曰:此章論衛大夫公孫拔之行也。“公叔文子之臣大夫亻巽與文子同升諸公”者,諸,於也。大夫亻巽本文子家臣,文子薦之,使與己併爲大夫,同升在於公朝也。“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者,孔子聞其行如是,故稱之曰:“可以諡爲文矣。”以《諡法》“錫民爵位曰文故也。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它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孔曰:“言雖無道,所任者各當其才,何爲當亡?”)

[疏]“子言”至“其喪”。○正義曰:此章言治國在於任材也。“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者,喪,亡也。奚,何也。夫子因言衛靈公之無道,季康子乃問之曰:“夫靈公無道如是,何爲而國不亡乎?”“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它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者,言君雖無道,有此三人,所任者各當其才,何爲當亡?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馬曰:“怍,慚也。內有其實,則言之不慚。積其實者,爲之難。”)

[疏]“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正義曰:此章疾時人內無其實而辭多慚怍。怍,慚也。人若內有其實,則其言之不慚。然則內積其實者,爲之也甚難。

陳成子弒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馬曰:“成子,齊大夫陳恆也。將告君,故先齋。齋必沐浴。”)公曰:“告夫三子。”(孔曰:“謂三卿也。”)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馬曰:“我禮當告君,不當告三子。君使我往,故復往。”)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馬曰:“孔子由君命之三子告,不可,故復以此辭語之而止。”)

[疏]“陳成”至“告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惡無道之事也。“陳成子弒簡公”者,《春秋》哀十四年“齊人弒其君壬”是也。“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者,孔子在魯,聞齊弒其君,故齋戒沐浴而朝,告於魯君哀公曰:“齊大夫陳恆弒其君,請往討伐之。”“公曰:告夫三子”者,哀公使孔子告夫季孫、孟孫、叔孫三卿也。“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者,嘗爲大夫而去,故云“從大夫之後”。聞夫不義,禮當告君,故云“不敢不告”。君曰:‘告夫三子’者”者,言我禮當告君,不當告三子。君使我往,故復往也。“之三子告,不可”者,之,往也。往三子所告之,三子不肯討齊也。“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者,孔子以君命往告三子,三子不可其請,故孔子復以此辭語之而止。案《左傳》錄此事與此小異,此雲“沐浴而朝”,彼雲“齊而請”,此雲“公曰告夫三子”,彼雲“公曰予告季孫”。禮,齋必沐浴,三子季孫爲長,各記其一,故不同耳。此又云“之三子告”,彼無文者,《傳》是史官所錄,記其與君言耳,退後別告三子,唯弟子知之,吏官不見其告,故《傳》無文也。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孔曰:“事君之道,義不可欺,當能犯顏諫爭。”)

[疏]“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正義曰:此章言事君之道,義不可欺,而當能犯顏諫爭之。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本爲上,末爲下。)

[疏]“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正義曰:此章言君子小人所曉達不同也。本爲上,謂德義也。末爲下,謂財利也。言君子達於德義,小人達於財利。

子曰:“古之學者爲已,今之學者爲人。”(孔曰:“爲已,履而行之。爲人,徒能言之。”)

[疏]“子曰:古之學者爲已,今之學者爲人”。○正義曰:此章言古今學者不同也。古人之學,則履而行之,是爲己也。今人之學,空能爲人言說之,己不能行,是爲人也。范曄雲:“爲人者馮譽以顯物,爲己者因心以會道也。”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孔曰:“伯玉,衛大夫蘧瑗。”)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言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無過。)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陳曰:“再言‘使乎’者,善之也。言使得其人。”)

[疏]“蘧伯”至“使乎”。○正義曰:此章論衛大夫蘧瑗之德。“蘧伯玉使人於孔子。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爲”者,夫子指蘧伯玉也。蘧伯玉有君子之名,故孔子問其使人曰:“夫子何所云爲,而得此君子之名譽乎?”“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者,言夫子常自省,欲寡少其過,而未能無過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者,孔子善其使得其人,故言“使乎”。所以善之者,顏回尚未能無過,況伯玉乎?而使者雲“未能”,是伯玉之心不見欺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孔曰:“不越其職。”)

[疏]“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正義曰:此章戒人之僭濫侵官也。言若已不在此位,則不得謀議此位之政事也。曾子遂曰:“君子思謀,當不出已位。”言思慮所及,不越其職。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

[疏]“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正義曰:此章勉人使言行相副也。君子言行相顧,若言過其行,謂有言而行不副,君子所恥也。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子貢曰:“夫子自道也。”

[疏]“子曰”至“道也”。○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之道。“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者,言君子之道有三,我皆不能也。“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者,此其三也。仁者樂天知命,內省不疚,故不憂也。知者明於事,故不惑。勇者折衝禦侮,故不懼。夫子言我皆不能此三者。“子貢曰:夫子自道也”者,子貢言夫子實有仁、知及勇,而謙稱我無,故曰夫子自道說也。所謂謙尊而光。

子貢方人。(孔曰:“比方人也。”)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孔曰:“不暇比方人也。”)

[疏]“子貢”至“不暇”。○正義曰:此章抑子貢也。“子貢方人”者,謂比方人也。子貢多言,嘗舉其人倫以相比方。“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者,夫知人則哲,堯、舜猶病,而子貢輔比方人,怒其輕易,故曰“賜也賢乎哉”,所以抑之也。夫我則不暇比方人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王曰:“徒患已之無能。”)

[疏]“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正義曰:此章勉人德也。言不患人不知己,但患己之無能。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孔曰:“先覺人情者,是寧能爲賢乎?或時反怨人。”)

[疏]“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正義曰:此章戒人不可逆料人之詐,不可億度人之不信也。抑,語辭也。言先覺人者,是囗囗囗囗囗囗囗囗囗所以非賢者,以詐僞不信之人爲之億度囗囗囗囗囗人,故先覺者非爲賢也。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棲棲者與?無乃爲佞乎?”(包曰:“微生,姓。畝,名。”)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包曰:“疾世固陋,欲行道以化之。”)

[疏]“微生”至“疾固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疾世固陋之事也。“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棲棲者與?無乃爲佞乎”者,棲棲,猶皇皇也。微生畝,隱士之姓名也。以言謂孔子曰:“丘(呼孔子名也),何爲如是東西南北而棲棲皇皇者與?無乃爲佞說之事於世乎?”“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者,孔子答言:“不敢爲佞,但疾世固陋,欲行道以化之。”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鄭曰:“德者,調良之謂。”)

[疏]“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正義曰:此章疾時尚力取勝,而不重德。驥是古之善馬名,人不稱其任重致遠之力,但稱其調良之德也。馬尚如是,人亦宜然。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德,恩惠之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疏]“或曰”至“報德”。○正義曰:此章論酬恩報怨之法也。“或曰:以德報怨,何如”者,或人之意,欲人犯而不校,故問孔子曰:“以恩德報讎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者,孔子答言,若報怨既用其德,若受人恩惠之德,不知何以報之也。“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者,既不許或人以德報怨,故陳其正法,言當以直道報讎怨,以恩德報德也。○注“德,恩惠之德”。○正義曰:謂德加於彼,彼荷其恩,故謂荷恩爲德。《左傳》雲“然則德我乎”,又曰“王德狄人”,皆是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貢怪夫子言何爲莫知己,故問。)子曰:“不怨天,不尤人,(馬曰:“孔子不用於世而不怨天,人不知已亦不尤人。”)下學而上達。(孔曰:“下學人事,上知天命。”)知我者其天乎!”(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故曰唯天知已。)

[疏]“子曰”至“天乎”。○正義曰:此章孔子自明其志也。“子曰:莫我知也夫”者,言無人知我志者也。“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者,子貢怪夫子言,故問何爲莫知己。“子曰:不怨天,不尤人”者,尤,非也。孔子言已不用於世而不怨天,人不知己亦不非人也。“下學而上達”者,言己下學人事,上知天命,時有否泰,故用有行藏,是以不怨天尤人也。“知我者其天乎”者,言唯天知己志也。○注“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正義曰:此《易 乾卦 文言》文也。合其德者,謂覆載也。引之者,以證天知夫子者,以夫子聖人,與天地合德故也。

公伯寮子路於季孫。(馬曰:“,譖也。伯寮,魯人,弟子也。”)子服景伯以告,(孔曰:“魯大夫子服何忌也。告,告孔子。”)曰:“天子固有惑志,(孔曰:“季孫信讒,恚子路。”)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鄭曰:“吾勢力猶能辨子路之無罪於季孫,使之誅寮而肆之。有罪既刑,陳其屍曰肆。”)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疏]“公伯”至“命何”。○正義曰:此章言道之廢行皆由天命也。“公伯寮子路於季孫”者,,譖也。伯寮、子路皆臣於季孫,伯寮誣子路以罪而譖於季孫也。“子服景伯以告”者,以其事告孔子也。“曰:夫子固有惑志”者,夫子謂季孫。言季孫堅固已有疑惑之志,謂信讒恚子路也。“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者,有罪既刑,陳其屍曰肆。景伯言,吾勢力猶能辨子路之無罪於季孫,使之誅寮而肆之。“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者,孔子不許其告,故言道之廢行皆由天命,雖公伯寮之譖,其能違天而興廢子路乎!○注“伯寮,魯人,弟子也”。○正義曰:《史記 弟子傳》雲:“公伯寮字子周,魯人,子路於季孫者。”○注“孔曰:魯大夫子服何忌也”。○正義曰:案《左傳》哀十三年:“吳人將以公見晉侯,子服景伯對使者,吳人乃止。既而悔之,將囚景伯。景伯曰:‘何也立後於魯矣。’”杜注云:“何,景伯名。”然則景伯單名何,而此注云何忌,誤也。○注“有罪既刑,陳其屍曰肆”。○正義曰:《秋官 鄉士職》雲:“協日刑殺,肆之三日。”鄭玄曰:“肆猶申也,陳也。”是言有罪既殺,陳其屍曰肆也。言“市朝”者,應劭曰:“大夫已上於朝,士已下於市。”

子曰:“賢者辟世,(孔曰:“世主莫得而臣。”)其次辟地,(馬曰:“去亂國治邦。”)其次辟色,(孔曰:“色斯舉矣。”)其次辟言。”(孔曰:“有惡言乃去。”)子曰:“作者七人矣。”(包曰:“作,爲也。爲之者凡七人,謂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

[疏]“子曰”至“人矣”。○正義曰:此章言自古隱逸賢者之行也。“子曰:賢者辟世”者,謂天地閉則賢人隱,高蹈塵外,枕流漱石,天子諸侯莫得而臣也。“其次辟地”者,未能高棲絕世,但擇地而處,去亂國,治邦者也。“其次辟色”者,不能豫擇治亂,但觀君之顏色,若有厭已之色,於斯舉而去之也。“其次辟言”者,不能觀色斯舉矣,有惡言乃去之也。“子曰:作者七人矣”者,作,爲也。言爲此行者凡有七人。○注“孔曰:色斯舉矣”。○正義曰:此《鄉黨篇》文也。○注“包曰”至“接輿”。○正義曰:“作,爲”,《釋言》文。雲“爲之者凡七人,謂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者,謂長沮一,桀溺二,荷丈人三,石門晨門四,荷蕢五,儀封人六,楚狂接輿七也。王弼雲:“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鄭康成雲:“伯夷、叔齊、虞仲,辟世者;荷、長沮、桀溺、闢地者;柳下惠、少連、辟色者;荷蕢、楚狂接輿,辟言者。七當爲十字之誤也。”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晨門者,閽人也。)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包曰:“言孔子知世不可爲而強爲之。”)

[疏]“子路”至“者與”。○正義曰:此章記隱者晨門之言也。“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者,石門,地名也。晨門,掌晨昏開閉門者,謂閽人也。自,從也。奚,何也。時子路宿於石門,夙興爲閽人所問曰:“汝何從來乎?”“子路曰:自孔氏”者,子路答閽人,言自孔氏處來也。“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者,晨門聞子路雲從孔氏,未審孔氏爲誰,又舊知孔子之行,故問曰:“是知其世不可爲,而周流東西,強爲之者,此孔氏與?”意非孔子不能隱Т辟世也。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蕢,草器也。有心,謂契契然。)既而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此者,徒信己而已,言亦無益。)深則厲,淺則揭。”(包曰:“以衣涉水爲厲。揭,揭衣也。言隨世以行己,若過水必以濟,知其不可則當不爲。”)子曰:“果哉,末之難矣!”(未知己志而便譏己,所以爲果。末,無也。無難者,以其不能解己之道。)

[疏]“子擊”至“難矣”。○正義曰:此章記隱者荷蕢之言也。“子擊磬於衛”者,時孔子在衛,而自擊磬爲聲也。“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者,荷,擔揭也。蕢,草器也。有心,謂契契然。當孔子擊磬之時,有擔揭草器之人,經過孔氏之門,聞其磬聲,乃言曰:“有心契契然憂苦哉,此擊磬之聲乎!”“既而曰:鄙哉,乎!莫己知也,斯已而已矣”者,既,已也。,鄙賤貌。莫,無也。斯,此也。荷蕢者既言“有心哉,擊磬乎”,又察其磬聲,已而言曰:可鄙賤哉,乎!無人知己,此者,徒信已而已。言無益也。“深則厲,淺則揭”者,此《衛風 匏有苦葉》詩,以衣涉水爲厲。揭,揭衣也。荷蕢者引之,欲令孔子隨世以行己,若過水,深則當厲不當揭,淺則當揭而不當厲,以喻行己,知其不可,則不當爲也。“子曰:果哉,末之難矣”者,孔子聞荷蕢者譏已,故發此言。果,謂果敢。末,無也。言未知已志而便譏己,所以爲果敢。無難者,以其不能解己之道,不以爲難,故云無難也。○注“蕢,草器也。有心,謂契契然”。○正義曰:“蕢,草器”,見《說文》。《小雅 大東》雲:“契契寤嘆。”《毛傳》雲:“契契,憂苦也。”○注“包曰”至“不爲”。○正義曰:“雲以衣涉水爲厲。揭,揭衣也”者,《爾雅 釋水》文也。孫炎曰:“揭衣,褰裳也。”衣涉濡也。

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孔曰:“高宗,殷之中興王武丁也。諒,信也。陰,猶默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馬曰:“己,百官。”)以聽於冢宰三年。”(孔曰:“冢宰,天官卿,佐王治者,三年喪畢,然後王自聽政。”)

[疏]“子張”至“三年”。○正義曰:此章論天子諸侯居喪之禮也。“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者,“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周書 無逸篇》文也。高宗,殷王武丁也。諒,信也。陰,默也。言武丁居父憂,信任冢宰,默而不言三年矣。子張未達其理,而問於夫子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者,孔子答言:“何必獨高宗,古之人皆如是。”諸侯死曰薨。言君既薨,新君即位,使百官各總己職,以聽使於冢宰,三年喪畢,然後王自聽政。○注“孔曰”至“默也”。○正義曰:雲“高宗,殷之中興王武丁也”者,孔安國雲:“盤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故號高宗。”《喪服四制》引《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禮,何以獨善之也?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賢王也,繼世即位,而慈良於喪。當此之時,殷衰而復興,禮廢而復起,故載之於書中而高之,故謂之高宗。三年之喪,君不言也。”是說不言之意也。雲“諒,信也。陰,默也”者,謂信任冢宰,默而不言也。《禮記》作“諒ウ”,鄭玄以爲兇廬,非孔義也,今所不取。○注“孔曰”至“聽政”。○正義曰:雲“冢宰,天官卿,佐王治者”者,案《周禮 天官》:“大宰之職,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敘官》雲:“乃立天官冢宰,使帥其屬,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國。治官之屬,大宰卿一人。”鄭注引此文雲:“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言冢宰於百官無所不主。”《爾雅》曰:“冢,大也。冢宰,大宰也。”變冢言大,進退異名也。百官總焉,則謂之冢;列職於王,則稱大。冢,大之上也。山頂曰冢,故云“冢宰,天官卿,佐王治者也”。雲“三年喪畢,然後王自聽政”者,謂卒哭除服之後,三年心喪已畢,然後王自聽政也。知非衰麻三年者,《晉書 杜預傳》雲:“大始十年,元皇后崩,依漢、魏舊制,既葬,帝及羣臣皆除服。疑皇太子亦應除否,詔諸尚書會僕射盧欽論之。唯預以爲,古者天子諸侯三年之喪始服齊斬,既葬,除喪服,諒ウ以居,心喪終制,不與士庶同禮。於是盧欽、魏舒問預證據。預曰:“《春秋》,晉侯享諸侯,子產相鄭伯,時簡公未葬,請免喪以聽命,君子謂之得禮。宰亙歸惠公仲子之,《傳》曰吊生不及哀。此皆既葬除服諒陰之證也。書傳之說既多,學者未之思耳。《喪服》,諸侯爲天子亦斬衰,豈可謂終服三年也?”預又作議曰:“周景王有後、世子之喪,既葬,除喪而宴樂。晉叔向譏之曰:‘三年之喪,雖貴遂服,禮也。王雖不遂,宴樂以早。’此皆天子喪事見於古也。稱高宗不言喪服三年,而云諒ウ三年,此釋服心喪之文也。譏景王不譏其除喪,而譏其宴樂已早,則既葬應除,而違諒ウ之節也。堯崩,舜諒ウ三年,故稱遏密八音。由此言之,天子居喪,齊斬之制,非杖帶,當遂其服。既葬而除,諒ウ以終之,三年無改於父之道,故曰:百官總己以聽冢宰。喪服既除,故更稱不言之美,明不復寢苫枕塊,以荒大政也。《禮記》雲:‘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又云:‘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又云:‘端衰喪車皆無等。’此通謂天子居喪,衣服之制同於凡人,心喪之禮終於三年,亦無服喪三年之文。天子之位至尊,萬機之政至大,羣臣之衆至廣,不得同之於凡人。故大行既葬,祭於廟,則因疏而除之。己不除則羣臣莫敢除,故屈已以除之,而諒ウ以終制,天下之人皆曰我王之仁也。屈已以從宜,皆曰我王之孝也。既除而心喪,我王猶若此之篤也。凡我臣子,亦安得不自勉以崇禮。此乃聖制移風易俗之本也。”議奏,皇太子遂除衰麻而諒ウ喪終。是知三年喪畢,謂心喪畢,然後王自聽政也。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民莫敢不敬,故易使。)

[疏]“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正義曰:此章言君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故易使也。

子路問君子。子曰:“已以敬。”(孔曰:“敬其身。”)曰:“如斯而已乎?”曰:“已以安人。”(孔曰:“人,謂朋友九族。”)曰:“如斯而已乎?”曰:“已以安百姓。已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孔曰:“病,猶難也。”)

[疏]“子路問君子”至“病諸”。○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之道也。子路問於孔子,爲行何如可謂之君子也。“子曰:已以敬”者,言君子當敬其身也。“曰:如斯而已乎”者,子路嫌其少,故曰:“君子之道,豈如此而已?”“曰:己以安人”者,人,謂朋友九族。孔子更爲廣之,言當己,又以恩惠安於親族也。“曰:如斯而已乎”者,子路猶嫌其少,故又言此。“曰:已以安百姓”者,百姓,謂衆人也。言當己以安天下之衆人也。“已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者,病,猶難也。諸,之也。孔子恐其未已,故又說此言,言此已以安百姓之事,雖堯、舜之聖,其猶難之,況君子乎!

