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註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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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孟子註疏 漢·趙岐 注 宋·孫奭 疏

●序

朝散大夫《尚書》兵部郎中充龍圖閣待制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事兼判國子監止護軍賜紫金魚袋(臣)孫撰

夫總羣聖之道者,莫大乎六經。紹六經之教者,莫尚乎《孟子》。自昔仲尼既沒,戰國初興,至化陵遲,異端並作,儀、衍肆其詭辯,楊、墨飾其淫辭。遂致王公納其謀,以紛亂於上;學者循其踵,以蔽惑於下。猶洚水懷山,時盡昏墊,繁蕪塞路,孰可芟夷?惟孟子挺名世之才,秉先覺之志,拔邪樹正,高行厲辭,導王化之源,以救時弊;開聖人之道,以斷羣疑。其言精而贍,其旨淵而通,致仲尼之教,獨尊於千古,非聖賢之倫,安能至於此乎?其書由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爲之注者,則有趙岐、陸善經;爲之音者,則有張鎰、丁公著。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共宗趙氏。惟是音釋二家,撰錄俱未精當,張氏則徒分章句,漏落頗多;丁氏則稍識指歸,僞謬時有。若非再加刊正,詎可通行?臣前奉敕與同判國子監王旭、國子監直講馬龜符、國子學說書吳易直、馮元等作《音義》二卷,已經進呈。今輒罄淺聞,隨趙氏所說,仰效先儒釋經,爲之正義。凡理有所滯,事有所遺,質諸經訓,與之增明。雖仰測至言,莫窮於奧妙,而廣傳博識,更俟於發揮。謹上。

○題辭解

[疏]正義曰:案《史記》雲:“孟軻,受業子思門人,道既通,所於者不合,退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至嬴秦焚書坑儒,《孟子》之徒黨自是盡矣。其七篇書號爲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漢興,高皇未遑庠序之事,孝惠雖除挾書之律,然而公卿皆武力功臣,亦莫以爲意。及孝文皇帝廣遊學之路,天下衆書往往稍出,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當時乃有劉歆九種《孟子》,凡十一篇。炎漢之後,盛傳於世爲之注者,西京趙岐出焉。至於李唐又有陸善經出焉。自陸善經已降,其所訓說雖小有異同,而鹹歸宗於趙氏。《隋志》雲:趙岐注《孟子》十四卷。又有鄭亢注《孟子》七卷。在梁時又有綦母邃《孟子》九卷。《唐書·藝文志》又云:《孟子》注凡四家,有三十五卷。至於皇朝《崇文總目》,《孟子》獨存趙岐注十四卷,唐陸善經注《孟子》七卷,凡二家二十一卷。今校定仍據趙注爲本。今以爲主題辭者,趙岐謂此書《孟子》之所作,所以題號《孟子》之書,其題辭爲《孟子》而作,故曰《孟子題辭》。

《孟子題辭》者,所以題號《孟子》之書本,末指義文辭之表也。

[疏]“孟子”至“表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題辭》爲《孟子》書之序也。張鎰釋雲:《孟子題辭》即序也,趙注尚異,故不謂之序而謂之題辭。孟,姓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氏之所自也。案魯史桓公之後,桓公子莊公爲君,庶子公子慶父、公子叔牙、公子季友。仲孫是慶父之後,叔孫是叔牙之後,季孫是季友之後。其後子孫皆以仲、叔、季爲氏。至仲孫氏後世,改仲曰孟。又云:孟庶長之稱也。言已是庶,不敢與莊公爲伯、仲、叔、季之次,故取庶長爲始也。又定公六年有仲孫何忌如晉,《左傳》即曰孟懿子往。是孟氏爲仲孫氏之後改孟也。子者,男子之通稱也。

[疏]正義曰:此敘凡稱子之例也。案經傳凡敵者相謂皆言吾子,或直言子,稱師亦曰子。是子者,男子有德之通稱也。《公羊傳》雲“子沈子曰”,何休雲:“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爲師也。不但言子曰者,闢孔子也。”然則後人稱先師則以子冠氏上,所以明其爲師也。如子公羊子、子沈子之類是也。凡書傳直言子曰者,皆指孔子,以其師範來世,人盡知之,故不必言氏也。孟軻有德,亦足以師範來世,宜其以氏冠子,使後人知之,非獨雲有孔子,又有孟子稱爲子焉。此書,孟子之所作也,故總謂之《孟子》。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所作此書,故總名號爲《孟子》也。唐林慎思《續孟子書》二卷,以謂《孟子》七篇,非軻自著,乃弟子共記其言。韓愈亦云:孟軻之書,非軻自著,軻既沒,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記軻所言焉。今趙氏爲《孟子》之所作,故?謂之《孟子》者,蓋亦有由爾。

其篇目,則各自有名。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各有名目也。故《梁惠王》、《公孫丑》、《滕文公》、《離婁》、《萬章》、《告子》、《盡心》是也。孟子,鄒人也。名軻,字則未聞也。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孟子時改曰鄒矣。國近魯,後爲魯所並。又言邾爲楚所並,非魯也,今鄒縣是也。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姓字及所居之國也。案《史記》列傳雲:“孟軻,鄒人也。”不紀其字,故趙氏雲字則未聞焉。後世或雲字子輿。雲“鄒本春秋邾子之國”至“是也”者,案《春秋》隱公元年書“公及儀父盟於蔑”,杜注云:“邾,今魯國鄒縣是也。”儀父事齊桓以獎王室,王命以爲邾子。《說文》雲:“鄒,孔子鄉也。一雲:“鄒,魯附庸之國。”雲“國近魯”者,案《左傳》哀公七年,“公伐邾,及範門,猶聞鍾聲”。又曰:“魯擊柝,聞於邾。”杜注云:“範門,邾郭門也。”是爲魯所並。雲“爲楚所並”者,案《史記》雲:“魯頃公二十四年,楚考烈王伐滅魯。”是又爲楚所並。

或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故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三桓子孫既以衰微,分他國。

[疏]“或曰”至“他國”。○正義曰:此敘孟子爲魯公族孟孫之後也。其說在孟姓之段。雲“仕於齊,葬於魯”者,公孫丑篇之文也。《春秋》定公六年,季孫斯、仲孫何忌如晉。十年,叔孫仇如齊。哀公二十七年,公患三桓之後,欲以諸侯去之。杜預雲:欲求諸侯以逐三桓後。至魯頃公時,魯遂絕祀。由是三桓子孫衰微。

《孟子》生有淑質,夙喪其父,幼被慈母三遷之教,長師孔子之孫子思,治儒述之道,通五經尤長於《詩》、《書》。

[疏]“孟子”至“詩書”。○正義曰:此敘孟子自幼至長之事也。案《史·列女傳》雲:孟軻母,其舍近墓,孟子少嬉遊爲墓間之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戲乃賈人賣之事。又曰:此非吾所以處子也。復徙舍學宮之傍,其嬉戲乃設俎豆揖遜進退。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焉。及孟子既學而歸,孟母問學所至,孟子自若也。孟母以刀斷機,曰:子廢學,若吾斷機。孟子懼,旦夕勤學不息,師子思,遂成名儒。又案《史記》雲:孟軻受業於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所幹不合,退與萬章之徒敘《詩》、《書》。故趙氏雲:“尤長於《詩》、《書》。

周衰之末,戰國縱橫,用兵爭強以相侵奪,當世取士,務先權謀以爲上賢。先王大道陵遲隳廢,異端並起,若楊朱、墨翟放蕩之言以干時感衆者非一。孟子閔悼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湮微,正塗壅底,仁義荒怠,佞僞馳騁,紅紫亂朱。

[疏]“周衰之末”至“亂朱”。○正義曰:此敘周衰戰國縱橫之時,大道陵遲也。案太史公曰:秦紀至犬戎敗幽王,周東遷洛邑,秦襄公始封爲諸侯,作西,用事上帝,於是僭端見矣。自後陪臣執政,大夫世祿,六卿分晉,及田常弒簡公而相齊國,諸侯晏然不討,海內爭於戰攻,於是六國盛焉。其務在強兵並敵謀詐用,而縱橫長短之說起。故秦用商君富國強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於是方務於合縱連橫,以攻伐爲賢,而楊朱、墨翟以兼愛自爲,以害仁義。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退敘《詩》、《書》,述孔子之意。當此之時,念非《孟子》有哀憫之心,則堯、舜、湯、文、周、孔之業將遂沉小,而正道鬱塞,仁義荒怠,佞僞並行,紅紫亂朱矣。楊雄雲: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雲湮微者,湮,沉也;微,小也。雲壅底者,言正道鬱塞而不明也。雲仁義荒蕪者,《釋名》曰:仁,忍也,好生惡殺,善惡含忍也。義,宜也,裁製事物使合宜也。《莊子》雲:愛仁利物之謂仁。楊子云:事得其宜謂之義。《尚書》雲:無怠無荒。孔注云:迷亂曰荒,怠,懈怠也。雲佞僞馳騁者,《論語》雲:仁而不佞。孔雲:佞,口辭捷給,爲人所憎惡者,《說文》雲:僞,詐也。馳騁,奔走。雲紅紫亂朱者,《論語》雲:惡紫之奪朱也。孔注云:朱,正色;紫,間色。案皇氏雲:青、赤、黃、白、黑,五方正色也。不正謂五方間色,綠、紅、碧、紫、亞黃是也。青是東方正,綠是東方間,東爲木木,色青。木克土,土色黃,並以所克爲間。故綠色,青、黃也。朱是南方正,紅是南方間,南爲火,火色赤,火克金,金色白,故紅色,赤、白也。白是西方正,碧是西方間,西爲金,金色白,金克木,故碧色,青、白也。黑是北方正,紫是北方間,北方水,水色黑,水克火,火色赤,故紫色,赤、黑也。黃是中央正,亞黃是中央間,中央土,土色黃,土克水,水色黑,故亞黃色,黃、黑也。是正間然。

於是則慕仲尼,周流憂世,遂以儒道遊於諸侯,思濟斯民。然由不肯枉尺直尋,時君鹹謂之迂闊於事,終莫能聽納其說。

[疏]“於是”至“其說”。○正義曰:此敘孟子周流聘世,時君不聽納其說也。言孟子心慕孔子遍憂其世,遂以儒家仁義之道歷遊諸侯之國,思欲救濟天下之民。然而諸侯不能尊敬之者,孟子亦且不見也,雖召之而不往,以其不肯枉尺以直尋。十寸曰尺,八尺曰尋。《史記》雲:孟子道既通,遊事齊,齊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皆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而莫有能聽納其說者。孟子亦自知遭蒼姬之訖錄,值炎劉之未奮。進不得佐興唐虞雍熙之和,退不能信三代之餘風,恥沒世而無聞焉。是故垂憲言以詒後人。仲尼有云:我欲託之空言,不如載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疏]“孟子”至“著明”也。○正義曰:此敘孟子自知道不行於世,恥沒世無名聞,故慕仲尼託之空言而載之行事也。言孟子生於六國之時,當衰週末,又遇漢之未興,上不得輔起唐虞二世之治,下不能伸夏商周三代之風化,自愧沒一世而無名聞,所以垂法言以貺後人。故託慕仲尼周流憂世,既不遇,乃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而作此七篇也。趙氏意其然,乃引孔子之言而明孟子載七篇之意也。雲蒼姬者,周以木德王,故號爲蒼姬,姬,周姓也。雲炎劉者,漢以火德王,故號爲炎劉,劉,高祖之姓氏也。

於是退而論集所與高第弟子公孫丑、萬章之徒難疑答問,又自撰其法度之言,著書七篇,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包羅天地,揆敘萬類,仁義道德性命禍福粲然靡所不載。

[疏]“於是”至“不載”。○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著述篇章之數也。《史記》雲:孟子所幹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敘《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雲二百六十一章者,合七篇之章數言也。據趙氏分章則《梁惠王》篇凡二十有一章《公孫丑》篇凡二十有三章《滕文公》篇凡十有五章《離婁》篇凡六十一章《萬章》篇凡十有八章《告子》篇凡三十有六章《盡心》篇凡八十有四章總而計之,是二百六十一章也。雲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合七篇而言也。今計《梁惠王》篇凡五千三百三十三字,《公孫丑》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滕文公》篇凡四千五百三十三字,《離婁》篇凡四千二百八十五字,《萬章》篇凡五千一百二十字,《告子》篇凡五千五百三十五字,《盡心》篇凡四千一百五十九字,總而計之,是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也。雲“包羅天地”至“靡所不載”者,言此七篇之書,大而至於天地,微而至於昆草木,又次而至於性命禍福,無有不載者也。然而篇所以七者,蓋天以七紀璇璣運度,七政分離,聖以布曜,故法之也。章所以二百六十一者,三時之日數也。不敢比《易》當期之數,故取於三時。三時者,成歲之要時,故法之也。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者,可以行五常之道,施七政之紀,故法五七之數而不敢盈也已。

帝王公侯遵之,則可以致隆平,頌清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君父,立忠信。守志厲操者儀之,則可以崇高節,抗浮雲。

[疏]“帝王”至“浮雲”。○正義曰:此敘《孟子》之七篇書爲要者也。言上而帝王遵循之,則可以興昇平之治,次而公侯遵循之,則可以頌清廟。雲“頌清廟”者,言公侯可以此助祭於天子之廟也。《詩》有《清廟》之篇以祀文王,注云:“天德清明,文王象焉,故祭而歌此詩也。”箋雲:“諸侯有光明著見之德者,來助祭也。”卿、大夫、士蹈之,則可以尊欽君父,主其忠信。守志厲操者儀而法之,則可以此崇其高節而抗富貴如浮雲。雲帝王公侯卿大夫士者,蓋帝以德言,王以業言,卿有諸侯之卿,有大夫之卿;士有中士,有下士。公侯是周之爵,所謂公侯伯子男,凡有五等是也。自帝王以下言之,則有公侯;自公侯以下,則有卿;自卿以下,則有大夫;自大夫以下,則止於有士也。

有風人之託物,二雅之正言,可謂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命世亞聖之大才者也。

[疏]“有風”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七篇有風人二雅之言,爲亞聖者也。如對惠王欲以與民同樂,故以文王靈臺靈沼爲言;對宣王欲以好貨色與百姓同之,故以太王厥妃爲言;論仁則託以爲喻,論性則託以牛山之木爲喻:是皆有風人之託物言也。雲二雅之正言者,如引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乃積乃倉,古公父來朝,走馬不失其馳,舍矢如破,幾此之類,是皆有二雅之正言也。故可謂直其辭而且不失之倨傲,曲其辭而且不失之屈枉,而《孟子》誠爲間世亞聖之大才者也。言孟子之才比於上聖人之才,但相王天而已,故謂亞聖大才。

孔子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

[疏]“孔子”至“春秋”。○正義曰:此敘引孔子退而著述之意也。案定公十四年,孔子去魯應聘諸國。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是時道衰樂廢,孔子來還乃正之。又哀公十一年,《左傳》雲:“冬衛孔文子將攻太叔,訪於仲尼。仲尼曰:‘胡簋之事則嘗學之,甲兵之事未之聞也。’退,命駕而行,曰:‘鳥則擇木,木豈能擇鳥?’文子遽止之,曰:‘圉豈敢度其私?訪衛國之難也。’將止,魯人以幣召之,乃歸。”杜預曰“於是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是也。雲乃刪《詩》、定《書》、系《周易》、作《春秋》者,案《世家》雲:魯定公五年,季氏僭公室,陪臣執國命,是以魯大夫以下皆潛離於正道,故孔子不什,退而修《詩》、《書》、《禮》、《樂》,弟子彌衆,至自遠方,莫不受業焉。至哀十一年自衛反魯,乃上採契、后稷,中述商、周之盛,至幽、厲之缺,凡三百五篇,孔子皆絃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禮、樂自此可得而述,以備王道,成六藝。孔子晚喜《易》,序《彖》、《系》、《象》、《說卦》。孔子以《詩》、《書》、《禮》、《樂》教,弟子蓋三千焉。哀十四年春狩大野,仲尼視之,曰麟也,取之曰:吾道窮矣。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十四年十二公,據魯親周,故商運之三代,約其文辭而指博,故曰:後世知丘者,其惟《春秋》;罪丘者,亦惟《春秋》。

孟子退自齊梁,述堯舜之道而著作焉,此大賢擬聖而作者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義曰:此敘孟子退而擬孔子之聖而著述焉。案馬遷作列傳雲:“《孟子》遊仕齊宣王,宣王不能用。梁,梁惠王不果所言。是以退而敘《詩》、《書》,述仲尼之意,而作《孟子》七篇也。七十子之疇唬集夫子所言以爲《論語》。《論語》者,五經之釒官釒害,六藝之喉衿也。

[疏]“七十子”至“衿也”。○正義曰:此敘引孔子弟子記諸善言而爲《論語》也。案《漢書·藝文志》雲:“《論語》者,孔子應答弟子時人及弟子相與言而接聞於夫子之語也。當時弟子各有所記,夫子既卒,門人相與集而論纂,故謂之《論語》。鄭注云:“仲弓、子游、子夏等撰述。論者,綸也,以此書可以經綸世務,故曰論也。”語者,鄭注《周禮》雲:“答述曰語。此書所載,皆仲尼答弟子及時人之辭,故曰語,而在論字下。”釒官釒害者,車軸頭鐵也。《說文》雲:“車鍵也。”喉衿者,《說文》雲:喉咽也。衿,衣領也。言《論語》爲五經六藝之要,如此釒官釒害與夫喉衿也。

《孟子》之書則而象之。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此七篇之書而儀象《論語》之書,是亦釒官釒官喉衿。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答以俎豆。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旨意合同,若此者衆。

[疏]“衛靈公”至“遇哉”。○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則象《論語》之旨意也。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此《論語》之文也。案《左傳》哀公十一年云云,在孔子自衛反魯段。雲俎豆者,案《明堂位》雲:“俎,有虞氏以完,夏后氏以,商以具,周以房。”俎,鄭注云:完,斷木爲四足而已。

之言蹶也,謂中足爲橫距之象,《周禮》謂之距。具之言根具也,謂曲橈之也,謂足下跗也。上下兩間有似於堂房。《魯頌》曰籩豆大房,又曰夏氏以曷豆,商玉豆,周獻豆。鄭注云:曷,無異物之飾也。獻,疏刻之。齊人謂無發爲禿曷,其委曲制度,備在《禮圖》。梁惠王問利國,孟子對以仁義,說在《梁惠王》篇。宋桓欲害孔子,孔子稱天生德於予,是亦《論語》之文也。案《世家》:孔子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孔子去。弟子曰:可速矣。故孔子發此語,言“天生德於予”者,言孔子謂天授我以德性,德合天地,吉無不利,桓必不能害我,故曰其如予何!雲“魯臧倉毀鬲孟子,孟子曰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說在《惠王》下篇,凡此者,是皆旨意合若此類者甚衆,故不特止此而已。

又有外書四篇,《性善》、《辯文》、《說孝經》、《爲正》,其文不能弘深,不與內篇相似,似非孟子本真,後世依放而託之者也。

[疏]正義曰:凡此外書四篇,趙岐不尚,以故非之。漢中劉歆九種《孟子》有十一卷,時合此四篇。

孟子既沒之後,大道遂絀,逮至亡秦,焚滅經術,坑戮儒生,孟子徒黨盡矣。其書號爲諸子,故篇籍得不泯絕。

[疏]“孟子”至“泯絕”。○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得其傳也。蓋孟子生於六國之時,憫道之不行,遂著述,作七篇之書。既沒之後,先王之大道遂絀而不明於世,至嬴秦並六國,號爲秦始皇帝,因李斯之言,遂焚書坑儒,自是孟子徒黨盡矣。《秦紀》雲:秦皇三十四年,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今陛下創大業,是萬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三代之事,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所不去者,惟有醫、卜、種藝之書。故《孟子》之書號爲諸子,以故篇籍不亡而得傳於世。

漢興,除秦虐禁,開延道德,孝文皇帝欲廣遊學之路,《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皆置博士,後罷傳記博士,獨立五經而已。訖今諸經通義得引《孟子》以明事,謂之博文。

[疏]“漢興”至“博文”。○正義曰:此敘孟子之書自漢而行也。案《漢書》雲:高皇帝誅項羽,引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習禮,絃歌之音不絕,豈非聖人遺化好學之國哉!於是喟然興於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遑庠序之事。至孝惠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皆武力功臣,莫以爲意。至孝文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出於屋壁,《詩》始萌芽,天下衆書往往頗出,猶廣立於學官,爲置博士。由是《論語》、《孟子》、《孝經》、《爾雅》皆置博士。及後罷傳記博士,以至於後漢,惟有五經博士。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漢武建元五年初,置五經博士。宣帝黃龍九年,增員二十人。自是之後,五經獨有博士,訖於西京趙岐之際,凡諸經通義,皆得引《孟子》以明事,故謂之博文也。

孟子長於譬喻,辭不迫切而意以獨至,其言曰“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爲得之矣。”斯言殆欲使後人深求其意以解其文,不但施於說《詩》也。今諸解者往往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不同。

[疏]正義曰:此敘孟子作七篇之書長於譬喻,其文辭不至迫切,而趙岐遂引孟子說《詩》之旨,亦欲使後人知之,但深求其意義,其旨不特止於說《詩》也。然今之解者摭取而說之,其說又多乖異而不同矣。《孟子》以來五百餘載,傳之者亦已衆多。

[疏]正義曰:此言《孟子》七篇之書,自孟子既沒之後,至西京趙岐已五百有餘年。傳七篇之書解者,亦甚衆多也。

餘生西京,世尋丕祚,有自來矣。少蒙義方訓涉典文。知命之際,嬰戚於天,遘屯離蹇,詭姓遁身,經營八之內,十有餘年,心剿形瘵,何勤如焉!嘗息肩弛擔於濟岱之間,或有溫故知新雅德君子矜我劬瘁,眷我皓首,訪論稽古,慰以大道,餘困吝之中,精神遐漂,靡所濟集,聊欲系志於翰墨,得以亂思遺老也。惟六籍之學,先覺之士釋而辯之者既已詳矣。儒家惟有《孟子》閎遠微妙,奧難見,宜在條理之科。於是乃述已所聞,證以經傳,爲之章句,具載本文,章別其旨,分爲上、下,凡十四卷。究而言之,不敢以當達者,施於新學,可以寤疑辯惑。愚亦未能審於是非,後之明者見其違闕,儻改而正諸,不亦宜乎。

[疏]“餘生”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是趙岐自敘已意而爲《孟子》解也。言我生自西漢之京,若以世代根尋其祚,其先與秦共祖,皆顓帝之裔孫也。其後子孫造父爲穆王,攻徐偃王,大破之,以功封趙城,後因氏焉。故其來端有自矣。在幼少蒙義方教訓之以先王典籍。及五十之歲間,乃零丁嬰戚於天,是其時遇之險難,遂詭詐其姓氏,逃遁其身,經營治身於八之內,至十餘年,心神形色莫不焦瘁疲瘵,謂何勤如此之甚。曾因息肩弛負擔於濟岱之地,或有溫故君子有雅德者,憐我勤苦焦瘁,見我頭白,遂訪我談論,以稽考古人,仍慰我以大道。然於困吝之中,其精神亦且遐漂,未有歸定,聊欲系志於筆墨,以亂思遺我老也。思其六經皆得先覺之賢士釋而辯論之,亦巳甚詳,於儒家獨有《孟子》七篇之書,其理蘊奧,深妙難造,宜在於聖智條理之科,於是乃申述己之聞見,驗以六經之傳,斷爲章句,具載本文,章章別爲意旨,分七篇作上、下篇,爲十四卷。究極而言,雖不敢當於達士,然於初學者資之,亦可以曉悟其疑惑。其有是非得失,愚亦未敢審實,後之有明哲者,如見其違理疑闕者,改而正之,是其宜也。(原缺)云爲之章句,分爲上、下凡十四卷者,各於卷下有說,此更不言。(原缺)丁公著案:《漢書·趙岐本傳》雲:趙岐字卿,京兆長陵人也,嘗遇疾甚,誡其子曰:吾死之後,置一圓石安墓前,刻曰漢有逸人姓趙名岐,有志無時。後疾瘳,仕至大僕卿。嘗仕州郡,以廉直疾惡見憚焉。

●卷一上·梁惠王章句上(凡七章)

(梁惠王者,魏惠王也。魏,國名。惠,諡也。王,號也。時天下有七王,皆僭號者,猶《春秋》之時,吳、楚之君稱王也。魏惠王居於大梁,故號曰梁王。聖人及大賢有道德者,王公侯伯及卿大夫鹹原以爲師。孔子時,諸侯問疑質禮,若弟子之問師也。魯、衛之君,皆專事焉,故《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公》、《季氏》之篇。孟子亦以大儒爲諸侯師,是以《梁惠王》、《滕文公》題篇,以《公孫丑》等而爲之,一例者也。)

[疏]“梁惠王章句上”。○正義曰:自此至《盡心》,是《孟子》七篇之目及次第也。總而言之,則《孟子》爲此書之大名,“梁惠”以下爲當篇之小目。其次第蓋以聖王之盛,唯有堯舜,堯舜之道,仁義爲首,故以梁惠王問利國,對以仁義爲七篇之首也。此篇凡二十三章趙氏分爲上下卷。此上卷只有七章一章言治國以仁義爲名。二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禽獸。三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四章言王者爲政之道,生民爲首。五章言百里行仁,天下歸之。六章言定天下者一道而已,不貪殺人者,人則歸之。七章言典籍攸載,帝王之道無傳霸之事。其餘十六章分在下卷,各有言說,大抵皆是君國之要務,故述爲篇章之先。凡此二十三章既以梁惠王問利國爲章首,遂以《梁惠王》爲篇名。《公孫丑》以下諸篇,所以次當篇之下,各有所說。雲章句者,章文之成也;句者,辭之絕也。又言章者,明也,總義包體,所以明情者也;句必聯字而言,句者局也,聯字分疆,所以局言者也。○注云:“梁惠”至“例者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魏之先,畢公高之後也。武王伐紂,而高封於畢,是爲畢姓。其後絕封,爲庶人,或在夷狄,其裔曰畢萬,事晉獻公。獻公十六年,以魏封畢萬爲大夫。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矣。萬,滿數也。魏,大名也。’畢萬封十一年,獻公卒。畢萬之世彌大,從其國名爲魏氏。生武子,武子生悼,悼生嬴,嬴生魏獻子,子生侈,侈之孫曰魏桓子,桓子孫曰文侯,文侯卒,子擊立爲武侯,武侯卒,子立爲惠王。惠王二十一,齊、趙共伐我邑,於是徙都大梁。”然則梁惠王是武侯之子,名,諡曰惠。《諡法》雲:“愛人好與曰惠。”《汲冢紀年》雲:“梁惠成王九年四月甲寅徙都大梁。”○《字林》雲:“王者天地人,一貫三爲王,天下所法也。”是時天下有七王者,魏、趙、韓、秦、齊、楚、燕七雄之王也。雲“《論語》或以弟子名篇,而有《衛靈》、《季氏》之篇者,如《顏淵》、《子路》、《子張》,是弟子名篇也,趙岐所以引而爲例。

孟子見梁惠王。(孟子梁,魏惠王禮請孟子見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曰,辭也。叟,長老之稱,猶父也。孟子去齊,老而之魏,王尊禮之曰:父,不遠千里之路而來,此亦將有以爲寡人興利除害者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孟子知王欲以富國強兵爲利,故曰:王何以利爲名乎?亦有仁義之道可以爲名。以利爲名,則有不利之患矣。因爲王陳之。)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徵,取也。從王至庶人,故言上下交爭,各欲利其身,必至於篡弒,則國危矣。《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故不欲使王以利爲名也。又言交爲俱也。)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萬乘,兵車萬乘,謂天子也。千乘,諸侯也。夷羿之弒夏後,是以千乘取其萬乘者也。)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天子建國,諸侯立家。百乘之家,謂大國之卿食采邑有兵車百乘之賦者也,若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是以其終亦皆弒君,此以百乘取千乘也。上下乘當言國,而言家者,諸侯以國爲家,亦以避萬乘稱,故稱家。君臣上下之辭。)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周制:君十卿祿。君食萬鍾,臣食千鍾,亦多,故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苟,誠也。誠令大臣皆後仁義而先自利,則不篡奪君位,不足自饜飽其欲矣。)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仁者親親,義者尊尊。人無行仁而遺棄其親也,無行義而忽後其君長。)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復申此者,重嗟其禍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何必曰利”。○正義曰:此章言治國之道,當以仁義爲名,然後上下和親,君臣集穆,天經地義,不易之道,故以建篇立始也。“孟子見梁惠王”者,是孟子自齊至梁見惠王也。“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者,王,號也,以業爲言也;曰,發語詞也;叟,尊老之稱也,言惠王尊老孟子也。惠王尊孟子,曰:叟,不遠千里之路而至,此相將亦有以利益我國乎?雲“亦”與”“乎”者,況外物不可必,又非可止於一事耳,故云“亦乎”,與《論語》雲“不亦說乎”“不亦樂乎”同。“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者,是孟子答惠王也。言王何必特止曰財利,我亦有仁義之道,以利益而已。上利以財利爲言,下利以利益爲言。“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者,是孟子託言也。言惠王今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國,則爲王之大夫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家,爲大夫既欲利益其家,則爲王之士庶人亦必問我曰何以利益我身。假使上至下至於士庶人,皆且取其利益,而國必危亂喪亡矣。王以國爲問,大夫以家爲問,士庶人以身爲問者,王稱國,故以國問;大夫稱家,故以家問;士庶人無稱,故以身問而已。“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者,孟子言上下交取其利而國喪亡者,是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所弒也,無它焉,則千乘之家欲以萬乘之利爲多也。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所弒也,亦無它焉,是百乘之家欲以千乘之利爲多也。雲弒者,自下殺上謂之弒。“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者,孟子言凡欲天子之萬乘者,且於其內取千乘,而爲天子之諸侯;欲諸侯之千乘者,且於其內但取百乘而爲之大夫,是亦不爲少矣,何必交相爭奪,慕多爲勝耶?“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者,孟子言且令臣庶皆後去其仁義,而先且以自利,則不交相殺奪,故不足自飽饜。言必殺奪,如千乘奪取萬乘,百乘奪取千乘,然後爲飽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者,孟子言未有心存乎仁而遺棄其親者,亦未有存義而後去其君者,“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者,孟子重嗟嘆其禍,故曰:王今亦當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特止言其利。一說雲:是惠王悟孟子之言爲是,而以己言爲非,故亦應之曰:仁義而已矣,何必言利。○注云“孟子”至“見之”。○正義曰:案《魏世家》雲:“惠王三十五年,惠王以厚幣招賢者,鄒衍、淳于髡、孟子皆至梁”是也。○注“曰,辭也”。至“之魏”。○正義曰:詞也,從口乙聲,亦象口氣出也。劉熙曰:叟,長老之稱,依皓首之言父,矩也,家長率教者。雲“去齊之魏”者,案《史記·列傳》雲“孟子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乃魏”是也。○注“徵,取也”至“俱也”。○正義曰:徵,正也。蓋言君子至於利也,非釋之而弗取也,特不可交徵而正取之爾,猶季氏聚斂以弱魯,趙孟資之傾晉之類故也。引“《論語》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者,證其上下交徵利而國危亡之意也。孔曰:放,依也。每事依利而行,取怨之道也。雲“交,俱也”。蓋雲俱,皆也。○注“萬乘”至“萬乘也”。○正義曰:案《司馬法》雲“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成方十里,成十爲終,終十爲同,同方百里,同十爲封,封十爲畿,畿方千里。有稅有賦,稅以足食,賦以足兵。一同百里,提封萬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乘,此卿大夫采地之大者也,是謂百乘之家。一封三百一十六里,提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兵車千乘,此諸侯之大者也,是謂千乘之國。天子畿方千里,提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車萬乘,故稱萬乘之主。”雲“夷羿弒夏後”者,引之以語千乘取萬乘也。案魯襄四年《左傳》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Θ遷於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杜預曰:“禹孫大康淫放失國,夏人立其弟仲康,仲康亦微弱。仲康卒,子相立。羿遂代相,號曰有窮,後爲少康所滅。”注云夷羿者,《左傳》襄四年杜注云:“夷,氏也。故云夷羿。○注云“齊崔、衛甯、晉六卿等”。○正義曰:此引之以證百乘取千乘也。齊崔,崔杼,爲齊之大夫,《語》雲“崔子弒齊君”,襄公二十五年《左傳》雲“崔杼作亂”是也。衛甯,甯喜也,爲衛大夫,《史記·世家》衛獻公十八年:甯惠子與孫文子逐獻公,獻公奔齊,齊置獻公於聚邑,孫、甯共立定公弟秋爲衛君,是爲殤公。殤公十二年,爲晉平公所執,獻公復入衛。後元年誅甯喜。又襄二十六年書“甯喜弒其君剽”是也。六卿:魏獻子與韓宣子、趙簡子、智文子、中行氏子、範獻子六人是也。《史記·世表》雲:昭公二十八年,六卿誅公族,分其邑,各使其子爲大夫故也。○注“周制”至“不多矣”。○正義曰:周制蓋言周之所制也。《王制》雲“君十卿祿”是也。雲“鍾,量名也”,晏子曰“齊舊四量:豆、區、釜、鍾,四升爲豆,四豆爲區,四區爲釜,釜十爲鍾”是也。○注“苟誠也”至“欲矣”。○正義曰:《語》雲“苟子之不欲”、“苟能正其身”之苟同。去厭者,《說文》雲:“饜,飽也,字從厭從食也,飽則厭食也。”此一章遂爲七篇之首章。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沼,池也。王好廣苑囿,大池沼,與孟子游觀,乃顧視禽獸之衆多,其心以爲娛樂,誇吒孟子曰:賢者,亦樂此乎。)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惟有賢者然後乃得樂此耳。謂修堯舜之道,國家安寧,故得有此以爲樂也。不賢之人,亡國破家,雖有此,亦爲人所奪,故不得以爲樂也。)《詩》雲:‘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詩·大雅·靈臺》之篇也。言文王始初經營規度此臺,民並來治作之,而不與之相期日限,自來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言文王不督促使之。亟,疾也。衆民自來赴,若子來爲父使之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鹿,牝鹿也。言文王在囿中,鹿懷妊,安其所而伏不驚動也。獸肥飽則濯濯,鳥肥飽則鶴鶴而澤好而已。)王在靈沼,於刃魚躍。’(文王在池沼,魚乃跳躍喜樂,言其德及鳥獸魚鱉也。)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孟子謂王誦此詩,因曰文王雖以民力築臺鑿池,民由歡樂之,謂其臺、沼若神靈之所爲,欲使其多禽獸以養文王者也。)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偕,俱也。言古賢之君,與民同樂,故能得其樂。)《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湯誓》,《尚書》篇名也。時,是也。是日,乙卯日也。害,大也。言桀爲無道,百姓皆欲與湯共伐之,湯臨士衆誓,言是日桀當大喪亡,我與女俱往亡之。)民欲與之皆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孟子說《詩》、《書》之義,以感喻王,言民欲與湯共亡桀。雖有臺池禽獸,何能獨樂之哉!復申明上言“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

[疏]“孟子見梁惠王”至“豈能獨樂哉”。○正義曰:此章言聖王之德,與民共樂,恩及鳥獸,則忻戴其上,大平化興;無道之君,衆怨神怒,則國滅祀絕,不得保守其所樂也。“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雁麋鹿”者,是孟子在梁時,見惠王立於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之狀也。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惠王稱譽孟子爲賢者,問孟子亦樂此池沼之上而顧盼鴻雁麋鹿乎?雲“乎”,意恐孟子樂與不樂,所以雲“乎”而作疑之之辭也。“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唯有德之賢者爲君,然後得樂於此;如君之不賢,雖有此鴻雁麋鹿之顧,亦不得其樂也。“《詩》雲: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者至“魚躍”,是孟子爲王誦此《靈臺》之詩,以證賢者而後樂此也。言文王規度,始於靈臺,而經營之際,衆民皆作治之,故臺不期日而有成。言其成之速也。既成之速,文王未嘗亟疾使民成之用如此之速也,是衆民自然若子來如爲父之使耳,故如此之速也。“王在靈囿,鹿攸伏,鹿濯濯,白鳥鶴鶴”者,言文王在靈囿之時,鹿皆安其所而伏臥以懷其妊,又且不驚動,非特不驚動,又且濯濯然而肥飽,非特鹿之肥飽,其於白鳥又且鶴鶴然而肥澤也。鹿,牝鹿也。“王在靈沼,於刃魚躍”者,言文王在靈沼之時,則魚盈滿乎沼中,又且跳躍喜樂如也。言其魚之微物,亦且得其所也。“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者,是孟子至此又自言文王作臺沼之意,而感喻於惠王也。文王雖以民力爲其臺、沼,然而民皆喜樂而爲之,如謂其臺、沼,則曰靈臺、靈沼也。以靈臺、靈沼雲者,謂其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之行如神靈之所至,故謂其臺、沼必曰爲靈臺、靈沼,凡此者無他焉,是衆民感文王之德化,亦樂其有魚鱉禽獸之多以奉養文王也已。“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者,言古之賢君如此文王與民同其樂,故能得此臺池之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孟子引《商書》。謂桀於是時無道,暴虐百姓,故百姓皆欲與湯王共伐之。湯於是往伐,臨於衆中,誥誓之曰:是日桀當大滅,我與女衆共往滅之。一雲“時日害喪,予及女皆亡”者,是桀雲,故《湯誓》引而言之也。謂桀雲天有是日,猶吾之有民,日曷有亡哉!日亡則吾與民亦俱亡矣。“民欲與之皆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者,是孟子首對惠王曰“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故引此桀而證其言也。言桀爲不賢之君,民亦欲與湯共伐之,雖有臺池、鳥獸,豈能得獨享其此樂哉!言不能得樂也。○注云“《詩·大雅》至“成之也”。○正義曰:《周詩·大雅》篇名,曰《靈臺》,注云:“天子有靈臺者,所以觀象,察氣之妖祥也。”神之精明者稱曰靈,四方而高曰臺。文王受命於周,作邑於豐,立靈臺。又案《春秋傳》曰:“公既視朔,遂登觀臺以望,而書雲物爲備。”○注“言文王”至“使也”。○正義曰:案《靈臺》之詩,箋雲:“亟,急也。度始靈臺之基,衆民各以子成父事而來攻之。”○注云“鹿”至“澤好”。○正義曰:毛氏《注》雲:“鹿,牝鹿也。囿所以域養禽獸也。天子百里,諸侯四十里。”箋雲:“攸,所也,言所遊伏。”毛注云:“濯濯,娛遊也。鶴鶴,肥澤也。”○注“文王”至“魚鱉”。○正義曰:《詩》注云:“沼,池也。刃,滿也。”箋雲:“靈沼之魚,盈滿其中,皆跳躍,亦言得其所。”○注云“湯誓”至“亡之”。○正義曰:《湯誓》,《商書》之篇名也。案《史記》雲:“是日何時喪?予與女皆亡”る注曰:“《尚書大傳》雲:桀雲天之有日,猶吾之有民,日有亡哉?日亡則吾亦亡矣。”《尚書》孔安國注云:“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喪,我與女皆亡,欲殺身以喪桀是也。”《檀弓》雲“子卯不樂”,鄭注云:“紂以甲子死,桀以乙卯亡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王侯自稱孤寡,言寡人於治國之政,盡心欲利百姓。焉耳者,懇至之辭。)河內兇,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兇亦然。(言凶年以此救民也。魏舊在河東,後爲強國,兼得河內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言鄰國之君用心憂民,無如己也。)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王自怪爲政有此惠,而民人不增多於鄰國者,何也?)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因王好戰,故以戰事喻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孟子問王曰:今有戰者,兵刃已交,其負者棄甲曳兵而走,五十步而止,足以笑百步者否?)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王曰:不足以相笑也。是人俱走,直爭不百步耳。)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孟子曰:王如知此不足以相笑,王之政猶此也,王雖有移民轉粟之善政,其好戰殘民與鄰國同,而獨望民之多,何異於五十步笑百步者乎?)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從此已下,爲王陳王道也。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則五饒穰,不可勝食。)數罟不入ㄜ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數罟,密網也。密細之網所以捕小魚鱉也,故禁之不得用。魚不滿尺不得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時謂草木零落之時,使材木茂暢,故有餘。)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憾,恨也。民所用者足,故無恨。)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王道先得民心,民心無恨,故言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廬井、邑居各二畝半以爲宅,各入保城二畝半,故爲五畝也。樹桑牆下,古者年五十,乃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言孕字不失時也。七十不食肉不飽。)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一夫一婦,耕耨百畝。百畝之田,不可以徭役奪其時功,則家給人足。農夫上中下所食多少各有差,故總言數口之家也。)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庠序者,教化之宮也。殷曰序,周曰庠。謹教化,申重孝悌之義。頒者,班也。頭半白班班者也。壯者代老,心各安之,故頒者不負戴也。)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百姓老稚溫飽,禮義行,積之可以致王也。孟子欲以風王何不行此,可以王天下,有率土之民,何但望民多於鄰國?)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言人君但養犬彘,使食人食,不知以法度檢斂也。塗,道也。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道路之旁有餓死者,不知發倉廩以用賑救之也。)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剌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人死,謂餓疫死者也。王政使然,而曰非我殺之,歲殺之也,此何以異於用兵殺人,而曰非我也,兵自殺之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戒王無歸罪於歲,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皆可致也。○)

[疏]“梁惠王曰”至“民至焉”。○正義曰:此章言王化之本,在於使民養生喪死之用足備,然後導之以禮義,責己矜窮,則斯民集矣。王侯自稱曰寡,惠王與孟子曰:寡人之於國,盡其心而爲民耳矣。“耳矣”者,言至極也。言河內凶荒,我則移徙民於河東之地;河東粟多,我則移之於河內;河東之地凶荒,我則又如此而移民,故曰亦然也。“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察,詳視也,言詳視鄰國之君,無有似寡人如此之用心者,然而鄰國之人民不加益其損,寡人之人民不加益其多,是如之何?故曰:“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遂以此而問孟子。“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心好征戰,故孟子請以戰事比喻而解王意。“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者,是孟子言戰事之語也。填,塞也,又滿也。趙氏雲:鼓音,蓋言鼓音之充塞洋洋而盈滿也。言鼓音既充塞盈滿於戰陣之際,則兵刃刀槍既以交接,兵刃既交接,乃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反走者,或百步之間而止,或五十步之間而止。以五十步之間而止者,則笑走至百步之間而止者,則王以爲如何?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惠王答孟子,言凡征戰之際,鼓音既填然,則不可棄去其甲、曳散其兵而相笑走也。雖有走或只止於五十步,或有止於百步,言其但自棄甲曳兵而反走者,是雖止於五十步,不至於百步,然皆是走也,豈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哉!故曰“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惠王如能知此不可以五十步笑百步,則王無更望其國民加多於鄰國也。意謂王既好征戰而殘民,而以轉粟移民爲盡心,慾望民加多於鄰國,是亦五十步笑百步之走者也。“不違農時,不可勝食”至“不王未之有也”者,是皆孟子又爲王陳其王道也。言使民無違奪其春耕、夏耘、秋收三時之要,則五豐盛饒穰,雖勝食之多,亦不可盡也;密細之網不入於ㄜ池,則魚鱉不可勝食;斧斤以草木零落之時入山林,不以草木生長之時入之,則材木不可勝用也。與魚鱉既不可勝食,材木既不可勝用,是使民得以養生喪死無怨恨於不足也。五畝之宅,栽牆下以桑,則年至五十之老,可以着其絹帛;雞豚狗彘不失其養字之時,則年至七十之老,可以食其肉;百畝之田,不奪其耕耨之時,則七八口之家,可以無飢。凡雲“可”者,但得過而已,未至於富足有餘也。謹庠序教化之宮,以申舉孝悌之義,而富以教之,則頭班班然而半白者不自負戴於道塗之間矣。無他,人皆知孝悌之義,爲之壯者必代之爾,故曰班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是則五十之老足以衣帛,七十之老足以食肉,而黎庶之民故不飢不寒,然而君上能如此,而民不歸往而王之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者,是孟子以此諷惠王也。言人君但養其狗彘,而食人之所食,而王不知檢斂;道塗之間有餓死者,而王不知發倉廩以救賑之,見其人死,則推之曰非我之罪,是歲之罪也。言是歲之凶荒而疫死之也,是何異於執其兵器而刺殺人,而曰非我殺也,是兵器自殺之類也。“王無罪於歲,則天下之民至焉”者,是孟子諷之,而又誡之也。言王儻人餓死不歸罪於歲,但責己而改行,則天下之民莫不歸往而至焉耳。爲惠王好征戰以麋爛其民,故以此諷之。○注云“王侯自稱孤寡”。○正義曰:禮雲:諸侯與民言,自稱曰寡人,在凶服曰孤。老聃雲“王侯寡不”是也。○注云“魏舊河東”至“河內”。○正義曰:案《地理》雲:“魏地觜Δ,參之分野,其界自高陵以東,盡河東、河內。河東本殷之舊都,周既滅殷,分其地畿內爲三國,《詩·風》邶、、衛是也。”○注云“戰事”。○正義曰:莊公十一年《左傳》曰:“皆陣曰戰。”杜預雲:“堅而有備,各得其所,成敗決於志力者也。”○注“填,鼓音,兵以鼓進,以金退”。○正義曰:賈逵雲:“填,塞也,滿也。《禮》雲:“色容填填。”《史》雲:“車馬駢填。”雲“兵以鼓進,以金退”者,案《周官·大司馬》“辨鼓鐸鐲鐃之用,以教坐作進退疾徐疏數之節”,雲“鼓人三鼓,司馬振鐸,羣吏作旗,車徒鼓行,鳴鐲,車徒皆行,鳴鐃且卻”是也。○注“使民得三時務農,不違奪其要時”。○正義曰:《王制》雲:“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周禮·內人職》雲:“凡均力政,以歲上下,豐年則公旬用三日焉,中年則公旬用二日焉,無年則公旬用一日焉。”《語》雲:“使民以時。”包注曰:“作使民必以其時,不妨奪農務。”荀卿曰:“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時,故五不絕,而百姓有餘食。”是五不可勝食也。○注“數罟”至“不得食”。○正義曰:釋雲:數,密也。罟,網也。《荀子》曰:“網罟毒藥不入澤,ㄜ池淵沼謹其時禁,故魚鱉優多而百姓有餘用。”注云:“食足之外,可貨易也。”○注“時謂”至“有餘”。○正義曰:《周官·山虞》“掌山林之政令”,雲“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鄭注云:“陽木春夏生,陰木秋冬生者,若松柏之屬。”一雲陽木生山陽在南者,陰木生山陰在北者。荀卿曰:斬伐養長,不失其時,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餘材也。○注“廬井”至“衣帛矣”。○正義曰:案《周禮》雲:“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九夫爲井,四井爲邑。”《遂人》:“掌邦之野,辨其野之土地。上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五十畝,餘夫亦如之。”中地,夫一廛,田百畝,萊百畝,餘夫亦如之。下地,夫一廛,田百畝,萊二百畝,餘夫亦如之。”鄭司農雲:“戶計一夫一婦而賦之田,其一戶有數口者,餘夫亦受此田也。”廛,居也。萊謂休不耕者。鄭玄雲:“廛,城邑之居。”《漢志》雲:“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井,井方一里,是爲九夫。八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爲八百八十畝,餘爲廛舍。裏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以行禮,而視化焉。”其有秀異者,移鄉,學於庠序;庠序之異者,移國,學於小學;小學之異者,移於大學,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則別之以射,然後爵命焉。此先王制士處居、富而教之之大略也。《王制》雲:“五十異糧始衰,六十非肉不飽,七十非帛不暖,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是古者五十乃衣帛矣。○注“言人君”至“救之也”。○正義曰:“餓死者曰莩。《詩》曰莩有梅。莩,零落”也者,案《毛詩》而言也。《毛詩》雲:“莩,落也”,箋雲“梅實尚餘而未落”,是其解也。

梁惠王曰:“寡人原安承教。”(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梃杖也。)曰:“無以異也。”(王曰:梃、刃殺人,無以異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孟子欲以政喻王。)曰:“無以異也。”(王復曰:梃、刃殺人與政殺人無異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孟子言人君如此,率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父母也?(虎狼食禽獸,人猶尚惡視之。牧民爲政,乃率禽獸食人,安在其爲民父母之道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俑,偶人也,用之送死。仲尼重人類,謂秦穆公時以三良殉葬,本由有作俑者也。惡其始造,故曰:此人其無後嗣乎?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孟子陳此以教王愛其民也。○)

[疏]“梁惠王曰”至“死也”。○正義曰:此一段宜與前段合爲一章趙氏分別之。章指言王者爲政之道,生民爲首,以政殺人,人君之咎,猶以自刃,疾之甚也。“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者,是惠王原安意承受孟子之教令也。“孟子對曰:殺人以挺與刃,有以異乎”者,是孟子答惠王,故託此而問惠王,言殺人以杖與刃,有以各異乎?雲“乎”者,是又孟子未知惠王以爲如何,故疑之也。“曰無以異”者,是惠王答孟子之問,言以杖殺人與刃殺人無以各異,是皆能殺人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者,孟子復問以刃與政殺人,有以異。“曰無以異也”者,惠王復曰政之殺人與刃之殺人,亦無以異也,言致人死則一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者,是孟子之諷惠王也。言庖廚之間有肥肉,棧廄之中有肥馬,而民皆有飢餓之顏色,郊野之間又有餓而死者,此乃是王率獸而食人也。“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之父母也”者,孟子言獸畜自相食,如虎狼食牛羊,且人猶尚惡見之,況爲民之父母,其於行政以治民,尚不免驅率獸而食人,安在其爲民之父母也?言行政如此,不足爲民之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是孟子引仲尼之言也。言仲尼有云始初作俑偶人者,其無後嗣乎?無他焉,是爲其象人而用之也,故後有秦穆公以生人從葬,故曰其無後嗣也。○注“梃,杖也”。○正義曰:《釋文》雲:“梃,木片也。”○注“俑,偶人也”。○正義曰:《記》雲:“孔子謂爲俑者不仁。”《埤倉》雲:“木人送葬,設關而能踊跳,故名之曰俑。”魯文公六年,秦穆公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針虎爲殉。杜預曰:“以人從葬曰殉。”《詩》有《黃鳥》之篇以哀三良是也。孟子諷之,故曰:如之何使斯民飢餓而死。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韓、魏、趙本晉六卿,當此時,號三晉,故惠王言晉國天下之強焉。)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原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王念有此三恥,求策謀於孟子。)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言古聖人以百里之地以致王天下,謂文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易耨,芸苗令簡易也。制,作也。王如行此政,可使國人作杖以捶敵國堅甲利兵,何患恥之不雪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徵之,夫誰與王敵?(彼,謂齊、秦、楚也。彼困其民,原王往徵之也。彼失民心,民不爲用,夫誰與共御王之師而爲王之敵乎?)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鄰國暴虐,己修仁政,則無敵矣。王請行之,勿有疑也。)

[疏]“梁惠王”至“勿疑”。○正義曰:此章指言百里行仁,則天下歸之,以政傷民,民樂其亡,以梃服強,仁與不仁也。“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者,是梁惠王欲問孟子之謀策也。言晉國爲天下之最強,叟必知之。“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壹灑之,如之何則可”者,是惠王言晉國逮及寡人之身,東則見敗於齊而殺死其長子,西又喪去其地於秦七百里,南又常受辱於楚。寡人心甚愧恥之,今願近死不惜命者一洗除之,當如之何謀則可以洗除此恥?“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者,是孟子答惠王。言古之聖君,其地但止於百里,尚可以王天下也。“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者,是孟子言王自今能施仁政以及民,又省去其刑罰,輕其稅斂,使民皆得深耕易耨,壯者以閒暇日修孝悌忠信,入閨門之內以奉事其父兄,出鄉黨之間以奉事其長上,凡能如此,雖作一捶梃,亦可以鞭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然以秦、楚有堅甲利兵,而以一挺可鞭撻者,蓋秦、楚常違奪其農時,使民不得耕耨也,故云“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父母”。又云“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徵之,夫誰與王敵”者,言民既不得耕耨以奉養父母,則爲父母者被寒凍飢餓,兄弟者與妻子者皆離背散各。彼秦、楚陷溺其人民如此,而王往彼正其罪,夫更誰敢御王之師而爲王之敵者!“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者,是孟子請惠王行此仁政,而往正其罪而無敵,如所謂仁者無敵是也遂請之行而無更遲疑也。前所謂閒暇日者,蓋言民於耕耨田地之外,有休息閒暇之日也。○注“韓趙魏”至“強焉”。○正義曰:案《史記·年表》雲:“定王十六年,魏桓子與韓康子、趙襄子三人敗知伯於晉陽,乃至分其地,故號爲三晉,是爲強國。”雲“東敗於齊而喪長子”者,案《史記·世家》“惠王三十年,魏伐趙,趙告急於齊。齊宣王用孫子計救趙,魏遂大興師,大子申自將攻齊,遂與齊人戰,敗於馬陵”是也。雲:“西喪地於秦”者,案《史記·年表》雲:“周顯王十五年,秦與魏戰元裏,斬首七千,取少梁。”南則常辱於楚。馬陵者,案徐廣雲:“地在於元城。”

●卷一下·梁惠王章句上

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襄,諡也。魏之嗣王也,望之無儼然之威儀也。)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就與之言,無人君操柄之威,知其不足畏。)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卒暴問事。不由其次也。問天下安所定?言誰能定之。)吾對曰:‘定於一。’(孟子謂仁政爲一也。)‘孰能一之?’(言孰能一之者。)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猶甘也。言今諸侯有不甘樂殺人者則能一之。)‘孰能與之?’(王言誰能與不嗜殺人者乎。)對曰:‘天下莫不與也?(孟子曰:時人皆苦虐政,如有行仁,天下莫不與之。)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以苗生喻人歸也。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也。油然,興雲之貌。沛然下雨,以潤槁苗,則氵孛然己盛,孰能止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今天下牧民之君,誠能行此仁政,民皆延頸望欲歸之,如水就下,沛然而來,誰能止之。)

