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集註

宋 · 朱熹 · 儒藏 › 四書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凡七章。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魏侯罃也。都大梁,僭稱王,諡曰惠。史記:“惠王三十五年,卑禮厚幣以招賢者,而孟軻至梁。”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叟,長老之稱。王所謂利,蓋富國強兵之類。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詳言之。後多放此。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乘,去聲。饜,於豔反。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徵,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徵。國危,謂將有弒奪之禍。乘,車數也。萬乘之國者,天子畿內地方千里,出車萬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車千乘也。千乘之國,諸侯之國。百乘之家,諸侯之大夫也。弒,下殺上也。饜,足也。言臣之於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義爲後而以利爲先,則不弒其君而盡奪之,其心未肯以爲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此言仁義未嘗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義而已之意也。遺,猶棄也。後,不急也。言仁者必愛其親,義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義而無求利之心,則其下化之,自親戴於己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重言之,以結上文兩節之意。此章言仁義根於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人慾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慾,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此孟子之書所以造端託始之深意,學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餘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程子曰“君子未嘗不欲利,但專以利爲心則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而未嘗不利也。當是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復知有仁義。故孟子言仁義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樂,音洛,篇內同。沼,池也。鴻,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此一章之大指。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亟,音棘。麀,音憂。鶴,詩作翯,戶角反。於,音烏。此引詩而釋之,以明賢者而後樂此之意。詩大雅靈臺之篇,經,量度也。靈臺,文王臺名也。營,謀爲也。攻,治也。不日,不終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來,如子來趨父事也。靈囿、靈沼,臺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驚動也。濯濯,肥澤貌。鶴鶴,潔白貌。於,嘆美辭。牣,滿也。孟子言文王雖用民力,而民反歡樂之,既加以美名,而又樂其所有。蓋由文王能愛其民,故民樂其樂,而文王亦得以享其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害,音曷。喪,去聲。女,音汝。此引書而釋之,以明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之意也。湯誓,商書篇名。時,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嘗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時亡乎?若亡則我寧與之俱亡,蓋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獨樂而不恤其民,則民怨之而不能保其樂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兇,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兇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寡人,諸侯自稱,言寡德之人也。河內河東皆魏地。兇,歲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給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好,去聲。填,音田。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直,猶但也。言此以譬鄰國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養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楊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廢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爲盡心焉,則末矣。”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勝,音升。數,音促。罟,音古。洿,音烏。農時,謂春耕夏耘秋收之時。凡有興作,不違此時,至冬乃役之也。不可勝食,言多也。數,密也。罟,網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網罟必用四寸之目,魚不滿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澤,與民共之,而有厲禁。草木零落,然後斧斤入焉。此皆爲治之初,法制未備,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節愛養之事也。然飲食宮室所以養生,祭祀棺槨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無者。今皆有以資之,則人無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爲本,故以此爲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養,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聲。畜,敕六反。數,去聲。王,去聲。凡有天下者人稱之曰王,則平聲;據其身臨天下而言曰王,則去聲。後皆放此。五畝之宅,一夫所受,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穀,故於牆下植桑以供蠶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養也。時,謂孕子之時,如孟春犧性毋用牝之類也。七十非肉不飽,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畝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則經界正,井地均,無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學名也。申,重也,丁寧反覆之意。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悌。頒,與斑同,老人頭半白黑者也。負,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則不暇治禮義;而飽暖無教,則又近於禽獸。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則人知愛親敬長而代其勞,不使之負戴於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舉重以見輕也。黎,黑也。黎民,黑髮之人,猶秦言黔首也。少壯之人,雖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於飢寒也。此言盡法制品節之詳,極財成輔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檢,制也。莩,餓死人也。發,發倉廩以賑貸也。歲,謂歲之豐兇也。惠王不能制民之產,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則與先王制度品節之意異矣。至於民飢而死,猶不知發,則其所移特民間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歸罪於歲凶,是知刃之殺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殺人也。不罪歲,則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則不但多於鄰國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論王道,不過如此,可謂實矣。”又曰:“孔子之時,周室雖微,天下猶知尊周之爲義,故春秋以尊周爲本。至孟子時,七國爭雄,天下不復知有周,而生民之塗炭已極。當是時,諸侯能行王道,則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勸齊梁之君也。蓋王者,天下之義主也。聖賢亦何心哉?視天命之改與未改耳。”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承上章言願安意以受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梃,徒頂反。梃,杖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孟子又問而王答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厚斂於民以養禽獸,而使民飢以死,則無異於驅獸以食人矣。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惡之之惡,去聲。惡在之惡,平聲。君者,民之父母也。惡在,猶言何在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俑,音勇。爲,去聲。俑,從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爲人以爲從衛,謂之芻靈,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則有面目機發,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惡其不仁,而言其必無後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猶惡之,況實使民飢而死乎?李氏曰:“爲人君者,固未嘗有率獸食人之心。然殉一己之慾,而不恤其民,則其流必至於此。故以爲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於子,爲之就利避害,未嘗頃刻而忘於懷,何至視之不如犬馬乎?”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灑之,如之何則可?”長,上聲。喪,去聲。比,必二反。灑與洗同。魏本晉大夫魏斯,與韓氏趙氏共分晉地,號曰三晉。故惠王猶自謂晉國。惠王三十年,齊擊魏,破其軍,虜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後魏又數獻地於秦。又與楚將昭陽戰敗,亡其七邑。比,猶爲也。言欲爲死者雪其恥也。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百里,小國也。然能行仁政,則天下之民歸之矣。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斂、易皆去聲。耨,奴豆反。長,上聲。省刑罰,薄稅斂,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君行仁政,則民得盡力於農畝,而又有暇日以修禮義,是以尊君親上而樂於效死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養,去聲。彼,謂敵國也。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徵之,夫誰與王敵?夫,音扶。陷,陷於阱。溺,溺於水。暴虐之意。徵,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親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樂歸於我,則誰與我爲敵哉?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仁者無敵”,蓋古語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闊,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於報怨,孟子以論在於救民。所謂惟天吏則可以伐之,蓋孟子之本意。”

孟子見梁襄王。襄王,惠王子,名赫。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語,去聲。卒,七沒反。惡,平聲。語,告也。不似人君,不見所畏,言其無威儀也。卒然,急遽之貌。蓋容貌辭氣,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則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問列國分爭,天下當何所定。孟子對以必合於一,然後定也。‘孰能一之?’王問也。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甘也。‘孰能與之?’王復問也。與,猶歸也。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當作猶,古字借用。後多放此。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謂牧民之君也。領,頸也。蓋好生惡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殺人,則天下悅而歸之。蘇氏曰:“孟子之言,非苟爲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詳究其實,未有不以爲迂者矣。予觀孟子以來,自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殺人致之。其餘殺人愈多而天下愈亂。秦晉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殺不已,故或合而復分,或遂以亡國。孟子之言,豈偶然而已哉?”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齊宣王,姓田氏,名闢強,諸侯僭稱王也。齊桓公、晉文公,皆霸諸侯者。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爲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亦此意也。”以、已通用。無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謂王天下之道。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愛護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齕,音核。舍,上聲。觳,音斛。觫,音速。與,平聲。胡齕,齊臣也。釁鐘,新鑄鐘成,而殺牲取血以塗其釁郄也。觳觫,恐懼貌。孟子述所聞胡齕之語而問王,不知果有此事否?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殺,即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擴而充之,則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識於此而擴充之也。愛,猶吝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言以羊易牛,其跡似吝,實有如百姓所譏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惡,平聲。異,怪也。隱,痛也。擇,猶分也。言牛羊皆無罪而死,何所分別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設此難,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無以自解於百姓之言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遠,去聲。無傷,言雖有百姓之言,不爲害也。術,謂法之巧者。蓋殺牛既所不忍,釁鐘又不可廢。於此無以處之,則此心雖發而終不得施矣。然見牛則此心已發而不可遏,未見羊則其理未形而無所妨。故以羊易牛,則二者得以兩全而無害,此所以爲仁之術也。聲,謂將死而哀鳴也。蓋人之於禽獸,同生而異類。故用之以禮,而不忍之心施於見聞之所及。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爲仁之術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說,音悅。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詩小雅巧言之篇。慼慼,心動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復萌,乃知此心不從外得,然猶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與,平聲。爲不之爲,去聲。復,白也。鈞,三十斤。百鈞,至重難舉也。羽,鳥羽。一羽,至輕易舉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銳,小而難見也。輿薪,以車載薪,大而易見也。許,猶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蓋天地之性,人爲貴。故人之與人,又爲同類而相親。是以惻隱之發,則於民切而於物緩;推廣仁術,則仁民易而愛物難。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則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爲耳。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語,去聲。爲長之爲,去聲。長,上聲。折,之舌反。形,狀也。挾,以腋持物也。超,躍而過也。爲長者折枝,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難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擴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難之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與,平聲。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謂我之父兄。人之老,謂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謂我之子弟。人之幼,謂人之子弟。運於掌,言易也。詩大雅思齊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謙辭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則衆叛親離,故無以保妻子。蓋骨肉之親,本同一氣,又非但若人之同類而已。故古人必由親親推之,然後及於仁民;又推其餘,然後及於愛物,皆由近以及遠,自易以及難。今王反之,則必有故矣。故復推本而再問之。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權,稱錘也。度,丈尺也。度之,謂稱量之也。言物之輕重長短,人所難齊,必以權度度之而後可見。若心之應物,則其輕重長短之難齊,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權度,又有甚於物者。今王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是其愛物之心重且長,而仁民之心輕且短,失其當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發其端,而於此請王度之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與,平聲。抑,發語辭。士,戰士也。構,結也。孟子以王愛民之心所以輕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爲快也。然三事實非人心之所快,有甚於殺觳觫之牛者。故指以問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不快於此者,心之正也;而必爲此者,欲誘之也。欲之所誘者獨在於是,是以其心尚明於他而獨暗於此。此其愛民之心所以輕短,而功不至於百姓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曰:“否。吾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與,平聲。爲肥、抑爲、豈爲,不爲之爲,皆去聲。便、令皆平聲。闢,與闢同。朝,音潮。便嬖,近習嬖倖之人也。已,語助辭。闢,開廣也。朝,致其來朝也。秦楚,皆大國。蒞,臨也。若,如此也。所爲,指興兵結怨之事。緣木求魚,言必不可得。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甚與、聞與之與,平聲。殆、蓋,皆發語辭。鄒,小國。楚,大國。齊集有其一,言集合齊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勝,所謂後災也。反本,說見下文。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慾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賈,音古。愬,與訴同。行貨曰商,居貨曰賈。發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悅,遠者來,則大小強弱非所論矣。蓋力求所欲,則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則所欲者不求而至。與首章意同。王曰:“吾 ,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 ,與昏同。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闢,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恆,胡登反。闢,與僻同。焉,於虔反。恆,常也。產,生業也。恆產,可常生之業也。恆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嘗學問,知義理,故雖無常產而有常心。民則不能然矣。罔,猶羅網,欺其不見而取之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畜,許六反,下同。輕,猶易也。此言民有常產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治,平聲。凡治字爲理物之義者,平聲;爲己理之義者,去聲。後皆放此。贍,足也。此所謂無常產而無常心者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盍,何不也。使民有常產者,又發政施仁之本也。說具下文。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見前章。此言制民之產之法也。趙氏曰:“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爲齊梁之君各陳之也。”楊氏曰:“爲天下者,舉斯心加諸彼而已。然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產告之。”此章言人君當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過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齊王非無此心,而奪於功利之私,不能擴充以行仁政。雖以孟子反覆曉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終不能悟,是可嘆也。

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凡十六章。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見於之見,音現,下見於同。語,去聲,下同。好,去聲,篇內並同。莊暴,齊臣也。庶幾,近辭也。言近於治。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色者,慚其好之不正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今樂,世俗之樂。古樂,先王之樂。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聞與之與,平聲。樂樂,下字音洛。孰樂,亦音洛。獨樂不若與人,與少樂不若與衆,亦人之常情也。“臣請爲王言樂:爲,去聲。此以下,皆孟子之言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鑰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蹙,子六反。頞,音遏。夫,音扶。同樂之樂,音洛。鐘鼓管鑰,皆樂器也。舉,皆也。疾首,頭痛也。蹙,聚也。頞,額也。人憂戚則蹙其額。極,窮也。羽旄,旌屬。不與民同樂,謂獨樂其身而不恤其民,使之窮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鑰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病與之與,平聲。同樂之樂,音洛。與民同樂者,推好樂之心以行仁政,使民各得其所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好樂而能與百姓同之,則天下之民歸之矣,所謂齊其庶幾者如此。範氏曰:“戰國之時,民窮財盡,人君獨以南面之樂自奉其身。孟子切於救民,故因齊王之好樂,開導其善心,深勸其與民同樂,而謂今樂猶古樂。其實今樂古樂,何可同也?但與民同樂之意,則無古今之異耳。若必欲以禮樂治天下,當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鄭聲。蓋孔子之言,爲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時之急務,所以不同。”楊氏曰:“樂以和爲主,使人聞鐘鼓管絃之音而疾首蹙頞,則雖奏以鹹、英、韶、濩,無補於治也。故孟子告齊王以此,姑正其本而已。”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囿,音又。傳,直戀反。囿者,蕃育鳥獸之所。古者四時之田,皆於農隙以講武事,然不欲馳騖於稼穡場圃之中,故度閒曠之地以爲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後也與?傳,謂古書。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爲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芻,音初。蕘,音饒。芻,草也。蕘,薪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阱,才性反。禮:入國而問禁。國外百里爲郊,郊外有關。阱,坎地以陷獸者,言陷民於死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吳。獯,音燻。鬻,音育。句,音鉤。仁人之心,寬洪惻怛,而無較計大小強弱之私。故小國雖或不恭,而吾所以字之之心自不能已。智者明義理,識時勢。故大國雖見侵陵,而吾所以事之之禮尤不敢廢。湯事見後篇。文王事見詩大雅。大王事見後章。所謂狄人,即獯鬻也。句踐,越王名。事見國語、史記。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樂,音洛。天者,理而已矣。大之字小,小之事大,皆理之當然也。自然合理,故曰樂天。不敢違理,故曰畏天。包含遍覆,無不周遍,保天下之氣象也。制節謹度,不敢縱逸,保一國之規模也。詩云:‘畏天之威,於時保之。’”詩周頌我將之篇。時,是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言以好勇,故不能事大而恤小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夫撫之夫,音扶。惡,平聲。疾視,怒目而視也。小勇,血氣所爲。大勇,義理所發。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篇。赫,赫然怒貌。爰,於也。旅,衆也。遏,詩作“按”,止也。徂,往也。莒,詩作旅。徂旅,謂密人侵阮徂共之衆也。篤,厚也。祜,福也。對,答也,以答天下仰望之心也。此文王之大勇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衡,與橫同。書周書大誓之篇也。然所引與今書文小異,今且依此解之。寵之四方,寵異之於四方也。有罪者我得而誅之,無罪者我得而安之。我既在此,則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志而作亂者乎?衡行,謂作亂也。孟子釋書意如此,而言武王亦大勇也。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王若能如文武之爲,則天下之民望其一怒以除暴亂,而拯己於水火之中,惟恐王之不好勇耳。此章言人君能懲小忿,則能恤小事大,以交鄰國;能養大勇,則能除暴救民,以安天下。張敬夫曰:“小勇者,血氣之怒也。大勇者,理義之怒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知此,則可以見性情之正,而識天理人慾之分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樂,音洛,下同。雪宮,離宮名。言人君能與民同樂,則人皆有此樂;不然,則下之不得此樂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當與民同樂,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當與賢者共之而已也。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下不安分,上不恤民,皆非理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樂民之樂而民樂其樂,則樂以天下矣;憂民之憂而民憂其憂,則憂以天下矣。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朝,音潮。放,上聲。晏子,齊臣,名嬰。轉附、朝,皆山名也。遵,循也。放,至也。琅邪,齊東南境上邑名。觀,遊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狩,舒救反。省,悉井反。述,陳也。省,視也。斂,收穫也。給,亦足也。夏諺,夏時之俗語也。豫,樂也。巡所守,巡行諸侯所守之土也。述所職,陳其所受之職也。皆無有無事而空行者,而又春秋循行郊野,察民之所不足而補助之。故夏諺以爲王者一遊一豫,皆有恩惠以及民,而諸侯皆取法焉,不敢無事慢遊以病其民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睊,古縣反。今,謂晏子時也。師,衆也。二千五百人爲師。春秋傳曰:“君行師從。”糧,謂糗糒之屬。睊睊,側目貌。胥,相也。讒,謗也。慝,怨惡也,言民不勝其勞而起謗怨也。方,逆也。命,王命也。若流,如水之流,無窮極也。流連荒亡,解見下文。諸侯,謂附庸之國,縣邑之長。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厭,平聲。此釋上文之義也。從流下,謂放舟隨水而下。從流上,謂挽舟逆水而上。從獸,田獵也。荒,廢也。樂酒,以飲酒爲樂也。亡,猶失也,言廢時失事也。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行,去聲。惟君所行也。’言先王之法,今時之弊,二者惟在君所行耳。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說,音悅。爲,去聲。樂,如字。徵,陟裏反。招,與韶同。畜,敕六反。戒,告命也。出舍,自責以省民也。興發,發倉廩也。大師,樂官也。君臣,己與晏子也。樂有五聲,三曰角爲民,四曰徵爲事。招,舜樂也。其詩,徵招角招之詩也。尤,過也。言晏子能畜止其君之慾,宜爲君之所尤,然其心則何過哉?孟子釋之,以爲臣能畜止其君之慾,乃是愛其君者也。尹氏曰:“君之與民,貴賤雖不同,然其心未始有異也。孟子之言,可謂深切矣。齊王不能推而用之,惜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趙氏曰:“明堂,太山明堂。周天子東巡守朝諸侯之處,漢時遺址尚在。人慾毀之者,蓋以天子不復巡守,諸侯又不當居之也。王問當毀之乎?且止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夫,音扶。明堂,王者所居,以出政令之所也。能行王政,則亦可以王矣。何必毀哉?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與,平聲。孥,音奴。鰥,姑頑反。哿,工可反。煢,音瓊。岐,周之舊國也。九一者,井田之制也。方一里爲一井,其田九百畝。中畫井字,界爲九區。一區之中,爲田百畝。中百畝爲公田,外八百畝爲私田。八家各受私田百畝,而同養公田,是九分而稅其一也。世祿者,先王之世,仕者之子孫皆教之,教之而成材則官之。如不足用,亦使之不失其祿。蓋其先世嘗有功德於民,故報之如此,忠厚之至也。關,謂道路之關。市,謂都邑之市。譏,察也。徵,稅也。關市之吏,察異服異言之人,而不徵商賈之稅也。澤,謂瀦水。梁,謂魚梁。與民同利,不設禁也。孥,妻子也。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先王養民之政:導其妻子,使之養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鰥寡孤獨之人,無父母妻子之養,則尤宜憐恤,故必以爲先也。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煢,困悴貌。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餱,音侯。橐,音託。戢,詩作輯,音集。王自以爲好貨,故取民無制,而不能行此王政。公劉,后稷之曾孫也。詩大雅公劉之篇。積,露積也。餱,乾糧也。無底曰橐,有底曰囊。皆所以盛餱糧也。戢,安集也。言思安集其民人,以光大其國家也。戚,斧也。揚,鉞也。爰,於也。啓行,言往遷於豳也。何有,言不難也。孟子言公劉之民富足如此,是公劉好貨,而能推己之心以及民也。今王好貨,亦能如此,則其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大,音泰。王又言此者,好色則心志蠱惑,用度奢侈,而不能行王政也。大王,公劉九世孫。詩大雅綿之篇也。古公,大王之本號,後乃追尊爲大王也。亶甫,大王名也。來朝走馬,避狄人之難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岐下,岐山之下也。姜女,大王之妃也。胥,相也。宇,居也。曠,空也。無怨曠者,是大王好色,而能推己之心以 民也。楊氏曰:“孟子與人君言,皆所以擴充其善心而格其非心,不止就事論事。若使爲人臣者,論事每如此,豈不能堯舜其君乎?”愚謂此篇自首章至此,大意皆同。蓋鐘鼓、苑囿、遊觀之樂,與夫好勇、好貨、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無者。然天理人慾,同行異情。循理而公於天下者,聖賢之所以盡其性也;縱慾而私於一己者,衆人之所以滅其天也。二者之間,不能以發,而其是非得失之歸,相去遠矣。故孟子因時君之問,而剖析於幾微之際,皆所以遏人慾而存天理。其法似疏而實密,其事似易而實難。學者以身體之,則有以識其非曲學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復禮之端矣。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比,必二反。託,寄也。比,及也。棄,絕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士師,獄官也。其屬有鄉士遂士之官,士師皆當治之。已,罷去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治,去聲。孟子將問此而先設上二事以發之,及此而王不能答也。其憚於自責,恥於下問如此,不足與有爲可知矣。趙氏曰“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世臣,累世勳舊之臣,與國同休戚者也。親臣,君所親信之臣,與君同休慼者也。此言喬木世臣,皆故國所宜有。然所以爲故國者,則在此而不在彼也。昨日所進用之人,今日有亡去而不知者,則無親臣矣。況世臣乎?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舍,上聲。王意以爲此亡去者,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誤用之,故今不以其去爲意耳。因問何以先識其不才而舍之邪?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與,平聲。如不得已,言謹之至也。蓋尊尊親親,禮之常也。然或尊者親者未必賢,則必進疏遠之賢而用之。是使卑者踰尊,疏者踰戚,非禮之常,故不可不謹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去,上聲。左右近臣,其言固未可信。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猶恐其蔽於私也。至於國人,則其論公矣,然猶必察之者,蓋人有同俗而爲衆所悅者,亦有特立而爲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而親見其賢否之實,然後從而用舍之;則於賢者知之深,任之重,而不才者不得以倖進矣。所謂進賢如不得已者如此。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此言非獨以此進退人才,至於用刑,亦以此道。蓋所謂天命天討,皆非人君之所得私也。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傳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傳,直戀反。放,置也。書曰:“成湯放桀於南巢。”曰:“臣弒其君可乎?”桀紂,天子,湯武,諸侯。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賊,害也。殘,傷也。害仁者,兇暴淫虐,滅絕天理,故謂之賊。害義者,顛倒錯亂,傷敗彝倫,故謂之殘。一夫,言衆叛親離,不復以爲君也。書曰:“獨夫紂。”蓋四海歸之,則爲天子;天下叛之,則爲獨夫。所以深警齊王,垂戒後世也。王勉曰:“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湯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紂之暴則可。不然,是未免於篡弒之罪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勝,平聲。夫,音扶。舍,上聲。女,音汝,下同。巨室,大宮也。工師,匠人之長。匠人,衆工人也。姑,且也。言賢人所學者大,而王欲小之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鎰,音溢。璞,玉之在石中者。鎰,二十兩也。玉人,玉工也。不敢自治而付之能者,愛之甚也。治國家則殉私慾而不任賢,是愛國家不如愛玉也。範氏曰:“古之賢者,常患人君不能行其所學;而世之庸君,亦常患賢者不能從其所好。是以君臣相遇,自古以爲難。孔孟終身而不遇,蓋以此耳。”