原壤夷俟。(馬曰:“原壤,魯人,孔子故舊。夷,踞;俟,待也。踞待孔子。”)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賊謂賊害。)以杖叩其脛。(孔曰:“叩,擊也。脛,腳脛。”)

[疏]“原壤夷俟”至“其脛”。○正義曰:此章記孔子責原壤之辭。原壤,魯人,孔子故舊。夷,踞也。俟,待也。原壤聞孔子來,乃申兩足,箕踞以待孔子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者,孔子見其無禮,故以此言責之。孫,順也。言原壤幼少不順弟於長上,及長,無德行,不稱述,今老而不死,不禮教,則爲賊害。“以杖叩其脛”者,叩,擊也。脛,腳脛。既數責之,復以杖擊其腳脛,令不踞也。○注“馬曰”至“孔子”。○正義曰:“原壤,魯人,孔子故舊”者,《檀弓》雲“孔子之故人曰原壤”是也。雲“夷,踞;俟,待也。踞待孔子”者,《說文》雲:“踞,蹲也。”蹲即坐也。禮,揖人必違其位。今原壤坐待孔子,故孔子責之也。

闕黨童子將命。(馬曰:“闕黨之童子將命者,傳賓主之語出入。”)或問之曰:“益者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童子隅坐無位,成人乃有位。)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包曰:“先生,成人也。並行,不差在後,違禮。欲速成人者,則非求益也。”)

[疏]“闕黨”至“者也”。○正義曰:此章戒人當行少長之禮也。“闕黨童子將命”者,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語出入。時闕黨之童子能傳賓主之命也。“或問之曰:益者與”者,或人見其童子能將命,故問孔子曰:“此童子是自求進益之道也與?”“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者,孔子答或人言:“此童子非求進益者也,乃是欲速成人者也。知者,禮,童子隅坐無位,成人乃有位。今吾見此童子,其居於成人之位。禮,父之齒隨行,兄之齒雁行。今吾見此童子,其與先生成人者並行,不差在後,違謙越禮,故知欲速成人者,非求益也。”

●卷十五 衛靈公第十五

[疏]正義曰:此章記孔子先禮後兵,去亂就治,並明忠、信、仁、知、勸學,爲邦無所譭譽,必察好惡。志士君子之道,事君相師之儀,皆有恥且格之事,故次前篇也。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曰:“軍陳行列之法。”)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孔曰:“俎豆,禮器。”)軍旅之事,未之學也。”(鄭曰:“萬二千五百人爲軍,五百人爲旅。軍旅末事,本未立,不可教以末事。”)

[疏]“衛靈”至“學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先禮後兵之事也。“衛靈公問陳於孔子”者,問軍陳行列之法於孔子也。“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者,俎豆,禮器。萬二千五百人爲軍,五百人爲旅。孔子之意,治國以禮義爲本,軍旅爲末,本未立,則不可教以末事。今靈公但問軍陳,故對曰:“俎豆行禮之事,則嘗聞之。軍旅用兵之事,未之學也。”《左傳》哀十一年,“孔文子之將攻大叔”也,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矣。甲兵之事,未之聞也。’”其意亦與此同。軍旅甲兵亦治國之具也,彼以文子非禮,欲國內用兵;此以靈公空問軍陳,故並不答,非輕甲兵也。○注“俎豆,禮器”。○正義曰:案《明堂位》雲:“俎,有虞氏以完,夏后氏以,殷以具,周以房俎。”鄭注云:“完,斷木爲四足而已。之言蹶也,謂中足爲橫距之象,《周禮》謂之距。具之言枳具也,謂曲橈之也。房謂足下跗也,上下兩間,有似於堂房。《魯頌》曰:‘籩豆大房。’”又曰:“夏后氏以曷豆,殷玉豆,周獻豆。”鄭注云:“曷,無異物之飾也。獻,疏刻之。齊人謂無發爲禿曷。”其委曲制度備在禮圖。○注“鄭曰:萬二千五百人爲軍,五百人爲旅。”○正義曰:皆《司馬序官》文也。

明日遂行。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孔曰:“從者,弟子。興,起也。孔子去衛如曹,曹不容,又之宋。宋遭匡人之難,又之陳。會吳伐陳,陳亂,故乏食。”)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濫,溢也。君子固亦有窮時,但不如小人窮則濫溢爲非。)

[疏]“明日”至“濫矣”。○正義曰:此章記孔子厄於陳也。“明日遂行”者,既答靈公之明日也,遂去衛國而之於他邦也。“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者,從者,弟子也。興,起也。孔子在陳,會吳伐陳,陳亂,故乏絕糧食,弟子從者困病,莫能興起也。“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者,慍,怒也。子路以爲,君子學,則祿在其中,不當有窮困。今乃窮困,故慍怒而見,問於夫子曰:“君子豈亦如常人有窮困邪?”“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者,濫,溢也。言君子固亦有窮困時,但不如小人窮則濫溢爲非。○注“孔曰”至“乏食”。○正義曰:雲“孔子去衛如曹,曹不容,又之宋。宋遭匡人之難,又之陳。會吳伐陳”者,皆以《孔子世家》文而知也。如、之皆訓往。

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孔曰:“然謂多學而識之。”)非與?”(孔曰:“問今不然。”)曰:“非也,予一以貫之。”(善有元,事有會,天下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知其元則衆善舉矣,故不待多學而一知之。)

[疏]“子曰”至“貫之”。○正義曰:此章言善道有統也。“子曰:賜也,女以子爲多學而識之者與”者,孔子問子貢:女意以我爲多其學問記識之者與?與,語辭。“對曰:然”者,子貢意以爲然,是夫子多學而識之也。“非與”者,子貢又言:今乃非多學而識之者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者,孔子答言,己之善道,非多學而識之也,我但用一理以通貫之。以其善有元,事有會,知其元則衆善舉矣,故不待多學,一以知之。○注“天下殊塗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正義曰:《周易 下繫辭》文也。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王曰:“君子固窮,而子路慍見,故謂之小於知德。”)

[疏]“子曰:由知德者鮮矣!”○正義曰:此一章言子路鮮於知德。鮮,少也。由,子路名。言君子固窮,而子路慍見,故謂之少於知德也。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已正南面而已矣。”(言任官得其人,故無爲而治。)

[疏]“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正義曰:此一章美帝舜也。帝王之道,貴在無爲清靜而民化之,然後之王者,以罕能及,故孔子曰:“無爲而天下治者,其舜也與?”所以無爲者,以其任官得人。夫舜何必有爲哉,但恭敬己身,正南面鄉明而已。○注“言任官得其人,故無爲而治”。○正義曰:案《舜典》命禹宅百揆,棄、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垂、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夔典樂教胄子,龍作納言,並四嶽十二牧,凡二十二人,皆得其人,故舜無爲而治也。

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鄭曰:“萬二千五百家爲州,五家爲鄰,五鄰爲裏,行乎哉?言不可行。”)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包曰:“衡,軛也。言思念忠信,立則常想見,參然在目前。在輿,則若倚車軛。”)子張書諸紳。(孔曰:“紳,大帶。”)

[疏]“子張”至“諸紳”。○正義曰:此一章言可常行之行也。“子張問行”者,問於夫子,何如則可常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者,孔子答言,必當言盡忠誠,不欺於物,行唯敦厚而常謹敬,則雖蠻貊遠國,其道行矣。反此,雖州里近處,而行乎哉?言不可行也。“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者,輿是車輿也。衡,軛也。言常思念忠信篤敬,立則想見,參然在目前。在輿則若倚車軛。夫能如是,而後可行。“子張書諸紳”者,紳,大帶也。子張以孔子之言書之紳帶,意其佩服無忽忘也。○注“鄭曰”至“爲裏”。○正義曰:《周禮 大司徒職》雲:“五家爲比,五比爲閭,四閭爲族,五族爲黨,五黨爲州。”是二千五百家爲州也。今雲萬二千五百家爲州,誤也。雲“五家爲鄰,五鄰爲裏”,《遂人職》文也。○注“紳,大帶”。○正義曰:以帶束腰,垂其餘以爲飾,謂之紳。《玉藻》說帶雲“大夫大帶”,是一名大帶也。《玉藻》稱“天子素帶朱裏,終闢。諸侯素帶不朱裏而終闢。大夫素帶,闢垂。士練帶,率下闢。居士錦帶,弟子縞帶。並紉約用組”。“三寸,長齊於帶。紳長,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子游曰:‘參分帶下,紳居二焉。紳結三齊。’大夫大帶四寸,雜帶。君朱綠,大夫玄華,士緇闢,二寸,再繚四寸。凡帶,有率,無箴功。”此紳帶之制也。

子曰:“直哉,史魚!(孔曰:“衛大夫史酋。”)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孔曰:“有道無道,行直如矢,言不曲。”)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包曰:“卷而懷,謂不與時政柔順,不忤於人。”)

[疏]“子曰”至“懷之”。○正義曰:此章美衛大夫史酋、蘧瑗之行也。“直哉,史魚”者,美史魚之行正直也。“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者,此其直之行也。矢,箭也。史酋之德,其性惟直,國之有道無道,行直如箭,言不隨世變曲也。“君子哉,蘧伯玉”者,美伯玉有君子之德也。“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者,此其君子之行也。國若有道,則肆其聰明而在仕也。國若無道,則韜光晦知、不與時政,亦常柔順不忤逆校人。是以謂之君子也。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疏]“子曰:可與言而不與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正義曰:此章戒其知人也。若中人以上,可以語上,是可與言,而不與言,是失於彼人也。若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而己與之言,則失於己言也。惟知者明於事,二者俱不失。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孔曰:“無求生以害仁,死而後成仁,則志士仁人不愛其身也。”)

[疏]“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正義曰:此章言志善之士,仁愛之人,無求生而害仁。若身死而後成仁,則志士仁人不愛其身,有殺其身以成其仁者也。若伯夷、叔齊及比干是也。

子貢問爲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孔曰:“言工以利器爲用,人以賢友爲助。”)

[疏]“子貢”至“仁者”。○正義曰:此章明爲仁之法也。“子貢問爲仁”者,子貢欲爲仁,未知其法,故問之。“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者,將答問仁,先爲設譬也。若百工欲善其所爲之事,當先利所用之器。“居是邦也,事某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此答譬也。言工以利器爲用,人以賢友爲助。大夫尊,故言事。士卑,故言友。大夫言賢,士言仁,互文也。

顏淵問爲邦。子曰:“行夏之時,(據見萬物之生,以爲四時之始,取其易知。)乘殷之輅,(馬曰:“殷車曰大輅。《左傳》曰:‘大輅越席,昭其儉也。”)服周之冕,(包曰:“冕,禮冠。周之禮文而備,取其︻糹廣塞耳,不任視聽。”)樂則《韶舞》。(“《韶》,舜樂也。盡善盡美,故取之。”)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孔曰:“鄭聲、佞人亦俱能惑人心,與雅樂、賢人同,而使人淫亂危殆,故當放遠之。”)

[疏]“顏淵”至“人殆”。○正義曰:此章言治國之法也。“顏淵問爲邦”者,爲猶之治。問治國之禮法於孔子也。“子曰:行夏之時”者,此下孔子答以爲邦所行用之禮樂車服也。夏之時,謂以建寅之月爲正也。據見萬物之生,以爲四時之始,取其易知,故使行之。“乘殷之輅”者,殷車曰大輅,謂木輅也。取其儉素,故使乘之。“服周之冕”者,冕,禮冠也。周之禮文而備,取其︻糹廣塞耳,不任視聽,故使服之。“樂則《韶舞》”者,《韶》,舜樂名也。以其盡善盡美,故使取之。“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者,又當放棄鄭、衛之聲,遠離辨佞之人,以鄭聲、佞人亦俱能惑人心,與雅樂、賢人同,然而使人淫亂危殆,故使放遠之。○注“馬曰”至“儉也”。正義曰:雲“殷車曰大輅”者,《明堂位》曰:“大輅,殷輅也。”鄭注云“大路,木路也。漢祭天乘殷之路,今謂之桑根車”者,是也。路訓大也。君之所在,以大爲號,門曰路門,寢曰路寢,車曰路車,故人君之車,通以路爲名。《周禮 巾車》“掌王之五路”。鄭玄雲:“王在焉曰路。”彼解天子之車,故云王在耳。其實諸侯之車亦稱爲路。雲“《左傳》曰:大輅越席,昭其儉也”者,桓二年文也。越席,結蒲爲席,置於路中以茵藉,示其儉也。服虔雲:“大路,木路。”引之者以證殷路一名大路也。杜元凱以大路爲玉路,今所不取。○注“包曰”至“視聽”。正義曰:雲“冕,禮冠。周之禮文而備”者,冠者,首服之大名;冕者,冠中之別號,故云“冕,禮冠”也。《世本》雲:“黃帝作冕。”宋仲子云:“冕,冠之有旒者,禮文殘缺,形制難詳。”《周禮 弁師》“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裏”。止言玄朱而已,不言所用之物。《子罕篇》雲:“麻冕,禮也。”蓋以木爲,而用布衣之。上玄下朱,取天地之色,其長短廣狹,則經傳無文。阮諶《三禮圖 漢禮器制度》雲:“冕制皆長尺六寸,廣八寸,天子以下皆同。”沈引董巴《輿服志》雲:“廣七寸,長尺二寸。”應劭《漢官儀》雲:“廣七寸,長八寸。”沈又云:“廣八寸,長尺六寸者,天子之冕。廣七寸,長尺二寸者,諸侯之冕。廣七寸,長八寸者,大夫之冕。”但古禮殘缺,未知孰是,故備載焉。司馬彪《漢書 輿服志》雲:“孝明帝永平二年,初詔有司採《周官》、《禮記》、《尚書》之文制冕,皆前圓後方,朱裏玄上,前垂四寸,後垂三寸,天子白玉珠十二旒,三公諸侯青玉珠七旒,卿大夫黑玉珠五旒。皆有前無後。”此則漢法耳。其古禮,鄭玄注《弁師》雲天子袞冕,以五采繅,前後十二ヵ,ヵ有五采玉十有二。冕,前後九ヵ。毳冕,前後七ヵ。希冕,前後五ヵ。玄冕,前後三ヵ。ヵ皆五采玉十有二。上公袞冕,三採繅,前後九ヵ,ヵ有三採玉九。侯伯冕,三採繅,前後七ヵ,ヵ有三採玉七。子男毳冕,三採繅,前後五ヵ,ヵ有三採玉五。孤卿以下,皆二採繅,二採玉焉。蓋以繅採玉其ヵ。又玉名,依命數耳。謂之冕者,冕,亻免也,以其後高前下,有亻免俯之形,故因名焉。蓋以在上位者失於驕矜,欲令位彌高而志彌下,故制此服,令貴者下賤也。雲“取其︻糹廣塞耳,不任視聽”者,︻纊,黃綿也。案今禮圖袞冕以下皆有充耳,天子以︻纊,諸侯以青纊,以其冕旒垂目,︻纊塞耳,欲使無爲清靜,以化其民,故不任視聽也。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王曰:“君子當思患而預防之。”)