[疏]“孟子見梁襄王”至“誰能御之”。○正義曰:此章言定天下者一道,仁政而已,不貪殺人,人則歸之,是故文王視民如傷,此之謂也。“孟子見梁襄王,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者,是孟子在梁見襄王,而語於人曰:遠望之襄王而不似人君,言無人君之威儀也;就而近之而不見所畏焉,言無人君操柄之威也。“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者,是孟子語於人,言襄王卒暴而問我,曰天下誰能定?“吾對曰定於一”者,言我對之曰:定天下者,在乎仁政爲一者也。“孰能一之”,是孟子言襄王又問誰能仁政爲一。“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者,是孟子言我復答之,唯不好殺人者能以仁政爲一也。“孰能與之”者,言襄王又問誰能與之不好殺人者。“對曰天下莫不與也”。言我對曰天下之人無有不與之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稿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氵孛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者,是孟子比喻而解王之意也。故問襄王曾知夫苗乎?言夫苗自七、八月之時,則乾旱而無水,苗於是枯稿,上天油然而起雲,沛然而降雨,則枯稿之苗又氵孛然興起而茂。其不嗜殺人者能一之,有如此苗而興茂,誰能止之也。又言如有行仁,而天下莫不與之,誰能止之而不與也。“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至“誰能御之”者,是孟子因比喻苗而解王之意,又以此復詳明之,欲使襄王即曉之也。言今天下爲牧養人民之君,未有不好殺人者也。言皆好殺人,若有不好殺人者,則天下之人民皆延頸而望王以歸之矣。誠如此上言之者,則民皆歸之,亦若水之流,自上而下,其勢沛然而來,誰能止之?言無人能止之也。○注“襄諡也”至“儀”。○正義曰:案《世家》雲:“惠王在位三十六年卒,子赫立,是爲襄王。襄王在位六年卒,諡曰襄。”《諡法》雲:“因事有功曰襄。”又曰:“闢土有德曰襄。”○注“周七、八月,夏之五、六月”。○正義曰:周之時,蓋以子之月爲正,夏之時,建寅之月爲正,是知周之七、八月即夏之五、六月也。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宣,諡也。宣王問孟子,欲庶幾齊桓公小白、晉文公重耳。孟子冀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建篇先梁者,欲以仁義爲首篇,因言魏事,章次相從,然後道齊之事。)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孔子之門徒,頌述宓義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制耳,雖及五霸,心賤薄之,是以儒家後世無慾傳道之者。故曰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既不論三皇、五帝殊無所問,則尚當問王道耳,不欲使王問霸者之事。)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王曰:德行當何如而可得以王乎?)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安也。御,止也。言安民則惠,而黎民懷之,若此以王,無能止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王自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曰:“可。”(孟子以爲如王之性,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王問孟子何以知吾可以保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鍾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胡,王左右近臣也。觳觫,牛當到死地處恐貌。新鑄鐘,殺牲以血塗其釁郄,因以祭之,曰釁。《周禮·大祝》曰:“墮釁,逆牲逆屍,令鍾鼓。”《天府》:“上春,釁寶鍾及寶器。”孟子曰:臣受胡言王嘗有此仁,不知誠充之否?)曰:“有之。”(王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愛,嗇也。孟子曰:王推是仁心,足以至於王道。然百姓皆謂王嗇愛其財,臣知王見牛恐懼不欲趨死,不忍,故易之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王曰:亦誠有百姓所言者矣,吾國雖小,豈愛借一牛之財費哉!即見其牛哀之,釁鍾又不可廢,故易之以羊耳。)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異,怪也。隱,痛也。孟子言無怪百姓謂王愛財也,見王以小易大故也。王如痛其無罪,羊亦無罪,何爲獨釋牛而取羊。)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王自笑心不然,而不能自免爲百姓所非,乃責己之以小易大,故曰宜乎其罪我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孟子解王自責之心,曰無傷於仁,是乃王爲仁之道也。時未見羊,羊之爲牲次於牛,故用之耳。是以君子遠庖廚,不欲見其生、食其肉也。)王說,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詩·小雅·巧言》之篇也。王喜悅,因稱是《詩》以嗟嘆孟子忖度知己心,慼慼然心有動也。寡人雖有是心,何能足以合於王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復,白也。許,信也。人有白王如此,王信之乎?百鈞,三千斤也。)曰:“否。”(王曰: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孟子言王恩及禽獸,而不安百姓,若不用力、不用明者也。不爲耳,非不能也。)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王問其狀何以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孟子爲王陳爲與不爲之形若是,王則不折枝之類也。折枝,案摩折手節解罷枝也。少者恥是役,故不爲耳,非不能也。太山、北海皆近齊,故以爲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老猶敬也,幼猶愛也,敬我之老,亦敬人之老;愛我之幼,亦愛人之幼:推此心以惠民,天下可轉之掌上。言其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詩·大雅·思齊》之篇也。刑,正也。寡,少也。言文王正已妻,則八妾從,以及兄弟。御,享也。享天下國家之福,但舉己以加於人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大過人者,大有爲之君也。善推其心所好惡,以安四海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復申此,言非王不能,不爲之耳。)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權,銓衡也,可以稱輕重。度,丈尺也,可以量長短。凡物皆當稱度乃可知,心當行之乃爲仁。心比於物,尤當爲之甚者也。欲使王度心如度物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抑,辭也。孟子問王抑亦如是,乃快邪?)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王言不然,我不快是也,將欲以求吾心所大欲者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孟子雖心知王意,而故問者,欲令王自道,遂因而陳之。)王笑而不言。(王意大而不敢正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孟子復問此五者,欲以致王所欲也,故發異端以問之也。)曰:“否,吾不爲是也。”(王言我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蒞,臨也。言王意欲庶幾王者,臨蒞中國而安四夷者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若,順也。順向者所爲,謂構兵諸侯之事,求順今之所欲蒞中國之願,其不可得,如緣喬木而求生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王謂比之緣木求魚爲大甚。)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孟子言盡心戰鬥,必有殘民破國之災,故曰殆有甚於緣木求魚者也。)曰:“可得聞與?”(王欲知其害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言鄒小楚大也。)曰:“楚人勝。”(王曰楚人勝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固,辭也。言小、弱固不可以敵強、大。集會齊地,可方千里,譬一州耳,今欲以一州服八州,猶鄒欲敵楚也。)蓋亦反其本矣。(王欲服之之道,蓋當反王道之本耳。)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慾疾其君者皆欲赴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反本道,行仁政,若此則天下歸之,誰能止之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王言我情思昏亂,不能進行此仁政,不知所當施行也。欲使孟子明言其道,以教訓之。我雖不敏,願嘗使小行之也。)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孟子爲王陳其法也。恆,常也。產,生也。恆產,則民常可以生之業也。恆心,人常有善心也。惟有學士之心者,雖窮不失道,不求苟得耳。凡民迫於飢寒,則不能守其常善之心也。)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民誠無恆心,放溢辟邪,侈於奸利,犯罪觸刑,無所不爲,乃就刑之,是由張羅罔以罔民者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安有仁人爲君,罔陷其民,是政何可爲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言衣食足,知榮辱,故民從之,教化輕易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言今民困窮,救死恐凍餓而不給,何暇修禮行義乎?)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其說與上同。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孟子所以重言此者,乃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爲齊、梁之君各具陳之。當章究義,不嫌其重也。)

[疏]“齊宣王”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言典籍攸載,帝王道純,桓、文之事,譎正相紛,撥亂反正,聖意弗珍。故曰後世無傳未聞。仁不施人,猶不成德,釁鐘易牲,民不被澤,王請嘗試,欲踐其跡,答以反本,惟是爲要。此蓋孟子不屈道之言也,無傳霸者之事也。“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者,齊宣是齊威王之子闢︹是也,諡爲宣。言齊宣王問孟子曰:齊威公小白、晉文公重耳二霸之事,可得而聞之乎?“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者,是孟子答齊宣王之言也。言自孔子之門徒,無有道及桓、文二霸者事,是以後世無傳焉,故臣於今未之曾聞知也。雲“臣”者,是孟子對王而言,故自稱己爲臣也。“無以,則王乎”者,孟子言無以問及宓犧以來至文、武、周公之法,尚當以王者之道爲問耳。“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者,齊宣又問孟子,言德當何如則可以爲王。“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者,孟子言當安民而爲之王,則天下之民莫之能止御之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者,宣王又自問只如寡人之德,可以安民乎?王恐德不足以安民,故問之也。“曰可”者,孟子言如王之德,可以安民也。“曰何由知吾可也”者,宣王又問孟子何緣而知吾之德可以安民。“曰臣聞之胡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王見之曰:牛何之”至“以羊易之”者,是孟子因胡之言而答宣王之問也。胡,王之左右近臣。言嘗聞胡曰王坐於廟堂之上,有牽牛自堂下而過者,王見之,而問牽牛者曰,其牛牽去何所?牽牛者,對之曰:“相將以爲釁鐘也。王對牽牛者曰:捨去之,我不忍其牛之恐慄,若無罪之人而就於所死之地者也。牽牛者又對曰:如若王之所不忍,則廢去釁鍾之禮與?王復與牽牛者曰:塗釁祭鍾之禮,何可得而廢?以羊更易之而已。“不識有諸”者,是孟子又未知齊宣王還是有此言,故問宣王曰不識有諸。“曰有之”者,宣王答孟子,以爲是有此言也。“曰是心足以王矣”者,是孟子於此言知王有此不忍之心,故足以爲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者,孟子言然百姓盡以王爲愛財也,臣素知王有不忍之心,故如此也。“王曰:然”者,宣王復亦自謂百姓是有此疑也。“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者,宣王言誠有百姓以我爲愛財者,齊國雖曰褊小狹隘,我亦何獨止愛其一牛?即是不忍見其牛之恐慄,如無罪而就於所死之地,又爲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更之也。宣王必以羊易牛者,以其羊之爲牲,次於牛也,故以羊易之。“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者,孟子對宣王,言王無怪百姓皆謂我爲愛財也,以羊之小而易牛之大,彼百姓之人安知王以爲不忍見其恐慄、又爲釁鍾不可廢,故以羊易之之意也,彼必曰王若隱痛不忍見牛若無罪而就所死之地,則牛與羊何擇焉?言羊之與牛,是皆若無罪而就死也,何獨擇取其牛而以羊就死也。“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者,是宣王自笑以其已之心不如是,故笑之也。笑而言曰:儻如此者,是何心哉!然我非愛其財,故以羊易牛也。雲此者,宣王又疑孟子亦以爲然,故以此言復答之也,宜乎百姓不知我之意,而謂我愛財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者,孟子復解王之自責之意也。言如此亦無傷害於爲王也,此亦爲仁之一術耳。無他,是見其牛之觳觫,未見其羊之觳觫也。凡君子之於禽獸,見其生貌,則不忍見其就死;聞其鳴聲,則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之人,凡於庖廚烹炙之事所以遠去之也。“王悅,曰:《詩》雲: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者,是宣王見孟子解其已意,故喜悅之,而引《詩》之文而言也。“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二句,是《小雅·巧言》之詩也,宣王引之,而爲如夫子之所謂也。雲“夫子”者,宣王尊孟子爲夫子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者,宣王言我既行之事,尚且反而求之於己而不得其心之所之,自今夫子言之於我,心中慼慼然有動也。“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者,宣王言雖有是心,其所以得契合於王者,是如之何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今有人復白於王曰:我力能舉得三千斤之重,而不能舉一羽毛之輕;目之明能觀視其秋毫之末銳,而不能見一大車之薪木,則王信乎否乎?“曰否”者,是宣王答之。曰凡如此雲者,我不信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復以此諷之也。言今王有恩德足以及其禽,而其功績不至於百姓者,王獨以爲何如?“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者,孟子又言苟如是一羽之輕所以不能舉者,爲其不用力也;一車薪之大所以不見之者,爲其不用明也;今百姓所以不見安者,爲其不用恩也。故王之所以不爲王,是王之不爲也,非不能也。“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者,是宣王問孟子。言不爲與不能二狀,何以爲異也?“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是折枝之類也”者,是孟子又以此比喻而解王問不爲與不能之異狀也。言今有人云挾太山而超過北海,而語人曰我不能挾太山超北海,此真不能也;如爲長者按摩手節,而語人曰我不能爲長者按摩手節,是恥見役使,但不爲之耳,非不能也;今王之所以不王,非是挾太山超北海之類也,是不爲長者折枝之類也,以其不爲之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者,是孟子欲以此教宣王也。言敬吾之所敬,以及他人之所敬者,愛吾之所愛,以及他人之所愛者,凡能推此而惠民,則治天下之大,止如運轉於掌上之易也。“《詩》雲: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者,是孟子引《大雅·思齊》之詩文也。言文王自正於寡妻,以至正於兄弟,自正於兄弟以至臨御於家邦。言凡此是能舉此心而加諸彼耳。“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己矣”者,孟子言爲君者但能推其恩惠,故足以安四海,苟不推恩惠,雖妻子亦不能安之。古之人君所以大過強於人者,無他事焉,獨能推其所爲恩惠耳。蓋所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又如《詩》雲文王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其善推其所爲之意旨故也。“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者,孟子復言非王不能,但不爲耳。故復雲“然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者,孟子又託物而諷王也。言爲之權與度,然尚能知其輕重長短,其權度之爲物也然尚皆然,而人心又甚於權度,故請王自忖度之耳。“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者,抑,辭也,與《語》曰“抑爲之不厭”之“抑”同,孟子又以此數事而測王之意也。言抑是王欲興起甲兵以伐人,危士臣以即戎,不以爲危事,外結怨於諸侯,如此且然後快樂其心與。“王曰否”者,宣王答之,以爲不如是也,言我何肯快心於此數事,我但將以求吾所大欲耳。“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者,是孟子欲知王之所大欲,故問之,曰:王大欲可得而聞之乎?“王笑而不言”,宣王知已之所欲甚大,但笑而不言也。“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至“不足使令於前與”者,是孟子又以此四事而測王所大欲也。言王之所大欲,是爲其肥甘之味不足以供於口與?抑是其聲音之樂不足供聽於王之耳與?便嬖之幸不足使令於王之前與?采色之飾不足供視於王之目與?然此數事,而爲王之諸臣者皆足以供奉王矣,而王豈用爲此者與?故繼之曰:“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又曰“否,吾不爲是”者,宣王答之曰:我不爲是四者之事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者,孟子言如是則王之大欲,我今可得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者,孟子知王以此爲所大欲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者,孟子言王如若以此欲開闢其土地而求其廣,又欲朝秦、楚之諸侯,以臨蒞其中國而撫安四夷,爲所大欲,是若緣喬木之上而求其魚也。“王曰:若是其甚與”者,宣王亦謂己之大欲若此求魚之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者,孟子言王如此大欲,殆有甚於緣木求魚也,緣喬木而求魚,雖不得魚,又且無後災難所及,而王如若以所欲,假使盡心力而爲之,後亦必有大災難所及也。“曰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又問孟子,欲求知其大災難也。“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者”,孟子以此比喻而解王也。言鄒之小國,與楚之大國戰鬥,則王以爲誰國勝之?“曰楚人勝”者,宣王答孟子,以爲楚之大國人勝之也。“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者,孟子言如是則小國固不可敵大國,人之寡少固不可以敵人之衆多,劣弱固不可以敵強悍也。“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者,孟子又言今海內之地,方千里者有九,而齊國但集而有一,且以一而服八,是何以異於鄒國之小而敵楚國之大哉?言與此無異也。王如欲服之,蓋當反行王道之本耳,故云“蓋亦反其本矣”。“今王發政施仁”至“孰能御之”者,孟子於此教宣王王道之本也。言今王發政而施仁,使天下爲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廷,耕者皆欲耕作於王之郊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道塗,凡天下欲疾惡其君者又皆欲奔赴王而告訴之,其如此,天下皆歸之,誰能止御之也。商賈,《漢書》雲:“通財鬻貨曰商。”《白虎通》雲:“賣曰賈。”行旅者,師旅也。《說文》雲:“軍,五百人也。”“王曰:吾忄昏,不能進於是矣。原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者,宣王欲孟子明其王道而教之也。故曰我之忄昏亂,不能進於此仁政,原夫子輔我志,以明白教我也,我雖不能敏疾而行之,但請嘗試教之如何耳?“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至“未之有也”者,是孟子爲宣王陳王道之本而教之者也。言無常生之業而有常善之心者,惟士人爲能有之。言士窮則獨善其身,不求苟得,故能有常心也。若民則迫於窮困,不能守其常善,苟無常生之業,遂因之而無常善之心。苟無常善之心,則放辟邪侈之事,無有不爲。及其陷溺於罪,然後又從而誅戮之,是若張羅網而罔民也。安有仁人之君在位,而以罔民而可爲之也?故明哲之君,制別民之生產,必使其民仰而上之則足以奉事父母,俯而下之則足以畜養妻子,豐樂之歲,終身飽足,凶荒之年,又免其死亡,然後驅率而從善教,故其民從其善教亦輕易也。自今之君制民之產,仰則不足以奉養父母,俯則不足以畜養妻子,雖豐樂之歲,終身又且勞苦;而凶荒之年,又不得免其死亡。如此,則民惟獨於救死尚恐其不足,何有閒暇而修治禮義哉。言無及修其禮義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者,言王欲行之,則何不反其王道之本。“五畝之宅”至“未之有也”,是又孟子爲宣王陳王道之本,其說已在前,此更不解。○注“宣,諡也”至“齊也”。○正義曰:周顯王二十七年,《史記》雲:“齊威卒,子闢疆立,是爲齊宣王。在位十九年,卒諡曰宣。”《諡法》雲:“善問周達曰宣。”雲“齊桓公小白”者,莊公八年《左傳》雲:齊僖公母弟曰夷仲年,生公孫無知,有寵於僖公,弒君自立。九年春,弒無知,莊公納子糾。桓公小白自莒入,於是立,爲桓公元年。《史記》雲:“桓公小白元年春,齊弒無知。五年,與魯人會柯。七年始霸,會諸侯於鄄。”雲“晉文公重耳”者,《史記》雲:“周襄王十六年,晉文公重耳立,是爲元年。”又云:晉獻公五年,伐驪戎,得二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嬖,欲立其子。重耳者,乃獻公娶於戎,得二女,大戎狐姬之所生也。十二年居重耳於蒲城。二十六年,獻公卒,立奚齊,裏克殺之。及卓子又立,小戎所生夷吾者,爲晉惠公。七年,重耳聞管仲死,自狄之齊。十四年,惠公夷吾卒,遂立重耳爲晉文公。九年在位,卒。雲“孟子不得行道,故仕於齊。齊不用,乃梁”者,案《史記·列傳》已說在梁王段。○注云“宓羲”至“聞也”。正義曰:宓羲,古帝王氏也,即伏犧氏也。五霸者,即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是也。崔李雲:夏昆吾、殷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是也。謂之霸者,把也,把持諸侯之權也。案《國語》亦然。《荀子》雲:“仲尼之門人,五尺之豎子,言羞稱乎五霸。”是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之證也。○注云:“觳觫,牛於到死地處恐貌”。○正義曰:案《廣雅》有云“觳觫,死貌”是也。雲“《周禮·大祝》墮釁,逆牲逆屍,令鐘鼓”者,鄭司農雲“墮釁謂薦血也。凡血祭曰釁,既墮釁後,言逆牲容逆鼎”是也。蓋古者器成而釁以血,所以厭變怪,御妖釁,釁鐘之釁謂之釁,亦治亂謂之亂之類也。雲“《天府》雲上春,釁寶鍾及寶器”者,寶鍾、寶器,玉瑞、玉器之美。上春,孟春也。又言釁謂以殺牲以血血之也,蓋釁之法,其來有自矣,周之所釁,又非止此而已。如大司馬於軍器,小子於邦器,小人於龜器,雞人於雞,大祝逆牲,小祝祈號,皆在所釁也。○注“愛嗇也”。○正義曰:《釋文》雲:“嗇,愛、[A14C]也。字法從來[B08A]、來也。來者[B08A]而藏之,故田夫謂之嗇夫。[B08A]音廩。”《書》雲“嗇夫馳”是也。○注“百鈞三千斤也”。○正義曰:《律曆志》雲:“銖、兩、斤、鈞、石,本起於黃鍾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重一千五百二十銖,四鈞爲石,重百二十斤。”以此推之,則百鈞是三十斤也。○注“太山北海近齊”。○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地南有太山,城陽北有千乘清河”是也。○注“權銓衡”至“度物也”。○正義曰:權重衡平,衡所以任權而均物,平輕重也。《釋文》雲:“銓,平木器。”又曰:“銓,衡也。”權,稱錘也。度者,分寸尺丈引也,所以度長短也。本起於黃鍾之長,以子鉅黍中者,子,子在地,即黑黍,中者,不大不小,言黑黍子大小中者,率爲分寸,一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黃鐘之長爲十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十尺爲丈,十丈爲引。法用銅,高一寸,廣二寸,長一丈,而分寸尺丈存焉。○注“八口之家次上農夫”。○正義曰:《王制》:“制:農田百畝,百畝之分,上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孟子》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是也。此雲八口之家,所以特指次上農夫者而已,斯亦舉其次而見上下之意耳。

●卷二上·梁惠王章句下(凡十六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別爲第二卷也。故云《梁惠王章句》下。今據此卷“章指”,凡十六章。一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與民同樂。二章譏王廣囿專利,以嚴刑陷民。三章言聖人樂天事小,以勇安天下。四章言與天下同憂樂者,不爲慢遊恣溢之行。五章言齊王好色好貨,孟子推以公劉、太王好貨色與民同之。六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七章言人君進賢退惡。八章言孟子云紂以崇惡,失其尊名。九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十章言征伐之道,在順民心。十一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十二章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於已,害及其身。十三章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十四章言君子之道,正己在天,強暴之來,非已所召,獨善其身而已。十五章言太王居,權也,效死弗去,義也。十六章言讒邪構賢,賢者歸於天,不尤人也。凡十六章合上卷七章是《梁惠王篇》有二十三章矣。故各於卷首總列其章目,而分別其指焉。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莊暴,齊臣也。不能決知之,故無以對。而問曰:王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王誠能大好古之樂,齊國其庶幾治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孟子問王有是語不。)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乎色,慍恚莊子道其好樂也。王言我不能好先聖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謂鄭聲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甚,大也。謂大要與民同樂,古今何異也。)曰:“可得聞與?”(王問古今同樂之意,寧可得聞邪?)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孟子復問王獨自作樂樂邪?與人共聽其樂爲樂邪?)曰:“不若與人。”(王曰:“獨聽樂不如與衆共聽之爲樂也。)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孟子復問王與少之人共聽樂樂邪?衆人共聽樂樂也?)曰:“不若與衆。”(王言不若與衆人共聽樂爲樂。)“臣請爲王言樂。(孟子欲爲王陳獨樂與衆人樂樂狀。)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鼓樂者,樂以鼓爲節也。管,笙。,簫。或曰若笛短而有三孔。《詩》雲“左手執”,以節衆也。疾首,頭痛也。蹙,愁貌。言王擊鼓作樂,發賦徭役皆出於民,而德不加之,故使民愁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田獵無節,以非時取牲也。羽旄之美,但飾羽旄,使之美好也。發民驅獸,供給役使,不得休息,故民窮極而離散奔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百姓欲令王康強而鼓樂也。今無賦斂於民,而有惠益,故欣欣然而喜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王以農隙而田,不妨民時,有憫民之心。因田獵而加撫卹之,是以民悅之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孟子言王何故不大好樂,效古賢君與民同樂,則可以王天下也。何惡莊子之言王之好樂也。)

[疏]“莊暴見孟子”至“則王矣”。○正義曰:此章言人君田獵以時,鍾鼓有節,發政行仁,民樂其事,則王道之階,在於此矣。故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矣,與民同樂也。“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者,莊暴,齊臣也,莊,姓也;暴,名也。言莊暴見孟子,謂暴朝見於齊王,王語暴以好樂之事,暴是時未有言以對答之。“曰好樂何如者”,故莊暴問孟子,以謂王之所以好樂,是如之何?“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者,孟子答莊暴之問也,言齊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國庶幾其治安乎!“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者,是孟子自見莊暴言好樂之後,他一日見於齊王而問之,曰:王曾與莊子語以好樂之事,還有此言否乎?孟子稱莊子,不稱曰暴者,是孟子尊王之臣,故不欲稱其名也。“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者,是齊王自孟子問之後,變其常容而有憤怒之色,蓋憤莊暴言己之好樂於孟子也,故答孟子曰:寡人不能好古聖王之樂,古聖王之樂,如黃帝之《咸池》,堯之《大章》,舜禹之《韶》,夏商周之《》、《武》是也,但能直好世俗樂耳,如鄭、衛之聲是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者,孟子復對王而言也,言王之好樂至甚,則齊幾乎治安。孟子言“齊國其庶幾乎”以對莊子,對之齊王則止曰“齊其庶幾乎”者,蓋對莊子則稱其國,及對齊王故不必稱國焉耳。“今之樂,猶古之樂”者,是孟子見齊王言不能好先王之樂,直好世俗之樂,故以此言今之樂亦若古之聖王樂也。但其要在能與民同聽樂爲樂耳,遂以此問之。“曰可得聞與”者,是齊王問孟子,言古今之樂一同,寧可得而聞知之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者,是孟子欲以此問王,使王知與民同樂樂爲樂也,故問之曰:王獨作樂爲樂邪,與人同樂爲樂邪?“曰不若與人”者,是齊王答孟子,亦以爲獨樂樂不若與人同樂爲樂也。“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者,是孟子復問王與少人同樂爲樂,與衆人同樂爲樂,孰樂邪?“曰不若與衆”者,齊王亦復答孟子,以爲不若與衆人同樂爲樂也。“臣請爲王言樂”,孟子於此知齊王亦識與衆同樂之意,乃爲王陳其獨樂與衆同樂之效,故不待王問而自請言之也。“今王鼓樂於此”至“與民同樂也”者,皆孟子陳獨樂與衆樂樂之文也。言今王鼓作其樂於此國也,百姓之人聞王鍾鼓之聲與管之音,舉皆疾痛其頭,又蹙愁悶,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作樂爲樂,發賦徭役,使我至於此之極也,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又皆離散之。以其如此,故百姓所以頭痛蹙愁悶也。又言今王田獵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蹙愁悶,疾痛其首,而交相告曰:我王之好田獵禽獸,如何使我供給役使,不得休息,而至於如此之跡父子不得以相見,兄弟妻子皆離散之。然則王之鼓樂田獵,而百姓皆如此者,無他事焉,是王之不與民同其樂也。言今王鼓樂於此國,百姓聞王鍾鼓之聲、管之音,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庶幾無疾病也,何以能鼓樂。於此言百姓皆欲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苟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則王亦何以能鼓樂也。又言今王田獵禽獸於此國,百姓之人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好,舉皆欣欣然有喜色,而交相告曰:我王即庶幾近於無疾病,又何以能田獵也。此言又欲王之康強,不特止於庶幾無疾病也。然則王之鼓樂田獵,百姓皆如此欲王之康強者,無他事焉,是王能與民同其樂也。言今之王能與民同樂爲樂,則爲之王者矣。雲“鼓樂”者,蓋鍾以止爲體,鼓以作爲用,故凡作樂所以謂之鼓樂也。雲“音與聲”者,蓋鍾鼓言聲,以其聲之單出,故云聲也;管車馬言音,以其音之雜比,故云音也。然車馬亦謂之音者,蓋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故也。聲之與音,合而言之則,聲、音則一也;別而言之,則單出爲聲,雜比爲音。《詩》雲“ィィ管聲”,此言管之音,是聲音之通論也。齊王悅南郭先生吹竽,廩食以數百人;喜鄒忌鼓琴,卒授之國政:是安知與衆樂樂邪?此孟子所以陳其與民同樂之意也。○注“鄭聲也”。○正義曰:《論語》雲“鄭聲淫”,以其能惑人心也。《孔傳》雲:“鄭聲惑人心,其與雅樂同也。”○注“鼓樂”至“百姓愁”。○正義曰:《周禮·鼓人》“掌教六鼓,以節聲樂”。《鍾師》“掌金奏”,注云:以鍾鼓奏者,先擊鍾,次擊鼓,以奏《九夏》。夏,大也。樂之大歌有九:《王夏》、《肆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衤戒夏》、《驁夏》,凡九夏是也,故附於此。雲“管笙簫,或曰若笛而有三孔”者,案《禮圖》雲:“笙長四尺,諸管參差,亦如鳥翼。”《爾雅》曰:“大笙謂之巢,小者謂之和。”郭璞《爾雅》雲:“二十三管爲簫。”《風俗通》雲:“舜作竹簫,以象鳳翼。”《周禮·笙師》“掌教吹”,後鄭雲“如笛,有三孔”是也。《詩》雲“左手執”,蓋《邶詩·簡兮》之篇文也,注云:“六孔,言碩人多才藝,又能舞,言文武備也。”釋雲:“首,頭也。”,鼻頸也。”言齊王擊鼓作樂,其使民徭役苦楚,皆蹙其鼻頸而愁悶也。○注“田獵”至“奔走也”。○正義曰:釋雲:獵,田也,狩苗是也。案魯隱公五年《左傳》雲:“春、夏苗、秋、冬狩,皆於農隙講武事也。”杜預曰:“,索擇取不孕者。苗,爲苗除害也。,殺也,以殺爲名,順秋氣也。狩,圍守也,冬物畢成,獲則取之,無所擇也。”羽旄者,案《左傳》魯襄公十四年,範宣子假羽旄於齊。定公四年,晉人假羽旄於鄭。杜預曰:“以析羽爲旌,爲王者ヵ車之所建也。”又案《司常》九旗之數,又有全羽、析羽。釋雲:全羽,析羽,直有羽而無帛也。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蓋《公孫丑》篇文也。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王言聞文王苑囿方七十里,寧有之?)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是言。)曰:“若是其大乎?”(王怪其大。)曰:“民猶以爲小也。”(言文王之民尚以爲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王以爲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爲西伯,土地尚狹,而囿已大矣。今我地方千里而囿小之,民以爲寡人之囿爲大,何故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芻蕘者,取芻薪之賤人也。雉免,獵人,取雉兔者。言文王聽民往取禽獸,刈其芻薪,民苦其小,是其宜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言王之政嚴、刑重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設陷阱者不過丈尺之間耳,今王陷阱乃方四十里,民言其大,不亦宜乎。)

[疏]“齊宣王”至“不亦宜乎”。○正義曰:此章譏王廣囿專利嚴,刑陷民也。“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者,是宣王嘗聞文王有囿方闊七十里,故見孟子,問之還是有之否?“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之,以爲書傳之文有言也。“曰:若是其大乎”者,宣王怪之,以爲文王囿如此之闊大,民猶尚以爲之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者,宣王又問孟子,言寡人之囿但方闊四十里,而民猶尚以爲之大,是如之何其差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免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者,孟子言文王之囿方闊七十里,而採芻草薪木之賤人,與獵雉鳥兔獸者皆得往其中而有所取之,是其與民同共之,故民以爲小,不亦宜乎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者,孟子對王稱臣,言自臣始初至於王之齊境,問其王國禁令,然後乃敢入其國中也。“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者,孟子言自臣入王郊關之內,乃聞王有苑囿方四十里之廣,其有於中殺其麋鹿者,如殺其人之罪,而科之如此,則是王爲阱陷方四十里之廣於國中,以陷其民也。故民以爲大,不亦宜之乎!凡此是皆孟子譏王之專利而不與民同也。傳雲天子之囿方百里,大國四十里,次國三十里,小國二十里。文王之國,百里之國,或者以謂有七十之裏爲苑囿,是如之何其差殊?不知文王百里之國是其始封之時制也,七十里之囿乃文王作西伯之時有也。周制,上公封四百里,其食者三之一,豈七十里之囿特止山川不可食之地與?彼有子虛者以謂楚地方千里,而囿居其九,是可食之地亦鞠爲遊畋之地耶,是安知周制之法與?○注云“文王在岐山之時,雖爲西伯,土地尚狹,而囿以大”者。○正義曰:案鄭玄《詩譜》雲:“周之先公曰太王者,避狄難,自豳始遷焉,商王帝乙之初,命其子王季爲西伯,至紂,又命文王典治南國江漢汝墳之諸侯。是文王繼父之業爲西伯於岐邑也。商之州長曰伯,謂爲雍州伯也。子夏雲:王季以九命作伯於西,文王因之,亦爲西伯焉。《論語》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時宜七十里之囿而民猶以爲小也。○注“郊關,齊四境之郊皆有關”者。○正義曰:《周官·閭師》:“掌國中及四郊之人民。”《司馬法》曰:“王國百里爲郊,二百里爲州,三百里爲野,四百里爲縣,五百里爲都。”《載師》掌任土之法,“以宅田、土田、賈田、任近郊之地。以官田、牛田、賞田、牧田任遠郊之地”。杜子春雲:“五十里爲近郊,百里爲遠郊。”雲“四境郊皆有關”者,蓋四郊之門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問與鄰國交接之道。)孟子對曰:“有。(欲爲王陳古聖王之比也。)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葛伯放而不祀,湯先助之祀。《詩》雲:“昆夷兌矣,惟其啄矣。”謂文王也。是則聖人行仁政,能以大事小者也。)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故太王事獯鬻,勾踐事吳。(獯鬻,北狄疆者,今匈奴也。大王去避獯鬻。越王勾踐退於會稽,身自臣事吳王夫差。是則智者用智,是故以小事大而全其國也。)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詩》雲:‘畏天之威,於時保之。’”(聖人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蓋也,故保天下,湯、文是也。智者量時畏天,故保其國,大王、勾踐是也。《詩·周頌·我將》之篇,言成王尚畏天之威,於是時故能安其太平之道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於其意。答之雲寡人有疾,在於好勇,不能行聖賢之所履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疾視,惡視也。撫劍目曰:人安敢當我哉!此一匹夫之勇,足以當一人之敵者也。)王請大之。《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之篇也。言文王赫然斯怒,於是整其師旅,以遏止往伐莒者,以篤周家之福,以揚名於天下。文王一怒而安民,願王慕其大勇,無論匹夫之小勇。)《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書》,《尚書》逸篇也。言天生下民,爲作君,爲作師,以助天光寵之也。四方善惡皆在己,所謂在予一人,天下何敢有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衡,橫也。武王恥天下一人有橫行不順天道者,故伐紂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孟子言武王好勇,亦則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今王好勇,亦則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恐王之不好勇耳,王何爲欲小勇而自謂有疾也。)

[疏]自“齊宣王”至“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正義曰:此章言聖人樂天,賢者知時,仁必有勇,勇以討亂,而不爲暴,則百姓安之。“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者,是宣王問孟子,以交接鄰國其有道乎?“孟子對曰有”者,孟子欲陳古之聖王而比之,故答之曰:有道也。“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至“於時保之”者,是皆孟子陳古之聖王而比之之文也。言惟有仁者之君乃能以大而奉事其小,是故葛國之伯不祭祀,而湯且遺之牛羊而助之,是湯事葛也。文王西有昆夷之患,而以采薇薄伐,肆不殄厥慍,是文王事昆夷也。昆夷,西戎之國也。惟智者乃能以小奉事其大,是故太王去避狄,始事之以皮幣、珠玉、犬馬而不免,是大王事獯鬻也。勾踐退會稽,身自官事吳王夫差,是勾踐事吳也。勾踐,越王也。以大奉事其小,是樂行天道,如天無不覆者也;以小奉事其大,以其量時畏天者也。故樂天者如湯、文,遂能安天下;畏天者如大王、勾踐,遂能安其國。故《詩》之《周頌·我將》之篇有云“畏天之威,於時保之”,蓋言成王能欽畏上天之威,故能安持盈守,成太平之道也。此孟子所以引之而證其言。“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者,宣王謂孟子之言大,不合己意,故答之曰“大哉言矣”,以言其寡人有疾,而疾在於好勇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者,是孟子又答宣王,言宣王也今請之無好其小勇也,夫按劍目,疾視而號於衆,曰彼安敢當敵我哉,此則一匹夫之小勇,只可以抵敵於一人者也。故曰王請大之也。“《詩》雲: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者,此《詩·大雅·皇矣》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蓋欲言文王之勇而陳於王也,故曰此文王之勇也。其《詩》蓋言文王赫然大怒,以整其師旅,以止往伐莒,以篤厚周家之福,以揚天下之名也。言文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者,謂文王亦以此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者,此周書之文也。孟子所以又引此《書》雲者,蓋又欲言武王之勇而陳於王也。言天生下民,而立之君師以治以教之,惟曰其在助相上帝,寵安四方,有善有惡皆在我,天下安有敢違越其志者也。“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者,一人指紂而言之也,言紂一人縱橫逆行其道而不順其天,故武王心愧恥之,於是伐紂也。凡此是武王之大勇也。而武王於是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故曰“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者,孟子言今王若能如文王、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則天下之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注“葛伯不祀”至“小者也”。○正義曰:《書》雲:“葛伯不祀,湯始徵之。”孔安國雲:“葛,國也。伯,爵也。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不祀,湯使人遺之牛羊,又不祀,湯又使入往爲之耕。”是其助之也。“《詩》雲: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謂文王也”者,蓋引《大雅·綿》之篇文也。箋雲:“混夷,夷狄國也。見文王之使者將士衆過己國,則惶怖驚走,奔突入柞或之中而逃,甚困劇也。”又云:“兌,突也。喙,困也。”趙注引此而證以解作文王事混夷,大與《詩》注不合。又云:“大王避狄,文王伐混夷,成道興國,其志一也。”是文王未嘗事之也。今孟子乃曰:“文王事混夷者,混夷,西戎之國也,《詩》之《采薇》雲“文王之時,西有昆夷之患”,注云“混夷,西戎也”是也。今據《詩》之箋雲乃曰伐昆夷,與孟子不合者,蓋文王始初事之,卒不免,故伐之也。始初之時,乃服事殷之時也。趙注引“混夷兌矣,惟其喙矣”,蓋失之矣。○注“獯鬻”至“其國也”。○正義曰:案《匈奴傳》雲:“唐虞以上有山戎、犭僉狁、獯戎居於北邊。夏道衰,公劉變於西戎,邑於豳。其後三百餘歲,戎狄攻大王父,父走於岐山。後至六國,遂爲匈奴。”是也。雲“越王勾踐退會稽,而身自官事吳王夫差”者,案《史記·世家》雲:“吳王闔廬十五年伐越,至吳王夫差元年,悉以精兵伐越,敗之。越王勾踐乃以甲兵五千人棲於會稽,請委國爲臣妾。”是也。賈逵曰:“會稽,山名也。”○注“《周頌·我將》之篇”至“太平之道”。○正義曰:箋雲:於時,於是也。言成王畏天之威,於是得安文王之道,是其解也。○注“疾視”至“敵也”。○正義曰:莊書雲:“蓬頭突鬢,目而語,此庶人之勇,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是與此同意。○注“《大雅》”至“小勇”。○正義曰:案《大雅·皇矣》之篇,其文乃曰“以遏徂旅”,今孟子乃曰“以遏徂莒”者。又案《春秋》魯隱公二年書“莒子盟於密”,則莒者,密之近地。《詩》言“密之衆”,孟子言“密之地”其旨同也。○注“《尚書》逸篇”。○正義曰:案《周書·泰誓》篇,今有云“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孔安國雲:“寵綏四方,言當能助寵安天下。越,遠也。言已志欲爲民除惡,是與否不敢遠其志。”趙注乃以“其助上帝寵之”而斷其句,以“四方”爲下文,則其意俱通,故二解皆錄焉。○注“衡橫也”至“伐紂也”。○正義曰:《周書·泰誓》篇雲“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是也。釋文雲:“衡,橫也。”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雪宮,離宮之名也。宮中有苑囿臺池之飾,禽獸之饒,王自多有此樂,故問曰:賢者亦有此之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有人不得,人有不得其志也。不責已仁義不自修,而責上之不用己,此非君子之道。人君情從欲,獨樂其身,而不與民同樂,亦非在上不驕之義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言民之所樂,君與之同,故民亦樂使其君有樂也。民之所憂者,君亦助之憂,故民亦能憂君之憂,爲之赴難也。)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古賢君樂則以已之樂與天下同之,憂則以天下之憂與已共之,如是未有不王者。孟子以是答王者,言雖有此樂,未能與人共之。)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孟子言往者齊景公嘗問其相晏子若此也。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言朝,水名也。遵,循也。放,至也。循海而南,至於琅邪。琅邪,齊東境上邑也。當何修治,可以比先王之觀遊乎?先王,先聖王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言天子、諸侯出,必因王事,有所補助於民,無非事而空行者也。春省耕,補耒耜之不足。秋省斂,助其力不給也。)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晏子道夏禹之世民之諺語也。言王者巡狩觀民,其行從容,若遊若豫。豫亦遊也,《春秋傳》曰:“魯季氏有嘉樹,晉範宣子豫焉。”吾王不遊,吾何以得見勞苦蒙休息也。吾王不豫,我何以得見賑贍助不足也。王者一遊一豫,行恩佈德,應法而出,可以爲諸侯之法度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胥讒,民乃作慝。(今也者,晏子言今時天下之民,人君行師興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飢不得飽食者,勞者致重,亦不得休息;在位在職者又側目相視,更相讒惡,民由是化之而作其慝惡也。)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方猶逆也。逆先王之命,但爲虐民之政,恣意飲食,若水流之無窮極也。謂沈湎於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之類也。流連荒亡,皆驕君之溢行也。言王道虧,諸侯行霸,由當相匡正,故爲諸侯憂也。)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言驕君放遊,無所不爲。或浮水而下,樂而忘反謂之流,若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之類也。連,引也。使人徒引舟舡上行,而亡反以爲樂,故謂之連。《書》曰:“罔水行舟”,丹朱慢遊,是好無水而行舟,豈不引舟於水上而行乎?此其類也。從獸無厭,若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故謂之荒亂也。樂酒無厭,若殷紂以酒喪國也,故謂之亡。言聖人之行無此四者,惟君所欲行也。晏子之意,不欲使景公空遊於琅邪而無益於民也。)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景公說晏子之言也。戒,備也。大修戒備於國。出舍於郊,示憂民困。始興惠政,發倉廩以賑貧困不足者也。)召大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大師,樂師也。《徵招》、《角招》,其所作樂章名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其詩,樂詩也。言臣說君,謂之好君。何尤者,無過也。孟子所以導晏子、景公之事者,欲以感喻宣王,非其矜誇雪宮而欲以苦賢者。)

[疏]“齊宣王”至“好君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與天下同憂者,不爲慢遊之樂,不循肆溢之行也。是以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也。“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者,雪宮,離宮之名也,中間有池囿。言宣王在雪宮之中,而見孟子來至也。“王曰賢者亦樂此乎”者,是宣王稱孟子爲賢者,問之孟子亦嘗有此雪宮之樂也?雲“乎”者,亦未知孟子可否若何?所以雲“乎”而疑之之辭也,亦梁惠王在沼上而問孟子賢者亦樂此乎同意。“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至“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孟子答宣王之言,而欲宣王有此雪宮之樂在與民同其樂也。故言有爲人下者,不得此樂則必非謗其上矣。爲人下者,既不得此樂,而以非謗其上,非也,以其不可也。無他,是不知命與分定故也。爲民之上者,既有此樂,而不與下民同其樂,亦非也,以其亦不可也。無他,是不知義而失之於驕也。蓋爲之君,在民之上,凡有所樂,皆出於民之賦役而成之也,豈可驕之哉!故曰亦非也。苟爲君能以民之所樂而爲己之樂,則在下之民,見君之所樂亦樂之,面不敢非謗也。以民之所憂而己亦爲憂之,則在己有所憂,而在下之民亦分憂之矣。凡此皆君、民憂樂施報之效也,故曰在上爲君者,凡有所樂,與天下之民同其樂;凡有所憂,天下之民同其憂:然而天下不歸往而爲之王者,未之有也。言其無也。“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亻舞、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而可比於先王觀也”至“好君也”者,是皆孟子引景公問晏子、晏子告景公之言而誨齊宣王也。昔,往也。齊景公,齊莊公之後、景公杵臼是也。魯襄公二十六年立,在位五十八年薨。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也。又云朝,水也。言往者齊景公嘗問於晏子曰:我欲遊觀於轉附、朝亻舞,循海而南,至於琅邪,我何以修治而可以比效於先聖王之遊觀也。晏子,齊景公之相,齊大夫也,姓晏名嬰者。晏子答曰善哉王之問也,乃言天子往於諸侯謂之巡狩,巡狩者,謂巡諸侯爲天子所守土也,如歲二月東巡狩,五月南巡狩,八月西巡狩,十一月北巡狩是也。諸侯朝覲於天子謂之述職,述職者,謂述已之所守職,如春朝以圖天下之事,夏宗以陳天下之謨,秋覲以比邦國之功,冬遇以協諸侯之慮是也。然此皆無非事而已,春則省察民之耕,而食不足者則補之,如《周禮·旅師》春頒其粟是也;收則省察民之收,而有力不足者則助之,如《遂師》巡其稼穡,而移用其民,以救時事是也:凡如此是皆下之所以有望於上而巡也。故夏禹之世,民俗諺有曰:我王不遊,我何以得其休息;我王不豫,我何以得助其力。此先聖王所以一遊一豫而爲諸侯之法度也。統而言之,則遊與豫皆巡行也;別而言之,則遊者有所縱至於也,豫者有所而至於樂也。故於遊則未至於豫,豫則不止於遊也。今也景公則不如此,其興師行軍,皆遠轉糧食而食之,有飢之民而不得飽食,有勞乏之民則不得休息。在位者皆然側目相視而非其上,而下民又皆作爲邪慝也,故“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方,逆也,凡物圓則行,方則止,行則順,止則逆。所謂方命虐民者,是逆先王之命,而下則暴虐民人也。凡遊豫補助,皆先王之命也。今則方命而虐民,又飲食無窮極而若水之流。蓋流、連、荒、亡四行,皆爲諸侯之所憂也,以其皆能喪亡其身而已。故流者是從流下而忘反之謂也,如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是也;連者從流上而忘反之謂也,如《書》曰“罔水行舟”,若丹朱是也;荒者從獸無厭之謂也,如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是也;亡者樂酒無厭之謂也,如殷紂以酒喪國是也。故曰“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以其晏子自解之耳。言“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惟君所行也”者,謂古之先王無此流連之極樂、荒亡之溢行,惟獨在君所行也。君者指景公而言也。景公自知已小有流連之樂,大有荒亡之行,遂一聞晏子之言而喜悅之。景公所以說者,以其能悟而改過也。乃大戒敕於國,而敢慢其事;出舍於郊,而不敢寧其居;於是能興發倉廩而補贍其不足者。又召樂師之官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以作《徵招》、《角招》是也。必作其《徵招》、《角招》之者,蓋徵以爲事,角以爲民,皆以招名之,曰亦舜作歌以康庶事、鼓琴歌南風以阜民財之意也,此所以謂之《徵招》、《角招》矣。又引《樂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言說君所以好君,何有其過也,故又曰畜君者是好君也。凡此皆晏子所言,是其畜君者也。孟子引此誨宣王,亦欲宣王如景公說晏子之言而悟之也。○注“轉附、朝亻舞”至“邑也”。正義曰:雲轉附、朝亻舞皆山名,今案諸經並未詳,據梁時顧野王釋雲:氵舞,水名,出南陽。恐誤氵舞爲亻舞,他並未詳。雲“琅邪爲齊東南上邑”者,案《地理志》雲:“齊地東有琅邪。”《南越志》雲“琅邪,邑名”是也。○注“沉湎於酒,熊蹯不熟、怒而殺人”者。○正義曰:注云:“羲和湎淫,胤往徵之。”孔安國雲:“羲和氏世業天地四時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承,太康之後,沉湎於酒,過差非度。”又曰:“紂沉湎冒亂,敢行暴虐。”孔安國《傳》雲:“沉湎耆酒。”《春秋》魯宣公二年:“晉靈公不君,厚斂以雕牆,從臺上彈人,而觀其避九也。宰夫而熊蹯不熟,殺之,置諸畚,使婦人載以過朝。”釋雲:“而,煮也。畚,草器也。”○注“齊桓與蔡姬乘舟於囿”。正義曰:案魯僖公三年《左傳》雲:“齊侯與蔡姬乘舟於囿,蕩公,公怒。”杜預曰:“蔡姬,齊侯夫人。蕩,搖也。囿,苑也。蓋魚池在苑中耳。”○注“《書》雲罔水行舟,若丹朱慢遊”者。○正義曰:案《書·益稷》篇雲:“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傲虐是作。罔晝夜額額,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孔安國雲:“丹朱,堯之子。傲戲而爲虐,無晝夜,常額額,肆惡無休息,習於無水陸地行舟,言無度,羣淫於家,妻妾亂用,是絕其世不得嗣。”○注“羿之好田獵無有厭極,以亡其身”。○正義曰:案《書》雲:“太康尸位,以逸豫滅厥德,黎民鹹貳,乃盤遊無度,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孔注曰:“有窮,國名。羿,諸侯名。距太康於河,不得入,遂廢之。”魯襄公四年《左傳》雲,事錄在梁惠王首章。賈逵曰:“羿之先祖,世爲射官,故帝嚳賜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雲:“堯十日並出,堯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歸藏易》雲:“羿彈十日。”凡此其說羿爲諸侯名,皆難取信。欲言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則羿是善射之號,非爲人名。信如是,則不知言以羿爲窮國君號、爲諸侯者何也。○注“殷紂以酒喪國”。○正義曰:案《史記》雲:“殷王紂樂戲於沙丘,以酒爲池,以肉爲林,使男女裸,相逐其間,爲長夜之飲。百姓怨望,而諸侯有畔。於是有炮烙之法,後爲武王所伐。”是也。○注“《徵招》、《角招》,樂章也”。○正義曰:凡宮、商、角、徵、羽,蓋樂之五聲也。《晉志》雲:“宮,土音,數有八十一,爲聲之始,屬土者,以其最濁者也,君之象也。宮亂則荒,其君驕。商,金音,三分徵益一以生,其數七十二,屬金者,以其濁,次宮,臣之象也。商亂則訁皮,其官壞也。角,木音,三分羽益一以,生其數六十四,屬木者,以其清濁,中人之象也。亂則憂,其人怨也。徵,火音,三分宮去一以生,其數五十四,屬火者,以其微清,事之象也。亂則哀,其事隳也。羽,水音,三分商去一以生,其數四十八,屬水者,以其最清,物之象也。亂則危,其財匱也。凡此乃爲樂章之名也。然則景公所以作角、徵樂,以其爲民、爲事也。○注“文王不敢盤於遊畋也”。○正義曰:注云此者,蓋引《周書·無逸》之篇文也。孔注云文王不敢盤於遊畋者,是不敢樂於遊逸田獵者也,故錄此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謂泰山下明堂,本週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處也,齊侵地而得有之。人勸齊宣王,諸侯不用明堂,可毀壞,故疑而問於孟子當毀之乎。已,止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言王能行王道者,則可無毀也。)王曰:“王政可得聞與?”(王言王政當何施,其法寧可得聞。)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言往者文王爲西伯時,始行王政,使岐民修井田,八家耕八百畝,其百畝者以爲公田及廬井,故曰九一也。紂時稅重,文王復行古法也。仕者世祿,賢者子孫必有土地。關以譏難非常,不徵稅也。陂池魚梁不設禁,與民共之也。孥,妻子也。《詩》雲:“樂爾妻孥。”罪人不孥,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言此四者皆天下之窮民,而文王常恤鰥寡存孤獨也。)《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詩人言居今之世可矣,富人但憐憫此煢獨羸弱者耳。文王行政如此也。)王曰:“善哉言乎!”(善此王政之言。)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孟子言王如善此王政,則何爲不行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貨,故不能行。)對曰:“昔者公劉好貨,《詩》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囊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公劉》之篇也。乃積於倉,乃裹盛乾食之糧於橐囊也。思安民,故用有寵光也。戚,斧;揚,鉞也。又以武備之,曰方啓行道路。孟子言公劉好貨若此,王若則之,於王何有不可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王言我有疾,疾於好色,不能行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古公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詩·大雅·綿》之篇也。父,大王名也,號稱古公。來朝走馬,遠避狄難,去惡疾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循西方水滸,來至岐山下也。姜女,大王妃也。於是與姜女俱來相土居也。言太王亦好色,非但與姜女俱行而已,普使一國男女無有怨曠。王如則之,與百姓同欲,皆使無過時之思,則於王之政何有不可乎!)