齊人伐燕,勝之。按史記,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而國大亂。齊因伐之。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遂大勝燕。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乘,去聲,下同。以伐燕爲宣王事,與史記諸書不同,已見序說。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商紂之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至武王十三年,乃伐紂而有天下。張子曰:“此事閒不容發。一日之閒。天命未絕,則是君臣。當日命絕,則爲獨夫。然命之絕否,何以知之?人情而已。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簞,音丹。食,音嗣。簞,竹器。食,飯也。運,轉也。言齊若更爲暴虐,則民將轉而望救於他人矣。趙氏曰:“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矣。”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千里畏人,指齊王也。書曰:‘湯一徵,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霓,五稽反。徯,胡禮反。兩引書,皆商書仲虺之誥文也。與今書文亦小異。一徵,初征也。天下信之,信其志在救民,不爲暴也。奚爲後我,言湯何爲不先來徵我之國也。霓,虹也。雲合則雨,虹見則止。變,動也。徯,待也。後,君也。蘇,復生也。他國之民,皆以湯爲我君,而待其來,使己得蘇息也。此言湯之所以七十里而爲政於天下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累,力追反。拯,救也。繫累,縶縛也。重器,寶器也。畏,忌也。倍地,幷燕而增一倍之地也。齊之取燕,若能如湯之徵葛,則燕人悅之,而齊可爲政於天下矣。今乃不行仁政而肆爲殘虐,則無以慰燕民之望,而服諸侯之心,是以不免乎以千里而畏人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旄與耄同。倪,五稽反。反,還也。旄,老人也。倪,小兒也。謂所虜略之老小也。猶,尚也。及止,及其未發而止之也。範氏曰“孟子事齊梁之君,論道德則必稱堯舜,論征伐則必稱湯武。蓋治民不法堯舜,則是爲暴;行師不法湯武,則是爲亂。豈可謂吾君不能,而舍所學以徇之哉?”

鄒與魯哄。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哄,胡弄反。勝,平聲。長,上聲,下同。哄,鬥聲也。穆公,鄒君也。不可勝誅,言人衆不可盡誅也。長上,謂有司也。民怨其上,故疾視其死而不救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幾,上聲。夫,音扶。轉,飢餓輾轉而死也。充,滿也。上,謂君及有司也。尤,過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不仁而求富,是以有司知重斂而不知恤民。故君行仁政,則有司皆愛其民,而民亦愛之矣。範氏曰:“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倉廩府庫,所以爲民也。豐年則斂之,凶年則散之,恤其飢寒,救其疾苦。是以民親愛其上,有危難則赴救之,如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也。穆公不能反己,猶欲歸罪於民,豈不誤哉?”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間,去聲。滕,國名。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爲也。”無已見前篇。一,謂一說也。效,猶致也。國君死社稷,故致死以守國。至於民亦爲之死守而不去,則非有以深得其心者不能也。此章言有國者當守義而愛民,不可僥倖而苟免。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薛,國名,近滕。齊取其地而城之,故文公以其偪己而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邠,與豳同。邠,地名。言大王非以岐下爲善,擇取而居之也。詳見下章。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夫,音扶。強,上聲。創,造。統,緒也。言能爲善,則如大王雖失其地,而其後世遂有天下,乃天理也。然君子造基業於前,而垂統緒於後,但能不失其正,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若夫成功,則豈可必乎?彼,齊也。君之力既無如之何,則但強於爲善,使其可繼而俟命於天耳。此章言人君但當竭力於其所當爲,不可徼倖於其所難必。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屬,音燭。皮,謂虎、豹、麋、鹿之皮也。幣,帛也。屬,會集也。土地本生物以養人,今爭地而殺人,是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也。邑,作邑也。歸市,人衆而爭先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效死勿去。’又言或謂土地乃先人所受而世守之者,非己所能專。但當致死守之,不可捨去。此國君死社稷之常法。傳所謂國滅君死之,正也,正謂此也。君請擇於斯二者。”能如大王則避之,不能則謹守常法。蓋遷國以圖存者,權也;守正而俟死者,義也。審己量力,擇而處之可也。楊氏曰:“孟子之於文公,始告之以效死而已,禮之正也。至其甚恐,則以大王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無大王之德而去,則民或不從而遂至於亡,則又不若效死之爲愈。故又請擇於斯二者。”又曰:“孟子所論,自世俗觀之,則可謂無謀矣。然理之可爲者,不過如此。舍此則必爲儀秦之爲矣。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於智謀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聖賢之道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乘,去聲。乘輿,君車也。駕,駕馬也。孟子前喪父,後喪母。踰,過也,言其厚母薄父也。諾,應辭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入見之見,音現。與,平聲。樂正子,孟子弟子也,仕於魯。三鼎,士祭禮。五鼎,大夫祭禮。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爲,去聲。沮,慈呂反。尼,女乙反。焉,於虔反。克,樂正子名。沮尼,皆止之之意也。言人之行,必有人使之者。其止,必有人尼之者。然其所以行所以止,則固有天命,而非此人所能使,亦非此人所能尼也。然則我之不遇,豈臧倉之所能爲哉?此章言聖賢之出處,關時運之盛衰。乃天命之所爲,非人力之可及。”

卷三 公孫丑章句上

凡九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復,扶又反。公孫丑,孟子弟子,齊人也。當路,居要地也。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許,猶期也。孟子未嘗得政,醜蓋設辭以問也。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齊人但知其國有二子而已,不復知有聖賢之事。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蹙,子六反。艴,音拂。又音勃。曾,並音增。孟子引曾西與或人問答如此。曾西,曾子之孫。蹙,不安貌。先子,曾子也。艴,怒色也。曾之言則也。烈,猶光也。桓公獨任管仲四十餘年,是專且久也。管仲不知王道而行霸術,故言功烈之卑也。楊氏曰“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使其見於施爲,如是而已。其於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則曾西推尊子路如此,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則範我馳驅而不獲者也;管仲之功,詭遇而獲禽耳。曾西,仲尼之徒也,故不道管仲之事。”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願之乎?”子爲之爲,去聲。曰,孟子言也。願,望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與,平聲。顯,顯名也。曰:“以齊王,由反手也。”王,去聲。由猶通。反手,言易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易,去聲,下同。與,平聲。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舉成數也。文王三分天下,纔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然後教化大行。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歷。輔相之相,去聲。猶方之猶與由通。當,猶敵也。商自成湯至於武丁,中間大甲、大戊、祖乙、盤庚皆賢聖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紂凡九世。故家,舊臣之家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能,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鎡音茲。鎡基,田器也。時,謂耕種之時。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闢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闢,與闢同。此言其勢之易也。三代盛時,王畿不過千里。今齊已有之,異於文王之百里。又雞犬之聲相聞,自國都以至於四境,言民居稠密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此言其時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餘年,異於商之賢聖繼作;民苦虐政之甚,異於紂之猶有善政。易爲飲食,言飢渴之甚,不待甘美也。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郵,音尤。置,驛也。郵,馹也。所以傳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乘,去聲。倒懸,喻困苦也。所施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於古人,由時勢易而德行速也。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相,去聲。此承上章,又設問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則雖由此而成霸王之業,亦不足怪。任大責重如此,亦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乎?四十強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賁,音奔。孟賁,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賁血氣之勇,醜蓋借之以贊孟子不動心之難。孟子言告子未爲知道,乃能先我不動心,則此亦未足爲難也。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程子曰:“心有主,則能不動矣。”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黝,伊糾反。撓,奴效反。朝,音潮。乘,去聲。北宮姓,黝名。膚撓,肌膚被刺而撓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轉睛逃避也。挫,猶辱也。褐,毛布。寬博,寬大之衣,賤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殺也。嚴,畏憚也。言無可畏憚之諸侯也。黝蓋刺客之流,以必勝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舍,去聲,下同。孟,姓。施,發語聲。舍,名也。會,合戰也。舍自言其戰雖不勝,亦無所懼。若量敵慮勝而後進戰,則是無勇而畏三軍矣。舍蓋力戰之士,以無懼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夫,音扶。黝務敵人,舍專守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故二子之與曾子、子夏,雖非等倫,然論其氣象,則各有所似。賢,猶勝也。約,要也。言論二子之勇,則未知誰勝;論其所守,則舍比於黝,爲得其要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好,去聲。惴,之瑞反。此言曾子之勇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縮,直也。檀弓曰:“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又曰:“棺束縮二衡三。”惴,恐懼之也。往,往而敵之也。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言孟施捨雖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此,下文詳之。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聞與之與,平聲。夫志之夫,音扶。此一節,公孫丑之問。孟子誦告子之言,又斷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謂於言有所不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於心有所不安,則當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於氣,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也。孟子既誦其言而斷之曰,彼謂不得於心而勿求諸氣者,急於本而緩其末,猶之可也;謂不得於言而不求諸心,則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耳。若論其極,則志固心之所之,而爲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身,而爲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爲至極,而氣即次之。人固當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養其氣。蓋其內外本末,交相培養。此則孟子之心所以未嘗必其不動,而自然不動之大略也。“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夫,音扶。公孫丑見孟子言志至而氣次,故問如此則專持其志可矣,又言無暴其氣何也?壹,專一也。蹶,顛躓也。趨,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從之;然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亦反爲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是而反動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無暴其氣也。程子曰:“志動氣者什九,氣動志者什一。”“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惡,平聲。公孫丑復問孟子之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長而能然,而孟子又詳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盡心知性,於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氣,即所謂體之充者。本自浩然,失養故餒,惟孟子爲善養之以復其初也。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則有以配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告子之學,與此正相反。其不動心,殆亦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而已爾。“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孟子先言知言而醜先問氣者,承上文方論志氣而言也。難言者,蓋其心所獨得,而無形聲之驗,有未易以言語形容者。故程子曰:“觀此一言,則孟子之實有是氣可知矣。”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閒。至大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蓋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者,其體假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縮,則得其所養;而又無所作爲以害之,則其本體不虧而充塞無間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一爲私意所蔽,則欿然而餒,卻甚小也。”謝氏曰:“浩然之氣,須於心得其正時識取。”又曰:“浩然是無虧欠時。”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餒,奴罪反。配者,合而有助之意。義者,人心之裁製。道者,天理之自然。餒,飢乏而氣不充體也。言人能養成此氣,則其氣合乎道義而爲之助,使其行之勇決,無所疑憚;若無此氣,則其一時所爲雖未必不出於道義,然其體有所不充,則亦不免於疑懼,而不足以有爲矣。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劫反。集義,猶言積善,蓋欲事事皆合於義也。襲,掩取也,如齊侯襲莒之襲。言氣雖可以配乎道義,而其養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自反常直,是以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非由只行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之也。慊,快也,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於義,而自反不直,則不足於心而其體有所不充矣。然則義豈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內義外,而不復以義爲事,則必不能集義以生浩然之氣矣。上文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即外義之意,詳見告子上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長,上聲。揠,烏八反。舍,上聲。必有事焉而勿正,趙氏、程子以七字爲句。近世或幷下文心字讀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如有事於顓臾之有事。正,預期也。春秋傳曰“戰不正勝”,是也。如作正心義亦同。此與大學之所謂正心者,語意自不同也。此言養氣者,必以集義爲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但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爲以助其長,乃集義養氣之節度也。閔,憂也。揠,拔也。芒芒,無知之貌。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舍之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長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爲者也。然不耘則失養而已,揠則反以害之。無是二者,則氣得其養而無所害矣。如告子不能集義,而欲強制其心,則必不能免於正助之病。其於所謂浩然者,蓋不惟不善養,而又反害之矣。“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詖,彼寄反。復,扶又反。此公孫丑復問而孟子答之也。詖,偏陂也。淫,放蕩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溺也。離,叛去也。窮,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則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苟爲不然,則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於政事之決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於道,而無疑於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於言而不肯求之於心;至爲義外之說,則自不免於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無所疑哉?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猶未免雜於堂下衆人之中,則不能辨決矣。”“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行,去聲。此一節,林氏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說辭,言語也。德行,得於心而見於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德行者,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也。公孫丑言數子各有所長,而孔子兼之,然猶自謂不能於辭命。今孟子乃自謂我能知言,又善養氣,則是兼言語德行而有之,然則豈不既聖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謂不能於辭命者,欲使學者務本而已。”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惡,平聲。夫聖之夫,音扶。惡,驚歎辭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當醜之言,而引孔子、子貢問答之辭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學不厭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此一節,林氏亦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一體,猶一肢也。具體而微,謂有其全體,但未廣大耳。安,處也。公孫丑復問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則於此數子欲何所處也。曰:“姑舍是。”舍,上聲。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數子所至者自處也。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治,去聲。伯夷,孤竹君之長子。兄弟遜國,避紂隱居,聞文王之德而歸之。及武王伐紂,去而餓死。伊尹,有莘之處士。湯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復歸於湯。如是者五,乃相湯而伐桀也。三聖人事,詳見此篇之末及萬章下篇。“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班,齊等之貌。公孫丑問,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與,平聲。朝,音潮。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爲,心之正也。聖人之所以爲聖人,其本根節目之大者,惟在於此。於此不同,則亦不足以爲聖人矣。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污,音蛙。好,去聲。污,下也。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譽之,明其言之可信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見人之禮,則可以知其政;聞人之樂,則可以知其德。是以我從百世之後,差等百世之王,無有能遁其情者,而見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垤,大結反。潦,音老。麒麟,毛蟲之長。鳳凰,羽蟲之長。垤,蟻封也。行潦,道上無源之水也。出,高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聖人,固皆異於衆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程子曰:“孟子此章,擴前聖所未發,學者所宜潛心而玩索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力,謂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無是心,而借其事以爲功者也。霸,若齊桓晉文是也。以德行仁,則自吾之得於心者推之,無適而非仁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贍,足也。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王霸之心,誠僞不同。故人所以應之者,其不同亦如此。鄒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於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無意於服人,而人不能不服。從古以來,論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溼而居下也。惡,去聲,下同。好榮惡辱,人之常情。然徒惡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閒,音閒。此因其惡辱之情,而進之以強仁之事也。貴德,猶尚德也。士,則指其人而言之。賢,有德者,使之在位,則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職,則足以修政而立事。國家閒暇,可以有爲之時也。詳味及字,則惟日不足之意可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徹,直列反。土,音杜。綢,音稠。繆,武彪反。詩豳風鴟鴞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徹,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綢繆,纏綿補葺也。牖戶,巢之通氣出入處也。予,鳥自謂也。言我之備患詳密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周公以鳥之爲巢如此,比君之爲國,亦當思患而預防之。孔子讀而贊之,以爲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般、音盤。樂,音洛。敖,音傲。言其縱慾偷安,亦惟日不足也。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結上文之意。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孽,魚列反。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也。言,猶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褔之自己求者。太甲,商書篇名。孽,禍也。違,避也。活,生也,書作逭。逭,猶緩也。此言禍之自己求者。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朝,音潮。俊傑,才德之異於衆者。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張子曰:“或賦其市地之廛,而不徵其貨;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賦其廛。蓋逐末者多則廛以抑之,少則不必廛也。”關譏而不徵,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解見前篇。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稅其私田也。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爲之氓矣。氓,音盲。周禮:“宅不毛者有里布,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鄭氏謂:“宅不種桑麻者,罰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無常業者,罰之使出一夫百畝之稅,一家力役之徵也。”今戰國時,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賦其廛,又令出此夫裏之布,非先王之法也。氓,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呂氏曰:“奉行天命,謂之天吏。廢興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從,若湯武是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則寇戎爲父子;不行王政,則赤子爲仇讎。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天地以生物爲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言衆人雖有不忍人之心,然物慾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識而推之政事之閒;惟聖人全體此心,隨感而應,故其所行無非不忍人之政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怵,音黜。內,讀爲納。要,平聲。惡,去聲,下同。乍,猶忽也。怵惕,驚動貌。惻,傷之切也。隱,痛之深也。此即所謂不忍人之心也。內,結。要,求。聲,名也。言乍見之時,便有此心,隨見而發,非由此三者而然也。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謝氏曰:“人須是識其真心。方乍見孺子入井之時,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內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即人慾之私矣。”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惡,去聲,下同。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人也。是,知其善而以爲是也。非,知其惡而以爲非也。人之所以爲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論惻隱而悉數之。言人若無此,則不得謂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外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四體,四支,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謂不能者,物慾蔽之耳。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擴,音廓。擴,推廣之意。充,滿也。四端在我,隨處發見。知皆即此推廣,而充滿其本然之量,則其日新又新,將有不能自已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則四海雖遠,亦吾度內,無難保者;不能充之,則雖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此章所論人之性情,心之體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條理如此。學者於此,反求默識而擴充之,則天之所以與我者,可以無不盡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爲能擴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棄也。然其充與不充,亦在我而已矣。”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爲四端,則信在其中矣。”愚按:四端之信,猶五行之土。無定位,無成名,無專氣。而水、火、金、木,無不待是以生者。故土於四行無不在,於四時則寄王焉,其理亦猶是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函,音含。函,甲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爲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爲棺槨,利人之死。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焉,於虔反。夫,音扶。裏有仁厚之俗者,猶以爲美。人擇所以自處而不於仁,安得爲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義、禮、智,皆天所與之良貴。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統四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故曰尊爵。在人則爲本心全體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慾陷溺之危。人當常在其中,而不可須臾離者也,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釋孔子之意,以爲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爲之,豈非不智之甚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爲役,由弓人而恥爲弓,矢人而恥爲矢也。由,與猶通。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禮義之所在。如恥之,莫如爲仁。此亦因人愧恥之心,而引之使志於仁也。不言智、禮、義者,仁該全體。能爲仁,則三者在其中矣。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中,去聲。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喜其得聞而改之,其勇於自修如此。周子曰:“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諱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亦可謂百世之師矣。”禹聞善言則拜。書曰:“禹拜昌言。”蓋不待有過,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舍,上聲。樂,音洛。言舜之所爲,又有大於禹與子路者。善與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爲私也。己未善,則無所繫吝而舍以從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己,此善與人同之目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舜之側微,耕於歷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取諸人以爲善,是與人爲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與,猶許也,助也。取彼之善而爲之於我,則彼益勸於爲善矣,是我助其爲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勸於爲善,君子之善,孰大於此。此章言聖賢樂善之誠,初無彼此之閒。故其在人者有以裕於己,在己者有以及於人。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朝,音潮。惡惡,上去聲,下如字。浼,莫罪反。塗,泥也。鄉人,鄉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顧之貌。浼,污也。屑,趙氏曰:“潔也。”說文曰:“動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爲潔,而切切於是也。已,語助辭。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錫。裸,魯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於虔反。柳下惠,魯大夫展禽,居柳下而諡惠也。不隱賢,不枉道也。遺佚,放棄也。阨,困也。憫,憂也。爾爲爾至焉能浼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裎,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貌。偕,並處也。不自失,不失其止也。援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狹窄也。不恭,簡慢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極之地。然既有所偏,則不能無弊,故不可由也。

卷四 公孫丑章句下

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記孟子出處行實爲詳。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時,謂時日支幹、孤虛、王相之屬也。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環,圍也。言四面攻圍,曠日持久,必有值天時之善者。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革,甲也。粟,谷也。委,棄也。言不得民心,民不爲守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域,界限也。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內朝,並音潮,惟朝將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王,齊王也。孟子本將朝王,王不知而託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辭也。明“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辭。辭疾而出吊,與孔子不見孺悲取瑟而歌同意。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要,平聲。孟仲子,趙氏以爲孟子之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采薪之憂,言病不能採薪,謙辭也。仲子權辭以對,又使人要孟子令勿歸而造朝,以實己言。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爲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惡,平聲,下同。景醜氏,齊大夫家也。景子,景醜也。惡,嘆辭也。景醜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禮曰:“父命呼,唯而不諾。”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言孟子本欲朝王,而聞命中止,似與此禮之意不同也。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與,平聲。慊,口簟反。長,上聲。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書以爲口銜物也。然則慊亦但爲心有所銜之義,其爲快、爲足、爲恨、爲少,則因其事而所銜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曾子之言,而云夫此豈是不義,而曾子肯以爲言,是或別有一種道理也。達,通也。蓋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曾子之說,蓋以德言之也。今齊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於齒德乎?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爲也。樂,音洛。大有爲之君,大有作爲,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爲尊大也,爲是故耳。”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先從受學,師之也。後以爲臣,任之也。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聲。醜,類也。尚,過也。所教,謂聽從於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謂己之所從學者也。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爲管仲者乎?”不爲管仲,孟子自謂也。範氏曰“孟子之於齊,處賓師之位,非當仕有官職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見賓師不以趨走承順爲恭,而以責難陳善爲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貴爲重,而以貴德尊士爲賢,則上下交而德業成矣。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 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陳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一百,百鎰也。孟子曰:“皆是也。皆適於義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爲不受?贐,徐刃反。贐,送行者之禮也。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爲兵饋之,予何爲不受?爲兵之爲,去聲。時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設兵以戒備之。薛君以金饋孟子,爲兵備。辭曰“聞子之有戒心也”。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焉,於虔反。無遠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處也。取,猶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辭受取予,惟當於理而已。”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聲。平陸,齊下邑也。大夫,邑宰也。戟,有枝兵也。士,戰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殺之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幾,上聲。子之失伍,言其失職,猶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對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專爲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爲,去聲。死與之與,平聲。牧之,養之也。牧,牧地也。芻,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專,何不致其事而去。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爲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見,音現。爲王之爲,去聲。爲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廟曰都。孔,大夫姓也。爲王誦其語,欲以諷曉王也。陳氏曰:“孟子一言而齊之君臣舉知其罪,固足以興邦矣。然而齊卒不得爲善國者,豈非說而不繹,從而不改故邪?”