[疏]“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正義曰:此章戒人備豫不虞也。○注“王曰:君子當思患而預防之”。○正義曰:此《周易 既濟 象辭》也。王弼雲:“存不忘亡,既濟不忘未濟也。”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疏]“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正義曰:此章疾時人好色而不好德也。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孔曰:“柳下惠,展禽也。知賢而不舉,是爲竊位。”)

[疏]“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正義曰:此章勉人舉賢也。竊,盜也。魯大夫臧文仲知賢不舉,偷安於位,故曰竊位。以其知柳下惠之賢,不稱舉與立於朝廷也。○注“柳下惠,展禽也”。○正義曰:案《魯語》“展禽對臧文仲雲:獲聞之”。是其人氏展,名獲,字禽。柳下是其所食之邑名,諡曰惠。《列女傳》:“柳下惠死,門人將諡之。妻曰:‘夫子之諡,宜爲惠乎?’門人從,以爲諡。”《莊子》雲“柳下季”者,季是五十字,禽是二十字。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孔曰:“責已厚,責人薄,所以遠怨咎。”)

[疏]“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正義曰:此章戒人責已也。躬,身也。言凡事自責厚,薄責於人,則所以遠怨咎也。

子曰:“不曰‘如之何,(孔曰:“不曰如之何者,猶言不曰奈是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孔曰:“如之何者,言禍難已成,吾亦無如之何。”)

[疏]“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正義曰:此章戒人豫防禍難也。如,奈也。“不曰如之何”,猶言“不曰奈是何”。末,無也。若曰奈是何者,則是禍難已成,不可救藥,吾亦無柰之何。

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鄭曰:“小慧,謂小小之才知。難矣哉,言終無成。”)

[疏]“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正義曰:此章貴義。小慧,謂小小才知。言人羣朋共居,終竟一日,所言不及義事,但好行小小才知,以陵誇於人,難有所成矣哉!言終無成也。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鄭曰:“義以爲質,謂操行。孫以出之,謂言語。”)

[疏]“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之行也。義以爲質,謂操執以行者,當以義爲體質。文之以禮,然後行之。孫順其言語以出之。守信以成之。能此四者,可謂君子哉!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包曰:“君子之人但病無聖人之道,不病人之不己知。”)

[疏]“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正義曰:此章戒人己也。病猶患也。言君子之人,但患己無聖人之道,不患人之不知己也。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疾,猶病也。)

[疏]“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正義曰:此章勸人德也。疾,猶病也。言君子病其終世而善名不稱也。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責己,小人責人。)

[疏]“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正義曰:此章言君子責於己,小人責於人也。求,責也。諸,於也。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包曰:“矜,矜莊也。”)羣而不黨。”(孔曰:“黨,助也。君子雖衆,不相私助,義之與比。”)

[疏]“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正義曰:此章言君子貌雖矜莊而不爭鬥,君子雖衆而不私相黨助,義之與比也。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包曰:“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可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王曰:“不可以無德而廢善言。”)

[疏]“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正義曰:此章言君子用人,取其善節也。有言者不必有德,故不可以言舉人,當察言觀行然後舉之。夫婦之愚,可以與知,故不可以無德而廢善言也。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言已之所惡,勿加施於人。)

[疏]“子貢”至“於人”。○正義曰:此章言人當恕已不及物也。“子貢問曰:有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乎”者,問於孔子,求身之要道也。“子曰:其恕乎!已所不欲,勿施於人”者,孔子答言,唯仁恕之一言,可終身行之也。己之所惡,勿欲施於人,即恕也。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包曰:“所譽者,輒試以事,不虛譽而已。”)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馬曰:“三代夏、殷、周用民如此,無所阿私,所以雲直道而行。”)

[疏]“子曰”至“行也”。○正義曰:此章論正直之道也。“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者,毀謂譖害,譽謂稱揚。言我之於人,於誰毀?於誰譽?無私譭譽也。“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者,言所稱譽者,輒試以事,不虛譽而已也。“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者,斯,此也。三代,夏、殷、周也。言如此用民,無所阿私,夏、殷、週三代之令王所以得稱直道而行也。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包曰:“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知者。”)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包曰:“有馬不能調良,則借人乘習之。孔子自謂及見其人如此,至今無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鑿。”)

[疏]“子曰”至“矣夫”。○正義曰:此章疾時人多穿鑿也。“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者,史是掌書之官也。文,字也。古之良史,於書字有疑則闕之,以待能者,不敢穿鑿。孔子言我尚及見此古史闕疑之文。“有馬者借人乘之”者,此舉喻也。喻己有馬不能調良,當借人乘習之也。“今亡矣夫”者,亡,無也。孔子自謂及見其人如此,闕疑至今,則無有矣。言此者,以俗多穿鑿。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孔曰:“巧言利口則亂德義。小不忍則亂大謀。”)

[疏]“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正義曰:此章戒人慎口忍事也。有言者不必有德,故巧言利口則亂德義。山藪藏疾,國君含垢,故小事不忍,則亂大謀。

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王曰:“或衆阿黨比周,或其人特立不羣,故好惡不可不察也。”)

[疏]“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正義曰:此章論知人之事也。夫知人未易,設有一人,爲衆所惡,不可即從雷同而惡之。或其人特立不羣,故必察焉。又設有一人,爲衆所好,亦不可即從衆而好之。或此人行惡,衆乃阿黨比周,故不可不察。○注“王曰:或衆阿黨比周”。○正義曰:此解衆好之也,謂衆多惡人,私相阿曲朋黨,比近周密也。文十八年《左傳》言渾敦之惡雲:“頑囂不友,是與比周。”杜注云:“比,近也。周,密也。”言比是相近也,周是親密也。唯是親愛之義,非爲善惡之名。《爲政篇》“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孔曰:“忠信爲周,阿黨爲比。”以君子小人相對,故觀文爲說也。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王曰:“才大者道隨大,才小者道隨小,故不能弘人。”)

[疏]“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正義曰:此章論道也。弘,大也。道者,通物之名,虛無妙用,不可須臾離。但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是人才大者,道隨之大也,故曰人能弘道。百姓則日用而不知,是人才小者,道亦隨小,而道不能大其人也,故曰非道弘人。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疏]“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正義曰:此章戒人改過也。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

[疏]“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正義曰:此章勸人學也。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鄭曰:“餒,餓也。言人雖念耕而不學,故飢餓。學則得祿,雖不耕而不餒。此勸人學。”)

[疏]“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正義曰:此章亦勸人學也。人非道不立,故必先謀於道,道高則祿來,故不假謀於食。餒,餓也。言人雖念耕而不學,則無知歲有凶荒,故飢餓。學則得祿,雖不耕而不餒。是以君子但憂道德不成,不憂貧乏也。然耕也未必皆餓,學也未必皆得祿,大判而言,故云耳。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包曰:“知能及治其官,而仁不能守,雖得之,必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包曰:“不嚴以臨之,則民不敬從其上。”)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王曰:“動必以禮然後善。”)

[疏]“子曰”至“善也”。○正義曰:此章論居官臨民之法也。“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者,得位由知,守位在仁。若人知能及治其官,而仁不能守,雖得祿位,必將失之。“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蒞之,則民不敬”者,莊,嚴也。蒞,臨也。言雖知及其官,仁能守位,不嚴以臨之,則民不敬從其上。“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蒞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者,言動必以禮然後善。李充雲:“夫知及以得,其失也蕩;仁守以靜,其失也寬;莊蒞以威,其失也猛,故必須禮然後和之。以禮制知,則精而不蕩;以禮輔仁,則溫而不寬;以禮御莊,則威而不猛,故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顏特進雲:“知以通其變,仁以安其性,莊以安其慢,禮以安其情,化民之善,必備此四者。”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王曰:“君子之道深遠,不可小了知,而可大受;小人之道淺近,可小了知,而不可大受也。”)

[疏]“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正義曰:此章言君子小人道德深淺不同之事也。言君子之道深遠,仰之彌高,鑽之彌堅,故不可小了知也,使人饜飫而已,是可大受也。小人之道淺近易爲窮竭,故不可大受,而可小了知也。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馬曰:“水火及仁,故民所仰而生者,仁最爲甚。”)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馬曰:“蹈水火或時殺人,蹈仁未嘗殺人。”)

[疏]“子曰”至“者也”。○正義曰:此章勸人行仁道也。“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者,言水火飲食所由,仁者善行之長,皆民所仰而生者也。若較其三者所用,則仁最爲甚也。“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末見蹈仁而死者也”者,此明仁甚於水火之事也。蹈猶履也。水火雖所以養人,若履蹈之,或時殺人。若履行仁道,未嘗殺人也。王弼雲:“民之遠於仁,甚於水火,見有蹈水火者,未嘗見蹈仁者也。”雖與馬意不同,亦得爲一義。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孔曰:“當行仁之事,不復讓於師,言行仁急。”)

[疏]“子曰:當仁不讓於師”。正義曰:此章言行仁之急也。弟子之法,爲事雖當讓於師,若當行仁之事,不復讓於師也。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孔曰:“貞,正。諒,信也。君子之人,正其道耳,言不必小信。”)

[疏]“子曰:君子貞而不諒”。○正義曰:此章貴正道而輕小信也。貞,正也。諒,信也。君子之人,正其道耳。言不必小信。案昭七年《左傳》雲:“子產爲豐施歸州田於韓宣子,曰:‘日君以夫公孫段爲能任其事,而賜之州田。今無祿早世,不獲久享君德。其子弗敢有,不敢以聞於君,私致諸子。’宣子辭。子產曰:‘古人有言曰:其父析薪,其子弗克負荷。施將懼不能任其先人之祿,其況能任大國之賜?縱吾子爲政而可,後之人若屬有疆場之言,敝邑獲戾,而豐氏受其大討。吾子取州,是免敝邑於戾,而建置豐氏也。敢以爲請。’”杜注云:“《傳》言子產貞而不諒。”言段受晉邑,卒而歸之,是正也。知宣子欲之,而言畏懼後禍,是不信,故杜氏引此文爲注也。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孔曰:“先盡力而後食祿。”)

[疏]“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正義曰:此章言其爲臣事君之法也,言當先盡力敬其職事,必有勳績而後食祿也。

子曰:“有教無類。”(馬曰:“言人所在見教,無有種類。”)

[疏]“子曰:有教無類”。○正義曰:此章言教人之法也。類謂種類。言人所在見教,無有貴賤種類也。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

[疏]“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正義曰:此章言人之爲事,必須先謀。若道同者共謀,則情審不誤。若道不同而相爲謀,則事不成也。

子曰:“辭達而已矣。”(孔曰:“凡事莫過於實,辭達則足矣,不煩文豔之辭。”)

[疏]“子曰:辭達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明言語之法也。凡事莫過於實,辭達則足矣,不煩文豔也。

師冕見,(孔曰:“師,樂人盲者,名冕。”)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孔曰:“歷告以坐中人姓字、所在處。”)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馬曰:“相,導也。”)

[疏]“師冕見”至“道也”。○正義曰:此章論相師之禮也。“師冕見”者,師,樂人盲者,名冕。見,謂來見孔子也。“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者,師冕及階、及席,孔子並告之,使師冕知而升階、登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者,孔子見瞽者必起,弟子亦起。冕既登席而坐,孔子及弟子亦皆坐。孔子歷以坐中人姓字、所在處告師冕,使知也。“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者,道謂禮也。子張見孔子歷告之,未嘗知此禮。既師冕出去,而問孔子曰:“此是與師言之禮與?”“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者,相猶導也。孔子然答子張,言此固是相導樂師之禮也。

●卷十六 季氏第十六

[疏]正義曰:此篇論天下無道,政在大夫,故孔子陳其正道,揚其衰失,稱損益以教人,舉《詩》、《禮》以訓子,明君子之行,正夫人之名,以前篇首章記衛君靈公失禮,此篇首章言魯臣季氏專恣,故以次之也。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孔曰:“顓臾,伏羲之後,風姓之國,本魯之附庸,當時臣屬魯。季氏貪其土地,欲滅而取之。冉有與季路爲季氏臣,來告孔子。”)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孔曰:“冉求爲季氏宰,相其室,爲之聚斂,故孔子獨疑求教之。”)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孔曰:“使主祭蒙山。”)且在邦域之中矣,(孔曰:“魯七百里之封,顓臾爲附庸,在其域中。”)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孔曰:“已屬魯,爲社稷之臣,何用滅之爲?”)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曰:“歸咎於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馬曰:“周任,古之良史。言當陳其才力,度己所任,以就其位,不能則當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包曰:“言輔相人者,當能持危扶顛。若不能,何用相爲?”)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馬曰:“柙,檻也。櫝,匱也。失虎毀玉,豈非典守之過邪?”)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馬曰:“固,謂城郭完堅,兵甲利也。費,季氏邑。”)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孔曰:“疾如女之言。”)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孔曰:“舍其貪利之說,而更作他辭,是所疾也。”)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孔曰:“國,諸侯。家,卿大夫。不患土地人民之寡少,患政理之不均平。”)不患貧而患不安,(孔曰:“憂不能安民耳。民安則國富。”)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包曰:“政教均平,則不貧矣。上下和同,不患寡矣。大小安寧,不傾危矣。”)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孔曰:“民有畏心曰分,欲去曰崩,不可會聚曰離析。”)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孔曰:“幹,也。戈,戟也。”)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鄭曰:“蕭之言肅也。牆,謂屏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後季氏家臣陽虎果囚季桓子。”)