[疏]“齊宣王問”至“於王何有”。○正義曰:此章指言夫子恂恂然善誘人,誘人進於善也。齊王好貨色,孟子推以公劉、大王,所謂“責難於君謂之恭”者也“齊宣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者,是齊王問孟子,以爲在國之人皆謂勸我毀壞其明堂。今毀壞之已?而勿毀壞乎?魯太山下有明堂,後爲齊侵其地,故齊有明堂。齊宣王尚疑之,所以問也。“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者,孟子欲使宣王行王政,所以勸之勿毀耳。“王曰:王政可得聞與”者,是宣王問孟子,以謂王政之法寧可得而聞知之歟?“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至“必先斯四”者,是孟子對答宣王爲王政之法也。言往者文王爲西伯行政,自岐邑耕者,皆以井田之法制之,一夫受私田百畝,八夫家計受私田八百畝,井田中百畝是爲公田,以其九分抽一分爲公,以抵其賦稅也;仕者不特身受其祿,而至子孫之世亦與土地祿焉;關市,司關、司市之所,但譏問之,不令奸人出入,而不徵取其稅;川澤魚梁之所,但與民共之,而不設禁止之法;罪人但誅辱止其一身,而不誅辱其妻子,孥,妻子也。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凡此鰥、寡、孤、獨四者,是皆天下之民窮而無告者也。文王發政施仁,必先及此四者焉。無告者,以其鰥、寡、孤、獨,單隻上下,無所告者之人也。是皆孟子言文王在岐邑之時,爲王政之法,如此而已。“《詩》雲:“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者,哿,可也,蓋《詩》之《小雅·正月》之篇文也。其意蓋言當今之世可矣,富人但先哀憫此煢獨羸弱者耳。孟子所以引之,謂其文王行政是如此也,故援之以答宣王。“王曰:善哉言乎”者,是宣王問、孟子答之以文王行王政之法而善其言也。故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者,孟子言王如能善此王政之言,則何爲不行此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者,宣王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貨財也。“昔者公劉好貨,《詩》雲”至“於王何有”者,孟子引公劉好貨,故《詩》有《大雅·公劉》之篇文,而答於宣王也。言往者公劉好其貨財,其詩蓋謂乃積於倉,乃裹乾食之糧於橐囊之中,其思在於輯和其民以光顯於時。張其弓矢,執其干戈斧鉞,告其士卒曰:爲女方開道路而行。如此,故居者有積於倉,行者有糧裹於囊,然後可以曰方開道路而行。王如能好貨,與民人同之,亦若公劉之如此,則於王也何有不可。雲“橐囊”者,大曰囊,小曰橐也。爰,曰也。“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者,是宣王又言我有疾,疾在於好色也。“對曰:昔者太王好色,愛厥妃,《詩》雲”至“於何有”者,是孟子又引太王好色,故《詩·大雅·綿》之篇文也,答宣王也。父,大王名也。古公,號也。言往者太王好色,愛厥妃,其詩蓋謂古公父,來朝走馬,而避惡且早又疾急,循西水涯而至於岐山之下,曰與姜女自來相土居如此,故當是之時,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皆男、女嫁娶過時者,謂之怨女、曠夫也。女生向內,故云內。男生向外,故云外。王如能好色,與百姓同之,亦若大王之如此,則於王也,又何有不可。姜女,大姜也,是太王之妃也。○注“謂太山下明堂”至“已,止也”。○正義曰:案《地理志》雲:“齊南有太山。”《史記·封禪書》雲:“舜二月東巡狩,至於岱宗。岱宗,太山也。遂覲東後。”又云:“此山黃帝之所常遊,自古受命帝王,未有睹符瑞見而不臻乎太山也。”雲“太山下明堂,本週天子東巡狩朝諸侯之地”,案《禮記·明堂位》雲:“明堂者,明諸侯之尊卑。昔殷紂亂天下,脯諸侯以享諸侯。是以周公相武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六年,朝諸侯於明堂。七年,執政於成王。成王封周公於曲阜,令魯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然則太山下明堂即周公朝諸侯之處。蓋魯封內有太山,後嘗爲齊所伐,故齊南有太山。《文中子》雲:“如有用我者,當處於太山矣。”注云:“太山,黃帝有合宮在其下,可以立明堂之制焉。”《禮器》雲:“魯人將有事於上帝,必先有事於郊宮。齊人將有事於太山,必先有事於配林。”則太山在齊明矣。案周制明堂雲:“周人明堂,度九尺之筵,東西九筵,南北七筵,堂崇一筵,五室,凡室二筵。”賈釋雲:“明堂者,明政教之堂。”又夏度以步,殷度以尋,周度以筵,是王者明政也。周堂高九尺,殷三尺,以一相參之數而卑宮室,則夏堂高一尺矣。又上注云:堂上爲五室,象五行,以宗廟制如明堂,明堂中有五天帝、五人神之座,皆法五行,以五行先起於東方,故東北之堂爲木,其實兼水矣;東南火室矣,兼木;西南金室,兼火:西北水室,兼金。以中央太室有四堂,四角之室亦皆有堂,乃知義然也。賈釋《太史》“閏月”下義雲“明堂、路寢及宗廟皆有五室十二堂門”,是也。四角之堂,皆於太室外接四角爲之,則五室南北止有二筵,東西角二筵有六尺,乃得其度。若聽朔皆於時之堂,不於木火等室居。若閏月則闔門左扉,立其中而聽朔焉。○注“往者文王爲西伯”至“妻子也”。○正義曰:《史記》雲:“古公父爲獯鬻戎狄所攻,遂去,逾梁山,止於岐下。古公少子季歷生昌,有聖瑞,立季歷以傳昌。昌立,是爲西伯。西伯陰行善,諸侯皆來。”徐廣曰:“文王九十七乃崩。”雲修井田八家八百畝以爲公田者,亦依孟子云“方里而井,井九百畝”是也。小司徒佐大司徒,當都鄙三等之菜地而爲井田,經雲“九夫爲井,四井爲邑,四邑爲丘,四丘爲甸,四甸爲縣,四縣爲都”,以任役萬民,使營地事而貢軍賦,出車徒。又菜地之中,每一井之田,出一夫之稅以入於官也,故曰九一也。雲“紂時稅重”者,《史記》雲:“紂爲人資辨捷疾,聞見甚敏,材力過人,手格猛獸,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好酒淫樂,嬖於婦人。愛妲已,於是厚賦稅以實鹿臺之財,盈距橋之慄。”是紂時稅重也。“關譏不徵稅,魚梁不設禁”者,《周禮·司關》“國兇札,則無關門之徵,猶譏”,《司市》“國凶荒,則市無徵而作布”,《澤虞》“掌國澤之政令,爲之厲禁”,《川衡》“以時舍其守,犯禁者,執而罰之”,《司厲》“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藁”。此而推之,則關市非無徵也,澤梁非無禁也,罪人非不孥也,而文王必皆無者,蓋亦見文王權一時之宜,不得不然耳。故孟子於宣王之一時,亦以此引之以救弊矣。○注“《詩·小雅·正月》之篇”者。○注云:“哿,可也”,“獨,單也”。箋雲:“此言王政如是,富人已可獨困也。”○注“《詩·大雅·公劉》之篇也”至“不可也”。○正義曰:注云:“公劉居於邰而遭夏人亂,迫逐公劉,公劉乃闢中國之難,遂平西戎,而遷其民,邑於焉。‘乃積乃倉’,言民事時和,國有積倉也。小曰橐,大曰囊。‘思輯用光’,言民相與和睦,與顯於時也。”箋雲:“公劉乃有積倉,積委及倉也。安安而能遷,積而能散,爲夏人迫逐已之故,不忍鬥其民乃,裹糧食於橐囊之中,棄其餘而去,思在和其人民,用光其道,爲今子孫之基。”又毛注云:“戚,斧也。揚,鉞也。張其弓矢,秉其干戈戚揚,以方開道路去之。蓋諸侯之從者,十有八國焉。”箋雲:“幹,盾也。戈,勾矛戟也。爰,曰也。公劉之去邰,整其師,設其兵器,告其士卒曰:爲方開道而行。明已之遷非爲迫逐之,故乃欲全民也。”○注“《詩·大雅·綿》之篇也”至“不可乎”。正義曰:“《綿》詩,興也,綿綿不絕貌也。”毛注云:“古公,豳公也,古言久也。父,字。或因以名,言質也。古公處豳,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之所欲者吾土地,吾聞君子不以所養人者害人。於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率,循也。滸,水涯也。姜女,大姜也。胥,相也。宇,居也。”箋雲:“來朝走馬,言其辭惡早且疾也。循西水涯,涯,漆水側也。爰,於也。及,與也。聿,自也。於是與其妃大姜自來相可居者。著大姜之賢知也。”

●卷二下·梁惠王章句下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假此言以爲喻。)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言無友道,當如之何。)王曰:“棄之。”(言當棄之,絕友道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士師,獄官吏也。不能治獄,當如之何。)王曰:“已之。”(已之者,去之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境內之事,王所當理,不勝其任,當如之何。孟子以此動王心,令戒懼也。)王顧左右而言他。(王慚而左右顧視,道他事,無以答此言也。)

[疏]“孟子”至“言他”。○正義曰:此章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也。“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是孟子欲以此比喻而諷之也,言王之臣下有寄託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遊戲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者,言寄妻子於交友而往楚國,在近則反歸,而妻子在交友之所,皆寒凍其膚,飢餒其腹,則爲交友之道,當如之何。凍者,寒之過之謂也。餒者,飢之過之謂也。“王曰:棄之”者,是宣王答孟子,以爲交友之道既如此,當棄去之,而不必與爲友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爲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又問宣王,言爲之獄吏者,而不能主治其士,則爲士師者當如之何處之。“王曰:己之”者,言當止之,而不可與爲士師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者,孟子因循問至於此,乃欲諷諫之,故問之曰:自一國四境之內,皆亂而不治,則爲之君,當如之何處之。“王顧左右而言他”者,宣王知罪在諸己,乃自慚羞之,而顧視左右道其他事,無以答此言也。○注“士師,獄官吏也”。○正義曰:士師即周司寇之屬,有士師、鄉士,皆以士爲官。鄭玄雲:“士,察也。主察獄訟之事。”是士師爲獄官之吏者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故者,舊也。喬,高也。人所謂是舊國也者,非但見其有高大樹木也,當有累世修德之臣,常能輔其君以道,乃爲舊國,可法則也。)王無親臣矣。(今王無可親任之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言王取臣不詳審,往日之所知,今日爲惡當誅亡,王無以知也。)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王言我當何以先知其不才而舍之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與!(言國君欲進用人,當留意考擇,如使忽然不精心意而詳審之,如不得己而取備官,則將使尊卑疏戚相逾,豈可不慎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謂選乃臣,鄰比周之譽,核其鄉原之徒,《論語》曰:“衆好之,必察焉。”)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衆惡之,必察焉。惡直醜正,實繁有徒,防其朋黨,以毀忠正也。)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言當慎行大辟之罪,五聽三宥。古者刑人於市,與衆棄之。)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行此三慎之聽,乃可以子畜百姓也。)

[疏]“孟子見”至“爲民父母”。○正義曰:此章言人君進賢退惡,翔而後集,有世賢臣,稱曰舊國,則四方瞻仰之,以爲則矣。“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者,是孟子見齊宣王而問之,言人所謂舊國者,非謂有高大木而謂之舊國也,以其有世世修德之舊臣也,故謂之舊國,故曰有世臣之謂也。故,舊也。喬,高也。世臣,累世修德之舊臣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者,孟子言今王無有親任用之臣矣,往日所進者,今日爲惡,而王又不知誅亡之。“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者,宣王言我何以知其臣之不才而捨去之而不用也。“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逾尊,疏逾戚,可不慎歟”者,孟子言國君進用賢人,當留意揀擇,如使混然,不能精心揀擇,但如不得已而取備官職,則將使其卑逾尊,疏逾戚,而ゾ亂之矣,其如是,豈可不重慎之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至“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者,此皆孟子教宣王進退賢不肖之言也。言於進用賢人之際,雖自王之左右臣者,皆曰此人賢,當進用之,則王未可進而用之也。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賢,當進用之,則王又未可進而用之也。逮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賢,當進而用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真足爲賢人,故然後進而用之矣。如左右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則王莫聽之。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亦當莫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不賢,不可進用,當去之,則王然後審察之,見其真實不賢,不可進用,然後去之乃不進用也。如左右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又當莫聽。以至諸大夫皆曰此人之罪,當殺之,則王又當勿聽。迨至一國之人,皆曰此人之罪,可以殺之,則王然後詳察,亦見其人實有可殺之罪,故然後方可殺之也。無他,以其一國之人皆曰可殺而殺之也。夫如此,則王然後可以爲民父母,而子畜百姓矣。○注“故舊也”至“可法則也”。○正義曰:釋雲:“故,舊也,文從古,故也。”《詩·伐木》之篇雲“出自幽谷,遷於喬木”,注云“喬,高也”。故知喬木爲高大之木。郭璞雲:“喬,樹枝曲捲似鳥羽也。”《書》雲:“圖任舊人共政。”又周任有言曰“人惟求舊”,是故臣之謂也。○注“鄉原之徒”。○正義曰:《語》雲:“鄉原,德之賊也。”周氏注曰:“所至之鄉,輒原其人情而爲意以待之,是賊亂其德也。”何晏雲:一曰鄉,向也,古字同。謂人不能剛毅,而見人輒原其趣向,容媚而合之,言此所以合德也,故有三說焉。○注“大辟之罪五聽三宥”。○正義曰:孔安國《傳》雲:“大辟,死刑也。”《周禮·大司寇》:“以五聲聽獄訟,求民情:一曰辭聽,二曰色聽,三曰氣聽,四曰耳聽,五曰目聽。”鄭注云:“辭聽者,觀其出不直則煩也。色聽者,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也。氣聽者,觀其氣息不直則惴也。耳聽者,觀其聽聆不直則惑也。目聽者,觀其眸子視不直則毛然也。”凡此五聽是也,三宥者,“司剌掌三宥,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三宥曰遺忘”。鄭司農雲:“不識,謂愚民無所識則宥之;過失,若今律過失殺人,不坐死。”鄭玄雲:“遺亡,若間惟薄忘有在焉,而以兵矢投射之。”凡此三宥也。○注云:行此三慎之聽也,蓋指孟子言自“左右皆曰賢”至“國人殺之也”者,是爲之解也。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有之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於傳文有之矣。)曰:“臣弒其君,可乎?”(王問臣何以得弒其君,豈可行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言殘賊仁義之道者,雖位在王公,將必降爲匹夫,故謂之一夫也。但聞武王誅一夫紂耳,不聞弒君也,《書》雲“獨夫紂”此之謂也。)

[疏]“齊宣王問”至“未聞弒君也”。○正義曰:此章言孟子云紂崇惡,失其尊名,不得以君臣論之,欲以深寤宣王,垂戒於後也。“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者,是宣王問孟子,言商之湯王放其夏王桀於南巢之地,周武王伐商王紂於鹿臺之中,還是有此言也否乎。“孟子對曰:於傳有之”者,孟子答宣王,以爲傳文有是言也。故《書》雲“湯放桀於南巢,惟十有一年,武王伐紂”。又《史記》“武王伐紂,紂走入,登鹿臺,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頭,縣大白之旗”是也。“曰臣弒其君,可乎”者,宣王問孟子,如是則爲臣下者,得以殺其君上,豈可乎?“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者,孟子答宣王,以謂賊害其仁者,名謂之賊;賊害其義者,名謂之殘。名謂殘賊者,皆謂之一匹夫也。我但聞誅亡其一匹夫紂矣,未嘗聞知有弒君者也,故《尚書》有云“獨夫紂”,是其證也。

孟子謂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巨室,大宮也。《爾雅》曰:宮謂之室。工師,主工匠之吏。匠人,工匠之人也。將以比喻之也。)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姑,且也。謂人少學先王之道,壯大而仕,欲施行其道,而王止之曰:且舍置汝所學,而從我之教命,此如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二十兩爲鎰。琢,治飾玉也,《詩》雲:“琢其章”。雖有萬鎰在此,言衆多也,必須玉人能治之耳。至於治國家而令從我,是爲教玉人治玉也。教人治玉,不得其道,則玉不得美好。教人治國,不以其道,則何由能治乎。)

[疏]“孟子謂齊宣王”至“玉人琢玉哉”。○正義曰:此章言任賢使能,不遺其學,則功成而不墮。“孟子謂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斫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者,是孟子謂齊宣王,言爲大宮,則王必遣使工匠之吏求其大木,工匠之吏求得其大木則王喜,以爲工匠之吏能勝其所任用矣。則至匠人斫削而小之,則王怒,以爲匠人不勝其任矣。凡此皆孟子將以比喻而言也,以其欲使宣王易曉其意也。巨室,大宮也。工師,主工匠之吏也。又言“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者,是孟子又言夫人既以幼少而學先王之道,及壯大仕而欲施行其幼之所學之道,而王乃曰且捨去汝所學之道而從我教命,則如之何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琢玉哉”者,是孟子又復以此而比喻於宣王也。言今假有素璞之玉於此,雖有萬鎰之多,然必使治玉之人,琢而治飾之耳。至於治國家,則固當以先王之道治之,而曰且捨去女所學,而令從我教命,則何以有異於教玉人治飾玉哉!言其無以異也。以其治國家當取學先王之道者,乃能治之。今乃至於治國家,則曰且舍汝所學,而從我教命,是何以異於此哉。蓋巨室則國家比也,用人猶制木,木則君子之道比也,工師則君子比也,匠人則人君比也。意言治國家必用君子之道,施而後治,人君反小而用之,未有能治國家者也。不特若此,又有以喻焉。璞玉則亦國家比也,玉人則亦君子比也,意謂璞玉,人之所寶也,然不敢自治飾之,必用使治玉人,然後得成美器也。若國家則人君之所寶也,然人君不能自治,必用君子治之,然後安也。今也君子不得施所學之道以治國家,反使從己所教以治之,此亦教玉人琢玉同也,固不足以成美器,所以殘害之也,故孟子所以有此譬之。○注“巨室大宮也”至“喻之也”。○正義曰:《字林》雲:“巨,大也。”《白虎通》曰:“黃帝始作宮室,”是知巨室則大宮也。《周禮·考工記》雲:“審曲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謂之工。凡攻木之工七,攻金之工六,攻皮之工五,設色之工五,刮摩之工五,磚埴之工二。”輪、輿、弓、廬、匠、車、梓,凡此者,是攻木之工也。餘工不敢煩述。所謂工師者,師,範也。教也,即掌教百工者,如《漢書》雲“將作少府秦官掌理宮室者”是也。匠人即斫削之人也,《風俗通》雲“凡是於事巫卜陶匠”是也。然則此言匠人者,即攻木之匠也。○注“金二十兩爲鎰”。○正義曰:《國語》雲二十四兩爲鎰;《禮》雲“朝一鎰米”,注亦謂“二十四兩”。今注誤爲二十兩。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廣大,僭號稱王,故曰萬乘。五旬,五十日也。《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言五旬未久而取之,非人力,乃天也。天與不取,懼有殃咎,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武王伐紂而殷民喜悅,匪厥玄黃而來迎之,是以取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取之懼殷民不悅,故未取之也。)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它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燕人所以持簞食壺漿來迎王師者,欲避水火難耳。如其所患益甚,則亦運行奔走而去矣。今王誠能使燕民免於水火,亦若武王伐紂,殷民喜悅之,則取之而已。)

[疏]“齊人伐燕勝之”至“亦運而已矣”。○正義曰:此章言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天意得,然後乃取人之國也。“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至“何如”者,言齊國之人伐燕之人,必強勝之。齊宣乃問孟子,以謂或有人教我勿取此燕國,或有人又教我取之。今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但五十日足以興舉之,非人力所能至,此乃天也。天與之而勿取,必有天殃而禍之。今則取之,何如?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者,是孟子答齊宣,以爲今伐取之燕國,而燕國之民悅樂,則可以伐取之也。古之人有行征伐之道如此國者,若武王伐紂是也。《書》曰:“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是其武王伐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引此答齊宣,蓋欲齊宣征伐順民心,亦若武王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者,孟子又以此答之齊宣,言今欲取之燕國,苟燕國之民愁怨而不悅,則當勿取之。故古之人有欲行征伐之道若此者,如文王於紂是也。孔子有云“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是文王於紂之事耳。孟子所以又引此答齊宣者,復欲齊宣如文王順民心而未取之耳。“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至“亦運而已矣”者,孟子言今且託以萬乘之國伐取萬乘之國,其有以簞食壺漿而來迎王兵師者,豈有它事哉,蓋欲避去水火之患難耳,如若水彌深,火彌熱,則民亦運行而奔走矣,豈來迎王之兵師哉。意謂今齊誠能使燕民得免水火之難,亦若武王伐紂,殷民皆悅樂之,則可以取燕也。如不然,則若文王之於紂,故未取之耳。雲“萬乘”者,蓋六國之時爲諸侯者,皆僭王號,故皆曰萬乘。雲“簞笥”者,案《曲禮》曰:“圓曰簞,方曰笥,飯器也。”《書》雲:“衣裳在笥。”則笥亦盛衣。雲“壺漿”者,《禮圖》雲:“酒壺受一斛,口徑尺足高二寸徑尺。”又《公羊傳》雲:“齊侯唁公於野井,國子執壺漿。”何休雲:“壺,禮器,腹方口圓曰壺。”《釋名》曰:“漿,水也,飲也,或雲漿,酒也。”○注“篚厥玄黃”。正義曰:孔安國《傳》雲:“以筐篚盛其絲帛也。”《禮圖》雲:篚以竹爲之,長三尺,廣一尺,深六寸,足高三寸,上有蓋也。○注“萬乘非諸侯之號”至“如何”。○正義曰:雲萬乘非諸侯之號,時燕國皆侵地僭號稱王者,說在上卷首章“《書》曰期三百有六旬”者,案孔安國《傳》雲:匝四時曰期,一歲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日爲六日,是爲一歲有餘十二日,未盈三歲,足得一月,則置閏焉。是其解也。○注“武王伐紂”至“取之也”。○正義曰:《書》雲:“惟十一年,武王伐紂。”《史記》雲:武王伐紂,發兵七十萬人距紂師。紂師倒兵以戰以鬥武王,武王馳之,紂兵崩叛。紂走反入鹿臺,蒙衣其珠玉,自燔於火而死。武王以黃鉞斬紂,懸其頭於大白之旗。”是也。○注“文王以三仁尚在,樂師未奔”者。○正義曰:《語》雲殷有三仁焉,蓋微子、箕子、比干是也。《呂氏春秋·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啓與仲衍,其時猶尚爲妾,改而爲妻,後生紂,紂之父欲立微子啓爲太子。太史曰:妻之有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紂爲後。”微子名啓,《世家》曰開,孔安國曰:微,圻內國名。子,爵,爲紂卿士。箕子者,《莊子》雲:“箕子名胥。”鄭玄雲:“箕亦在圻內。”比干者,《家語》曰:比干是紂之親則諸父。知比干乃紂之諸父也。《宋世家》雲:“箕子乃紂之親戚也。”言爲親戚,又莫知其爲父爲兄也。鄭玄、王肅皆以箕子爲紂之諸父,杜預以爲紂之庶兄,皆以意言之耳。趙雲:三仁尚在者,蓋文王爲西伯之時,三仁尚未之亡去。及西伯卒,武王東伐,至盟津,諸侯會者八百,皆曰紂可伐,武王猶曰:爾未知天命。紂愈淫亂不止,微子諫不聽,乃與大師謀遂去。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諫,乃強諫紂。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刳比干,觀其心。箕子懼,乃佯狂爲奴,紂又囚之,後因武王乃釋之耳。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宣王貪燕而取之。諸侯不義其事,將謀救燕伐齊,宣王懼而問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成湯修德,以七十里而得天下。今齊地方千里,何畏懼哉。)《書》曰:‘湯一徵,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我後,後來其蘇。’(此二篇皆《尚書》逸篇之文也,言湯初征自葛始,誅其君,恤其民,天下信湯之德。面者,向也。東向徵,西夷怨王。去王城四千裏,夷服之國也,故謂之四夷。言遠國思望聖化之甚也,故曰何爲後我。霓,虹也。雨則虹見,故大旱而思見之。,待也。後,君也。待我君來,則我蘇息而已。)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拯,濟也。繫累猶縛結也。燕民所以悅喜迎王師者,謂濟救於水火之中耳,今又殘之若此,安可哉。)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言天下諸侯素畏齊強,今復並燕一倍之地,以是行暴,則多所危,是動天下之兵共謀齊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速,疾也。旄,老耄也。倪,弱小倪倪者也。孟子勸王急出令,先還其老小,止勿徙其寶重之器,與燕民謀置所欲立君而去之歸齊,天下之兵,猶可及其未發而止之也。)

[疏]“齊人伐燕取之”至“猶可及士也”。○正義曰:此章言伐惡養善,無貪其富,以小王大,夫將何懼也。“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者,齊國伐其燕國,而取其地,天下諸侯皆將謀度救燕國也。“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者,是齊宣見諸侯將謀度救燕國,而共伐我,乃曰天下多有謀度與燕共伐我者,則我當如之何以待它,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也”者,孟子答齊宣,以爲臣嘗聞有地但方闊七十里,而能爲王政於天下者,如商湯王是也。未嘗聞有地方闊千里,而猶畏人者也。蓋湯爲夏方伯之時,但有七十里而後爲天下商王。今天下方千里者有九,而得其一,是齊之有千里地也。所以云然。“《書》曰:湯一徵,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徵,西夷怨”至“民大悅”者,此皆《尚書》遺亡篇文也。今據《商書·仲虺之誥》篇,則雲“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爲後予”。大抵孟子引此者,蓋恐齊王爲己之臆說,以引此而證之,欲使齊宣信之也。故言《書》雲湯一徵,自葛國爲始,天下皆信湯王之德。後湯東向而征伐,則西夷之人思望,而怨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南鄉而征伐,則北狄之人又皆思望,而怨以爲不先自此而正君之罪,乃曰何爲後去其我,而先向他國而徵之,故其民望湯之來,皆若於大旱而望雲霓如霓。不特此也,又使歸市者皆不止,以其皆得貨易有無也。耕於郊野者又不變易其事,以言其常得耕作也。雖誅亡其君,又弔問而存恤其民,其如時之旱而雨降,民皆悅樂之也。“《書》曰我後,後來其蘇”者,注云:自上文與此,皆逸篇之文也。今據《仲虺之篇》有云,大抵孟子引此而言者,又欲齊王知民如此之慕湯而則法湯也,蓋謂民皆喜曰:待我君來而蘇息我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已於水火之中也”至“如之何其可也”者,是孟子又言今燕國之暴虐其民,而王以兵往征伐之,民皆以爲王兵之來,將拯救己於水火之中如也。故以簞食壺漿,迎其王師之來。今乃若以殺其民之父兄,繫縛其民之子弟,又毀壞其國中之宗廟,使民不得其祀,復遷徙其國中之寶器,如之何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王”至“可及止也”者,孟子又言天下之諸侯,素畏齊國之強也,今王又並燕國一倍之地,而且復不行其王政,是所以興動天下諸侯之兵而共伐之也。王今即速疾出其命令,還其老耄幼小,勿遷移其寶器,復謀度於燕國之衆,爲置立其君而後去之而歸齊,則天下諸侯之兵,尚可得及止之也。○注云“去王城四千裏夷服之國”至“蘇息”。○正義曰:《周禮·九服》,又案《禮圖》雲“自王畿千里至夷服,凡四千裏”是也。雲霓,虹也,《爾雅》雲:“雲出天之正氣,霓出地之正氣,雄謂之虹,雌謂之霓。”則雲,陽物也,陰陽和而既雨,則雲散而霓見矣。○注“旄,老耄,倪,弱小倪倪”者。○正義曰:釋雲“耄<齒>”,案《爾雅》雲:“黃髮、倪齒,壽也。然則趙注云“倪,弱小”,非止幼童之弱小,亦老之有弱小爾。

鄒與魯,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鬥聲也,猶構兵而鬥也。長上,軍帥也。鄒穆公忿其民不赴難而問其罰當謂何則可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言往者遭凶年之厄,民困如是。有司諸臣無告白於君有以賬救之,是上驕慢以殘賊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曾子有言,上所出善惡之命,下終反之,不可不戒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尤,過也。孟子言百姓乃今得反報諸臣不哀矜耳,君無過責之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行仁恩,憂民困窮,則民化而親其上,死其長矣。)

[疏]“鄒與魯”至“死其長矣”。○正義曰:此章指言上恤其下,下赴其難,惡出乎己,害及其身,如影響自然也。“鄒與魯”者,言鄒國與魯國相鬥也。“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者,是鄒穆公問孟子,言我國與魯國相鬥戰,而有司死者有三十三人,而民皆莫之死。我今欲誅亡其民,不可勝誅。不可勝誅者,是民衆之多,難以誅亡也。不誅其民,則我惡疾視其長上有司之死而不救之,故問孟子當何則可以誅亡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羸轉乎溝壑”至“是上慢而殘下也”者,孟子答穆公,以爲凶荒之年,而民皆飢餓,君之民人老羸者轉落死於溝壑之中,強壯者又離散之於四方者,幾近千人矣,而君之倉廩盈實,府庫充塞,爲君之有司者,皆莫以告白其上發倉廩以濟其食之不給,開府庫以佐其用之不足,如此則有司在民之上,而以驕慢殘害其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孟子言曾子有云在戒慎之,戒慎之,以其凡有善惡之命,苟善之出乎爾,則終亦以善反歸乎爾也;苟出乎爾以惡,則其終反歸爾亦以惡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者,孟子言夫民今所以不救長上之死者,以其在凶荒饑饉之歲,君之有司不以告白其君發倉廩,開府庫,以救賑之,所以於今視其死而不救,以報之也。然非君之過也,是有司自取之爾,故曰君無尤焉。“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者,孟子言君能行仁爲政,則在下之民皆親其上,樂其君,而輕其死以爲其長上矣。○注“鬥聲”。釋雲:“,鬥也,故曰猶構兵而鬥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文公言我居齊楚二國之間,非其所事,不能自保也。)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爲也。”(孟子以二大國之君皆不由禮義,我不能知誰可事者也。不得已則有一謀焉,惟施德義以養民,與之堅守城池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可以爲也。)

[疏]“滕文公”至“可爲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事無禮之國,不若得民心,與之守死善道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則小國也,今間廁在齊楚二國之間,而我今當奉事齊國乎,楚國乎?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至“是可爲也”者,是孟子答文公,以謂若此之謀,而指誰國可事,非我所能及知也。以其齊楚二國,皆是無禮義之國,孟子所以答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言不得已,則有一謀計焉,言但鑿此滕國之池,築此滕國之城,與人民堅守此滕國至死,使民不畔去,則是一謀可以爲也,其它非吾所及。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齊人並得薛,築其城以逼於滕,故文公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大王非好岐山之下,擇而居之焉,迫不得已,困於強暴,故避之。)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誠能爲善,雖失其地,後世乃有王者,若周家也。)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君子創業垂統,貴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又何能必有成功,成功乃天助之也。君豈如彼齊何乎,但當自強爲善法,以遺後世而已矣。)

[疏]“滕文公”至“強爲善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之道正己任天,強暴之來,非已所招,謂窮則獨善其身也。“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者,言齊人並得薛地,將欲築其城於此,故滕文公恐其逼,乃問孟子,當如何則可免爲不見迫。“孟子對曰:昔者太王居,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者,孟子答滕文公,以謂往者太王居國,後爲戎狄之國所侵伐,遂去之岐山下爲居焉,當此之時,非太王擇此岐山之下爲居焉,不得已而避狄所侵患,故之岐山下爲居耳。“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者,孟子言滕文公誠能爲善修德而佈政於民,今雖失其薛地,至後世子孫必有王者興作矣。“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者,孟子又言君子在上,基創其業,垂統法於後世,蓋令後世可以繼續而承之耳。若夫其有成功,乃天助之也,於人又不可必其成功。君今豈奈彼齊之大國何?但勉強自爲善以遺法於後世也。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問免難全國於孟子。)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也。)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逾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屬,會也。土地生五,所以養人也。會長老告之如此,而去之矣。)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言樂隨大王,如歸趨於市,若將有得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效死勿去。君請擇於斯二者,”(或曰:土地乃先人之所受也,世世守之,非已身所能專爲,至死不可去也。欲令文公擇此二者,惟所行也。)

[疏]“滕文公問曰”至“擇於斯二者”。○正義曰:此章言大王去,權也,效死守業,義也。義權不併,故曰擇而處之也。“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者,是滕文公問孟子,言我之滕國,小國也,今竭盡其力以奉事大國,則不得免其侵伐。當如何則可以免焉?“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狄人侵之”至“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者,孟子答文公,以謂往大王所居國,後爲戎狄所侵伐。是時也,大王事之以皮幣,且尚不免其侵伐,又事之以犬馬,又不得免其侵伐,復事以珠玉,又且猶不免其侵伐焉。“乃屬耆老而告之曰”至“邑於岐山居焉,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者,孟子言大王以皮幣、犬馬、珠玉奉事戎狄,猶不免其侵伐,乃會耆老而告之,曰:狄人所欲者在我之土地也,我聞君子不以所養人之土地而殘賊其民,汝二三子何憂患乎無君,我將去之,以讓狄也。遂去國,逾梁山,而邑於岐山下居焉。國之人,遂聞大王此言,乃曰:仁人之君,不可失去也。故從之者如歸趨於市,若將有所得耳。“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效死勿去”者,孟子又言:或人有云土地者,乃先人之所受也,非己身所能爲專也,乃世世守之也,當效死而不可去也。故請文公擇斯二者而處之。二者,其一如太王去,其二如或雲效死勿去是也。○注“皮,狐貉之裘。幣,繒帛之貨”。○正義曰:蓋狐貉之皮爲裘也。釋雲:狐貉,妖獸也,後人以其狐貉性多疑,故以皮爲之裘也。孔子曰“黃衣狐裘”,又曰“狐貉之厚以居”是也。《周禮·行人職》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壁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以和諸侯之好。”鄭注云:“合,同也。六幣所以享也。”是幣即繒帛之貨也。雲“屬,會也”,《釋文》雲:“會也,又曰付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公曰:“將見孟子。”(平公敬孟子有德,不敢請召,將往就見之。)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匹夫,一夫也。臧倉言君何爲輕千乘而先匹夫乎?以爲孟子賢故也,賢者當行禮義,而孟子前喪父約,後喪母奢,君無見也。)公曰:“諾。”(諾,止不出)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樂正,姓也。子,通稱,孟子弟子也,爲魯臣,問公何爲不便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公言以此故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樂正子曰:君所謂逾者,前以士禮,後以大夫禮。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公曰:不謂鼎數也,以其棺槨衣衾之美惡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樂正子曰:此非薄父厚母,令母喪逾父也。喪父時爲士,喪母時爲大夫。大夫祿重於士,故使然,貧富不同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克,樂正子名也。果,能也。曰:克告君以孟子之賢,君將欲來,臧倉者沮君,故君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我不遇哉。(尼,止也。孟子之意,以爲魯侯欲行,天使之矣,及其欲止,天令嬖人止之耳。行止天意,非人所能爲也。如使吾見魯侯,冀得行道,天欲使濟斯民也,故曰吾之不遭遇魯侯,乃天所爲也。臧氏小子,何能使我不遇哉。)

[疏]“魯平公將出”至“焉能使予不遇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讒邪構賢,賢者歸天,不尤人也。“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者,魯平公,魯國之君也,諡曰平。嬖人,平公愛幸之人也。臧,嬖人姓也;倉,名也。言魯平公將欲出見孟子,有司皆未知,惟臧倉爲平公愛幸之人,乃請問之,曰:所往,他日君之所出,則必揮命有司同所往,今君乘車已駕行矣,有司之人皆未知君之所往,敢請問之,君何所往?駕,行也。之,往也。“公曰:將見孟子”者,魯平公答臧倉,言將欲出見孟子也。“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者,臧倉者言:君今欲見孟子,以其爲何往哉?君今所爲自輕薄其身,以先往見於一匹之賤夫,以謂之爲賢乎?臧倉言此,謂孟子則一匹之賤夫,不足謂之爲賢也,故曰禮義之道,皆由賢者所出,而孟子乃以後喪其母之喪事,奢過於前喪其父之喪事,請君無更往而見焉。倉謂孟子母喪用事豐備,父喪用事儉約。父母皆己之所親也,其喪用事有厚薄者,此孟子所以不知禮義也。故云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逾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者,平公許允,止而不出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者,是日,樂正子見平公乘輿既行而止之,遂入見平公,而問之曰:君何爲不往見於孟子也。樂正子爲平公之臣,亦是孟子之弟子也。姓樂正,名克。稱子者,蓋男子之通稱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逾前喪,是以不往見也”者,平公答樂正子,以謂或有臧倉者告我曰:孟子後有母喪用事豐備過於前父之喪用事,我是以見其如此,遂止其駕而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逾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者,樂正子見平公爲此而不往見孟子,乃曰君不往見,是爲其何哉?君今所謂孟子以後喪過前喪者,蓋孟子前喪父之時,孟子正爲之士,故以士禮用之;後喪母之時,孟子以爲之大夫,故得以大夫禮用之。爲其前爲士,即得以三鼎之禮祭之;其後爲大夫,遂得以五鼎之禮祭之故也。“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者,平公以謂否,不爲鼎數之有不同也,是爲棺槨衣衾被服之美好有前後之不同也。“曰非所謂逾也,貧富不同也”者,樂正子謂非所謂孟子有過於前也,爲其前後貧富之不同也,非薄其父厚其母也。“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者,蓋平公先欲見孟子者,以其樂正子告之也。故樂正自入見平公,所問君之不往意已畢,乃出而見於孟子,遂曰克前告其君,嘗言孟子。君是以欲往來見之,平公愛幸之人有一姓臧名倉者,沮止其君,所以不能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者,孟子見樂正子告之以此意,遂曰:君所欲行,天使之行也;君所欲止,天使之止也。臧氏之子,安能使我不遇魯侯哉。○注“平,諡也。嬖人,愛幸小人也”。○正義曰:《諡法》雲:“法治而清省曰平。”《春秋左傳》:“魯隱公有云嬖人之子。”杜預曰:“嬖,親倖也。”釋雲:賤而得幸曰嬖。○注“樂正,姓也,爲魯臣,孟子弟子也”。○正義曰:自微子之後,宋戴公四世孫樂莒爲大司寇,又《左傳》宋上卿正考甫之後。是樂、正皆姓也。趙注樂正者爲姓,案《禮記》有樂正子春,是樂正之姓,有自矣。雲“孟子弟子”者,蓋嘗受教於孟子者,無非弟子也;爲魯臣者,蓋非魯平公之臣,何以克告於君?是以知爲魯臣明矣。趙注詳其意,故云爲魯臣,如於他經書則未詳。○注“士祭三鼎,大夫祭五鼎”。○正義曰:如子路有列鼎之奉,主父在漢有五鼎之食,是其爵有差也。蓋士則爵卑而賤,大夫則爵尊而貴,孟子前以士,後以大夫,是其爵命貴賤之不同耳。○經雲衣衾者,蓋衾,今之被也。案《喪大記》:“小斂,君錦衾,大夫縞,士緇。凡衾皆五幅。”鄭注云:“衾,單被也。”

●卷三上·公孫丑章句上(凡九章)

(公孫丑者,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醜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猶《論語》子路問政,故以題篇。)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梁惠王問以利國,孟子答以仁義之事,故目梁惠王爲篇題,蓋謂君國當以仁義爲首也。既以仁義爲首,然後其政可得行之。是以此篇公孫丑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如《論語》子路問政,遂以目爲篇題,不亦宜乎,故次《梁惠王》之篇,所以揭公孫丑爲此篇之題也。此篇凡二十有三章目,趙氏分之,遂爲上下卷。據此上卷有九章而已:一章言德流速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管、晏爲曾西之所羞。二章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效揠苗,聖人量時,賢者道偏,孟子究言情理而歸學孔子。三章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四章言國必修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當防患於未亂。五章言修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爲父母,命曰天吏。六章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已,以演大四端,充擴其道,上以正君,下以榮身。七章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爲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爲矢人。八章言大聖之君,由取善於人。九章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其餘十四章趙氏分在下卷,各有分說。○注“公孫,姓;醜,名。孟子弟子也”至“題篇”。○正義曰:自魯桓公之子慶父之後,有孟孫氏、叔孫氏、季孫氏同出三桓子孫;國有王孫賈出自周頃王之後,王孫賈之子自以去王室久,改爲賈孫氏:故孫氏多焉,又非特止於一族也。自封公後,其子孫皆以公孫爲氏。《春秋》隱公八年:“無駭卒,羽父請諡與族,公問族於衆仲,衆仲對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公命以字爲展氏。”杜預曰:“諸侯之子稱公子,公子之子稱公孫,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爲氏。”然則公孫氏皆自公子之後爲氏也。今公孫丑,其氏有自來矣。案《史記·孟子列傳》雲:“孟子退而與萬章、公孫丑之徒著述,作七篇。”則公孫丑爲孟子弟子明矣,經曰“弟子之惑滋甚”是也。《論語》第十三篇“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請益曰無倦”,集《論語》者因其問政,故以題篇。若此公孫丑有政事之才,而問管晏之功,亦以因其人而題其篇,而次之《梁惠王》也。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夫子,謂孟子。許,猶興也。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嬰之功,寧可復興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誠,實也。子實齊人也,但知二子而已,豈復知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曾西,曾子之孫。蹴然,猶蹴也。先子,曾子也。子路在四友,故曾子畏敬之,曾西不敢比。)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艴然,慍怒色也。何曾,猶何乃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曾西答或人,言管仲得遇桓公,使之專國政如彼,行政於國其久如彼,功烈卑陋如彼,謂不率齊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故言卑也。重言何曾比我,恥見比之甚也。)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原之乎?”(孟子心狹曾西,曾西尚不欲爲管仲,而子爲我願之乎?非醜之言小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醜曰:管仲輔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顯名,二子如此,尚不可以爲邪。)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孟子言以齊國之大而行王道,其易若反手耳,故譏管、晏不勉其君以王業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醜曰:如是言,則弟子惑益甚也,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何謂若易然也?若是,則文王不足以爲法邪?)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武丁,高宗也。孟子言文王之時難爲功,故言何可當也。從湯以下,聖賢之君六七興,謂太甲、太戊、盤庚等也。運之掌,言其易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紂得高宗餘化,又多良臣,故久乃亡也。微仲、膠鬲皆良臣也,但不在三仁中耳。文王當此時,故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齊人諺言也。乘勢,居富貴之勢。基,田器,耒耜之屬。待時,三農時也。今時易以行王化者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闢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三代之盛,封畿千里耳。今齊地士民以足矣,不更闢土聚民也。雞鳴狗吠相聞,言民室屋相望而衆多也。以此行仁而王,誰能止之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言王政不興久矣,民患虐政甚矣。若飢者食易爲美,渴者飲易爲甘。德之流行,疾於置郵傳書命也。)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倒懸,喻困苦也。當今所施恩惠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之矣。言今行之易也。)

[疏]“公孫丑問曰”至“惟此時爲然”。正義曰:此章言德流之速,過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是以呂望睹文王而陳王圖,管、晏雖勤,猶爲曾西所羞也。“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者,公孫丑問孟子,言夫子得當仕路於齊國,則管仲、晏子佐桓、景二霸之功,寧可復興之乎?管仲,管夷吾也。晏子,晏嬰也。夷吾佐桓公者也,晏嬰佐景公者也。“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者,孟子答公孫丑,以謂子實齊國之人也,然但能知此二子而止矣。孟子答之以此者,其意謂醜豈能復知有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至“爾何曾比予於是”者,孟子又謂嘗有或人問乎曾西,曾西,曾子之孫也,而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乃蹙而言曰:我先子曾子所敬畏者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者,言或人又曰,如是則吾子與管仲孰爲賢?曾西乃艴然慍怒而不悅,曰:爾何如乃比我於管仲爲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者,曾西言管仲得齊桓立爲仲父,貴戚不敢爲之妒,與高國之位,大臣不敢爲之惡,內外政皆盡委之斷焉,言如此其專也;自立位相職至終四十餘年,執齊國之政,言其行政又如此其久也;其終也不過致君爲霸者而已,而其功烈只如此之卑也,爾故何如乃比我於是之甚焉?功烈者,蓋致力以爲功,成業以爲烈,言管仲以力致齊桓,則止於爲霸功,以業成就齊桓,則亦止爲霸烈,故曰功烈如彼之卑也。孟子所以引此或人與曾西之言者,意在於王佐爲貴也,不以霸者之佐爲貴也。故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願之乎”者,孟子言:管仲,曾西之所不願爲也,而子以爲我願比之乎?雲“子”者,指孫醜而云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曰:以齊王,猶反手也”者,孟子言管仲以佐其君爲霸,晏子以佐其君而顯名,管仲、晏子猶若不足爲耳,言我能佐齊國之大而行王道,爲王其易則若反覆手掌也,故曰“以齊王,由反手也”。孟子言此,蓋譏管、晏二子不能致君行王道耳。“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者,公孫丑不曉孟子意在譏管、晏二子但爲霸者之佐,故於孟子曰:如此之言,則弟子之蔽惑益甚也。弟子者,蓋公孫丑自稱爲孟子弟子也。“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者,公孫丑言今且以文王之德化觀之,起自百里之微,加之百年之久而後崩喪,其尚不能及身而王,天下浹洽其德,及武王、周公繼續之,然後德化大行,爲王於天下。今言以齊王若反手之易,是則文王不足以爲之法與?“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至“是以難也”者,孟子又言文王安可當也,言自湯至於武丁,其間賢聖之君六七作,故天下德化被民也久,恩澤漸人也深,而天下之民歸心於殷,固以久而難變也,是以武丁朝諸侯而有天下,若反運手掌之易也。武丁,高宗也。雲六七作,若太甲、太戊、祖乙、盤庚等是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至“是以難也”者,孟子又言自殷紂去武丁之時尚未久,故其世嗣續之,故家其民習尚之遺俗,上之化下,其流風之所被,善政之所行,尚有存者。不特此也,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數者,皆是賢人,相與同輔相其紂,故紂之失亡亦至久而後失也。雖一尺之地,莫非紂之所有,一民莫非爲紂之臣,然而如此,尚能自百里之地而興起爲王,是以難,而不若武丁之易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基,不如待時”者,孟子又言齊國之人有言,雲人雖有智慧之才,亦不如乘其富貴之勢;雖有田器,如耒耜之屬,亦不如乘三時農務之際也。蓋大而知之之謂智,小而察之之謂慧。基,田器之利也。言人雖有智慧之才,然非乘富貴之勢,則智慧之纔有所不運。比之齊國,則今時易以行王道者也。故曰今時則易然也。“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至“莫之能御也”者,孟子言自夏後殷週三代之盛,治其封畿,皆方千里,未有過千里之地者也,而齊國今有其地亦得其千里,雞鳴狗吠相聞而廣達乎四境,是其齊國不特有千里之地而已,其間雞犬相聞而又有其民相望而衆多也。如此,土地亦以足矣,故不待更廣闢其土地矣;民人亦以足矣,又不待聚集其民人矣:即行仁爲政而王之,人莫能御止之也。“且王者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者,孟子又言且王者之不興作,未有如疏於此時者也,而民人憔悴,困苦於暴虐之政,又未有如極甚於此時者也。以若飢餓者食易爲美,渴者飲易爲甘矣,故孔子有云:其德化之流行,其速疾又過於置郵而傳書命也。郵,驛名,雲境土舍也,又云官名,督郵,主諸縣罰負。《說文》曰:境上行書舍也。“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者,孟子又言當今齊國之時,爲萬乘之國,行仁政而及民,則民皆喜悅之,如得解其倒懸之索也。雲“倒懸”者,喻其困苦之如此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者,孟子又言故於當此之時,其施恩惠之事,但半於古人,其成治功,亦必倍過於古人矣。故曰惟此當今齊國之時爲能如是也。○“管夷吾晏嬰”。○正義曰:管仲,齊之相也。案《左傳》:“魯莊公八年,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請因。鮑叔受之,及堂阜而稅之,歸而以告曰:管夷吾治於高,使相之可也。”杜注云:“堂阜,齊地,西北有夷吾亭。或曰:鮑叔解夷吾縛於此。”又云:“高,齊卿,高敬仲也。”言管仲治理政事,纔多於高敬仲,遂使相之。晏嬰姓晏名嬰,齊大夫也。《語》雲:“晏平仲善與人交。”周注云:“諡爲平。”《諡法》曰:“法治而清省曰平。”案《左傳》文知之,是晏桓子之子也,相齊景公。○注“曾西曾子之孫及子路”。正義曰:曾西爲曾子之孫者,經雲:“曾西曰:吾先子之所畏也。”先子是曾子也,以祖稱之也,即知曾西乃曾子之孫也。其他經傳未詳。子路,孔子弟子,姓仲名由,字子路,卞國人也。案《史記·弟子傳》雲:“少孔子九歲,性鄙好勇力,抗直,冠雄雞,佩豚,陵暴孔子。孔子設禮誘子路,子路後儒服委質,因門人請爲弟子。”雲“蹙然,猶蹙”者,《語》雲:“如也。”馬注云:“,恭敬之貌。”○注“艴然,慍怒色”。○正義曰:釋雲“艴,不悅也,字從弗色”,是知即慍怒之色也。○注“武丁高宗也”至“易也”。○正義曰:孔安國《傳》雲:“盤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始號爲高宗。”雲“從湯以下,賢聖之君六七作,謂太甲、太戊、盤庚等是也”者,案《史記·世表》雲:“自湯之後,湯太子早卒,故立次弟外丙。外丙即位二年卒,立外丙弟仲壬。仲壬即位四年卒,伊尹乃立太丁子太甲。太甲,成湯長孫也。太甲立三年,不明,伊尹放之桐。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伊尹乃迎帝太甲,授之政。太甲修德,諸侯鹹歸,百姓以寧,稱爲太宗。太宗崩,子沃丁立。丁崩,弟太庚立。庚崩,子小甲立。甲崩,弟雍已立。殷道衰,諸侯或不至。已崩,弟太戊立,殷道復興,諸侯歸之,故稱中宗。中宗崩,子仲丁立,丁遷於囂。丁崩,弟外壬立。壬崩,弟河甲立,殷道復衰。甲崩,子帝祖乙立。乙立,殷道復興。乙崩,子祖辛立。辛崩,弟沃甲立。甲崩,兄祖辛之子祖丁立。丁崩,弟沃甲之子南庚立。庚崩,祖丁之子陽甲立。殷道復衰。甲崩,弟盤庚立。殷道復興,諸侯來朝。庚崩,弟小辛立。殷道復衰。辛崩,弟小乙立。乙崩,子武丁立。殷道復興,故號爲高宗。”是也。○注云“基,田器,耒耜之屬”。○正義曰:《釋名》雲:“基,大鋤也。”雲“農時”者,《左傳》莊公二十九年雲“凡土功,龍見而畢務”,注云:“今九月,周十一月,龍星角亢,晨見東方,三務始畢。”“火見而致用”,注云:“大火心星,次角亢,見者致築作之物。”“水昏正而栽”,注云:“謂今十月定星昏而中,於是樹板而興作。”“日至而畢”,注云:“日南至,微陽始動,故土功畢。”若其門戶道橋城郭牆塹有所損衰,則隨時修之,僖公二十年雲“凡啓塞從時”是也。又案《七月》之詩,雲:“三之日於耜,四之日舉趾,同我婦子,飠盍彼南畝。”注云:“三之日,夏之正月也。四之日,周之四月。民無不舉足耕矣。”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加,猶居也。醜問孟子,如使夫子得居齊卿相之位,行其道德,雖用此臣位,輔君行之,亦不異於古霸王之君矣。如是,寧動心畏難、自恐不能行否耶?醜以此爲大道不易,人當畏懼之,不敢欲行也。)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孟子言:禮,四十強而仕,我志氣已定,不妄動心有所畏也。)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醜曰:若此,夫子志意堅勇過孟賁。賁,勇士也。孟子勇於德。)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孟子言是不難也,告子之勇,未四十而不動心矣。)曰:“不動心有道乎?”(醜問:不動心之道云何。)曰:“有。(孟子欲爲言之。)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剌萬乘之君,若剌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北宮,姓。黝,名也。人剌其飢膚,不爲橈卻,剌其目,目不轉睛逃避之矣。人拔一毛,若見捶撻於市朝之中矣。褐寬博,獨夫被褐者。嚴,尊也。無有尊嚴諸侯可敬者也,以惡聲加己,己必惡聲報之。言所養育勇氣如是也。)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姓。舍,名。施,發音也。施捨自言其名,則但曰舍。舍豈能爲必勝哉?要不恐懼而已也。以爲量敵少而進,慮勝者足勝乃會。若此,畏三軍之衆者耳,非勇者也。)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孟子以爲曾子長於孝。孝,百行之本。子夏知道雖衆,不如曾子孝之大也。故以舍譬曾子,黝譬子夏,以施捨要之以不懼爲約要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謂孔子也。縮,義也。惴,懼也。《詩》雲:“惴惴其慄。”曾子謂子襄,言孔子告我大勇之道,人加惡於己,己內自省,有不義不直之心,雖敵人被褐寬博一夫,不當輕,驚懼之也。自省有義,雖敵家千萬人,我直往突之,言義之強也。施捨雖守勇氣,不如曾子守義之爲約也。)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醜曰:不動心之勇,其意豈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不得者,不得人之善心善言也。求者,取也。告子爲人,勇而無慮,不原其情,人有不善之言加於己,不復取其心有善也,直怒之矣。孟子以爲不可也。告子知人之有噁心,雖以善辭氣來加己,亦直怒之矣,孟子以爲是則可,言人當以心爲正也。告子非純賢,其不動心之事,一可用,一不可用也。)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爲喜怒也。志帥氣而行之,度其可否也。)夫志至焉,氣次焉。(志爲至要之本,氣爲其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暴,亂也。言志所向,氣隨之當正。持其志,無亂其氣,妄以喜怒加人也。)“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醜問暴亂其氣云何。)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孟子言壹者,志氣閉而爲壹也。志閉塞則氣不行,氣閉塞則志不通。蹶者相動,今夫行而蹶者,氣閉不能自持,故志氣顛倒。顛倒之間,無不動心而恐矣,則志氣之相動也。)“敢問夫子惡乎長?”(醜問孟子才志所長何等?)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云:我聞人言,能知其情所趨,我能自養育我之所有浩然之大氣也。)“敢問何謂浩然之氣?”(醜問浩然之氣狀如何?)曰:“難言也。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言此至大至剛,正直之氣也。然而貫洞纖微,治於神明,故言之難也。養之以義,不以邪事幹害之,則可使滋蔓,塞滿天地之間,布旅德教,無窮極也。)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重說是氣。言此氣與道義相配偶俱行。義謂仁義,可以立德之本也。道謂陰陽,大道無形而生有形,舒之彌六合,卷之不盈握,包絡天地,稟授羣生者也。言能養道氣而行義理,常以充滿五臟。若其無此,則腹腸飢虛,若人之餒餓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集,雜也。密聲取敵曰襲。言此浩然之氣,與義雜生,從內而出。人生受氣所自有者。)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慊,快也。自省所行,仁義不備,幹害浩氣,則心腹飢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孟子曰:仁義皆出於內,而告子嘗以爲仁內義外,故言其未嘗知義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言人行仁義之事,必有福在其中,而勿正,但以爲福。故爲義也,但心勿忘其爲福,而亦勿汲汲助長其福也。汲汲則似宋人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揠,挺拔之,欲亟長也。病,罷也。芒芒然,罷倦之貌。其人,家人也。其子,揠苗者之子也。趨,走也。槁,乾枯也。以喻人之情,邀福者必有害。若欲急長苗,而反使之枯死也。)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天下人行善者,皆欲速得其福,恬然者少也。以爲福祿在天,求之無益,舍置仁義,不求爲善,是由農夫任天,不復耘治其苗也。其遲福欲急得之者,由此揠苗人也,非徒無益於苗,乃反害之。言告子外義,常恐其行義欲急得其福,故爲醜言人之行,當內治善,不當急求其福,亦若此揠苗者矣。)“何謂知言?”(醜問知言之意何謂?)曰:“訁皮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子曰:人有險訁皮之言,引事以褒人,若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能知其欲以譽子朝蔽子猛也。有淫美不信之辭,若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之事,能知欲以陷害之也。有邪辟不正之辭,若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能知其欲行譖毀,以離之於叔孫也。有隱遁之辭,若秦客之辭於朝,能知其欲以窮晉諸大夫也。若此四者之類,我聞能知其所趨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生於其心,譬若人君有好殘賊嚴酷心,必妨害仁政不得行之也。發於其政者,若出令欲以非時田獵、築作宮室,必妨害民之農事,使百姓有飢寒之患也。吾見其端,欲防而止之。如使聖人復興,必從我言也。)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言人各有能,我於辭言教命,則不能如二子。)“然則夫子既聖矣乎?”(醜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不言不能德行,謂孟子欲自比孔子,故曰夫子既已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惡者,不安事之嘆辭也。孟子答醜,言往者子貢、孔子相答如此,孔子尚不敢安居於聖,我何敢自謂爲聖,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體者,四肢股肱也。孟子言昔日竊聞師言也,醜方問欲知孟子之德,故謙辭言竊聞也。一體者,得一肢也。具體者,四肢皆具。微,小也,比聖人之體微小耳。體以喻德也。)“敢問所安?”(醜問孟子所安比也。)曰:“姑舍是。”(姑,且也。孟子曰:且置是,我不原比也。)曰:“伯夷何如?”(醜曰伯夷之行何如,孟子心可願比伯夷否?)曰:“不同道。(言伯夷之行,不與孔子、伊尹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非其君,非己所好之君也。非其民,不以正道而得民,伯夷不願使之,故謂之非其民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伊尹曰:事非其君者,何傷也?使非其民者,何傷也?要欲爲天理物,冀得行道而已矣。)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止,處也。久,留也。速,疾去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原,則學孔子也。(此皆古之聖人,我未能有所行。若此乃言我心之所庶幾,則原欲學孔子,所履進退無常,量時爲宜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班,齊等之貌也。醜嫌伯夷、伊尹與孔子相比,問此三人之德班然而等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孟子曰:不等也。從有生民以來,非純聖人,則未有與孔子齊德也。)“然則有同與?”(醜曰:然則此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孟子曰:此三人君國,皆能使鄰國諸侯尊敬其德而朝之,不以其義得之,皆不爲也,是則孔子同之矣。)曰:敢問其所以異?”(醜問孔子與二人異謂何?)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不至阿其所好。(孟子曰:宰我等三人之智,足以識聖人。污,下也。言三人雖小污不平,亦不至阿其所好以非其事,阿私所愛而空譽之,其言有可用者。欲爲醜陳三子之道孔子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予,宰我名也。以爲孔子賢於堯舜,以孔子但爲聖、不王天下,而能製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世,賢之遠矣。)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見其製作之禮,知其政之可以致太平也。聽聞其《雅》、《頌》之樂,而知其德之可與文、武同也。《春秋外傳》曰“五聲昭德”,言五音之樂聲可以明德也。從孔子後百世,上推等其德於前百世之聖王,無能違離孔子道者。自從生民以來,未有能備若孔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垤,蟻封也。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有若以爲萬類之中,各有殊異。至於人類卓絕,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若三子之言孔子,所以以異於伯夷、伊尹也。夫聖之道,同符合契,前聖後聖,其揆一也,不得相逾。雲生民以來無有者,此三人皆孔子弟子,緣孔子聖德高美,而盛稱之也。孟子知其言大過,故貶謂之污下,但不以無爲有耳。因事則褒,辭在其中矣,亦以明師徒之義得相褒揚也。)