孟子謂蚔 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爲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音遲。 ,烏花反。爲,去聲。與,平聲。蚔 ,齊大夫也。靈丘,齊下邑。似也,言所爲近似有理。可以言,謂士師近王,得以諫刑罰之不中者。蚔 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致,猶還也。齊人曰:“所以爲蚔 ,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爲,去聲。譏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官守,以官爲守者。言責,以言爲責者。綽綽,寬貌。裕,寬意也。孟子居賓師之位,未嘗受祿。故其進退之際,寬裕如此。尹氏曰:“進退久速,當於理而已。”

孟子爲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爲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蓋,古盍反。見,音現。蓋,齊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輔行,副使也。反,往而還也。行事,使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王驩蓋攝卿以行,故曰齊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如此。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齊,喪母,歸葬於魯。嬴,齊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嘗董治作棺之事者也。嚴,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美,太美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稱,去聲。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禮時也。槨稱之,與棺相稱也。欲其堅厚久遠,非特爲人觀視之美而已。不得,不可以爲悅;無財,不可以爲悅。得之爲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不得,謂法制所不當得。得之爲有財,言得之而又爲有財也。或曰:“爲當作而。”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猶爲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爲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膚,於人子之心,豈不快然無所恨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送終之禮,所當得爲而不自盡,是爲天下愛惜此物,而薄於吾親也。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伐與之與,平聲;下伐與、殺與同。夫,音扶。沈同,齊臣。以私問,非王命也。子噲、子之,事見前篇。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傳之先君。私以與人,則與者受者皆有罪也。仕,爲官也。士,即從仕之人也。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天吏,解見上篇。言齊無道,與燕無異,如以燕伐燕也。史記亦謂孟子勸齊伐燕,蓋傳聞此說之誤。楊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齊王能誅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殺其父兄,虜其子弟,而後燕人畔之。乃以是歸咎孟子之言,則誤矣。”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齊破燕後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爲王。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惡、監,皆平聲。陳賈,齊大夫也。管叔,名鮮,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勝商殺紂,立紂子武庚,而使管叔與弟蔡叔、霍叔監其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叔與武庚畔,周公討而誅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與,平聲。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則周公不知管叔之將畔而使之,其過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處管叔,不如舜之處象何也?”遊氏曰:“象之惡已着,而其志不過富貴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惡則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詎忍逆探其兄之惡而棄之耶?周公愛兄,宜無不盡者。管叔之事,聖人之不幸也。舜誠信而喜象,周公誠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倫之至,其用心一也。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更,平聲。順,猶遂也。更,改也。辭,辯也。更之則無損於明,故民仰之。順而爲之辭,則其過愈深矣。責賈不能勉其君以遷善改過,而教之以遂非文過也。林氏曰:“齊王慚於孟子,蓋羞惡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將順之,則義不可勝用矣。而陳賈鄙夫,方且爲之曲爲辯說,而沮其遷善改過之心,長其飾非拒諫之惡,故孟子深責之。然此書記事,散出而無先後之次,故其說必參考而後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於前章之後,此章之前。則孟子之意,不待論說而自明矣。”

孟子致爲臣而歸。孟子久於齊而道不行,故去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朝,音潮。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爲我言之?”爲,去聲。時子,齊臣也。中國,當國之中也。萬鍾,谷祿之數也。鍾,量名,受六斛四鬥。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陳子,即陳臻也。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夫,音扶。惡,平聲。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則其義不可以復留;而時子不知,則又有難顯言者。故但言設使我欲富,則我前日爲卿,嘗辭十萬之祿,今乃受此萬鍾之饋。是我雖欲富,亦不爲此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龍,音壟。此孟子引季孫之語也。季孫、子叔疑,不知何時人。龍斷,岡壟之斷而高也,義見下文。蓋子叔疑者嘗不用,而使其子弟爲卿。季孫譏其既不得於此,而又欲求得於彼,如下文賤丈夫登龍斷者之所爲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復受其祿,則無以異此矣。古之爲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爲賤,故從而徵之。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孟子釋龍斷之說如此。治之,謂治其爭訟。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謂罔羅取之也。從而徵之,謂人惡其專利,故就徵其稅,後世緣此遂徵商人也。程子曰:“齊王所以處孟子者,未爲不可,孟子亦非不肯爲國人矜式者。但齊王實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誘之,故孟子拒而不受。”

孟子去齊,宿於晝。晝,如字,或曰:“當作畫,音獲。”下同。晝,齊西南近邑也。有欲爲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爲,去聲,下同。隱,於靳反。隱,憑也。客坐而言,孟子不應而臥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齊,側皆反。復,扶又反。語,去聲。齊宿,齊戒越宿也。繆公尊禮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達誠意於其側,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柳,魯人。申詳,子張之子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義不苟容,非有賢者在其君之左右維持調護之,則亦不能安其身矣。子爲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長,上聲。長者,孟子自稱也。言齊王不使子來,而子自欲爲王留我;是所以爲我謀者,不及繆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絕我也。我之臥而不應,豈爲先絕子乎?

孟子去齊。君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語,去聲。尹士,齊人也。幹,求也。澤,恩澤也。濡滯,遲留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孟子弟子也。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惡,平聲。見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爲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楊氏曰:“齊王天資樸實,如好勇、好貨、好色、好世俗之樂,皆以直告而不隱於孟子,故足以爲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謬爲大言以欺人,是人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何善之能爲?”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悻,形頂反。見,音現。悻悻,怒意也。窮,盡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此章見聖賢行道濟時,汲汲之本心;愛君澤民,惓惓之餘意。李氏曰:“於此見君子憂則違之之情,而荷蕢者所以爲果也。”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問,於路中問也。豫,悅也。尤,過也。此二句實孔子之言,蓋孟子嘗稱之以教人耳。曰:“彼一時,此一時也。彼,前日。此,今日。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自堯舜至湯,自湯至文武,皆五百餘年而聖人出。名世,謂其人德業聞望,可名於一世者,爲之輔佐。若皋陶、稷、契、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屬。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周,謂文武之間。數,謂五百年之期。時,謂亂極思治可以有爲之日。於是而不得一有所爲,此孟子所以不能無不豫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夫,音扶。舍,上聲。言當此之時,而使我不遇於齊,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爲不豫哉?然則孟子雖若有不豫然者,而實未嘗不豫也。蓋聖賢憂世之志,樂天之誠,有並行而不悖者,於此見矣。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休,地名。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見齊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變,謂變其去志。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師命,師旅之命也。國既被兵,難請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祿,禮也;不受齊祿,義也。義之所在,禮有時而變,公孫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誤乎?”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世子,太子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道,言也。性者,人所稟於天以生之理也,渾然至善,未嘗有惡。人與堯舜初無少異,但衆人汨於私慾而失之,堯舜則無私慾之蔽,而能充其性爾。故孟子與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稱堯舜以實之。欲其知仁義不假外求,聖人可學而至,而不懈於用力也。門人不能悉記其辭,而撮其大旨如此。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即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爲不善。故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兇;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復,扶又反。夫,音扶。時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聖賢爲不可企及;故世子於孟子之言不能無疑,而復來求見,蓋恐別有卑近易行之說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聖愚本同一性,前言已盡,無復有他說也。成 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 ,古莧反。成 ,人姓名。彼,謂聖賢也。有爲者亦若是,言人能有爲,則皆如舜也。公明,姓;儀,名;魯賢人也。文王我師也,蓋周公之言。公明儀亦以文王爲必可師,故誦周公之言,而嘆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告世子以道無二致,而復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篤信力行,以師聖賢,不當復求他說也。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瞑,莫甸反。眩,音縣。絕,猶截也。書商書說命篇。瞑眩,憒亂。言滕國雖小,猶足爲治,但恐安於卑近,不能自克,則不足以去惡而爲善也。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見於此,而詳具於告子之篇。然默識而旁通之,則七篇之中,無非此理。其所以擴前聖之未發,而有功於聖人之門,程子之言信矣。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喪也。事,謂喪禮。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 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齊,音資。疏,所居反。 ,諸延〔一〕反。當時諸侯莫能行古喪禮,而文公獨能以此爲問,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喪,固人子之心所自盡者。蓋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於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曾子之言,本孔子告樊遲者,豈曾子嘗誦之以告其門人歟?三年之喪者,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故父母之喪,必以三年也。齊,衣下縫也。不緝曰斬衰,緝之曰齊衰。疏,麤也,麤布也。 ,糜也。喪禮:三日始食粥。既葬,乃疏食。此古今貴賤通行之禮也。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同姓老臣也。滕與魯俱文王之後,而魯祖周公爲長。兄弟宗之,故滕謂魯爲宗國也。然謂二國不行三年之喪者,乃其後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記也,引志之言而釋其意。以爲所以如此者,蓋爲上世以來,有所傳受;雖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謂先王之世舊俗所傳,禮文小異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謂後世失禮之甚者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好、爲,皆去聲。復,扶又反。歠,川悅反。不我足,謂不以我滿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當責之於己。冢宰,六卿之長也。歠,飲也。深墨,甚黑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論語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盡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外。居喪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謂曰知,疑有闕誤。或曰“皆謂世子之知禮也。”林氏曰:“孟子之時,喪禮既壞,然三年之喪,惻隱之心,痛疾之意,出於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嘗亡也。惟其溺於流俗之弊,是以喪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見孟子而聞性善堯舜之說,則固有以啓發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誠心發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則亦反躬自責,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雖其資質有過人者,而學問之力,亦不可誣也。及其斷然行之,而遠近見聞無不悅服,則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發之,而彼之心悅誠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豈不信哉?”〔一〕“延”原作“筵”,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滕文公問爲國。文公以禮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問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綯,音陶。亟,紀力反。民事,謂農事。詩豳風七月之篇。於,往取也。綯,絞也。亟,絞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言農事至重,人君不可以爲緩而忽之。故引詩言治屋之急如此者,蓋以來春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爲此也。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音義並見前篇。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恭則能以禮接下,儉則能取民以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陽虎,陽貨,魯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慾,不容並立。虎之言此,恐爲仁之害於富也;孟子引之,恐爲富之害於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借也。徹,敕列反。借,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產,與其取之之制也。夏時一夫授田五十畝,而每夫計其五畝之入以爲貢。商人始爲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畝之地,畫爲九區,區七十畝。中爲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區,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復稅其私田。周時一夫授田百畝。鄉遂用貢法,十夫有溝;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則通力而作,收則計畝而分,故謂之徹。其實皆什一者,貢法固以十分之一爲常數,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則公田百畝,中以二十畝爲廬舍,一夫所耕公田實計十畝。通私田百畝,爲十一分而取其一,蓋又輕於什一矣。竊料商制亦當似此,而以十四畝爲廬舍,一夫實耕公田七畝,是亦不過什一也。徹,通也,均也。借,借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樂,音洛。盻,五禮反,從目從兮。或音普莧反者非。養,去聲。惡,平聲。龍子,古賢人。狼戾,猶狼借,言多也。糞,壅〔一〕也。盈,滿也。盻,恨視也。勤動,勞苦也。稱,舉也。貸,借也。取物於人,而出息以償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數也。稚,幼子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嘗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祿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於民者無制耳。蓋世祿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實與助法相爲表 ,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雨,於付反。詩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願天雨於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後私也。當時助法盡廢,典籍不存,惟有此詩,可見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庠以養老爲義,校以教民爲義,序以習射爲義,皆鄉學也。學,國學也。共之,無異名也。倫,序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倫也。庠序學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滕國褊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爲王者師,則雖不有天下,而其澤亦足以及天下矣。聖賢至公無我之心,於此可見。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爲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則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諸侯未踰年之稱也。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谷祿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音扶。畢戰,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畢戰主爲井地之事,故又使之來問其詳也。井地,即井田也。經界,謂治地分田,經畫其溝塗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則田無定分,而豪強得以兼幷,故井地有不釣;賦無定法,而貪暴得以多取,故谷祿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從此始,而暴君污吏則必欲慢而廢之也。有以正之,則分田制祿,可不勞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夫,音扶。養,去聲。言滕地雖小,然其閒亦必有爲君子而仕者,亦必有爲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祿之法,不可偏廢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此分田制祿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養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爲公田而行助法也。國中,郊門之內,鄉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爲溝洫,使什而自賦其一,蓋用貢法也。周所謂徹法者蓋如此,以此推之,當時非惟助法不行,其貢亦不止什一矣。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此世祿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潔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祿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備耳。餘夫二十五畝。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爲率,受田百畝。如有弟,是餘夫也。年十六,別受田二十五畝,俟其壯而有室,然後更受百畝之田。”愚按:此百畝常制之外,又有餘夫之田,以厚野人也。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死,謂葬也。徙,謂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猶伴也。守望,防寇盜也。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養,去聲。別,彼列反。此詳言井田形體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爲君子之祿,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後私,所以別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據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國中二法,此獨詳於治野者,國中貢法,當時已行,但取之過於什一爾。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潤澤,謂因時制宜,使合於人情,宜於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呂氏曰:“子張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爲急。講求法制,粲然備具。要之可以行於今,如有用我者,舉而措之耳。嘗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亟奪富人之田爲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衆。苟處之有術,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方與學者議古之法,買田一方,畫爲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裏,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喪禮經界兩章,見孟子之學,識其大者。是以雖當禮法廢壞之後,制度節文不可復考,而能因略以致詳,推舊而爲新;不屑屑於既往之跡,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謂命世亞聖之才矣。〔一〕“壅”原作“擁”,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爲食。衣,去聲。捆,音閫。神農,炎帝神農氏。始爲耒耜,教民稼穡者也。爲其言者,史遷所謂農家者流也。許,姓,行,名也。踵門,足至門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廛,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稱。褐,毛布,賤者之服也。捆,扣 之慾其堅也。以爲食,賣以供食也。程子曰:“許行所謂神農之言,乃後世稱述上古之事,失其義理者耳,猶陰陽、醫、方稱黃帝之說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饔,音雍。飧,音孫。惡,平聲。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言當自炊爨以爲食,而兼治民事也。厲,病也。許行此言,蓋欲陰壞孟子分別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衣,去聲。與,平聲。釜,所以煮。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鐵,耜屬也。此語八反,皆孟子問而陳相對也。“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舍,去聲。此孟子言而陳相對也。械器,釜甑之屬也。陶,爲甑者。冶,爲釜鐵者。舍,止也,或讀屬上句。舍,謂作陶冶之處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與,平聲。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謂奔走道路,無時休息也。治於人者,見治於人也。食人者,出賦稅以給公上也。食於人者,見食於人也。此四句皆古語,而孟子引之也。君子無小人則飢,小人無君子則亂。以此相易,正猶農夫陶冶以粟與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濟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豈必耕且爲哉?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瀹,音藥。濟,子禮反。漯,他合反。天下猶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聖人迭興,漸次除治,至此尚未盡平也。洪,大也。橫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氾濫,橫流之貌。暢茂,長盛也。繁殖,衆多也。五穀,稻、黍、稷、麥、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獸蹄鳥跡交於中國,言禽獸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熾也。禽獸逃匿,然後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駭,曰太史,曰馬頰,曰覆釜,曰胡蘇,曰簡,曰潔,曰鉤盤,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濟漯,二水名。決、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漢、淮、泗,亦皆水名也。據禹貢及今水路,惟漢水入江耳。汝泗則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謂四水皆入於江,記者之誤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別,彼列反。長、放,皆上聲。勞、來,皆去聲。言水土平,然後得以教稼穡;衣食足,然後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棄爲之。然言教民,則亦非並耕矣。樹,亦種也。藝,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無教則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聖人設官而教以人倫,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書曰:“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謂也。放勳,本史臣贊堯之辭,孟子因以爲堯號也。德,猶惠也。堯言,勞者勞之,來者來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輔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從而提撕警覺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蓋命契之辭也。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夫,音扶。易,去聲。易,治也。堯舜之憂民,非事事而憂之也,急先務而已。所以憂民者其大如此,則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爲、易,並去聲。分人以財,小惠而已。教人以善,雖有愛民之實,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難久。惟若堯之得舜,舜之得禹皋陶,及所謂爲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廣大,教化無窮矣,此其所以爲仁也。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與,去聲。則,法也。蕩蕩,廣大之貌。君哉,言盡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也。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責陳相倍師而學許行也。夏,諸夏禮義之教也。變夷,變化蠻夷之人也。變於夷,反見變化於蠻夷之人也。產,生也。陳良生於楚,在中國之南,故北遊而學於中國也。先,過也。豪傑,才德出衆之稱,言其能自拔於流俗也。倍,與背同。言陳良用夏變夷,陳相變於夷也。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聲。強,上聲。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爲師心喪三年,若喪父而無服也。任,擔也。場,冢上之壇場也。有若似聖人,蓋其言行氣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記子游謂有若之言似夫子之類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禮也。江漢水多,言濯之潔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幹也。皜皜,潔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輝潔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或曰:“此三語者,孟子讚美曾子之辭也。”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勞也,惡聲之鳥。南蠻之聲似之,指許行也。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詩云:“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魯頌閟宮之篇也。膺,擊也。荊,楚本號也。舒,國名,近楚者也。懲,艾也。按今此詩爲僖公之頌,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斷章取義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賈音價,下同。陳相又言許子之道如此。蓋神農始爲市井,故許行又託於神農,而有是說也。五尺之童,言幼小無知也。許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論精粗美惡,但以長短輕重多寡大小爲價也。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惡能治國家?”夫,音扶。蓰,音師,又山綺反。比,必二反。惡,平聲。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萬,皆倍數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齊,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猶其有大小也。若大屨小屨同價,則人豈肯爲其大者哉?今不論精粗,使之同價,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爲其精者,而競爲濫惡之物以相欺耳。