[疏]“季氏”至“內也”。○正義曰:此章論魯卿季氏專恣征伐之事也。“季氏將伐顓臾”者,顓臾,伏羲之後,風姓之國,本魯之附庸,當時臣屬於魯,而季氏貪其土地,欲滅而取之也。“冉有、季氏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者,冉有、季路爲季氏臣,來告孔子,言季氏將有徵伐之事於顓臾也。“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者,無乃,乃也。爾,女也。雖二子同來告,以冉求爲季氏宰,相其室,爲之聚斂,故孔子獨疑求教之,言將伐顓臾,乃女是罪過與?與,疑辭也。“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者,言昔者先王始封顓臾爲附庸之君,使主祭蒙山。蒙山在東,故曰東蒙。“且在邦域之中矣”者,魯之封域方七百里,顓臾爲附庸,在其域中也。“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者,言顓臾已屬魯,爲社稷之臣,何用伐滅之爲?“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者,夫子,謂季氏也。冉有歸其咎惡於季氏也,故言季氏欲伐,我二人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者,周任,古之良史也。夫子見冉有歸咎於季氏,故呼其名,引周任之言以責之。言爲人臣者,當陳其才力,度己所任,以就其列位,不能則當自止退也。“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者,相,謂輔相。焉,何也。言輔相人者,當持其主之傾危,扶其主之顛躓。若其不能,何用彼相爲?“且爾言過矣”者,爾,汝也。汝爲季氏輔相,而歸咎於季氏,自是汝之言罪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者,此又爲輔相之人作譬也。柙,檻也。櫝,匱也。虎兕皆猛獸,故設檻以制之。龜玉皆大寶,故設匱以藏之。若虎兕失出於檻,龜玉損毀於匱中,是誰之過與?言是典守者之過也。以喻主君有闕,是輔相者之過也。“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者,此冉有乃自言欲伐顓臾之意也。固,謂城郭完堅,兵甲利也。費,季氏邑。言今夫顓臾城郭甲兵堅固,而又近於費邑,若今不伐而取之,後世必爲季氏子孫之憂也。“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者,孔子見冉有言將伐顓臾之意,故又呼冉有名而責之,如汝之言,君子所憎疾。夫以舍其探利之說,而更作他辭,是所疾也。“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者,此下孔子又爲言其正治之法,以示非臆說,故云丘也聞。國,謂諸侯。家,謂卿大夫。言爲諸侯卿大夫者,不患土地人民之寡少,但患政理之不均平也。“不患貧而患不安”者,言不憂國家貧,但憂不能安民耳。民安則國富也。“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者,孔子既陳其所聞,更爲言其理。蓋言政教均平,則不貧矣。上下和同,不患寡矣。小大安寧,不傾危矣。如上所聞,此應雲“均無寡,安無貧”。而此乃雲“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者,欲見政教均平,又須上下和睦,然後國富民多,而社稷不傾危也,故衍其文耳。“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者,言夫政教能均平和安,如此,故遠方之人有不服者,則當文德,使遠人慕其德化而來。遠人既來,當以恩惠安存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者,謂冉有、季路輔相季氏也。“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者,謂不文德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者,民有異心曰分,欲去曰崩,不可會聚曰離析。言國內之民又不能以恩惠安撫,致有異心,不可會聚,莫能固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者,謂將伐顓臾也。“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者,蕭牆,謂屏也。蕭之言肅也,君臣相見之禮,至屏而加肅敬焉,是以謂之蕭牆。孔子,聖人,有先見之明。見季氏家臣擅命,必知將爲季氏之禍,因冉有言顓臾後世必爲子孫憂,故言吾恐季孫之憂不遠在顓臾,而近在蕭牆之內。後季氏家臣陽虎果囚季桓子。○注“孔曰”至“孔子”。○正義曰:雲“顓臾伏羲之後,風姓之國”者,僖二十一年《左傳》雲:“任、宿、須句、顓臾,風姓也。實司太與有濟之祀。”杜注云:“太,伏羲。四國,伏羲之後,故主其祀。顓臾在泰山南武陽縣東北”是也。雲“本魯之附庸,當時臣屬魯”者,《王制》雲:“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鄭注云:“不合,謂不朝會也。小城曰附庸。附庸者,以國事附於大國,未能以其名通也。”言此顓臾始封爲附庸之君,以國事附於魯耳,猶不爲魯臣,故曰魯之附庸。春秋之世,強陵弱,衆暴寡,故當此季氏之時,而顓臾已屬魯爲臣,故曰當時臣屬魯也。○注“使主祭蒙山”。○正義曰:《禹貢 徐州》雲“蒙羽其藝”。《地理志》雲泰山蒙陰縣,“蒙山在西南,有祠。顓臾國在蒙山下”。○注曰“魯七百里之封,顓臾爲附庸,在其域中”。○正義曰:《明堂位》曰:“成王以周公爲有勳勞於天下,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鄭注云:“曲阜,魯地,上公之封,地方五百里,加魯以四等之附庸,方百里者二十四井,五五二十五積四十九,開方之,得七百里。”言其顓臾爲附庸,在此七百里封域之中也。○注“周任,古之良史”。○正義曰:周大夫也,與史侯、臧文仲並古人立言之賢者也。○“馬曰”至“過邪”。○正義曰:雲“柙,檻也”者,《說文》雲“柙,檻也。檻,櫳也。一曰圈。以藏虎兕”。《爾雅》雲:“兕,似牛。”郭璞雲:“一角,青色,重千斤。”《說文》雲:“兕如野牛,青毛,其皮堅厚,可制鎧。”《交州記》曰:“兕出九德,有一角,角長三尺餘,形如馬鞭柄。”是也。雲“櫝,匱也”者,亦《說文》雲也。○注“孔曰:幹,也。戈,戟也”。○正義曰:幹,一名,今謂之旁牌。《方言》雲:“,自關而東,或謂之,或謂之幹。關西謂之。是幹、爲一也,施紛以持之。”孔注《尚書 費誓》雲:“施乃紛。”紛如綬而小,系於以持之,且以爲飾也。幹,也,並之以敵,故《牧誓》雲“比爾幹也”。戈者,《考工記》雲:“戈,必六尺有六寸。其刃廣二寸,內倍之,胡三之,援四之。”鄭玄注云:“戈,今句孑戟也,或謂之雞鳴,或謂之擁頸。內謂胡以內接礻必者也,長四寸。胡六寸。援八寸。”鄭司農雲:“援,直刃也,胡,其孑。”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孔曰:“希,少也。周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東遷,周始微弱。諸侯自作禮樂,專行征伐,始於隱公。至昭公十世失政,死於乾侯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孔曰:“季文子初得政,至桓子五世,爲家臣陽虎所囚。”)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馬曰:“陪,重也。謂家臣。陽虎爲季氏家臣,至虎三世而出奔齊。”)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孔曰:“制之由君。”)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孔曰:“無所非議。”)

[疏]“孔曰”至“不議”。○正義曰:此一章論天下有道、無道,禮樂征伐所出不同,及言衰失之世數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者,王者功成制禮,治定作樂,立司馬之官,掌九伐之法,諸侯不得製作禮樂,賜弓矢然後專征伐。是天下有道之時,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也。“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者,謂天子微弱,諸侯上僭,自作禮樂,專行征伐也。“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者,希,少也。言政出諸侯,不過十世,必失其位,不失者少也。若魯昭公出奔齊是也。“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者,言政在大夫,不過五世,必失其位,不失者少矣。若魯大夫季桓子爲陽虎所囚是也。“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者,陪,重也,謂家臣也。大夫已爲臣,故謂家臣爲陪臣。言陪臣擅權執國之政命,不過三世,必失其位,不失者少矣。若陽虎三世而出奔齊是也。“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者,元爲政命,制之由君也。“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者,議謂謗訕。言天下有道,則上酌民言以爲政教,所行皆是,則庶人無有非毀謗議也。○注“孔曰”至“乾侯”。○正義曰:雲“周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東遷”者,案《周本紀》雲:“幽王三年,嬖褒姒,生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爲後。幽王得褒姒,愛之,使廢申後,並去太子,用褒姒爲後,以其子伯服爲太子。幽王之廢后去太子也,申侯怒,乃與繒、西夷犬戎共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莫至。遂殺幽王麗山下,虜褒姒,盡取周賂而去。”隱六年《左傳》稱:“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周本紀》又云:“於是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是爲平王也。”雲“周始微弱”者,《地理志》雲:“幽王淫褒姒,滅宗周,子平王東居洛邑。”於是王室之尊與諸侯無異,其詩不能復雅,故其詩謂之《王國風》,是周始微弱也。雲“諸侯自作禮樂”者,謂僭爲天子之禮樂,若魯昭公之比也。案昭二十五年《公羊傳》雲:“子家駒曰:‘諸侯僭於天子,大夫僭於諸侯,久矣。’昭公曰:‘吾何僭矣哉?’子家駒曰:‘設兩觀,乘大輅,朱干玉鏚以舞《大夏》,八佾以舞《大武》。’”是也。雲“專行征伐”者,謂不由王命,專擅行其征伐。春秋之時,諸侯皆是也。雲“始於隱公。至昭公十世失政,死於乾侯”者,隱公名息姑,伯禽七世孫,惠公弗皇子,聲子所生,平王四十九年即位。是王室微弱,政在諸侯,始於隱公。隱公卒,弟桓公允立。卒,子莊公同立。卒,子閔公開立。卒,兄僖公申立。卒,子文公興立。卒,子宣公倭立。卒,子成公黑肱立。卒,子襄公午立。卒,子昭公立。是爲十世也。《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公孫於齊。三十二年,卒於乾侯。是也。○注“孔曰”至“所囚”。○正義曰:“季文子初得政,至桓子五世”者,謂文子、武子、悼子、平子、桓子爲五世也。雲“爲家臣陽虎所囚”者,定五年《左傳》雲“九月乙亥,陽虎囚季桓子及公父文伯”是也。○注“陽虎”至“奔齊”。○正義曰:魯伐陽虎,陽虎出奔齊,在定九年。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鄭曰:“言此之時,魯定公之初。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於是政在大夫,爵祿不從君出,至定公爲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孔曰:“文子、武子、悼子、平子。”)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孔曰:“三桓,謂仲孫、叔孫、季孫。三卿皆出桓公,故曰三桓也。仲孫氏改其氏稱孟氏,至哀公皆衰。”)

[疏]“孔子”至“微矣”。○正義曰:此章言魯公室微弱,政在大夫也。“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者,謂政在大夫,爵祿不從君出,始於宣公。言此之時,在魯定公之初,故爲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者,逮,及也。言君之政令及於大夫,至今四世矣。謂季文子、武子、悼子、平子也。“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者,三桓謂仲孫、叔孫、季孫。三卿皆出桓公,故曰三桓也。仲孫氏改其氏稱孟氏。以禮樂征伐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故夫三桓子孫至哀公時皆衰微也。○注“鄭曰”至“世矣”。○正義曰:“魯自東門襄仲殺文公之子赤而立宣公”者,文十八年《左傳》雲“文公二妃敬嬴生宣公。敬嬴嬖,而私事襄仲。宣公長,而屬諸襄仲。襄仲欲立之,叔仲不可。仲見於齊侯而請之。齊侯新立,而欲親魯,許之。冬十月,仲殺惡及視,而立宣公”是也。《公羊傳》作“子赤襄仲居東門,故曰東門襄仲”。雲“至定公爲五世矣”者,謂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也。○注“孔曰:文子、武子、悼子、平子”。○正義曰:此據《左傳》及《世家》文也。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馬曰:“便辟,巧闢人之所忌,以求容媚。”)友善柔,(馬曰:“面柔也。”)友便佞,損矣。”(鄭曰:“便,辯也,謂佞而辨。”)

[疏]“孔子”至“損矣”。○正義曰:此章戒人擇友也。“益者三友,損者三友”者,以人爲友,損益於己,其類各三也。“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者,直謂正直,諒謂誠信,多聞謂博學。以此三種之人爲友,則有益於己也。“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者,便辟,巧闢人之所忌,以求容媚者也。善柔,謂面柔,和顏悅色以誘人者也。便,辨也,謂佞而復辨。以此三種之人爲友,則有損於己也。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動得禮樂之節。)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孔曰:“恃尊貴以自恣。”)樂佚遊,(王曰:“佚遊,出入不節。”)樂宴樂,損矣。”(孔曰:“宴樂,沈荒淫瀆。三者,自損之道。”)

[疏]“孔子”至“損矣”。○正義曰:此章言人心樂好損益之事,各有三種也。“樂節禮樂”者,謂凡所動作,皆得禮樂之節也。“樂道人之善”者,謂好稱人之美也。“樂多賢友”者,謂好多得賢人以爲朋友也。言好此三者,於身有益也。“樂驕樂”者,謂恃尊貴以自恣也。“樂佚遊”者,謂好出入不節也。“樂宴樂”者,謂好沈荒淫溢也。言好此三者,自損之道也。○注“沈荒淫瀆”。○正義曰:雲沉者,《書 微子》雲“沉酗於酒”,言人以酒亂,若沉沒於水,故以耽酒爲沉也。荒者,廢也,謂有所好樂而廢所掌之職事也。《書》雲“酒荒於厥邑”,“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皆是淫,訓過也。言耽酒爲過差也。瀆者,嫉慢也。言無復禮節也。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孔曰:“愆,過也。”)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鄭曰:“躁,不安靜。”)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孔曰:“隱匿不盡情實。”)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周曰:“未見君子顏色所趣向,而便逆先意語者,猶瞽也。”)

[疏]“孔子”至“之瞽”。○正義曰:此章戒卑侍於尊,審慎言語之法也。“侍於君子有三愆”者,愆,過也。言卑侍於尊,有三種過失之事。“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者,謂君子言事,未及於己而輒先言,是謂躁動不安靜也。“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者,謂君子言論及己,己應言而不言,是謂隱匿不盡情實也。“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者,瞽,謂無目之人也。言未見君子顏色所趣向,而便逆先意語者,猶若無目人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戎: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孔曰:“得,貪得。”)

[疏]“孔子”至“在得”。○正義曰:此章言君子之人,自少及老,有三種戒慎之事也。“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者,少,謂人年二十九以下,血氣猶弱,筋骨未定,貪色則自損,故戒之。“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者,壯,謂氣力方當剛強,喜於爭鬥,故戒之。“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者,老,謂五十以上。得,謂貪得。血氣既衰,多好聚斂,故戒之。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順吉逆兇,天之命也。)畏大人,(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畏聖人之言。(深遠不可易知測,聖人之言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恢疏,故不知畏。)狎大人,(直而不肆,故狎之。)侮聖人之言。”(不可小知,故侮之。)

[疏]“孔子”至“之言”。○正義曰:此章言君子小人敬慢不同也。“君子有三畏”者,心服曰畏。言君子心所畏服,有三種之事也。“畏天命”者,謂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順吉逆兇,天之命也,故君子畏之。“畏大人”者,大人即聖人也,與天地合其德,故君子畏之。“畏聖人之言”者,聖人之言,深遠不可易知測,故君子畏之也。“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者,言小人與君子相反,天道恢疏,故小人不知畏也。“狎大人”者,狎,謂慣忽。聖人直而不肆,故小人忽之。“侮聖人之言”者,侮,謂輕慢。聖人之言,不可小知,故小人輕慢之而不行也。○注“順吉逆兇,天之命也”。○正義曰:《虞書 大禹謨》雲:“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孔安國雲:“順道吉,從逆兇,吉凶之報,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不虛。”道即天命也,天命無不報,故可畏之。○注“大人即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正義曰:《易》雲“利見大人”,即聖人也。《乾卦 文言》雲“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莊氏雲:“謂覆載也。與日月合其明,謂照臨也。與四時合其序,若賞以春夏,刑以秋冬之類也。與鬼神合其吉凶,若福善禍淫也。”此獨舉天地合其德者,舉一隅也。○注“恢疏,故不知畏”。○正義曰:案《老子 德經》雲:“天網恢恢,疏而不失。”言天之網羅,恢恢疏遠,刑淫賞善,不失毫分也。○注“直而不肆,故狎之”。○正義曰:肆,謂放肆。言大人質直而不放肆,故小人輕狎之也。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孔曰:“困,謂有所不通。”)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

[疏]“孔子”至“下矣”。○正義曰:此章勸人學也。“生而知之者,上也”者,謂聖人也。“學而知之者,次也”者,言由學而知道,次於聖人,謂賢人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者,人本不好學,因其行事有所困,禮不通,發憤而學之者,複次於賢人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者,謂知困而不能學,此爲下愚之民也。○注“孔曰:困,謂有所不通”。○正義曰:言爲事不能通達者也。《左傳》昭七年,“公如楚。孟僖子爲介,不能相儀。及楚,不能答郊勞。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之”。是其困而學之者也。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

[疏]“孔子”至“思義”。正義曰:此章言君子有九種之事當用心思慮,使合禮義也。“視思明”者,目睹爲視,見微爲明,言君子睹視當思見微,若離婁也。“聽思聰”者,耳聞爲聽,聽遠爲聰,言君子耳聽當思聞遠,若師曠也。“色思溫”者,言顏色不可嚴猛,當思溫也。“貌思恭”者,體接物,不可驕亢,當思恭遜也。“言思忠”者,凡所言論,不可隱欺,當思盡其忠心也。“事思敬”者,凡人執事多惰窳,君子常思謹敬也。“疑思問”者,已有疑事,不使在躬,當思問以辨之也。“忿思難”者,謂人以非理忤己,己必忿怒。心雖忿怒,不可輕易,當思其後得無患難乎?若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是不思難者也。“見得思義”者,言若有所得,當思義然後取,不可苟也。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孔曰:“探湯,喻去惡疾。”)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

[疏]“孔曰”至“人也”。○正義曰:此章言善人難得也。“見善如不及”者,言爲善常汲汲也。“見不善如探湯”者,人之探試熱湯,其去之必速,以喻見惡事去之疾也。“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者,言今人與古人皆有能若此者也。“隱居以求其志”者,謂隱Т幽居,以求遂其己志也。“行義以達其道”者,謂好行義事,以達其仁道也。“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者,言但聞其語,說古有此行之人也,今則無有,故未見其人也。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孔曰:“千駟,四千匹。”)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馬曰:“首陽山在河東蒲坂縣華山之北河曲之中。”)民到於今稱之,其斯之謂與?(王曰:“此所謂以德爲稱。”)

[疏]“齊景公”至“謂與”。○正義曰:此章貴德也。“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者,景公,齊君。景,諡也。馬四匹爲駟。千駟,四千匹也。言齊君景公雖富有千駟,及其死也,無德可稱。“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其斯之謂與”者,夷、齊,孤竹君之二子,讓位周。遇武王伐紂,諫之,不入。及武王既誅紂,義不食周粟,故於河東郡蒲坂縣首陽山下采薇而食,終餓死。雖然窮餓,民到於今稱之,以爲古之賢人。其此所謂以德爲稱者與?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馬曰:“以爲伯魚孔子之子,所聞當有異。”)對曰:“未也。嘗獨立,(孔曰:“獨立,謂孔子。”)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聞斯二者。”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

[疏]“陳亢”至“子也”。○正義曰:此章勉人爲詩、爲禮也。“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者,伯魚,孔子之子,鯉也。弟子陳亢以爲伯魚是孔子之子,所聞當有異於餘人,故問之。“對曰:未也”者,答言未有異聞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者,伯魚對陳亢言,雖未有異聞,有時夫子曾獨立於堂,鯉疾趨而過其中庭。夫子謂己曰:“學詩乎?”己即對曰:“未也。”夫子又言:“不學詩,無以言。”以古者會同,皆賦詩見意,若不學之,何以爲言也?鯉於是退而遂學通於詩也。“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者,謂異日夫子又嘗獨立,而伯魚趨過。夫子訓之曰:“學禮乎?”答言:“未也。”夫子又言:“若不學禮,無以立身。”以禮者,恭儉莊敬。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不學之,則無以立其身也。鯉於是退而學通於禮。“聞斯二者”,蓋言別無異聞,但聞此詩、禮二者也。“陳亢退而喜”者,既問伯魚,退而喜悅也。“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者,亢言:始但問異聞,是問一也。今乃聞詩可以言,禮可以立,且鯉也過庭,方始受訓,則知不常嘻嘻褻慢,是又聞君子之疏遠其子也,故爲得三,所以喜也。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孔曰:“小君,君夫人之稱。對異所謙,故曰寡小君。當此之時,諸侯嫡妾不正,稱號不審,故孔子正言其禮也。”)