[疏]“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至“未有盛於孔子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效宋人,聖人量時,賢者道偏。是了孟子究言情理歸學於孔子也。“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者,是公孫丑問孟子,言以夫子之才,加之以齊國卿相之位,以得行其道,雖曰用此卿相之位而輔相其君而行之,亦不異於古之霸王矣。如此則夫子寧動心畏懼其不能行乎否?不動心畏懼其不能行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者,孟子答公孫丑,以謂我年至四十之時,內有所定,故未嘗動心、有所畏懼也。“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者,公孫丑見孟子以謂四十之時已不動心,言如此,則夫子是有勇過於孟賁之勇士也。“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者,孟子言我之有勇,過於孟賁,此不難也。孟子之意,蓋謂已之勇勇於德,孟賁之勇但勇於力,必能過之也,所以謂不難也,以言其易過之也。言告子之勇已先我於未四十之時而不動心矣。“曰:不動心有道乎”者,醜問孟子,謂不動心寧有道乎?“曰有”,孟子欲爲公孫丑言其不動心之道,故答之曰有也。“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至“孟施捨之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以至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者,此皆孟子答公孫丑而言養勇者也。北宮黝:北宮,姓;黝,名。孟施捨:孟,姓;名舍;施,發言之音也。曾子姓曾,名參,字子輿。子夏姓卜,名商,字子夏。併爲孔門之徒弟也。言北宮黝之養勇,人刺其肌膚,不爲撓卻;人剌其目,不以目轉睛而逃避;思以一毫之毛而拔於人,若見捶撻於朝之中矣;不受物於被褐者之獨夫,亦不受賜於萬乘之君;視剌萬乘之君,但若剌被褐者之獨夫;無嚴畏諸侯,有惡聲加己,己亦以惡聲反報之:此北宮黝養勇之如是也。孟施捨之養勇,嘗謂視敵之不勝猶勝之也,若以量度其敵可以敵,然後進而敵之;謀慮其必能勝敵,然後方會其兵:此是畏三軍之士也,非勇者也,故自稱名曰舍,豈能爲必勝其敵哉!但能無所畏懼而已矣。此孟施捨養勇之如是也。孟施捨養勇,其跡近似於曾子,北宮黝養勇,其跡近似於子夏。以其孟施捨養勇,見於言而要約,如曾子以孝弟事親喻爲守身之本,聞夫子之道則喻爲一貫之要,故以此比之也。北宮黝養勇,見於行而多方,如子夏況在於紛華爲己,有雜於小人之儒,教人以事於灑掃之末,故以此比之也。雖然,以二子之實,固不足比於曾子、子夏,但以粗跡比之耳。是二子之養勇,皆止於一偏,未如君子所養,得其大全而已。孟子所以言夫二子黝與舍之養勇,又未知誰以爲猶賢,然而能無懼而已者,近能知其本也,故曰孟施捨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至“守約也”。孟子言往者曾子謂子襄曰:子能好勇乎,言我嘗聞夫子有大勇之義告於我,以謂自反已之勇爲非義,則在人者有可陵之辱,故雖一褐寬博之獨夫,我且不以小恐惴之,而且亦大恐焉;自反己之勇爲義,則在人無可憚之威,故雖千萬人之衆,我且直往其中,而不懼矣。如此,則孟施捨養勇在於守其氣勇,又不如曾子以義爲守而要也。言此,則黝不如子夏可知矣。以其養勇有本末之異,則言北宮黝之多方,不若孟施捨之守約;以其守約有氣義之別,則又言孟施捨之守其氣勇,不如曾子以義爲守而要也。然論其不動心則同根,其德則大不相侔矣。“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者,公孫丑又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其道可得而聞知之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至“勿求於心,不可”者,孟子答孫醜,以謂告子言人有不善之言者,是其不得於言者也,故不復求其有善心。告子意以謂人既言之不善,則心中亦必不善也,故云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人有不善之心者,是其不得於心者也,故不復求其有善辭氣。告子意以謂人心既惡,則所出辭氣亦必不善也,故云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孟子言之,以謂人有不善之心,故勿復求其有善辭氣,則如告子之言可也;如人但有不善之言,便更不復求其心之有善,則告子之言,以爲不可也。無他,蓋以人之言雖有不善,而其心未必不善也;其心之不善,則所出辭氣必不善故也。以其告子非得其大全之道,故其言此一可行,一不可行也。“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者,孟子言人之志,心之所之之謂志,所以帥氣而行之者也,氣但能充滿形體者也,故曰“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以其人之辭氣有不善者,皆心志所帥而行之矣,氣者但惟志是從也,所以又言“志至焉,氣次焉”。蓋以氣由志之所發,志得氣而運之也,然則氣爲所善惡之路,豈非志至焉、氣次焉之意乎?至,言無以過之,以其足以制於氣,不爲氣之所制;次,言有以先之,以其從於志,而又有以持於志也。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孟子言氣惟志之是從,但持揭其志,則無暴亂其氣矣。“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者,孫醜未曉孟子之言志、氣,故問之曰:夫子既以言志至焉,氣次焉,而又再言持其志,無暴其氣,是如之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者,孟子答孫醜,言志鬱壹而不通矣,是謂志壹則動氣,氣鬱壹而不通矣,是謂氣壹則動志也。今夫志、氣皆鬱壹而不通,以之顛倒趨蹶者,是乃反動其心焉,故曰:“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蓋志則將帥譬也,氣則衆卒譬也,心則君譬也。君任將帥,將帥御衆,然則志壹則動氣,如將帥悖則動衆卒矣;氣壹則動志,如衆卒悖則動將帥,其上又有以動其君矣。由此論之,則既持其志,又不可不知無暴其氣矣。“敢問夫子惡乎長”者,公孫丑問孟子,曰:夫子之才志所長以何等,敢請問之。“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孟子答孫醜之問,以謂我之所長,是我能知人之言而識其人情之所向,我又善養我所有浩然之氣也。“敢問何謂浩然之大氣”者,公孫丑之言,敢問如何謂之浩然大氣。“曰:難言也,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者,孟子答公孫丑,以爲浩然之大氣,難以言形也,蓋其爲氣至大而無所不在,至剛而無所不勝,養之在以直道,不以邪道幹害之,則充塞於天地之間,無有窮極也。“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者,孟子又重言爲氣也與道義相配偶,常以充滿於人之五臟,若無此氣與道義配偶,則餒矣,若人之飢餓也。能合道義以養其氣,即至大至剛之氣也。蓋裁製度宜之謂義,故義之用則剛;萬物莫不由之謂道,故道之用則大。氣至充塞盈滿乎天地之間,是其剛足以配義,大足以配道矣。此浩然大氣之意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者,孟子又言是氣也,是與義雜生所自有者也,從內而出矣,非義之所密取,而在外入者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如有道義不足於心者,則飢餓者矣,以其有邪幹害其浩然之氣者爲,孟子所以雲:“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蓋以告子以仁內義外爲言,此孟子乃曰:“告子未嘗知義,是又不知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之意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者,孟子又言人之所行仁義之事,必有福在其中矣,而不可但正心於爲福,然後乃行仁義也,止在其不忘於爲福,不汲汲於助長其福矣。以其人生之初,蓋性固有,不但爲之然後有也,惟在常存行之耳,斯亦集義所生、非義襲而取之之意也。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又一說雲:言人之所行,不可必待有事而後乃正其心而應之也,惟在其常存而不忘,又不在汲汲求助益之而已。斯則先事而慮謂之豫,豫則事優成,後事而慮謂之猶,猶則不立之意也。以其在常存正心於事未然之前耳矣,故曰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其言勿忘、勿助長則同意。“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至“而又害之”者,此孟子引宋人揠苗而比喻之,以解其助長之意也。言人苟欲速得其福而助長之者,則宋人揠苗者也,故言“無若宋人然”。宋人,宋國之人也。宋國之人,有憐閔苗之不長茂而以揠拔欲亟其長者,芒芒然罷倦而回歸,謂其家中之人曰,今日我罷倦成病矣,我其爲助長其苗矣。其宋人之子見父雲助苗長而罷倦成病,乃趨走而往視其苗還助得其長否?及往至田,所視之,其苗則皆枯槁而死矣。孟子又言今天下之人,不若助苗長者少矣,言當時人皆欲速其福而助長之者也。以其爲善無所益,而捨去之者,是忘其善也,是若不耘其苗者也;助長者,是若揠苗者也,非特無益其善,而又所以殘害其善也。善者即仁義是也,仁義即善也。苗是種之義者,以譬則人之美質也,固非可以增減之耳。孟子之意,蓋欲人之所行當內治,不當急欲求其福也。此亦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之意也。孟子所以雲“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何謂知言”者,公孫丑既得孟子言浩然之氣,又問孟子知言之意謂何?“曰:訁皮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者,此孟子又答孫醜問知言之意也。訁皮辭,其言有偏訁皮不平也。孟子言人有偏訁皮不平之言,我則知其蔽於一曲而已,若告子言仁內義外是也。趙雲若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也。淫辭,言過而不中也。孟子言人有過而不中之言,我則知其所陷而陷又無所不蔽而已,如人墜於陷阱之陷,以其無所不蔽也,若楊墨無父無君之言是也。趙雲若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之事也。邪辭,悖正道者也。孟子言人有悖正道之言,我則知其言易以離畔矣,若陳賈謂周公未盡仁智、而況於齊王之言是也。趙雲若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也。遁辭,屈其理也。孟子言人有屈理之言,我則知其言易以窮也,若夷子與孟子相勝以辯、卒以受教是也。趙雲若秦客之辭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者,孟子又言此上四事,皆非出於其心者,即皆出於異端之學者也。人君苟生此四者於心中,必妨害其仁政;既妨害其仁政,則又妨害其事政。則本,上之所施而正人者也;事,則下之所行以治職者也。故事爲政之末,政爲事之本,如孔子問冉子之退朝何晏也,則謂之事,故不謂之政,是知政、事有別矣。“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者,孟子言後之聖人有能復興起者,必從事吾此言而行之矣。“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者,孟子既言其訁皮、淫、邪、遁之辭爲非,故於此言其善爲說辭、善言德行爲是者也。蓋言宰我、子貢二者,皆善能爲說辭。說辭者,以辭說人者也。宰我、子貢皆得聖人所以言者也,故云善爲說辭。《論語》四科,二人所以列於言語之科也。冉牛、閔子、顏淵三者皆善言德行。善言德行者,言之必可行,是善言也;行之必可言,是德行也。冉牛、閔子、顏淵皆得聖人所以行者也,故云善言德行。《論語》四科,三者所以列於德行科也。孔子兼之者,孔子天縱之將聖,故多能鄙事,則於說辭德行,兼而能焉。而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孟子蓋以儒道遊於諸侯,而諸侯賓之,不敢臣,又爲國人所矜式,故於辭命又安用之哉!此所以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孟子於辭命,非誠不能也,但不爲之耳。以辭命人者,故謂之辭命,以其末也,非本也。故不言不能德行,以其本也,非末也。孟子之意,蓋欲當時之人務本不務末耳。“然則夫子既聖矣乎”者,公孫丑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之末,不言不能德行之本,故謂孟子如是則夫子既已爲聖矣。以其宰我、子貢雖善爲說辭,然尚未得聖人所以言,冉牛、閔子、顏淵雖善言德行,然尚未得聖人所以行,故數子者,但爲孔子之高弟,惟顏淵三子於聖,但具體而微者,而亦未得其爲聖矣。公孫丑見孟子言之辭命則不能者,以知孟子之意蓋有在於此矣,所以於辭命則言不能也,故問之曰:然則夫子既聖矣乎?“曰:惡是何言也”者,孟子答公孫丑,爲不敢安居其聖,故曰惡是何言也。惡,嘆也,以其不敢居聖,故嘆而言之也。又言“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至“是何言也”者,孟子言昔日子貢嘗問於孔子,而謂夫子聖矣乎?孔子答之曰:於聖則我不能爲也,我但學不厭飽,教人不倦怠也。子貢曰:夫學道能不厭飽,是有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能學道不厭也;教人能不倦怠,是有仁也,以其仁足以及物,故能教人不倦也。仁而且智,是夫子既以聖矣。孟子遂言夫聖於孔子尚不敢居,而今醜言我既聖矣,是何所言也,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者,孟子常自謙,故言我往日竊聞之,有子夏、子游、子張三人,皆有聖人之一體,亦未得其全才;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但而微小者也。孟子言此是宜孫醜於前有夫子既聖矣乎而問之也。“敢問所安”者,醜見孟子又言此子夏、子游、子張、冉牛、閔子、顏淵數者,意欲知孟子於此數者之中,何者爲比也。“曰姑舍是”者,孟子言且置去,非我之原比者也。“曰伯夷、伊尹何如”者,醜見孟子不比數者,又問之以伯夷、伊尹二者可比之何如。“曰不同道”者,孟子答之,以爲伯夷之行,不與伊尹、孔子同道也。“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者,孟子言非其所好之君則不奉事之,非以正道得民者不命使之,天下有治道之時則進而仕之,天下無道則退藏其身,是伯夷之所行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者,孟子言伊尹曰何所事之君爲非君,蓋所事者,即皆君也;何所使之民爲非民,蓋以所使皆是民也;天下治亦進而行道,天下亂亦進而行其道:是伊尹之如是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者,孟子言可以進而進而爲仕則進而仕之,可以止而不仕則止之而不仕,可以久則久,雖終身不仕,亦不爲之久,可以速則速,雖接淅而行亦不爲速,是孔子所行如是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孟子言此數者皆是古之聖人也,我俱未有所行若此而已,乃言我之所願學,則孔子是學也。孟子之意,蓋謂孔子所行,於伯夷、伊尹二子皆兼而有之也。故可仕則仕,而不爲伯夷之必於退,可止則止,而不爲伊尹之必於進,無可無不可矣。故於終所必歸之,但願學孔子也。“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者,公孫丑見孟子言之伯夷、伊尹,又言之以孔子,乃曰皆古聖人也,故問之,以伯夷、伊尹、孔子如是,則齊等之乎?班,齊等也。“曰:否,自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者,孟子答之以爲否,不齊等也,自其有生民以來,至今未有與孔子齊其等者也。“然則有同與”者,公孫丑又問孟子,以謂如是則伯夷、伊尹、孔子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至“是則同”者,孟子答之,以謂此三人有所同也,蓋得百里之土地而爲君,三人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也;然行一事之不義殺、一人之無罪而得天下,則三人亦皆不爲之:如是則同。若其他事則所行又有不同焉,故曰是則同。“曰敢問其所以異”者,公孫丑又問孟子曰:醜敢請問三人其所以有異者。“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至“未有盛於孔子也”者,此皆孟子爲醜言此三人其所以異者也。言宰我與子貢、有若三者,其有智皆足以知其聖人,然雖有小卑不平處,蓋亦不至於阿私所好而空譽之,其言皆有可用者也。遂引宰我知聖人之事爲公孫丑言之,故言宰我有曰:以予觀於孔子,其賢過於堯舜遠矣。予,宰我名也。宰我之意,蓋謂堯舜有位之聖人,故其行道易,孔子無位之聖人,故其行道難,故以難易爲言也。又謂堯舜治天下,但見效於當時,即一時之功也,孔子著述五經,載道於萬世,以其有萬世之功,故以功爲言也。孟子又引子貢有曰:見其孔子製作之禮,而知孔子有政可以致天下之太平,聞孔子雅、頌之樂音,而知孔子有德與文、武同也,從孔子之後,推而等之百世之聖王者,無有能違逆其孔子之道者,是其自生民而來至於今,未有如夫子者也。凡此是子貢之知聖人有如此也。孟子又引有若有曰:豈獨其民有類乎哉?言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然而走獸之中以麒麟爲之長,飛鳥之中以鳳凰爲之王,丘垤之中以太山爲之尊,行潦之間以河海爲之大,人民之間以聖人爲人倫之至也;聖人之於民,類也,物亦類也,以其出乎民人之類,而超拔乎衆萃之中,自生民以來,至於今,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然則孔子於此三子言之,是所以異於伯夷、伊尹者也。故孟子所以願學,則學孔子也。○注“四十強而仕”。○正義曰:《曲禮》雲:“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壯而有室,四十曰強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傳,八十、九十曰耄。”凡此是其禮文也。○注“孟賁,勇士也”。○正義曰:案《帝王世紀》雲:秦武王好多力之人,齊孟賁之徒並歸焉,孟賁生拔牛角。是爲之勇士也。○注云:北宮黝,北宮,姓,黝,名也。又云:褐寬博獨夫被褐者,釋雲:褐,編襪也,一曰短衣。北宮黝,其人未詳,於他經傳亦未之聞焉。孟施捨,亦未詳。雲“縮,義也。惴,懼也”。聞記雲:“古之冠也縮縫,今之冠也衡縫。則縮者理之直也,是知縮訓義也。《詩》雲:“惴惴其慄。”注云:“恐也”。《傳》曰“小恐惴惴,大恐縵縵”是也。○注“密聲取敵曰襲”。○正義曰:《左傳》雲:“凡有鐘鼓曰伐,無鐘鼓曰襲。”杜預注云:“密聲取敵曰襲。”是其文也。○注云“賓孟言雄雞自斷其尾”至“諸大夫也”。○正義曰:案魯昭公二十二年《左傳》雲:“王子朝、賓起有寵於景王,王與賓孟說之,欲立。劉獻公之庶子伯{分蟲}事單穆公,惡賓孟。”“郊,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自憚其犧也。’遽歸告王,且曰:‘雞其憚爲人用乎,人異於是,犧者實用人,人犧實難,已犧何害?’王弗應。”凡此是也。雲“驪姬勸晉獻公與申生”者,案魯莊公二十八年雲:“晉獻公娶於賈,無子,於齊姜,生秦穆夫人及太子申生。又娶二女於戎,大戎狐姬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驪姬欲立其子,賂外嬖梁五與東關嬖五,使言於公曰:‘曲沃,君之宗也,蒲與二屈,君之疆也,不可以無主。宗邑無主,則民不威;疆埸無主,則啓戎心。若使太子主曲沃,而重耳主蒲,夷吾主屈,則可以威民而懼戎,且旌君伐。’使俱曰:‘狄之廣莫,於晉爲都。晉之啓土,不亦宜乎?’晉侯悅之。夏,使太子申生主曲沃,重耳居蒲,夷吾居屈。惟二姬之子在絳。二五卒與驪姬譖羣公子而立奚齊,晉人謂之二五耦。”凡此是也。雲“豎牛觀仲壬賜環之事”,案《左傳》昭公四年雲:“初,穆子去叔孫氏,及庚宗,齊,娶於國氏,生孟丙、仲壬。夢天壓己,弗勝,顧而見人,黑而上僂,深目而喙,號之曰:牛,助餘。乃勝之耳。旦,召其徒,無之。”及後,婦人獻雉。婦人是穆子,及庚宗之地,常遇而宿者也,因問其有子,曰:“餘子長矣,能奉雉而從我矣。”召而見之,則所夢也。問其名,曰“牛”。遂使爲豎臣,有寵,長,使爲政。豎牛欲亂,後仲壬與公御萊書觀於公,公與之環,使牛入示之。入,不示,出,命佩之。牛謂叔孫:“見仲壬而何?”叔孫曰:“何爲?”曰:“不見。既自見矣,公與之環而佩之矣。”遂逐之。奔齊,叔孫疾急命召仲,牛許而不召。有進食則止之而弗進。叔孫不食,乃卒,立其子而相之。昭公五年又曰:“昭子即位,朝其家衆,曰:‘豎牛禍叔孫氏,使亂大從,殺立庶,又披其邑,將以赦罪,罪莫大焉,必速殺之。’豎牛懼,奔齊。孟、仲之子殺諸塞外,投其首於寧風之棘上。”凡此是也。雲“秦客辭”者,案《國語》:“晉文公時,範文子暮退於朝,武子曰:‘何暮也?’對曰:‘有秦客辭於朝,大夫莫之能對,吾知一二焉。’武子怒曰:‘大夫非不能也,讓父兄也。爾童子而三掩人於朝,吾不在,晉國無日矣。’擊之,以杖折委笄。”凡此者是也。大抵“辭”雲者,如今呼筆爲管城子,紙爲楮先生,錢爲白水真人,又爲阿堵物之類是也。○注“予,宰我名也”。○正義曰:案《史記·弟子傳》雲:“宰予字子我。”鄭玄曰:“魯人也。”○注“垤,蟻封。行潦,道傍流潦也。萃,聚也”。○正義曰:釋雲:垤,蟻冢也。潦,雨水盛也。經雲行潦,是爲道傍流潦也,萃亦云集也。

●卷三下·公孫丑章句上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言霸者以大國之力,假仁義之道,然後能霸,若齊桓、晉文等是也。以己之德,行仁政於民,小國則可以致王,若湯、文王是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贍,足也。以已力不足而往服就於人,非心服者也。以已德不如彼而往服從之,誠心服者也。如顏淵、子貢等之服於仲尼,心服者也。)《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言從四方來者,無思不服武王之德,此亦心服之謂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力服心服,優劣不同,故曰遠人不服,修文德以懷之。“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至“文王百里”者,孟子言以大國之力,而假以仁義之道行之者,乃能爲霸,以把握諸侯之權也,故必有其大國。以德澤而行仁政者,乃能爲之王,使天下皆歸往者也,故不待有大國而爲之也。湯但以七十里起而爲商之湯王,文王但以百里而天下歸,是其以德澤行仁政於天下,故不待有大國而爲之王,此湯、文二者是也。“以力服人者”至“服孔子也”者,孟子言但以力而服人,人雖面從而服之,然亦非是心服之也。以德服人,人則中心悅樂而誠心服也,如七十子之服仲尼者也,是其以誠心服之也,非面從而服之者也。“《詩》雲: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者,此蓋《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文也。蓋孟子引此而證其誠服之意,故援之,曰自南而自北,自西而自東,而四方皆歸之,無有所思而不服,是亦此之謂與。○注“《大雅·文王有聲》之詩”。○正義曰:此篇蓋言文王繼伐,武王能廣文王之聲,卒其伐功也。箋雲:自,由也,言武王於鎬京行辟雍之禮,自四方來觀者,皆感化其德,而心無不服者。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溼而居下也。(行仁政則國昌而民安,得其榮樂。行不仁則國破民殘,蒙其恥辱。惡辱而不行仁,譬猶惡溼而居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諸侯如惡辱之來,則當貴德以治身,尊士以敬人,使賢者居位,官得其人,能者居職,人任其事也。)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及無鄰國之虞,以是閒暇之時,明修其政教,審其刑罰,雖天下大國,必來畏服。)《詩》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詩》國《鴟》之篇。迨,及。徹,取也。桑土,桑根也。言此鴟小鳥,猶尚知反天未陰雨而取桑根之皮,以纏綿牖戶。人君能治國家,誰敢侮之。剌君曾不如此鳥。孔子善之,故謂此詩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已求之者。(般,大也。孟子傷今時之君,國家有閒暇,且以大作樂,怠惰敖遊,不政刑,是以見侵而不能距,皆自求禍者也。)《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言,我也。長我周家之命,配當善道,皆內自求責,故有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殷王太甲,言天之妖孽,尚可違避,譬若高宗ず雉,宋景守心之變,皆可以德消去也。自已作孽者,若帝乙慢神震死,是爲不可活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國必修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當防患於未亂也。“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溼而居下也”者,孟子言國君行仁,則國昌民安,享其榮樂。行不仁,則國破民殘,故己蒙其恥辱。今之國君,既能疾惡其有恥辱於己,而以居處於不仁之道,是若疾惡其溼污,而以居其卑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者,言今之國君,如能疾惡其恥辱,莫若尚其有德之賢,而尊敬其有道之士也。既能貴德尊士,則賢者居其官位,能者任其官職也。所貴德者,爲其有德也,所以尊士者,爲其事道也。能爲人所不能爲,賢長於德行者也;能爲人之所能爲能,長於道藝者也。得賢能在位在職,則國無不治也。所以謂仁則榮之意也。“今國家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者,言今國家閒暇無事,以及此時,若能修明政教刑罰,雖強大之國,亦必畏服矣。“《詩》雲: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至“誰敢侮之”者,自“迨天”至“或敢侮予”,蓋《詩》國《鴟》之篇文也。言此鴟小鳥,尚知天未陰雨之前,取彼桑根之皮土,以纏綿牖戶,喻人君能於閒暇之時,治其國家,以明其刑政,則今此下民,誰敢侮慢我也。詩人蓋以天之未陰雨,國家閒暇之譬也。徹彼桑土,綢繆牖戶,明其政刑之譬也。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大國必畏之譬也。鴟所以徹彼桑土於天未陰雨之前,以纏綿牖戶,則風雨莫得以漂搖,人君所以明政刑於暇之時,以維持國家,則鄰國莫得以侵侮。此孔子所以曰作爲此詩者,是能知其治道者也。以其能治其國家,則誰敢侮之矣。是宜孔子善之,以謂爲此詩者,其知道乎?“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禍福無不自已求”者,孟子傷今之人君,於國家閒暇以及於此時乃大作樂,怠惰敖遊,而不修明刑政,是自求其禍也。以其禍福無有不自於己求之矣,如所謂夫人必自畏然後人畏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是其禍福無不自已求之意也。“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者,蓋《詩·大雅·文王》之篇文也。永,長也。言,我也。蓋謂我長配天命而行,以自求多福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者,太甲,殷王之名也,言大甲嘗謂上天作其災孽,尚可違避。如已自作其災孽,不可得而生活也。如高宗、宋景二者,修德以消去者,是天作孽猶可違也。帝乙慢神震死,是自作孽,不可活也。凡此孟子所以引之者,是亦證其禍福無不自已求之之意也。○注“詩國之篇”。○正義曰:《鴟》之詩,蓋言周公救亂也。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爲詩以遺王,名之曰《鴟》焉。毛雲:“鴟,寧也。迨,及也。徹,剝也。桑土,桑根也。綢繆猶纏綿也。”箋雲:“鴟自說作巢至苦矣,如是以喻諸臣之先臣,亦及文武未定天下,積日累功,以固定此官位與土地。今女我巢下之民,寧有敢侮慢欲毀之者乎?意欲恚怒之,以喻諸臣之先臣固定此官位土地,亦不欲見其絕奪矣。”○注“《詩·大雅·文王》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言文王受命作周之詩也。箋雲:“長猶常也,王既述修祖德,常言當配天命而行,則福祿自求也。”○注“殷王太甲”至“不可活也”。○正義曰:案《本紀》雲:“太甲,成湯長孫也,太丁之子也。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於是伊尹放之於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伊尹乃迎太甲而授之政。太甲修德,諸侯鹹歸,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作《太甲訓》,以褒太甲,號稱太宗。”雲“高宗ず雉“者,案《史記》雲武丁也,“武丁祭成湯,明日有飛雉登鼎耳而ず。武丁懼,祖乙曰:王勿憂,先修政事。武丁乃修政行德,天下鹹歡。武丁崩,祖乙嘉武丁之以祥雉爲德,立其廟,爲高宗,遂作《高宗肜日》及《訓》”是也。雲“宋景守心之變”者,案《史記》雲“頭曼立二十七年,熒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憂之,司星子韋曰:‘可移於相。’景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於民。’景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於歲。’景公曰:‘歲饑民困,吾誰爲君?’子韋曰:‘天高聽卑,君有君人之言,三熒惑宜有動。’於是候之,果徙三度。六十四年,景公卒”是也。雲“帝乙慢神震死”者,案《史記》雲“庚丁之子也武乙立爲帝,無道,爲偶人,謂之天神,與之摶,令人爲行。天神不勝,乃﹃辱之,爲革囊盛血,仰而射之,命曰射天。武乙獵於河渭之間,暴雷,武乙震死”是也。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原立於其朝矣。(俊,美才出衆者也。萬人者稱傑。)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原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古者無徵,衰世徵之。《王制》曰:“市廛而不稅。”《周禮·載師》曰:“國宅無徵。”法而不廛者,當以什一之法徵其地耳,不當徵其廛宅也。)關譏而不徵,則天下之旅皆悅而原出於其路矣。(言古之設關,但譏禁異言、識異服耳,不徵稅出入者也,故《王制》曰“古者關譏而不徵”。《周禮·太宰》曰“九賦,七曰關市之賦”,《司關》曰“國兇扎,則無關門之徵,猶譏”。《王制》謂文王以前也,文治岐,關譏而不徵。《周禮》有徵者,謂周公以來。孟子欲令復古之徵,使天下行旅悅之也。)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原耕於其野矣。(助者,井田什一,助佐公家治公田,不橫稅賦,若履畝之類。)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原爲之氓矣。(裏,居也。布,錢也。夫,一夫也。《周禮·載師》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孟子欲使寬獨夫去里布,則人皆樂爲之氓矣。氓者謂其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今諸侯誠能行此五事,四鄰之民,仰望而愛之如父母矣。鄰國之君,欲將其民來伐之,譬若率勉人子弟,使自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何能以此濟成其欲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言諸侯所行能如此者,何敵之有。是爲天吏,天吏者,天使也。爲政當爲天所使,誅伐無道,故謂之天吏也。)

[疏]“孟子曰”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修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爲父母。行今之政,自己之民不得而子。是故衆夫擾擾,非所常有,命曰天吏,明天所使也。“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原立於其朝矣”者,孟子言今之國君,能尊敬賢者,任使能者,俊傑大才在官位,則天下爲之士者皆悅樂,原立其朝廷矣。“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原藏於其市矣”者,言市廛宅而不徵,取其稅以什一之法,徵其地而不徵其廛宅,則天下爲商賈者,皆喜悅而原藏貯於其市矣。“關譏而不徵,則天下之旅皆悅而原出其路矣”者,言關門之所,但譏察其異言、異服之人,而不稅出入者,則天下行旅之衆,皆悅樂而原出於其道路矣。“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原耕於其野矣”者,言耕田者但以井田制之,使助佐公田而治,不以橫稅取之,則天下爲之農者,皆悅而原耕作其郊野矣。“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爲之氓矣”者,言一夫所受之宅,而不出夫家之徵,一廛所居之地,而不取其里布,則天下之民,皆悅樂而原爲之氓矣。信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者,言今之國君,誠能信行此上五者之事,則四鄰之國民,仰望之如父母而親之矣。鄰國雖欲勉率其民,如子弟攻其父母,言自有生民以來而至於今,未有能濟成其欲者也。言其民皆仰望之,而親敬之,不肯爲其所惡,而賊其所好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者,言國君行此五者之事,而民仰望之,如此則是無敵於天下也。言天下之人,無與敢爲敵者也。既無敵於天下者,是名爲天吏者也。天所使者,是謂天吏也。然而爲天吏而不王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廛者一夫所受之宅也,裏者一廛所居之地也。野者氓者,案《周官》制地之法,六鄉以教爲主,其主民有郊於內,故其地爲郊而民則謂之民,以其近主而有知者也;六遂以耕爲主,而其民有遂於外,故其地爲野而民故謂之氓,以其遠主而無知者也:此孟子云野雲氓之意也。蓋孟子或雲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或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者,以其貴士之有德,尊士之有道者,爲其賢也,爲其能也。即其賢而授之位,所以尊其賢。即其能而授之職,所以使其能。若夫俊傑則行而敏速,立而絕衆,賢之豪者,非可使以職也,故曰在位而已。○注“廛市宅”至“廛宅也”。○正義曰:《王制》雲“市廛而不稅”者,案鄭注云:“廛,市物邸舍,稅其舍,不稅其物也。”注云“《周禮·載師》雲宅無徵”者,載師者,掌任土之法,以物地事授地職而待其政令者也。宅無徵,所以言宅無稅也。○注“言古之設關”至“旅稅之也”。○正義曰:雲“《王制》曰古者關譏而不徵”,《禮記》有《王制》之篇,中有云此。案鄭注云:譏異服,識異言也。雲“《周禮·太宰》曰九賦,七曰關市之賦”。“一曰邦中之賦,二曰四郊之賦,三曰郊甸之賦,四曰家削之賦,五曰邦縣之賦,六曰邦都之賦,七曰關市之賦,八曰山澤之賦,九曰幣餘之賦,鄭司農雲:“幣餘,百工之餘。”《司關》曰:“國兇扎,則無關門之徵,猶譏。”鄭司農雲:“兇謂凶年饑荒也,札謂疾疫死亡也。越人謂死爲札。”《春秋傳》曰:“札瘥夭昏,無關門之徵者,出入關門,無租稅,猶苛察不得令奸人出入也。”注《周禮·載師》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有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鄭司農雲:“宅不毛者,謂不樹桑麻也。里布者,布參印書,廣二寸,長二尺,以爲幣貿易物。”《詩》雲“抱布貿絲”,此布也,或曰布,泉也。《春秋傳》曰“貿之百兩一布”又《廛人職》“掌斂市之次布、亻布、質布、罰布、廛布”。不知言“布參印書”者何見舊時說也。鄭玄謂宅不毛者罰以一里二十五家之泉,空田者罰以三家之稅粟,以共吉凶二服及喪器也。民雖有,無職事者,猶出夫稅、家稅也。夫稅者,百畝之稅。家稅者,出士徒車輦給徭役。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先聖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行不忍傷民之政,以是治天下,易於轉丸於掌上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乍,暫也。孺子,未有知之小子。所以言人皆有是心,凡人暫見小孺子將入井,賢愚皆有驚駭之情,情發於中,非爲人也,非惡有不仁之聲名,故怵惕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言無此四者,當若禽獸,非人心耳。爲人則有之矣。凡人但不能演用爲行耳。)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端者,首也。人皆有仁義禮智之首,可引用之。)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自謂不能爲善,自賊害其性,使不爲善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謂君不能爲善而不匡正者,賊其君使陷惡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擴,廓也。凡有四端在於我者,知皆廓而充大之,若火、泉之始微小,廣大之則無所不至。以喻人之四端也,人誠能充大之,可保安四海之民,誠不充大之,內不足以事父母,言無仁義禮智,何以事父母也。)

[疏]“孟子曰”至“不足以事父母”。○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己,以演大四端,充廣其道,上以匡君,下以榮身也。“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孟子言人之爲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至“掌上”者,又言古先聖王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斯有不忍傷民之政。既以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以行其不忍傷民之政,其治天下之易,但若轉運走丸於掌上之易者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井”至“然也”者,孟子又言所以謂人之爲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者,且以今人乍見孺子言之。孺子,無知之小子也。今人乍見無知之小子,相將匍匐,欲墜於井,但見之者皆有怵惕恐懼惻隱痛忍之心,所以然者,非是內嘗結交於孺子之父母然後如此也,又非是所以欲要求美譽於鄉黨朋友也,又非所以惡有不仁之聲而然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至“無是非之心,非人也”者,孟子言由此見孺子將入於井、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觀察之,是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之心,皆非是人也,乃若禽獸之類也。禽獸所以無惻隱不忍之心,又無羞惡慚恥之心,又無辭讓揖遜之心,又無是非好惡之心者也。言苟無此四者,所以皆謂之非人也,乃禽獸之類也。“惻隱之心”至“智之端也”者,孟子言人有惻隱之心,是仁之端,本起於此也。有羞惡之心者,是義之端,本起於此也。有辭讓、是非之心者,是禮、智之端,本起於此者也。以其仁者不過有不忍惻隱也,此孟子所以言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四者,是爲仁義禮智四者之端本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至“賊其君者也”者,孟子又言人有是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爲仁義禮智之四端,若其人之有四肢也。既有此四端,而自謂已之不能爲善者,是自賊害其善,而不爲善也。以之事君,如謂其君不能爲善、不匡正之者,是亦賊害其君,使陷於惡也。無他,以其人之爲人,皆有此四端也,但不推用而行之耳。如能推此四端行之,是爲仁義禮智者矣,所謂仁義禮智者即善也。然則人人皆有善矣,故孟子所以言之以此。“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至“不足以事父母”者,孟子又言凡人所以有四端在於我己者,能皆廓而充大之,是若火之初燃,泉之始達,而終極乎燎原之熾,襄陵之蕩也。苟能充大之,雖四海之大,亦足保安之也。苟不能充大之,雖己之父母,亦不足以奉事之。故曰: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是亦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之意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傷人,函人惟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矢,箭也。函,甲也。《周禮》曰:“函人爲甲。”作箭之人,其性非獨不仁於作甲之人也,術使之然。巫欲祝活人。匠,梓匠,作棺欲其蚤售,利在於人死也。故治術當慎,修其善者也。)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裏,居也。仁,最其美者也。夫簡擇不處仁,爲不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爲仁則可以長天下,故曰天所以假人尊爵也。居之則安,無止之者,而人不能知入是仁道者,又安得爲之智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若此,爲人所役者也。)人役而恥爲役,由弓人而恥爲弓,矢人而恥爲矢也。(治其事而恥其業者,惑也。)如恥之,莫如爲仁。(如其恥爲人役而爲仁,仁則不爲役也。)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以射喻人爲仁,不得其報,當反責己之仁恩有所未至也,不怨勝己者。)

[疏]“孟子曰”至“反求諸已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爲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爲矢人也。“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至“故術不可不慎也”者,孟子言作矢之人,其性豈不仁過於函人哉?其所以不仁於函人者,以其術使之然也。作矢之人,其心於所作箭之時,惟恐不利、不能傷害人也。作函之人,其心於作函之時,惟恐不堅厚而有傷害於人也。不特此二者如此,雖作巫祝、梓匠之人亦如是也。以其巫人祝,在於活人。梓匠作棺,欲其速售,利在於人死也。此孟子所以故云其治術人亦不可不慎擇也。矢,箭也。函,鎧也。甲是也。“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者,孟子言孔子有曰所居以仁,最爲美也。然而人所揀擇,不處於仁裏,又安得謂之智也?以其智足以有知故也,不知擇處於仁,豈謂之智哉!“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者,言夫仁之爲道,是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謂之尊爵者,蓋受之於人而彼得以賤之者,非尊爵也。仁則得之於天,而萬物莫能使之賤,是尊爵也。安宅者,蓋營於外而彼得以危之者,非安宅也。仁則立之自內,而萬物莫能使之危,是安宅也。今夫天下之事有形格勢禁而不得有爲者,爲其有以御之也。仁之爲道,乃天之尊爵,而得之自天者。人之安宅,而立之自我者,但欲仁則仁矣,誰其御之而不爲哉。今仁之爲道,人莫御之使不爲,而自不爲仁者,是亦不智者也。“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至“莫如爲仁”者,言人之不仁不智者,是無禮無義,爲人所役者也。既爲人所役,而恥辱爲人所役,是若非弓矢之人,不知擇術而恥爲弓矢也。如恥爲人所役,莫若擇術而爲仁也。以其爲仁,則禮義隨而有之矣,雖欲役之,不可得已。然則仁則榮,不仁則辱,亦此之謂也。“仁者如射”至“反求諸己而已矣”者,孟子比之於仁者如射也,以其射者,必待先正其身,已然後而發矢射之也。既發矢而射之,不中其的,則又不怨恨其射勝於己者,但反責求諸己而已矣。蓋君子以仁存心,其愛人則人常愛之,猶之正己而後發也。有人於此待我以橫逆,猶之發而不中也,自反而不以責諸人,猶之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此孟子所以比仁者如射,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子路樂聞其過,過而能改也。《尚書》曰:“禹拜讜言。”)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大舜,虞舜也。孔子稱曰“巍巍”,故言大舜有大焉,能捨己從人,故爲大也,於子路與禹同者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爲善,是與人爲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舜從耕於歷山及其陶漁,皆取人之善謀而從之,故曰莫大乎與人爲善。)

[疏]“孟子曰”至“與人爲善”。○正義曰:此章指言大聖之君,猶採善於人。故曰“計及下者無遺策,舉及衆者無廢功”也。“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者,孟子言子路之爲人,人有告之以過事則喜,樂從人之言而改其過。大禹之爲人,聞有善言則拜而受之也。“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者,孟子又言大舜之爲帝,有大巍巍之功焉,無它,以其善能與人同之也。己之善,亦猶人之善,人之善,亦猶己之善,是與人同善也。所以能如此者,亦以能捨己之所見,而從人之見,又樂取諸人以爲善也。自“耕稼”至“與人爲善”者,此孟子自引舜之事蹟,而自解舜取人以爲善之言也。言舜自耕稼於歷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之時以至爲帝,無非取人之善謀而從之也,取諸人以爲善,是亦與人爲其善者也。所謂“舜耕歷山,歷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之人皆讓居。陶河濱,河濱器皆不苦窳”,是亦與人爲善之事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者,此孟子所以復言凡爲善之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也。○注“大舜虞帝”至“同者也”。正義曰:虞,舜之國號也。雲“孔子稱曰巍巍”者,案《論語》有云:“巍巍乎其有成功。”孔注云:“功成化隆,高大巍也”。○注“舜從歷山及其陶漁”者。○正義曰:此皆案《史紀·帝記》有云然也。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伯夷,孤竹君之長子,讓國而隱居者也。塗,泥。炭,墨也。浼,污也。思,念也。與鄉人立,見其冠不正。望望然,慚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污己也。)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屑,潔也。《詩》雲:“不我屑已。”伯夷不潔諸侯之行,故不忍就見也。殷之末世,諸侯多不義,故不就之,後乃歸於西伯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柳下惠,魯公族大夫也。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號也。進不隱己之賢才,必欲行其道也。憫,懣也。雲善己而已,惡人何能污於我邪。)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由由,浩浩之貌。不憚與惡人同朝並立。偕,俱也。與之儷行於朝何傷?但不失己之正心而已耳。援而止之,謂三黜不慚去也。是柳下惠不以去爲潔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伯夷隘,懼人之污來及己,故無所含容,言其大隘狹也。柳下惠輕忽時人,禽獸畜之,無慾彈正之心,言其大不恭敬也。聖人之道,不取於此,故曰君子不由也。先言二人之行,孟子乃評之耳。)

[疏]“孟子曰伯夷”至“君子不由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介者必偏,中和爲貴,純聖能然,君子所由,堯舜是尊也。“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至“是亦不屑就已”者,孟子言伯夷非已所好之君則不奉事之,非與己同志之友則不與爲交友。不立於惡人之朝,是不事非其君也;不與惡人言,是不友非其友也。謂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語,如以服其朝衣朝冠而坐於塗泥炭墨之中矣,以其有污於己也。推已惡惡之心,乃至於與鄉人立,其冠有不正,且望望然慚恥而遠去之,若相將有污於己也。如此,故諸侯雖有善辭命而至者,亦不受也。以其不受之者,是亦不潔而不忍就見也。故以不就爲潔也。屑,潔也。“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至“是亦不屑去已”者,孟子又言柳下惠不羞恥事其污君。污君,濫惡之君也。雖居小官之位,而不卑辱,進而仕,則不隱己之賢才,必以欲行其道。雖遺佚於野,而不怨恨,雖厄之使窮困,而不哀憫,故曰爾爲之爾,我爲之我,雖袒裼裸裎,襲其身體於我身側,爾又安能浼瀆於我哉。以其不殊於俗,一於和而已。如此,故由由然浩浩與人偕儷而行,但不失己之正心焉。牽援而止之而則止之,以其援而止之而止,是亦不潔而去已,故以不去爲潔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者,此孟子所以復言伯夷之行失之太清而不能含容,故爲狹隘;柳下惠失之太和而輕忽時人,故爲不恭敬。然狹隘與不恭敬,是非先王所行之道,故君子不由用而行之也。○注“伯夷,孤竹君之長子,讓國而隱居者也”。○正義曰:案《春秋·少陽篇》雲:“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諡爲夷。”太史公雲:“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不肯立,亦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及西伯卒,武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義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平殷,天下宗周。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之。及餓死”者是矣。孤竹,北方之遠國也,號爲孤竹。案《地理志》雲:“遼西有孤竹城。”應劭曰“故伯夷國”是也。○注“柳下惠,魯公族大夫,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號”者。○正義曰:案《史記》傳雲:“柳下惠姓展,名禽,魯人也,爲魯典獄之官,任以直道。故孔子云:‘柳下惠爲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孔注云:“士師,典獄之官。”鄭玄亦云然。

●卷四上·公孫丑章句下(凡十四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上篇爲此卷也。此卷凡十四章一章言民和爲貴。二章言人君以尊德樂義爲賢,君子以守道不回爲志。三章言取與之道,必得其禮,於其可,雖少不辭;義之無處,兼金不顧。四章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則奉身以退。五章言執職者劣,藉道者優。六章言道不合者,不相與言。七章言孝必盡心,匪禮之逾。八章言誅不義者,必須聖賢。九章言聖人親親,不文其過;小人順非,以諂其上。十章言君子立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爲利回。十一章言惟賢能安賢,智能知微。十二章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十三章言聖賢興作,與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十四章言祿以食功,志以率事,無事而食其祿,君子不由也。此十四章合上篇卷,是《公孫丑》有二十三章矣。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天時謂時日、支幹、五行、旺相、孤虛之屬也。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所和樂也。環城圍之,必有得天時之善處者,然而城有不下,是不如地利。)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有堅強如此,而破之走者,不得民心,民不爲守。衛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鶴戰,餘焉能戰?”是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域民,居民也。不以封疆之界禁之,使民懷德也。不依險阻之固,恃仁惠也。不爲兵革之威,仗道德也。)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得道之君,何向不平。君子之道,貴不戰耳。如其當戰,戰則勝矣。)

[疏]“孟子曰天時”至“戰必勝矣”。○正義曰:此章言民和爲貴,貴於天地,故曰得乎丘民爲天子也。“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至“是地利不如人和也”者,孟子言其用兵之要也,謂古之用兵者,莫不布策挾龜,迎日計月,望雲佔風,觀星候氣,以察吉凶,以明利害,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內有三里之城,外有七里之郭,以爲之御,雖環轉而攻之,則莫能勝焉。是天時不如地利也。鑿池深之使其不可逾,築城高之使其不可攻,又以甲兵之堅利、米粟之多積,是地利亦有得矣,然而上下異政,君民異心,不能效死以守,至皆委卻而去之,是地利又不如人和也。孟子於前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乃設此文於後,而解其言也,故曰“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至“是地利不如人和”而已矣。“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至“戰必勝矣”者,此又孟子復言而詳說之也,故曰所居之民,不在以封疆之爲界;欲牢固其國,又不在以山之爲險;威震天下,又不在以兵甲之爲堅利:以其得道之君,則人多助之,失道之君,則人寡助之而已。孟子所以言此者,蓋謂但在得其道,不在於封疆山兵甲之爲矣,故復言人有寡助之至極者,則親戚離畔之。親戚離畔者,戰必不勝而敗績。有多助之至者,則天下皆順從之。以天下之所順從而攻伐其親戚所離畔者,故君子在有不戰而已,如戰則必勝。○注“天時謂時日、支幹、五行、旺相、孤虛之屬”。正義曰:時日支幹者,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是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是爲幹。干支所以配時日而用之也。雲“五行、旺相、孤虛之屬”者,五行:金、木、水、火、土是也。金旺在巳午未申酉,木旺在亥子醜寅卯,水旺在申酉戌亥子,火旺在寅卯辰巳午,土旺在申酉戌亥。孤虛者,蓋孤虛之法,以一畫爲孤,無畫爲虛,二畫爲實,以六十甲子日定東西南北四方,然後佔其孤虛實,而向背之,即知吉凶矣。又如周武王犯歲星以伐商,魏太祖以甲子日破慕容。凡用師之道,有太史以抱天時、太師之執同律之類是也。○注“衛懿公之民曰:君其使鶴戰”。○正義曰:案《左傳》魯閔公二年雲:“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實有祿位,餘焉能戰?’”是其文也。○注“得乎丘民而爲天子”。○正義曰:此蓋經之文。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孟子雖仕齊,處師賓之位,以道見敬,或稱以病,未嘗趨朝而拜也。王欲見之,先朝使人往謂孟子云:寡人如就見者,若言就孟子之館相見也,有惡寒之疾,不可見風,儻可來朝,欲力疾臨視朝,因得見孟子也,不知可使寡人得相見否。)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孟子不悅王之慾使朝,故稱其有疾而拒之也。)明日,出吊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醜以爲不可。)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孟子言我昨日病,今日愈,我何爲不可以吊。)王使人問疾,醫來。(王以孟子實病,遣人將醫來,且問疾也。)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從學於孟子者也。權辭以對如此。憂,病也。《曲禮》雲:“有負薪之憂。”)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仲子使數人要告孟子,君命宜敬,當必造朝也。)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孟子迫於仲子之言,不得已,而心不欲至朝,因之其所知齊大夫景醜之家而宿焉。具以語景醜氏耳。)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景醜責孟子不敬,何義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爲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曰惡者,深嗟嘆。雲景子之責我何言乎?今人皆謂王無知,不足與言仁義。云爾,絕語之辭也。人之不敬,無大於是者也。)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孟子言我每見王,常陳堯舜之道以勸勉王。齊人無有如我敬王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景子曰:非謂不陳堯舜之道,謂爲臣固自當朝也。今有王命而不果行。果,能也。《禮》:父召,無諾,無諾而不至也。君命召,輦車就牧,不坐待駕。而夫子若是,事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乎?愚竊惑焉。)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孟子答景醜雲:我豈謂是君臣召呼之間乎。謂王不禮賢下士,故道曾子之言,自以不慊晉楚之君。慊,少也。曾子豈嘗言不義之事邪?是或者自得道之一義,欲以喻王猶晉楚,我猶曾子,我豈輕於王乎?)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三者,天下之所通尊也。孟子謂賢者、長者,有德有齒,人君無德但有爵耳,故云何得以一慢二乎?)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以有爲也。(言古之大聖大賢有所興爲之君,必就大賢臣而謀事,不敢召也。王者師臣,霸者友臣也。)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言師臣者王。桓公能師臣,而管仲不勉之於王,故孟子於上章陳其義,譏其功烈之卑也。)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醜,類也。言今天下之人君,土地相類,德教齊等,不能相絕者,無它,但好臣其所教敕役使之才,可驕者耳。不能好臣大賢可從而受教者也。)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爲管仲者乎?”(孟子自謂不爲管仲,故非齊王之召已也,是以不往而朝見於齊王也。)