墨者夷之,因徐闢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闢,音壁,又音闢。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闢,孟子弟子。孟子稱疾,疑亦託辭以觀其意之誠否。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不見之見,音現。又求見,則其意已誠矣,故因徐闢以質之如此。直,盡言以相正也。莊子曰:“墨子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是墨之治喪,以薄爲道也。易天下,謂移易天下之風俗也。夷子學於墨氏而不從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詰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書康誥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蓋欲援儒而入於墨,以拒孟子之非己。又曰:“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則推墨而附於儒,以釋己所以厚葬其親之意,皆所謂遁辭也。孟子言人之愛其兄子與鄰之子,本有差等。書之取譬,本爲小民無知而犯法,如赤子無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於父母而無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愛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則是視其父母本無異於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於先後之間,猶知所擇,則又其本心之明有終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覺其非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禮反。睨,音詣。爲,去聲。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親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謂太古也。委,棄也。壑,山水所趨也。蚋,蚊屬。姑,語助聲,或曰螻蛄也。嘬,攢共食之也。顙,額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視也。視,正視也。不能不視,而又不忍正視,哀痛迫切,不能爲心之甚也。非爲人泚,言非爲他人見之而然也。所謂一本者,於此見之,尤爲親切。蓋惟至親故如此,在他人,則雖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虆,土籠也。梩,土轝也。於是歸而掩覆其親之屍,此葬埋之禮所由起也。此掩其親者,若所當然,則孝子仁人所以掩其親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爲貴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爲閒曰:“命之矣。”憮,音武。閒,如字。憮然,茫然自失之貌。爲閒者,有頃之閒也。命,猶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蓋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學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王,去聲。陳代,孟子弟子也。小,謂小節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喪,去聲。田,獵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窮,常念死無棺槨,棄溝壑而不恨;勇士輕生,常念戰鬥而死,喪其首而不顧也。此二句,乃孔子嘆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況君子豈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見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見之意。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夫,音扶。與,平聲。此以下,正其所稱枉尺直尋之非。夫所謂枉小而所伸者大則爲之者,計其利耳。一有計利之心,則雖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將爲之邪?甚言其不可也。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乘,去聲。強,上聲。女,音汝。爲,去聲。舍,上聲。趙簡子,晉大夫趙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簡子倖臣。與之乘,爲之御也。復之,再乘也。強而後可,嬖奚不肯,強之而後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時也。掌,專主也。範,法度也。詭遇,不正而與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則不獲,廢法詭遇而後中也。詩小雅車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者發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貫,習也。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比,阿黨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處去就不必一一中節,欲其一一中節,則道不得行矣。”楊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爲之矣。孔孟豈不欲道之行哉?”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景春,人姓名。公孫衍、張儀,皆魏人。怒則說諸侯使相攻伐,故諸侯懼也。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焉,於虔反。冠,去聲。女家之女,音汝。加冠於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婦人內夫家,以嫁爲歸也。夫子,夫也。女子從人,以順爲正道也。蓋言二子阿諛苟容,竊取權勢,乃妾婦順從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廣居,仁也。正位,禮也。大道,義也。與民由之,推其所得於人也;獨行其道,守其所得於己也。淫,蕩其心也。移,變其節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戰國之時,聖賢道否,天下不復見其德業之盛;但見奸巧之徒,得志橫行,氣焰可畏,遂以爲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觀之,是乃妾婦之道耳,何足道哉?”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傳,直戀反。質與贄同,下同。周霄,魏人。無君,謂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謂失位而去國也。質,所執以見人者,如士則執雉也。出疆載之者,將以見所適國之君而事之也。“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周霄問也。以、已通,太也。後章放此。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盛,音成。繅,素刀反。皿,武永反。禮曰:“諸侯爲借百畝,冕而青紘,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終畝。收而藏之御廩,以供宗廟之粢盛。使世婦蠶於公桑蠶室,奉繭以示於君,遂獻於夫人。夫人副禕受之,繅三盆手,遂佈於三宮世婦,使繅以爲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殺,牲必特殺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載質,何也?”周霄問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爲,去聲。舍,上聲。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失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爲,去聲。妁,音酌。隙,去逆反。惡,去聲。晉國,解見首篇。仕國,謂君子游宦之國。霄意以孟子不見諸侯爲難仕,故先問古之君子仕否,然後言此以風切之也。男以女爲室,女以男爲家。妁,亦媒也。言爲父母者,非不願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惡其不由道。蓋君子雖不潔身以亂倫,而亦不殉利而忘義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更,平聲。乘、從,皆去聲。傳,直戀反。簞,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爲泰,但謂今之士無功而食人之食,則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羨,延面反。通功易事,謂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羨,餘也。有餘,言無所貿易,而積於無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輪人輿人,車工也。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與,平聲。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則當食之。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墁,牆壁之飾也。毀瓦畫墁,言無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則以士爲無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矣。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惡,去聲。萬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嘗滅滕伐薛,敗齊、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時也。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遺,唯季反。盛,音成。往爲之爲,去聲。饋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聲。餉,式亮反。葛,國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縱無道,不祀先祖也。亳衆,湯之民。其民,葛民也。授,與也。餉,亦饋也。書商書仲虺之誥也。仇餉,言與餉者爲仇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爲,去聲。非富天下,言湯之心,非以天下爲富而欲得之也。‘湯始徵,自葛載’,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載,亦始也。十一徵,所徵十一國也。餘己見前篇。‘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食,音嗣。按周書武成篇載武王之言,孟子約其文如此。然其辭時與今書文不類,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惟臣,謂助紂爲惡,而不爲周臣者。匪,與篚同。玄黃,幣也。紹,繼也,猶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黃之幣,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猶商書所謂我後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順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見休也。臣附,歸服也。孟子又釋其意,言商人聞周師之來,各以其類相迎者,以武王能捄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民者誅之,而不爲暴虐耳。君子,謂在位之人。小人,謂細民也。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太誓,周書也。今書文亦小異。言武王威武奮揚,侵彼紂之疆界,取其殘賊,而殺伐之功因以張大,比於湯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證上文取其殘之義。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宋實不能行王政,後果爲齊所滅,王偃走死。尹氏曰:“爲國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則天下皆將歸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強國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強弱之勢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與,平聲。咻,音休。戴不勝,宋臣也。齊語,齊人語也。傅,教也。咻,讙也。齊,齊語也。莊嶽,齊街里名也。楚,楚語也。此先設譬以曉之也。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長,上聲。居州,亦宋臣。言小人衆而君子獨,無以成正君之功。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不爲臣,謂未仕於其國者也,此不見諸侯之義也。段幹木踰垣而闢之,泄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闢,去聲。內,與納同。段幹木,魏文侯時人。泄柳,魯繆公時人。文侯、繆公欲見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見之,蓋未爲臣也。已甚,過甚也。迫,謂求見之切也。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欲見之見,音現。惡,去聲。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見之節也。欲見孔子,欲召孔子來見己也。惡無禮,畏人以己爲無禮也。受於其家,對使人拜受於家也。其門,大夫之門也。矙,窺也。陽貨於魯爲大夫,孔子爲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饋之,欲其來拜而見之也。先,謂先來加禮也。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脅, 業反。赧,奴簡反。脅肩,竦體。諂笑,強笑。皆小人側媚之態也。病,勞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爲此者,其勞過於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與人未合而強與之言也。赧赧,慚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惡之之辭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觀之,則二子之所養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禮之至,而輒往見之也。此章言聖人禮義之中正,過之者傷於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淪於污賤而可恥。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去,上聲。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關市之徵,商賈之稅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攘,如羊反。攘,物自來而取之也。損,減也。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知義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與月攘一雞何以異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好,去聲,下同。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治,去聲。生,謂生民也。一治一亂,氣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尋,理之常也。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貢、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營窟,穴處也。書虞書大禹謨也。洚水,洚洞無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亂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菹,側魚反。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澤生草者也。地中,兩涯之間也。險阻,謂水之氾濫也。遠,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壞,音怪。行,去聲,下同。沛,蒲內反。暴君,謂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類也。宮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澤,水所鍾也。自堯舜沒至此,治亂非一,及紂而又一大亂也。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鹹以正無缺。’相,去聲。奄,平聲。奄,東方之國,助紂爲虐者也。飛廉,紂倖臣也。五十國,皆紂黨虐民者也。書周書君牙之篇。丕,大也。顯,明也。謨,謀也。承,繼也。烈,光也。佑,助也。啓,開也。缺,壞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讀爲又,古字通用。此周室東遷之後,又一亂也。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禮、命德、討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慾於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爲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愚謂孔子作春秋以討亂賊,則致治之法垂於萬世,是亦一治也。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橫、爲,皆去聲。莩,皮表反。楊朱但知愛身,而不復知有致身之義,故無君;墨子愛無差等,而視其至親無異衆人,故無父。無父無君,則人道滅絕,是亦禽獸而已。公明儀之言,義見首篇。充塞仁義,謂邪說遍滿,妨於仁義也。孟子引儀之言,以明楊墨道行,則人皆無父無君,以陷於禽獸,而大亂將起,是亦率獸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亂也。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爲,去聲。復,扶又反。閒,衛也。放,驅而遠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體也。孟子雖不得志於時,然楊墨之害,自是滅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賴以不墜。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氏之害,甚於楊墨。蓋楊氏爲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止闢楊墨,爲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所以爲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抑,止也。兼,幷之也,總結上文也。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說見上篇。承,當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聲。詖、淫,解見前篇。辭者,說之詳也。承,繼也。三聖,禹、周公、孔子也。蓋邪說橫流,壞人心術,甚於洪水猛獸之災,慘於夷狄篡弒之禍,故孟子深懼而力救之。再言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言苟有能爲此距楊墨之說者,則其所趨正矣,雖未必知道,是亦聖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問,而意有未盡,故復言此。蓋邪說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聖賢;如春秋之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討之,不必士師也。聖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則不能攻討,而又唱爲不必攻討之說者,其爲邪詖之徒,亂賊之黨可知矣。尹氏曰:“學者於是非之原,亳釐有差,則害流於生民,禍及於後世,故孟子辨邪說如是之嚴,而自以爲承三聖之功也。當是時,方且以好辯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聖賢之心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於,音烏。下於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陳仲子,皆齊人也。廉,有分辨,不苟取也。於陵,地名。螬,蠐螬蟲也。匍匐,言無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擘,薄厄反。惡,平聲。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齊人中有仲子,如衆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滿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爲廉也,必若滿其所守之志,則惟丘蚓之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爲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夫,音扶。與,平聲。槁壤,乾土也。黃泉,濁水也。抑,發語辭也。言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則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闢,音壁。纑,音盧。闢,績也。纑,練麻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闢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曰:‘惡用是 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左“鳥”右“倪”之右)之肉也。’出而哇之。蓋,音合。闢,音避。頻,與顰同。顣,與蹙同,子六反。惡,平聲。*,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採於蓋,其入萬鍾也。歸,自於陵歸也。己,仲子也。**,鵝聲也。頻顣而言,以其兄受饋爲不義也。哇,吐之也。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爲不義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於妻所易之粟,於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爲,則亦不義之類耳。今仲子於此則不食不居,於彼則食之居之,豈爲能充滿其操守之類者乎?必其無求自足,如丘蚓然,乃爲能滿其志而得爲廉耳,然豈人之所可爲哉?範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爲大。人之所以爲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爲廉哉?”

卷七 離婁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離婁,古之明目者。公輸子,名班,魯之巧人也。規,所以爲員之器也。矩,所以爲方之器也。師曠,晉之樂師,知音者也。六律,截竹爲筩,陰陽各六,以節五音之上下。黃鐘、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爲陽;大呂、夾鍾、仲呂、林鐘、南呂、應鐘,爲陰也。五音:宮、商、角、徵、羽也。範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無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聞,去聲。仁心,愛人之心也。仁聞者,有愛人之聲聞於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範氏曰:“齊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謂有仁心。梁武帝終日一食蔬素,宗廟以*(左“麥”右“再”)爲犧牲,斷死刑必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謂有仁聞。然而宣王之時,齊國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亂。其故何哉,有仁心仁聞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猶空也。有其心,無其政,是謂徒善;有其政,無其心,是爲徒法。程子嘗言:“爲政須要有綱紀文章,謹權、審量、讀法、平價,皆不可闕。”而又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謂此也。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詩大雅假樂之篇。愆,過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過差不遺忘者,以其循用舊典故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勝,平聲。準,所以爲平。繩,所以爲直。覆,被也。此言古之聖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猶以爲未足以遍天下,及後世,故製爲法度以繼續之,則其用不窮,而仁之所被者廣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丘陵本高,川澤本下,爲高下者因之,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鄒氏曰:“自章首至此,論以仁心仁聞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仁者,有仁心仁聞而能擴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惡於衆,謂貽患於下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禍也。道,義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謂以義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謂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無道揆,故下無法守。無道揆,則朝不信道而君子犯義;無法守,則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國必亡;其不亡者僥倖而已。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闢,與闢同。喪,去聲。上不知禮,則無以教民;下不知學,則易與爲亂。鄒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責其君。”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蹶,居衛反。泄,弋制反。詩大雅板之篇。蹶,顛覆之意。泄泄,怠緩悅從之貌。言天欲顛覆周室,羣臣無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猶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蓋孟子時人語如此。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非,詆譭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範氏曰:“人臣以難事責於君,使其君爲堯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開陳善道以禁閉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於有過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謂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賊害其君之甚也。”鄒氏曰:“自詩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責其臣。”鄒氏曰:“此章言爲治者,當有仁心仁聞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當各任其責也。”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至,極也。人倫說見前篇。規矩盡所以爲方員之理,猶聖人盡所以爲人之道。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法堯舜以盡君臣之道,猶用規矩以盡方員之極,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稱堯舜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法堯舜,則盡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堯舜,則慢君賊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無他道。出乎此,則入乎彼矣,可不謹哉?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厲,虐。皆惡諡也。苟得其實,則雖有孝子慈孫,愛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廢公義而改之。言不仁之禍必至於此,可懼之甚也。詩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此之謂也。”詩大雅蕩之篇。言商紂之所當鑑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後人以幽厲爲鑑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謂夏、商、周也。禹、湯、文、武,以仁得之;桀、紂、幽、厲,以不仁失之。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國,謂諸侯之國。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言必死亡。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惡,去聲。樂音洛。強,上聲。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聲。不治之治,去聲。我愛人而人不親我,則反求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不得,謂不得其所欲,如不親、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諸己,謂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則其自治益詳,而身無不正矣。天下歸之,極言其效也。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見前篇。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恆,胡登反。恆,常也。雖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學所謂“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爲是故也。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謂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麥丘邑人祝齊桓公曰:“願主君無得罪於羣臣百姓。”意蓋如此。慕,向也,心悅誠服之謂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滿也。蓋巨室之心,難以力服,而國人素所取信;今既悅服,則國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無遠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蓋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則人心之難服者先服,而無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戰國之世,諸侯失德,巨室擅權,爲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勝之,則未必能勝而適以取禍。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務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悅服,則吾之德教無所留礙,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謂韓弘輿疾討賊,承宗斂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故爾,正此類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稱其德之大小;天下無道,人不修德,則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勢之當然也。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女,去聲。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強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聽命於人也。物,猶人也。女,以女與人也。吳,蠻夷之國也。景公羞與爲昏而畏其強,故涕泣而以女與之。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言小國不修德以自強,其般樂怠敖,皆若效大國之所爲者,而獨恥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此因其愧恥之心而勉以修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舉而行之,所謂師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乘之勢不同爲差。蓋天下雖無道,然修德之至,則道自我行,而大國反爲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聖人度其時則可矣。然凡此類,學者皆當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耳。”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祼,音灌。夫,音扶。好,去聲。詩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詩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麗,數也。十萬曰億。侯,維也。商士,商孫子之臣也。膚,大也。敏,達也。祼,宗廟之祭,以鬱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將,助也。言高之孫子衆多,其數不但十萬而已。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則凡此商之孫子,皆臣服於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歸於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膚大而敏達者,皆執祼獻之禮,助王祭事於周之京師也。孔子因讀此詩,而言有仁者則雖有十萬之衆,不能當之。故國君好仁,則必無敵於天下也。不可爲衆,猶所謂難爲兄難爲弟云爾。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恥受命於大國,是欲無敵於天下也;乃師大國而不師文王,是不以仁也。詩大雅桑柔之篇。逝,語辭也。言誰能執持熱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強,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則天命在我。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菑,與災同。樂,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爲危菑而反以爲安利也。所以亡者,謂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慾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顛倒錯亂至於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於敗亡也。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滄浪,水名。纓,冠系也。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濁有以自取之也。聖人聲入心通,無非至理,此類可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夫,音扶。所謂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解見前篇。此章言心存則有以審夫得失之幾,不存則無以辨於存亡之着。禍福之來,皆其自取。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惡,去聲。民之所欲,皆爲致之,如聚斂然。民之所惡,則勿施於民。 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此類之謂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走,音奏。壙,廣野也。言民之所以歸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鸇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爲,去聲。驅,與驅同。獺,音闥。爵,與雀同。鸇,諸延反。淵,深水也。獺,食魚者也。叢,茂林也。鸇,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好、爲、王,皆去聲。今之慾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王,去聲。艾,草名,所以灸者,幹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幹久之艾,固難卒辦,然自今畜之,則猶或可及;不然,則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終不可得矣。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詩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載,則也。胥,相也。言今之所爲,其何能善,則相引以陷於亂亡而已。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暴,猶害也。非,猶毀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禮義之爲美而非毀之,雖與之言,必不見信也。自棄其身者,猶知仁義之爲美,但弱於怠惰,自謂必不能行,與之有爲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謂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見前篇。義者,宜也,乃天理之當行,無人慾之邪曲,故曰正路。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聲。曠,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絕之,是可哀也。此聖賢之深戒,學者所當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爾、邇,古字通用。易,去聲。長,上聲。親長在人爲甚邇,親之長之在人爲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則遠且難而反失之。但人人各親其親、各長其長,則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獲於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誠,實也。反身不誠,反求諸身而其所以爲善之心有不實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窮理。無以真知善之所在也。遊氏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學至於誠身,則安往而不致其極哉?以內則順乎親,以外則信乎友,以上則可以得君,以下則可以得民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誠者,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僞,天道之本然也;思誠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僞,人道之當然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至,極也。楊氏曰:“動便是驗處,若獲乎上、信乎友、悅於親之類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見思誠爲修身之本,而明善又爲思誠之本。乃子思所聞於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與大學相表 ,學者宜潛心焉。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闢,去聲。作、興,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紂命爲西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故稱西伯。太公,姜姓,呂氏,名尚。文王發政,必先鰥寡孤獨,庶人之老,皆無凍餒,故伯夷、太公來就其養,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焉,於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齒德皆尊,如衆父然。既得其心,則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蕭何所謂養民致賢以圖天下者,暗與此合,但其意則有公私之辨,學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爲政於天下矣。”七年,以小國而言也。大國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魯卿。宰,家臣。賦,猶取也,取民之粟倍於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鳴鼓而攻之,聲其罪而責之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爲,去聲。林氏曰:“富其君者,奪民之財耳,而夫子猶惡之。況爲土地之故而殺人,使其肝腦塗地,則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雖至於死,猶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次之。”闢與闢同。善戰,如孫臏、吳起之徒。連結諸侯,如蘇秦、張儀之類。闢,開墾也。任土地,謂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責,如李悝盡地方,商鞅開阡陌之類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濛濛,目不明之貌。蓋人與物接之時,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則神精而明,不正則神散而昏。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焉,於虔反。廋,音搜。廋,匿也。言亦心之所發,故幷此以觀,則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猶可以僞爲,眸子則有不容僞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惡,平聲。惟恐不順,言恐人之不順己。聲音笑貌,僞爲於外也。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與,平聲。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齊之辯士。授,與也。受,取也。古禮,男女不親授受,以遠別也。援,救之也。權,稱錘也,稱物輕重而往來以取中者也。權而得中,是乃禮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亂,民遭陷溺,亦當從權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則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己守道,所以濟時;枉道殉人,徒爲失己。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親教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夷,傷也。教子者,本爲愛其子也,繼之以怒,則反傷其子矣。父既傷其子,子之心又責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則是子又傷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爲教。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責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爭子,何也?所謂爭者,非責善也。當不義則爭之而已矣。父之於子也如何?曰,當不義,則亦戒之而已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於不義也。一失其身,則虧體辱親,雖日用三牲之養,亦不足以爲孝矣。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事親孝,則忠可移於君,順可移於長。身正,則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曾子養曾皙,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皙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養,去聲。復,扶又反。此承上文事親言之。曾皙,名點,曾子父也。曾元,曾子子也。曾子養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畢將徹去,必請於父曰:“此餘者與誰?”或父問此物尚有餘否?必曰“有”。恐親意更欲與人也。曾元不請所與,雖有言無。其意將以復進於親,不欲其與人也。此但能養父母之口體而已。曾子則能承順父母之志,而不忍傷之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言當如曾子之養志,不可如曾元但養口體。程子曰:“子之身所能爲者,皆所當爲,無過分之事也。故事親若曾子可謂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豈以曾子之孝爲有餘哉?”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適,音謫。間,去聲。趙氏曰:“適,過也。間,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書曰:‘格其非心。’”愚謂間字上亦當有與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過 ;行政之失,不足非間。惟有大人之德,則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歸於正,而國無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亂,系乎人君之仁與不仁耳。心之非,即害於政,不待乎發之於外也。昔者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後天下之事可從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事事而更之,後復有其事,將不勝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後複用其人,將不勝其去矣。是以輔相之職,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後無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則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虞,度也。呂氏曰“行不足以致譽而偶得譽,是謂不虞之譽。求免於毀而反致毀,是謂求全之毀。言譭譽之言,未必皆實,修己者不可以是遽爲憂喜。觀人者不可以是輕爲進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易,去聲。人之所以輕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責故耳。蓋常人之情,無所懲於前,則無所警於後。非以爲君子之學,必俟有責而後不敢易其言也。然此豈亦有爲而言之與?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好,去聲。王勉曰:“學問有餘,人資於己,以不得已而應之可也。若好爲人師,則自足而不復有進矣,此人之大患也。”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子敖,王驩字。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館未定。”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長,上聲。昔者,前日也。館,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與言者,則其人可知矣。樂正子乃從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見長者,則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責之。曰:“克有罪。”陳氏曰:“樂正子固不能無罪矣,然其勇於受責如此,非好善而篤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強辯飾非,聞諫愈甚者,又樂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悅反。徒,但也。餔,食也。啜,飲也。言其不擇所從,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責之。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趙氏曰:“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也;家貧親老,不爲祿仕,二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爲無之爲,去聲》。舜告焉則不得娶,而終於無後矣。告者禮也。不告者權也。猶告,言與告同也。蓋權而得中,則不離於正矣。範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權。正者萬世之常,權者一時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權非體道者不能用也。蓋權出於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則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仁主於愛,而愛莫切於事親;義主於敬,而敬莫先於從兄。故仁義之道,其用至廣,而其實不越於事親從兄之間。蓋良心之發,最爲切近而精實者。有子以孝弟爲爲仁之本,其意亦猶此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樂斯、樂則之樂,音洛。惡,平聲。斯二者,指事親從兄而言。知而弗去,則見之明而守之固矣。節文,謂品節文章。樂則生矣,謂和順從容,無所勉強,事親從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則其暢茂條達,自有不可遏者,所謂惡可已也。其又盛,則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親從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於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後節之密而樂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言舜視天下之歸己如草芥,而惟欲得其親而順之也。得者,曲爲承順以得其心之悅而已。順則有以諭之於道,心與之一而未始有違,尤人所難也。爲人蓋泛言之,爲子則愈密矣。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底,之爾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悅樂也。瞽瞍至頑,嘗欲殺舜,至是而厎豫焉。書所謂“不格奸亦允若”是也。蓋舜至此而有以順乎親矣。是以天下之爲子者,知天下無不可事之親,顧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是莫不勉而爲孝,至於其親亦厎豫焉,則天下之爲父者,亦莫不慈,所謂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無不安其位之意,所謂定也。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爲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盡事親之道,其爲子職,不見父母之非而已。昔羅仲素語此雲:‘只爲天下無不是厎父母。’了翁聞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於見其有不是處耳。’”