[疏]“邦君”至“夫人”。○正義曰:此章正夫人之名稱也。“邦君之妻”者,諸侯之夫人也。妻者,齊也,言與夫齊體,上下之通稱,故曰邦君之妻也。“君稱之曰夫人”者,夫人之言也,能扶成人君之德也。邦君自稱其妻則曰夫人也。“夫人自稱曰小童”者,自稱謙言己小弱之童稚也。“邦人稱之曰君夫人”者,謂國中之臣民言則系君而稱之,言是君之夫人,故曰君夫人也。“稱諸異邦曰寡小君”者,諸,於也。謂己國臣民稱己君之夫人於他國之人,則曰寡小君。對異邦謙也。以對異邦稱君曰寡君,謙言寡德之君,夫人對君爲小,故曰寡小君也。“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者,謂稱他國君妻亦曰君夫人也。以當此之時,諸侯嫡妾不正,稱號不審,故孔子正言其禮也。

●卷十七 陽貨第十七

[疏]正義曰:此篇論陪臣專恣,因明性習知愚,禮樂本末,六蔽之惡,《二南》之美,君子小人爲行各異,今之與古,其疾不同。以前篇首章言大夫之惡,此篇首章記家臣之亂,尊卑之差,故以相次也。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孔曰:“陽貨,陽虎也。季氏家臣,而專魯國之政,欲見孔子,使仕。”)歸孔子豚。(孔曰:“欲使往謝,故遺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孔曰:“塗,道也。於道路與相逢。”)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馬曰:“言孔子不仕,是懷寶也。知國不治而不爲政,是迷邦也。”)“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孔曰:“言孔子棲棲好從事,而數不遇,失時,不得爲有知。”)“日月逝矣,歲不我與。”(馬曰:“年老,歲月已往,當急仕。”)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孔曰:“以順辭免。”)

[疏]“陽貨”至“仕矣”。○正義曰:此章論家臣專恣,孔子遜辭遠害之事也。“陽貨欲見孔子”者,陽貨,陽虎也。蓋名虎,字貨。爲季氏家臣,而專魯國之政,欲見孔子,將使之仕也。“孔子不見”者,疾其家臣專政,故不與相見。“歸孔子豚”者,歸,遺也。豚,豕之小者。陽貨欲使孔子往謝,因得從容見之,故遺孔子豚也。“孔子時其亡而往拜之”者,謂伺虎不在家時,而往謝之也。“遇諸塗”者,塗,道也。孔子既至貨家,而反於道路,與相逢也。“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者,貨呼孔子,使來就己,言我與汝有所言也。“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者,此陽貨謂孔子之言也。寶以喻道德,言孔子不仕,是懷藏其道德也。知國不治,而不爲政,是使迷亂其國也。仕者當拯弱興衰,使功被當世,今爾乃懷寶迷邦,可以謂之仁乎?“曰:不可”者,此孔子遜辭,言如此者,不可謂之仁也。“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者,此亦陽貨謂孔子辭。亟,數也。言孔子棲棲好從事,而數不遇,失時,可謂有知者乎?不得爲有知也。“曰:不可”者,此亦孔子遜辭,言如此者,不可謂之知也。“日月逝矣,歲不我與”者,此陽貨勸孔子求仕之辭。逝,往也。言孔子年者,歲月已往,不復留待我也,當急求仕。“孔子曰:諾。吾將仕矣”者,諾,應辭也。孔子知其勸仕,故應答之,言我將求仕,以順辭免去也。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孔曰:“君子慎所習。”)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孔曰:“上知不可使爲惡,下愚不可使強賢。”)

[疏]“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正義曰:此章言君子當慎其所習也。性,謂人所稟受,以生而靜者也,未爲外物所感,則人皆相似,是近也。既爲外物所感,則習以性成。若習於善則爲君子,若習於惡則爲小人,是相遠也,故君子慎所習。然此乃是中人耳,其性可上可下,故遇善則升,逢惡則墜也。孔子又嘗曰:唯上知聖人不可移之使爲惡,下愚之人不可移之使強賢。此則非如中人性習相近遠也。

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孔曰:“子游爲武城宰。”)夫子莞爾而笑,(莞爾,小笑貌。)曰:“割雞焉用牛刀?”(孔曰:“言治小何須用大道。”)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孔曰:“道,謂禮樂也。樂以和人,人和則易使。”)子曰:“二三子!(孔曰:“從行者。”)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孔曰:“戲以治小而用大道。”)

[疏]“子之”至“之耳”。○正義曰:此章論治民之道也。“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者,之,也。武城,魯邑名。時子游爲武城宰,意欲以禮樂化導於民,故絃歌。孔子因武城,而聞其聲也。“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者,莞爾,小笑貌。言雞乃小牲,割之當用小刀,何用解牛之大刀,以喻治小何須用大道。今子游治小用大,故笑之。“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者,子游見孔子笑其治小用大,故稱名而引昔聞夫子之言以對之。道,謂禮樂也。禮節人心,樂和人聲。言若在位君子學禮樂則愛養下人也,若在下小人學禮樂則人和而易使也。“子曰:二三子”者,呼其弟子從行者也。“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者,孔子語其從者,言子游之說是,我前言戲之以治小而用大道,其實用大是也。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孔曰:“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而召孔子。”)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孔曰:“之,也。無可之則止,何必公山氏之。”)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興周道於東方,故曰東周。)

[疏]“公山”至“周乎”。○正義曰:此章論孔子欲不避亂而興周道也。“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者,弗擾,即《左傳》公山不狃也,字子氵曳,爲季氏費邑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據邑以畔,來召孔子,孔子欲往從之也。“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者,上下二“之”俱訓爲。末,無也。已,止也。子路以爲,君子當去亂就治,今孔子乃欲就亂,故不喜說,且曰:無可也則止之,何必公山氏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者,孔子答其欲往之意也。徒,空也。言夫人召我者,豈空然哉,必將用我道也。如有用我道者,我則興周道於東方,其使魯爲周乎!吾是以不擇地而欲往也。○注“弗擾爲季氏宰,與陽虎共執季桓子”。○正義曰:案定五年《左傳》曰:“六月,季平子行東野。還,未至,丙申,卒於房。陽虎將以斂,仲梁懷弗與,曰:‘改步改玉。’陽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不狃曰:‘彼爲君也,子何怨焉?’既葬,桓子行東野,及費。子氵曳爲費宰,逆勞於郊,桓子敬之。勞仲梁懷,仲梁懷弗敬。子氵曳怒,謂陽虎:‘子行之乎?’九月,乙亥,陽虎囚季桓子。”是其事也。至八年,又與陽虎謀殺桓子。陽虎敗而出。至十二年,“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率費人以襲魯。國人敗諸姑蔑。二子奔齊。”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孔曰:“不見侮慢。”)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孔曰:“應事疾則多成功。”)惠則足以使人。”

[疏]“子張”至“使人”。○正義曰:此章明仁也。“子張問仁於孔子”者,問何如斯可謂之仁也。“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者,言爲仁之道有五也。“請問之”者,子張復請問五者之目也。“曰:恭,寬,信,敏,惠”者,此孔子略言爲仁五者之名也。“恭則不侮”者,此下孔子又歷說五者之事也。言己若恭以接人,人亦恭以待己,故不見侮慢。“寬則得衆”者,言行能寬簡則爲衆所歸也。“信則人任焉”者,言而有信則人所委任也。“敏則有功”者,敏,疾也,應事敏疾則多成功也。“惠則足以使人”者,有恩惠則人忘其勞也。

佛召,子欲往。(孔曰:“晉大夫趙簡子之邑宰。”)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孔曰:“不入其國。”)佛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孔曰:“磷,薄也。涅,可以染皁。言至堅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於涅而不黑,喻君子雖在濁亂,濁亂不能污。”)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匏,瓠也。言瓠瓜得系一處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當東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滯一處。)

[疏]“佛”至“不食”。○正義曰:此章亦言孔子欲不擇地而治也。“佛召,子欲往”者,佛爲晉大夫趙簡子之中牟邑宰,以中牟畔,來召孔子,孔子欲往從之也。“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者,言君子不入不善之國也。“佛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者,言今佛以中牟畔,則是身爲不善,而子欲往,如前言何?“子曰:然,有是言也”者,孔子答雲,雖有此不入不善之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者,孔子之意,雖言不入不善,緣君子見幾而作,亦有可入之理,故謂之作譬。磷,薄也。涅,水中黑土,可以染皁。緇,黑色也。人豈不曰,至堅者磨之而不薄,至白者染之於涅而不黑,以喻君子,雖居濁亂,濁亂不能污也。“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者,孔子又爲言其欲往之意也。匏,瓠也。瓠瓜得系一處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當東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滯一處。江熙雲:夫子豈實之公山佛乎?欲往之意,以示無系,以觀門人之意。如欲居九夷,乘桴浮於海耳。子路見形而不及道,故聞乘桴而喜聞,聞之公山而不說,升堂而未入室,安得聖人之趣?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六言六蔽者,謂下六事:仁,知,信,直,勇,剛也。)對曰:“未也。”“居!吾語女。(孔曰:“子路起對,故使還坐。”)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孔曰:“仁者愛物,不知所以裁之,則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孔曰:“蕩,無所守。”)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孔曰:“父子不知相爲隱之輩。”)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孔曰:“狂,妄牴觸人。”)

[疏]“子曰”至“也狂”。○正義曰:此章勸學也。“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者,蔽,謂蔽塞不自見其過也。孔子呼子路而問之曰:“汝嘗聞六言不學而皆蔽塞者乎?”“對曰:未也”者,子路對言,未曾聞也。“居!吾語女”者,居,由坐也。禮:“君子問更端,則起。”子路起對,故使還坐。吾將語女也。“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者,此下歷說六言六蔽之事也。學者,覺也,所以覺寤未知也。仁之爲行,學則不固,是以愛物好與曰仁。若但好仁,不知所以裁之,所施不當,則如愚人也。“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者,明照於事曰知,若不學以裁之,則其蔽在於蕩逸無所守也。“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者,人言不欺爲信,則當信義。若但好信,而不學以裁之,其蔽在於賊害,父子不知相爲隱之輩也。“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者,絞,切也。正人之曲曰直,若好直不好學,則失於譏刺太切。“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者,勇,謂果敢,當學以知義。若好勇而不好學,則是有勇而無義,則爲賊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者,狂,猶妄也。剛者無慾,不爲曲求。若好恃其剛,不學以制之,則其蔽也妄牴觸人。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包曰:“小子,門人也。”)《詩》,可以興,(孔曰:“興,引譬連類。”)可以觀,(鄭曰:“觀風俗之盛衰。”)可以羣,(孔曰:“羣居相切差。”)可以怨。(孔曰:“怨刺上政。”)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孔曰:“邇,近也。”)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馬曰:“《周南》、《召南》、《國風》之始。樂得淑女以配君子,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而不爲,如向牆而立。”)

[疏]“子曰”至“也與”。○正義曰:此章勸人學《詩》也。“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者,小子,門人也。莫,不也。孔子呼門人曰:何不學夫《詩》也。“《詩》,可以興”者,又爲說其學《詩》有益之理也。若能學《詩》,《詩》可以令人能引譬連類以爲比興也。“可以觀”者,《詩》有諸國之風俗,盛衰可以觀覽知之也。“可以羣”者,《詩》有“如切如磋”,可以羣居相切磋也。“可以怨”者,《詩》有“君政不善則風刺之”,“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可以怨刺上政。“邇之事父,遠之事君”者,邇,近也。《詩》有《凱風》、《白華》,相戒以養,是有近之事父之道也。又有《雅》、《頌》君臣之法,是有遠之事君之道也。言事父與君,皆有其道也。“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者,言詩人多記鳥獸草木之名以爲比興,則因又多識於此鳥獸草木之名也。“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者,爲,猶學也。孔子謂其子伯魚曰:女學《周南》、《召南》之詩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者,又爲說宜學《周南》、《召南》之意也。牆面,面向牆也。《周南》、《召南》,《國風》之始,三綱之首,王教之端,故人若學之,則可以觀興;人而不爲,則如面正向牆而立,無所觀見也。○注“《周南》”至“而立”。正義曰:雲“《周南》、《召南》,《國風》之始”者,《詩序》雲:“然則《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系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是以《周南》、《召南》二十五篇謂之正國風,爲十五國風之始也。雲“樂得淑女以配君子”者,亦《詩 關雎序文》也。言《二南》皆是正始之道,先美家內之化,是以《關雎》之篇,說后妃心之所樂,樂得此賢善之女,以配己之君子也。雲“三綱之首,王化之端”者,《白虎通》雲:“三綱者何謂?謂君臣、父子、夫婦也。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二南》之詩,首論夫婦。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故二國之詩以後妃夫人之德爲首,終以《麟趾》、《騶虞》,言后妃夫人有斯德,興助其君子,皆可以成功,至於致嘉瑞,故爲三綱之首,王教之端也。

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鄭曰:“玉,圭璋之屬。帛,束帛之屬。言禮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貴者,乃貴其安上治民。”)樂雲樂雲,鍾鼓云乎哉?”(馬曰:“樂之所貴者,移風易俗,非謂鍾鼓而已。”)

[疏]“子曰”至“乎哉”。○正義曰:此章辨禮樂之本也。“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者,玉,圭璋之屬;帛,束帛之屬,皆行禮之物也。言禮之所云,豈在此玉帛云乎哉者?言非但崇此玉帛而已,所貴者,在於安上治民。“樂雲樂雲,鍾鼓云乎哉”者,鍾鼓,樂之器也。樂之所貴者,貴其移風易俗,非謂貴此鍾鼓鏗鏘而已,故孔子嘆之。重言之者,深明樂之本不在玉帛鍾鼓也。

子曰:“色厲而內荏,(孔曰:“荏,柔也。爲外自矜厲而內柔佞。”)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孔曰:“爲人如此,猶小人之有盜心。穿,穿壁。窬,窬牆。”)

[疏]“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正義曰:此章疾時人體與情反也。厲,矜莊也。荏,柔佞也。穿,穿壁。窬,窬牆也。言外自矜厲,而內柔佞,爲人如此,譬之猶小人,外雖持正,內常有穿壁窬牆竊盜之心也與。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意以待之,是賊亂德也。。”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人輒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賊德。”)

[疏]“子曰:鄉原,德之賊也”。○正義曰:此章疾時人之詭隨也。舊解有二: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意以待之,是賊亂德也。”何晏雲:“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人輒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賊德也。”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馬曰:“聞之於道路,則傳而說之。”)

[疏]“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正義曰:此章疾時人不習而傳之也。塗亦道也。言聞之於道路,則於道路傳而說之,必多謬妄,爲有德者所棄也。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孔曰:“言不可與事君。”)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之,楚俗言。)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鄭曰:“無所不至者,言其邪媚,無所不爲。”)

[疏]“子曰鄙夫”至“至矣”。○正義曰:此章論鄙夫之行也。“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者,言凡鄙之人不可與之事君也。“其未得之也,患得之”者,此下明鄙夫不可與事君之由也。患得之者,患不能得也。言其初未得事君也,時常患己不能得事君也。“既得之,患失之”者,言不能任直守道,常憂患失其祿位也。“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者,苟,誠也。若誠憂失之,則用心顧惜,竊位偷安,言其邪媚無所不爲也。以此故不可與事君也。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包曰:“言古者民疾與今時異。”)古之狂也肆,(包曰:“肆,極意敢言。”)今之狂也蕩;(孔曰:“蕩,無所據。”)古之矜也廉,(馬曰:“有廉隅。”)今之矜也忿戾;(孔曰:“惡理多怒。”)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

[疏]“子曰”至“已矣”。○正義曰:此章論今人澆薄,不如古人也。“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者,亡,無也。言古者淳樸之時,民之行有三疾,今也澆薄,或是亦無也。言古者民疾與今時異。“古之狂也肆”者,此下歷言三疾也。肆,謂極意敢言,多牴觸人也。“今之狂也蕩”者,謂忿怒而多弗戾,惡理多怒。“古之愚也直”者,謂心直而無邪曲。“今之愚也詐而已矣”者,謂多行欺詐自利也。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王曰:“巧言無實,令色無質。”)

[疏]“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正義曰:此章與《學而篇》同。弟子各記所聞,故重出之。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孔曰:“朱,正色。紫,間色之好者。惡其邪好而奪正色。”)惡鄭聲之亂雅樂也,(包曰:“鄭聲,淫聲之哀者。惡其亂雅樂。”)惡利口之覆邦家者。”(孔曰:“利口之人,多言少實,苟能悅媚時君,傾覆國家。”)