[疏]“孟子將朝王”至“而況不爲管仲者乎”。○正義曰:此章指言人君以尊德樂義爲賢,君子以守道不回爲志者也。“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至“得見乎”者,言孟子自將欲朝見王,未及行而齊王欲見之,乃先使人來曰:寡人如往而就孟子所館處相見,以其有惡寒之疾,不可見風,儻可以來朝見,而我將視其來朝,不知可使寡人因此而得見孟子否乎?此皆齊王使人而言也。“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者,王之使人既已見孟子而導王之言,孟子乃答王之使人,亦曰:我之不幸而有其疾,不能趨造而朝見王。以其孟子不喜王欲使來朝,故云有疾,以拒之也。“明日出吊於東郭氏,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者,言孟子自辭王以爲疾,不能造朝之,明日乃出弔問於齊大夫東郭氏之家,其弟子公孫丑問孟子曰:昨日辭王之使以爲疾不能造朝,而今日以出弔問於東郭氏,或者以爲不可出吊。“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者,孟子答公孫丑,以爲昨日有疾,今日已差愈,如之何爲不可吊。孟子於是往吊之。“王使人問疾,醫來”者,王見使人回報,以謂孟子有疾,乃謂實有疾,遂遣人問疾,醫者來問其疾。“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疾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者,孟仲子,孟子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孟仲子時見王使人問疾,醫來至,而孟子已往吊於東郭氏,乃權其言而答問疾醫者,曰:昨日有王命來使孟子朝,孟子辭之,以其有采薪之憂,小疾,不能趨造而朝王。今日病以小愈,已趨造於王朝,我不知於今能至於王朝否乎,以爲未曾至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者,孟仲子恐孟子歸,以爲失言,乃使數人而來告孟子於路曰:請必無歸,而趨造於王朝。“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者,孟子見孟仲子使數人要於路,乃見迫於仲子之言,遂不得已而往齊大夫景醜氏之家宿焉。以其心不欲朝王,故往景醜氏家宿而已。“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者,景醜見孟子不造朝,而乃止其家宿焉,於是曰:在閨門之內,則有父子之親,出而邦國之外,則有君臣之義,此人之大倫,而不可汩也。父子則存乎慈孝之恩,君臣則存乎恭敬之義。今醜每見王之敬重其子也,而未嘗見子之所以能尊敬於王也。“曰:惡,是何言也”至“莫大乎是”者,孟子答景醜言,乃嘆惜言是何言,而責我也。齊人皆無以仁義之道與王言者,豈以仁義之道爲不嘉美也,其齊人心已謂是王何足與言仁義之道也!言爾之不尊敬於王,莫大乎此者也。“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者,孟子言我非是堯舜二帝之道,則不敢鋪陳於王之前,故齊人未有如我如此之敬王也。所謂堯舜之道,即仁義之道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至“若不相似然”者,景醜言否,我不謂不陳堯舜之道也,以其《禮》雲父召而子無諾而不至,君有命召,不坐待駕。今子固將欲自朝於王,而聞王命以遂不果行,是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以其有逆此《禮》也。“曰:豈謂是歟?曾子曰:晉、楚之富”至“是或一道也”者,孟子又言於景醜曰:我豈謂是君臣呼召之問乎?以其曾子言,晉、楚二君之富,人不可及也,然彼既以其富,我但有吾之仁,;彼既有其爵,而我但存吾之義:我何慊不足於彼乎哉!夫晉、楚之富,豈爲不義?然於曾子言,是止於一道而言之也。一於道而言之,則曾子所以但言吾仁吾義,而不慊於晉、楚之富與其爵也。蓋謂晉、楚於富者,以其不過有所施而已,然我之仁固足以有施矣;晉楚貴於爵者,以其足以有制而已,然我之義固足以有制矣,然則富之與爵,而仁義得以並而有焉耳。此曾子所以一於仁義之道,而晉、楚富貴不足爲富貴也。孟子所以執此而語景子者,意欲以比齊王之有富貴,亦晉楚之富貴不足爲富貴也,而我猶曾子,但以仁義敵之,何有不足於齊王哉?此所以不欲朝王之意也。“天下有達尊三”至“惡得有其一而慢其二哉”者,達,通也,孟子又言天下有達尊者有三,爵一、齒一、德一是也。自朝廷之間莫如以爵爲之尊,自鄉黨之間莫如以齒爲之尊,自輔治其世、長養其民莫如以德爲之尊。以其朝廷貴貴在爵,故以爵爲朝廷之所尊;鄉黨長長在齒,故以齒爲鄉黨之所尊;賢者有德,故以之輔世而佐佑之,則天下待之而後治,以之長民,則天下之民待之而後安,故以德爲輔世長民之所尊。今齊王但有其爵,而安可止以一而慢去其齒、德二者哉?此孟子所以言齊王不能尊有德之士,故於景子而云然也。“故將大有爲之君”至“而況不爲管仲者乎”者,孟子又言故將有大興爲之君,必有所不可命召之臣,凡欲有所謀計,則就而謀,以其不敢召也。其尊德樂道,不如此有謀則就而不召,是不足有大興爲也。故湯王之於伊尹,乃就而師之,然後方敢得而爲臣,故湯王自七十里而爲天下,但不待勞而爲之王者。齊桓公之於管仲,乃就而師之,然後方敢得而爲臣,故桓公亦不勞而爲諸侯之霸者。今天下於齊國,其地亦有類於湯、桓,其德又與湯、桓齊等,其未能有相加尚者,無他事焉,但湯、桓好受臣其所教,而齊王不好臣其所受教也。夫以湯王之於伊尹,齊桓之於管仲,則不敢召而見之。管仲,霸者之佐,且猶尚不可召見之,而況我不爲管仲者乎?此孟子所以見齊王之召己,是以不往而見也。○注云“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正義曰:東郭者,齊國之東地,號爲東郭也。經雲“卒之東郭番間之祭”者,則東郭是齊國之東地也。氏者,未詳其人。注云“齊大夫家也”,以理測之,孟子之所以弔問者,必齊之賢大夫也。如非大夫之等,孟子亦何由而吊之。○注“孟仲子,孟子之從昆弟,而學於孟子者也”。○正義曰:未詳,以理推之,則與孟子同姓,必孟子從昆弟而學於孟子者也。○注“景醜氏,齊大夫”,亦未詳其人也。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鎰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陳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故謂之兼金。一百,百鎰也。古者以一鎰爲一金,鎰是爲二十四兩。)孟子曰:“皆是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爲不受?(贐,送。行者贈賄之禮也,時人謂之贐。)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爲兵饋之,予何爲不受?(戒,有戒備不虞之心也。時有惡人欲害孟子,孟子戒備。薛君曰聞有戒,此金可鬻以作兵備,故饋之。我何爲不受也?)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我在齊時無事,於義未有所處也。義無所處而饋之,是以貨財取我,欲使我懷惠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貨財見取之乎?是其禮當其可也。)

[疏]“陳臻問曰”至“可以貨取乎”。○正義曰:此章指言取與之道,必得其禮,於其可也,雖少不辭,義之無處,兼金不顧也。“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至“必居一於此矣”者,陳臻,孟子弟子也。問孟子,前日於齊王之所而齊王饋賜兼金百鎰而不受,於宋國但饋以七十鎰而受之,於薛國饋以五十鎰而受之,如爲前日在齊不受百鎰是,則今日之受宋七十鎰爲非也。如今日之受宋七十鎰爲是則前日在齊不受一百鎰爲非也。夫子於此三者之間,必居一於此矣。“孟子曰皆是也”至“而可以貨取乎”者,孟子答弟子陳臻,以爲此三者之間,受與不受之所皆是也,無有非也。言我在宋之時,以其我將有遠行,行者必以有贐,故饋之者乃爲之辭曰饋贐,我何爲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而不爲非也。贐。送行者之賄也。我當在薛之時,我有戒不虞之心,以其時人慾害孟子也,饋之者乃爲之辭曰:聞孟子有戒,欲以此金饋之,可爲兵備之用也。如此,我何爲不受?是所以受之也。若於齊之時,其以無事於我,未有所處於我,未有所處而饋我以金,是以貨財見取於我也,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之乎?是所以於齊不受百鎰亦爲是也。雲有處、未有處者,如宋以遠行乃以贐爲饋,於薛有戒乃以兵爲饋,是皆若有處以饋之也。於齊亦無遠行,亦無戒備,饋之者亦無以辭處之而饋,於我亦無有辭處而受之故也。○注云“陳臻孟子弟子”至“二十四兩”。○正義曰:雲弟子者,蓋時有所問於孟子者,即知爲弟子也。如非弟子,又安得有問於孟子。雲二十四兩爲鎰,案《國語》有云:“二十四兩爲鎰,又鄭注之文亦然。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平陸,齊之邑也。大夫,居邑大夫也。持戟,戰士也。一日三失其行伍,則去之否乎?去之,殺之也。戎昭果毅。)曰:“不待三。”(大夫曰:一失之則行罰,不及待三失伍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轉,轉屍於溝壑也。此則子之失伍也。)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距心,大夫名。曰:此乃齊王之大政,不肯賑窮,非我所得專爲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牧,牧地。以此喻距心不得自專,何不致爲臣而去乎?何爲立視民之死也?)曰:“此則距心之罪也。”(距心自知以不去位爲罪者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爲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孔,姓也。爲都,治都也。邑有先君之宗廟曰都。誦,言也。爲王言所與孔距心語者也。王知本之在己,故受其罪也。)

[疏]“孟子之平陸”至“寡人之罪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人臣以道事君,否則奉身以退。《詩》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言不屍其祿也。“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者,孟子往齊平陸之邑,謂其邑之大夫曰:子之持戟之戰士,一日三次失其行伍,則殺之否乎?“曰:不待三”者,邑大夫答孟子,以爲不待三次失行伍也。言一次失行伍則殺之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者,凶年饑歲,子之邑民老羸弱者皆轉乎溝壑,壯健者皆散而奔往於四方者,幾近於一千人矣。此孟子首以持戟之士失伍比之,欲終以此諷之故也。蓋軍法以五人爲伍,而以下士一人爲之長,則持戟之士,伍長之士也,所以保衛其伍者也,不能保衛其伍,故一日三失伍,此不稱其職也。如齊之平陸大夫,所以保衛其邑之民,不能保衛其邑之民,故老弱轉溝壑,壯者散四方,其亦不稱職也。孟子故以此喻而終歸諷之。“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者,距心,齊大夫之名也。距心言是其齊王行政,故不肯發倉廩而賑救其民,非我所得而專爲者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者,孟子又以此比喻而歸諷之也,言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牧養者,則必於牛羊之主求其牧養之芻草矣。求牧養與芻草而不得,則歸反還於其主乎?抑亦但立視牛羊之死,而不爲求牧與芻草歟?故以比喻而諷問之。“曰此則距心之罪也”者,距心因孟子以此比喻,乃自知以不去位爲罪也。“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臣者,臣知五人焉”至“此則寡人之罪也”者,言他日距心自見於王曰:王之治都之臣者,臣知五人焉,然於此五人之中,能知其有罪者,惟孔距心。故爲王言誦之。孔,距心之姓也。王亦自知治都之臣有其罪者,以其本皆自於己,故云此則寡人之罪也。○注“邑有先君之宗廟曰都”至“不素餐兮”。○正義曰:《周禮》雲:“都鄙。”鄭注云:“都之所居曰鄙。”都鄙,公卿大夫之采邑,王弟子所食邑,周、召、毛、冉、畢、原之屬,在畿內者,祭祀其先君社稷者也。雲“彼君子兮,不素餐兮”者,《詩·國風·伐檀》之篇文也。箋雲:“彼君子者,斥伐檀之人,仕有功者,乃肯受祿。”毛氏雲:“孰食曰餐。”箋雲:“如魚餐之餐。”

孟子謂氐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爲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氐蛙,齊大夫。靈丘,齊下邑。士師,治獄官也。《周禮·士師》曰:“以五戒先後刑罰,無使罪麗於民。”孟子見氐蛙辭外邑大夫,請爲士師,知其欲近王,以諫正刑罰之不中者。數月而不言,故曰未可以言歟?以感責之也。)氐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三諫不用,致仕而去。)齊人曰:“所以爲氐蛙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齊人論者譏孟子爲氐蛙謀,使之諫不用而去,則善矣。不知自諫不用而不去,故曰我不見其自爲謀者。)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以齊人語告孟子也。)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官守,居官守職者。言責,獻言之責,諫諍之官也。孟子言人臣居官不得守其職,諫正君不見納者,皆當致仕而去。今我居師賓之位,進退自由,豈不綽綽然舒緩有餘裕乎!綽、裕,皆寬也。)

[疏]“孟子謂氐蛙曰”至“綽綽然有餘裕哉”。○正義曰:此章指言執職者劣,藉道者優,是以臧武仲雨行而不息,段幹木偃寢而式閭。“孟子謂氐蛙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至“未可以言歟”者,孟子謂齊大夫氐蛙曰:子之辭去其靈丘之邑,而請爲王治獄之官,似近王,得諫其刑罰不中者。今既以數月矣而不言,是其未可以言歟否?故以此責而感之也。“氐蛙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者,於是氐蛙諫於王,而王不用其諫,乃致其臣而去之。“齊人曰:所以爲氐蛙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者,齊國之人見孟子謂氐蛙,乃言曰:孟子所以爲氐蛙,使之諫不納用而去之,則善矣美矣,其所以自爲,其已之諫不見納用而不去,則我不知也。以言其爲氐蛙謀,使之去,而不知自去之故也。“公都子以告”者,公都子,孟子弟子也。公都子見齊國之人有此言,乃以此言告於孟子。“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者,孟子答公都子,以爲我嘗聞之,有居官守職者,不得其職而守之,則去之而致仕;有言責諫諍之任,不得其言而諫正其君,則亦去而致仕。今我無官職之所守,又無言責而諫諍,則我進退自由,豈不綽綽然舒緩有餘裕哉!綽、裕,皆寬裕也。○注“氐蛙,齊大夫,靈丘,齊下邑”至“罪麗於民”。○正義曰:氐蛙,於他經傳未詳其人。靈丘者,案《地理志》曰“代郡,有靈丘縣”是也。雲“《周禮·士師》曰:以五戒先後刑罰,毋使罪麗於民”者,今案其文,雲:“一曰誓,用之於軍旅;二曰誥,用之於會同;三曰禁,用諸田役;四曰糾,用諸國中;五曰憲,用諸都鄙。”鄭注云:“先後猶左右也,誓誥於《書》,則《甘誓》、《大誥》之屬,禁則軍禮曰‘無干車’、‘無自後射’此其類也。糾、憲,未有聞焉。”○注“臧武仲段幹木”。○正義曰:案魯襄公二十二年《左傳》雲:“臧武仲如晉,雨,過御叔。御叔在其邑,將飲酒曰:‘焉用聖人,我將飲酒,而已雨行,何以聖爲?’穆叔聞之曰:‘不可使也。”杜預雲:“御叔,魯御邑大夫。又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雲“段幹木偃寢而軾閭”。案《史記·魏世家》雲:“魏文侯受子貢經藝,客段幹木,過其閭,未嘗不軾也。”是矣。

孟子爲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大夫王爲輔行。王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孟子嘗爲齊卿,出吊於滕君,蓋齊下邑也。王以治蓋之大夫王爲輔行。輔,副使也。王,齊之諂人,有寵於王,後爲右師。孟子不悅其爲人,雖與同使而行,未嘗與之言行事,不願與之相比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醜怪孟子不與議行事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既,已也。或,有也。孟子曰:夫人既自謂有治行事,我將復何言哉。言其專知自善,不知諮於人也。蓋言道不合者,故不相與言,所以有是而言之也已。)

[疏]“孟子爲卿於齊”至“予何言哉”。○正義曰:此章指言道不合者不相與言。王之操與孟子殊,君子處時,危言遜行,故不尤之,但不與言。至於公行之喪,以禮爲解也。“孟子爲卿於齊,出吊於滕”至“未嘗與言行事也”者,言孟子嘗爲卿相於齊,時自齊國出吊於滕國之君,齊王使齊之下邑大夫名曰王者爲之輔行。輔行,言其爲副使也。王旦夕見孟子,及反歸,自齊、滕之道路,而孟子未嘗與之言行事也。“公孫丑問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者,公孫丑問孟子,言齊王卿相之位不爲卑小矣,自齊至滕,其相去之路又不爲近矣,然而自滕反歸齊,其於道路之中,未嘗與王言行治之事,是如之何也?以其公孫丑有怪孟子不與王言,故問之以此耳。“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者,孟子答公孫丑,以謂夫王既以嘗自謂有治行事,我將復何言哉!以其王自專爲善,不諮訪人,故孟子所以未嘗與之言也。○注“王後爲右師”。○正義曰:此蓋推經於《離婁》篇有云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是知王後爲右師也。王姓王名,字子敖。又云“至於公行之喪,以其禮解之”者,蓋亦經之文也。

●卷四下·公孫丑章句下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原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齊,喪母,而歸葬於魯也。嬴,齊南邑。充虞,孟子弟子。敦匠,厚作棺也。事嚴,喪事急。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孟子言古者棺槨厚薄無尺寸之度。中古,謂周公制禮以來,棺槨七寸,槨薄於棺,厚薄相稱相得也。從天子至於庶人,厚薄皆然,但重累之數,牆た之飾有異,非直爲人觀視之美好也。厚者難腐朽,然後盡於人心所不忍也。謂一世之後,孝子更去辟世,是爲人盡心也。過是以往,變化自其理也。)不得不可,以爲悅,無財不可以爲悅,得之爲有財,古之人皆用,吾何爲獨不然?(悅者,孝子之慾厚送親,得之則悅也。王制所禁,不得用之,不可以悅心也。無財以供,則度而用之。禮:喪事不外求,不可稱貸而爲悅也。禮得用之,財足備之,古人皆用之,我何爲獨不然。不然者,言其不如是也。)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忄交乎?(忄交,快也。棺槨敦厚,比親體之變化,且無令土親膚,於人子之心,獨不快然無所恨也。)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我聞君子之道,不以天下人所得用之物儉約於其親,言事親竭其力者也。)

[疏]“孟子自齊葬於魯”至“不以天下儉其親”。正義曰:此章指言孝必盡心,匪禮之逾。《論語》曰:“生事之以禮,死喪之以禮,可謂孝矣。”“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者,言孟子仕於齊國,喪其母,乃歸葬於魯國。既葬,又反於齊下嬴邑而止焉。“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原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者,充虞,孟子弟子也,言孟子止於嬴邑,弟子充虞請見於孟子曰:前日孟子喪母之時,孟子不知虞之不肖,乃使虞敦匠厚作其棺,以其是時喪事嚴急,故虞不敢請問孟子。今孟子既葬而反,原竊得而請問也。木若以美然?此充虞請問以此也。其問孟子爲棺槨之木若以泰美然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至“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者,此皆孟子答充虞而言也。言上古之人,棺槨薄厚無尺寸之度。自中古以來,棺厚七寸,以槨相稱之,自天子通於庶人皆然,非謂直爲人觀美好也,然後乃爲盡於人心也。以其不得其厚用之,則不可以爲悅於心也。既得以此厚用之,而財物無以供贍其度,亦不可以爲悅於心。如得之以此厚用,又有財物以供其度,古之人皆用之以厚葬其親也,我何爲而獨不如是也。且棺槨敦厚,比親體之變化,無使其土壤親其肌膚,於人子之心獨無快乎!忄交,快也。以其人子之心如此得厚葬其親,乃快然而弗恨也。我聞之,君子者,不以天下所得用者而儉薄其親也。○注“嬴,齊南邑”。○正義曰:案魯桓公三年《左傳》杜預注云“嬴,齊邑,今泰山嬴縣”是也。○注“重累之數牆た之飾”。○正義曰:案《禮記·檀弓》雲:“周人牆置た。”鄭注云:“牆,柳衣也。凡此皆後王之制。”又案《阮氏圖》雲:“柳,柳車也。四輪一轅,車長丈二尺,高五尺。”案《喪大記》雲:“君飾棺,黼た二,黻た二,畫た二,龍た二。”《禮器》雲:“天子八た,大夫四た。”又鄭注《喪大記》引《漢禮》:“た以木爲筐,廣三尺,高二尺四寸,方兩角,高以白布畫著紫雲氣,其餘各如其象。柄長五尺,車行,使人持之而從,以障既窆,樹於壙中障板也。○注“《論語》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正義曰:經於《滕文》之篇亦引爲曾子言也,已說在前。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會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沈同,齊大臣。自以私情問,非王命也,故曰私。子噲,燕王也。子之,燕相也。孟子曰可者,以子噲不以天子之命而擅以國與子之,子之亦不受天子之命而私受國於子噲,故曰其罪可伐。)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子謂沈同也。孟子設此,以譬燕王之罪。)齊人伐燕。(沈同以孟子言可,因歸勸其王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有人問孟子勸齊王伐燕,有之?)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孟子曰:我未勸王也,同問可伐乎?吾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彼如將問我曰:誰可以伐之?我將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天吏,天所使,謂王者得天意者。彼不復問孰可,便自往伐之矣。)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今有殺人者,問此人可殺否?將應之曰:可,爲士官主獄則可以殺之矣。言燕雖有罪,猶當王者誅之耳。譬如殺人者雖當死,士師乃得殺之耳。今齊國之政猶燕政也,不能相逾,又非天吏也,我何爲勸齊國伐燕國乎?)

[疏]“沈同以其私問曰”至“何爲勸之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誅不義者必須聖賢,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王道之正者也。沈同,齊之大臣。“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歟?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者,子噲,燕王名也;子之,燕相之名也。言沈同非王命,以其私情自問孟子曰:燕王可伐之歟?孟子答之,以爲可伐之也,蓋以燕王不得天子之命而擅與其國於子之,子之亦不得天子之命而私受燕國於子噲,故其專擅如此,可以伐之也。“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有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者,此皆孟子設此譬喻王之罪而可伐者也。吾子謂沈同也,言今有爲之仕於此齊國,而子喜悅之爲人,乃不告於王而私自與之吾子之祿爵,夫爲之士者又無王之所命,而私自受祿爵於子,則可矣否乎?今燕王所以爲可伐之罪,何以有異於此?“齊人伐燕”者,以其沈同問於孟子之言爲燕可伐,於是歸勸齊王而伐之。“或問:勸齊伐燕,有諸”者,言有人或問於孟子,以爲孟子勸齊伐燕,是有勸之之言否?“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者,孟子答或人,以爲我未嘗勸王也,以其沈同問我,謂燕可伐之歟?我應之曰可,彼以爲是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者,孟子又答之或人,言彼如問我曰誰可以伐之,我將應之曰:爲天吏,天所使者,則可以伐之矣。“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歟”至“何爲勸之哉”者,孟子又以此言而比喻齊之伐燕也,言今有殺人者,或問我曰:人可以殺之歟?我將應之曰:可以殺之。彼如復問誰可以殺之,我則將應之曰:爲士師主獄之官則可以殺之矣。今以齊國之政亦若燕之政,是皆有燕之罪,以燕伐燕,我何爲勸齊王以伐燕乎?以其燕之雖有其罪,亦當王者則可以誅之耳。○注“子噲,燕王也,子之,燕相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易王立十二年,子燕噲立。噲立,齊人殺蘇秦。蘇秦之在燕,與其相子之爲婚。燕噲三年,與楚、三晉攻秦,不勝而還。子之相燕,貴重主斷,蘇代爲齊使於燕,燕王問曰:‘齊王奚如?’對曰:‘必不霸。’燕王曰:‘何也?’對曰:‘不信其臣。’於是燕王大信子之子。之遺蘇代百金,乃謂燕王不如以國讓子之。子之以謂堯賢者,讓天下於許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燕國讓子之,子之亦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燕王因屬國於子之,子之大重,於是南面行王事,而噲老不聽政,國事皆決於子之。三年,國大亂,百姓憫恐。孟軻謂齊王曰:‘今伐燕,此文、武之時,不可失也。’齊王因令章子將五都之兵以伐燕,燕噲死,齊大勝。燕子之亡。”凡此是其事也。○注云“禮樂征伐自天子出”。○正義曰:此蓋《論語·季氏》孔子之言也。言王宅功成制禮,治定作樂,立司馬之官,掌九伐之法,諸侯不得制禮作樂,賜弓矢,然後專征伐。是禮樂征伐自天子出也。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燕人畔,不肯歸齊。齊王聞孟子與沈同言爲未勸王,今竟不能有燕,故慚之。)陳賈曰:“王無患焉。王目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陳賈,齊大夫也。問王曰:自視何如周公仁智乎?欲爲王解孟子意,故曰王無患焉。王嘆曰:是何言,言周公何可及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賈欲以此說孟子也。)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賈問之也。)曰:“古聖人也。”(孟子曰:周公,古之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賈問有之否乎?)曰:“然。”(孟子曰:如是也。)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賈問之也。)曰:“不知也。”(孟子曰:周公不知其將畔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過,謬也。賈曰:聖人且猶有謬誤。)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以爲周公雖知管叔不賢,亦必不知其將畔,周公惟管叔弟也,故愛之;管叔念周公兄也,故望之:親親之恩也,周公之此過謬,不亦宜乎!)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古之所謂君子,真聖人、賢人、君子也。周公雖有此過,乃誅三監,作《大誥》,明敕庶國,是周公改之也。今之所謂君子,非真君子也,順過飾非,或爲之辭。孟子言此,以譏賈不能匡君,而欲以辭解之。)

[疏]“燕人畔”至“又從爲之辭”。○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親親,不文其過;小人順非,以諂其上者也。“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者,言燕人皆離畔,不肯歸齊王,齊王聞孟子與沈同言未嘗勸王伐燕,今果不能得燕,乃曰:我甚慚恥而見於孟子。“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者,陳賈,齊國之大夫也,言於齊王,以爲無用憂患、慚於孟子也。且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乎?賈欲以此解王,故問之以此。“王曰:惡是何言也”者,齊王乃嘆曰:此是何言也?周公大聖人,安可得而及之。“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者,言陳賈謂周公使管叔爲三監於殷,管叔乃背畔於殷。周公知管叔有背畔之心,而復使爲監,是周公不仁也;周公不知管叔將有背畔之心,而使之爲監,是周公之不智也。仁與智,而周公大聖人也,尚未之能盡,而況於齊王乎?賈今請以此見孟子,爲王解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賈遂見孟子,果以此說問於孟子,以謂周公是何等人也?“曰:古之大聖人也”,孟子答之,以爲周公是古之大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賈又問孟子,以謂周公使管叔爲監於殷,管叔以殷而背畔之,有之否乎?“曰然”孟子答之,以是有之也。“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賈又問之,以謂周公知管叔將欲背畔,故使之爲監與?“曰:不知也”,孟子答之,以爲周公不知管叔將背畔。“然則聖人且有過與”,賈又問之,如是則周公爲古之大聖人,尚且有過失乎?“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孟子以爲周公雖知管叔不賢,亦不能知其將有畔之心,周公惟管叔弟也,故愛之而使爲監;管叔念是周公兄也,故亦望之:是則周公有是之過謬,不亦宜之也。以親親之故,不得不然耳。“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至“今之君子,又從爲之辭”者,孟子又言古之君子,如周公雖有此過,然而乃能誅三監,作《大誥》,以明敕庶國,則周公故能改之也;今之君子,非真君子,有過則順而不改。古之君子,其有過也,如日月之蝕焉,民皆得知而見之,及其更也,民皆得而仰望之;今之君子,豈徒順其過而不改,又且從其有過,復作言辭以文飾其過耳: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欲譏陳賈不能匡正齊王之過,又從爲此周公管叔之辭,順其王之過而文之也。○注“燕人畔,王聞孟子與沈同言”。正義曰:此蓋前段案《史記·世家》言之詳矣。○注“誅三監,作《大誥》,明敕庶國”。○正義曰:案《尚書·大誥》篇雲: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孔安國雲:“三監:管、蔡、商是也。言作《大誥》,以誥天下。”又案《史記》雲:“周公奉成王命,興師東伐,作《大誥》,遂誅管叔,殺武庚,放蔡叔,收殷餘民。”

孟子致爲臣而歸。(辭齊卿而歸其室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謂未來仕齊也。遙聞孟子之賢,而不能得見之。)得侍同朝,甚喜。(來就爲卿,君臣同朝,得相見,故喜之也。)今又棄寡人而歸,(今致爲臣,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不知可以續今日之後,遂使寡人得相見否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孟子對王,言不敢自請耳,固心之所願也。孟子意欲使王繼今當自來謀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爲我言之?”(時子,齊臣也。王欲於國中而爲孟子築室,使教養一國君臣之子弟,與之萬鍾之祿。中國者,使學者遠近均也。矜,敬也。式,法也。欲使諸大夫國人皆敬法其道。盍,何不也,謂時子何不爲我言之於孟子,知肯就之否?)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孟子弟子陳臻也。)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孟子曰:如是,夫時子安能知其不可乎?時子以我爲欲富,故以祿誘我,我往者饗十萬鍾之祿,以大道不行,故去耳。今更當受萬鍾,是爲欲富乎?距時子之言,所以有是雲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二子,孟子弟子也。季孫知孟子意不欲,而心欲使孟子就之,故曰: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心疑惑之。亦以爲可就之矣。)“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孟子解二子之異意疑心。曰:齊王使我爲政,不用,則亦自止矣。今又欲以其子弟故,使我爲卿,而與我萬鍾之祿。人亦誰不欲富貴乎?是猶獨於富貴之中,有此私登龍斷之類也,我則恥之。)古之爲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利,人皆以爲賤,故從而徵之。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古者置有司,但治其爭訟,不徵稅也。賤丈夫,貪人可賤者也。入則求龍斷而登之,龍斷,謂果斷而高者也。左右佔視望,見中有利,罔羅而取之,人皆賤其貪者也,故就徵取其利。後世緣此,遂徵商人。孟子言我苟貪萬鍾,不恥屈道,亦與此賤丈夫何異也。古者,謂周公以前,《周禮》有關市之徵也。)

[疏]“孟子致爲臣而歸”至“自此賤丈夫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正身行道,道之不行,命也。不爲利回,創業可繼,是以君子以龍斷之人爲惡戒也。“孟子致爲臣而歸”,是孟子辭齊卿而歸處於室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至“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是齊王見孟子辭齊卿而歸於室,乃就孟子之室而見孟子曰:前日未仕齊時,聞孟子之賢,願見之,而不能得見,後得侍於我而爲之卿,遂得同朝相見,故甚喜之。今乃又棄去寡人而歸處於室,我不知可以繼今日之後,而使寡人得相見否?故以此問孟子。孟子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孟子意欲使王繼今日之後,當自來就見,故云不請見,固我心之所願也。“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至“盍爲我言之”,時子,齊王之臣也,言自見孟子已往,他日齊王又謂其臣時子曰:我今欲以中國授孟子,爲築其室,教養一國之子弟,故賜予以萬鍾之祿,使其諸大夫與一國之人皆有所敬法,時子何不爲我以此言說之。“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陳臻也,是孟子弟子也。時子於是因陳臻而以齊王之言使陳臻告於孟子也。“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至“是爲欲富乎”,是陳子乃以時子所告齊王之言而告於孟子,孟子乃答之曰:然如是也,夫時子又安知其有不可也?如使我欲富其祿,我以辭去十萬之祿而受其萬,是以爲我欲其富乎?雲“乎”者,是不爲欲富也。孟子欲以此言距時子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季孫、子叔二子皆孟子弟子也,季孫知孟子意不欲遂時子之言,而心尚欲孟子就之,故但言異哉,弟子之所聞也,子叔疑之,亦以爲可就。“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至“有私龍斷焉”者,孟子又言齊王使己爲政之道,既以不得用,則我亦以辭之而止於其室矣;又欲以子弟之教,而使我爲卿,以與我萬鍾之祿。人亦誰不欲其富貴乎?然以此者,是亦猶獨於富貴之中,私登龍斷之類也。以其恥之,所以言然。“古之爲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至“自此賤丈夫始矣”者,孟子又言古之所以爲市者,以其有無相貿易耳,有司者但治其爭訟而不徵稅也,有賤丈夫,則必求丘龍果斷之高者而登之,以左右佔望,見市中有利,罔羅而取之,人皆以爲賤丈夫焉,故後世亦從而徵取其市中之稅。以其所以徵商之稅於後世者,亦自此賤丈夫登龍斷而罔市利爲之始矣,故曰“故從而徵之,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周禮》有司關、司市,是有司者也。○注云“古者,謂周公前,《周禮》有關市之徵”。正義曰:此蓋前篇說之詳矣,此不復說。

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爲王留行者,(晝,齊西南近邑也。孟子去齊欲歸鄒,至晝地而宿也。齊人之知孟子者,追送見之,欲爲王留孟子行。)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客危坐而言留孟子之言也,孟子不應答,因隱倚其幾而臥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齊,敬。宿,素也。弟子素持敬心來言,夫子慢我,不受我言。言而遂起,退欲去,請絕也。)曰:“坐!我明語子:(孟子止客曰:且坐,我明告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往者魯繆公尊禮子思,子思以道不行則欲去。繆公常使賢人往留之,說以方且聽子爲政,然則子思復留。泄柳、申詳亦賢者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二子常有賢者在繆公之側勸以復之,其身乃安矣。)子爲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長者,老者也。孟子年老,故自稱長者。言子爲我慮,不如子思時賢人也,不勸王使我得行道,而但勸我留,留者何爲哉?此爲子絕我乎?又我絕子乎?何爲而慍恨也。)

[疏]“孟子去齊”至“絕子乎”。○正義曰:此章指言惟賢能安賢,智能知微,以愚喻智,道之所以乖也。“孟子去齊,宿於晝,有欲爲王留行”者,晝,齊之近邑也,言孟子去齊欲歸鄒,至晝而宿,齊人見之,有欲爲王留行者也。“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言爲王留行者,危坐而說留孟子之行,言孟子乃隱倚其幾,但臥而不應答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客,爲王留行者也。齊,敬也。宿,素也。言客見孟子不應答其言,但隱几而臥焉,遂欲退,乃曰:弟子素齊敬其心而後方敢言留夫子之行,夫子今乃臥而不聽其言,自今請絕,於此後勿復更敢見夫子矣。“曰:坐,我明語子”,孟子遂止客且坐,言我分明言告於子。雲自昔繆公至“長者絕子乎”,是皆明告之言也。言往日魯國繆公無人於子思之側以導達其意,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於魯繆公之側以稱譽其賢,則泄柳、申詳不能安其身。以其子思之於繆公,師道也,非求容者也,故繆公無人於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之於繆公,臣道也,則求容者也,故無人於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今孟子所以言此者,是謂齊之士不能爲王謀安於孟子未去之前,逮至出晝,然後方爲留行,此所以隱几臥而不答也。齊之留行之士不知以此,但以爲孟子不應,遂不悅,而請勿復見。如此,是留行之士不以安子思而謀安孟子,但請勿復見爲言,以其自絕於孟子矣。故孟子所以言:子爲長者慮,而不及於子思,是子絕其長者乎,是長者絕子矣。以其不以安子思而謀安孟子於未去之前,是爲孟子慮者,不及子思,特欲爲泄柳、申詳之所爲耳。故孟子所以有是言之,以曉其所以隱几而臥不應之意也。長者,孟子以年已之潰自稱爲長者也。○注“晝,齊西南近邑”。○正義曰:蓋以鄒在魯,而魯又在齊之西南上,孟子去齊歸鄒,至晝而宿,是知晝之地爲齊之西南近邑者也,故云近邑。

孟子去齊,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尹士,齊人也。幹,求也。澤,祿也。尹士與論者言之,雲孟子不知,則爲求祿。濡滯,淹久也。既去,近留於晝三日,怪其淹久,故云士於此事則不悅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孟子弟子,以尹士之言告孟子也。)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子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孟子曰,夫尹士安能知我哉?我不得已而去耳,何汲汲而驅馳乎!)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我自謂行速疾矣,冀王庶幾能反覆招還我矣。)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浩然,心浩浩有遠志也。)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爲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孟子以齊大國,知其可以行善政,故戀戀望王之改而反之,是以安行也。豈徒齊民安?言君子達則兼善天下也。)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我豈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極日力而宿,懼其不遠者哉。《論》曰:“悻悻然小人哉。”言已志大,在於濟一世之民,不爲小節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尹士聞義則服。)

[疏]“孟子去齊”至“士誠小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大德洋洋,介士察察,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也,此之謂也。“孟子去齊”者,言孟子去齊而歸鄒也。“尹士語人曰”至“士則茲不悅”,尹士,齊人也,尹士見孟子去齊而宿於晝,乃語人曰:不知齊王不可以爲湯、武之王,則是孟子矇昧而不明鑑也;知齊王不可爲湯、武之王,然且自鄒至齊而爲仕,則是孟子幹求其祿也。今自千里之遠而見齊王,不遇不行其道,故復去而歸。然而三宿而後方出晝而行,是何其濡滯淹久也。我則以此不悅之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爲孟子弟子也。高子以此尹士語人之言而告於孟子。“曰:夫尹士惡知予哉”至“而後宿哉”,孟子答高子,以爲夫尹士者,安知我之志哉!我千里而見王,是我欲行道也。不遇於齊王,不得行其道,故去,豈我心之所欲哉!我不得已而去之矣,我三宿而後出晝邑而行,於我心尚以爲急速也。齊王如能改之,使我得行其道,則必反留我回耳。夫出晝邑,至三宿而齊不我追而還齊國,我然後浩浩然有歸志也,我雖然有浩然歸之之志,然而豈肯捨去王哉?王猶可足用爲之善政,王如用我,則豈徒使齊國之民安泰,天下之民亦皆安泰矣。王庶幾能改而反我,我日常望之於王矣。我豈若狷狷急小丈夫,恚怒其君而去,爲其諫於君而不受,則悻悻然心有所怒而見於面容,去則極日力而後方止宿哉!孟子如此,所以云然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尹士聞孟子言之以此,故服其義,而言於孟子曰:士實小人也。以其不能知孟子之意,有如此矣。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道也。於路中問也。充虞謂孟子去齊有恨心,顏色故不悅也。)曰:“彼一時,此一時也。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彼時前聖賢之出,是其時也,今此時亦是其一時也。五百年王者興,有興王道者也。名世,次聖之才,物來能名,正於一世者,生於聖人之間也。七百有餘歲,謂周家王跡始興,大王、文王以來,考驗其時,則可有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孟子自謂能當名世之士,時又值之,而不得施。此乃天自未欲平治天下耳,非我之愆,我固不怨天,何爲不悅豫乎?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與天消息而已矣。)

[疏]“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至“吾何爲不豫哉”。○正義曰:此章指言聖賢興作,與天消息,天非人不因,人非天不成,是故知命者不憂不懼也。“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至“不尤人”,言孟子歸鄒,弟子充虞於路中問孟子曰:夫子若有不悅豫之顏色,然前日虞聞夫子有言,君子之人,凡於事不怨恨於天,不見過於人也。“曰:彼一時,此一時也”至“吾何爲不豫哉”,孟子答充虞,以謂彼時聖賢之所出,是其時也,此時今時,亦是其一時也。五百年之後,必有王者興,爲於其間亦必名世大賢者,今自周興,大王、文王以來,已有七百有餘歲矣,以其年數推之,則過於五百年矣,以其時考之,而其時亦可有也。今天自未欲平治天下也,如天欲使平治天下,則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此孟子所以歸於天命,道行與不行,皆未嘗有不悅之色也,故曰“吾何爲不豫哉”。蓋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自謂能當名世之士,而時又值不得施爾。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休,地名。醜問古人之道,仕而不受祿邪?怪孟子於齊不受其祿也。)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崇,地名。孟子言不受祿,非古之道。於崇,吾始見齊王,知其不能納善。退出,志欲去矣。不欲即去,若爲變詭,見非太甚,故且宿留。心欲去,故不復受其祿也。)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言我本志欲速去,繼見之後,有師旅之命,不得請去,故使我久而不受祿耳。久,非我本志也。)

[疏]“孟子去齊”至“非我志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祿以食功,志以率事,無其事而食其祿,君子不由也。“孟子去齊,居休”,休乃地名也,言孟子去齊,乃居於休之地,蓋齊邑下之地也。“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公孫丑問孟子曰:夫爲仕而不受爵祿,古之道誠然乎?醜以其怪孟子於齊不受祿,故以此問之。“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至“非我志也”者,孟子答之曰:我非不受祿也,亦非古之道如此也。然我於崇之地,我始得見於齊王,知王不能納善,故退而有去之心。又其不欲遽變爲苟去,故於祿有所不受也。無他,以其道不行,不敢無功而受祿也。已既去,而齊王續以賓師之命而禮貌之,故由足爲善,遂不敢請去,是以久留於齊,非我之志也,但不得已而已矣。

●卷五上·滕文公章句上(凡五章)

(滕文公者,滕,國名;文,諡也;公者,國人尊君之稱也。文公於當時尊敬孟子,問以古道,猶衛靈公問陳於孔子,《論語》因以題篇。)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公孫丑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故曰《公孫丑》爲篇題。蓋謂行政莫大乎反古之道,是以此篇滕文公尊敬孟子,問以古道,如《論語·衛靈公》問陳於孔子,遂以目爲篇題,不亦宜乎。故次《公孫丑》之篇,所以揭《滕文公》爲此篇之題也。此篇凡十五章趙注分之,遂成上下卷。據此上卷凡五章而已。一章言人當上則聖人,秉仁行義。二章言事莫當於奉禮,孝莫大於哀慟。三章言尊賢師智,採人之善,修學校,勸禮義,敕民事,正經界,均井田,賦什一。四章言神農務本,教於世民;許行蔽道,君臣同耕;陳相背師,降於幽谷。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以正之。五章言聖人緣情制禮,以直正枉。其餘十章趙注分爲下卷,各有敘焉。○注“滕文公”至“題篇”。○正義曰:案《春秋》魯隱公十一年,“滕侯、薛侯來朝,爭長。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乃長滕侯”,隱公七年,杜預注云:“滕國在沛國公丘縣東南。”是滕文公之國,即滕侯之後也。《諡法》曰:慈惠愛民曰文,忠信接禮曰文。《論語》第十五篇,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俎豆之事,則常聞之;軍旅之事,未之學也。遂以爲之篇題故也。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文公爲世子,使於楚而過宋,孟子時在宋,與相見也。滕侯,周文王之後也。《古紀》、《世本》錄諸侯之世,滕國有考公麋,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弘,與文公相直。似後世避諱,改“考公”爲“定公”;以元公行文德,故謂之文公也。孟子與世子言人生皆有善性,但當充而用之耳;又言堯、舜之治天下,不失仁義之道,故勉世子。)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從楚還,復詣孟子,欲重受法則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世子疑吾言有不盡乎?天下之道一而已矣,惟有行善耳,復何疑邪。)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成,勇果者也。與景公言曰:尊貴者與我同丈夫,我亦能爲之,何爲畏彼之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言欲有爲,當若顏淵庶幾、成不畏,乃能有所成耳。又以是勉世子也。)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公明儀,賢者也。師文王,信周公,言其知所法則也。)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滕雖小,其境界長短相補,可得大五十里子男之國也,尚可以行善者也。)《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書》逸篇也。瞑眩,藥攻人疾,先使瞑眩憒亂,乃是瘳愈。喻行仁當精熟,德惠乃洽也。)

[疏]“滕文公爲世子”至“厥疾不瘳”。○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上當則聖人,秉仁行義,高山景行,庶幾不倦。《論語》曰“力行近仁”,蓋不虛雲。“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者,世子,諸侯子之稱也,言滕文公爲世子之時,往楚國,而在宋國過,見孟子。孟子乃與世子文公道其人性皆有善,但當行之而已;凡有言,則必以堯舜爲言,蓋堯舜古之受禪之帝,其治國所行之事,皆爲後世所法,故言必堯舜之事,言於世子文公,以其欲勉世子文公也。文公者,後諡世子爲文公也。“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者,是世子文公自宋而見孟子之後往至楚國,又自楚國反歸,復見孟子於宋國也。“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者,孟子見世子復見,再有所問,乃曰:世子是疑我言有不盡,故復見乎?言道之在天下一而已,惟當善行焉,何必復疑而再欲問邪?“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者,孟子又引往日成嘗謂齊景公曰:彼之尊貴者即丈夫也,我亦丈夫也,言即一耳,我何爲畏之哉?是言我能爲之,亦如彼之尊貴矣,又何畏?顏淵有曰:舜何人也,我何人也,亦言其人即一耳,但有能爲之者,亦若此舜矣。故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者,孟子又以公明儀有曰:文王者,我師法者也,周公豈欺誣我哉?言周公我亦信而師法之耳。“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者,孟子謂世子,言今之滕國之地,絕長補短,其廣大亦將有五十里也,尚可以爲行善之國也。五十里者,子男之國也,故曰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弗瞑眩,厥疾不瘳”者,此蓋今之《尚書·說命》之篇文也。孟子引《書》雲:若藥之攻人,人服之不以瞑眩憒亂,則其疾以不愈也。所以引此者,蓋孟子恐雲今滕國絕長補短、將有五十里、猶可爲善國,有致世子之所嫌,乃引此而喻之,抑亦所謂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之意,而解世子又有以勸勉焉。○注“文公爲世子”至“勉世子也”。○正義曰:此蓋《古紀》、《世本》之文也。雲滕有考公麋,與文公之父定公相直;其子元公洪,與文公相直。後世因避諱之故,更考公爲定公,元公爲文公。以其能安民大慮,故以定爲諡;以其能慈惠愛民,故以文爲諡。魯有文公、定公之號,周有文王、定王之名。其諡雖與滕君同,然稱其實,蓋不無異焉。凡稱公者,蓋古者天子有三公稱公,王者之後稱公。其餘大國稱侯伯,小國稱子。男之君亦得稱公者,非僭之也,以其國人尊之,故稱公而已。○注云“成,勇果者也”,“公明儀,賢者也”。○正義曰:以意推之,則成之勇果、公明儀之賢者可知矣,人亦未詳,《禮》於《檀弓》有公明儀,而注亦無所說,亦以孟子之時事罕有所載,學者亦不必規規務求極焉。○注“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正義曰:《商書·說命》篇。孔氏《傳》雲:“開汝心,沃我心,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傳也。大故,謂大喪也。)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歸在鄒也。)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不亦者,亦也。問此,亦其善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曾子傳孔子之言。孟子欲令世子如曾子之從禮也。時諸侯皆不行禮,故使獨行之也。)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齋疏之服,飠幹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孟子言我雖不學諸侯之禮,嘗聞師言,三代以事,君臣皆行三年之喪。齋疏,齋衰也。飠幹,麋粥也。)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父兄百官,滕文同姓異姓諸臣也,皆不欲使世子行三年。滕、魯同姓,俱出文王。魯,周公之後;滕,叔繡之後。敬聖人,故宗魯者也。)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且復言也。志,記也,《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言我轉有所受之,不可於己身獨改更也。一說“吾有所受之”,世子言我受之於孟子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父兄百官見我他日所行,謂我志行不足,似恐我不能盡大事之禮,故止我也。爲我問孟子,當何以服其心,使其信我也。)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孟子言如是,不可用他事求也。喪尚哀,惟當以哀慼感之耳。國君薨,委政冢宰大臣,嗣君但盡哀情,ヱ粥不食,顏色深墨。深,甚也。墨,黑也。即喪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者,以君先哀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是在世子。”(上之所欲,下以爲俗。尚,加也。偃,伏也。以風加草,莫不偃伏也。是在世子以身帥之也。)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世子聞之,知其在身,欲行之也。)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未有命戒,居喪不言也。異姓同姓之臣可謂曰知世子之能行禮也。)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四方諸侯之賓來吊會者,見世子之憔悴哀慼,大悅其孝行之高美也已。)

[疏]“滕定公薨”至“弔者大悅”。○正義曰:此章指言事莫當於奉禮,孝莫大於哀慟,從善如流,文公之謂也。“滕定公薨”者,滕文公之父死也。“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者,然友,世子之傅也。世子謂然友,言往日孟子曾與我言於宋國之事,於我心至今常存,終不爲忘之也,今也不幸至於父喪之大故,我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其父喪之事。“然友之鄒,問於孟子”者,孟子將以自宋歸鄒也,然友乃往鄒國,問孟子以世子所問之事。“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者,孟子答然友,謂不亦善然友以世子所問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至“三代共之”者,孟子以此答然友之問,言曾子謂父母在生之時,當以禮奉事之,如冬溫夏清,昏定晨省,是其禮也;父母死之時,當以禮安葬之,如闢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是其禮也;及祭之禮,如春秋祭祀,以時思之,陳其簋,而哀慼之是也:能如此,則可謂之能孝者矣。如問其諸侯所行之禮,則我未之學也。雖然,爲未嘗學諸侯之禮,我嘗聞知之矣言。聞三年父母之喪,以{文衣}疏{文衣}衰之服,以麋粥之食。凡此三年之喪,自上至於天子,下而達於庶人,三代夏、商、周共行之矣。“然友反命”者,然友自鄒得孟子之言,乃反歸命告於滕公也。“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者,是世子因然友問孟子歸後,乃定爲三年之喪事,其滕之同姓與異姓諸臣,皆不欲爲三年之喪,遂曰:我宗國魯先君莫之嘗行此三年喪禮,我之先君亦莫之嘗行也,今至於子之身而反違之,以爲三年之喪,不可。言其不可反背先君,而以自爲三年喪之禮也。“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百官言之後復引記有曰:喪祭之事,各從其先祖之法,我但有所承受之也,不可於已身獨改更爲三年喪耳。滕與魯同姓,俱出魯周公之後,故云吾宗國魯先君。志,記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者,滕文公既定爲三年之喪禮,而父兄百官見之皆不欲爲,乃復謂然友曰:我所往他日未嘗學問禮,但好驅馳走馬試劍事,今也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見之,皆謂我志不足以行此三年之喪,恐其不能盡於大事之禮,子復爲我之鄒問孟子,以爲如何當使父兄百官服其心而信我也?“然友復之鄒問孟子”者,是然友自文公所乃,因其命,復往鄒國,見孟子而問焉。“孟子曰:不可以他求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ヱ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至“是在世子”者,孟子答然友爲世子之問,言如此則不可更以他事求也,惟當以哀慼感之耳。故引孔子曰:國君之薨,其政事皆委冢宰大臣聽行之,嗣君者但ヱ麋粥而不食,面之顏色亦變爲甚黑之色,即喪位而哀哭之,故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是所謂上有所好者,下必有甚焉者耳。且君子之德如風也,小人之德如草也,草加之以風,必偃伏而從風所趨耳。是在世子但以身率之爾。凡此皆孟子答然友爲世子之問,而以此復教之矣。“然友反命,世子曰:是誠在我”者,然友自問孟子之後,乃以孟子之言反歸告於世子,世子於是五月居於喪廬,不敢入處,故未有命以令人、未有戒以號人,以其在外思之而不言也。百官族人皆以爲知禮、能行三年之喪,乃曰“可謂曰知”,以其百官族人指文公而言也。“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者,言及至葬日,四方諸侯來吊,慰而觀之,顏色之戚而形於容,哭泣之哀而形於聲,於是吊之者皆大悅,以喜其有孝行也。○注“定公,文公父也”。○正義曰:說在前段已詳矣。○注“曾子傳孔子之言”。○正義曰:案《論語》:“孟孫問孝於孔子,孔子對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是曾子傳孔子之言而云,孟子所以引爲曾子言矣。○注“滕、魯國同姓,俱出魯周公之後”。○正義曰:案魯隱公十一年,滕侯與薛侯爭長,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使羽父請於薛侯曰:“君與滕侯辱在寡人。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周之宗盟,異姓爲後。寡人若朝於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願以滕君爲請。”薛侯許之,乃長滕侯。杜預雲:“薛,任姓。”以此推之,則知滕爲魯之後,與魯同姓也。○注“《周禮·小史》掌邦國之志”至“孟子也”。○正義曰:鄭司農雲:“志,謂記也。”《春秋傳》所謂《周志》,《國語》所謂《鄭志》之屬也。兩說者,其意皆行,謂之父兄百官言亦行,謂之世子亦行,但不逆意則可矣。○注“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內也”。○正義曰:案《左傳》隱公元年雲:“天子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而葬,同盟至;大夫三月,同位至;士逾月,外姻至。”又《喪大記》雲“父母之喪,居倚廬”是也。

滕文公問爲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問治國之道也。民事不可緩之使怠惰,當以政督趣,教以生產之務也。)《詩》雲:‘晝爾於茅,宵爾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詩·風·七月》之篇,言教民晝取茅草,夜索以爲。,絞也。及爾暇,亟而乘蓋爾野外之屋,春事起,爾將始播百矣。言農民之事無休已。)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義與上篇同。孟子既爲齊宣王言之,滕文公問,復爲究陳其義,故各自載之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古之賢君,身行恭儉,禮下大臣,賦取於民不過十一之制也。)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陽虎,魯季氏家臣也。富者好聚,仁者好施,施不得聚,道相反也。陽虎非賢者也,言有可採,不以人廢言也。)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夏禹之世,號夏后氏。後,君也。禹受禪於君,故夏稱後。殷,周順人心而征伐,故言人也。民耕五十畝,貢上五畝;耕七十畝者,以七畝助公家;耕百畝者,徹取十畝以爲賦:雖異名而多少同,故曰皆什一也。徹猶取人徹取物也。藉者借也,猶人相借力助之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龍子,古賢人也,言治土地之賦,無善於助者也。貢者,校數歲以爲常。龍子,古賢人也,言治土地之賦,無善於助者也。貢者,校數歲以爲常類而上之,民供奉之,有易有不易,故謂之莫不善於貢也。)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樂歲,豐年。狼戾,猶狼藉也。粒米,粟米之粒也。饒多狼藉,棄捐於地,是時多取於民,不爲暴虐也,而反以常數少取之。至於凶年饑歲,民人糞治其田,尚無所得,不足以食,而公家取其稅必滿其常數焉。不若從歲飢、穰以爲多少,與民同之也。)爲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ツツ,勤苦不休息之貌。動,作。稱,舉也。言民勤身動作終歲,不得以養食其父母。公賦當畢,有不足者,又當舉貸子倍而益滿之。至使老少轉屍溝壑,安可以爲民之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古者諸侯、卿、大夫、士有功德,則世祿賜族者也。官有世功也,其子雖未任居官,得世食其父祿。賢者子孫必有土之義也,滕固知行是矣。言亦當恤民之子弟,閔其勤勞者也。)《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詩·小雅·大田》之篇。言太平時民悅其上,願欲天之先雨公田,遂以次及我私田也,猶殷人助者,爲有公田耳。此周《詩》也,而云“雨公田”,知雖周家之時亦有助之之制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以學習禮,教化於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養者養耆老,教者教以禮義,射者三耦四矢,以達物導氣也。學則三代同名,皆謂之學。學乎人倫,人倫者人事也,猶《洪範》曰“彝倫攸序”,謂其常事有序者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有行三王之道而興起者,當取法於有道之國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爲諸侯,其受王命,惟文王新復,修治禮義以致之耳。以是勸勉文公,欲使庶幾新其國也。)使畢戰問井地。(畢戰,滕臣也。問古井田之法。時諸侯各去典籍,人自爲政,故井田之道不明也。)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祿不平。(子,畢戰也。經亦界也。必先正其經界,勿慢鄰國,乃可均井田,平祿。,所以爲祿也。《周禮·小司徒》雲:“乃經土地,而井其田野。”言正其土地之界,乃定受其井牧之處也。)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暴君,殘虐之君。吏,貪吏也。慢經界,不正本也。必相侵陵,長爭訟也。分田,賦廬井也。制祿,以庶人在官者比上農夫,轉以爲差,故可坐而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褊小,謂五十里也。爲,有也。雖小國,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言足以爲善政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九一者,井田以九頃爲數,而供什一,郊野之賦也。助者,殷家稅名也,周亦用之,龍子所謂“莫善於助”也。時諸侯不行助法。國中什一者,《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時行重法賦,責之什一也。而,如也。自,從也。孟子欲請使野人如助法,什一而稅之;國中從其本賦,二十而稅一以寬之也。)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古者卿以下至於士,皆受圭田五十畝,所以供祭祀也。圭,潔也。上田,故謂之圭田,所謂“惟士無田,則亦不祭”,言絀士無潔田也。井田之民,養公田者受百畝,圭田半之,故五十畝。餘夫者,一家一人受田,其餘老小尚有餘力者,受二十五畝,半於圭田,謂之餘夫也。受田者,田萊多少有上、中、下。《周禮》曰“餘夫亦如之”,亦如上、中、下之制也。《王制》曰“夫圭田無徵”,謂餘夫圭田,皆不當徵賦也。時無圭田餘夫,孟子欲令復古,所以重祭祀,利民之道也。)死徙無出鄉,(死,謂葬死也。徙,謂爰士易居平肥磽也。不出其鄉,易爲功也。)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同鄉之田,共井之家,各相營勞也。出入相友,相友耦也。《周禮·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守望相助,助察奸惡也。疾病相扶持,扶持其羸弱,救其困急。皆所以教民相親睦之道。睦,和也。)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方一里者,九百畝之地也,爲一井。八家各私得百畝,同共養其公田之苗稼。公田八十畝,其餘二十畝以爲廬井宅園圃,家二畝半也。先公後私,“遂及我私”之義也。則是野人之事,所以別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略,要也。其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而加慈惠潤澤之,則在滕君與子共戮力撫循之也。)