卷八 離婁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在東方夷服之地。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週舊邑,近畎夷。畢郢,近豐鎬,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夭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得志行乎中國,謂舜爲天子,文王爲方伯,得行其道於天下也。符節,以玉爲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爲信也。若合符節,言其同也。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範氏曰“言聖人之生,雖有先後遠近之不同,然其道則一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乘,去聲。溱,音臻。洧,榮美反。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二水名也。子產見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車載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槓,音江。槓,方橋也。徒槓,可通徒行者。梁,亦橋也。輿梁,可通車輿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蓋農功已畢,可用民力,又時將寒冱,水有橋樑,則民不患於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闢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闢,與闢同。焉,於虔反。闢,闢除也,如周禮閽人爲之闢之闢。言能平其政,則出行之際,闢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爲過。況國中之水,當涉者衆,豈能悉以乘輿濟之哉?故爲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悅其意,則人多日少,亦不足於用矣。諸葛武侯嘗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羣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爲,去聲,下爲之同。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爲問。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裏。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爲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爲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言君子當見幾而作,禍已迫,則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張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當以正君爲急,此章直戒人君,義亦小異耳。”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則隨事而順理,因時而處宜,豈爲是哉?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樂,音洛。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爲之謂才。養,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有賢父兄者,樂其終能成己也。爲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閒,能幾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程子曰:“有不爲,知所擇也。惟能有不爲,是以可以有爲。無所不爲者,安能有所爲邪?”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此亦有爲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已,猶太也。楊氏曰:“言聖人所爲,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稱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行,去聲。必,猶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於信果,但義之所在,則必從之,卒亦未嘗不信果也。尹氏雲:“主於義,則信果在其中矣;主於信果,則未必合義。”王勉曰:“若不合於義而不信不果,則妄人爾。”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僞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爲大人,正以其不爲物誘,而有以全其純一無僞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養,去聲。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於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爲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後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詣也。深造之者,進而不已之意。道,則其進爲之方也。資,猶借也。左右,身之兩旁,言至近而非一處也。逢,猶值也。原,本也,水之來處也。言君子務於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識心通,自然而得之於己也。自得於己,則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搖;處之安固,則所借者深遠而無盡;所借者深,則日用之閒取之至近,無所往而不值其所資之本也。程子曰“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佈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潛心積慮,優遊饜飫於其閒,然後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則是私己而已,終不足以得之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言所以博學於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誇多而鬥靡也;欲其融會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蓋承上章之意而言,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聲。服人者,欲以取勝於人;養人者,欲其同歸於善。蓋心之公私小異。而人之向背頓殊,學者於此不可以不審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或曰:“天下之言無有實不祥者,惟蔽賢爲不祥之實。”或曰:“言而無實者不祥,故蔽賢爲不祥之實。”二說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闕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亟,去吏反。亟,數也。水哉水哉,嘆美之辭。孟子曰:“原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舍、放,皆上聲。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湧出之貌。不捨晝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滿也。科,坎也。言其進以漸也。於,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極也。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澮,古外反。涸,下各反。聞,去聲。集,聚也。澮,田閒水道也。涸,幹也。如人無實行,而暴得 譽,不能長久也。聲聞,名譽也。情,實也。恥者,恥其無實而將不繼也。林氏曰:“徐子之爲人,必有躐等幹譽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鄒氏曰:“孔子之稱水,其旨微矣。孟子獨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嘗以聞達告子張矣,達者有本之謂也。聞則無本之謂也。然則學者其可以不務本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少也。庶,衆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爲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爲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爲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衆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爲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物,事物也。明,則有以識其理也。人倫,說見前篇。察,則有以盡其理之詳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倫尤切於身,故其知之有詳略之異。在舜則皆生而知之也。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於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爲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聖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義行,存者能之。”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惡、好,皆去聲。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湯執中,立賢無方。執,謂守而不失。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方,猶類也。立賢無方,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而,讀爲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道已至矣,而望之猶若未見。聖人之愛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滿足,終日干幹之心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泄,狎也。邇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遠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湯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條之事也。時異勢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則其理初不異矣。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歷敘羣聖以繼之;而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厲之意。蓋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稱,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謂武王不能執中立賢,湯卻泄邇忘遠也。人謂各舉其盛,亦非也,聖人亦無不盛。”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王者之跡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爲國風而雅亡也。春秋,魯史記之名。孔子因而筆削之。始於魯隱公之元年,實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乘,去聲。檮,音逃。杌,音兀。乘義未詳。趙氏以爲興于田賦乘馬之事。或曰:“取記載當時行事而名之也。”檮杌,惡獸名,古者因以爲兇人之號,取記惡垂戒之義也。春秋者,記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此三者皆其所記冊書之名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春秋之時,五霸迭興,而桓文爲盛。史,史官也。竊取者,謙辭也。公羊傳作“其辭則丘有罪焉爾”,意亦如此。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遊夏不能贊一辭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載當時之事也,而其義則定天下之邪正,爲百王之大法。”此又承上章歷敘羣聖,因以孔子之事繼之;而孔子之事莫大於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澤,猶言流風餘韻也。父子相繼爲一世,三十年亦爲一世。斬,絕也。大約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絕也。楊氏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服窮則遺澤寖微,故五世而斬。”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私,猶竊也。淑,善也。李氏以爲方言是也。人,謂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時,方百四十餘年,而孟子已老。然則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雖未得親受業於孔子之門,然聖人之澤尚存,猶有能傳其學者。故我得聞孔子之道於人,而私竊以善其身,蓋推尊孔子而自謙之辭也。此又承上三章,歷敘舜禹,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其辭雖謙,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辭者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先言可以者,略見而自許之辭也,後言可以無者,深察而自疑之辭也。過取固害於廉,然過與亦反害其惠,過死亦反害其勇,蓋過猶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華受五秉之粟,是傷廉也;冉子與之,是傷惠也;子路之死於衛,是傷勇也。”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逄,薄江反。惡,平聲。羿,有窮后羿也。逄蒙,羿之家衆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後爲家衆所殺。愈,猶勝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並音扶。去,上聲。乘,去聲。之,語助也。僕,御也。尹公他亦衛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稱也。金,鏃也。扣輪出鏃,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則必無逄蒙之禍。然夷羿篡弒之賊,蒙乃逆儔;庾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西子,美婦人。蒙,猶冒也。不潔,污穢之物也。掩鼻,惡其臭也。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齊,側皆反。惡人,醜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跡,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言事物之理,雖若無形而難知;然其發見之已然,則必有跡而易見。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猶所謂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也。然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矯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爲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矣。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惡、爲,皆去聲。天下之理,本皆順利,小智之人,務爲穿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則因其自然之勢而導之,未嘗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潤下之性而不爲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雖高,星辰雖遠,然求其已然之跡,則其運有常。雖千歲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況於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豈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鑿爲哉?必言日至者,造歷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爲曆元也。程子曰:“此章專爲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爲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爲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公行子,齊大夫。右師,王驩也。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簡,略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朝,音潮。是時齊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禮,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 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歷,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師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己之位矣;右師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己歷右師之位矣。孟子右師之位又不同階,孟子不敢失此禮,故不與右師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以仁禮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此仁禮之施。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恆,胡登反。此仁禮之驗。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橫,去聲,下同。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與猶同,下放此。忠者,盡己之謂。我必不忠,恐所以愛敬人者,有所不盡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難,去聲。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夫,音扶。鄉人,鄉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無後憂。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事見前篇。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食,音嗣。樂,音洛。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聖賢之道,進則救民,退則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與猶同。禹稷身任其職,故以爲己責而救之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也。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喻顏子也。此章言聖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爲同也。尹氏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後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匡章,齊人。通國,盡一國之人也。禮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好、養、從皆去聲。很,胡懇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責以善而不相合,故爲父所逐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賊,害也。朋友當相責以善。父子行之,則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爲,去聲。屏,必井反。養,去聲。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但爲身不得近於父,故不敢受妻子之養,以自責罰。其心以爲不如此,則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於衆所惡而必察焉,可以見聖賢至公至仁之心矣。楊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與之絕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與,去聲。武城,魯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門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誠恭敬也。爲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猶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嘗舍於沈猶氏,時有負芻者作亂,來攻沈猶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師賓不與臣同。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急去,君誰與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微,猶賤也。尹氏曰:“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繫於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爲之。”孔氏曰:“古之聖賢,言行不同,事業亦異,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學者知此,則因所遇而應之;若權衡之稱物,低昂屢變,而不害其爲同也。”

儲子曰:“王使人 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 ,古莧反。儲子,齊人也。 ,竊視也。聖人亦人耳,豈有異於人哉?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 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當有“孟子曰”字,闕文也。良人,夫也。饜,飽也。顯者,富貴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顧,望也。訕,怨詈也。施施,喜悅自得之貌。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觀,今之求富貴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見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趙氏曰:“言今之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驕人於白日,與斯人何以異哉?”

卷九 萬章章句上

凡九章。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何爲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號,平聲。舜往于田,耕歷山時也。仁覆閔下,謂之旻天。號泣於旻天,呼天而泣也。事見虞書大禹謨篇。怨慕,怨己之不得其親而思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惡,去聲。夫,音扶。恝,苦八反。共,平聲。長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於父母,亦書辭,言呼父母而泣也。恝,無愁之貌。於我何哉,自責不知己有何罪耳,非怨父母也。楊氏曰:“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爲此言。蓋舜惟恐不順於父母,未嘗自以爲孝也;若自以爲孝,則非孝矣。”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爲,去聲。帝,堯也。史記雲:“二女妻之,以觀其內;九男事之,以觀其外。”又言:“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天下之士就之也。胥,相視也。遷之,移以與之也。如窮人之無所歸,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推舜之心如此,以解上文之意。極天下之慾,不足以解憂;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真知舜之心哉!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少、好,皆去聲。言常人之情,因物有遷,惟聖人爲能不失其本心也。艾,美好也。楚辭、戰國策所謂幼艾,義與此同。不得,失意也。熱中,躁急心熱也。言五十者,舜攝政時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則其終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衆人之所欲爲己樂,而以不順乎親之心爲己憂。非聖人之儘性,其孰能之?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懟,直類反。詩齊國風南山之篇也。信,誠也,誠如此詩之言也。懟,讎怨也。舜父頑母嚚,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以讎怨於父母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妻,去聲。以女爲人妻曰妻。程子曰:“堯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弤,都禮反。忸,女六反。怩,音尼。與,平聲。完,治也。捐,去也。階,梯也。揜,蓋也。按史記,曰:“使舜上塗廩,瞽瞍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後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瞍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象,舜異母弟也。謨,謀也。蓋,蓋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謂之都君。鹹,皆也。績,功也。舜既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殺舜爲己功也。幹,盾也。戈,戟也。琴,舜所彈五絃琴也。弤,琱弓也。象欲以舜之牛羊倉廩與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堯二女也。棲,牀也,象欲使爲己妻也。象往舜宮,欲分取所有,見舜坐在牀彈琴,蓋既出即潛歸其宮也。鬱陶,思之甚而氣不得伸也。象言己思君之甚,故來見爾。忸怩,慚色也。臣庶,謂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宮,故舜見其來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萬章所言,其有無不可知,然舜之心,則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人情天理,於是爲至。”曰:“然則舜僞喜者與?”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僞焉?”與,平聲。校,音效,又音教。畜,許六反。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紓之貌。洋洋,則稍縱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遠去也。方,亦道也。罔,矇蔽也。欺以其方,謂誑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謂昧之以理之所無。象以愛兄之道來,所謂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僞,故實喜之,何僞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倫之變,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猶置也;置之於此,使不得去也。萬章疑舜何不誅之,孟子言舜實封之,而或者誤以爲放也。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庳,音鼻。流,徙也。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與爲黨。三苗,國名,負固不服。殺,殺其君也。殛,誅也。鯀,禹父名,方命圮族,治水無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或曰:“今道州鼻亭,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萬章疑舜不當封象,使彼有庳之民無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謂藏匿其怒。宿怨,謂留蓄其怨。“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此之謂也。”孟子言象雖封爲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國,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納其所收之貢稅於象。有似於放,故或者以爲放也。蓋象至不仁,處之如此,則既不失吾親愛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繼也。來,謂來朝覲也。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謂不待及諸侯朝貢之期,而以政事接見有庳之君。蓋古書之辭,而孟子引以證源源而來之意,見其親愛之無已如此也。吳氏曰:“言聖人不以公義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舜之於象,仁之至,義之盡也。”

鹹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魚及反。鹹丘蒙,孟子弟子。語者,古語也。蹙,顰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貌也。言人倫乖亂,天下將危也。齊東,齊國之東鄙也。孟子言堯但老不治事,而舜攝天子之事耳。堯在時,舜未嘗即天子位,堯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書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堯典,虞書篇名。今此文乃見於舜典,蓋古書二篇,或合爲一耳。言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則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謂死爲徂落。遏,止也。密,靜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樂器之音也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不臣堯,不以堯爲臣,使北面而朝也。詩小雅北山之篇也。普,遍也。率,循也。此詩今毛氏序雲:“役使不均,已勞於王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其詩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乃作詩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爲獨使我以賢才而勞苦乎?非謂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辭,語也。逆,迎也。雲漢,大雅篇名也。孑,獨立之貌。遺,脫也。言說詩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義,不可以一句而害設辭之志,當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辭而已,則如雲漢所言,是周之民真無遺種矣。惟以意逆之。則知作詩者之志在於憂旱,而非真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養,去聲。言瞽瞍既爲天子之父,則當享天下之養,此舜之所以爲尊親養親之至也。豈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詩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長言孝思而不忘,則可以爲天下法則也。書曰:‘只載見瞽瞍,夔夔齊慄,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見,音現。齊,側皆反。書大禹謨篇也。只,敬也。載,事也。夔夔齊慄,敬謹恐懼之貌。允,信也。若,順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見之,敬謹如此,瞽瞍亦信而順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見化於其子,則是所謂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鹹丘蒙之說也。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萬章問而孟子答也。“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諄,之淳反。萬章問也。諄諄,詳語之貌。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行,去聲,下同。行之於身謂之行,措諸天下謂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與之之意耳。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暴,步卜反,下同。暴,顯也。言下能薦人於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爲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與事,而示之以與之之意也。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治,去聲。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相,去聲。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訟獄,謂獄不決而訟之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自,從也。天無形,其視聽皆從於民之視聽。民之歸舜如此,則天與之可知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陽城,箕山之陰,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處。啓,禹之子也。楊氏曰:“此語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可以見堯、舜、禹之心,皆無一毫私意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聲。相去之相,如字。堯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爲相久,此堯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賢,而益相不久,此啓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爲而自爲,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蓋以理言之謂之天,自人言之謂之命,其實則一而已。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因禹益之事,歷舉此下兩條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德,雖無愧於舜禹,而無天子薦之者,故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德於民,故必有大惡如桀紂,則天乃廢之。如啓及大甲、成王雖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賢聖,但能嗣守先業,則天亦不廢之。故益、伊尹、周公,雖有舜禹之德,而亦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復歸於亳。相、王,皆去聲。艾,音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趙氏曰:“太丁,湯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謂歲爲年。湯崩時,外丙方二歲,仲壬方四歲,惟太甲差長,故立之也。”二說未知孰是。顛覆,壞亂也。典刑,常法也。桐,湯墓所在。艾,治也;說文雲“芟草也”;蓋斬絕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此復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禪,音擅。禪,授也。或禪或繼,皆天命也。聖人豈有私意於其閒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孟子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知前聖之心者,無如孔子,繼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要,平聲,下同。要,求也。按史記“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無由,乃爲有莘氏之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蓋戰國時有爲此說者。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樂,音洛。莘,國名。樂堯舜之道者,誦其詩,讀其書,而欣慕愛樂之也。駟,四匹也。介與草芥之芥同。言其辭受取與,無大無細,一以道義而不苟也。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囂,五高反,又戶驕反。囂囂,無慾自得之貌。湯三使往聘之,既而翻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翻然,變動之貌。於吾身親見之,言於我之身親見其道之行,不徒誦說嚮慕之而已也。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謂識其事之所當然。覺,謂悟其理之所以然。覺後知後覺,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當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覺,謂我乃天生此民中,盡得民道而先覺者也。既爲先覺之民,豈可不覺其未覺者。及彼之覺,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覺之而已。”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回反。內,音納。說,音稅。書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後爲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孟子之言蓋取諸此。是夏桀無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湯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樂堯舜之道。堯舜揖遜,而伊尹說湯以伐夏者,時之不同,義則一也。”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行,去聲。辱己甚於枉己,正天下難於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湯,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遠,謂隱遁也。近,謂仕近君也。言聖人之行雖不必同,然其要歸,在潔其身而已。伊尹豈肯以割烹要湯哉?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末聞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堯舜之道要湯者,非實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湯之聘自來耳。猶子貢言夫子之求之,異乎人之求之也”愚謂此語亦猶前章所論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伊訓,商書篇名。孟子引以證伐夏救民之事也。今書牧宮作鳴條。造、載,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無道,由我始其事於亳也。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爲之也。癰,於容反。疽,七餘反。好,去聲。主,謂舍於其家,以之爲主人也。癰疽,瘍醫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環,名。皆時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謂喜造言生事之人也。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讎,如字,又音犨。顏讎由,衛之賢大夫也,史記作顏濁鄒。彌子,衛靈公倖臣彌子瑕也。徐氏曰“禮主於辭遜,故進以禮;義主於制斷,故退以義。難進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禮義而已,得之不得則有命存焉。”孔子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要,平聲。不悅,不樂居其國也。桓司馬,宋大夫向魋也。司城貞子,亦宋大夫之賢者也。陳侯,名周。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齊人饋女樂以閒之,孔子遂行。適衛月餘,去衛適宋。司馬魋欲殺孔子,孔子去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孟子言孔子雖當阨難,當猶擇所主,況在齊衛無事之時,豈有主癰疽侍人之事乎?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爲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爲孔子?”近臣,在朝之臣。遠臣,遠方來仕者。君子小人,各從其類,故觀其所爲主,與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爲之也。食,音嗣。好,去聲,下同,百里奚,虞之賢臣。人言其自賣於秦養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爲之食牛,因以幹秦穆公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屈,求勿反。乘,去聲。虞虢,皆國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產之乘,屈地所生之良馬也。乘,四匹也。晉欲伐虢,道經於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實欲幷取虞。宮之奇,亦虞之賢臣。諫虞公令勿許,虞公不用,遂爲晉所滅。百里奚知其不可諫,故不諫而去之。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穆公之爲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相,去聲。自好,自愛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幹主之爲污。其賢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當孟子時,已無所據。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範氏曰:“古之聖賢未遇之時,鄙賤之事,不恥爲之。如百里奚爲人養牛,無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盡禮,則不可得而見。豈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莊周曰:‘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賤而與之政。’亦可謂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聖賢出處之大節,故孟子不得不辯。”尹氏曰:“當時好事者之論,大率類此。蓋以其不正之心度聖賢也。”