[疏]“子曰”至“家者”。○正義曰:此章記孔子惡邪奪正也。“惡紫之奪朱也”者,朱,正色。紫,間色之好者。惡其邪好而奪正色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者,鄭聲,淫聲之哀者。惡其淫聲亂正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利口之人,多言少實,苟能悅媚時君,傾覆國家也。○注“孔曰”至“正色”。○正義曰:雲“朱,正色。紫,間色”者,皇氏雲:正,謂青赤田白黑五方正色。不正,謂五方間色,綠紅碧紫騮黃色是也。青是東方正,綠是東方間。東爲木,木色青。木克土,土色黃,並以所克爲間,故綠色青黃也。朱是南方正,紅是南方間。南爲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故紅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間。西爲金,金色白。金克木,木色青,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間。北方水,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故紫色赤黑也。黃是中央正,騮黃是中央間。中央土,土色黃。土克水,水色黑,故騮黃色黃黑也。

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言之爲益少,故欲無言。)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疏]“子曰”至“言哉”。○正義曰:此章戒人慎言也。“子曰:予欲無言”者,君子訥於言而敏於行,以言之爲益少,故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者,小子,弟子也。子貢聞孔子不欲言,故告曰:“夫子若不言,則弟子等何所傳述?”“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者,此孔子舉天亦不言而令行以爲譬也。天何嘗有言語哉?而四時之令遞行焉,百物皆依時而生焉,天何嘗有言語教命哉?以喻人若無言,但有其行,不亦可乎!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魯人也。孔子不欲見,故辭之以疾。爲其將命者不已,故歌令將命者悟,所以令孺悲思之。)

[疏]“孺悲”至“聞之”。○正義曰:此章蓋言孔子疾惡也。“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者,孺悲,魯人也。來欲見孔子,孔子不欲見,故辭之以疾也。“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者,將猶奉也。奉命者,主人傳辭出入人也。初,將命者來,入戶言孺悲求見,夫子辭之以疾。又爲將命者不已,故取瑟而歌,令將命者聞之而悟,己無疾,但不欲見之,所以令孺悲思之。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舊既沒,新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馬曰:“《周書 月令》有更火之文。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酋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一年之中,鑽火各異木,故曰改火也。”)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孔曰:“旨,美也。責其無仁恩於親,故再言‘女安,則爲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馬曰:“子生未三歲,爲父母所懷抱。”)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孔曰:“自天子達於庶人。”)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孔曰:“言子之於父母,‘欲報之恩,昊天罔極’,而予也有三年之愛乎!”)

[疏]“宰我”至“母乎”。○正義曰:此章論三年喪禮也。“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者,《禮 喪服》爲至親者三年。宰我嫌其期月大遠,故問於夫子曰:“三年之喪,期已久矣乎?”“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者,此宰我又說喪不可三年之義也。言禮檢人跡,樂和人心,君子不可斯須去身。惟在喪則皆不爲也。不爲既久,故禮壞而樂崩也。“舊既沒,新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者,宰我又言,三年之喪,一期爲足之意也。夫人之變遷,本依天道。一期之間,則舊已沒,新已成。鑽木出火謂之燧。言鑽燧者又已改變出火之木。天道萬物既已改新,則人情亦宜從舊,故喪禮但一期而除,亦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者,孔子見宰我言至親之喪,欲以期斷,故問之。言禮爲父母之喪,既殯,食粥,居倚廬,斬衰三年。期而小祥,食菜果,居堊室,練冠糹原緣,要不除。今女既期之後,食稻衣錦,於女之心,得安否乎?“曰:安”者,宰我言,既期除喪,即食稻衣錦,其心安也。“女安,則爲之”者,孔子言,女心安,則自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者,孔子又爲說不可安之禮。旨,美也。言君子之居喪也疾,即飲酒食肉,雖食美味,不以爲甘,雖聞樂聲,不以爲樂,寢苫枕塊,居處不求安也。故不爲食稻衣錦之事。今女既心安,則任自爲之。責其無仁恩於親,故再言“女安,則爲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者,予,宰我名。宰我方當愚執,夫子不欲面斥其過,故宰我既問而出去,孔子對二三子言曰:夫宰予不仁於父母也!凡人子生未三歲,常爲父母所懷抱,既三年,然後免離父母之懷。是以聖人制喪禮,爲父母三年。“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者,通,達也。謂上自天子,下達庶人,皆爲父母三年,故曰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者,爲父母愛己,故喪三年。今予也不欲行三年之服,是有三年之恩愛於父母乎?○注“馬曰”至“火也”。○正義曰:雲“《周禮 月令》有更火之文”者,《周書》,孔子所刪《尚書》百篇之餘也,晉成康中得之汲冢,有《月令》篇,其辭今亡。案《周禮》“司掌行火之政令,四時變國火,以救時疾”。鄭玄注云:“行猶用也。變猶易也。”鄭司農說以《鄹子》曰:“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季夏取桑柘之火,秋取柞酋之火,冬取槐檀之火。”其文與此正同。釋者雲:“榆柳青故春用之,棗杏赤故夏用之,桑柘黃故季夏用之,柞酋白故秋用之,槐檀黑故冬用之。”○注“孔曰:自天子達於庶人”。○正義曰:《禮記 三年問》雲:“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鄭玄雲:“達,謂自天子至於庶人。”《喪服四制》曰:“此喪之所以三年,賢者不得過,不肖者不得不及。”《檀弓》曰:“先王制禮也,過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而及之也。”聖人雖以三年爲文,其實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爲之立中制節,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喪服四制》曰:“始死,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恩之殺也。”故孔子云:“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也。”所以喪必三年爲制也。○注“孔曰”至“愛乎”。○正義曰:雲“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者,《小雅 蓼莪》文。鄭箋雲:“之猶是也。我欲報父母是德,昊天乎,我心無極。”雲“予也有三年之愛乎”者,言宰予不欲服喪三年,是無三年之愛也。繆協雲:“爾時禮壞樂崩,三年不行。宰我大懼其往,以爲聖人無微旨以戒將來,故假時人之謂,啓憤於夫子,義在屈己以明道也。”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爲之,猶賢乎已。”(馬曰:“爲其無所據樂,善生淫慾。”)

[疏]“子曰”至“乎已”。○正義曰:此章疾人之不學也。“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者,言人飽食終日,於善道無所用心,則難以爲處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爲之,猶賢乎已”者,賢,勝也。已,止也。博,《說文》作{博},扃戲也,六箸十二也。古者烏胄作{博}。圍謂之奕。《說文》弈從廾,言竦兩手而執之。棋者所執之子,以子圍而相殺,故謂之圍棋。圍稱弈者,又取其落弈之義也。夫子爲其飽食終日,無所據樂,善生淫慾,故教之曰:“不有博弈之戲者乎?若其爲之,猶勝乎止也。”欲令據此爲樂,則不生淫慾也。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

[疏]“子路”至“爲盜”。○正義曰:此章抑子路也。“子路曰:君子尚勇乎”者,子路有勇,意謂勇可崇尚,故問於夫子曰:“君子當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者,言君子不尚勇而上義也。上即尚也。“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者,君子指在位者,合宜爲義。言在位之人,有勇而無義,則爲亂逆。在下小人,有勇而無義,則爲盜賊。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包曰:“好稱說人之惡,所以爲惡。”)惡居下流而訕上者,(孔曰:“訕,謗毀。”)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馬曰:“窒,窒塞也。”)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爲知者,(孔曰:“徼,抄也。抄人之意,以爲己有。”)惡不孫以爲勇者,惡訐以爲直者。”(包曰:“訐,謂攻發人之陰私。”)

[疏]“子貢”至“直者”。○正義曰:此章論人有惡行可憎惡也。“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者,君子謂夫子也。子貢問:夫子之意亦有憎惡者乎?“子曰:有惡”者,答言有所憎惡也。“惡稱人之惡”者,謂好稱說人之惡,所以惡之。“惡居下流而訕上”者,訕,謗毀也。謂人居下位而謗毀在上,所以惡之也。“惡勇而無禮”者,勇而無禮義爲亂,所以惡之也。“惡果敢而窒”者,窒,謂窒塞。謂好爲果敢,窒塞人之善道,所以惡之也。“曰:賜也亦有惡乎”者,子貢言,賜也亦有所憎惡也。“惡徼以爲知”者,徼,抄也。禮“毋抄說”,若抄人之意,以爲己有,所以惡之。“惡不孫以爲勇”者,孫,順也。君子義以爲勇。若以不順爲勇者,亦可惡也。“惡訐以爲直”者,訐,謂攻發人之陰私也。人之爲直,當自直。己若攻發他人陰私之事,以成已之直者,亦可惡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

[疏]“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正義曰:此章言女子與小人皆無正性,難畜養。所以難養者,以其親近之則多不孫順,疏遠之則好生怨恨。此言女子,舉其大率耳。若其稟性賢明,若文母之類,則非所論也。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鄭曰:“年在不惑而爲人所惡,終無善行。”)

[疏]“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正義曰:此章言人年四十猶爲惡行,而見憎惡於人者,則是其終無善行也已。以其年在不惑,而猶爲人所惡,必不能追改故也。

●卷十八 微子第十八

[疏]正義曰:此篇論天下無道,禮壞樂崩,君子仁人或去或死,否則隱淪巖野,周流四方,因記周公戒魯公之語,四乳生八士之名。以前篇言羣小在位,則必致仁人失所,故以此篇次之。

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馬曰:“微、箕,二國名。子,爵也。微子,紂之庶兄。箕子、比干,紂之諸父。微子見紂無道,早去之。箕子佯狂爲奴,比干以諫見殺。”)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仁者愛人。三人行異而同稱仁,以其俱在憂亂寧民。)

[疏]“微子”至“仁焉”。○正義曰:此章論殷有三仁,志同行異也。“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者,微子,紂之庶兄。箕子、比干、紂之諸父。見紂無道,微子去之,箕子佯狂爲奴,比干以諫見殺。“孔子曰:殷有三仁焉”者,愛人謂之仁。三人所行異而同稱仁,以其俱在憂亂寧民也。○注“馬曰”至“見殺”。○正義曰:雲“微、箕,二國名。子,爵也”者,孔安國雲:“微,圻內國名,子爵,爲紂卿士,去無道。”鄭玄以爲微與箕俱在圻內,孔雖不言箕,亦當在圻內。王肅雲:“微,國名,子爵,入爲王卿士。”肅意蓋以微爲圻外,故言入也。微子名啓,《世家》作開,闢漢景帝名也。“微子,紂之庶兄。箕子、比干,紂之諸父”者,啓與其弟仲衍皆紂之同母庶兄也。《呂氏春秋 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啓與仲衍,其時尤尚爲妾。改而爲妻,後生紂。紂之父欲立微子啓爲太子,太史據法而爭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紂爲後。”遍檢書傳,不見箕子之名。惟司馬彪注《莊子》雲:“箕子,名胥餘。”不知出何書也。《家語》曰“比干於紂,親則諸父”,知比干是紂之諸父耳。箕子則無文。《宋世家》雲:“箕子者,紂之親戚也。”言親戚,不知爲父爲兄也。鄭玄、王肅皆以箕子爲紂之諸父,服虔、杜預以爲紂之庶兄,既無正文,各以意言之耳。雲“微子見紂無道,早去之。箕子佯狂爲奴,比干以諫見殺”者,《尚書 微子篇》備有去殷之事。《本紀》雲:“西伯既卒,周武王之東伐,至盟津。諸侯叛殷,會周者八百。諸侯皆曰:‘紂可伐矣。’武王曰:‘爾未知天命。’乃復歸。紂愈淫亂不止。微子數諫不聽,乃與太師謀,遂去。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剖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佯狂爲奴,紂又囚之。”是也。

柳下惠爲士師,(孔曰:“士師,典獄之官。”)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孔曰:“苟直道以事人,所至之國俱當復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疏]“柳下”至“之邦”。○正義曰:此一章論柳下惠之行也。“柳下惠爲士師”者,士師,典獄之官也。“三黜”者,時柳下惠爲魯典獄之官,任其直道,羣邪醜直,故三被黜退。“人曰:子未可以去乎”者,或人謂柳下惠曰:吾子數被黜辱,未可以去離魯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者,答或人不去之意也。焉,何也。枉,曲也。時世皆邪,已用直道以事於人,則何往而不三黜乎?言苟直道以事人,所至之國俱當復三黜。若舍其直道,而曲以事人,則在魯亦不見黜,何必去父母所居之國也?○注“士師,典獄之官”。○正義曰:士師,即《周禮》司寇之屬,有士師、卿士,皆以士爲官名。鄭玄雲:“士,察也,主察獄訟之事。”是士師爲典獄之官也。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孔曰:“魯三卿,季氏爲上卿,最貴;孟氏爲下卿,不用事。言待之以二者之間。”)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以聖道難成,故云吾老不能用。)

[疏]“齊景”至“子行”。正義曰:此章言孔子失所也。“齊景公待孔子”者,待,遇也,謂以祿位接過孔子也。“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者,魯三卿,季氏爲上卿,最貴;孟氏爲下卿,不用事。景公言,我待孔子以上卿之位,若魯季氏,則不能,以其有田氏專政故也。又不可使其位卑,若魯孟氏。故欲待之以季、孟二者之間。“曰:吾老矣,不能用也”者,時景公爲臣下所制,雖說孔子之道,而終不能用,故雲聖道難成,吾老不能用也。“孔子行”者,去齊而歸魯也。○注“以聖道難成,故云吾老不能用”。○正義曰:案《世家》雲:“魯昭公奔齊。頃之,魯亂。孔子齊。景公數問政。景公說,將以尼田封孔子。晏嬰諫而止之。異曰,景公止孔子曰:‘奉子以季氏,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大夫欲害孔子,孔子聞之。景公曰:‘吾老矣,弗能用也。’孔子遂行,反乎魯。”是其事也。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孔曰:“桓子,季孫斯也,使定公受齊之女樂,君臣相與觀之,廢朝禮三日。”)

[疏]“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正義曰:此章言孔子去無道也。桓子,季孫斯也,使定公受齊之女樂,君臣相與觀之,廢朝禮三日,孔子遂行也。案《世家》:“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於是誅魯大夫亂政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粥羔豚者弗飾賈;男女行者別於塗;塗不拾遺;四方之客至乎邑者,不求有司,皆予之以歸。齊人聞之而懼,曰:‘孔子爲政必霸,霸則吾地近焉,我之爲先並矣。盍致地?’犁Θ:‘請先嚐沮之,沮之而不可則致地,庸遲乎?’於是選齊國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康樂》,文馬三十駟,遺魯君。陳女樂文馬於魯城南高門外。季桓子微服往觀再三,將受,乃語魯君爲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番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三日不聽政。郊,又不致番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乎屯。而師己送,曰:‘夫子則非罪。’孔子曰:‘吾歌可夫?’歌曰:‘彼婦人之口,可以出走;彼婦人之謁,可以死敗。蓋優哉遊哉,維以卒歲。’師己反,桓子曰:‘孔子亦何言?’師己以實告。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羣婢也夫!’孔子遂衛。”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孔曰:“接輿,楚人。佯狂而來歌,欲以感切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孔曰:“比孔子於鳳鳥。鳳鳥待聖君乃見,非孔子周行求合,故曰衰。”)往者不可諫,(孔曰:“已往所行,不可復諫止。”)來者猶可追。(孔曰:“自今已來,可追自止,闢亂隱居。”)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孔曰:“已而已而者,言世亂已甚,不可復治也。再言之者,傷之深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闢之,不得與之言。(包曰:“下,下車。”)

[疏]“楚狂”至“之言”。○正義曰:此章記接輿佯狂感切孔子也。“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者,接輿,楚人,姓陸名通,字接輿也。昭王時,政令無常,乃被髮佯狂,不仕,時人謂之楚狂也。時孔子楚,與接輿相遇,而接輿行歌從孔子邊過,欲感切孔子也。“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者,此其歌辭也。知孔子有聖德,故比孔子於鳳。但鳳鳥待聖君乃見,今孔子周行求合諸國,而每不合,是鳳德之衰也。諫,止也。言已往所行者,不可復諫止也。自今已來,猶可追而自止。欲勸孔子闢亂隱居也。“已而,已而”者,言世亂已甚,不可復治也。再言之者,傷之深也。殆,危也。言今之從政者皆無德,自將危亡無日,故曰殆而。而皆語辭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者,下,謂下車。孔子感其言,故下車,欲與語。“而闢之,不得與之言”者,,謂疾行也。疾行以闢孔子,故孔子不得與之言也。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鄭曰:“長沮、桀溺,隱者也。耜廣五寸,二耜爲耦。津,濟渡處。”)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馬曰:“言數週流,自知津處。”)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孔曰:“滔滔,周流之貌。言當今天下治亂同,空舍此彼,故曰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士有闢人之法,有辟世之法。長沮、桀溺謂孔子爲士,從闢人之法;已之爲士,則從辟世之法。)而不輟。(鄭曰:“,覆種也。輟,止也。覆種不止,不以津告。”)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爲其不達已意而便非己也。)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孔曰:“隱於山林是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孔曰:“吾自當與此天下人同羣,安能去人從鳥獸居乎?”)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言凡天下有道者,丘皆不與易也,己大而人小故也。)