[疏]“滕文公問爲國”至“則在君與子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尊賢師知,採人之善,善之至也。修學校,勸禮義,敕民事,正經界,均井田,賦什一,則爲國之大本也。“滕文公問爲國”者,滕文公問孟子治國之道也。“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者,孟子答文公言治國之道,惟民事當急而不可緩也。“《詩》雲:晝爾於茅,宵爾索,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者,此蓋《詩》之《風·七月》之篇文也。言民事於日中則取茅,夜中以索。,絞索也。晝,日中也。宵,夜中也。及爾閒暇之時,則亟疾乘蓋其野外之屋,春事始興,以爲播百爲也。以其民事當無休已。孟子所以引此而教之文公也,亦欲文公教民如此者焉。“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者,此義同前篇,此所以復言之者,以其前篇孟子爲齊宣陳之也,此篇蓋因文公爲治國之道,故孟子復此爲答,遂兩載焉,此更不說。“是故賢君制民必恭儉、禮下,取民有制”者,言古之賢君必身行恭儉,恭則不侮人,儉則不奪人,非特不侮人不奪人,且又禮下接於賢人,其取民之賦又有什一之制。什一,蓋十分則取一而已。“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者,陽虎,魯季氏之家臣也,孟子言陽虎有云:凡爲富者,則常聚民之財賄爲己所有,故不仁;凡爲仁者,以其常務博施濟衆,故不能富矣。孟子今引之而教文公者,蓋欲使得其中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者,言夏后氏之時,民耕五十畝田,其於貢上之賦但五畝而已,是夏后氏五十而貢也;殷人之時,民耕七十畝田,其助公家則七畝而已,是殷人七十而助也;周人之時,民耕百畝,其徹取之賦則十而已,是周人百畝而徹也:總而論之,其實皆什一之賦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此孟子自解之義也。徹猶徹取,助但借民力而耕之矣,故藉借也。夏后氏與殷人、周人之稱不同者,蓋禹之受禪以繼舜有天下,故夏稱後。後,君也。殷周以征伐順人心而有天下,故云人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者,龍子蓋古之賢人也,孟子言龍子有云:治土地之賦,莫善於助者也,莫不善於貢也。以其助則借民力而耕之,其所出在歲之所熟如何耳;貢者以其撿校數歲之中以爲有常之例也,其歲之所熟,則貢之數亦然,歲之荒,則貢之數亦然。蓋以歲荒則有損於民也,故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者,此亦孟子自解其上文之言也。言豐樂之歲,其粒米狼藉饒多,雖多取之而不爲暴虐,則以寡取之;凶荒之年,糞其田尚不足,則以取滿其常數焉。是則校數歲之中以爲常之意也。“爲民父母,使民ツツ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孟子言人君爲下民之父母,使民ツツ相顧,將至終歲勤苦勞動,不得以贍養其父母,人君在上,又更稱貸而益之,以滿其常數之貢,致使老少羸弱飢餓而轉屍於溝壑之中,如此安更可在上爲下民父母也!言其不足以爲民父母矣,以其爲民父母,當子養其民,不當如此故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孟子言今夫滕國於世祿固已知行之矣,但亦當憐憫民之老少與其勤勞者也。世祿者,以其有功德之臣,則世祿之,賜其土地也。謂其子雖未任居官,得食其父之祿,亦必有土地祿之也。“《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者。此《詩》蓋《小雅·大田》之篇文也,“惟助”至“助也”,孟子又自言之,因《詩》而解周之亦助也。其《詩》蓋謂民樂其上,願欲天之先雨及公田,次及我等私田也。孟子緣此而觀之,遂知雖周百畝而徹取之賦,其亦有助之制焉。以其惟行助,則爲有公田,如貢、徹則非有公田矣。孟子於此,所以復辨其周之亦有助法而取民之賦,蓋謂其莫善於助之義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者,此孟子亦欲文公富而教之之意也,言又不特止於制民之賦而已。既制其祿,又當開設爲之庠序學校以教之矣,故曰“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至“是爲王者師也”者,此孟子欲詳說其庠序學校之意也。言庠者以養耆老於此者也,校者所以教禮義於此者也,序者所以講射於此而行尊卑揖遜之禮者也。夏之時謂之校,殷之時謂之序,周之時謂之庠,然而爲學則三代皆共之,皆所以於此而明人倫之序。大倫既備明於上,小民既親之於其下,如有王者興起而用之,必來取法於此,是爲王者之師也。孟子所以區區爲滕文公言及此,又欲文公由此化民成俗故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者,《詩》雲蓋《詩·大雅·文王》之篇文也,其時周雖自後稷以來,但爲之舊邦,其受王命復治而維新之,是文王之謂也。孟子言文公但能力行如此而治,亦以新子之國矣。以其欲以此勉文公,使庶幾新其國也。“使畢戰問井地”,畢戰,滕文公之臣也,滕文公自問爲國之道,孟子告之民事貢賦敕禮義之意,其後又使其臣畢戰問孟子以井地之制也。“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祿不平”者,而以至“在君與子”矣,皆孟子答畢戰問井地之制也。孟子言子之君將欲行其仁政,選擇而使子來問以井地之制。子必當勉力,與民同行之耳。夫仁政必自經界爲始,如經界不能正之,則井地由此不均齊;井地不均,則祿亦不平矣。所以爲祿,故云祿。“是故暴君吏必慢其經界”至“定也”者,孟子言此故暴虐之君,污濫之吏,必慢其經界。所以告之以此者,孟子欲滕君不爲暴君,畢戰不爲污吏也,故如是云然。經界既以正,則田由此而分,平祿由是而得制,是其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之也,以言其易定也。“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孟子言今夫滕國土壤之地褊小,即止於五十里,然將爲之君子人焉,爲之野人焉。以其無君子則莫能治其野人,無野人則莫能養其君子。孟子所以言此者,蓋以滕國亦有君子,亦有野人,足以爲善政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至“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者,此皆孟子欲滕國爲善政,故以是請教之也。今言請於郊野行井田之制,以九一而助佐公田爲之賦,國中廛園以什一之法使貢自賦之,以其十中取一也。古者自卿以下皆有其圭田,謂之圭田者,所以名其潔而供祭祀之田也。言自卿以下,皆受此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以其一家之人受田,其餘老少尚有餘力者,亦受此圭田二十五畝而已。“死徙無出鄉”,以其死葬易居,無出其本鄉耳。“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以其謂同鄉之田、共井之家者,凡有出入,皆相交友爲伴,所以同其心也;相助以守,而此不可以威武奪,相助以望,而彼不得以投隙來;疾病則相扶持其羸弱而救其困急:則百姓於是相親和睦矣。“方里而井”,以其方一里之地爲之井。田九百畝,以其一井之田有九百畝。“其中爲公田”,以其九百畝於井中抽百畝爲公田之苗稼。“八家皆私百畝”,以其八口之家,皆受八百畝以爲已之私田苗稼。“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以其八口之家同共耕養其公田,及至公田之事了畢,然後耕治已之私田,以爲之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所以爲野人之事以別於士伍者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孟子言此則井田之大要如是也,若夫加之以慈惠潤澤之,則有在於滕君與子矣。子者,稱畢戰爲子也。○注“《詩·風·七月》之篇”至“無休已”。○正義曰:毛氏雲:宵,夜也。,絞也。乘,升也。”箋雲:“爾,女也。汝當晝日往取茅歸,夜作絞索以待時用。亟,急也。乘,治也。十月定星將中,急當治野廬之屋。其始播百,謂期來年百於公社也。”此詩蓋陳王業之艱難。○注“陽虎,魯季氏家臣,非賢者也”。○正義曰:案《論語》雲:“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孔傳雲:“陽貨,陽虎也,季氏之家臣,而專魯國之政。”是則姓陽名虎,字貨也。孔子不見,所以知其非賢故也。○注“《詩·小雅·大田》之篇”至“亦助也”。○正義曰:此蓋幽王之詩也。箋雲:“其民之心,先公後私,令天注雨於公田,因及私田爾。言民怙君德,蒙其餘惠。”○注“《洪範》彝倫攸敘”。○正義曰:孔安國雲:彝倫,常道也,言常道所以次敘也。洪,大也;範,道也。此箕子陳之於武王者也。○注“《詩·大雅·文王》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言文王受命作周。箋雲:大王聿來胥宇,而國於周,王跡起矣,而未有天命,至文王而受命。言新者,美之也。○注“《周禮·小司徒》曰:乃經土地,而井牧其田野”。○正義曰:鄭注云:“小司徒爲經之立其五溝五塗之界,其制似井之字,因取名焉。”鄭司農雲:“井牧者,《春秋傳》所謂井衍、沃牧、隰皋者也。”鄭玄雲:“隰皋之地,九夫爲牧,二牧而當一井。今造都鄙,授民田,有不易者,有一易者,有再易者,通率二而當一,是之謂井牧。昔少康在虞,思有田一成,有衆一旅。一旅之衆,而田一成,則井牧之法,先古然矣。九夫爲井者,方一里,九夫所治之田也。此制小司徒經之,匠人爲之,溝洫相包乃成耳。”○注“《周禮》園廛二十而稅一”。○正義曰:鄭司農雲:園廛亦輕之者,廛無,園少利也。○注“《周禮》曰餘夫亦如之”,“《王制》曰夫圭田無徵”。○正義曰:鄭司農雲:戶計一夫一婦而賦之田,其一戶有數口者,餘夫亦受此田也。“夫圭田無徵”者,鄭氏雲:夫猶治也;徵,稅也;治圭田者不稅,所以厚賢也。此則《周禮》之士田,以在近郊之地者也。○注“《周禮·大宰》曰:八曰友,以任得民”。○正義曰:案《大宰》之職:“以九兩系邦國之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注云:“兩猶耦也,所以協耦萬民。系,聯綴也。牧,州長也。長,諸侯也。師,諸侯師氏有德行教民者也。儒,諸侯系氏有六藝以教民者也。宗,繼別爲大宗,牧族者也。”鄭司農雲:主謂公卿大夫,世世食至不絕者也。吏,小吏在鄉邑者。友,謂同井相合耦鋤作者。藪亦有虞掌其政令,爲之厲禁者,使其地之民守其財物者。此《大宰》之職,有是以掌之也。

●卷五下·滕文公章句上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神農,三皇之君,炎帝神農氏。許,姓;行,名也。治爲神農之道者。踵,至也。廛,居也。自稱遠方之人,願爲氓。氓,野人也。)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爲食。(文公與之居。處,舍之宅也。其徒,學其業者也。衣褐,貧也。捆猶叩也,織屨欲使堅,故叩之也。賣屨席以供飲食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良,儒者也。陳相,良之門徒也。辛,相弟。聖人之政,謂仁政也。)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棄陳良之儒道,更學許行神農之道也。)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陳相言許行以爲滕君未達至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相言許子以爲古賢君當與民並耕而各自食其力。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當身自具其食,兼治民事耳。今滕賦稅有倉廩府庫之富,是爲厲病其民以自奉養,安得爲賢君乎?三皇之時,質樸無事,故道若此者也。)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問:許子必自身種粟乃食之邪?)曰:“然。”(相曰:然,許子自種之。)“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孟子曰:許子自織布然後衣之乎?)曰:“否。許子衣褐。”(相曰:不自織布,許子衣褐。以毳織之,若今馬衣也。或曰:褐,衣也。一曰粗布衣也。)“許子冠乎?”(孟子問相冠乎?)曰:“冠。”(相曰:冠也。)曰:“奚冠?”(孟子問:許子何冠也?)曰:“冠素。”(相曰:許子冠素。)曰:“自織之與?”(孟子曰:許子自織素與?)曰:“否。以粟易之。”(相言許子以粟易素)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許子自織素乎?)曰:“害於耕。”(相曰:織紡害於耕,故不自織也。)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爨,炊也。孟子曰:許子寧以釜甑炊食,以鐵爲犁用之耕否邪?)曰:“然。”(相曰:用之。)“自爲之與?”(孟子曰:許子自冶鐵陶瓦器邪?)曰:“否,以粟易之。”(相曰:不自作鐵瓦,以粟易之也。)“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械,器之總名也。厲,病也。以粟易器,不病陶冶,陶冶亦何以爲病農夫乎?且許子何爲不自陶冶。舍者,止也。止不肯皆自取之其宮宅中而用之,何爲反與百工交易,紛紛而爲之煩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相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故交易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孟子言百工各爲其事,尚不可得耕且兼之。人君自天子以下,當治天下政事,此反可耕且爲邪?欲以窮許行之非滕君不親耕也。孟子謂五帝以來,有禮義上下之事,不得復若三皇之道也,言許子不知禮者也。)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孟子言人道自有大人之事,謂人君行教化也。小人之事,謂農工商也。一人而備百工之所作,作之乃得用之者,是率導天下人以羸之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勞心,君也。勞力,民也。君施教以治理之,民竭力治公田以奉養其上,天下通義,所常行者也。)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遭洪水,故天下未平。水盛,故草木暢茂。草木盛,故禽獸繁息衆多也。登,升也,五不足升用也。猛獸之跡,當在山林,而反交於中國,懼害人。故堯獨憂念之。敷,治也。《書》曰:“禹敷土。”是言治其土也。)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掌,主也。主火之官,猶古之火正也。烈,熾。益視山澤草木熾者而焚之,故禽獸逃匿而奔走遠竄也。)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疏,通也。瀹,治也。排,壅也。於是水害除,故中國之地,可得耕而食也。禹勤事於外,八年之中,三過其門而不入。《書》曰:“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如此,寧可得耕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五熟而民人育。(棄爲后稷也。樹,種。藝,殖也。五謂稻、黍、稷、麥、菽也。五所以養人也,故言民人育也。)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敘,朋友有信。(司徒主人,教以人事。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夫夫婦婦,兄兄弟弟,朋友貴信,是爲契之所教也。)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放勳,堯號也。遭水災恐其小民放僻邪侈,故勞來之。匡正直其曲心,使自得其本善性,然後又從而振其羸窮,加德惠也。)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重喻陳相。)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言聖人以不得賢聖之臣爲己憂,農夫以百畝不易治爲己憂。)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爲天下求能治天下者難得也,故言以天下傳與人尚爲易也。)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天道蕩蕩乎大無私,生萬物而不知其所由來,堯法天,故民無能名堯德者也。舜得人君之道哉,德盛而巍巍乎,有天下之位,雖貴盛,不能與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於天子位也。堯、舜蕩蕩巍巍如此,但不用心於躬自耕也。)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當以諸夏之禮義化變蠻夷之人耳,未聞變化於夷蠻之人,同其道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陳良生於楚,北遊中國,學者不能有先之也,所謂豪傑過人之士也。子之兄弟,謂陳相、陳辛也,數十年師事陳良,良死而倍之,更學於許行,非之也。)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任,擔也。失聲,悲不能成聲。場,孔子冢上祭祀壇場也。子貢獨於場左右築室,復三年,慎終追遠也。)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皓皓乎不可尚已!’(有若之貌似孔子,此三子者,思孔子而不可復見,故欲尊有若以作聖人,朝夕奉事之禮,如事孔子,以慰思也。曾子不肯,以爲聖人之潔白,如濯之江漢,暴之秋陽。秋陽,周之秋,夏之五、六月盛陽也。皓皓,白甚也。何可尚而乃欲以有若之質於聖人之坐席乎?尊師道,故不肯也。)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今此許行乃南楚蠻夷,其舌之惡如鳥耳。,博勞鳥也。《詩》雲:“七月鳴。”應陰而殺物者也。許子託於太古,非先聖王堯舜之之道,不務仁義,而欲使君臣並耕,傷害道德,惡如舌,與曾子之心亦異遠也。人當出深谷,止喬木。今子反下喬木,入於幽谷。)《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詩·魯頌·宮》之篇也。膺,擊也。懲,艾也。周家時擊戎狄之不善者,懲止荊、舒之人,使不敢侵陵也。周公常欲擊之,言南蠻之人難用,而子反悅是人而學其道,亦爲不善變更矣。孟子究陳此者,所以責陳相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陳相復爲孟子言此,如使從許子淳樸之道,可使市無二價,不相爲詐,不相欺愚小也。長短謂丈尺,輕重謂斤兩,多寡謂鬥石,大小謂尺寸,皆言同價,故曰市無二價者也。)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惡能治國家?”(孟子曰:夫萬物好醜異賈,精粗異功,其不齊同,乃物之情性也。蓰,五倍也。什,十倍也。至於千萬相倍。譬若和氏之璧,雖與凡玉之璧尺寸厚薄等,其價豈可同哉簡子欲以大小相比而同之,則使天下有爭亂之道也。巨,粗屨也,小,細屨也。如使同價而賣之,人豈肯作其細哉!時許子教人僞者耳,安能治其國家者也。)

[疏]“有爲神農之言”至“惡能治國家”。○正義曰:此章指言神農務本,教以凡民。許子蔽道,同之君臣。陳相倍師,降於幽谷,不理萬情,謂之淳樸。是以孟子博陳堯、舜上下之敘以匡之也。“有爲神農者許行”至“願受一廛而爲氓”者,神農,炎帝氏也。許行,南蠻之人也,姓許名行也,自楚蠻之地往滕國,至門而言,告於文公曰:我是遠方楚蠻之人,聞滕君行仁政於此,我今所以來至,心願受一廛居之,以爲之氓也。氓,野人之稱,已說在《孫醜》篇。“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爲食”,言文公乃與許行之居而處之,其許行之徒弟有數十人,皆衣短褐,叩扌豕織屨席以供其飲食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至“願爲聖人氓”,陳良,儒者也,陳相與其陳辛二人皆陳良徒弟也,言陳良徒弟陳相與其弟辛揹負其耒耜,而從宋國往滕國,而向滕君曰:我聞知君行聖人之政事,是爲聖人者也,今願爲聖人之氓。“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言陳相至滕,乃見許行而大悅樂之,遂盡棄去陳良之儒學,而就學於許行之道。“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至“惡得其賢”,言陳相後見孟子,乃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爲賢君者也,雖然,未聞至道也。古之賢君,乃與民同耕而食,饔飧而兼治政事。朝食曰饔,夕曰飧。今也滕君乃取財稅而有倉廩府庫之富,則是厲病其民以自奉養也,安得謂之賢君乎?倉廩,《釋名》曰:“倉,藏也,藏物也。”廩,倉有屋曰廩。“孟子問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陳相答之,以爲許行是自種而後食也。“許子必織布然後衣乎”,孟子又問許子必自織布然後衣乎。“曰:許子子衣褐”,陳相答之,許子不自紡織其布爲衣,以其即著布也。“許子冠乎”,孟子問:許子戴冠乎?“曰冠”,陳相答之,許子戴冠也。“曰奚冠”,孟子又問許子戴何冠。“曰冠素”,陳相答之,許子冠以素爲之爾。素,烏也。“曰自織之歟”,孟子又問許子以素爲冠,其自織之歟?“曰否,以粟易之”,陳相答之,許子不自織爲冠,以粟更易之而已。“曰:許子奚爲不自織”,孟子又問許子何爲而不自織爲之乎?“曰害於耕”,陳相答之,以謂許子不自織爲之也。以其自織者斯害於耕也。“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孟子又問許子寧以釜甑炊食、以鐵爲犁用之耕否乎?“曰然”,陳相答之,以爲許子用之也。“自爲之歟”,孟子又問許子是自爲釜甑炊食、鐵犁耕乎?“曰否,以粟易之”,陳相答,以爲許子之不自爲也,以粟更易之而已。“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至“何許子之不憚煩”,孟子又復問,以許子將粟更易械器者不以厲病於陶治,陶治亦以器更易之以粟,豈爲病厲其農夫哉皋陶,作瓦器之匠也,冶,鑄金之匠也。且許子何不自爲之陶冶,止皆取其宮室之中而用之乎?何爲更紛紛然交易於百工歟?何許子之不畏其煩。故以此欲排之陳相也。“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陳相又答之,以謂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之也,所以用交易而用之耳。“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之歟”,孟子又排之,如是則爲國君治天下,獨可自耕且又爲政事以治天下歟?陳相及此以應答,故孟子一向自言而排之,乃曰:有大人之事,大人之事則國君行教化也;有小人之事,即農工商也。且以一人之身而用百工之所作爲備具,如必皆用自爲然後方行用之也,此則驅率天下之人以羸困之路也。又一說雲:如此是驅率天下之人如道路之人,但泛視而不知上下貴賤耳。以其許行、陳相皆欲君民並耕,不知有上不貴賤相待,故以此說,據下文意義相通,堪以此說爲尚。所及亡嬴困之路者,但趙注之說耳。詳而推之,嬴困之路,不若此說。“故曰或勞心,或勞力”至“天下之通義也”者,此下文之如此也,言天下之人,有但或勞其力,但或勞其心者。勞其心所以制政教,而治天下之人耳;勞其力所以見治於上人而已。見治於上之人者,竭力治公田以奉養上之人也;治天下之人者,以其爵祿皆出民之賦稅,故食於人而已。言此是天下通義,人所常行者也。上之人君爲言也,下之人民爲言也,以此推之,則上下貴賤有所相待耳。“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至“舉舜而敷治焉”,孟子又言當古之唐堯盛帝之時,天下猶尚未平,是以其大水橫流,逆其勢,泛泛濫濁,遍於天下,草木由是暢茂敷實,禽獸又由此而繁息而生殖焉。五:黍、稷、稻、麥、菽,於是不豐登,禽獸亦逼害於人,猛獸之變交馳於中國之道。堯帝乃獨自憂懼之,以其有傷害於人民,故舉用虞舜而廣治之,廣治其水土也。“舜使益掌火”至“禹疏九河”,“后稷教民稼穡”又至“使契爲司徒”,止於“亦不用於耕耳”,言舜因堯帝舉用,乃使伯益爲掌火之官,益視山澤草木煩盛,乃烈山澤而焚燒之,禽獸於是懼而逃匿,遠竄而不敢出。又使禹疏通九河,又瀹治濟、漯之水而流注歸海,又開決汝、漢之水而斟壅淮、泗二水,而同流注歸之江。九河在東北,案《爾雅》雲“九河一曰徒駭,二曰太史,三曰馬頰,四曰覆釜,五曰湖蘇,六曰簡,七曰潔,八曰鉤盤,九曰鬲津”是也。江,九江也,案《潯陽端地》有云“一曰烏江,二曰蚌江,三曰烏白江,四曰嘉匪江,五曰{困}江,六曰提江,七曰廩江,八曰源江,九曰畎江”是也。然後中國之地,人方可耕藝而食也。當此之時,大禹八年在外治水土,經三次過其家門而不得入其家,雖欲於時耕作之,其可得乎?又使后稷棄教天下民稼穡,種樹藝殖五。五既豐熟,而天下人民於是得養育其生。稼穡者,《說文》雲“種曰稼,斂曰穡”也。人之於是有養生之道,飽食而暖衣。逸樂居處而無以教之,則近類於禽獸,以其不知高下也。聖人有憂懼其民如此,舜又使笑爲司徒之官,教以人倫。使天下之人知父子有親親慈孝,君臣有尊卑之義,夫婦有交別,長幼有等敘,朋友有忠信。又言“放勳有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民之有勤勞於事者,有以償其勞,故曰勞之;因其民之來歸者,有以償其來,故曰來之;民之既能直其心,故以正其直爲之正,故曰匡之;民之或曲其心,故以正其曲爲之直,故曰直之;輔之如車輔,使民有所安於業,故曰輔之;翼之如羽翼,使民有所進於道,故曰翼之。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所以欲使其自得悅樂之而已矣。民既自得而悅樂之,於是又從加之恩惠而振德之。振德即恩惠耳。言聖人之憂於天下之民如此,尚何暇以耕爲乎?又言堯以不得舜而舉用使敷治焉,則爲民之憂;舜既得堯舉而用之,如舜復不得皋陶、禹爲輔,則亦爲己之憂。今夫以百畝之難耕,恐爲己所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謂之仁”,以言其以己之財物市與人者,是謂忠惠也;以己之有善而以教諸人,謂其心之忠也,中心之謂忠;爲天下求得其人而治天下者,是謂其仁者也,愛人之謂仁,所以爲天下求得其人,不過愛天下之人,故如是也。“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孟子言如此故以天下傳與其人,尚以爲易也;爲天下得其人而治天下者,猶以爲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至“亦不用於耕耳”,孟子又引孔子有云:大哉堯帝之爲君也,惟上天之爲大而不可尚,惟堯帝又能則法上天而行之,故蕩蕩然,其德之大,而民無有能指名之者,亦若上天之蕩蕩,其覆載之德,人亦不能指名而窮極之故也。德於堯如此其大,故孔子所以曰大哉堯之爲君。君哉舜也,巍巍乎其功德之大如此,而天下之事未嘗自與及焉。無他,以其急於得人而輔之耳,所以但無爲而享之,故不必自與及焉。然則堯帝、舜帝之治天下,豈爲無所用其心哉?以其但急用心於得賢,亦且不用於躬耕耳。孟子所以言至於此者,蓋欲排許子於陳相欲以滕君與民並耕而食,故演之以此也,是所以謂之之雲耳。“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至“亦爲不言變矣”者,此蓋孟子又欲以此而譏陳相學於許行者也。言其聞用中夏之禮義而變化於蠻夷之人,未聞以蠻夷之道而變化於中夏也。且陳良自楚國而生也,悅樂其周公、仲尼之大道,乃自楚之南而往北求學於中國,蓋中國以楚地觀之,則中國在北之地故也。北方之學者,未能有人或先之陳良。彼陳良所謂豪傑過人之士者也,子之兄弟,以師事數十年矣,至師死而遂背去其所學而學於許行,故以此而譏之。言往日孔子喪沒至於三年之外,其門人有治擔任而將歸室者,乃至子貢之所,入揖於子貢,相向面而哭,乃至悲不成聲,然後歸之室,復感發子貢,追思孔子,又反至築室於孔子冢上之壇,獨居又至三年,然後方辭冢室而歸處。又及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三人以有若之貌狀似孔子聖人,三人遂欲以往日所事孔子之禮旦夕奉事有子,至勉強曾子同以此事之。曾子乃曰不可,言“江漢以濯之”,則至清而不可污;“秋陽以曝之”,則至明而不可掩。其孔子如此江漢、秋陽皓皓然清潔明白,不可得而尚耳。故不可以有若比之,而以事孔子之禮事之也。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蓋謂孔子之死至三年之久,而門人尚歸與子貢相向而哭,乃至悲而不成聲,又感子貢復築室於冢上而追思之,以至子張、子游、子夏欲慰其心思,乃強曾子同以往日事孔子之禮而事之有若,曾子尚不忍以有若加於孔子,而今子之兄弟,但自師死之未久,遂便以背去之,而欲以許行爲師而就學之,何忍之如是邪?故以此非之。然前又所謂用夏變夷,即陳良北學中國,以周公、仲尼之道爲悅,是又孟子明言之也,豈見如許行、陳相兄弟用蠻夷之事而欲變於滕國也。“今也南蠻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至“爲不善變矣”,孟子言今也許行乃南蠻舌之惡如於鳥者也,所行皆非先王之正道,而子之兄弟皆背去其己之師陳良,而以學許行,是亦有異於曾子不忍以有若加孔子矣。我聞出自幽谷之內而遷登於高大之木者,未聞有下高大之木而遷入於幽谷之內者也。又《魯頌·官》之篇有曰:戎狄之人不善,周公於是膺擊之;荊舒之人亦不善,周公於是懲誡之。然則戎狄之人,周公方且膺擊之,今以南蠻之人,反悅其道而以學之,亦爲不善變更者矣。蓋戎狄、荊舒皆南蠻之地也,然周公一則膺擊之,一則但懲誡之,是何邪?夫以戎狄之地遠,荊舒之地近,以遠者有所膺擊,則近者自然從而治也。故戎狄是膺,荊舒是懲矣。此孟子所以又執此而非之陳相兄弟學於許行爲不善,更變其師者焉。從許子之道,則市價相若者,此乃陳相之言從許行之道爲美之之意於孟子也,言今從許行之道而行之,則市中物價貴賤則一而不二也,國中亦無奸僞欺詐,雖使五尺之童子往市中,亦莫有人或敢欺瞞之也,以其布與絹帛長短則同,其價例則相若不異;麻縷絲絮四者輕重又同,而價例亦相若而更無高低;五斗量多寡亦則同,而價例亦相若;腳屨大小亦同,而價則相若:凡此是皆市無二價也,故以此言於孟子。“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至“惡能治國家”,此孟子又從而排之也。言夫萬物之不齊等,是物有貴賤好惡之情也。然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其不同之有如此,而子今以爲上皆同之而無二價,是使天下交爭而亂之也。大屨與小屨同其價,則人必爲之小屨而賣之,而大屨豈爲之哉?言此屨之大小,則其他物之貴賤不言而可知矣。今從許行之道者,是相驅率而作詐僞者也,又安能治國家焉。此孟子至終而闢之以此也。○注“神農,三皇之君,炎帝,神農氏也”。○正義曰:案皇甫謐曰:《易》稱包羲氏沒,神農氏作,是爲炎帝。班固雲:教民耕農,故號曰神農。○注“褐馬衣”至“粗布衣也”。○正義曰:案《說文》雲:“編,襪也,一曰短衣也,又曰袍也,馬被衣也。”注“古火正”。○正義曰:案《左傳》昭公二十九年,有五行之官,木正曰勾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顓頊氏之子曰犁,爲祝融,是爲火正故也。○注“《書》曰: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正義曰:案《孔傳》雲:辛日娶妻,至於甲日復往治水。啓,禹之子,禹治水過門不入,聞啓泣聲,不暇子名之,以大治度水土之功故也。○注“放勳,堯名也”。○正義曰:案徐廣雲:“放勳,號陶唐也。”孔安國雲:“堯能放上世之功化也。”○注“場,孔子冢上祭祀壇場”。○正義曰:案《史記》雲:“孔子葬魯城北泗上。”皇覽曰:孔子冢去城一里,冢營百畝,南北廣十步,東西十三步,高一丈二尺。冢前以缶甓爲祠壇,方六尺,與地平之。無祠堂。營中樹以百數,皆異種。魯人世世無能名其樹者,民傳言:孔子弟子異國,人各持其方樹來種之。其樹柞、、雒離、女貞、五味、檀之樹,塋中不生荊棘及剌人草。○注“《魯頌·宮》之篇”。○正義曰:此《詩》頌僖公能復周公之宇也。箋雲:懲,艾也。僖公與齊桓舉義兵,北當戎狄,南艾荊與羣舒,是其解也。

墨者夷之,因徐闢而求見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徐闢,孟子弟子也。求見孟子,欲以辯道也。)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我常願見之,今值我病不能見也,病癒,將自往見。以辭之。)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是日夷子聞孟子病,故不來,他日復往求見之。)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告徐子曰:今我可以見夷之矣,不直言之,則儒家聖道不見,我且欲直攻之也。)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我聞夷子爲墨道者,墨者治喪,貴薄而賤厚。夷子欲以此道易天下之化使從已,豈肯以薄爲非是而不貴之也。如使夷子葬其父母厚也,是以所賤之道事其親也。如其薄也,下言“上世不葬”者,又可鄙足以爲戒也。吾欲以此攻之者也。)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之,夷子名也。蓋‘儒家者’曰古之治即‘若愛’赤子,此何謂乎?之以爲當同其恩愛,無有差次等級親疏也。但施愛之事,先從己親屬始耳。若此,何爲獨非墨道也?)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親,愛也。夫夷子以爲人愛兄子與愛鄰人之子等耶。彼取赤子將入井,雖他人子亦愛救之,故謂之愛同也。但以赤子無知,故救之耳。夷子必以此況之,未盡達人情者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天生萬物,各由一本而出。今夷子以他人之親與己親等,是爲二本,故欲同其愛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上世,未制禮之時。壑,路傍坑壑也。其父母終,舉而委之棄於壑也。)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Г,睨而不視。夫Г也,非爲人Г,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ぱ糸}裏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嘬,相共食之也。顙,額也。Г,汗出ГГ然也,見其親爲獸蟲所食,形體毀敗,中心慚,故汗ГГ然出於額,非爲他人而慚也,自出其心。聖人緣人心而制禮也。{ぱ糸}裏,籠之屬,可以取土者也。而掩之實是其道,則孝子仁人掩其親亦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爲間,曰:“命之矣。”(孟子言是,以爲墨家薄葬,不合道也。徐子復以告夷子,夷子憮然者,猶悵然也。爲間者,有頃之間也。命之猶言受命教矣。)

[疏]“墨者夷之”至“命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緣情,制禮奉終,墨子元同,質而違中,以直正枉,憮然改容,蓋其理也。“墨者夷子,因徐闢而見孟子”,夷之,治墨家之道者姓名也。徐闢,孟子弟子也。言治墨家之道者夷之因孟子弟子徐闢而見孟子也。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正病,且待病之瘥愈,我以往而見之也。“夷子不來,他日,又求見孟子”,夷子聞孟子以爲尚病,故不來見至於他日,復往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孟子見夷子復來求見,遂不得已,先言於徐子曰:我今則可以見矣,欲不見,則不得直己之道而正之,儒家先王之正道,則泯而不見。我且見而直己之道而正彼也。“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至“是以所賤事親也”,此孟子,以此告徐子是其直己之道而正夷子也。以其夷子既以厚葬其親,而尚治其墨家之道,故不知以此厚其親是儒家之正道而已。孟子所以反覆直而正之,乃因徐子而告之曰:我聞夷子治墨家之道者也,夫墨者治喪不厚,但以薄之是爲其道也,夷子思以墨道以變易天下之化,豈以薄其喪而不貴之者也?然而夷子葬其父母,以厚爲之,則是以墨家所賤者而事父母之親喪也。以其墨家賤厚而貴薄也。“徐子以告夷子”,徐子因孟子此言以告之夷子也。“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至“施由親始”,此又夷子以言於徐子,而以墨道爲是也。乃曰:儒者之道,有云古之人治民,若保安赤子者,是言何謂之乎?是則以爲恩愛之道無有差等之異也,但施行恩愛之道,當自父母之親爲始耳,我所以厚葬其親,何爲獨非以墨道也?之,夷子自稱己之名也。徐子又以夷子此言告於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至“亦必有道矣”,孟子又言今夷子以爲愛無差等,是夷子信以爲人親愛其兄之子,爲若親愛其鄰家之赤子乎?然彼夷子蓋亦有所取而云耳,故亦不足怪也。彼夷子必謂孺子有將入井,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故云愛無差等,又以古之人“若保赤子”爲言也。蓋其赤子匍匐將入於井,非赤子之罪惡也,但以赤子未有知,人故不忍見焉,故救之耳。今夷子必以此況之,而遂以爲愛無差等,如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同是,則親兄之子,必亦得將入井然後救之矣,是夷子未達人情者也。且天之生萬物也,皆使其由一本而出矣。今夷子以他人之親與己之親同,是爲有二本也,又安知先王制禮而稱人之情以爲之厚薄,施於父子者不以同於兄弟,行於同宗者不以行於鄰族也。蓋上世於太古未制禮之時,常有不葬其親者。其親之死,則抬舉而委棄於路傍坑壑之中,他日,子過之於此,見其狐狸野獸食之,蠅蚋飛蟲且共嘬食,其子之額ГГ然出汗,故眥睨而不敢詳視。夫子所以有ГГ然之汗於額而出者,非爲他人而慚也,故如是而ГГ,Г然而出於額也,以其中心有所不忍其親之如是,故自中心之所痛恨,故發之於面目,所以有ГГ然之汗出於額也。蓋不忍之如是,乃歸取{ぱ糸}裏籠取土而遮掩之,誠是其不忍其親之道也。是則孝子仁人之心,而掩其親亦必有道耳,孟子所以言是者,蓋非墨家薄葬爲非,而以厚葬爲是,故以直其正道矣。夫以謂太古未制禮之時,子有不忍其親爲獸蟲所食,尚知掩之之道,況今之世,先王所制定其禮,而可蔽之墨家道而薄葬爲是、而以厚葬爲非邪?夷子既以能厚其親,而尚不知以墨家之所薄爲非,所以執此而直之使正耳。“徐子以告夷子”至“命之矣”者,徐子又因孟子此言而告於夷子,夷子乃憮然而覺悟其己之罪,故頃然爲間,曰:我今受孟子之教命,而不敢逆矣。

●卷六上·滕文公章句下(凡十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注分上卷爲之者也,此卷凡有十章一章言禮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貴,君子不許。二章言以道正君,非禮不運,稱大丈夫,阿意用謀,善戰務勝,事雖有剛,心歸柔順。三章言君子務仕,思播其道,達義行仁,待禮而動,苟容幹祿,逾牆之女,人之所賤。四章言百工食力,以祿養賢,修仁尚義,國之所尊,移風易俗,其功可珍,雖食諸侯,不爲素餐。五章言德修無小,暴慢無強。六章言白沙在泥,不染自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言輔之者衆也。七章言道異不謀,迫斯強之,段泄已甚,瞰之得宜,正己直行,不納於邪。八章言從善改非,坐以待旦,知而爲之,罪重於故。九章言憂世飢亂,勤以濟之,義以正之。十章言聖人之道,親親尚和,志士之操,取介守持。凡此十章合上卷五章是《滕文公》一篇十有五章也。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陳代,孟子弟子也。代見諸侯有來聘請見孟子,孟子有所不見,以爲孟子欲以是爲介,故言此介得無爲狹小乎?如一見之,儻得行道,可以輔致霸王乎。志,記也。枉尺直尋,欲使孟子屈己信道,故言宜若可爲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之當以皮冠,而以旌,故招之而不至也。)‘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志士,守義者也。君子固窮,故常念死無棺槨,沒溝壑而不恨也。勇土,義勇者也。元,首也。以義則喪首不顧也。孔子奚取?取守死善道,非禮招己則不往。言虞人不得其招尚不往,如何君子而不待其招,直事妄見諸侯者,何爲也已?)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尺小尋者,尚可任大就小,而以要其利也。)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趙簡子,晉卿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簡子倖臣也。以不能得一禽,故反命於簡子,謂王良天下鄙賤之工師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聞嬖奚賤之,故請復與乘。)強而後可,(強嬖奚,乃肯行。)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以一朝得十禽,故謂之良工。)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掌,主也。使王良主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王良不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範,法也。王良曰:我爲之法度之御,應禮之射,正殺之禽,不能得一。橫而射之曰詭遇,非禮之射,則能獲十。言嬖奚小人也,不習於禮也。)《詩》雲: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詩·小雅·車攻》之篇也。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則射者必中之。順毛而入,順毛而出,一發貫臧,應矢而死者如破矣,此君子之射也。貫,習也。我不習與小人乘,不願掌與嬖奚同乘,故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孟子引此以喻陳代,雲御者尚知羞恥此射者,不欲與比,子如何欲使我枉正道而從彼驕慢諸侯而見之乎。)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謂陳代之言過謬也。人當以直矯枉耳,己自枉曲,何能正人。)

[疏]“陳代曰”至“未有能直人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修禮守正,非招不往,枉道富貴,君子不許。是以諸侯雖有善其辭命,伯夷不屑就也。“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者,陳代,孟子弟子也,問孟子,以謂今不見諸侯,是宜若小其身,然今一往見諸侯,大則行道可以輔佐君爲王,小則得行道而佐君爲之霸。且記雲:枉一尺而直其一尋,宜若可以爲之也。尺,十寸爲尺;尋,十丈爲尋也。陳代欲孟子往見諸侯,故以此言問之。“孟子曰:昔齊景公田”至“何哉者”,孟子言往日齊國景公田獵,招聘其虞人,以旌旆招聘之,如有虞人不至者,則將殺戮之。虞人,掌山澤苑囿之吏也。然而志士守其義者,常念雖死無棺槨,但沒在於溝壑之中而不恨也;勇義之士,念雖喪去其首,而且不顧也。孔子於此何取焉?蓋孔子以取非其所招而能不往者也。如此則虞人不得其所招之禮,尚且守義,雖死而且不往應其招,如何爲之君子且以不待所招聘而往見諸侯,是何爲哉?蓋先王制招聘之禮,旌所以招其大夫者。虞人之招,但以皮冠而已。今齊景公以旌招虞人,虞人守其職分,所以雖死而不往也。孟子引此,意以謂今之諸侯所以聞有能招己者,又非招己之所招而待之也,故我何往見之哉?所以不往見之也。“且夫枉尺而直尋者”至“亦可爲與”,孟子又言,且夫子今以謂枉其尺而直其尋,以利言之而已。如以利爲之,雖枉其尋,而但直其尺,而利亦可得而爲之耳。孟子所以言之以此者,蓋謂我苟志於利,雖枉尋而直尺,我亦爲之況子以謂枉尺而直尋乎?本其我志於分義,不肯枉道以徇利,所以不欲屈己而求見於諸侯也,以其見之諸侯但爲之徇利者矣,故雖枉尺而直尋不爲也。“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孟子又引昔者晉卿趙簡子嘗使善御人王良與幸人奚乘而田,終日而不能得一禽,奚乃反命報於簡子曰:王良,天下之賤工師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能復之”,或有人以嬖奚報簡子之言爲王良之賤,遂告王良。王良聞之,故請復與嬖奚乘而田。“強而後可”,王良強勉,嬖奚乃肯行。“一朝而獲十禽,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言一日遂得十禽,嬖奚乃反命報於簡子曰:王良乃天下之良善工師也,非賤者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至“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趙簡子言於嬖奚曰:我使王良與女乘。於是簡子謂王良而使之,良乃不肯,遂言於簡子曰:我爲之法度之御,我與嬖奚馳驅而田,終一日而不能獲其一禽,後爲之詭而橫射之,止一朝而以能獲者十禽。且《詩·小雅·車攻》之篇有云:不失其馳驅之法,而所中者,應矢而死如破矣。此君子之所射也。我今不貫習與嬖奚小人同乘而畋也。故請辭之,不與掌乘。“御者且羞與射者比”至“未有能直人者也”,孟子引至此,乃自爲之言曰:夫王良但爲之御者,且尚能羞恥與嬖奚之射者比,並雖使王良與嬖奚比之,如得禽獸若丘陵之多,亦必不爲之比矣。今子欲使我枉正道而從彼驕傲之諸侯而往見之,是何如哉?且子言此者,已失之過謬也,如枉己之正道者,未有能直其人者也,必自正己之道,然後可以直人矣。是亦楊子所謂“詘道而伸身,雖天下不可爲也”同意。○注“招虞人以當皮冠”。○正義曰:經於《萬章》篇雲:“萬章問孟子,招虞人何以?孟子曰:以皮冠”。是其文也。○注“趙簡子晉卿”至“工師也”。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趙景公率,趙鞅是爲簡子,爲晉卿。晉出公十七年卒。”張華雲:“簡子家在臨水界,冢上氣成樓閣。”○注“《詩·小雅·車攻》之篇”。○正義曰:此篇蓋言宣王復古也。箋雲:不失其馳,舍矢如破,謂御者之良,得舒疾之中,射者之二矢,發則中,如錐破物也。○注“伯夷亦不屑就也”。○正義曰:此乃《公孫丑》篇末之文也。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景春,孟子時人,爲縱橫之術者。公孫衍,魏人也,號爲犀首,嘗佩五國相印,爲從長,秦王之孫,故曰公孫。張儀,合從者也,一怒則構諸侯,使強陵弱,故言懼也。安居不用辭說,則天下兵革熄也。)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簡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孟子以禮言之,男子之道當以義匡君,女子則當婉順從人耳。男子之冠,則命曰就爾成德。今此二子,從君順指,行權合從,無輔弼之義,安得爲大丈夫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廣居,謂天下也。正位,謂男子純乾正陽之位也。大道,仁義之道也。得志行正,與民共之。不得志,隱居獨善其身,守道不回也。淫,亂其心也;移,易其行也;屈,挫其志也:三者不惑,乃可以爲之大丈夫矣。)

[疏]“景春曰”至“此之謂大丈夫”。○正義曰:此章指言以道匡君,非禮不運,稱大丈夫;阿意用謀,善戰務勝,事雖有剛,心歸柔順,故云妾婦,以況儀、衍者也。“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景春問孟子曰:公孫衍、張儀二者,豈不誠爲大丈夫之人哉?夫二人一怒則諸侯懼之,以其能使強陵弱故也;安居處而不用辭說,則天下兵革於是乎熄滅。景春故以此,遂謂二人實爲大丈夫。“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至“妾婦之道”,孟子答之景春曰:二人如此,安得爲之大丈夫乎?子未嘗學禮也?夫禮言丈夫之冠也,父則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則命之。蓋以冠者爲丈夫之事,故父命之,以責其成人之道;嫁者女子之事,故母命之,以責其爲婦之道也。以女子之臨嫁,母則送之於門,而戒之女子曰:雖往女之家,必當敬其舅姑,亦必當戒慎以貞潔其己,無違遵敬夫、子。以其夫在,則得順其夫,夫沒則從其子,以順從無違爲正而已,固妾婦之道如此也。乃若夫之與子在所制,義固不可以從婦矣。苟爲從婦,以順爲正,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孟子所以引此妾婦而言者,蓋欲以此妾婦比之公孫衍、張儀也,以其二人非大丈夫耳。蓋以二人爲六國之亂,期合六國之君,希意導言,靡所不至。而當世之君,讒毀稱譽,言無不聽,喜怒可否,勢無不行。雖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未免夫從人以順爲正者也,是則妾婦之道如此也,豈足爲大丈夫乎?“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至“此之謂大丈夫”,孟子言能居仁道以爲天下廣大之居,立禮以爲天下之正位,行義以爲天下之大路,得志達而爲仕,則與民共行乎此,不得志,則退隱獨行此道而不回。雖使富貴,亦不足以淫其心;雖貧賤,亦不足以移易其行;雖威武而加之,亦不足屈挫其志:夫是乃得謂之大丈夫也。今且以公孫衍、張儀但能從人,而不知以此正其己,是則妾婦以順爲正之道,固不足以爲大丈夫者焉。○注“景春”至“革熄也”。○正義曰:雲景春,孟子時人,經傳未詳。公孫衍,魏人也,號爲犀首,爲秦王之孫,故曰公孫。案《史記》雲:犀首者,魏之陰晉人也,名衍,姓公孫氏,與張儀不善。張儀之魏,魏王相張儀,犀首弗利,故令人謂韓公叔曰:張儀已合秦、魏矣,魏王所以欲貴張儀者,但欲得韓地,且韓之南陽已舉矣,子何不少委焉以爲衍功,則魏必圖秦而棄儀。後相衍,張儀去,復相秦,卒。犀首入相秦,常佩五國之相印爲從長。司馬彪曰:犀首者,魏之官名,若今虎牙將軍是也。張儀者,案《史家》本傳雲:張儀,魏人也,常事鬼谷先生,後相魏而卒。凡此是皆公孫衍、張儀之事矣。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周霄,魏人也。問君子之道當仕否?)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質,臣所執以見君者也。三月,一時也。物變而不佐君化,故皇皇如有所求而不得爾。)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公明儀,賢者也。言古人三月無君則吊,明當仕也。)“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周霄怪乃吊於三月無君,何其急也。)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諸侯耕助者,躬耕勸率其民,收其藉助,以供粢盛。粢,稷,盛,稻也。夫人親執蠶繅之事,以率女功。衣服,祭服;不成,不實肥盾也。惟,辭也。言惟詘祿之士無圭田者,不祭。牲必特殺,故曰殺。皿所以覆器者也。不祭則不宴,猶喪人也,不亦可吊乎。)“出疆必載質,何也?”(周霄問:出疆何爲覆載質?)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言仕之爲急,若農夫不可不耕。)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魏本晉也,周霄曰:我晉人也,亦仕,而不知其急若此,若此君子何爲難仕?君子謂孟子,何爲不急仕也?)曰:“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言人不可觸情從欲,須禮而行。)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言古之人雖欲仕,如不由其正道,是與鑽穴隙者何異。)

[疏]“周霄曰”至“鑽穴隙之類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務仕,思播其道,達義行仁,待禮而動,苟容幹祿,逾牆之女,人之所賤,故弗爲也。“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周霄問孟子曰:古之君子欲爲仕乎否?“孟子曰:仕,《傳》曰: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者,此孟子答之,以爲古之君子欲爲仕也,傳文有云:孔子三月不得佐其君,則心皇皇,如有所求而不得也,出其疆土,必載贄而行。贄者,如所謂三帛、二生、一死之贄也,臣所以執此而見君也。“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又引公明儀亦云古之人三月天時之一變,如不得佐其君,乃弔問之,明其欲仕也。“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周霄怪此言,復問之曰:三月無君,則弔問之,不以失之大急乎?“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至“亦不足吊乎”,孟子又答之曰:夫仕者欲行其道,若失其職位,則如諸侯之失其國家也,如此三月無君則吊,豈足謂之急歟?且《禮》有云:諸侯躬耕藉田,勸率其民,收其藉助以供給其粢盛稷稻;夫人乃親養蠶繅絲以爲之祭服。如犧牲不成肥盾,稷稻無以致,衣服又無以致備,則不敢以祭社稷宗廟。惟士之失位、無有田祿者則亦不祭,無他,以其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也。非特不敢祭,又且不敢以宴樂也。如此,是亦不足爲吊之急矣。若公子重耳失其晉國,而且稱喪人;孔子失魯司寇之位,亦謂之喪;以至士大夫之去國,必爲壇位,向國而哭,素衣素裳素冠徹緣,三月而復:蓋亦此意也。然則士之三月無君則吊,尚何以爲急乎?牲殺器皿,牲必殺,故曰殺;器皿,所以覆器者也。“出疆必載質,何也”,周霄又問孟子:士之出疆必載其質,是如之何?“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孟子答之曰:士之進於爲仕也,若農夫之於耕也。夫農夫豈爲出疆而耕,乃以捨去其耒耜哉?此十之爲仕,所以出疆亦必執其贄也。“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之急。仕,如此之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周霄又問孟子曰:今之晉國亦可爲仕之國也,然而未嘗聞有仕者如此之急,又以仕既如此之急,然而君子之難進於仕,是如之何?故以並問之。“曰:丈夫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至“鑽穴隙之類也”,孟子又答之曰:夫丈夫之生乃願爲之有室婦,女子之生乃願爲之有家而事之。其於欲慕爲人子之父母心,人皆有之矣。然而欲爲父母,其爲室家,乃不待父母之命、媒妁而言之,遂私鑽穴隙而相窺,逾牆而擅自相從,終雖得爲父母,其於國中之衆人,亦且皆賤之而不美矣。夫古之人未嘗不欲爲之仕也,然而又惡其不由其道而爲之仕,所以君子難仕也。如不由其道而往爲之仕者,是與此鑽穴隙相窺而慕爲人子之父母之類也。孟子所以終答之周霄以此者,以其士之仕,猶男女之相求,亦必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注“質臣所執以見君”至“不得爾”。○正義曰:蓋質之爲言至也,自五玉三帛二生一死,皆所以爲質,以見其君,與自相質同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泰,甚也。彭更,孟子弟子,怪孟子徒衆多,而傳食於諸侯之國,得無爲甚奢泰者也?)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簞,笥也。非以其道,一笥之食不可受也。子以舜受堯之天下爲泰乎?)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彭更曰:不以舜爲泰也。謂仕無功而虛食人者,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孟子言凡人當通功易事,乃可各以奉其用。梓、匠,木工也。輪人、輿人,作車者也。交易則得食於子之所有矣。《周禮》攻木之工七,梓、匠、輪、輿,是其四者。羨,餘也。)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入則事親孝,出則敬長順也。悌,順也。守先王之道,上德之士,可以化俗者。若此不得食子之祿,子何尊彼而賤此也。)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彭更以爲彼志於食,此亦但志食也?)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孟子言祿以食功,子何食乎?)曰:“食志。”(彭更以爲當食志也。)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孟子言人但破碎瓦畫地,則復墁滅之,此無用之爲也,然而其志反欲求食,則可食乎?)曰:“否。”(彭更曰不食也。)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孟子曰:如是,則子果食功也,非食其志也。)

[疏]“彭更問曰”至“食功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百工食力,以祿養賢,修仁尚義,國之所尊,移風易俗,其功可珍,雖食諸侯,不爲素餐。“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彭更,孟子弟子,問孟子,以謂車有數十乘之多,從徒又有數百人之衆,皆以傳食於諸侯,不以爲泰甚乎?傳食,蓋以孟子食於諸侯,車徒又食於孟子,要之所食之祿皆出於諸侯之所供耳,故云傳食諸侯。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若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之泰,子今以車徒傳食於諸侯爲之泰。以其不足爲泰也。“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彭更又曰否,不以舜爲泰而言也。蓋以士之無功事於諸侯,固不可虛食於諸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至“皆食於子”,孟子又答之曰:今且以子言之,如子不通功易事而相濟,以有餘而補其不足,則農夫有餘粟而人有受其飢,女有餘布而人有受其寒。子如通功易事,乃可以各奉其事業,則梓人成其器械以利用,匠人營其宮室以安居,輪人作車輪以運行,輿人作車輿以利載,是皆得食於子矣。事與功者,蓋所作未成,則謂之事;事之成,則謂之功。孟子所以言之者,蓋謂梓、匠、輪、輿皆小人之功也,如得以通功易事,而皆得食於子,況有君子之功,功於道者,而乃不得傳食之於諸侯乎?故以下文言之。“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孟子又言:今有人焉,入於閨門之內,則以孝爲仁;出於鄉黨邦國之間,以悌爲義;是守先王仁義之道,以待覺於後之學者:是有功於道者也,而乃不得食於子,是則子何獨尊於梓、匠、輪、輿小人之功,而以輕爲仁義有功於道者哉?“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歟”,彭更又以此言於孟子,曰彼梓、匠、輪、輿者,是其有志將以此業而求食者也,今以君子之爲於道,其志亦將以爲道而求食歟?彭更之意,以謂士志於道,不志於食,故以此疑,乃問孟子也。“曰:子何以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然以子言之,則子今有食於人者,是則食其有志於爲食者,乎,是則食其有功者乎?“曰:食志”,彭更又答之,以爲有食則食其有志於求食者矣。“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孟子又欲排之,故以此喻之。言今有人於此,但以毀破碎之瓦而畫地,又復墁滅之,是其志將以此求其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彭更以爲如此者不食之也。“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孟子乃言之曰:如是則子非食其有志於求食者也,是則食其有功者也。以其毀瓦畫墁,但有志而無功者,而彭更不食之,是則知彭更是亦食於有功者矣。然則孟子志非欲傳食於諸侯,而諸侯所以食之者,亦以孟子有功而已矣。○注“《周禮》攻木之工”。○正義曰:此蓋《梁惠王》下卷說之矣。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問:宋當如齊、楚何也?)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葛,夏諸侯,嬴姓之國。放縱無道,不祀先祖。)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童子,未成人,殺之尢無狀。《書》,《尚書》逸篇文。仇,怨也。言湯伐葛伯,怨其害此餉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四海之民皆曰:湯不貪天下富也,爲一夫報仇也。)湯始徵,自葛載,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我後,後來其無罰!’(載,始也。言湯初征自葛始也,十一徵而服天下。一說言當作“再”字,再十一徵,而言湯再徵十一國。再十一,凡徵二十二國也。《書》,逸篇也。民曰:待我君來,我則無罰矣。歸市不止,不以有軍來徵故市者止不行也。不使芸者變休也。)‘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從“有攸”以下,道周武王伐紂時也,皆《尚書》逸篇之文也。攸,所也。言武王東征,安天下士女,小人各有所執往,無不惟念執臣子之節。匪厥玄黃,謂諸侯執三二之帛,願見周王,望見休善,使我得附就大邑周家也。其君子小人,各有所執,以迎其類也。言武王之師,救殷民於水火之中,討其殘賊也。)《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太誓》,古《尚書》百二十篇之時《泰誓》也。我武王用武之時,惟鷹揚也。侵紂之疆,侵紂之疆界,則取於殘賊者,以張殺伐之功也。民有簞食壺漿之歡,比於湯伐桀,爲有光寵,美武王德優前代也。今之《尚書·泰誓》篇,後得以充學,故不與古《太誓》同。諸傳記引《泰誓》皆古《泰誓》也。)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萬章憂宋迫於齊、楚不得行政,故孟子爲陳殷湯周武之事以喻之。誠能行之,天下思以爲君,何畏齊、楚之國焉。)