卷十 萬章章句下

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治,去聲,下同。橫,去聲。朝,音潮。橫,謂不循法度。頑者,無知覺。廉者,有分辨。懦,柔弱也。餘並見前篇。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與,音預。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無不可事之君,無不可使之民也。餘見前篇。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鄙,狹陋也。敦,厚也。餘見前篇。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先歷反。接,猶承也。淅,漬米水也。漬米將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舉此一端,以見其久、速、仕、止,各當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魯,不稅冕而行,豈得爲遲?”楊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遲遲其行也。膰肉不至,則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稅冕而行,非速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張子曰:“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爲己責也。”愚謂孔子仕、止、久、速,各當其可,蓋兼三子之所以聖者而時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或疑伊尹出處,合乎孔子,而不得爲聖之時,何也?程子曰:“終是任底意思在。”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言孔子集三聖之事,而爲一大聖之事;猶作樂者,集衆音之小成,而爲一大成也。成者,樂之一終,書所謂“簫韶九成”是也。金,鍾屬。聲,宣也,如聲罪致討之聲。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始,始之也。終,終之也。條理,猶言脈絡,指衆音而言也。智者,知之所及;聖者,德之所就也。蓋樂有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若獨奏一音,則其一音自爲始終,而爲一小成。猶三子之所知偏於一,而其所就亦偏於一也。八音之中,金石爲重,故特爲衆音之綱紀。又金始震而玉終詘然也,故並奏八音,則於其未作,而先擊鎛鍾以宣其聲;俟其既闋,而後擊特磬以收其韻。宣以始之,收以終之。二者之間,脈絡通貫,無所不備,則合衆小成而爲一大成,猶孔子之知無不盡而德無不全也。金聲玉振,始終條理,疑古樂經之言。故兒寬雲“惟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亦此意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中,去聲。此復以射之巧力,發明智、聖二字之義。見孔子巧力俱全,而聖智兼備,三子則力有餘而巧不足,是以一節雖至於聖,而智不足以及乎時中也。此章言三子之行,各極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於衆理。所以偏者,由其蔽於始,是以缺於終;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盡。三子猶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時,孔子則大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也。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錡,魚綺反。北宮,姓;錡,名;衛人。班,列也。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惡,去聲。去,上聲。當時諸侯兼幷僭竊,故惡周制妨害己之所爲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此班爵之制也。五等通於天下,六等施於國中。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此以下,班祿之制也。不能,猶不足也。小國之地不足五十里者,不能自達於天子,因大國以姓名通,謂之附庸,若春秋邾儀父之類是也。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視,比也。徐氏曰:“王畿之內,亦制都鄙受地也。”元士,上士也。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十,十倍之也。四,四倍之也。倍,加一倍也。徐氏曰:“大國君田三萬二千畝,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三千二百畝,可食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八百畝,可食七十二人。上士田四百畝,可食三十六人。中士田二百畝,可食十八人。下士與庶人在官者田百畝,可食九人至五人。庶人在官,府史胥徒也。”愚按:君以下所食之祿,皆助法之公田,借農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士之無田,與庶人在官者,則但受祿於官,如田之入而已。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三,謂三倍之也。徐氏曰:“次國君田二萬四千畝,可食二千一百六十人。卿田二千四百畝,可食二百十六人。”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二,即倍也。徐氏曰:“小國君田一萬六千畝,可食千四百四十人。卿田一千六百畝,可食百四十四人。”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食,音嗣。獲,得也。一夫一婦,佃田百畝。加之以糞,糞多而力勤者爲上農,其所收可供九人。其次用力不齊,故有此五等。庶人在官者,其受祿不同,亦有此五等也。愚按:此章之說,與周禮、王制不同,蓋不可考,闕之可也。程子曰:“孟子之時,去先王未遠,載籍未經秦火,然而班爵祿之制已不聞其詳。今之禮書,皆掇拾於煨燼之餘,而多出於漢儒一時之傅會,柰何欲盡信而句爲之解乎?然則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復矣。”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挾者,兼有而恃之之稱。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乘,去聲,下同。孟獻子,魯之賢大夫仲孫蔑也。張子曰:“獻子忘其勢,五人者忘人之勢。不資其勢而利其有,然後能忘人之勢。若五人者有獻子之家,則反爲獻子之所賤矣。”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費,音祕。般,音班。惠公,費邑之君也。師,所尊也。友,所敬也。事我者,所使也。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疏食之食,音嗣。平公、王公下,諸本多無之字,疑闕文也。亥唐,晉賢人也。平公造之,唐言入,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疏食,糲飯也。不敢不飽,敬賢者之命也。範氏曰:“位曰天位,職曰天職,祿曰天祿。言天所以待賢人,使治天民,非人君所得專者也。”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上而見於帝堯也。館,舍也。禮,妻父曰外舅。謂我舅者,吾謂之甥。堯以女妻舜,故謂之甥。貳室,副宮也。堯舍舜於副宮,而就饗其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貴貴、尊賢,皆事之宜者。然當時但知貴貴,而不知尊賢,故孟子曰“其義一也”。此言朋友人倫之一,所以輔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爲詘,以匹夫友天子而不爲僭。此堯舜所以爲人倫之至,而孟子言必稱之也。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際,接也。交際,謂人以禮儀幣帛相交接也。曰:“卻之卻之爲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弗卻也。”卻,不受而還之也。再言之,未詳。萬章疑交際之間,有所卻者,人便以爲不恭,何哉?孟子言尊者之賜,而心竊計其所以得此物者,未知合義與否,必其合義,然後可受,不然則卻之矣,所以卻之爲不恭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以爲彼既得之不義,則其饋不可受。但無以言語間而卻之,直以心度其不義,而託於他辭以卻之,如此可否耶?交以道,如饋贐、聞戒、周其飢餓之類。接以禮,謂辭命恭敬之節。孔子受之,如受陽貨烝豚之類也萬章曰:“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饋也以禮,斯可受御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於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爲烈,如之何其受之?”與,平聲。譈,書作憝,徒對反。御,止也。止人而殺之,且奪其貨也。國門之外,無人之處也。萬章以爲苟不問其物之所從來,而但觀其交接之禮,則設有御人者,用其御得之貨以禮饋我,則可受之乎?康誥,周書篇名。越,顛越也。今書閔作愍,無凡民二字。譈,怨也。言殺人而顛越之,因取其貨,閔然不知畏死,凡民無不怨之。孟子言此乃不待教戒而當即誅者也。如何而可受之乎?“殷受”至“爲烈”十四字,語意不倫。李氏以爲此必有斷簡或闕文者近之,而愚意其直爲衍字耳。然不可考,姑闕之可也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御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比,去聲。夫,音扶。較,音角。比,連也。言今諸侯之取於民,固多不義,然有王者起,必不連合而盡誅之。必教之不改而後誅之,則其與御人之盜,不待教而誅者不同矣。夫御人於國門之外,與非其有而取之,二者固皆不義之類,然必御人,乃爲真盜。其謂非有而取爲盜者,乃推其類,至於義之至精至密之處而極言之耳,非便以爲真盜也。然則今之諸侯,雖曰取非其有,而豈可遽以同於御人之盜也哉?又引孔子之事,以明世俗所尚,猶或可從,況受其賜,何爲不可乎?獵較未詳。趙氏以爲田獵相較,奪禽獸之祭。孔子不違,所以小同於俗也。張氏以爲獵而較所獲之多少也。二說未知孰是。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爲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與,平聲。此因孔子事而反覆辯論也。事道者,以行道爲事也。事道奚獵較也,萬章問也。先簿正祭器,未詳。徐氏曰:“先以簿書正其祭器,使有定數,不以四方難繼之物實之。夫器有常數、實有常品,則其本正矣,彼獵較者,將久而自廢矣。”未知是否也。兆,猶卜之兆,蓋事之端也。孔子所以不去者,亦欲小試行道之端,以示於人,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若其端既可行,而人不能遂行之,然後不得已而必去之。蓋其去雖不輕,而亦未嘗不決,是以未嘗終三年留於一國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見行可,見其道之可行也。際可,接遇以禮也。公養,國君養賢之禮也。季恆子,魯卿季孫斯也。衛靈公,衛侯元也。孝公,春秋史記皆無之,疑出公輒也。因孔子仕魯,而言其仕有此三者。故於魯則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後去,而於衛之事,則又受其交際問饋而不卻之一驗也。尹氏曰“不聞孟子之義,則自好者爲於陵仲子而已。聖賢辭受進退,惟義所在。”愚按:此章文義多不可曉,不必強爲之說。

孟子曰:“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爲、養,並去聲,下同。仕本爲行道,而亦有家貧親老,或道與時違,而但爲祿仕者,如娶妻本爲繼嗣,而亦有爲不能親操井臼,而欲資其饋養者。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貧富,謂祿之厚薄。蓋仕不爲道,已非出處之正,故其所處但當如此。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惡,平聲。柝,音託。柝,行夜所擊木也。蓋爲貧者雖不主於行道,而亦不可以苟祿。故惟抱關擊柝之吏,位卑祿薄,其職易稱,爲所宜居也。李氏曰:“道不行矣,爲貧而仕者,此其律令也。若不能然,則是貪位慕祿而已矣。”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委,烏僞反。會,工外反。當,丁浪反。乘,去聲。茁,阻刮反。長,上聲。此孔子之爲貧而仕者也。委吏,主委積之吏也。乘田,主苑囿芻牧之吏也。茁,肥貌。言以孔子大聖,而嘗爲賤官不以爲辱者,所謂爲貧而仕,官卑祿薄,而職易稱也。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朝,音潮。以出位爲罪,則無行道之責;以廢道爲恥,則非竊祿之官,此爲貧者之所以必辭尊富而寧處貧賤也。尹氏曰:“言爲貧者不可以居尊,居尊者必欲以行道。”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託,寄也,謂不仕而食其祿也。古者諸侯出奔他國,食其廩餼,謂之寄公。士無爵士,不得比諸侯。不仕而食祿,則非禮也。萬章曰:“君饋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周,救也。視其空乏,則周恤之,無常數,君待民之禮也。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爲不恭也。”賜,謂予之祿,有常數,君所以待臣之禮也。曰:“君饋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急。’蓋自是臺無饋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亟,去聲,下同。摽,音杓。使,去聲。亟,數也。鼎肉,熟肉也。卒,末也。摽,麾也。數以君命來饋,當拜受之,非養賢之禮,故不悅。而於其末後復來饋時,麾使者出拜而辭之。犬馬畜急,言不以人禮待己也。臺,賤官,主使令者。蓋繆公愧悟,自此不復令臺來致饋也。舉,用也。能養者未必能用也,況又不能養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初以君命來饋,則當拜受。其後有司各以其職繼續所無,不以君命來饋,不使賢者有亟拜之勞也。僕僕,煩猥貌。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女下字,去聲。能養能舉,悅賢之至也,惟堯舜爲能盡之,而後世之所當法也。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爲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質,與贄同。傳,通也。質者,士執雉,庶人執鶩,相見以自通者也。國內莫非君臣,但未仕者與執贄在位之臣不同,故不敢見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往役者,庶人之職;不往見者,士之禮。且君之慾見之也,何爲也哉?”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曰:“爲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爲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爲並去聲。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亟、乘,皆去聲。召與之與,平聲。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釋之,以明不可召之意。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喪,息浪反。說見前篇。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皮冠,田獵之冠也。事見春秋傳。然則皮冠者,虞人之所有事也,故以是招之。庶人,未仕之臣。通帛曰旃。士,謂已仕者。交龍爲旗,析羽而注於旗幹之首曰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而召之,是不賢人之招也。以士之招招庶人,則不敢往;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則不可往矣。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夫,音扶。底,詩作砥,之履反。詩小雅大東之篇。底,與砥同,礪石也。言其平也。矢,言其直也。視,視以爲法也。引此以證上文能由是路之義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與,平聲。孔子方仕而任職,君以其官名召之,故不俟駕而行。徐氏曰:“孔子、孟子,易地則皆然。”此章言不見諸侯之義,最爲詳悉,更合陳代、公孫丑所問者而觀之,其說乃盡。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言己之善蓋於一鄉,然後能盡友一鄉之善士。推而至於一國天下皆然,隨其高下以爲廣狹也。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尚,上同。言進而上也。頌,誦通。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跡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爲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衆矣,猶以爲未足,又進而取於古人。是能進其取友之道,而非止爲一世之士矣。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大過,謂足以亡其國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親戚之賢者。蓋與君有親親之恩,無可去之義。以宗廟爲重,不忍坐視其亡,故不得已而至於此也。王勃然變乎色。勃然,變色貌。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孟子言也。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君臣義合,不合則去。此章言大臣之義,親疏不同,守經行權,各有其分。貴戚之卿,小過非不諫也,但必大過而不聽,乃可易位。異姓之卿,大過非不諫也,雖小過而不聽,已可去矣。然三仁貴戚,不能行之於約;而霍光異姓,乃能行之於昌邑。此又委任權力之不同,不可以執一論也。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凡二十章。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桮棬。”桮,音杯。棬,丘圓反。性者,人生所 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棬,屈木所爲,若卮匜之屬。告子言人性本無仁義,必待矯揉而後成,如荀子性惡之說也。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爲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爲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爲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戕,音牆。與,平聲。夫,音扶。言如此,則天下之人皆以仁義爲害性而不肯爲,是因子之言而爲仁義之禍也。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湍,他端反。湍,波流瀠回之貌也。告子因前說而小變之,近於揚子善惡混之說。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言水誠不分東西矣,然豈不分上下乎?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夫,音扶。搏,補各反。搏,擊也。躍,跳也。顙,額也。水之過額在山,皆不就下也。然其本性未嘗不就下,但爲博激所使而逆其性耳。此章言性本善,故順之而無不善;本無惡,故反之而後爲惡,非本無定體,而可以無所不爲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覺運動者而言。告子論性,前後四章,語雖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與,平聲。下同。白之謂白,猶言凡物之白者,同謂之白,更無差別也。白羽以下,孟子再問而告子曰然,則是謂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孟子又言若果如此,則犬牛與人皆有知覺,皆能運動,其性皆無以異矣,於是告子自知其說之非而不能對也。愚按: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也。性,形而上者也;氣,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 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爲萬物之靈也。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無善無不善之說,縱橫繆戾,紛紜舛錯,而此章之誤乃其本根。所以然者,蓋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物同;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粹然者,人與物異也。孟子以是折之,其義精矣。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告子以人之知覺運動者爲性,故言人之甘食悅色者即其性。故仁愛之心生於內,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學者但當用力於仁,而不必求合於義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長,上聲,下同。我長之,我以彼爲長也;我白之,我以彼爲白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與,平聲,下同。張氏曰:“上異於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闕文焉。”愚按:白馬白人,所謂彼白而我白之也;長馬長人,所謂彼長而我長之也。白馬白人不異,而長馬長人不同,是乃所謂義也。義不在彼之長,而在我長之之心,則義之非外明矣。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爲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爲悅者也,故謂之外也。”言愛主於我,故仁在內;敬主於長,故義在外。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耆,與嗜同。夫,音扶。言長之耆之,皆出於心也。林氏曰:“告子以食色爲性,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辯屢屈,而屢變其說以求勝,卒不聞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者,所以卒於鹵莽而不得其正也。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蓋聞孟子之言而未達,故私論之。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所敬之人雖在外,然知其當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則不在外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長,上聲。伯,長也。酌,酌酒也。此皆季子問、公都子答,而季子又言,如此則敬長之心,果不由中出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爲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惡,平聲。屍,祭祀所主以象神,雖子弟爲之,然敬之當如祖考也。在位,弟在尸位,鄉人在賓客之位也。庸,常也。斯須,暫時也。言因時制宜,皆由中出也。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此亦上章耆炙之意。範氏曰:“二章問答,大指略同,皆反覆譬喻以曉當世,使明仁義之在內,則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爲堯舜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此亦“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蘇氏、胡氏之說蓋如此。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好,去聲。此即湍水之說也。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韓子性有三品之說蓋如此。按此文,則微子、比干皆紂之叔父,而書稱微子爲商王元子,疑此或有誤字。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與,平聲。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乃若,發語辭。情者,性之動也。人之情,本但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夫,音扶。才,猶材質,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則有是才,性既善則才亦善。人之爲不善,乃物慾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惡,去聲。舍,上聲。蓰,音師。恭者,敬之發於外者也;敬者,恭之主於中者也。鑠,以火銷金之名,自外以至內也。算,數也。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但人自不思而求之耳,所以善惡相去之遠,由不思不求而不能擴充以盡其才也。前篇言是四者爲仁義禮智之端,而此不言端者,彼欲其擴而充之,此直因用以着其本體,故言有不同耳。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好,去聲。詩大雅烝民之篇。蒸,詩作烝,衆也。物,事也。則,法也。夷,詩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則有聰明之德;有父子,則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執之常性也,故人之情無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觀之,則人性之善可見,而公都子所問之三說,皆不辯而自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則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 於氣,氣有清濁, 其清者爲賢, 其濁者爲愚。學而知之,則氣無清濁,皆可至於善而復性之本,湯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則自暴自棄之人也。”又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說才字,與孟子本文小異。蓋孟子專指其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 於氣者言之,則人之才固有昏明強弱之不同矣,張子所謂氣質之性是也。二說雖殊,各有所當,然以事理考之,程子爲密。蓋氣質所 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學者所當深玩也。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歲,豐年也。賴,借也。豐年衣食饒足,故有所顧藉而爲善;凶年衣食不足,故有以陷溺其心而爲暴。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夫,音扶。麰,音牟。耰,音憂。磽,苦交反。麰,大麥也。耰,覆種也。日至之時,謂當成熟之期也。磽,瘠薄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聖人亦人耳,其性之善,無不同也。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蕢,音匱。蕢,草器也。不知人足之大小而爲之屨,雖未必適中,然必似足形,不至成蕢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耆,與嗜同,下同。易牙,古之知味者。言易牙所調之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師曠,能審音者也。言師曠所和之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姣,古卯反。子都,古之美人也。妏,好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然,猶可也。草食曰芻,牛羊是也;穀食曰豢,犬豕是也。程子曰:“在物爲理,處物爲義,體用之謂也。孟子言人心無不悅理義者,但聖人則先知先覺乎此耳,非有以異於人也。”程子又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此語親切有味。須實體察得理義之悅心,真猶芻豢之悅口,始得。”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櫱,五割反。牛山,齊之東南山也。邑外謂之郊,言牛山之木,前此固嘗美矣,今爲大國之郊,伐之者衆,故失其美耳。息,生長也。日夜之所息,謂氣化流行未嘗間斷,故日夜之閒,凡物皆有所生長也,萌,芽也。櫱,芽之旁出者也。濯濯,光潔之貌。材,材木也。言山木雖伐,猶有萌櫱,而牛羊又從而害之,是以至於光潔而無草木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好、惡,並去聲。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謂仁義之心也。平旦之氣,謂未與物接之時,清明之氣也。好惡與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幾希,不多也。梏,械也。反覆,展轉也。言人之良心雖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間,亦必有所生長。故平旦未與物接,其氣清明之際,良心猶必有發見者。但其發見至微,而旦晝所爲之不善,又已隨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猶有萌櫱,而牛羊又牧之也。晝之所爲,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又不能勝其晝之所爲,是以展轉相害。至於夜氣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義之良心,則平旦之氣亦不能清,而所好惡遂與人遠矣。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長,上聲。山木人心,其理一也。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舍,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易,去聲。暴,步卜反。見,音現。暴,溫之也。我見王之時少,猶一日暴之也,我退則諂諛雜進之日多,是十日寒之也。雖有萌櫱之生,我亦安能如之何哉?今夫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爲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夫,音扶。繳,音灼。射,食亦反。爲是之爲,去聲。若與之與,平聲。弈,圍棋也。數,技也。致,極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繳,以繩系矢而射也。程子爲講官,言於上曰:“人主一日之閒,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妾之時少;則可以涵養氣質,而薰陶德性。”時不能用,識者恨之。範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養。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然賢人易疏,小人易親,是以寡不能勝衆,正不能勝邪。自古國家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蓋以此也。”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舍,上聲。魚與熊掌皆美味,而熊掌尤美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惡、闢,皆去聲,下同。釋所以捨生取義之意。得,得生也。欲生惡死者,雖衆人利害之常情;而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乃秉彝義理之良心,是以欲生而不爲苟得,惡死而有所不避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爲也?設使人無秉彝之良心,而但有利害之私情,則凡可以偷生免死者,皆將不顧禮義而爲之矣。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爲也。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捨生取義如此。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喪,去聲。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但衆人汨於利慾而忘之,惟賢者能存之而不喪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 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食,音嗣。 ,呼故反。蹴,子六反。豆,木器也。 ,咄啐之貌。行道之人,路中凡人也。蹴,踐踏也。乞人,丐乞之人也。不屑,不以爲潔也。言雖欲食之急而猶惡無禮,有寧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惡之本心,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人皆有之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爲,去聲。與,平聲。萬鍾於我何加,言於我身無所增益也。所識窮乏者得我,謂所知識之窮乏者感我之惠也。上言人皆有羞惡之心,此言衆人所以喪之。由此三者,蓋理義之心雖曰固有,而物慾之蔽,亦人所易昏也。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鄉、爲,並去聲。爲之之爲,並如字。言三者身外之物,其得失比生死爲甚輕。鄉爲身死猶不肯受 蹴之食,今乃爲此三者而受無禮義之萬鍾,是豈不可以止乎?本心,謂羞惡之心。此章言羞惡之心,人所固有。或能決死生於危迫之際,而不免計豐約於宴安之時,是以君子不可頃刻而不省察於斯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謂心如谷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然但謂之仁,則人不知其切於己,故反而名之曰人心,則可以見其爲此身酬酢萬變之主,而不可須臾失矣。義者行事之宜,謂之人路,則可以見其爲出入往來必由之道,而不可須臾舍矣。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舍,上聲。哀哉二字,最宜詳味,令人惕然有深省處。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程子曰:“心至重,雞犬至輕。雞犬放則知求之,心放而不知求,豈愛其至輕而忘其至重哉?弗思而已矣。”愚謂上兼言仁義,而此下專論求放心者,能求放心,則不違於仁而義在其中矣。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則在於求其放心而已。蓋能如是則志氣清明,義理昭著,而可以上達;不然則昏昧放逸,雖曰從事於學,而終不能有所發明矣。故程子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此乃孟子開示切要之言,程子又發明之,曲盡其指,學者宜服膺而勿失也。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信,與伸同。爲,去聲。無名指,手之第四指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惡,去聲。不知類,言其不知輕重之等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拱,兩手所圍也。把,一手所握也。桐梓,二木名。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人於一身,固當兼養,然欲考其所養之善否者,惟在反之於身,以審其輕重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爲小人,養其大者爲大人。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志也。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樲棘,則爲賤場師焉。舍,上聲。檟,音賈。樲,音貳。場師,治場圃者。梧,桐也;檟,梓也,皆美材也。樲棘,小棗,非美材也。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爲狼疾人也。狼善顧,疾則不能,故以爲失肩背之喻。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爲其養小以失大也。爲,去聲。飲食之人,專養口腹者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爲尺寸之膚哉?”此言若使專養口腹,而能不失其大體,專口腹之養,軀命所關,不但爲尺寸之膚而已。但養小之人,無不失其大者,故口腹雖所當養,而終不可以小害大,賤害貴也。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鈞,同也。從,隨也。大體,心也。小體,耳目之類也。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爲大人而已矣。”官之爲言司也。耳司聽,目司視,各有所職而不能思,是以蔽於外物。既不能思而蔽於外物,則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於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難矣。心則能思,而以思爲職。凡事物之來,心得其職,則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職,則不得其理,而物來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與我者,而心爲大。若能有以立之,則事無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奪之矣,此所以爲大人也。然此天之此,舊本多作比,而趙注亦以比方釋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詳孰是。但作比字,於義爲短,故且從今本雲。範浚心箴曰:“茫茫堪輿,俯仰無垠。人於其間,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倉稊米,參爲三才,曰惟心耳。往古來今,孰無此心?心爲形役,乃獸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動靜,投閒抵隙,爲厥心病。一心之微,衆欲攻之,其與存者,嗚呼幾希!君子存誠,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體從令。”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樂,音洛。天爵者,德義可尊,自然之貴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修其天爵,以爲吾分之所當然者耳。人爵從之,蓋不待求之而自至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要,音邀。要,求也。修天爵以要人爵,其心固已惑矣;得人爵而棄天爵,則其惑又甚焉,終必幷其所得之人爵而亡之也。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貴於己者,謂天爵也。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之所貴,謂人以爵位加己而後貴也。良者,本然之善也。趙孟,晉卿也。能以爵祿與人而使之貴,則亦能奪之而使之賤矣。若良貴,則人安得而賤之哉?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聞,去聲。詩大雅既醉之篇。飽,充足也。願,欲也。膏,肥肉。粱,美谷。令,善也。聞,亦譽也。文繡,衣之美者也。仁義充足而聞譽彰着,皆所謂良貴也。尹氏曰:“言在我者重,則外物輕。”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爲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與,猶助也。仁之能勝不仁,必然之理也。但爲之不力,則無以勝不仁,而人遂以爲真不能勝,是我之所爲有以深助於不仁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言此人之心,亦且自怠於爲仁,終必幷與其所爲而亡之。趙氏曰:“言爲仁不至,而不反諸己也。”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荑,音蹄。稗,蒲賣反。夫,音扶。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實亦可食,然不能如五穀之美也。但五穀不熟,則反不如荑稗之熟;猶爲仁而不熟,則反不如爲他道之有成。是以爲仁必貴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種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難熟,而甘爲他道之有成也。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則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彀,古候反。羿,善射者也。志,猶期也。彀,弓滿也。滿而後發,射之法也。學,謂學射。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大匠,工師也。規矩,匠之法也。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後可成,師舍是則無以教,弟子舍是則無以學。曲藝且然,況聖人之道乎?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凡十六章。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任,平聲。任,國名。屋廬子,名連,孟子弟子也。“色與禮孰重?”任人復問也。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迎,去聲。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於,如字。何有,不難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揣,初委反。本,謂下。末,謂上。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樓,樓之高銳似山者,至高,喻禮。若不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於岑樓之上,則寸木反高,岑樓反卑矣。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鉤,帶鉤也。金木重而帶鉤小,故輕,喻禮有輕於食色者;羽本輕而一輿多,故重,喻食色有重於禮者。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翅,與啻同,古字通用,施智反。禮食親迎,禮之輕者也。飢而死以滅其性,不得妻而廢人倫,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猶言何但。言其相去懸絕,不但有輕重之差而已。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紾,音軫。摟,音婁。紾,戾也。摟,牽也。處子,處女也。此二者,禮與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較,則禮爲尤重也。此章言義理事物,其輕重固有大分,然於其中,又各自有輕重之別。聖賢於此,錯綜斟酌,毫髮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尋,亦未嘗膠柱而調瑟,所以斷之,一視於理之當然而已矣。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孟子曰:“然。”趙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人皆可以爲堯舜,疑古語,或孟子所嘗言也。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曹交問也。食粟而已,言無他材能也。曰:“奚有於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爲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爲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爲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爲患哉?弗爲耳。勝,平聲。匹,字本作鴄,鴨也,從省作匹。禮記說“匹爲鶩”是也。烏獲,古之有力人也,能舉移千鈞。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後,去聲。長,上聲。先,去聲。夫,音扶。陳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堯舜人倫之至,亦率是性而已。豈能加毫末於是哉?”楊氏曰:“堯舜之道大矣,而所以爲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閒,非有甚高難行之事也,百姓蓋日用而不知耳。”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並去聲。言爲善爲惡,皆在我而已。詳曹交之問。淺陋麤率,必其進見之時,禮貌衣冠言動之閒,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兩節雲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見,音現。假館而後受業,又可見其求道之不篤。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夫,音扶。言道不難知,若歸而求之事親敬長之閒,則性分之內,萬理皆備,隨處發見,無不可師,不必留此而受業也。曹交事長之禮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篤,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業。蓋孔子餘力學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誨也。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盤。高子,齊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後,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生伯服,而黜申後、廢宜臼。於是宜臼之傅爲作此詩,以敘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高叟之爲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爲詩也!”關,與彎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謂執滯不通也。爲,猶治也。越,蠻夷國名。道,語也。親親之心,仁之發也。曰:“凱風何以不怨?”凱風,邶風篇名。衛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責也。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磯,音機。磯,水激石也。不可磯,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猶怨慕,小弁之怨,不爲不孝也。趙氏曰:“生之膝下,一體而分。喘息呼吸,氣通於親。當親而疏,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爲愆也。”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牼,口莖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將何之?”趙氏曰:“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說,音稅。時宋牼方欲見楚王,恐其不悅,則將見秦王也。遇,合也。按莊子書:“有宋鈃者,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上說下教,強聒不捨。”疏雲:“齊宣王時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徐氏曰:“能於戰國擾攘之中,而以罷兵息民爲說,其志可謂大矣;然以利爲名,則不可也。”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樂,音洛,下同。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爲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聲。此章言休兵息民,爲事則一,然其心有義利之殊,而其效有興亡之異,學者所當深察而明辨之也。