[疏]“長沮”至“易也”。○正義曰:此章記孔子周流,爲隱者所譏也。“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者,長沮、桀溺,隱者也。耜,耕器也。二耜爲耦。津,濟渡之處也。長沮、桀溺並二耜而耕,孔子道行於旁過之,使子路往問濟渡之處也。“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者,執輿,謂執轡在車也。時子路爲御,既使問津,孔子代之而執轡,故長沮見而問子路曰:夫執轡者爲誰人?“子路曰:爲孔丘”者,子路以其師名聞於天下,故舉師之姓名以答長沮也。“曰:是魯孔丘與”者,長沮舊聞夫子之名,見子路之答,又恐非是,故復問之曰:“是魯國之孔丘與?與是疑而未定之辭。“曰:是也”者,子路言,是魯孔丘也。”曰:是知津矣”者,長沮言,既是魯孔丘,是人數週流天下,自知津處,故乃不告。“問於桀溺”者,長沮不告津處,故子路復問桀溺。“桀溺曰:子爲誰”者,不識子路,故問之。“曰:爲仲由”者,子路稱姓名以答也。“曰:是魯孔丘之徒與”者,桀溺舊聞魯孔丘之門徒有仲由,有恐非是,故復問之曰是與?“曰:然”者,然尤是也。子路言已是魯孔丘之徒也。“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者,此譏孔子周流天下也。滔滔,周流之貌。言孔子何事滔滔然周流者乎?當今天下治亂同,皆是無道也,空舍此彼,誰以易之爲有道者也?“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者,士有闢人、辟世之法,謂孔子從闢人之法,長沮、桀溺自謂從辟世之法。且而皆語辭,與猶等也。既言天下皆亂,無以易之,則賢者皆合隱闢。且等其隱闢,從闢人之法則有周流之勞,從辟世之法則有安逸之樂,意令孔子如已也。“而不輟”者,,覆種也。輟,止也。覆種不止,不以津告。“子路行以告”者,子路以長沮、桀溺之言告夫子。“夫子憮然”者,憮,失意貌。謂不達己意而便非己也。“曰:鳥獸不可與同羣”者,孔子言其不可隱居避世之意也。山林多鳥獸,不可與同羣。若隱於山林,是同羣也。“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者,與,謂相親與。我非天下人之徒衆相親與而更誰親與?言吾自當與此天下人同羣,安能去人從鳥獸居乎?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者,言凡天下有道者,我皆不與易也,爲其己大而人小故也。○注“耜廣五寸,二耜爲耦”。○正義曰:此《周禮 考工記》文也。鄭注云:“古者耜一金,兩人併發之。今之耜歧頭兩金,象古之耦也。”《月令》雲:“耒耜。”鄭注云:“耜者,耒之金。”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包曰:“丈人,老人也。,竹器。”)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不分,孰爲夫子?”(包曰:“丈人云:不勤勞四體,不分殖五,誰爲夫子而索之邪?”)植其杖而芸。(孔曰:“植,倚也。除草曰芸。”)子路拱而立。(未知所以答。)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孔曰:“子路反至其家,丈人出行不在。”)子路曰:“不仕無義。(鄭曰:“留言以語丈人之二子。”)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孔曰:“言女知父子相養不可廢,反可廢君臣之義邪?”)欲其身,而亂大倫。(包曰:“倫,道理也。”)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包曰:“言君子之仕,所以行君臣之義,不必自己道得行。孔子道不見用,自已知之。”)

[疏]“子路”至“之矣”。○正義曰:此章記隱者與子路相譏之語也。“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者,子路隨從夫子,行不相及而獨在後,逢老人以杖擔荷竹器。“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者,夫子,孔子也。“丈人曰:四體不勤,五不分,孰爲夫子”者,丈人責子路雲:“不勤勞四體,不分殖五,誰爲夫子,而來問我求索之邪?”“植其杖而芸”者,植,倚立也。芸,除草也。丈人既責子路,至於田中,倚其荷之杖而芸其苗。“子路拱而立”者,子路未知所以答,故隨至田中,拱手而立也。“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者,丈人留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丈人知子路賢,故又以二子見於子路也。“明日,子路行以告”者,既宿之明日,子路行去,遂及夫子,以丈人所言及雞、黍、見子之事△告之也。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者,夫子言,此丈人必賢人之隱者也。使子路反求見之,欲語以己道。子路反而至其家,則丈人出行不在也。“子路曰:不仕無義”者,丈人既不在,留言以語丈人之二子,令其父還則述之。此下之言,皆孔子之意,言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人性則皆當有之。若其不仕,是無君臣之義也。“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者,言女知父子相養,是知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反可廢君臣之義而不仕濁世?欲清其身,則亂於君臣之義大道理也。“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者,言君子之仕,非苟利祿而已,所以行君臣之義,亦不必自己道得行。孔子道不見用,自已知之也。○注“,竹器”。○正義曰:《說文》作莜,芸田器也。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逸民者,節行超逸也。包曰:“此七人皆逸民之賢者。”)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鄭曰:“言其直已之心,不入庸君之朝。”)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孔曰:“但能言應倫理,行應思慮,如此而已。”)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包曰:“放,置也。不復言世務。”)身中清,廢中權。(馬曰:“清,純潔也。遭世亂,自廢棄以免患,合於權也。”)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馬曰:“亦不必進,亦不必退,唯義所在。”)

[疏]“逸民”至“不可”。○正義曰:此章論逸民賢者之行也。“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者,逸民,謂民之節行超逸者也。此七人皆逸民之賢者也。“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者,此下孔子論其逸民之行也。言其直己之心,不降志也,不入庸君之朝,不辱身也,惟伯夷、叔齊有此行也。“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者,又論此二人食祿亂朝,是降志辱身也。倫,理也。中倫中慮,但能言應倫理,行應思慮,如此而已。不以世務嬰心,故亦謂之逸民。“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者,放,置也。清,純潔也。權,反常合道也。孔子又論此二人隱Т退居,放置言語,不復言其世務,其身不仕濁世,應於純潔;遭世亂,自廢棄以免患,應於權也。“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者,孔子言,我之所行,則與此逸民異,亦不必進,亦不必退,唯義所在,故曰無可無不可也。不論朱張之行者,王弼雲:“朱張字子弓,荀卿以比孔子。”言其行與孔子同,故不論也。

大師摯齊,亞飯幹楚,(孔曰:“亞,次也。次飯,樂師也。摯、幹皆名。”)三飯繚蔡,四飯缺秦,(包曰:“三飯、四飯,樂章名,各異師。繚、缺皆名也。”)鼓方叔入於河,(包曰:“鼓,擊鼓者。方叔,名。入,謂居其河內。”)播鼗武入於漢,(孔曰:“播,搖也。武,名也。)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孔曰:“魯哀公時,禮壞樂崩,樂人皆去。陽,襄皆名。”)

[疏]“大師”至“於海”。○正義曰:此章記魯哀公時,禮壞樂崩,樂人皆去也。“大師摯齊”者,太師,樂官之長,名摯,去魯而齊也。“亞飯幹楚”者,亞,次也。天子諸侯每食奏樂,樂章各異,各有樂師。次飯樂師名幹往楚,三飯樂師名繚往蔡,四飯樂師名缺往秦。“鼓方叔入於河”者,擊鼓者名方叔入於河內也。“播鼗武入於漢”者,播,搖也。鼗如鼓而小,有兩耳,持其柄搖之,旁耳還自擊。搖鼗鼓者名武入居於漢中也。“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者,陽、襄皆名,二人入居於海內也。

周公謂魯公(孔曰:“魯公,周公之子伯禽,封於魯。”)曰:“君子不施其親,(孔曰:“施,易也。不以他人之親易已之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孔曰:“以,用也。怨不見聽用。”)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孔曰:“大故,謂惡逆之事。”)

[疏]“周公”至“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正義曰:此一章記周公戒魯公之語也。“周公謂魯公”者,魯公,周公之子伯禽,封於魯。將之國,周公戒之也。“曰:君子不施其親”者,施,易也。言君子爲國,不以他人之親易己之親,當行博愛廣敬也。“不使大臣怨乎不以”者,以,用也。既仕爲大臣,則當聽用之,不得令大臣怨不見聽用。“故舊無大故,則不棄”者,大故,謂惡逆之事也。故舊朋友無此惡逆之事,則不有遺棄也。“無求備於一人”者,求,責也。任人當隨其才,無得責備於一人也。

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包曰:“周時四乳生八子,皆爲顯士,故記之爾。”)

[疏]“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正義曰:此章記異也。周時有人四偏生子而乳之,每乳皆二子,凡八子,皆爲顯士,故記之耳。鄭玄以爲成王時。劉向、馬融皆以爲宣王時。

●卷十九 子張第十九

[疏]正義曰:此篇記士行、交情、仁人、勉學,或接聞夫子之語,或辨揚聖師之德,以其皆弟子所言,故善次諸篇之後。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孔曰:“致命,不愛其身。”)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

[疏]“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正義曰:此章言士行也。士者,有德之稱,自卿大夫已下皆是。致命,謂不愛其身。子張言,爲士者,見君有危難,不愛其身,致命以救之;見得利祿,思義然後取;有祭事,思盡其敬;有喪事,當盡其哀,有此行者,其可以爲士已矣。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爲有?焉能爲亡?”(孔曰:“言無所輕重。”)

[疏]“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爲有?焉能爲亡?”○正義曰:此章言人行之不備者。弘,大也。篤,厚也。亡,無也。言人執守其德,不能弘大,雖信善道,不能篤厚,人之若此,雖存於世,何能爲有而重?雖沒於世,何能爲無而輕?言於世無所輕重也。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孔曰:“問與人交接之道。”)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包曰:“友交當如子夏,交當如子張。”)

[疏]“子夏”至“人也”。○正義曰:此章論與人結交之道。“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者,門人,謂弟子。“問交”,問與人交接之道。“子張曰:子夏云何”者,子張反問子夏之門人,汝師嘗說結交之道云何乎?“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不可者拒之”者,子夏弟子對子張述子夏之言也。子夏言:結交之道,若彼人賢,可與交者,即與之交;若彼人不賢,不可與之交者,則拒之而不交。“子張曰:異乎吾所聞”者,言已之所聞結交之道與子夏所說異也。“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者,此所聞之異者也。言君子之人,見彼賢則尊重之,雖衆多亦容納之。人有善行者則嘉美之,不能者則哀矜之。“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者,既陳其所聞,又論其不可拒人之事。誠如子夏所說,可者與之,不可者拒之。設若我之大賢,則所在見容也。我若不賢,則人將拒我,不與己交,又何暇拒他人乎?然二子所言,各是其見論交之道,不可相非。友交當如子夏,交當如子張。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小道,謂異端。)致遠恐泥,(包曰:“泥難不通。”)是以君子不爲也。”

[疏]“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正義曰:此章勉人學爲大道正典也。小道謂異端之說,百家語也。雖曰小道,亦必有小理可觀覽者焉,然致遠經久,則恐泥難不通,是以君子不學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孔曰:“日知其所未聞。”)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

[疏]“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正義曰:此章勸學也。亡,無也。舊無聞者當學之,使日知其所未聞。舊已能者當溫尋之,使月無忘也。能如此者,可以謂之好學。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孔曰:“廣學而厚識之。”)切問而近思,(切問者,切問於己所學未悟之事。近思者,思己所未能及之事。問所未學,遠思所未達,則於所習者不精,所思者不解。)仁在其中矣。”

[疏]“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正義曰:此章論好學近於仁也。博,廣也。篤,厚也。志,識也。言廣學而厚識之,使不忘。切問者,親切問於己所學未悟之事,不濫問之也。近思者,思己所未能及之事,不遠思也。若問所未學,遠思所未達,則於所習者不精,所思者不解。仁者之性純篤,今學者既能篤志近思,故曰仁在其中矣。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包曰:“言百工處其肆則事成,猶君子學以致其道。”)

[疏]“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正義曰:此章亦勉人學,舉百工以爲喻也。審曲面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百工。五材各有工,言百,衆言之也。肆,謂官府造作之處也。致,至也。言百工處其肆,則能成其事,猶君子勤於學,則能至於道也。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孔曰:“文飾其過,不言情實。”)

[疏]“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正義曰:此章言小人不能改過也。言小人之有過也,必文飾其過,強爲辭理,不言情實也。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鄭曰:“厲,嚴正。”)

[疏]“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之德也。望之、即之及聽其言也,有此三者,變易常人之事也。厲,嚴正也。常人,遠望之則多懈惰,即近之則顏色猛厲,聽其言則多佞邪。唯君子則不然,人遠望之則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常儼然也;就近之則顏色溫和,及聽其言辭,則嚴正而無佞邪也。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王曰:“厲,猶病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

[疏]“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使下事上之法也。厲,猶病也。言君子若在上位,當先示信於民,然後勞役其民,則民忘其苦也。若未嘗施信而便勞役之,則民以爲從欲崇侈、妄加困病於己也。若爲人臣,當先盡忠於君,待君信己,而後可諫君之失。若君未信己,而便稱君過失以諫諍之,則君以爲謗ゥ於己也。

子夏曰:“大德不逾閒,(孔曰:“閒,猶法也。”)小德出入可也。”(孔曰:“小德不能不逾法,故曰出入可。”)

[疏]“子夏曰:大德不逾閒,小德出入可也”。○正義曰:此章論人之德有小大,而行亦不同也。閒,猶法也。大德之人,謂上賢也,所行皆不越法則也。小有德者,謂次賢之人,不能不逾法。有時逾法而出,旋能入守其法,不責其備,故曰可也。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包曰:“言子夏弟子,但當對賓客威儀禮節之事則可。然此但是人之末事耳,不可無其本,故云本之則無,如之何?”)子夏聞之,曰:“噫!(孔曰:“噫,心不平之聲。”)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包曰:“言先傳業者必先厭倦,故我門人先教以小事,後將教以大道。”)譬諸草木,區以別矣。(馬曰:“言大道與小道殊異。譬如草木,異類區別,言學當以次。”)君子之道,焉可誣也?(馬曰:“君子之道,焉可使誣言我門人但能灑掃而已。”)有始有卒者,其唯聖人乎!”(孔曰:“終始如一,唯聖人耳。”)

[疏]“子游”至“人乎”。○正義曰:此章論人學業有先後之法也。“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未也。本之則無,如之何”者,子游,言偃也。門人小子,謂弟子也。應,當也。抑,語辭也。本,謂先王之道。言偃有時評論子夏之弟子,但當對賓客威儀禮節之事則可。然此但是人之末事耳,不可無其本。今子夏弟子於其本先王之道則無有,不可奈何,故云如之何也。“子夏聞之,曰:噫”者,噫,心不平之聲。子夏既聞子游之言,中心不平之,故曰噫!“言遊過矣”者,謂言偃所說爲過失也。“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者,言君子教人之道,先傳業者必先厭倦,誰有先傳而後倦者乎?子夏言,我之意,恐門人聞大道而厭倦,故先教以小事,後將教以大道也。“譬諸草木,區以別矣”者,諸,之也。言大道與小道殊異,譬之草木,異類區別,言學當以次也。“君子之道,焉可誣也”者,言君子之道,當知學業以次,安可便誣罔言我門人但能灑掃而已。“有始有卒者,其唯聖人乎”者,卒,猶終也。言人之學道,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能終始如一,不厭倦者,其唯聖人耳。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馬曰:“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學而優則仕。”

[疏]“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正義曰:此章勸學也。言人之仕官行己職而優間有餘力,則以學先王之遺文也。若學而德業優長者則當仕進,以行君臣之義也。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孔曰:“毀不滅性。”)

[疏]“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正義曰:此章言居喪之禮也。言人有父母之喪,當致極哀,不得過毀以至滅性,滅性則非孝。○注“毀不滅性”。○正義曰:此《孝經》文也。注云:“不食三日,哀毀過情,滅性而死,皆虧孝道,故聖人制禮施教,不令至於隕滅。”

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包曰:“言子張容儀之難及。”)然而未仁。”

[疏]“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然而未仁”。○正義曰:此章論子張材德也。子游言吾同志之友子張,其容儀爲難能及也,然而其德未仁。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鄭曰:“言子張容儀盛,而於仁道薄也。”)

[疏]“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正義曰:此章亦論子張材德也。堂堂,容儀盛貌。曾子言子張容儀堂堂然盛,於仁道則薄,故難與併爲仁矣。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馬曰:“言人雖未能自致盡於他事,至於親喪,必自致盡。”)

[疏]“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正義曰:此章論人致誠之事也。諸,之也。曾子言:“我聞之夫子言,人雖未能自致盡其誠於他事,至於親喪,必自致盡也。”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馬曰:“孟莊子,魯大夫仲孫連也。謂在諒陰之中,父臣及父政雖有不善者,不忍改也。”)