[疏]“萬章問曰”至“齊楚雖大何畏焉”。○正義曰:此章指言修德無小,暴慢無強,是故夏商之末,民思湯武,雖欲不王,末由也已。“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萬章問孟子,言宋國小國也,今將欲行王者之政,齊、楚大國惡其行之而欲伐之,則宋國當如之何而處之。“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至“此之謂也”,孟子答之曰:湯王居亳地,與葛國爲鄰,葛國之伯放縱無道,而不祀先祖。湯王使人問之葛伯,何爲而不祀先祖?乃答之曰:無以供其犧牲也。牲之色純無雜色,謂之犧牲。湯乃使人遺賜之牛羊,葛伯既受之牛羊,又自食之而不祀先祖。湯又使人問葛伯,何爲而又不祀?葛伯又曰:又無以供其粢盛也。湯復使亳之衆往爲葛伯耕作,以助其粢盛。有老弱者,饋耕者之食,葛伯又率己之民於路,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而食之,有不授與之者乃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飯餉其耕者,葛伯率民殺其子而奪其黍肉,故《書》有云葛伯仇怨其有所餉者,故害之。是此之謂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孟子又言,爲其葛伯殺此童子,而湯乃往而征伐之,四海之內人皆曰:湯王非貪富於天下而徵葛也,是爲天下一匹之夫、一匹之婦復報其讎也。“湯始徵,自葛載”至“後來其無罰”者,言湯王初征,自葛國始也。湯之十一徵而天下無敢敵者,故東面而徵其君,則西夷之國怨之,以爲不先徵其我君之罪;南面而徵其君,則北夷之國怨之,以爲不徵其我君之罪而先於彼:故怨云何爲而後去其我?民之望其湯之來,若大旱之時人望其雲霓而雨之降也。遂使歸市者得奔趨而貿易,芸苗者亦得芸而不爲之休,亦以湯即誅其君之有罪者,而又能弔問存恤其人民,故如時雨之降,民皆大喜悅之。《書》雲:民待我君之來,言我君之來,則我無誅罰矣。一說雲十一徵當作再字,再十一徵者,言湯再徵十一國,再十一,凡徵二十二國也。“有攸不惟臣”至“取其殘而已矣”,此皆逸《書》之文也,言殷之民有所徵之,則無不惟念臣服之節,故武王東征而綏撫其士女,則爲之士女皆以箱匪盛其玄黃之帛,以昭明我之周王見休美,惟臣皆得就附於大邑周家也。故其君子實則玄黃之帛,以迎其君子,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是各從其類也。武王之師衆中有君子、有小人,故商民有君子、有小人迎之者也。言武王所拯救殷民於水火之中,獨取伐其殘賊其民者也。今據《書》乃曰“昭我周王”,而此乃曰“紹我周王”,蓋紹者繼也,民皆以玄黃之帛盛於匪,而隨武王之師後而繼送之也。蓋周王者,即武王也。然必以玄黃於匪者,蓋天謂之玄,地謂之黃,武王能革殷之否而泰之,是能如天地以覆載以養民者也。必言士女者,以其武王所綏,不特匹夫匹婦而已,雖未冠之士,未笄之女,亦且綏之,故曰“綏厥士女”。“《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此古之《太誓》篇之文也。言《太誓》有云:我武王用武之時,惟鷹揚也;侵於紂之疆界,則取於殘賊者;於是殺伐之功用張行之,故比於湯王伐桀之時,又有以光於前代也。“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至“齊,楚雖大,何畏焉”,孟子於此乃曰:今宋國不行王者之政,故云齊、楚惡而伐之爾,如宋國苟能行其王者之政,則四海之內,人皆舉首引領而望之,欲以爲之君也,齊、楚二國雖大,然何畏之有?○注“葛,夏諸侯,嬴姓之國”。○正義曰:案《地理志》雲:葛,今梁國寧陵有葛鄉,裴る亦引之而證《史記》亳都亦在梁國,故云爲鄰。《書》曰:湯徵諸侯,葛伯不祀,湯始徵之。孔安國雲:葛國,伯爵也,廢其土地山川及宗廟神皆不祀,湯始伐之。言伐始於葛也,《書》於是乎作《湯徵》。今《尚書·仲虺之誥》曰:“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曰:奚獨後予。”《孔傳》雲:“葛伯遊行,見農民之餉於田者,殺其人,奪其餉,故謂之仇餉。仇,怨也。湯爲是以不祀之罪伐之,從此後遂徵無道。西夷、北狄,舉遠以言,則近者著矣。曰奚獨後予者,蓋怨者之辭也。”○注“從有攸下”至“殘賊也”。○正義曰:雲“匪厥玄黃,謂諸侯執玄三二之帛”者,《禮》雲:“諸侯世子執,公之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黃”,是帛也。鄭司農雲:“三染謂之。”此亦《周禮·鍾氏》有三入爲故也。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不勝,宋臣。)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孟子假喻有楚大夫在此,欲變其子使學齊言,當使齊人傅之邪,使楚人自傅相之邪?)曰:“使齊人傅之。”(不勝曰:使齊人。)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言使一齊人傅相,衆楚人咻之。咻之者,也。如此雖日撻之慾使齊言,不可得矣。言寡不勝衆也。莊嶽,齊街里名也。多人處之數年,而自齊也。)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孟子曰:不勝常言居州,宋之善士也,欲使居於王所。如使在王所者,小大皆如居州,則王誰與爲不善者也。)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如使在王左右者,皆非居州之疇,王當誰與爲善乎?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而能化之也。周之末世,列國皆僭號自稱王,故曰宋王也。)

[疏]“孟子謂戴不勝”至“如宋王何”。○正義曰:此章指言自非聖人,在所變化,故諺曰:“白沙在泥,不染自黑。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言輔之者衆也。“孟子謂戴不勝曰”至“亦不可得矣”,不勝,宋王之臣也,姓戴,名不勝。孟子謂之曰:子今欲子之宋王爲善歟?我今明言而告子,且假喻今有楚國之大夫於此,欲使其子學齊人之言,則當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不勝答之,以爲當使齊人傅相之。孟子又言,如使一齊人傅相其子之言,而衆楚人皆咻之,雖日加鞭撻其子而求爲齊言也,不可得已。如引其子置之閭巷之間,數年之久,雖日加鞭撻而求其子爲楚言,亦不可得已。“子謂薛居州善士也”至“如宋王何”,孟子又言今不勝謂薛居州善士者也,使之居於宋王之所,如在宋王之所者,長幼卑尊皆如薛居州善士者也,則宋王誰與爲不善也?如在宋王之左右,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之善者也,則宋王誰能與爲善?今以一薛居州獨佐於宋王爲善,其能如宋王何?無他,以其一人之寡不能勝其衆也,故孟子所以齊人、楚人而比喻之也。薛居州,宋國之善士者也。

●卷六下·滕文公章句下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醜怪孟子不肯每輒應諸侯之聘,不見之,於義謂何也。)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古者不爲臣不肯見,不義而富且貴者也。)段幹木逾垣而闢之,泄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孟子言魏文侯、魯繆公有好善之心,而此二人距之太甚。迫窄,則可以見之。)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魯大夫也。孔子,士也。)陽貨瞰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瞰,視也。陽貨視孔子亡而饋之者,欲使孔子來答,恐其便答拜使人也。孔子瞰其亡者,心不欲見陽貨也。《論語》曰“饋孔子豚”,孟子曰“蒸豚”,豚非大牲,故用熟饋也。是時陽貨先加禮,豈得不往拜見之哉。)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脅肩,竦體也。諂笑,強笑也。病,極也。言其意苦勞極,甚於仲夏之月治畦灌園之勤也。)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未同,志未合也。不可與言而與之言,謂之失言也。觀其色赧赧然,面赤,心不正之貌也。由,子路名,子路剛直,故曰非由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孟子言:由是觀曾子、子路之言,以觀君子之所養志可知矣。謂君子養正氣,不以入邪也。)

[疏]“公孫丑問曰”至“可知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道異不謀,迫斯強之段、泄已甚,瞰亡得宜,正己直行,不納於邪,赧然不接,傷若夏畦也。“公孫問曰:不見諸侯,何義”,醜怪孟子不見諸侯,故問之曰:不見諸侯,其義謂何也?“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至“可知已矣”,孟子答之公孫丑,言古之不爲臣者不肯見,不義而饕富貴者也。如段幹木逾垣牆而避魏文侯於外,泄柳閉門而拒魯繆公於內,然皆不見之者,是皆文侯、繆公而就見已甚,迫切斯可以見矣,然幹木、泄柳且不見之耳。陽貨欲願見於孔子,而畏孔子惡己之無禮而不見之。意已謂己爲大夫而有遺賜,孔子但爲之士,彼不得受其遺賜於其家,則必往謝己門,故陽貨視孔子不在,遂饋送孔子蒸豚之禮。然而孔子至後亦以視陽貨不在,乃往其門而拜謝之。故當是之時,陽貨豈先不得見孔子?以其不合視孔子不在,乃饋蒸豚,孔子所以不欲見,亦復其亡而往謝之也。蒸豚,熟豚也。曾子又有云脅肩諂笑,竦縮其身,強容而笑者,其勞苦有甚於夏之五六月而灌園也。治畦曰灌園也。子路有云未合其志,而與之言,觀其色赧赧然,面赤而心不正者,非我之所知也。由,子路自稱名也。孟子曰:由此數者觀之,則君子之所養以義,可得而知矣。蓋就此數者論之,孟子必答孫醜以此者,則孟子不見諸侯是亦分也、義也。孫醜乃不知之,奈之何哉?今且以孟子不見諸侯,必以段幹、泄柳爲言者,蓋謂魏文、魯繆二君欲見此二子如此之迫切,而二子尚不見之,而況己往見諸侯哉?必以陽貨爲言者,蓋謂孔子不見陽貨者,乃陽貨自取之爾。今己之不見諸侯者,亦以諸侯不禮於我矣。必以曾子所謂而言者,蓋謂己如往見諸侯,亦是脅肩諂笑者也。必以子路所謂而言者,蓋謂己如就見諸侯,亦是未同而觀其色赧赧然之人也。此孟子所以執此而喻其意於公孫丑也。《說文》雲:“畦,菜畦也”,是知即園也。○注“《論語》曰饋孔子豚”。○正義曰:案孔安國《傳》雲:陽貨欲使孔子往謝,故遺孔子豚。陽貨,陽虎也,名虎,字貨,爲季氏家臣,而專魯國之政,欲見孔子,將使之仕也。豚,豕之小者。故《論語》於《陽貨》篇雲:“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寶而迷邦,可謂仁乎?’‘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凡此是其事也。○注“子路剛直”。正義曰:案《孔子弟子列傳》雲:“子路性鄙,好勇力,志伉直。”是爲剛直也,後死於衛。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戴盈之,宋大夫。問孟子,欲使君去關市徵稅,復古行什一之賦,今年未能盡去,且使輕之,待來年然後復古,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攘,取也,取自來之物也。孟子以此爲喻知攘之惡當即止,何可損少,月取一雞,待來年乃止乎?謂盈之之言若此類者也。)

[疏]“戴盈之曰”至“何待來年”。○正義曰:此章指言從善改非,坐而待旦,知而爲之,罪重於故,譬猶攘雞,多少同盜,變惡自新,速然後可也。“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戴盈之即戴不勝,字盈之也,爲宋國之大夫,問於孟子曰:欲使宋君去關市之徵稅,今年未能盡去,且使輕取之,以待來年然後盡去之,如之何?“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至“何待來年”,孟子以此比喻之,以答盈之之言非也。言今有人日口攘取其鄰家之雞者,或有人告之曰:此攘雞乃小人盜賊之道,非君子大公至正之道也。乃曰:請損之,但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止而勿攘。今子如知宋君取關市之稅爲非義,若此攘雞之非道,斯可速而止之耳,何可待來年然後已乎?此孟子所以告之是耳。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公都子,孟子弟子。外人,他人論議者也。好辯,言孟子好與楊、墨之徒辯爭。)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曰:我不得已耳,欲救正道,懼爲邪說所亂,故辯之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天下之生,生民以來也,迭有治亂,非一世。水生蛇龍,水盛則蛇龍居民之地也。民患水,避之,故無定居。埤下者於樹上爲巢,猶鳥之巢也。上者,高原之上也。鑿岸而營度之,以爲窟穴而處之。)《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尚書》逸篇也。水逆行,洚洞無涯,故曰洚水也。洪,大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堯使禹治洪水,通九州,故曰掘地而注之海也。菹,澤生草者也,今青州謂澤有草爲菹。水流行於地而去也,民人下、高就平土,故遠險阻也,水去,故鳥獸害人者消盡也。)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暴,亂也。亂君更興,殘壞民室屋,以其處爲污池;棄五之田,以爲園囿長逸遊而棄本業,使民不得衣食,有飢寒並至之厄;其小人則放辟邪侈,故作邪僞之說,爲奸寇之行。沛,草木之所生也。澤,水也。至,衆也。田疇不墾,故禽獸衆多。謂羿、桀之時也。)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奄,東方無道國。武王伐紂,至於孟津還歸,二年復伐,前後三年也。飛廉,紂諛臣,驅之海隅而戮之,猶舜放四罪也。滅與紂共爲亂政者五十國也。奄,大國,故特伐之。《尚書·多方》曰:“王來自奄。”)《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鹹以正無缺。’(《書》,《尚書》逸篇也。丕,大。顯,明。承,纘。烈,光也。言文王大顯明王道,武王大纘承天光烈,佑開後人,謂成康皆行正道無虧缺也,此周公輔相以撥亂之功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世衰道微,周衰之時也。孔子懼正道遂滅,故作《春秋》,因魯史記,設素王之法,謂天子之事也。知我者謂我正綱紀也,罪我者謂時人見彈貶者。言孔子以《春秋》撥亂也。)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言孔子之後,聖王之道不興,戰國縱橫,布衣處士遊說以幹諸侯,若楊墨之徒,無尊異君父之義,而以攢議於世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公明儀,魯賢人。言人君但崇庖廚,養犬馬,不恤民,是爲率禽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言仁義塞則邪說行,獸食人則人相食,此亂之甚也。)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閒,習也。淫,放也。孟子言我懼聖人之道不著,爲邪說所乘,故習聖人之道以距之。)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說與上篇同。)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抑,治也。周公兼懷夷狄之人,驅害人之猛獸也。言亂臣賊子懼,《春秋》之貶責也。)《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此詩已見上篇說。)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是周公所欲伐擊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訁皮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距訁皮行,以奉禹、周公、孔子也。不得已而與人辯耳,豈好之哉?)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自謂能距楊、墨也。徒,黨也。可以繼聖人之道,謂名世者也,故曰聖人之徒也。)

[疏]“孟子曰:予豈好辯哉”至“聖人之徒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憂世撥亂,勤以濟之,義以匡之,是故禹、稷駢躓,周公仰思,仲尼皇皇,墨突不及污,聖賢若此,豈不得辯也。公都子問孟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與楊、墨之徒爭辯,敢問是何如?“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答之曰:我豈好與彼爭辯之哉,但欲正人心,不得已而用辯之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至“上者爲營窟”,孟子言天下之生民以來,至於今以久矣,其間一治一亂甚多。當堯之時,水逆勢而流行,氾濫濁於中國,蛇龍由是居處於其間,民亦無所安其居處,以至居於埤下者,乃於樹上爲巢,如鳥之居於巢也;居於高原之上者,乃鑿爲穴窟而處之。“《書》曰:洚水警餘。洚水,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至“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言《尚書》逸篇之文。雲洚水警懼我,此蓋舜言,故稱餘。餘,我也。孟子引之,故自解之洚水,言洚水則洪大之水也。故舜使禹治其洪水,禹乃掘也,因其勢順而流注之海;又驅遣蛇龍而放之菹。菹,澤生草之所也。於是水從地中流行,故不泛逆,所謂導江導淮導河導入漢之水,是禹之治也。危險艱阻既以遠去,而無氾濫之患,鳥獸之害於人者遂消滅,然後人皆得平坦之地而居之。所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爲巢、營窟之難,於是免矣。“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至“及紂之身”,又至“鹹以正無缺”者,孟子言自堯舜既沒之後,聖人所行之道衰微,暴虐之君更興,乃毀壞民之宮室以爲之污池,而民皆無所安居休息;又棄五之田以爲之園囿,而恣遊傲,乃使民不得衣食,於是民有飢寒。其小人皆放辟邪侈,作邪僞之說,爲奸寇之行。又作園囿污池,於是草木沛澤茂盛,而禽獸至衆。及紂之世,又爲大亂,周公乃輔相武王,誅伐其紂,又伐奄國,終始三年,討戮殘賊之君,乃驅逐飛廉諛臣於海隅之地而戮殺之,遂滅與紂共爲亂之國者有五十國,然後驅遣其虎豹犀象之野獸而遠去之。天下之人,已皆大悅,而歸武王。《書》所謂“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鹹以正無缺”,是斯之謂歟。蓋言大明文王創始之謀謨,大纘集武王之功烈,佑開後人皆以正道行之,故無虧缺也。後人是謂成王、康王在後者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至“其惟《春秋》乎”,孟子又言至周世之道衰於是微滅,邪說暴行之人又有起作,於是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惟孔子於此時乃恐懼正道遂滅,而害人正心,故因魯史記而作《春秋》之經。蓋《春秋》者,乃設素王之道,皆天子之事蹟也。孔子云:知我正王綱者,其惟以《春秋》知我矣;罪我以謂迷亂天下者,其亦惟以《春秋》罪我矣。“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至“是禽獸也”,孟子又言自孔子之後,聖王無有興作於其間,諸侯乃放恣爲亂,布衣之處士乃橫議而遊說於諸侯,於是楊朱、墨翟偏蔽之言盈滿於天下。天下之言者,不歸從楊朱之爲己,則歸從墨翟之兼愛。以其爲己之言行,是使天下無其君也;兼愛之言行,是使天下無其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之類也,非人也。“公明儀曰”至“率獸而食人也”。孟子又引昔公明儀有云:君之庖廚乃多有其肥肉,棧廄之中多養其肥馬,而下民以有飢餓之顏色,郊野之間以有餓死之莩者,如此是國君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至“吾爲此懼”,又至“吾言矣”,孟子又言楊、墨自爲、兼愛之道不熄滅,則孔子之正道不著明,是邪說欺誣其民,而充溢掩其仁義之道也。仁義既以邪說充塞而掩之,則不特率獸食人,而人亦將自相食也。孟子故言我爲此恐懼,乃欲防閒,衛其先聖之正道,而排斥拒其楊、模放逐其淫辭,使邪說者不得興作於其間。所謂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此蓋說在上篇,此更不說。“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此皆孟子言至於此,又復自堯至於孔子再詳總說之也。言往者自舜使禹抑治其水,而天下於是乎得平安;至周公相武王,兼徵夷狄,驅逐暴獸,而人民於是乎得寧靜;以至孔子作成《春秋》,而褒貶著,而亂臣賊子於是乎恐懼之。“《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說在上篇詳矣。孟子言如是則無父無君者,是周公所欲膺擊而伐之也,我今亦欲正其人心,息滅其邪說,距止其險陂之行,放逐其淫辭,以奉承禹、周公、孔子三聖者,豈我好與楊墨之辯哉?是我不得已,故當與之爭辯也。然而能言距止楊墨之道者,是亦爲聖人之徒黨也,故曰:“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訁皮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注“堯使禹治洪水,通九州”至“消盡也”。正義曰:“禹通九州”者,蓋始自堯所都冀州而起,遂從東南通於兗州;兗州既達,又東南通於青州;青州既達,又從南通於徐州;徐州既達,又南通於楊州;楊州既達,又西通於荊州;荊州既達,又從荊而北通於豫州;豫州既達,又從豫而西通於梁州;梁州既達,又從梁而北通於雍州;雍州既達,於是又通乎冀州;冀州乃帝都也。凡此是皆禹通之耳。○注“奄,東方無道國”至“王來自奄”。正義曰:案鄭玄雲:“奄國在淮夷之北。”裴る亦引而證《史記》。雲伐奄者,孔安國雲:周公歸政之明年,淮夷奄國又叛,成王東伐淮夷,遂滅奄而徙其君。五月,自奄還至縞京,是王自奄也。雲“飛廉,紂諛臣”,案《史記》雲“飛廉乃顓頊之苗裔也,飛廉善走,其子惡來,惡來有力,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紂,周武王伐紂,並殺之”是矣。“舜放四罪”,所謂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竄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凡此是也。○注“禹稷胼胝,周公仰思,仲尼皇皇”。正義曰:經雲禹稷手足胼胝,周公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揚雄雲“仲尼皇皇”,是也,凡此蓋言皆能勤於爲生民耳。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匡章齊人也。陳仲子,齊一介之士,窮不苟求者,是以絕糧而餒也。螬,蟲也。李實有蟲,食之過半,言仲子目不能擇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巨擘,大指也。比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指中大者耳,非大器也。蚓,蚯蚓之蟲也。充滿其操行,似蚓而可行者也。蚓食土飲泉,極廉矣,然無心無識,仲子不知仁義,苟守一介,亦猶蚓也。)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孟子問匡章:仲子豈能必使伯夷之徒築室、樹粟,乃居、食之邪?抑亦得盜蹠之徒使作也,是殆未可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闢糹盧,以易之也。”(匡章曰:惡人作之何傷哉?彼仲子身自織屨,妻緝糹盧,以易食、宅耳。緝績其麻曰闢,練其麻曰糹盧,故云闢糹盧。)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孟子言仲子,齊之世卿大夫之家,兄名戴,爲齊卿,食採於蓋,祿萬鍾。仲子以爲事非其君、行非其道以居富貴,故不義之,竄於於陵也。)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戚頁>曰:‘惡用是者爲哉?’(他日,異日也。歸省其母,見兄受人之鵝而非之。己,仲子也。頻<戚頁>不悅,曰:“安用是者爲乎?,鵝鳴聲)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異日母食以鵝,不知是前所頻<戚頁>者也。兄疾之告曰:“是之肉也。”仲子出門而哇吐之。孟子非其不食於母,而食妻所作屨糹盧易食也;不居兄室,而居於於陵人所築室也:是尚能充人類乎?如蚓之性,然後可以充其操也。是以孟子喻以蚯蚓而比諸巨擘而已。)

[疏]“匡章曰”至“而後充其操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之道,親親尚和,志士之操,耿介特立,可以激濁,不可常法。是以孟子喻以丘蚓比諸巨擘也。“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至“目有見”者,匡章齊國之人也。仲子,齊國一介之士也。匡章謂孟子曰:陳仲子之爲人,豈不誠爲廉士者哉?言仲子居處於於陵之地,三日無食,故不求食,以至飢餓,使耳聾而無聞,目盲而無見。井裏之上有李果爲螬蟲所食者,其實已過半矣,但匍匐往而取食之,食至三吞然後耳方有所聞而不聾,目方有所見而不盲。言仲子之至如此之甚,尚不肯苟求於人,是所謂豈不誠廉潔之士哉。“孟子曰:於齊國之士”至“下飲黃泉”,孟子答之,以謂於齊國之衆士中,吾必以陳仲子但如指中之大者耳。雖然,大指又安能爲廉潔之士哉?如充滿其仲子之操守,則必似蚯蚓而後可行也。故蚓但上食其槁壤之土,下飲其黃泉之水,是謂極廉矣。今仲子所居處之屋,且以爲伯夷之所築而居之歟?抑亦即盜蹠爲利者之所築而居歟?仲子所食之粟米,且以伯夷之所種而食歟?抑亦即爲盜蹠者之所種而食歟?故孟子以此問之匡章乃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歟,抑亦盜蹠之所築歟?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歟,抑亦盜蹠之所樹歟?然孟子必以伯夷言之,又必以盜蹠言之者,蓋謂伯夷之清最爲潔者,盜蹠最爲貪利者,而仲子必不能使伯夷之徒築室、樹粟乃居、食之也,但亦盜蹠所築、樹而居、食之也,豈足謂之廉士哉?故曰“是未可知也”。以其但亦盜蹠所築、樹也,殆未可得而知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闢糹盧,以易之也”,匡章又言於孟子曰:此何傷於仲子爲廉哉?言雖盜蹠之徒而築、樹之,而仲子所居、食之,亦不足傷害仲子爲廉潔之士矣。以其彼仲子親織其草屨,妻緝績其麻,以更易室粟而居、食之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至“蚓而後可充其操者也”,孟子又言仲子者,乃齊國世卿大夫之家也,其仲子之兄名戴者,食採於蓋之邑,祿受萬鍾之秩,仲子乃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以兄所居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遂逃避其兄,離去其母,而自處於於陵。於陵,齊之別邑也。異日,歸省其母,見有饋遺其兄之生鵝者,乃頻<戚頁>不悅,而言曰:“安用是者爲饋哉?又至異日,其仲子之母乃殺此鵝與仲子而食之,其仲子之兄自外而歸至,見仲子食此鵝肉,乃疾告之曰:此是前日所饋我者之肉也。仲子覺爲鵝肉,出門外哇而吐之。以其母所殺之食而且不食,乃食於妻子所闢糹盧而易所食而食之;以兄所居之屋而且不居,乃以於陵之人所居之屋而居之:如此,尚何能充爲人之類乎?若仲子者,但如蚓之性然後可充其所操也。孟子意謂仲子之廉以此,是不足爲廉者矣,人安可得而法之邪?匡章子所以言仲子爲廉士者,以其欲則法之,宜孟子以是言而比喻巨擘、蚯蚓之類而排拒之也。巨擘,大指也。○注“緝績其麻曰闢,練麻曰糹盧”。○正義曰:《釋名》雲:“闢,分闢也。糹盧,布糹盧也。”是知爲緝績練麻也。○注“食採於蓋”。○正義曰:蓋,齊之下邑也。《公孫丑》之篇亦有說焉。

●卷七上·離婁章句上(凡二十八章)

(離婁者,古之明日者,蓋以爲黃帝之時人也。黃帝亡其玄珠,使離朱索之,離朱即離婁也。能視於百步之外,見秋毫之末。然必須規矩,乃成方圓,猶《論語》“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故以名篇。)

[疏]正義曰:前章首論滕文公問以古道,故以《滕文公》爲篇題,次於公孫丑問政,謂其爲政莫大於反古也。然則此篇孟子首言離婁之明,故以目爲篇題,次於《滕文公》問以古道,是亦反古道者莫大乎明也,遂次《滕文公》之篇,所以揭《離婁》爲此篇之題。此篇凡六十章趙氏分之以爲上下卷。此卷只有二十八章而已。一章言雖有巧智,猶須法度。二章言法則堯舜,鑑戒桀紂。三章言安仁在於爲仁,惡弗去則患及其身。四章言行有不得於人,反求諸身,責己之道也。五章言天下國家,本正則立,本傾則踣。六章言巨室不罪,鹹以爲表,德之流行,可充四海。七章言遭衰逢亂,屈服強大,據國行仁,天下無敵。八章言人之安危,皆由於己。九章言水性趨下,民樂歸仁。十章言曠仁舍,禮自暴棄之道也。十一章言親親敬長,近取諸己。十二章言事上得君,乃可臨民,信友悅親,本在於身。十三章言養老尊賢,國之上務。十四章言聚斂富民,棄於孔子,重人命之至者。十五章言知人之道。十六章言人君恭儉,率下移風,人臣恭儉,明其廉忠。十七章言權時之義,嫂溺援手。十八章言父子至親,相責離恩,易子而教,相成以仁。十九章言上孝養志,下孝養體。二十章言小人爲政,不足間非,君正國定,下不邪侈。二十一章言不虞獲譽,不可爲戒,求全受毀,未足懲咎。二十二章言言出於身,不惟其責,則易之矣。二十三章言人患在爲師。二十四章言尊師重道。二十五章言啜沈浮,君子不與。二十六章言無後不可。二十七章言仁義之本在孝悌。二十八章言天下之富貴,不若得意於親。其餘二十二章分在下卷,不無敘焉。○注“離婁”至“題篇”。○正義曰:《莊子·天地》篇雲:“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山,南望而歸。遺其元珠,使知索之,不得;使離朱索之。”蓋其人也,離朱即離婁也。《論語》第七篇首雲:“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是其旨也。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公輸子魯班,魯之巧人也,或以爲魯昭公之子。雖天下至巧,亦猶須規矩也。)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師曠,晉平公之樂太師也,其聽至聰。不用六律,不能正五音。六律,陽律,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黃鍾也。五音,宮、商、角、徵、羽也。)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當行仁恩之政,天下乃可平也。)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仁心,性仁也。仁聞,仁聲遠聞也。雖然,猶須行先王之道,使百姓被澤,乃可爲後世之法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但有善心而不行之,不足以爲政。但有善法度而不施之,法度亦不能獨自行也。)《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詩·大雅·假樂》之篇。愆,過也。所行不過差矣,不可忘者,以其循用舊故文章遵用先王之法度,未聞有過者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平直,不可勝用也。(盡已目力,續以其四者,方、員、平、直可得而審知,故用之不可勝極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音須律而正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盡心欲行恩,繼以不忍加惡於人之政,則天下被覆衣之仁也。)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言因自然,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矣。)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仁者能由先王之道。不仁逆道,則自播揚其惡於衆人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言君無道術可以揆度天意,臣無法度可以守職奉命,朝廷之士不信道德,百工之作不信度量。君子觸義之所禁,謂學士當行君子之道也。小人觸刑,愚人罹於密網也。此亡國之政,然而國存者,僥倖耳,非其道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言君不知禮,臣不學法度,無以相檢制,則賊民興,亡在朝夕,無復有期日。言國無禮義必亡。)《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詩·大雅·板》之篇。天謂王者。蹶,動也。言天方動,汝無然沓沓,但爲非義非禮、背先王之道而不相匡正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人臣之道,當進君於善,責難爲之事,使君勉之。謂行堯舜之仁,是爲恭臣。陳善法以禁閉君之邪心,是爲敬君。言吾君不肖,不能行善,因不諫正,此爲賊其君也。故有恭敬賊三者之善。)

[疏]“孟子曰:離婁乏明”至“吾君不能謂之賊”。○正義曰:此章指言雖有巧智,猶須法度,國由先王,禮義爲要,不仁在位,播越其惡,誣君不諫,故謂之賊。明上下相須,而道化行也。“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者,公輸子魯班,魯之巧匠也。孟子謂離婁明雖足以察秋毫之末,公輸子其性雖巧,然不以規矩之度,不能成其方員之器。規所以員也,言物之員者皆由規之所出也。矩所以方也,言物之方者皆由矩之所出也。“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者,師曠,樂官名也。孟子又謂師曠其耳雖聰,善能聽音,然不得六律以和之,固不能正其五音也。六律五音,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黃鐘是六律也;宮、商、角、徵、羽是五音也。“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者,堯、舜二帝,唐虞之盛者也,然而不以仁政而施之於天下,故不能平治天下而享無爲之功矣。以其天下平治,由仁政之施也,如物之方員必自規矩之所出,五音之正由六律以和之者也。“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者,孟子言今之人君,雖有仁人不忍之心,又有仁聲而遠聞四方,然而民皆不得г被其恩澤,不可爲後世之所法者,以其不行古先王之道而治之也。無他,蓋以先王之道,有恩澤足以被民,其法可爲後世取象故也。苟不行先王之道,雖有仁心仁聞,亦若離婁之明、師曠之聰、堯舜之道,不得以規矩、六律、仁政爲之,亦無如之何也已矣。“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者,此孟子言至於此,所以復言之者也。徒善不足以爲政,蓋謂雖有先王之道而爲之善,然而人不能用而行之,是徒善不足以爲政也。徒法不能以自行,蓋謂雖有規矩、六律之法,然而人不能因而用之,是徒法不能以自行也。以其規矩、六律之法不能自行之,必待人而用之,然後能成其方員、正其五音也。堯舜之道,自不足以爲之政,必待人而行之,然後能平治天下而爲法於後世也。“《詩》雲:‘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道而過者,未之有也”者,孟子引《大雅·假樂》之篇文而云也,蓋謂不愆違,不忘去其故舊典章皆循而用之,未有過失者也。故復言之曰: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典章者,即先王之法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者,孟子又言聖人既竭己目力而視,續以規矩準繩而爲方員平直,故其用之不可勝極也。蓋規所以能員,矩所以能方,準所以能平,繩所以能直故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者,孟子又言聖人既已盡其耳力而聽之,又續以六律而正五音,故其用亦不可勝極也。蓋六律所以正五音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者,孟子又言聖人既已能盡心之所思慮,續以施其不忍人之政,則仁恩德澤,足以覆蓋於天下矣。無他,以其仁恩廣大矣,故云覆天下,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者?孟子言至於此,又所以復言之者也,蓋譬言人之慾爲高者,必因其丘陵而爲之也;爲下者,必因其川澤而爲之耳。無他,以其丘陵之山其本高矣,川澤之地其本下矣,言爲政於天下者,而不因先王之道爲之,豈足謂之智者乎?言不可謂之智矣。以其先王之道是爲之所本焉,故智足以有知,苟爲政而不知以先王之道爲本,豈謂之智乎?大抵孟子言規矩準繩六律者,皆譬爲政而言也。抑亦知孟子長於譬喻者歟。“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者,孟子於此畢其譬喻,乃曰:是以惟仁者之君宜其處高位爲尊也,不仁之君而處高位,是其處高位而播揚其惡於人民之衆矣。“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卜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者,孟子言上之爲君無道術以表率其下,下之爲臣無法度以守其職,朝廷之士皆不信其道德,百工之作皆不信其度量,君子之人以之觸義之所具,小人之人以之犯冒其刑憲,然而如此而國尚存而不亡者,以其僥倖得存焉。必雲幸也,蓋少有存者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者,孟子言至此,所以復言之也,故云城郭頹壞而不完,兵甲之器少,此非爲國之災害也;田野荒蕪而不開闢,貨財竭盡而無貯聚,此非爲國之害也;然而上之爲君無禮法以檢制,下之爲人臣不學法度以守職,賊民相殺戮以之興起,是則國之喪亡俱在朝夕,無復有日矣。“《詩》雲: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者,自“天之方蹶”至“泄泄猶沓沓也”,是《詩·大雅·板》之篇詩也。自“事君”至“沓沓也”,是孟子自解上雲沓沓之義也。其《詩》蓋言王者方動而爲非,爲之臣者無更沓沓,但復爲非禮義以事其王者也,故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泄泄猶沓沓也。蹶,動也。天謂王者也。泄泄則沓沓是也,孟子復自解之,言事君以無義之事事之,其進退無禮節,其言則非先王之道而爲言者,是若沓沓者也。以其當匡正其君,不可復長君之惡耳。“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者,孟子言至於此,所以又復言之者也。故云君之有難惡,當責之以善,能責君難惡以爲之善,是爲恭,臣恭其君也;陳之以善事,而閉其君之邪心,是謂敬其君者也。如不責君之難,不陳善而閉君之邪,而乃曰我君不能行善,因不諫正之者,是謂殘賊其君者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注“公輸子”至“規矩也”。正義曰:案《淮南子》雲:“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見楚王曰:‘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王曰:‘公輸,天下之巧工,作爲雲梯之械,設以攻宋,曷爲弗取?’墨子曰:‘令公輸設攻,臣請守之。’於是公輸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備,九攻而墨子九之,弗能入。乃偃兵不攻。”是公輸即魯般也,或雲是魯昭公之子也。○注“師曠,晉平公之樂太師”至“羽也”。正義曰:案《呂氏春秋》雲:“晉平公鑄鐘,使工聽之,皆以爲調。師曠曰:‘不調,請更鑄之。’平公曰:‘工皆以爲調矣。’師曠曰:‘後世有知音者,將知不調。臣竊爲恥之。’至師涓,果知鍾之不調。”是師曠善聽,爲晉平公之樂師也。雲“六律,陽律,大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黃鐘”。案《律曆志》雲:《呂不韋春秋》言黃鐘之宮,律之本也,下生林鍾,林鍾上生大蔟,大蔟下生南呂,南呂上生姑洗,姑洗下生應鐘,應鐘上生蕤賓,蕤賓下生大呂,大呂下生夷則,夷則上生夾鍾,夾鐘下生無射,無射上生中呂。淮南王安延致儒生博士亦爲律呂,雲黃鐘之律九寸,而宮音調因而九之,九九八十一,故黃鐘之數,立位在子。大蔟其數七十二,姑洗之數六十四,蕤賓之數五十七,夷則之數五十一,無射之數四十五。以黃鐘、大蔟爲商,姑洗爲角,角生應鐘,不比正音,故爲和。應鐘生蕤賓,不比正音,故爲繆。日冬至,音比林鐘,浸以濁日。夏至,音比黃鐘,浸以清。以十二律應二十四時之變,甲子,大呂之徵也;丙子,夾鍾之羽也;戊子,黃鐘之宮也;庚子,無射之商也;壬子,夷則之角也。其爲音,一律而生五音,十二律爲六十音,因而六之,六六三十六,故三百六十五日以當一歲之日。故律之數,天地之道也。凡此則以律正五音之謂也。○注《詩·大雅·假樂》之篇。○正義曰:箋雲:愆,過也。率,循也。言成王之令德不過誤,不遺失,循用舊典之文章。舊典謂周公之禮法也。○注云“《詩·大雅·板》之篇”。○正義曰:箋註雲:蹶,動也;泄泄猶沓沓也。箋雲:天斥王也。王方欲艱難天下之民,又方更變先王之道,無沓沓然,爲之製法度,達其意以成其意。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至,極也。人事之善者,莫大取法於聖人,猶方員須規矩也。)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堯舜之爲君臣道備。)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言舜之事堯,敬之至也。堯之治民,愛之盡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仁則國安,不仁則國危亡。甚謂桀、紂,不甚謂幽、厲。厲王流於彘,幽王滅於戲,可謂身危國削矣。名之謂諡之也,諡以幽、厲,以章其惡,百世傳之,孝子慈孫,何能改也!)《詩》雲:‘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此之謂也。”(《詩·大雅·蕩》之篇也。殷之所鑑視,近在夏後之世矣。以前代善惡爲明鏡也,欲使周亦鑑於殷之所以亡也。)

[疏]“孟子曰規矩”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法則堯舜,以爲規矩,鑑戒桀紂,避遠危殆,名諡一定,千載而不可改也。“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者,孟子言規矩之度,其爲方員之至者也。謂之至者,以其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聖人是爲人倫之至者亦然。人倫: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是也。“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者,孟子言凡欲爲人君者,當盡其爲君之道也;凡欲爲人臣者,當盡其爲臣之道也:此二者在皆則法堯、舜而已矣。以堯舜所爲君臣之道備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者,言爲人臣者,如不以舜之所以事堯者事君,是不尊敬其君者也;爲人臣者,如不以堯之所以治民者治民,是殘賊其民者也。舜所以事堯者,盡其義之道也。堯之所以治民者,盡其仁之道也。義所以敬其君者也,仁所以愛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者,孟子言孔子有曰道有二,是仁與不仁爲二而已。暴虐其民,以至於甚極,則身必爲下之所殺,而國必喪亡矣;不至於極甚,則身必危難,而國必滅削,諡之曰幽、厲之君,既諡爲幽、厲,以章惡於後世,雖有孝子慈孫所出,亦不能改此諡也。厲王但止於流彘,幽王滅於戲,是謂身危國削矣。如身弒國亡,而孟子不止歸於人名者,以其被所殺戮,國已喪亡,足以章其惡,固不待爲諡而彰之矣,如桀紂者也。“《詩》雲: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此之謂也”者,蓋《詩·大雅·蕩》之篇文也。其詩已謂殷之世所以鑑視在近而不遠者,以其即在夏後之世是也。以其前代善惡,足以爲明鏡而可鑑也。孟子所以雲“此之謂也”者,蓋欲使周之時亦鑑於殷之所以亡也。○注“堯舜之爲君臣道備”。○正義曰:《書》雲:“堯克明俊德,以親九族,平章百姓,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蓋爲君之道盡於此矣,是君道之備也。舜自“元德升聞”,以之事堯,而“慎徽五典,百揆時敘,賓於四門,四門穆穆”,其後坐常見堯於牆,食常見堯於羹。蓋爲臣道盡於此矣,是臣之道備也。○注“桀紂幽厲”。○正義曰:案《史記本紀》雲:桀爲虐政淫荒,湯伐之,於是桀敗於有之墟,湯王乃改正朔,易服色,是爲湯王,爲殷之始王。又云:紂資辨捷,知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好酒淫樂,醢九侯,脯鄂侯,武王東伐,至於盟津伐紂,紂兵敗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赴火而死,武王遂斬紂頭,懸之白旗,殷民大悅,武王於是爲天子,以爲周之王。又云:“厲王行暴虐,侈傲,國人謗之。於是相與畔,襲厲王。厲王出奔於彘。”韋昭曰“彘,晉地也。漢爲縣,屬河東,今曰永安”是也。厲王終死於彘,於是太子靜即位,是爲宣王。宣王崩,子幽王宮涅立。幽王以褒姒不好笑,幽王欲其笑,乃爲燧火、大鼓,有寇至則舉燧火,諸侯悉至,至而無寇,褒姒乃大笑,幽王悅之,爲數舉烽燧。其後不信,諸侯益不至。幽王以虢石父爲卿用事,國人皆怨。申侯怒,與繒西夷犬戎攻幽王。幽王舉烽火徵兵,兵不至,遂殺幽王驪山下。《汲冢紀》年曰:湯滅夏,以至於紂,二十九王,凡四百九十六年。自武滅紂,以至幽王,凡二百五十七年。○注“《詩·大雅·蕩》之篇”。○正義曰:箋雲:“此言殷之明鏡不遠,近在夏後之世,謂湯誅桀也。後武王誅紂,今之王何以不用爲之戒。”孟子於此所以引之,以戒其時之君臣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三代,夏、商、周。國,謂公、侯之國,存亡在仁與不仁而已。)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由惡醉而強酒。”(保,安也。四體,身之四肢。強酒則必醉也,喻惡亡而樂不仁也。)

[疏]“孟子曰三代”至“強酒”。○正義曰:此章指言人所以安,莫若爲仁,惡而弗去,患必在身,自上達下,其道一焉。“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者,孟子言夏、商、週三代之王,其所以得天下也,以其皆以仁存心爲政於天下而得之也。三代之中,其有以失天下者,以其不仁,故失之也。以至公、侯之國,所以有廢而不興,有興而不廢者,亦如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失天下也以不仁也。以其皆在於仁道而已。“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者,孟子言爲天子者不爲仁,則不能安其四海;諸侯不仁,則不能安其社稷;卿大夫不爲仁,則不能安其宗廟;士庶人不爲仁,則不能安其四體。四體,身之四肢也。天子守四海,諸侯守社稷,卿大夫守宗廟,士庶人守其身,故各因其所守而言也。今天下之人皆知疾惡其死亡,而以樂爲不仁,是若惡其醉酒而以強飲其酒耳,亦《論語》孔子謂惡溼而居下之意也。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反其仁,己仁獨未至邪?反其智,己智猶未足邪?反其敬,己敬獨未恭邪?反求諸身,身已正則天下歸就之,服其德也。)《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此詩已見上篇,其義同。)

[疏]“孟子曰”至“自求多福”。○正義曰:此章指言行有不得於人,一求諸身,責已之道也,改行飭躬,福則至矣。“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至“而天下歸之”者,孟子言愛人而人不親之,必吾仁有所未至“也,故當反己責之。治其人而人不治者,必吾之智有所未盡也,故當反已而責之也。禮接於人而人不以禮報答之,必吾之敬有所未至也,故當反己而責之也。凡所行有不得於人者,皆當反求諸己而已,以其身之所有未至也,故當自反而責之。蓋以身先自治而正之,則天下之人皆歸之而服其德也。如顏淵克已而天下歸仁焉是也。“《詩》雲: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已說於上篇,此固不說。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恆,常也。人之常語也。天下謂天子之所主,國謂諸侯之國,家謂卿大夫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治天下者不得良諸侯無以爲本,治其國者不得良卿大夫無以爲本,治其家者不得良身無以爲本也。是則本正則立,本傾則踣,固在所敬慎而已。)

[疏]“孟子曰”至“本在身”。○正義曰:此章指言天下國家,各依其本,本正則立,本傾則踣,雖曰常言,必須敬慎也。“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者,孟子言人之所常言,皆曰天下國家也。天子有天下,公侯有國,大夫有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者,言天下之根本,獨在於公侯爲之根本也;公侯之根本,又在卿大夫爲之根本也;卿大夫之根本,抑又在於私身爲之根本也。如《大學》有云:“欲明明德於天下,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必先修其身。”此其意也。雲“天下國家”者,天子有天下謂之天下,諸侯有國謂之國。然有國者不可以稱天下,有天下者或可以稱國,故諸侯謂之邦國,天子謂之王國。國家文從或,又從國,爲其或之也,故國之也。至於家,則自天子達於庶人,未嘗不通稱之矣。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大家也。謂賢卿大夫之家,人所則效者。言不難者,但不使巨室罪之,則善也。)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慕,思也。賢卿大夫,一國思隨其所善惡,一國思其善政,則天下思以爲君矣。沛然大治,德教可以滿溢於四海之內也。)

[疏]“孟子曰”至“溢乎四海”。○正義曰:此章指言天下傾心,思慕向善,巨室不罪,鹹以爲表,德之流行,可以充四海也。“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者,巨室喻卿大夫之家也,孟子言爲政於天下易而不難也,但不得罪於卿大夫之家也,以其卿大夫之家,以上則近君,而君所待以輔弼;以道則近民,而民待以視效。故君之言動,其是非可得而剌也;國之政令,其得失可得而議也。道合則從,不合則去,君民之從違而系之也,故爲君不得罪於卿大夫,則爲政可以行天下矣。“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者,言卿大夫之所思慕也,一國亦隨而思慕之,一國所思慕,則天下亦隨而思慕之,故沛然大洽,其上之德教,可以充溢乎四海,如東注之水,沛然流溢乎四海也。此言四海,猶中國則謂之天下,夷狄則謂之四海耳。孟子之意,蓋欲當時國君爲政,直其道,正其心,使卿大夫慕之而不去,則遠近雖異方莫不均慕之。此德教所以溢乎四海,亦如傳雲大夫者,近者視而效之,遠者望而效之,蓋其意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小德、小賢樂爲大德、大賢役,服於賢德也。無道之時,小國、弱國畏懼而役於大國、強國也,此二者天時所遭也,當順從之,不當逆也。)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齊景公,齊侯。景,諡也。言諸侯既不能令告鄰國,使之進退,又不能事大國,往受教命,是所以自絕於物。物,事也。大國不與之通朝聘之事也,吳,蠻夷也,時爲強國,故齊侯畏而恥之,泣涕而與爲婚。)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今小國以大國爲師,學法度焉,而恥受命教,不從其進退,譬猶弟子不從師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文王行仁政,以移殷民之心,使皆就之。今師效文王,大國不過五年,小國七年,必得政於天下矣。文王時難,故百年乃治,今之時易;文王由百里起,今大國乃逾千里,過之十倍有餘,故五年足以爲政,小國差之,故七年。)《詩》雲:‘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將於京。’(《詩·大雅·文王》之篇。麗億,數也。言殷帝之子孫,其數雖不但億萬人,天既命之,惟服於周。殷之美士,執鬯之禮,將事於京師,若微子者。膚,大。敏,達也,此天命之無常也。)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孔子云:行仁者,天下之衆不能當也。諸侯有好仁者,天下無敢與之爲敵。)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詩·大雅·桑柔》之篇。誰能持熱而不以水濯其手,喻其爲國誰能違仁而無敵於天下也。)

[疏]“孟子曰:天下有道”至“逝不以濯”。正義曰:此章指言遭衰逢亂,屈伏強大,據國行仁,天下莫敵。雖有億衆,無德不親,執熱須濯,明不可違仁也。“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者,孟子言天下有治道之時,小德樂爲大德。小賢樂爲大賢,故小德役服大德,小賢役服大賢。以其德之得於己者有多少,故有大德小德。以其賢之賢於人也有遠近,故有大賢小賢。天下有道,則論德而定位,故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而亂,則小國弱國畏懼而役於大國強國。以其力有小大,勢有強弱,故有小有大,有弱有強。天下無道,則力勝德,勢勝賢,故小役大,弱役強。言二者皆天使然也,順其天者故存,逆其天者故亡。以其所遭之時然也,故當順而不當逆。“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者,孟子引齊景公謂諸侯既不能以令制鄰國,又不能受命以制於鄰國,是自絕於交通朝聘之事也。於是景公泣涕,以女事於吳。是時吳爲強大也,故女於吳,此乃小役大,弱役強者也。“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者,言今也爲之小國者,既以師其大國,而恥羞受大國之命焉,如此,是若爲之弟子者,以羞恥受教命於先師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者,言如恥受命於大國,莫若師法文王也。如師法文王,則大國不過五年,小國不過七年,必能爲政行於天下矣。以言其時之易也。“《詩》雲: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將於京”者,此蓋《詩·大雅·文王》之篇文也。孟子所以引此者,蓋言其天命靡常、惟德是親之意也。其詩言商王之子孫雖相附麗,而不足以爲強,雖數至億,而不足以爲衆。至文王膺受上天之駿命,而商之孫子,乃爲君侯於周之九服中,然爲君處服於周,是天命靡常,惟德是親也。不特商之子孫如此,其爲殷之侯者,爲壯美之士,亦莫不執鬯之禮,而皆助祭於周之京師也。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者,言孔子有曰爲仁者,不可爲衆而當之也,夫國君能好仁,則天下無敢與之敵也。“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者,言今也欲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爲之,是若持其熱物而不以濯也。濯者以水濯其手也。“《詩》雲:誰能執熱,逝不以濯”,蓋《詩》之《大雅·桑柔》之篇文也。孟子於此所以引之,蓋謂《詩》有云,言誰能持其熱物往而不以水濯手也。以其執熱,須濯手於水也,如欲無敵於天下,必須爲仁也。○注“齊景公,齊侯。景,諡也”至“爲婚”。○正義曰:雲“景,諡也”者,案《史記》雲:靈王十六年,齊莊公母弟杵臼立,是爲景公,在位五十八年,卒,諡曰景。地近荊蠻,故注云蠻夷也。○注“《詩·大雅》”至“無當也”。正義曰:箋雲:麗,數也。於,於也。言商之子孫,其數不徒億多言之也,至天已命文王之後,乃爲君於周之九服中。言衆之不如德也。九服,案《周禮》九服雲:“侯甸男採衛蠻夷鎮蕃人也。”毛注云:“殷士,殷侯也。膚,美也。敏,疾也。,灌鬯也。將,行也。”鄭雲:“謂以圭瓚酌鬱鬯以獻屍也。瓚如大,五升,口徑八寸,深二寸,其柄用圭。”是也。○注“《詩·大雅·桑柔》之篇”。○正義曰:箋雲:當如手持熱物之用濯,亦猶治國之道當用其賢人者也。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言不仁之人,以其所以爲危者反以爲安,必以惡見亡而樂行其惡,如使其能從諫從善可與言議,則天下何有亡國敗家也?)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孺子,童子也。小子,孔子弟子也。清、濁所用,尊、卑若此。自取之,喻人善、惡見尊、賤乃如此。)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人先自爲可侮慢之行,故見侮慢也;家先自爲可毀壞之道,故見毀也;國先自爲可誅伐之政,故見伐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以見上篇,說同。)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之安危,皆由於己,先自毀伐,人乃討攻討,甚於天孽,敬慎而已,如臨深淵,戰戰恐懼也。“孟子曰:不仁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者,孟子言不仁之人可與言哉?言不可與之言也。以其不仁之人,以危爲之安,以爲之利,樂行其所以亡者也。如不仁而可以與言議,以其能從諫從善也,如此,則何有亡國敗家者哉!言不能亡國敗家也。“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者,“子曰”至“自取之也”者,孟子言有孺子歌詠,曰滄浪之水清兮,則可以洗濯我之纓;滄浪之水渾濁兮,則可以洗濯我之足。以其纓在上,人之所貴,水清而濯纓,則清者人之所貴也;足在下,人之所賤,水濁而濯足,則濁者人之所賤也。孔子曰:小子當聽之,清,斯濯其纓,濁,斯濯其足。貴、賤人所自取之也。孺子,童稚也。小子,則孔子稱弟子也。清斯喻仁,濁斯喻不仁,言仁與不仁,見貴、賤亦如此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者,孟子言夫人苟自爲可侮之事,然後人從其事而侮慢之;家自爲可毀ゥ之事,而後人從而毀ゥ之;國必自爲可誅戮之事,而人然後從而誅戮之:斯亦自取之謂也。“《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者,已說在上篇。○注云“如臨深淵,戰戰恐懼也”。○正義曰:此蓋《詩》之《小雅·小》之篇文也,注云“戰戰恐懼”也,趙氏放之而已。

●卷七下·離婁章句上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失其民之心,則天下畔之,簞食壺漿以迎武王之師是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欲得民心,聚其所欲而與之。爾,近也。勿施行其所惡,使民近,則民心可得矣。)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廣也。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民之思明君,猶水樂卑下,獸樂廣野,驅之則歸其所樂。獺,犭賓也。,土也。故云諸侯好爲仁者,驅民若此也。湯、武行之矣,如有則之者,雖欲不王,不可得也。)今之慾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今之諸侯欲行王道,而不積其德。如至七年病,而卻求三年時艾,當畜之乃可得,以三年時不畜藏之,至七年欲卒求之,何可得乎?艾可以爲灸人病,乾久益善,故以爲喻志仁者亦久行之,不行之,則憂辱以陷死亡,桀、紂是也。)《詩》雲:‘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詩·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載,辭也。胥,相也。刺時君臣何能爲善乎?但相與爲沉溺之道也。)