孟子居鄒,季任爲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爲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任,平聲。相,去聲,下同。趙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之居守其國也。儲子,齊相也。”不報者,來見則當報之,但以幣交,則不必報也。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閒矣。”屋廬子知孟子之處此必有義理,故喜得其閒隙而問之。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爲其爲相與?”爲其之爲,去聲,下同。與,平聲。言儲子但爲齊相,不若季子攝守君位,故輕之邪?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書周書洛誥之篇。享,奉上也。儀,禮也。物,幣也。役,用也。言雖享而禮意不及其幣,則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於享故也。爲其不成享也。”孟子釋書意如此。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徐氏曰:“季子爲君居守,不得往他國以見孟子,則以幣交而禮意已備。儲子爲齊相,可以至齊之境內而不來見,則雖以幣交,而禮意不及其物也。”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爲人也;後名實者,自爲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後、爲,皆去聲。名,聲譽也。實,事功也。言以名實爲先而爲之者,是有志於救民也;以名實爲後而不爲者,是欲獨善其身者也。名實未加於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濟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惡、趨,並去聲。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楊氏曰:“伊尹之就湯,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湯進之也。湯豈有伐桀之意哉?其進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過遷善而已。伊尹既就湯,則以湯之心爲心矣;及其終也,人歸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湯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爲心也。以取天下爲心,豈聖人之心哉?”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公儀子,名休,爲魯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見侵奪也。髡譏孟子雖不去,亦未必能有爲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與,平聲。百里奚,事見前篇。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爲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華,去聲。王豹,衛人,善謳。淇,水名。綿駒,齊人,善歌。高唐,齊西邑。華周、杞梁,二人皆齊臣,戰死於莒。其妻哭之哀,國俗化之皆善哭。髡以此譏孟子仕齊無功,未足爲賢也。曰:“孔子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稅,音脫。爲肉、爲無之爲,並去聲。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聞而懼,於是以女樂遺魯君。季桓子與魯君往觀之,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於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爲爲肉者,固不足道;以爲爲無禮,則亦未爲深知孔子者。蓋聖人於父母之國,不欲顯其君相之失,又不欲爲無故而苟去,故不以女樂去,而以膰肉行。其見幾明決,而用意忠厚,固非衆人所能識也。然則孟子之所爲,豈髡之所能識哉?尹氏曰:“淳于髡未嘗知仁,亦未嘗識賢也,宜乎其言若是。”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趙氏曰:“五霸: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也。三王,夏禹、商湯、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謂之五霸。”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闢,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闢,與闢同。治,去聲。慶,賞也,益其地以賞之也。掊克,聚斂也。讓,責也。移之者,誅其人而變置之也。討者,出命以討其罪,而使方伯連帥帥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聲其罪而伐之也。摟,牽也。五霸牽諸侯以伐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則有讓,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師移之,言述職之事。五霸,桓公爲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糴,音狄。好,去聲。按春秋傳:“僖公九年,葵丘之會,陳牲而不殺。讀書加於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樹,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賓,賓客也。旅,行旅也。皆當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祿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賢也。官事無攝,當廣求賢才以充之,不可以闕人廢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無專殺大夫,有罪則請命於天子而後殺之也。無曲防,不得曲爲堤防,壅泉激水,以專小利,病鄰國也。無遏糴,鄰國凶荒,不得閉糴也。無有封而不告者,不得專封國邑而不告天子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長,上聲。君有過不能諫,又順之者,長君之惡也。君之過未萌,而先意導之者,逢君之惡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則事無統理,而不得聖人之心。春秋之閒,有功者未有大於五霸,有過者亦未有大於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義,其若此也與?然五霸得罪於三王,今之諸侯得罪於五霸,皆出於異世,故得以逃其罪。至於今之大夫,其得罪於今之諸侯,則同時矣;而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爲良臣而厚禮之。不以爲罪而反以爲功,何其謬哉!”

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慎子,魯臣。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教民者,教之禮義,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長上也。用之,使之戰也。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是時魯蓋欲使慎子伐齊,取南陽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戰有功如此,且猶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滑,音骨。滑釐,慎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待諸侯,謂待其朝覲聘問之禮。宗廟典籍,祭祀會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於魯,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二公有大勳勞於天下,而其封國不過百里。儉,止而不過之意也。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爲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魯地之大,皆幷吞小國而得之。有王者作,則必在所損矣。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爲,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殺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當道,謂事合於理,志仁,謂心在於仁。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爲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爲,去聲。闢,與闢同。鄉,與向同,下皆同。闢,開墾也。‘我能爲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爲之強戰,是輔桀也。約,要結也。與國,和好相與之國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爭奪而至於危亡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稅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記:白圭能薄飲食,忍嗜慾,與童僕同苦樂。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與,以此居積致富。其爲此論,蓋欲以其術施之國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國名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設喻以詰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穀,黍早熟,故生之。饔飧,以飲食饋客之禮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無君臣、祭祀、交際之禮,是去人倫;無百官有司,是無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乎?因其辭以折之。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稅,堯舜之道也。多則桀,寡則貉。今欲輕重之,則是小貉、小桀而已。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趙氏曰:“當時諸侯有小水,白圭爲之築堤,壅而注之他國。”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順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鄰國爲壑。壑,受水處也。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惡,去聲。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則與洪水之災無異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惡,平聲。亮,信也,與諒同。惡乎執,言凡事苟且,無所執持也。

魯欲使樂正子爲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知,去聲。此三者,皆當世之所尚,而樂正子之所短,故醜疑而歷問之。“然則奚爲喜而不寐?”醜問也。曰:“其爲人也好善。”好,去聲,下同。“好善足乎?”醜問也。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優,有餘裕也。言雖治天下,尚有餘力也。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輕,易也,言不以千里爲難也。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聲。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君子小人,迭爲消長。直諒多聞之士遠,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理勢然也。此章言爲政,不在於用一己之長,而貴於有以來天下之善。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所謂見行可之仕,若孔子於季桓子是也。受女樂而不朝,則去之矣。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所謂際可之仕,若孔子於衛靈公是也。故與公遊於囿,公仰視蜚鴈而後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謂公養之仕也。君之於民,固有周之之義,況此又有悔過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於飢餓不能出門戶,則猶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則其所受亦有節矣。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說,音悅。舜耕歷山,三十登庸。說築傅嚴,武丁舉之。膠鬲遭亂,鬻販魚鹽,文王舉之。管仲囚於士官,桓公舉以相國。孫叔敖隱處海濱,楚莊王舉之爲令尹。百里奚事見前篇。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與增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窮也。乏,絕也。拂,戾也,言使之所爲不遂,多背戾也。動心忍性,謂竦動其心,堅忍其性也。然所謂性,亦指氣稟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衡,與橫同。恆,常也。猶言大率也。橫,不順也。作,奮起也。徵,驗也。喻,曉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過,然後能改。蓋不能謹於平日,故必事勢窮蹙,以至困於心,橫於慮,然後能奮發而興起;不能燭於幾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驗於人之色,發於人之聲,然後能警悟而通曉也。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拂,與弼同。此言國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輔弼之賢士也。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樂,音洛。以上文觀之,則知人之生全,出於憂患,而死亡由於安樂矣。尹氏曰:“言困窮拂鬱,能堅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樂失之者多矣。”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多術,言非一端。屑,潔也。不以其人爲潔而拒絕之,所謂不屑之教誨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則是亦我教誨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揚,或與或不與,各因其材而篤之,無非教也。”

卷十三 盡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謂操而不捨;養,謂順而不害。事,則奉承而不違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壽,命之短長也。貳,疑也。不貳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則事天以終身也。立命,謂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爲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謂之天,自稟受而言謂之性,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愚謂盡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養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則亦無以有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壽貳其心,智之盡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盡,固不知所以爲仁;然智而不仁,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以爲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禍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爲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順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命,謂正命。巖牆,牆之將覆者。知正命,則不處危地以取覆壓之禍。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其道,則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與立巖牆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爲也。此章與上章蓋一時之言,所以發其末句未盡之意。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聲。在我者,謂仁義禮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則不可必得。在外者,謂富貴利達,凡外物皆是。趙氏曰:“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則君臣父子,小則事物細微,其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性分之內也。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樂,音洛。誠,實也。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利矣,其爲樂孰大於是。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強,上聲。強,勉強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此章言萬物之理具於吾身,體之而實,則道在我而樂有餘;行之以恕,則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識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當然,既習矣而猶不識其所以然,所以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趙氏曰:“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能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矣。”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於聖賢,失之則入於禽獸,故所繫爲甚大。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爲機械變詐之巧者,所爲之事皆人所深恥,而彼方且自以爲得計,故無所用其愧恥之心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但無恥一事不如人,則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恥其不如人,則何能有如人之事。”其義亦通。或問:“人有恥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恥其不能而爲之可也,恥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好,去聲。樂,音洛。亟,去吏反。言君當屈己以下賢,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勢若相反,而實則相成,蓋亦各盡其道而已。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游。句,音鉤。好、語,皆去聲。宋,姓。句踐,名。遊,遊說也。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趙氏曰:“囂囂,自得無慾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樂,音洛。德,謂所得之善。尊之,則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榮。義,謂所守之正。樂之,則有以自安,而不殉乎外物之誘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離,力智反。言不以貧賤而移,不以富貴而淫,此尊德樂義見於行事之實也。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興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見,音現。見,謂名實之顯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實。此章言內重而外輕,則無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夫,音扶。興者,感動奮發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蓋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資無物慾之蔽,爲能無待於教,而自能感發以有爲也。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欿,音坎。附,益也。韓魏,晉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滿之意。尹氏曰:“言有過人之識,則不以富貴爲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謂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類是也。以生道殺民,謂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惡之類是也。蓋不得已而爲其所當爲,則雖咈民之慾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驩虞,與歡娛同。皞皞,廣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爲而然,豈能久也?耕田鑿井,帝力何有於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楊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違道幹譽之事;若王者則如天,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此所謂皞皞如也。庸,功也。豐氏曰:“因民之所惡而去之,非有心於殺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於利之也,何庸之有?輔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遷善而不知誰之所爲也。”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夫,音扶。君子,聖人之通稱也。所過者化,身所經歷之處,即人無不化,如舜之耕歷山而田者遜畔,陶河濱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處便神妙不測,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綏斯來、動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業之盛,乃與天地之化同運並行,舉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補塞其罅漏而已。此則王道之所以爲大,而學者所當盡心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謂以仁厚之言加於民。仁聲,謂仁聞,謂有仁之實而爲衆所稱道者也。此尤見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謂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謂道德齊禮,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得民財者,百姓足而君無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遺其親,不後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長,上聲,下同。孩提,二三歲之閒,知孩笑、可提抱者也。愛親敬長,所謂良知良能者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言親親敬長,雖一人之私,然達之天下無不同者,所以爲仁義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聲。居深山,謂耕歷山時也。蓋聖人之心,至虛至明,渾然之中,萬理畢具。一有感觸,則其應甚速,而無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無爲其所不爲,無慾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爲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於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禮義制之,則爲所不爲、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則所謂擴充其羞惡之心者,而義不可勝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知,去聲。疢,醜刃反。德慧者,德之慧。術知者,術之知。疢疾,猶災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則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孤臣,遠臣;孽子,庶子,皆不得於君親,而常有疢疾者也。達,謂達於事理,即所謂德慧術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阿殉以爲容,逢迎以爲悅,此鄙夫之事、妾婦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言大臣之計安社稷,如小人之務悅其君,眷眷於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民者,無位之稱。以其全盡天理,乃天之民,故謂之天民。必其道可行於天下,然後行之;不然,則寧沒世不見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於人也。張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後出,如伊呂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悅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則忠矣,然猶一國之士也。天民則非一國之士矣,然猶有意也。無意無必,惟其所在而物無不化,惟聖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樂,音洛。王、與,皆去聲,下並同。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此人所深願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樂可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則仰不愧,俯不怍,心廣體胖,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盡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樂乎己者教而養之,則斯道之傳得之者衆,而天下後世將無不被其澤矣。聖人之心所願欲者,莫大於此,今既得之,其樂爲何如哉?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林氏曰:“此三樂者,一系於天,一系於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學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廣土衆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樂,音洛,下同。地闢民聚,澤可遠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爲樂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無一夫不被其澤,故君子樂之,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在是也。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分,去聲。分者,所得於天之全體,故不以窮達而有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睟,音粹。見,音現。盎,烏浪反。上言所性之分,與所欲所樂不同,此乃言其蘊也。仁義禮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發見也。睟然,清和潤澤之貌。盎,豐厚盈溢之意。施於四體,謂見於動作威儀之閒也。喻,曉也。四體不言而喻,言四體不待吾言,而自能曉吾意也。蓋氣稟清明,無物慾之累,則性之四德根本於心,其積之盛,則發而着見於外者,不待言而無不順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積盛致然。四體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以是而有所加損也。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爲己歸矣。闢,去聲,下同。大,他蓋反。己歸,謂己之所歸。餘見前篇。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衣,去聲。此文王之政也。一家養母雞五,母彘二也。餘見前篇。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田,謂百畝之田。裏,謂五畝之宅。樹,謂耕桑。畜,謂雞彘也。趙氏曰:“善養老者,教導之使可以養其老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易、斂,皆去聲。易,治也。疇,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勝,音升。教民節儉,則財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於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愛之而反不愛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禮義生於富足,民無常產,則無常心矣。”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此言聖人之道大也。東山,蓋魯城東之高山,而太山則又高矣。此言所處益高,則其視下益小;所見既大,則其小者不足觀也。難爲水,難爲言,猶仁不可爲衆之意。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此言道之有本也。瀾,水之湍急處也。明者,光之體;光者,明之用也。觀水之瀾,則知其源之有本矣;觀日月於容光之隙無不照,則知其明之有本矣。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言學當以漸,乃能至也。成章,所積者厚,而文章外見也。達者,足於此而通於彼也。此章言聖人之道大而有本,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孳孳,勤勉之意。言雖未至於聖人,亦是聖人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蹠,盜蹠也。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閒也。”程子曰:“言閒者,謂相去不遠,所爭毫末耳。善與利,公私而已矣。纔出於善,便以利言也。”楊氏曰:“舜蹠之相去遠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閒而已,是豈可以不謹?然講之不熟,見之不明,未有不以利爲義者,又學者所當深察也。”或問:“雞鳴而起,若未接物,如何爲善?”程子曰:“只主於敬,便是爲善。”

孟子曰:“楊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爲我之爲,去聲。楊子,名朱。取者,僅足之意。取爲我者,僅足於爲我而已,不及爲人也。列子稱其言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是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放,上聲。墨子,名翟。兼愛,無所不愛也。摩頂,摩突其頂也。放,至也。子莫執中,執中爲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子莫,魯之賢人也。知楊墨之失中也,故度於二者之閒而執其中。近,近道也。權,稱錘也,所以稱物之輕重而取中也。執中而無權,則膠於一定之中而不知變,是亦執一而已矣。程子曰:“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爲中;一家,則廳非中而堂爲中;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爲中,推此類可見矣。”又曰:“中不可執也,識得則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則不中矣。”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惡、爲,皆去聲。賊,害也。爲我害仁,兼愛害義,執中者害於時中,皆舉一而廢百者也。此章言道之所貴者中,中之所貴者權。楊氏曰:“禹稷三過其門而不入,苟不當其可,則與墨子無異。顏子在陋巷,不改其樂,苟不當其可,則與楊氏無異。子莫執爲我兼愛之中而無權,鄉鄰有鬥而不知閉戶,同室有鬥而不知救之,是亦猶執一耳,故孟子以爲賊道。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以其有權也;不然,則是亦楊墨而已矣。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飢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爲飢渴所害,故於飲食不暇擇,而失其正味;人心爲貧賤所害,故於富貴不暇擇,而失其正理。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爲心害,則不及人不爲憂矣。”人能不以貧賤之故而動其心,則過人遠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有分辨之意。柳下惠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不怨,阨窮不憫,直道事人,至於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與孔子論夷齊不念舊惡意正相類,皆聖賢微顯闡幽之意也。

孟子曰:“有爲者闢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爲棄井也。”闢,讀作譬。軔,音刃,與仞同。八尺爲仞。言鑿井雖深,然未及泉而止,猶爲自棄其井也。呂侍講曰:“仁不如堯,孝不如舜,學不如孔子,終未入於聖人之域,終未至於天道,未免爲半塗而廢、自棄前功也。”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堯舜天性渾全,不假修習。湯武修身體道,以復其性。五霸則假借仁義之名,以求濟其貪慾之私耳。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惡,平聲。歸,還也。有,實有也。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或曰:“蓋嘆世人莫覺其僞者。”亦通。舊說,久假不歸,即爲真有,則誤矣。尹氏曰:“性之者,與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則一也。五霸則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子不狎於不順,太甲篇文。狎,習見也。不順,言太甲所爲,不順義理也。餘見前篇。賢者之爲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與,平聲。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伊尹之志,公天下以爲心而無一毫之私者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餐,七丹反。詩魏國風伐檀之篇。素,空也。無功而食祿,謂之素餐,此與告陳相、彭更之意同。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墊,丁念反。墊,齊王之子也。上則公卿大夫,下則農工商賈,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閒,獨無所事,故王子問之也。孟子曰:“尚志。”尚,高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當爲農、工、商、賈之業,則高尚其志而已。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惡,平聲。非仁非義之事,雖小不爲;而所居所由,無不在於仁義,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大人,謂公、卿、大夫。言士雖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則大人之事體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則固非所當爲也。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仲子,陳仲子也。言仲子設若非義而與之齊國,必不肯受。齊人皆信其賢,然此但小廉耳。其闢兄離母,不食君祿,無人道之大倫,罪莫大焉。豈可以小廉信其大節,而遂以爲賢哉?