[疏]“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正義曰:此章論魯大夫仲孫連之孝行也。言其他哭泣之哀,齊斬之情,飠粥之食,他人可能及之也。其在諒陰之中,父臣及父政雖有不善者,不忍改之也,是他人難能也。

孟氏使陽膚爲士師,(包曰:“陽膚,曾子弟子。士師,典獄之官。”)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馬曰:“民之離散爲輕漂犯法,乃上之所爲,非民之過,當哀矜之,勿自喜能得其情。”)

[疏]“孟氏”至“勿喜”。○正義曰:此章論典獄之法也。“孟氏使陽膚爲士師”者,陽膚,曾子弟子。士師,典獄之官。“問於曾子”者,問其師求典獄之法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者,言上失爲君之道,民人離散,爲輕易漂掠,犯於刑法亦已久矣,乃上之失政所爲,非民之過。女若求得其情,當哀矜之勿自喜也。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孔曰:“紂爲不善,以喪天下,後世憎甚之,皆以天下之惡歸之於紂。”)

[疏]“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正義曰:此章戒人爲惡也。紂名辛,字受德,商末世之王也。爲惡不道,周武王所殺。《諡法》:“殘義損善曰紂。”言商紂雖爲不善,以喪天下,亦不如此之甚也,乃後人憎甚之耳。下流者,謂爲惡行而處人下,若地形卑下,則衆流所歸。人之爲惡處下,衆惡所歸,是以君子常爲善,不爲惡,惡居下流故也。紂爲惡行,居下流,則人皆以天下之惡歸之於紂也。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孔曰:“更,改也。”)

[疏]“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正義曰:此章論君子之過,似日月之食也。更,改也。言君子苟有過也,則爲衆所知,如日月正當食時,則萬物皆觀也。及其改過之時,則人皆復仰其德,如日月明生之後,則萬物亦皆仰其明。

衛公孫朝(馬曰:“公孫朝,衛大夫。”)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孔曰:“文武之道,未墜落於地,賢與不賢各有所識。夫子無所不從學。”)而亦何常師之有?”(孔曰:“無所不從學,故無常師。”)

[疏]“衛公”至“之有”。正義曰:此章論仲尼之德也。“衛公孫朝”者,衛大夫也。“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者,問子貢:仲尼何所從學,而得成此聖也?意謂孔子生知,無師所從學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者,焉,猶安也。言文、武之道,未墜落於地,行之在人。賢與不賢,各有所識。夫子皆從而學,安得不學乎?“而亦何常師之有”者,言夫子無所不從學,故無常師。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馬曰:“魯大夫叔孫州仇。武,諡。”)曰:“子貢賢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包曰:“七尺曰仞。”)夫子之雲,不亦宜乎!”(包曰:“夫子,謂武叔。”)

[疏]“叔孫”至“宜乎”。○正義曰:此章亦明仲尼之聽也。“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者,叔孫武叔,魯大夫。有時告語諸大夫於朝中曰:“子貢賢才過於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貢”者,景伯亦魯大夫,子服何也。以武叔之言告之子貢也。“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見室家之好。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者,子貢聞武叔之言已賢於仲尼,此由君子之道不可小知,故致武叔有此言。乃爲之舉喻曰:譬如人居之宮,四圍各有牆,牆卑則可見其在內之美,猶小人之道可以小知也;牆高則不可見在內之美,猶君子之道不可小知也。今賜之牆也才及人肩,則人見牆內室家之美好。夫子之牆,高乃數仞。七尺曰仞。若人不得其門而入,則不見宗廟之美備,百官之富盛也。“得其門者或寡矣”者,言夫聖閾非凡可及,故得其門而入者或少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者,夫子,謂武叔。以此論之,即武叔雲子貢賢於仲尼,亦其宜也,不足怪焉。○注“馬曰:魯大夫叔孫州仇。武,諡”。○正義曰:案《世本》,州仇,父子叔牙此六世孫叔孫不敢子也。《春秋》定十年“秋,叔孫州仇、仲孫何忌帥師圍後阝”。《左傳》曰:“武叔懿子圍後阝。”是知叔孫武叔即州仇也。《諡法》雲:“剛強直理曰武。”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言人雖自絕棄於日月,其何能傷之乎?足自見其不知量也。)

[疏]“叔孫”至“量也”。○正義曰:此章亦明仲尼也。“叔孫武叔毀仲尼”者,訾毀孔子之德也。“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者,言無用爲此毀訾,夫仲尼之德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逾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逾焉”者,子貢又爲設譬也。言他人之賢,譬如丘陵,雖曰廣顯,猶可逾越;至於仲尼之賢,則如日月之至高,人不可得而逾也。“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者,言人雖欲毀訾夫日月,特自絕棄,於日月其何能傷之乎?故人雖欲毀仲尼,亦不能傷仲尼也,多見其不知量也。多,猶也。言非不能毀仲尼,又足自見其不知量也。○注“言人”至“量也”。○正義曰:雲“足自見其不知量也”者,據此注意,似訓“多”爲“”。所以“多”得爲“”者,古人多、同音。“多見其不知量”,猶襄二十九年《左傳》雲:“多見疏也”,服虔本作“祗見疏”,解雲:“,也。”晉宋杜本皆作“多”。張衡《西京賦》雲:“炙炮夥,清酤多,皇恩溥,洪德施。”施與多爲韻。此類衆矣,故以“多”爲“”也。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孔曰:“謂爲諸侯若卿大夫。”)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孔曰:“綏,安也。言孔子爲政,其立教則無不立,道之則莫不興行,安之則遠者來至,動之則莫不和睦,故能生則榮顯,死則哀痛。”)

[疏]“陳子”至“及也”。○正義曰:此章亦明仲尼之德也。“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者,此子禽必作陳亢,當是同其姓字耳。見其子貢每事稱譽其師,故謂子貢雲:當是子爲恭孫故也,其實仲尼才德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者,子貢聞子禽之言,以此言拒而非之也。言君子出一言是,則入以爲有知;出一言非,則人以爲不知。知與不知,既由一言,則其言不可不慎也。今乃雲仲尼豈賢於子乎?則是女不慎其言,是爲不知也。“夫子之不可及也,如天之不可階而升也”者,又爲設譬,言夫子之德不可及也。他人之賢,猶他物之高者,可設階梯而升上之。至於仲尼之德,猶天之高,不可以階梯而升上之。“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者,又爲廣言仲尼爲政之德也。得邦,謂爲諸侯。得家,謂爲卿大夫。綏,安也。言孔子爲政,其立教則無不立,道之則莫不興行,安之則遠者來至,動之則民莫不和睦,故能生則榮顯,死則哀痛,故如之何其可及也!

●卷二十 堯曰第二十

[疏]正義曰:此篇記二帝三王及孔子之語,明天命政化之美,皆是聖人之道,可以垂訓將來,故殿諸篇,非所次也。

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歷數,謂列次也。)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包曰:“允,信也。困,極也。永,長也。言爲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祿所以長終。”)舜亦以命禹。(孔曰:“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孔曰:“履,殷湯名。此伐桀告天之文。殷豕尚白,未變夏禮,故用玄牡。皇,大。後,君也。大,大君。帝,謂天帝也。《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有罪不敢赦。(包曰:“順天奉法,有罪者不敢擅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言桀居帝臣之位,罪過不可隱蔽。以其簡在天心故。)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孔曰:“無以萬方,萬方不與也。萬方有罪,我身之過。”)周有大賚,善人是富。(周,周家。賚,賜也。言周家受天大賜,富於善人,有亂臣十人是也。)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孔曰:“親而不賢不忠則誅之,管、蔡是也。仁人,謂箕子、微子。來則用之。”)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謹權量,審法度,廢官,四方之政行焉。(包曰:“權,秤也。量,鬥斛。”)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所重:民,食,喪,祭。(孔曰:“重民,國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喪,所以盡哀。重祭,所以致敬。”)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孔曰:“言政教公平則民說矣。凡此,二帝三王所以治也,故傳以示後世。”)

[疏]“堯曰”至“則說”。○正義曰:此章明二帝三王之道,凡有五節,初自“堯曰”至“天祿永終”,記堯命舜之辭也;二自“舜以命禹”一句,舜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也;三自“曰:予小子”至“罪在朕躬”,記湯伐桀,告天之辭也;四自“周有大賚”至“在予一人”,言周家受天命及伐紂告天之辭也;五自“謹權量”至“公則說”,此明二帝三王政化之法也。“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者,此下是堯命舜以天命之辭也。諮,諮嗟也。爾,女也。歷數,謂列次也。堯姓伊祁,名放勳。舜姓姚,名重華。《諡法》雲:“翼善傳聖曰堯。仁義盛明曰舜。”堯子丹朱不肖,不堪嗣位。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故先諮嗟嘆而命之,欲使重其事。言天位之列次當在女身,故我今命授於女也。“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者,此堯戒舜以爲君之法也。允,信也。困,極也。永,長也。言爲政信執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之祿籍所以長終汝身。“舜亦以命禹”者,舜有子商均,亦不肖。禹有治水大功,故舜禪位與禹,故亦以堯命己之辭命禹也。“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者,此下湯伐桀告天辭也。禹受舜禪,傳位子孫,至桀無道。湯有聖德,應天順人,舉干戈而伐之,遂放桀於南巢,自立爲天子,而以此辭告天也。履,殷湯名。稱小子,謙也。玄牡,黑牲也。殷尚白而用黑牲者,未變夏禮故也。昭,明也。皇,大也。後,君也。大,大君。帝,謂天帝也。謂殺牲明告天帝以伐桀之意。“有罪不敢赦”者,言己順天奉法,有罪者不敢擅放赦也。“帝臣不蔽,簡在帝心”者,帝,天也。帝臣,謂桀也。桀是天子,天子事天,猶臣事君,故謂桀爲帝臣也。言桀居帝臣之位,罪過不可隱蔽,以其簡閱在天心故也。“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者,言我身有罪,無用汝萬方,萬方不與也;萬方有罪,過在我身,自責化不至也。“周有大賚,善人是富”者,周,周家也。文王、武王居岐周而王天下,故曰周家。賚,賜也。周家受天大賜,富於善人,有亂臣十人是也。“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者,此武王誅紂誓衆之辭。湯亦傳位子孫,至末孫帝紂無道。周武王伐而滅之,而以此辭誓衆。言雖有周親,不賢不忠,則誅之,若管、蔡是也。不如有仁德之人,賢而且忠,若箕子、微子,來則用之也。百姓,謂天下衆民也。言若不教百姓,使有罪過,當在我一人之化不至也。“謹權量,審法度,廢官,四方之政行焉”者,此下總言二帝三王所行政法也。權,秤也。量,鬥斛也。謹飭之使鈞平。法度,謂車服旌之禮儀也。審察之,使貴賤有別,無僭逼也。官有廢闕,復治之,使無曠也。如此,則四方之政化興行焉。“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者,諸侯之國,爲人非理滅之者,復興立之;賢者當世祀,爲人非理絕之者,則求其子孫,使復繼之。節行超逸之民,隱居未仕者,則舉用之。政化若此,則天下之民歸心焉,而不離析也。“所重:民,食,喪,祭”者,言帝王所重有此四事:重民,國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喪,所以盡哀。重祭,所以致敬。“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者,又言帝王之德,務在寬簡、示信、敏速、公平也。寬則人所歸附,故得衆。信則民聽不惑,皆爲己任用焉。敏則事無不成,故有功。政教公平,則民說。凡此上事,二帝三王所以治也,故傳之以示後世。此章有二帝三王之事,錄者採合以成章。檢《大禹謨》、《湯誥》與《泰誓》、《武成》,則此章其文略矣。○注“歷數,謂列次也”。○正義曰:孔注《尚書》雲:“謂天道。”謂天曆運之數。帝王易姓而興,故言歷數謂天道。鄭玄以歷數在汝身,謂有圖錄之名。何雲列次,義得兩通。○注“孔曰”至“若此”。正義曰:雲“履,殷湯名”者,案《世本》湯名天乙者,安國意蓋以湯受命之王,依殷法,以乙日生,名天乙,至將爲王,改名履,故二名也,亦可。安國不信《世本》,無天乙之名。皇甫謐巧欲傳會雲:“以乙日生,故名履,字天乙。”又云:“祖乙亦云乙日生,複名乙。”引《易緯》孔子所謂天之錫命,故可同名。既以天乙爲字,何雲同名乎?斯文妄矣。雲“《墨子》引《湯誓》,其辭若此”者,以其《尚書 湯誓》無此文,而《湯誥》有之,又與此小異,唯《墨子》引《湯誓》,其辭與此正同,故言之,所以證此爲伐桀告天之文也。○注“以其簡在天心故”。○正義曰:鄭玄雲:“簡閱在天心,言天簡閱其善惡也。”○注“孔子”至“用之”。○正義曰:雲“親而不賢不忠則誅之,管、蔡是也”者,《金》雲:“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將不利於孺子。’”周公乃致闢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鄰,所謂殺管叔而殺蔡叔也。雲‘仁人,謂箕子、微子。來則用之”者,箕子,紂之諸父。《書 洪範序》雲:“以箕子歸,作《洪範》。”《宋世家》雲:“微子開者,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紂之庶兄。周武王克殷,微子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於是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成王誅武庚,乃命微子代殷之後於宋。”是言雖有管叔、蔡叔爲周親,不如箕子、微子之仁人也。案《周書 泰誓》雲:“雖有周親,不如仁人。”是武王往伐紂次於河朔誓衆之辭也。孔傳雲:“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此文與彼正同。而孔注與此異者,蓋孔意以彼爲伐紂誓衆之辭,此言周家政治之法,欲兩通其義,故不同也。○注“權,秤也。量,鬥斛”。○正義曰:《漢書 律曆志》雲:“權者,銖、兩、斤、鈞、石也,所以稱物平施,知輕重也。本起於黃鍾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爲兩,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五權謹矣。量者,龠、合、升、鬥、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於黃鍾之龠,用度數審其容,以子黍中者千有二百實其龠,合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十鬥爲斛,而五量加矣。”《志》又云:“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黃鍾之長,以子黍中者,一黍之廣爲一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十尺爲丈,十丈爲引,而五度審矣。”而此不言度者,從可知也。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孔曰:“屏,除也。”)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王曰:“利民在政,無費於財。”)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孔曰:“言君子不以寡小而慢也。”)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馬曰:“不宿戒而責目前成,爲視成。”)慢令致期謂之賊,(孔曰:“與民無信而虛刻期。”)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孔曰:“謂財物俱當與人,而吝嗇於出納惜難之,此有司之任耳,非人君之道。”)

[疏]“子張”至“有司”。○正義曰:此章論爲政之理也。“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者,屏,除也。子張問其政術,孔子答曰:當尊崇五種美事,屏除四種惡事,則可也。“子張曰:何謂五美”者,未知其目,故復問之。“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者,此孔子爲述五美之目也。“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者,子張雖聞其目,猶未達其理,故復問之。“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者,此孔子爲說其惠而不費之一美也。民居五土,所利不同。山者利其禽獸,渚者利其魚鹽,中原利其五。人君因其所利,使各居其所安,不易其利,則是惠愛利民在政,且不費於財也。“擇可勞而勞之,旦誰怨”者,孔子知子張未能盡達,故既答惠而不費,不須其問,即爲陳其餘者。此說勞而不怨者也。擇可勞而勞之,謂使民以時,則又誰怨恨哉!“欲仁而得仁,又焉貪”,此說欲而不貪也。言常人之慾,失在貪財。我則欲仁,而仁斯至矣,又安得爲貪乎?“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者,此說泰而不驕也。常人之情,敬衆大而慢寡小。君子則不以寡小而慢之也,此不亦是君子安泰而不驕慢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者,此說威而不猛也。言君子常正其衣冠,尊重其瞻視,端居儼然,人則望而畏之,斯不亦雖有威嚴而不猛厲者乎?“子張曰:何謂四惡”者,子張未聞四惡之義,故復問之。“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者,此下孔子歷答四惡也。爲政之法,當先施教令於民,猶復寧申敕之。教令既治,而民不從,後乃誅也。若未嘗教告而即殺之,謂之殘虐。“不戒視成謂之暴”者,謂不宿戒而責目前成,謂之卒暴。“慢令致期謂之賊”者,謂與民無信,而虛刻期,期不至則罪罰之,謂之賊害。“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者,謂財物俱當與人,而人君吝嗇於出納而惜難之,此有司之任耳,非人君之道。

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孔曰:“命,謂窮達之分。”)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馬曰:“聽言則別其是非也。”)

[疏]“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正義曰:此章言君子立身知人也。命,謂窮達之分。言天之賦命,窮達有時,當待時而動。若不知天命而妄動,則非君子也。禮者,恭儉莊敬,立身之本。若其不知,則無以立也。聽人之言,當別其是非。若不能別其是非,則無以知人之善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