桃應問曰:“舜爲天子,皋陶爲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孟子弟子也。其意以爲舜雖愛父,而不可以私害公;皋陶雖執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設此問,以觀聖賢用心之所極,非以爲真有此事也。孟子曰:“執之而已矣。”言皋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然則舜不禁與?”與,平聲。桃應問也。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惡,平聲。言皋陶之法,有所傳受,非所敢私,雖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廢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桃應問也。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蹝,音徙。欣,與欣同。樂,音洛。蹝,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嘗言舜視天下猶草芥,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與此意互相發。此章言爲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爲尊;爲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爲大。蓋其所以爲心者,莫非天理之極,人倫之至。學者察此而有得焉,則不待較計論量,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

孟子自範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夫,音扶。與,平聲。範,齊邑。居,謂所處之位。養,奉養也。言人之居處,所繫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養不同而其氣體有異也。孟子曰:張鄒皆雲羨文也。“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廣居,見前篇。尹氏曰:“睟然見於面,盎於背,居天下之廣居者然也。”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呼,去聲。垤澤,宋城門名也。孟子又引此事爲證。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食,音嗣。畜,許六反。交,接也。畜,養也。獸,謂犬馬之屬。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將,猶奉也。詩曰:“承筐是將。”程子曰:“恭敬雖因威儀幣帛而後發見,然幣之未將時,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幣帛而後有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此言當時諸侯之待賢者,特以幣帛爲恭敬,而無其實也。拘,留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人之有形有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踐,如踐言之踐。蓋衆人有是形,而不能盡其理,故無以踐其形;惟聖人有是形,而又能盡其理,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也。程子曰:“此言聖人盡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蓋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萬物不同。既爲人,須盡得人理,然後稱其名。衆人有之而不知,賢人踐之而未盡,能充其形,惟聖人也。”楊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物者,形色也。則者,性也。各盡其則,則可以踐形矣。”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爲期之喪,猶愈於已乎?”已,猶止也。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紾,之忍反。紾,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則彼當自知兄之不可戾,而喪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所謂教之以孝弟者如此。蓋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強之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也?”爲,去聲。陳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厭於嫡母而不敢終喪。其傅爲請於王,欲使得行數月之喪也。時又適有此事,醜問如此者,是非何如?”按儀禮:“公子爲其母練冠、麻衣、縓緣,既葬除之。”疑當時此禮已廢,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請之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爲者也。夫,音扶。言王子欲終喪而不可得,其傅爲請,雖止得加一日,猶勝不加。我前所譏,乃謂夫莫之禁而自不爲者耳。此章言三年通喪,天經地義,不容私意有所短長。示之至情,則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下文五者,蓋因人品高下,或相去遠近先後之不同。有如時雨化之者,時雨,及時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種封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時而雨之,則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猶是也,若孔子之於顏曾是已。有成德者,有達財者,財,與材同。此各因其所長而教之者也。成德,如孔子之於冉閔;達財,如孔子之於由賜。有答問者,就所問而答之,若孔孟之於樊遲、萬章也。有私淑艾者。艾,音乂。私,竊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門受業,但聞君子之道於人,而竊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誨之所及,若孔孟之於陳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聖賢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無棄人也。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爲可幾及而日孳孳也?”幾,音機。

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爲拙射變其彀率。爲,去聲。彀,古候反。率,音律。彀率,彎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貶以殉學者之不能也。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引,引弓也。發,發矢也。躍如,如踊躍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學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發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躍而見於前矣。中者,無過不及之謂。中道而立,言其非難非易。能者從之,言學者當自勉也。此章言道有定體,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貶;語不能顯,默不能藏。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隨物之名也。身出則道在必行,道屈則身在必退,以死相從而不離也。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以道從人,妾婦之道。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更,平聲。趙氏曰:“滕更,滕君之弟,來學者也。”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長,上聲。趙氏曰:“二,謂挾貴、挾賢也。”尹氏曰:“有所挾,則受道之心不專,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雖誨人不倦,又惡夫意之不誠者。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已,止也。不可止,謂所不得不爲者也。所厚,所當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其進銳者,其退速。”進銳者,用心太過,其氣易衰,故退速。三者之弊,理勢必然,雖過不及之不同,然卒同歸於廢弛。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物,謂禽獸草木。愛,謂取之有時,用之有節。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民則可,於物則不可。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楊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無差等,所謂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無僞也。”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爲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爲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知者之知,並去聲。知者固無不知,然常以所當務者爲急,則事無不治,而其爲知也大矣;仁者固無不愛,然常急於親賢,則恩無不洽,而其爲仁也博矣。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飯,扶晚反。歠,昌悅反。三年之喪,服之重者也。緦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輕者也。察,致詳也。放飯,大飯。流歠,長歠,不敬之大者也。齒決,齧斷乾肉,不敬之小者也。問,講求之意。此章言君子之於道,識其全體,則心不狹;知所先後,則事有序。豐氏曰:“智不急於先務,雖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無益於天下之治矣。仁不急於親賢,雖有仁民愛物之心,小人在位,無由下達,聰明日蔽於上,而惡政日加於下,此孟子所謂不知務也。

卷十四 盡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謂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也。公孫丑曰:“何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辭也。糜爛其民,使之戰鬥,糜爛其血肉也。復之,復戰也。子弟,謂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內及外;不仁之禍,由疏逮親。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春秋每書諸侯戰伐之事,必加譏貶,以着其擅興之罪,無有以爲合於義而許之者。但就中彼善於此者則有之,如召陵之師之類是也。徵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徵也。”徵,所以正人也。諸侯有罪,則天子討而正之,此春秋所以無義戰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程子曰:“載事之辭,容有重稱而過其實者,學者當識其義而已;苟執於辭,則時或有害於義,不如無書之愈也。”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武成,周書篇名,武王伐紂歸而記事之書也。策,竹簡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餘不可盡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杵,舂杵也。或作滷,楯也。武成言武王伐紂,紂之“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則其不可信者。然書本意,乃謂商人自相殺,非謂武王殺之也。孟子之設是言,懼後世之惑,且長不仁之心耳。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我善爲戰。’大罪也。陳,去聲。制行伍曰陳,交兵曰戰。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好,去聲。南面而徵北狄怨,東面而徵西夷怨。曰:‘奚爲後我?’此引湯之事以明之,解見前篇。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兩,去聲。賁,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兩,車數,一車兩輪也。千,書序作百。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書太誓文與此小異。孟子之意當雲:王謂商人曰:無畏我也。我來伐紂,本爲安寧汝,非敵商之百姓也。於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徵之爲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焉,於虔反。民爲暴君所虐,皆欲仁者來正己之國也。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尹氏曰:“規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則在其人,雖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已。蓋下學可以言傳,上達必由心悟,莊周所論斲輪之意蓋如此。”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飯,上聲。糗,去久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說文作婐,烏果反。飯,食也。糗,幹糒也。茹,亦食也。袗,畫衣也。二女,堯二女也。果,女侍也。言聖人之心,不以貧賤而有慕於外,不以富貴而有動於中,隨遇而安,無預於己,所性分定故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閒耳。”閒,去聲。言吾今而後知者,必有所爲而感發也。一閒者,我往彼來,閒一人耳,其實與自害其親無異也。範氏曰:“知此則愛敬人之親,人亦愛敬其親矣。”

孟子曰:“古之爲關也,將以御暴。譏察非常。今之爲關也,將以爲暴。”徵稅出入。範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後世或收大半之稅,此以賦斂爲暴也。文王之囿,與民同之;齊宣王之囿,爲阱國中,此以園囿爲暴也。後世爲暴,不止於關,若使孟子用於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類,皆不終日而改也。”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行道者,以行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

孟子曰:“周於利者,凶年不能殺;周於德者,邪世不能亂。”周,足也,言積之厚則用有餘。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好、乘、食,皆去聲。見,音現。好名之人,矯情干譽,是以能讓千乘之國;然若本非能輕富貴之人,則於得失之小者,反不覺其真情之發見矣。蓋觀人不於其所勉,而於其所忽,然後可以見其所安之實也。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空虛,言若無人然。無禮義,則上下亂。禮義,所以辨上下,定民志。無政事,則財用不足。”生之無道,取之無度,用之無節故也。尹氏曰:“三者以仁賢爲本。無仁賢,則禮義政事,處之皆不以其道矣。”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言不仁之人,騁其私智,可以盜千乘之國,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鄒氏曰:“自秦以來,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傳而失之,猶不得也。所謂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後可。”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社,土神。稷,穀神。建國則立壇壝以祀之。蓋國以民爲本,社稷亦爲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繫於二者之存亡,故其輕重如此。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賤也。然得其心,則天下歸之。天子至尊貴也,而得其心者,不過爲諸侯耳,是民爲重也。諸侯危社稷,則變置。諸侯無道,將使社稷爲人所滅,則當更立賢君,是君輕於社稷也。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盛,音成。祭祀不失禮,而土谷之神不能爲民御災捍患,則毀其壇壝而更置之,亦年不順成,八蜡不通之意,是社稷雖重於君而輕於民也。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興起,感動奮發也。親炙,親近而燻炙之也,餘見前篇。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者,人之所以爲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於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是也。”或曰“外國本,人也之下,有‘義也者宜也,禮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實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則理極分明,然未詳其是否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重出。

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閒,無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厄,與 同,君臣皆惡,無所與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音陌。趙氏曰:“貉姓,稽名,爲衆口所訕。”理,賴也。今按漢書無俚,方言亦訓賴。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趙氏曰:“爲士者,益多爲衆口所訕。”按此則憎當從土,今本皆從心,蓋傳寫之誤。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文王也。”詩邶風柏舟,及大雅綿之篇也。悄悄,憂貌。慍,怒也。本言衛之仁人見怒於羣小。孟子以爲孔子之事,可以當之。肆,發語辭。隕,墜也。問,聲問也。本言太王事昆夷,雖不能殄絕其慍怒,亦不自墜其聲問之美。孟子以爲文王之事,可以當之。尹氏曰:“言人顧自處如何,盡其在我者而已。”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昭昭,明也。昏昏,闇也。尹氏曰:“大學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於天下國家,其有不順者寡矣。”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閒,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閒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介,音戛。徑,小路也。蹊,人行處也。介然,倏然之頃也。用,由也。路,大路也。爲閒,少頃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義之心,不可少有閒斷也。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尚,加尚也。豐氏曰:“言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追,音堆。蠡,音禮。豐氏曰:“追,鐘紐也。周禮所謂旋蟲是也。蠡者,齧木蟲也。言禹時鐘在者,鐘紐如蟲齧而欲絕,蓋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鐘不然,是以知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也。”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與,平聲。豐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軌,車轍跡也。兩馬,一車所駕也。城中之塗容九軌,車可散行,故其轍跡淺;城門惟容一車,車皆由之,故其轍跡深。蓋日久車多所致,非一車兩馬之力,能使之然也。言禹在文王前千餘年,故鍾久而紐絕;文王之鐘,則未久而紐全,不可以此而議優劣也。”此章文義本不可曉,舊說相承如此,而豐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齊飢。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爲發棠,殆不可復。”復,扶又反。先時齊國嘗飢,孟子勸王發棠邑之倉,以振貧窮。至此又飢,陳臻問言齊人望孟子復勸王發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孟子曰:“是爲馮婦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則之野,有衆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悅之,其爲士者笑之。”手執曰搏。卒爲善士,後能改行爲善也。之,適也。負,依也。山曲曰嵎。攖,觸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時齊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將去矣,故其言如此。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程子曰:“五者之慾,性也。然有分,不能皆如其願,則是命也。不可謂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願,不止爲貧賤。蓋雖富貴之極,亦有品節限制,則是亦有命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程子曰:“仁義禮智天道,在人則賦於命者,所稟有厚薄清濁,然而性善可學而盡,故不謂之命也。”張子曰:“晏嬰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愚按:所稟者厚而清,則其仁之於父子也至,義之於君臣也盡,禮之於賓主也恭,智之於賢否也哲,聖人之於天道也,無不吻合而純亦不已焉。薄而濁,則反是,是皆所謂命也。或曰“者”當作否,“人”衍字,更詳之。愚聞之師曰:“此二條者,皆性之所有而命於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爲性,雖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後五者爲命,一有不至,則不復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處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張子所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其言約而盡矣。”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趙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齊人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問也。曰:“可欲之謂善,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惡者必可惡。其爲人也,可欲而不可惡,則可謂善人矣。有諸己之謂信。凡所謂善,皆實有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是則可謂信人矣。張子曰:“志仁無惡之謂善,誠善於身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力行其善,至於充滿而積實,則美在其中而無待於外矣。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則德業至盛而不可加矣。大而化之之謂聖,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無復可見之跡,則不思不勉、從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爲矣。張子曰:“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在熟之而已矣。”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程子曰:“聖不可知,謂聖之至妙,人所不能測。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蓋在善信之閒,觀其從於子敖,則其有諸己者或未實也。張子曰:“顏淵、樂正子皆知好仁矣。樂正子志仁無惡而不致於學,所以但爲善人信人而已;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耳。”程子曰:“士之所難者,在有諸己而已。能有諸己,則居之安,資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馴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則能不受變於俗者鮮矣。”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於聖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擴充之至於神,則不可得而名矣。”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墨氏務外而不情,楊氏太簡而近實,故其反正之漸,大略如此。歸斯受之者,憫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闌也。招,罥也,羈其足也。言彼既來歸,而又追咎其既往之失也。此章見聖賢之於異端,距之甚嚴,而於其來歸,待之甚恕。距之嚴,故人知彼說之爲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義之盡也。

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徵賦之法,歲有常數,然布縷取之於夏,粟米取之於秋,力役取之於冬,當各以其時;若幷取之,則民力有所不堪矣。今兩稅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爲邦本,取之無度,則其國危矣。”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尹氏曰:“言寶得其寶者安,寶失其寶者危。”

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禍。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設使幸而獲免,孟子之言猶信也。”

孟子之滕,館於上宮。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館,舍也。上宮,別宮名。業屨,織之有次業而未成者,蓋館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廋也?”曰:“子以是爲竊屨來與?”曰:“殆非也。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從、爲,並去聲。與,平聲。夫子,如字,舊讀爲扶余者非。或問之者,問於孟子也。廋,匿也。言子之從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從者固不爲竊屨而來,但夫子設置科條以待學者,苟以向道之心而來,則受之耳,雖夫子亦不能保其往也。門人取其言,有合於聖賢之指,故記之。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爲,達之於其所爲,義也。惻隱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爲,此仁義之端也。然以氣質之偏、物慾之蔽,則於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達之於所不能,則無非仁義矣。人能充無慾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踰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勝,平聲。充,滿也。穿,穿穴;踰,踰牆,皆爲盜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達於所忍,則能滿其無慾害人之心,而無不仁矣;能推其所不爲,以達於所爲,則能滿其無穿踰之心,而無不義矣。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爲義也。此申說上文充無穿踰之心之意也。蓋爾汝人所輕賤之稱,人雖或有所貪昧隱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慚忿而不肯受之之實。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滿無所虧缺,則無適而非義矣。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踰之類也。”餂,音忝。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佞隱默,皆有意探取於人,是亦穿踰之類。然其事隱微,人所易忽,故特舉以見例。明必推無穿踰之心,以達於此而悉去之,然後爲能充其無穿踰之心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施,去聲。古人視不下於帶,則帶之上,乃目前常見至近之處也。舉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爲言近而指遠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此所謂守約而施博也。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舍,音舍。此言不守約而務博施之病。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性者,得全於天,無所污壞,不假修爲,聖之至也。反之者,修爲以復其性,而至於聖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語,蓋自孟子發之。”呂氏曰:“無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於無意,復性者也。堯舜不失其性,湯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則一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中、爲、行,並去聲。細微曲折,無不中禮,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於中也。經,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爲之也,皆聖人之事,性之之德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法者,天理之當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禍福有所不計,蓋雖未至於自然,而已非有所爲而爲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正此意也。程子曰:“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也。”呂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聖人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聖人性之,君子所以復其性也。”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說,音稅。藐,音眇。趙氏曰:“大人,當時尊貴者也。藐,輕之也。巍巍,富貴高顯之貌。藐焉而不畏之,則志意舒展,言語得盡也。”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爲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榱,楚危反。般,音盤。樂,音洛。乘,去聲。榱,桷也。題,頭也。食前方丈,饌食列於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謂巍巍然者,我雖得志,有所不爲,而所守者皆古聖賢之法,則彼之巍巍者,何足道哉!楊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長,方人之短,猶有此等氣象,在孔子則無此矣。”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爲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爲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慾,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學者所當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曾皙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羊棗,實小黑而圓,又謂之羊矢棗。曾子以父嗜之,父歿之後,食必思親,故不忍食也。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孟子曰:“膾炙哉!”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爲食膾炙而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肉聶而切之爲膾。炙,炙肉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盍,何不也。狂簡,謂志大而略於事。進取,謂求望高遠。不忘其初,謂不能改其舊也。此語與論語小異。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獧,音絹。不得中道,至有所不爲,據論語亦孔子之言。然則孔子字下當有曰字。論語道作行,獧作狷。有所不爲者,知恥自好,不爲不善之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問。曰:“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琴張,名牢,字子張。子桑戶死,琴張臨其喪而歌。事見莊子。雖未必盡然,要必有近似者。曾皙見前篇。季武子死,曾皙倚其門而歌,事見檀弓。又言誌異乎三子者之撰,事見論語。牧皮,未詳“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問。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火交反。行,去聲。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見其動輒稱之,不一稱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則不能覆其言也。程子曰:“曾皙言志,而夫子與之。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獧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進於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潔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鄉人,非有識者。原,與願同。荀子“原愨”,字皆讀作願,謂謹願之人也。故鄉里所謂願人,謂之鄉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爲德之賊。過門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見親就爲幸,深惡而痛絕之也。萬章又引孔子之言而問也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行,去聲。踽,其禹反。閹,音奄。踽踽,獨行不進之貌。涼涼,薄也,不見親厚於人也。鄉原譏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每事必稱古人邪?又譏狷者曰:何必如此踽踽涼涼,無所親厚哉?人既生於此世,則但當爲此世之人,使當世之人皆以爲善則可矣,此鄉原之志也。閹,如奄人之奄,閉藏之意也。媚,求悅於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閉藏,以求親媚於世,是鄉原之行也。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原,亦謹厚之稱,而孔子以爲德之賊,故萬章疑之。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呂侍講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則無可舉,欲刺之則無可刺也。”流俗者,風俗頹靡,如水之下流,衆莫不然也。污,濁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廉潔而似廉潔。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惡,去聲。莠,音有。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苗之草也。佞,才智之稱,其言似義而非義也。利口,多言而不實者也。鄭聲,淫樂也。樂,正樂也。紫,閒色。朱,正色也。鄉原不狂不獧,人皆以爲善,有似乎中道而實非也,故恐其亂德。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反,復也。經,常也,萬世不易之常道也。興,興起於善也。邪慝,如鄉原之屬是也。世衰道微,大經不正,故人人得爲異說以濟其私,而邪慝幷起,不可勝正,君子於此,亦復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復,則民興於善,而是非明白,無所回互,雖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尹氏曰:“君子取夫狂獧者,蓋以狂者志大而可與進道,獧者有所不爲,而可與有爲也。所惡於鄉原,而欲痛絕之者,爲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絕之之術無他焉,亦曰反經而已矣。”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趙氏曰:“五百歲而聖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遲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餘也。”尹氏曰:“知,謂知其道也。”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趙氏曰:“萊朱,湯賢臣。”或曰:“即仲虺也,爲湯左相。”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散,素亶反。散,氏;宜生,名;文王賢臣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此所謂聞而知之也。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時未遠,鄒魯相去又近,然而已無有見而知之者矣;則五百餘歲之後,又豈復有聞而知之者乎?”愚按:此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而憂後世遂失其傳,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而心得之者耳。故於篇終,歷序羣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無窮也,其指深哉!有宋元豐八年,河南程顥伯淳卒。潞公文彥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頤正叔序之曰:“周公歿,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以興起斯文爲己任。辨異端,辟邪說,使聖人之道渙然復明於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於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爲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