[疏]“孟子曰桀紂”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水性趨下,民樂歸仁;桀紂之驅,使就其君;三年之艾,畜而可得;一時欲仁,猶將沉溺。所以明鑑戒也,是可哀傷也。“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至“心也”者,孟子言桀紂失亡天下,是失其民。失其民,乃是失其民之心也。“得天下有道”至“勿施爾也”者,言人君所以得天下有其道也,得其民,斯爲得天下矣;所以得其民有道者,得其民之心,斯爲得民矣;所以得其心有道,在民所欲,而與之聚之,民之所惡,而勿施於民,則近得其民心矣。“民之歸仁也”至“不可得已”者,言民之歸親於仁人之君,如水之歸就於下,獸之樂趨於廣野矣。故爲淵而驅聚其魚而歸之淵者,是獺爲之驅矣。爲叢木而驅聚其爵而歸之叢者,是鷹爲之驅也。爲湯王、武王而驅聚其民而歸之湯、武者,是桀與紂也。今夫天下爲之君者,有能好行其仁政,則天下之諸侯皆爲驅聚其民而歸之,亦如獺爲淵驅魚,爲叢驅爵者而歸之矣。如此,雖欲不爲王,不可得而不爲耳。“今之慾王者,猶七年之病”至“於死亡”者,言今之國君欲爲王者,如七年之病,欲卒而求討三年之艾草也。苟爲已前不積,雖終身而死,亦不得此三年之艾也。若苟不志仁於久,雖終一身憂辱,亦以陷於死亡之地矣。“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蓋《詩》之《大雅·桑柔》之篇文也。蓋言何能爲之善乎,但相與及其沉溺於患難也。孟子所以言此者,欲時君在於久行其仁,不但欲爲之王然後乃行之耳。○注“獺,犭賓也。,土也”。○正義曰:案《釋名》雲:“獺形如貓,居水,食魚者也。”犭賓,獺之屬也。,鷂之屬也,能食鳥雀。○《詩·大雅·桑柔》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芮伯刺厲王之詩也。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言人尚自暴自棄,何可與有言、有爲。)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曠,空。舍,縱。哀,傷也。弗由居是者,是可哀傷也。)

[疏]“孟子曰”至“哀哉”。正義曰:此章指言曠仁舍義,自暴棄之道也。“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者,孟子言人之有爲自暴者,不可與之言議也;有爲自棄者,不可與之有所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者,此蓋孟子自解自暴自棄之言也。“仁,人之安宅也”至“哀哉”者,孟子言仁道乃人之所安之宅舍也,義乃爲人之正路也。今有空曠其此宅而不安居之,捨去此正路而不行之者,是可得而哀傷之者也。此孟子所以有是而言於當世也。

孟子曰:“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邇,近也。道在近,而患人求之遠也。事在易,而患人求之難也。謂不親其親,以事其長,故其事遠而難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親親敬長,近取諸己,則邇而易者也。“孟子曰”至“天下平”者,孟子言道在近,而人乃求遠,事在易,而人乃求之於難。但人人親愛其所親,敬長其所長,則天下即太平大治矣。親親即仁也,長長即義也。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言人求上之意,先從己始,本之於心,心不正而得人意者,未之有也。)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授人誠善之性者,天也,故曰天道。思行其誠以奉天者,人道也。至誠則動金石,不誠則鳥獸不可親狎,故曰不誠未有能動者也。)

[疏]“孟子曰”至“未有能動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事上得君,乃可臨民;信友悅親,本在於身:是以曾子三省,大雅矜矜,以誠爲貴也。“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者,孟子言居下位而爲君上之臣者,而不見獲於上,則民故不可得而治之也。以其上之所以得民者,乃治也。“獲於上有道”至“不誠其身”者,言獲於上者有其道,如不信於友,則弗獲於上矣,以其君之所以願乎臣者,忠也,如臣弗信於友,則其忠不足稱矣,此所以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其道,如事其親而弗悅其親,則亦弗信於友矣,以其友之所以資於己者仁也,如事親弗悅,則其仁不足稱矣,此所以弗信於友矣。悅親有其道,如反己而不誠,則弗悅於親矣,以其親之所望於己者孝也,如反身不誠,則其孝不足稱矣,此所以不悅於親。誠身有其道,如不能明乎善,則不誠其身矣,以其所謂誠者,亦明乎在我之善而已,如不明其善,則在我之善有所未明,又安知所謂誠?故不明乎善,則不誠其身矣。由此推之,則信於友,是獲於上之道也,悅親是信於友之道也,誠身是悅親之道也,而明乎善者是又誠身之道也。“是故誠者,天道也。思誠者,人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者,孟子言此故誠者是天授人誠善之性者也,是爲天之道也;思行其誠以奉天,是爲人之道也。然而至誠而有不感動者,必無也,故曰未之有也。不至誠而能感動之者,亦必無也。故曰未有能動者也。○注“曾子三省,大雅矜矜”。○正義曰:《論語》雲:“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是曾子三省之事也。大雅矜矜,此蓋荀卿之言然。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伯夷讓國,遭紂之世,闢之,隱遁北海之濱,聞文王起興王道,“盍歸乎來”,歸周也。)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呂望也,亦闢紂世,隱居東海,曰聞西伯養老。二人皆老矣,往歸文王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此二老猶天下之父也,其餘皆天下之子耳。子當隨父,二父往矣,子將安如?言皆歸往也。)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爲政於天下矣。”(今之諸侯,如有能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間,必足以爲政矣。天以七紀,故云七年。文王時難故久,衰周時易故速也。上章言大國五年者,大國地廣人衆,易以行善,故五年足以治也。)

[疏]“孟子曰”至“必爲政於天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養老尊賢,國之上務,文王勤之,二老遠至。父來子從,天之順道。七年爲政,以勉諸侯,欲使庶幾行善也。“孟子曰:伯夷闢紂”至“養老者”,孟子言伯夷闢紂之世,乃闢紂而逃遁,居於北海之畔,後聞文王作興而起王道,乃曰:盍歸乎來,歸周也,我聞之西伯善養其耆老者也。“太公闢紂”至“養老者”,孟子又言太公闢紂之亂,而闢居於東海之畔,後聞文王興起,乃曰:盍歸乎來,歸周也,我聞西伯善養其耆老者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至“其子焉往”者,言伯夷、太公二老,乃天下之太老也,猶父也,而皆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天下之父既歸之,其爲天下之子又焉往,是必皆歸之也。○注“伯夷讓國”至“歸周也”。○正義曰:案太史公雲:其傳曰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齊聞西伯昌善養老,盍往歸焉。後因叩馬諫武王。武平殷亂,二人恥食周粟,隱於首陽山,且餓死焉。孔子云“伯夷叔齊,餓於首陽山之下”是也。又云:太公望,東海之上人也,或雲處士,隱海濱。周西伯招呂尚,呂尚亦曰:吾聞西伯賢,又善養老,盍往焉。○注云“天以七紀,故云七年”。○正義曰:《書》雲五紀,曰歲、月、日、星,辰、歷數,今雲七紀者,案魯昭公十年《左傳》雲:“天以七紀。”杜注云:二十八宿,四七。是其旨也。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魯卿季康子。宰,家臣。小子,弟子也。孔子以冉求不能改季氏使從善,爲之多斂賦粟,故欲使弟子鳴鼓以聲其罪,而攻伐責讓之。曰“求非我徒”,疾之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孔子棄富不仁之君者,況於爭城爭地而殺人滿之乎?此若率土地使食人肉也,言其罪大,死刑不足以容之。)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次之。”(孟子言天道重生,戰者殺人,故使善戰者服上刑。上刑,重刑也。連諸侯,合從者也,罪次善戰者。闢草萊,任土地,不務德而富國者,罪次合從連橫之人也。)

[疏]“孟子曰求也”至“次之”。○正義曰:此章指言聚斂富君,棄於孔子,冉求行之,同聞鳴鼓。以戰殺人,土食人肉,罪不容死,以爲大戮,重人命之至也。“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至“攻之可也”者,孟子言冉求爲季氏之家臣,不能佐君改於其德,以爲治國,而乃聚斂其粟,倍過於他日。孔子責之曰:求非我之徒弟也。乃令弟子鳴鼓,以聲其罪而攻之可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至“罪不容於死”者,孟子言由此冉求賦斂觀之以孔子所攻,則今之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是皆棄之於孔子者也。又況爲之強戰?爭地以戰,而殺人至於盈滿其野,爭城以戰,而殺人至於盈滿其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之肉也,其罪必不容於死。以其罪大,雖死刑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戰者服上刑”至“任土地者次之”者,孟子又言故善能爲陳而戰者,服於上刑。上刑,重刑也。合縱連橫之諸侯,罪次之,以其罪次於善戰之上刑也。務廣開闢草萊,而任土地,不務德者,又次之,以其又次連橫合縱之諸侯者刑也。○注“求,孔子弟子”至“疾之也”。○正義曰:案《史記·弟子傳》雲:“冉求字子有。”鄭氏曰:“魯國人。”又案《論語》雲:“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孔安國雲:“冉求爲季氏宰,爲之急賦稅。”鄭注云:“小子,門人也。”雲“季氏,魯卿季康子”者,案《左傳》雲:“季康子,魯卿,季孫肥,諡曰康。”《諡法》曰:“安樂撫民曰康。”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眸子,瞳子也。存人,存在人之善心也。)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毛焉。(了,明也。毛者,濛濛目不明之貌。)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哉!”(,匿也。聽言察目,言正視端,人情可見,安可匿之哉。)

[疏]“孟子曰存乎人者”至“人焉哉”。○正義曰:此章指言目爲神候,精之所在,存而察之,善惡不隱,知人之道,斯爲審矣。“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者,孟子言存在於人者,莫貴乎眸子。眸子,目瞳子也。眸子不能蓋掩人之惡也。“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毛焉”者,言人胸中正而不邪,則眸子於是乎明。了,明也。胸中不正,則眸子濛濛而不明。毛,不明也。“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哉”者,言知人之道,但聽其言,觀其眸子明與不明,則人可見,又安可匿之哉?此孟子言知人之道,但觀人之眸子耳。○注“眸,瞳子。了,明。毛,不明之貌”。○正義曰:是皆蒙《釋文》而言之也。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爲恭敬者,不侮慢人。爲廉儉者,不奪取人。有好侮奪人之君,有貪陵之性,恐人不順從其所欲,安得爲恭儉之行也?)“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恭、儉之人,儼然無慾,自取其名,豈可以和聲音笑貌強爲之哉。)

[疏]“孟子曰恭者”至“爲哉”。○正義曰:此章指言人君恭儉,率下移風,人臣恭儉,明其廉忠。侮奪之惡,何由幹之,而錯其心。“孟子曰:恭者,不侮人”至“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者,孟子言爲之恭儉者,則不侮慢於人,亦不能僭奪於人,蓋以恭敬則不侮,儉約則不奢故也。如有侮奪人之君,惟恐其民不順己之所欲,安得爲恭儉者焉,爲之恭儉,又豈可以聲音笑貌爲之恭儉哉?言人爲恭儉,在心之所存,不在於聲音與其笑貌爲之矣。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淳于髡,齊人也。問禮男女不相親授。)孟子曰:“禮也。”(禮不親授。)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髡曰:見嫂溺水,則當以手牽援之否邪?)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孟子曰:人見嫂溺,不援出,是爲豺狼之心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孟子告髡曰:此權也。權者,反經而善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髡曰:今天下之道溺矣,夫子何不援之乎?)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曰:當以道援天下,而道不得行,子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

[疏]“淳于髡曰”至“子欲手援天下乎”。○正義曰:此章指言權時之義,嫂溺援手,君子大行,拯世以道,道之指也。“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者,淳于髡,齊國之人也,問孟子曰:男女授受之際,不相親授,是禮然與否?“孟子曰禮也”,孟子答之,以爲是禮然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者,髡又問孟子,如是則嫂之沉溺於水,當以牽援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孟子言如嫂之沉溺於水,而不牽援之者,是有豺狼之心者也。以其豺狼之爲獸,其心常有害物之暴,故以喻之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者,孟子又告淳于髡,以謂男女授受不親,是禮當然也,嫂之沉溺援之以手者,是權道也。夫權之爲道,所以濟變事也,有時乎然,有時乎不然,反經而善,是謂權道也。故權云爲量,或輕或重,隨物而變者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之,何也”,髡復問孟子,言今天下之道以沉溺之也,夫子之不拯援之,是如之何?“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孟子言天下之沉溺,當以道拯援之,嫂溺則當以手援之,今子之言,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言不可以手援天下,當以道援之矣。斯亦明淳于髡之蔽也。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問父子不親教,何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父親教子,其勢不行。教以正道,而不能行,則責怒之。夷,傷也。父子相責怒,則傷義矣。一說雲:父子反自相非,若夷狄也。子之心責於父,雲: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也。執此意則爲反夷矣,故曰惡也。)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聞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易子而教,不欲自相責以善也。父子主恩,離則不祥莫大焉。)

[疏]“公孫丑曰”至“不祥莫大焉”。○正義曰:此章指言父子至親,相責則離。易子而教,相成以仁,教之義也。“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公孫丑問孟子,言君子以不自教誨其子,是如之何。“孟子曰:勢不行也”至“父子相夷則惡矣”者,孟子答公孫丑,以謂君子所以不教子者,是其勢之不行,所以不自教也。教之者,必以正道而教之,以正道而教之而子不行,則續之憤怒。既續之以憤怒,則反傷其爲父子之恩矣。夷,傷也。父子之恩,則父慈子孝,是爲父子之恩也。今繼之以怒,是非父之慈也。且以子比之,夫子既教我以正道,而子之身自未能出行其正道也,如父子之間,子以是言而反父,是則父子相傷矣。父子既以相傷其恩,則父子必相疾惡也。故云則惡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者,孟子又言古之時,人皆更易其子而教之者,以其父子之間不相責讓其善也。如父子自相責讓,則父子之恩必離之矣。父子恩離,則不祥之大者也。所謂易子而教者,如己之子與他人教,他人之子與己而教之,是易子而教也。所謂不祥之大者,則禍之大者矣。○注:夷有二說,一說則以夷訓傷,一說以夷爲夷狄,其義皆通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事親,養親也。守身,使不陷於不義也。失不義,則何能事父母乎?)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先本後末,事、守乃立也。)曾子養曾,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將徹,請所與,問曾所欲與子孫所愛者也。必曰有,恐違親意也,故曰養志。曾元曰“無”,欲以復進曾子也,不求親意,故養口體也。事親之道,當如曾子之法,乃爲至孝。)

[疏]“孟子曰事孰爲大”至“可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上孝養志,下孝養體,曾參事親,可謂至矣。孟子言之,欲令後人則曾子也。“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至“吾未之聞也”者,孟子言人之所事者何事爲大?以其事父母之親爲大者也;人之所守者何守爲大?以其守己之身爲大也。不失其身,而爲能事其父母之親,則我嘗聞之矣;如失其身,而能事父母之親,則我未之聞也。蓋以己身尚不能守之,況能事其父母乎。“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者,言人誰不爲所事,凡有所事於彼者,是皆爲所事也,然而事父母之親,是所事之本也。夫人誰不爲所守,凡有所守於我者,是皆爲所守也,然而守身,是所守之本也。所謂身安而國家可保,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此之謂也,豈非事親、守身爲事爲守之本者歟?“曾子養曾”至“事親若曾子可也”者,孟子又言昔日曾子奉養其父曾,必有酒肉,將欲徹去,曾子必請所欲與者,如曾問復有餘剩,曾子必應曰有餘剩。曾已死,曾元奉養其曾子,曾元,曾子之子也,必有酒肉,將欲徹去,曾元不請所欲與者,如曾子復問有餘剩,曾元乃應之曰無矣,遂將以酒食復進曾子也,如此,是謂養其父之口體而已。必若曾子之養父,乃可謂養其父之志也。如事其親,若曾子之事親,則可矣。蓋曾子知父欲有餘者與之所愛之子孫,故徇而請其所與,問有餘,故復應之曰有。是其遂其親之志意,而不違者也,故曰養志也。曾元反此,蓋有違逆其親之志意,但爲養口體者也,非養志者也。故孟子所以言事親若曾子,則可以爲之孝子。

孟子曰:“人不足與也,政不足與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過也。《詩》雲:“室人交遍我。”,非。格,正也。時皆小人居位,不足過責也。政教不足復非訁尤,獨得大人爲輔臣,乃能正君之非法度也。)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正君之身,一國定矣。欲使大人正之。)

[疏]“孟子曰”至“一正君而國定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小人爲政,不足間非;賢臣正君,使握道機。君正國定,下不邪侈,將何間者也?“孟子曰:人不足與也”至“爲能格君心之非”者,孟子言小人在位,不能事君,不足責之也,所行政教亦不足間非也,惟大人之爲臣而事其君,故能格正君心之非也。○注“《詩》雲室人交遍我”。○正義曰:蓋《詩·國風·北門》之篇文也,雲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謫我。箋雲:“我從外入,在室之人,更迭遍來責我,使己去也。言室人亦不知己志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虞,度也。言人之行,有不虞度其時有名譽而得者,若尾生本與婦人期於梁下,不度水之卒至,遂至沒溺,而獲守信之譽。求全之毀者,陳不瞻將赴君難,聞金鼓之聲,失氣而死,可謂欲求全其節,而反有怯弱之毀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不虞獲譽,不可爲戒;求全受毀,未足懲咎:君子正行,不由斯二者也。孟子言人有不虞度其功而終獲其名譽,又有欲求全其行而終反受其人之毀者。以言其君子之人,於毀、譽不容心於其間,但務爲善之實而不期人之譽,務去其不善之實而不慍人之毀,是皆行義以俟命而已矣。○注尾生與陳不瞻之事。○正義曰:此皆據《史記》之文而言之也。其事煩,故不重述耳。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人之輕易其言,不得失言之咎責也。一說人之輕易不肯諫正君者,以其不在言責之位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言出於身,駟不及舌,不惟其責,則易之張。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人之所患,患於不知己未有可師而好爲人師者,乃惑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好謀而成,臨事而懼,時然後言,畏失言也。故曰師哉師哉,桐子之命,不慎則有患矣。言君子之患,在好爲人師也。“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者,孟子言人之有患,非他,特在其好爲人之師也。蓋在人患在於不知己,未有可師耳,如務在好爲人師,則惑也。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樂正子見孟子。(魯人樂正克,孟子弟子也,從於齊之右師子敖。子敖使而之魯,樂正子隨之來之齊也。孟子在齊,樂正子見之也。)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孟子見其來見遲,故云亦來也。)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樂正子曰:先生何爲非克而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孟子問子來幾日乎?)曰:“昔者。”(克曰:昔者來至。昔者,往也。謂數日之間也。)曰:“昔者,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孟子曰:昔者來至,而今乃來,我出此言,亦其宜也。孟子重愛樂正子,欲亟見之,深思望重也。)曰:“舍館未定。”(克曰:所止舍館未定,故不即來也。館,客舍。)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孟子曰:子聞見長者之禮當須舍館定乃見之乎?)曰:“克有罪。”(樂正子謝過服罪也。)

[疏]“樂正子”至“克有罪”。○正義曰:此章指言尊師重道,敬賢事長,人之大綱。樂正子好善,故孟子譏之,責賢者備也。“樂正子從子敖之齊”,樂正子從子敖往齊,而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孟子見樂正子來遲,故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樂正子問孟子,何爲於我而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孟子又問樂正子從子敖到齊以幾日乎?“曰昔者”,樂正子曰:往日來至,若數日之間也。“曰昔者,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孟子又言子到數日,而今乃來見我,則我出此言,是其宜也。“曰舍館未定”,樂正子又曰:爲客館所止未定,故不能即來也。“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孟子又言子曾聞見長者之禮,必待舍館定然後乃見長者乎!“曰克有罪”,樂正子於是無所答,乃對孟子曰:是克有罪也。以其待舍館定然後見,非尊師重道者也。宜孟子以此責之。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啜也。”(子敖,齊之貴人右師王者也。學而不行其道,徒食飲而已,謂之啜也。樂正子本學古聖人之道,而今隨從貴人,無所匡正,故言不意子但啜也。)

[疏]“孟子謂樂正子曰”至“而以啜”。○正義曰:此章指言學優則仕,仕以行道,否則隱逸,啜沉浮,君子不與。是以孟子諮嗟樂正子者也。“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啜也”者,孟子謂樂克曰:子隨右師來至齊,是徒以食飲而已。我不意有如子本學古聖人之道,而且今隨右師之遊,而以徒爲其飲食也。孟子所以言此,蓋謂子敖我未嘗與之學古者,而今子乃隨之遊,是詘道以從人之謂也。○注云“子敖,齊之貴人右師王者”。○正義曰:此蓋以經文推而爲解也。《公孫丑》篇雲:“孟子爲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大夫王爲輔行,王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下卷言:“公行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言,孟子獨不與言,是簡也。’孟子聞之,曰:‘禮也,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是知爲齊之貴人右師王者也。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不孝也。家窮親老,不爲祿仕,二不孝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不孝也。三者之中,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舜懼無後,故不告而娶。君子知舜告焉不得而娶,娶而告父母,禮也;舜不以告,權也:故曰猶告,與告同也。)

[疏]“孟子曰”至“君子以爲猶告也”。○正義曰:此章指言量其輕重,無後不可,是以大舜受堯二女,夫三不孝,蔽者所暗,至於大聖,卓然匪疑,所以垂法也。“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者,言不孝於禮有三,惟先祖無以承,後世無以繼,爲不孝之大者,而阿意曲從,陷親於不義,家貧親老,不爲祿仕,特不孝之小而已。“舜以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故孟子乃言此,以謂舜受堯之二女,所以不告父母而娶,是爲其無後也,告之則不得娶故也。君子於舜不告而娶,是亦言舜猶告而娶之也。以其反禮而合義,故君子以爲不告猶告也。○注“堯二女”。○正義曰:案古史雲:舜有二妃,一曰娥皇,二曰女英,並堯之女。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事皆有實。事親、從兄,仁、義之實也。知仁、義所用而不去之,則智之實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禮義之實,節文事親從兄,使不失其節,而文其禮敬之容,故中心樂之也。)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樂此事親從兄,出於中心,則樂生其中矣。樂生之至,安可已也,豈能自覺足蹈節、手舞曲哉!)

[疏]“孟子曰”至“足之蹈之,手之舞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仁義之本在於孝弟,孝弟之至通於神明,況於歌舞不能自知,蓋有諸中、形於外也。“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至“知斯二者弗去是也”者,孟子言仁道之本實在事親是也,義之本實在從兄是也。以其事親,孝也;從兄,悌也。能孝、悌,是爲仁、義矣。智之本實在知事親之孝、從兄之弟而弗去之者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言禮之本實使事親從兄者是也。由此言之,則事親之孝,爲仁之實,凡移之於事君者,則爲仁之華也。從兄之悌,爲義之實,則知凡移於從長者,是爲義之華也。知義爲智之實,則知前識者是爲智之華也。禮之實,在仁義,則威儀爲禮之華也。樂之實,在仁義,則節奏爲樂之華也。凡此是皆從而可知矣。“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言由仁義之實充之,至於樂則流通而不鬱,日進而不已,是其樂則生,生則烏可已。烏可已,則得之於心,而形之於四體,故不知手舞足蹈之所以者也。蓋當時有夷子不知一本,告子以義爲外,故孟子宜以是言之,而救當時之弊者也。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舜不以天下將歸己爲樂,號泣於天。)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豫。瞽瞍豫,而天下化。瞽瞍底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舜以不順親意爲非人子。,致也。豫,樂也。瞽瞍,頑父也。盡其孝道,而頑父致樂,使天下化之,爲父子之道者定也。)

[疏]“孟子曰”至“此之謂大孝”。○正義曰:此章指言以天下富貴爲不若得意於親,故能懷協頑器,豫而欣,天下化之,父子加親,故稱盛德者,必百世祀,無與比崇。“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者,孟子言天下之人皆大悅樂而將歸向己,視天下悅而歸己但若一草芥,不以爲意者,惟大舜爲能如此也。“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至“此之謂大孝”者,孟子又言人若不得事親之道,則不可以爲人;若得事親之道,而不能順事親之志,故不可以爲人之子。惟舜能盡其事父母之道,而瞽瞍頑へ,且亦致樂。瞽瞍既以致樂而先天下,而天下亦從而化之。瞽瞍致樂,故天下父子者親親之道定,此所以爲舜之大孝矣。故曰此之謂大孝。○注“瞽瞍頑父也”。○正義曰:瞽瞍者,案孔安國《尚書》傳雲:“無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惡,故時人謂之瞽。配字曰瞍,瞍,無目之稱。頑者,《左傳》雲:“心不則德義之經爲頑。”

●卷八上·離婁章句下(凡三十二章)

[疏]正義曰:此卷即趙注分上卷爲此卷也。此卷凡三十有二章一章言聖人殊世而合其道。二章言重民之道,平政爲首。三章言君臣之道,以義爲表,以恩爲裏,舊君之服,蓋有所興,諷喻宣王,勸以仁也。四章言君子見幾而作。五章言上爲下效。六章言大人不爲非禮非義。七章言父兄已賢,子弟既頑,教而不改,乃歸自然。八章言好言人惡,殆非君子。九章言疾之已甚,亂也。十章言大人所求合義。十一章言視民如子,則民懷矣。十二章言養生竭力,人情所勉,哀死送終,謂之大事。十三章言學必根源,如性自得。十四章言廣尋道意,詳說其事,要約至義,還反於樸。十五章言五伯服人,三王服心。十六章言進賢受賞,蔽賢蒙戮。十七章言有本不竭,無本則涸。十八章言禽獸俱含天氣,衆人皆然,聖人超絕,識仁義之主於己也。十九章言周公能思三王之道,以輔成王。二十章言《詩》、《書》與《春秋》。二十一章言五世一體,上下通流。二十二章言廉惠勇三者。二十三章言求交取友,必得其人。二十四章言貌好行惡,當修飾之,惟義爲常。二十五章言能修性守故,天道可知。二十六章言循理而動,不合時人。二十七章言君子責己,小人不改,蹈仁行禮,不患其患。二十八章言顏子之心,有同禹稷。二十九章言匡章得罪,出妻屏子。三十章言曾子子思,處義非謬者也。三十一章言人以道殊,賢愚體別。三十二章言小人苟得,妻妾猶羞。凡此三十二章合前卷二十八章是《離婁》一篇有六十章矣。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生,始。卒,終。記終始也。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也。負海也,在東方夷服之地,故曰東夷之人也。)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岐周、畢郢,地名也。岐山下週之舊邑,近畎夷。畎夷在西,故曰西夷之人也。《書》曰:“大子發上祭於畢,下至於盟津。”畢,文王墓,近於酆、鎬之地。)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土地相去千有餘裏,千里以外也。舜至文王,千二百歲。得志行政於中國,蓋謂王也。如合符節,節,玉節也,《周禮》有六節。揆,度也,言聖人之度量同也。)

[疏]“孟子曰”至“其揆一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殊世而合其道,地雖不比,由通一軌,故可以爲百王法也。“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者,孟子言舜帝其始生於諸馮之地,其後遷居於負夏之地,其卒死於鳴條之野,是東夷之人也。以其地在東方,故曰東夷之人。“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者,孟子又言文王其始生岐山之下,其終卒於畢郢之地,是西夷之人也。以其地在西,故曰西夷之人。岐山本是周邑,故曰岐周。“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千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者,孟子言自舜帝所居終、始之地,與文王所居終、始之地,有千里以外之遠,自舜所生之世,文王所生之世,相後有千二百歲之久,其皆得志行政於中國,以致治,如合其符節,有同而無異。一爲先聖於前,一爲後聖在後,其所揆度,則一而無二也。以其同也,揆,度也。○注“生始”至“東夷之人也”。○正義曰:案《史記》雲:“舜,冀州之人也,耕於歷山,漁雷澤,陶河濱,作什器於壽丘,就時於負夏,年二十,以孝聞。三十,堯娶以二女,遂舉用之。五十攝行天子事。五十八,堯崩。六十一,代堯踐帝位。踐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於蒼梧之野,葬於江南九嶷山,是爲零陵。”今雲舜生於諸馮,則諸馮在冀州之分。鄭玄雲:“負夏,衛地。”案《地理志》雲:“衛地,營室東壁之分野,今之東郡是也。”其本顓頊之墟,推之則衛地與冀州之地相近,是負夏之爲地名也。一雲負夏鳴條者,《書》雲:“湯與桀戰於鳴條之野。”孔傳雲:“地在安邑之西。”鄭玄雲:“地在南夷。”雲“東夷之人”者,案《史記》雲:“帝舜爲有虞。”皇甫謐雲“舜嬪於虞,今河東大陽”是也。○注“岐周畢郢”至“酆鎬也”。○正義曰:案《本紀》雲:“古公父,去逾梁山,止於岐下。”徐廣曰:“岐山在扶風義陽西北,其南有周原。”裴る案:皇甫謐曰:“邑於周地,故始改曰周。古公有少子季歷生昌,有聖瑞,後立爲西伯,移徙都酆。”徐廣曰:“酆在京兆縣東,有靈臺;高阝在上林昆明,北有高阝池,去酆有二十五里,皆在長安南數十里。”徐廣雲:“文王九十七崩,諡爲文王。”《諡法》曰:“慈惠愛民曰文。”“忠蒙接禮曰文。”武王即位九年,上祭於畢。馬融曰:畢,文王墓地名也。《南越志》雲:郢,故楚都,在南郡。則知畢在郢之地,故曰畢郢。○注“舜至文王,千二百歲”,“《周禮》有六節”。○正義曰:案《史記·世表》推之,是自舜至文王有千二百歲矣,其文煩更不錄。《周禮》六節,案《周禮》雲:“守邦國者用玉節,守都鄙者用角節。凡邦國之使節,山國用虎節,土國用人節,澤國用龍節,皆金也。以英蕩輔之。”鄭注云:“以金爲節,鑄象也。必自以其國所多者,所以相別爲信明也。今漢有銅虎符。”杜子春雲:“蕩當爲帑,謂以函器盛此節。或曰英蕩,或曰函關。門用符節,貨賄用璽節,道路用旌節。注云符節,如今宮中諸官詔符也。璽節者,今之印章也。旌節,今使者所擁節。”是也。將送者,執此節以送行者也。凡此是《周禮》有六節之別爾。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子產,鄭卿。爲政,聽訟也。溱洧,水名。見人有冬涉者,仁心不忍,以其乘車度之也。)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以爲子產有惠民之心,而不知爲政,當以時修橋樑,民何由病苦涉水乎?周十月,夏九月,可以成涉度之功。周十一月,夏十月,可以成輿梁也。)君子平其,政行闢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故爲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君子爲國家平治政事刑法,使無違失其道,闢除人,使卑闢尊可爲也。安得人人濟渡於水乎?每人而悅之慾自加恩,以成其意,則日力不足以足之也。)

[疏]“子產聽鄭國之政”至“亦不足矣”。○正義曰:此章指言重民之道,平政爲首,人君由天,天不家撫,是以子產渡人,孟子不取也。“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者,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鄭國水名也。言子產爲政聽訟於鄭國,於冬寒之月,見人涉溱洧之水,乃不忍,遂以所乘之車輿濟渡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至“日亦不足矣”,孟子言子產雖有恩惠及人,而以陸地乘輿而濟人於溱洧,然而不知行其不忍人之政而濟人矣。所謂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是其政也。言歲中以十一月雨畢乾晴之時,乃以政命成其徒槓。徒槓者,《說文》雲:“石工,石橋也,俗作槓,從木,所以整其徒步之石。”十月成津樑,則梁爲在津之橋樑也。今雲輿梁者,蓋橋上橫架之板,若車輿者,故謂之輿梁。如此,民皆得濟,所以未有憂病其涉者也。君子之爲,但平其政事,使無違失,行法於人,而使尊之。其若此則可也,又安得人人而濟渡之乎?如人人濟之,則人望我者無窮,而我應者有不足焉。故爲國之政者,如每以人人而使之悅,雖日力之窮,亦不足以濟之矣。但平其政事,使徒槓成於十一月,輿梁成於十月,則病涉之民無不濟矣。子產不知爲政之道在此,而徒知以乘輿濟人爲之惠,故宜孟子言之於當時,以激勸而譏諷之也。○注“子產,鄭卿。爲政,聽訟。溱洧,水名”。○正義曰:案《左傳》雲:“子產,穆公之孫,公子發之子也。”又魯襄三十年執鄭國之政,故云鄭卿,爲政聽訟也。雲“溱洧,水名”者,蓋鄭國之水名。案《地理志》雲:“溱洧,水在河南。”又《說文》雲:“水在鄭國南,入於洧。”則知溱洧,水名,在鄭國也。○又於注周十一月,即夏十月。十月即夏九月,已說上篇,叔向雲十月而津樑成,是其旨也。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芥,草芥也。臣緣君恩,以爲差等,其心所執若是也。)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宣王問禮舊臣爲舊君服喪服,問君恩何如則可以爲服。)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爲臣之時,謀行言從,惠澤加民。若有他故,不得不行,譬如華元奔晉、隨會奔秦是也,古之賢君遭此,則使人導之出境,又先至其所到之國言其賢良。三年不反,乃收其田裏。田,業也;裏,居也。此三者有禮,則爲之服矣。)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裏: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摶執其族親也。極者,惡而困之也。遇臣若寇讎,何服之有乎?)

[疏]“孟子告齊”至“之有”。○正義曰:此章指言君臣之道,以義爲表,以恩爲裏,表裏相應,猶若影響。舊君之服,蓋有所興,諷諭宣王,勸以仁也。“孟子告齊宣王曰”至“如寇讎”者,孟子告諭齊宣王,謂君之視其臣如己之手足,則臣亦視君如己之腹心。君之視其臣如畜之犬馬,則臣亦視其君但以國人遇之也。君之視其臣如土芥之賤而棄之,則臣視其君亦如寇讎惡而絕之也。凡此君臣施報相待以爲用矣。蓋無爲於其內者,腹心也;有爲於其外者,手足也:君臣相須,猶一體也。此言相待施報均於厚也。若以君視臣如犬馬之畜,而臣視君如國人而弗親,此言不相待施報,均於薄也。以君視臣如土芥之賤,而臣視君如寇讎而惡之,此言不相待施報,均於賤也。然則君臣施報,亦隨之而已。“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宣王問孟子:於禮爲舊君有喪服,何如斯可爲之服言。舊君,所去之國君也。“曰諫行言聽”至“則爲之服矣”,孟子答之,謂臣之於君,君有過謬而諫之則行,事有可爲而言之則聽,而膏潤之恩澤施之又下浹於民,此得行其道也。然不幸遭其事故而去之,則國君使人導之,以達其情,至出國之疆界,又先去其所往之邦以稱譽之。去三年之久而不反歸,然後國君乃收其田業里居。此三者是謂三有禮焉。如此三有禮,則可爲之喪服矣。“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至“何服之有”,孟子又言今之爲臣於國君,君有過謬,及其諫也則拒之而弗得行,言則違之而弗聽,而膏澤又不得以下浹,此不得行其道也。及其所遭事故而去之,君乃不使人導之,且搏執其親族而戮之,又困極而惡之於其所往之邦,即自離去之日,遂便收其田業里居,此是謂遇其臣如寇讎之惡。既以寇讎遇其臣,則臣尚何有喪服爲哉?○注“舊臣爲舊君服喪服”。○正義曰:如《儀禮》言“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禮記》雲“臣之去國,君不掃其宗廟,則爲之服”,是爲舊臣服喪服之謂也。○注“如華元奔晉,隨會奔秦”。○正義曰:案《左傳》成十五年:“華元爲右師。華元曰:‘我爲右師,君臣之訓,師所司也。今公室卑而不能正,吾罪大矣。不能治官,敢賴寵乎?’乃出,奔晉。魚石爲左師,自止華元於河上,後及奔晉,得五月日,乃反。”《書》曰“宋華元出奔晉”、“宋華元自晉歸於宋”是也。雲“隨會奔秦”者,案文公七年先蔑奔秦,隨會從之,至十三年,晉人患秦之用士會也,晉侯乃使魏壽餘僞以魏叛者以誘士會,士會既濟,魏人噪而還。杜注云“喜得士會也”是矣。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惡傷其類,視其下等,懼次及也。語曰:“鳶鵲蒙害,仁鳥曾逝。”此之謂也。)

[疏]“孟子”至“可以徙”。○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見幾而作,故趙殺鳴犢,孔子臨河而不濟也,是上爲下則也。孟子謂國君無罪而殺戮其士,則爲之大夫者可以奔去。無他,蓋大夫雖於士爲尊,不可命以爲士,然亦未離乎士之類也,是其惡傷其類耳。國君無罪而誅戮其民,則爲之士者可以徙而避之。無他,蓋士於民雖以爲尊,不可命以爲民,然亦未離乎民之類也,是亦惡傷其類耳。於士言殺,於民言戮者,總而言之皆然也,別而言之,則戮又輕於殺矣。案《周禮》“司稽掌巡市”,雲凡有罪者撻戮而罰之。是知戮不過撻而辱之耳,而殺乃至於亡命故也。《史記》:趙殺鳴犢,孔子臨河而不濟,乃嘆曰:“刳胎殺天,則麒麟不至郊;竭澤涸魚,則蛟龍不會;覆巢毀卵,則鳳凰不翔。”君子諱傷其類也。今注云“語曰鳶鵲蒙害,仁鳥增逝”,是亦《史記》之文,趙注引之。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者,一國所瞻仰以爲法,政必從之,是上爲下則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君以仁義率衆,孰不順焉,上爲下效也。孟子謂國君在上,能以仁義先率於一國,則一國之人莫不從而化之,亦以仁義爲也。○注云上爲下效者。○正義曰:如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也。又荀卿所謂表正則影正,盤圓則水圓,盂方則水方,是其旨也。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若禮而非禮,陳質娶婦而長拜之也。若義而非義,藉交報讎是也。此皆大人之所不爲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禮義,人之所以折中,履其正者,乃可爲中,是以大人疑禮。孟子謂有所爲禮,有所爲非禮,有所爲義,有所爲非義。如非禮非義,惟大夫能弗爲之也。○注“陳質娶婦,藉交報讎”者。○正義曰:此蓋史傳之文而云然。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中者,履中和之氣所生,謂之賢。才者,是謂人之有俊才者。有此賢者,當以養育教誨不能,進之以善,故樂父兄之賢以養己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間不能以寸。”(如使賢者棄愚,不養其所以當養,則賢亦近愚矣。如此,賢不肖相覺,何能分寸,明不可不相訓導也。)

[疏]“孟子”至“不能以寸”。○正義曰:此章指言父兄之賢,子弟既頑,教而不改,乃歸自然也。孟子言君子以性德而教養滅其性德者,以性之能而教養滅其性之才能者,故人所以樂得其賢父兄而教養也。如君子有賢父兄之道,而不推己之性德以教養人之不中,不推己之才性而教養人之不才,是棄去其不中、不才之人也。如此,則賢不肖,惡能相去以寸哉?是不足以相賢矣。蓋中者,性之德也。才,性之能也。賢父兄者,所以對弟子而言之也,如孟子所謂曾子居武城而謂之爲師也、父兄也,是其意也。○注“中者履中和之氣”至“養己也”。○正義曰:“中和之氣”者,蓋人受天地之中而生,稟陰陽之秀氣,莫非所謂中和也。《中庸》雲:“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賢以德言。雲俊才者,俊智過千人曰俊,則知纔能有過於千人之才能,是爲俊才也。一雲:俊,敏也,疾也。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人不爲苟得,乃能有讓千乘之志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貴賤廉恥,乃有不爲,不爲非義,義乃可由也。孟子言人之有不爲非義之事,然後可以有爲其義矣。又所謂人皆有所不爲,達之於其所爲義也,亦是意也。以此推之,則仁也,禮也,智也,皆待是而裁成之矣。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人之有惡,惡人言之。言之,當如後有患難及己乎。)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好言人惡,殆非君子,故曰:“不忮不求,何用不藏。”孟子謂人有好談人之不善者,必有患難及之矣。故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如?《莊子》雲:“人者人必反之。”《論語》雲:“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亦與此同意。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仲尼彈邪以正,正斯可矣,故不欲爲已甚泰過也。孟子所以譏逾牆距門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論》曰:“疾之已甚,亂也。”故孟子所以譏逾牆距門者也。孟子言孔子凡所爲,不爲已甚泰過者也,如《論語》雲“疾之已甚,亂也”,同意。○注云“孟子所以譏逾牆距門者”,蓋謂如段幹木逾垣而避文侯,泄柳閉門而拒繆公,是爲已甚者。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果,能也。大人仗義,義有不得必信其言,子爲父隱也;有不能得果行其所欲行者,若親在不得以其身許友也;義或重於信:故曰惟義所在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大人之行,行其重者,不信不果,所求合義也。孟子言大人者,其於言不以必信,所行不以必果,惟義之所在,可以信則信,可以行則行耳。如言必信、行必果,則所謂然小人哉矣,豈大人肯如是邪?蓋孔子與蒲人盟,不衛而終衛,是言不必信也。佛召,子欲往而終不往,是行不必果也。○注“子爲父隱”,“以其身許友也”。○正義曰:此案《論語》、《禮記》雲也。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謂君。國君視民,當如赤子,不失其民心之謂也。一說曰:赤子,嬰兒也,少小之子,專一未變化,人能不失其赤子時心,則爲貞正大人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之所愛,莫過赤子,視民則然,民懷之張。大人之行,不過是也。孟子言世之所謂爲之大人者,是其能不失去其嬰兒之時心也,故謂之大人,如《老子》所謂“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之意同。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孝子事親致養,未足以爲大事,送終如禮,則爲能奉大事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養生竭力,人情所勉。哀死送終,行之高者,事不違禮,可謂難矣,故謂之大事。孟子言人奉養父母於其生日,雖昏定晨省,冬溫夏清,然以此之孝,亦不足以當其大事也。惟父母終,能闢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斯可以當之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造,致也。言君子學問之法,欲深致極竟之以知道意,欲使己得其原本,如性自有之然也。故曰欲其自得之而已。)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居之安,若己所自有也。資,取也。取之深,則得其根也。左右取之,在所逢遇皆知其願本也。故使君子欲其自得之也。)

[疏]“孟子”至“得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學必根源,如性自得,物來能名,事來不惑,君子好之,朝益暮習,道所以臻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至“君子欲其自得之也”者,此孟子教人學道之法也,言君子所以深造至其道奧之妙者,是欲其如己之所自有之也。己之所自有,則居之安。居之安者,是使權利不能移,羣衆不能傾,天下不能蕩是也。居之安則資質以深,則自本自根,取之不殫,酌之不竭是也。資之既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左右逢其願者,則理與萬物得,性與萬物明,取之左則左,取之右則右,無非自本自根也,故云取之左右逢其原。如此,故君子所以學道,欲其自得之也。如莊生所謂黃帝遺其玄珠,使智索之不得,使離朱索之不得,使契詬索之不得,乃使象罔得之。蓋玄珠譬則道也;智有待於思,言思之亦不能得其道也;離朱有待於明,言以明求之亦不能得道也;契詬有待於言,以言求之亦不能得其道也;象罔則無所待矣,唯無所待,故能得其道,是其所謂自得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博,廣。詳,悉也。廣學悉其微言而說之者,將以約說其要,意不盡知,則不能要言之也。是謂廣尋道意,還反於樸,說之美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廣尋道意,詳說其事,要約至義,還反於樸,說之美者也。孟子言人之學道,當先廣博而學之,又當詳悉其微言而辯說之,其相將又當以還反說其至要者也。以得其至要之義而說之者,如非廣博尋學,詳悉辯說之,則是非可否,未能決斷,故未有能反其要也。是必將先有以博學詳說,然後斯可以反說其約而已。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以善服人之道治世,謂以威力服人者也,故人不心服。以善養人,養之以仁恩,然後心服矣,若文王治於岐邑是也。天下不心服,何由而王也。)

[疏]“孟子曰”至“未之有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五霸服人,三王服心,其服一也,功則不同也。上論堯舜,其是違乎!“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至“未之有也”者,孟子言人君之治天下,如以善政而屈服人者,未有能屈服其人也。以善教而養人者,然後故能屈服其天下。然以善教養天下,天下不以心服而歸往爲之王,未之有也。以其能如此,則必爲之王者,使天下心服而歸往之矣。蓋所謂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之意也。又云善教得民心是矣,若文王作辟雍,是能以善養人者也,故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凡言皆有實,孝子之實,養親是也。善之實,仁義是也。祥,善。當,直也。不善之實何等也,蔽賢之人直於不善之實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故謂之不祥也。“孟子曰”至“蔽賢者當之”者,孟子謂人之言,無其實本者,乃虛妄之言也。以虛妄之言言之,則或掩人之善,或飾人之惡,爲人所惡者也,故其爲不祥莫大焉,不祥則禍是矣。不祥之實者,乃蔽賢直之也。所謂蔽賢,則掩人之善是矣。如臧文仲知柳下惠而不舉,虞丘知叔敖之賢而不進,凡此之類,是謂蔽賢者也。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徐子,徐闢也。問仲尼何取於水而稱之也。)孟子曰:“原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言水不捨晝夜而進。盈,滿。科,坎。放,至也。至於四海者,有原本也。以況於事,有本者,皆如是是之取也。)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苟,誠也。誠令無本,若周七八月,夏五六月,天之大雨,潦水卒集,大溝小澮皆滿,然其涸也可立待之者,以其無本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人無本,行暴得善聲,令聞過其情,若潦水不能久也,故君子恥之。○)

[疏]“徐子”至“君子恥之”。○正義曰:此章指言有本不竭,無本則涸,虛聲過實,君子恥諸,是以仲尼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者,徐子即徐闢者也,徐闢問孟子,以謂孔子數數稱道於水,乃復自而嘆之,曰“水哉水哉”雲,水之爲水哉水哉,何仲尼獨數數稱於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捨晝夜”至“是之取爾”,孟子答之曰:孔子所以數數稱於水者,以其有本源之泉水,混混滾勢而流,不捨晝夜,是流之不竭,至,有坎科則必待盈滿而後流進,以至乎四海之中。以其道大有本亦如是。是孔子所以亟稱而必取之爾。“苟爲無本”至“君子恥之”者,孟子又言苟爲無本之水,是若周之七八月,夏之五六月間,天之大雨驟降,其雨之水卒然聚集於大溝小澮,皆盈盈然而滿溢,則其乾涸但可立而守之也。以無本源,故如是之速乾耳。孟子復於此,言如聲譽名聞,有或過於情實,而君子所以羞恥之,亦無本之水矣。然則孟子答徐闢以此者,非特言“原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而已矣,蓋有爲而言之也,以其原泉混混,則譬君子之德性;不捨晝夜,則譬君子之學問;盈科而後進,則譬君子之成章;放乎四海,則譬君子於是造乎道也。○注云“徐子徐闢”。○正義曰:經於《滕文公》篇雲:“墨者夷之,因徐闢而見孟子。”又曰:“徐子以告夷子。”是知徐子即徐闢也。○注“大溝小澮”。○正義曰:案《周禮·遂人》:“掌邦之野,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鄭注云:“十夫,二鄰之田。百夫,一ガ之田。千夫,二鄙之田。遂、溝、畎、澮,皆所以通水於川也。遂廣深各二尺;溝倍之,是廣深各四尺也;洫又倍之,是洫廣深各八尺也;澮廣二尋,深二尋。”然則注云大溝、小澮,又非以常制言之爾。《論語》雲:“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是仲尼常稱於水者也。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無幾也。知義與不知義之間耳。衆民去義,君子存義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倫,序。察,識也。舜明庶物之情,識人事之序。仁義生於內,由其中而行,非強力行仁義也。故道性善,言必稱於堯舜。但君子存之,庶民去之而不由爾。)

[疏]“孟子曰”至“行仁義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禽獸,俱含天氣,就利避害,其間不希。衆人皆然,君子則否。聖人超絕,識仁義之生於己也。“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至“非行仁義也”者,孟子言世之人所以有別異於禽獸畜者無幾也,以其皆含天地之氣而生耳,皆能闢去其害而就其利矣。但小人去其異於禽獸之心,所以爲小人也;君子知存其異於禽獸之心,所以爲君子也。所謂異於禽獸之心者,即仁義是也。禽獸俱不知仁義,所以爲禽獸。今夫舜之爲帝,在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雖與禽獸雜居其,然能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莫不從之,若決江河也,而無滯之耳。如此,是舜能明於庶物之無知,而存乎異於禽獸之心,詳察人倫之類,而由仁義之道而行之矣。然舜既由其仁義而行之,非所謂行仁義而得之人也,是由仁義而行以得之天性也。孟子以此言之其有以異於禽獸者,皆舜之徒也。曰舜亦人也,我亦人也,有爲者亦若是,但當存其異於禽獸之心耳,如楊雄“由於禮義,入自仁門,由於情慾,入自禽門”,斯其旨歟。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旨酒,美酒也。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湯執中,立賢無方。(執中正之道,惟賢速立之,不問其從何方來。舉伊尹以爲相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視民如傷者,雍容不動擾也。望道而未至,殷錄未盡,尚有賢臣,道未得至,故望而不致誅於紂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泄,狎。邇,近也。不泄狎近賢,不遺忘遠善。近,謂朝臣。遠,謂諸侯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三代之王也。四事,禹、湯、文、武所行之事也。不合,己行有不合也。仰而思之,參諸天也。坐以待旦,言欲急施之也。)

[疏]“孟子曰”至“坐以待旦”。○正義曰:此章指言周公能思三王之道,以輔成王,太平之隆,禮樂之備,蓋由此也。“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孟子言禹王惡疾其美酒,而樂好人之善言,以其酒甘而易溺,常情之所嗜者也,故禹王所以惡之。蓋儀狄造酒,禹王飲而甘之,遂疏儀狄是也。善言談而難人,常情之所厭者也,故禹王所以好之耳。蓋聞皋陶昌言,禹受而拜之是也。“湯執中,立賢無方”,孟子言湯王執大中至正之道,使其賢者、智者得以俯而就,而不爲狂者,愚者、不肖者得以而及,而不爲狷者矣。未嘗立驕伉崖異絕俗之道,而使人不可得而至也。所謂中道而立,能者從之,是其旨歟。《尚書》雲“湯懋昭大德,建中於民”,是其事矣。立其賢,則不以一方任之,但隨其才而用之,以其人之材,固有長短小大,不可概以取之矣。《書》雲“佑賢輔德,顯忠遂良”,是其事矣。總以湯言之,則所謂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用人,故無遺賢,是其旨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孟子言文王常有恤民之心,故視下民常若有所傷,而不敢以橫役而擾動之也。《尚書》曰“文王不敢侮鰥寡”,又曰“懷保小民”,是其事矣。蓋以望商之有賢,道未得至,故不敢誅於紂也,故曰未之見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者,孟子言武王於在邇之臣,則常欽之而不泄狎;在遠之臣,則常愛之而不遺忘:是所謂不泄邇,不忘遠也。非特臣也,雖遠邇之民,亦如是。《尚書》雲“武王不寶遠物,則遠人格,所寶惟賢,則遠人安”,又曰“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是其事矣。“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至“坐以待旦”者,孟子言周公輔相成王,常思念兼此三王而施行此四事,以爲功業矣。三王即禹、湯、文武之三代王也。然以孟子則曰三王者,蓋文、武明父子也。言其父,則子不待言而在其中,故但云三王四事者,即惡旨酒好善言、湯執中立賢無方、與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不泄邇不忘遠,是四事也。然以孟子於事則雲四,蓋父子所爲有不同,所以別言之也。言周公施爲,其有不合於此三王四事,則常仰望而思索之,必夜以繼日,而未嘗敢忘去之也;及幸而思索,得合於此三王之四事,則雞鳴而起,坐以守待其旦明而施行之耳。是其急於有行,如恐失之謂也。○注“三王三代之王也”。○正義曰:禹,夏之代始王也;湯,殷之代始王也;文、武,周之代始王也:是爲三代之王也。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王者謂聖王也。太平道衰,王跡止熄,頌聲不作,故《詩》亡。《春秋》撥亂,作於衰世也。)晉之《乘》,楚之《杌》,魯之《春秋》,一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此三大國史記之異名。“乘”者,興於田賦乘馬之事,因以爲名;“杌”者,へ兇之類,興於記惡之戒,因以爲名;“春秋”,以二始舉四時,記萬事之名。其事,則五霸所理也,桓、文,五霸之盛者,故舉之。其文,史記之文也。孔子自謂竊取之,以爲素王也。孔子人臣,不受君命,私作之,故言竊,亦聖人之謙辭爾。)

[疏]“孟子曰”至“竊取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詩》可以言,詠頌太平,時無所詠,《春秋》乃興,假史記之文,孔子正之,以匡邪也。“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至“丘竊取之矣”者,孟子言自周之王者風化之跡熄滅而《詩》亡,歌詠於是乎衰亡,歌詠既以衰亡,然後《春秋》褒貶之書於是乎作。《春秋》其名有三,自晉國所記言之,則謂之《乘》,以其所載以田賦乘馬之事,故以因名爲《乘》也;自楚國所記而言之,則謂之《杌》,以其所載以記へ兇之惡,故以因名爲《杌》也;魯以編年,舉四時,記爲事之名,故以因名爲《春秋》也。凡此雖曰異其名,然究其實則一也。蓋王者跡熄,則所存者但霸者之跡而已。言其霸,則齊桓、晉文爲五霸之盛者。故其所載之文,則魯史之文。而孔子自言之曰:其《春秋》之義,則丘私竊取之矣。蓋《春秋》以義斷之,則賞罰之意於是乎在,是天子之事也,故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竊取之者,不敢顯述也,故以賞罰之意寓之褒貶,而褒貶之意則寓於一言耳。○注云“乘爲乘馬之事,杌爲へ兇之類”。○正義曰:乘馬之事已詳,故不再述。雲“杌へ兇”者,案文公十八年《左傳》所謂渾敦、窮奇、杌、饕餮四凶,其言“杌”,乃曰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告之則頑,舍之則へ,天下之民,謂之“杌”。杜預雲:“杌,へ兇無疇匹之貌也。”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澤者,滋潤之澤。大德大凶,流及後世,自高祖至玄孫,善惡之氣乃斷,故曰五世而斬。予,我也。我未得爲孔子門徒也。淑,善也。我私善之於賢人耳,蓋恨其不得學於大聖人也。)

[疏]“孟子”至“諸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五世一體,上下通流,君子小人,斬各有時,企以高山,跌以陷污,是以君子恨不及乎仲尼也。孟子恨以不及仲尼也。“孟子曰:居子之澤”至“予私淑諸人也”者,孟子言君子小人雖有賢、不肖之異,然自禮服而推之,則餘澤之所及,但皆五世而斷耳,以其親屬替之者焉。惟孔子有道德之澤,流於無窮,雖萬世亦莫不尊親者矣。孟子所言我未得爲孔子徒黨者矣,我但私有所善於己,未有善諸人人也。蓋孟子學孔子者也,然必於此乃言予未得爲孔子徒者,蓋亦公孫丑問“夫子既聖矣乎”、則曰“夫聖孔子不居”之意也。孟子之志,又可知矣。斬,斷也。淑,善也。○注云“自高祖至於玄孫”。○正義曰:自高祖至玄孫者,凡有九等,高祖、曾祖、祖父、己身、子、孫、曾孫、玄孫是也。今注乃以此證五世而斬者,據己身而推之,則上自高祖,至玄孫,是爲無服者也。

●卷八下·離婁章句下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三者,皆謂事可出入,不至違義,但傷此名,亦不陷於惡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廉、惠、勇,人之高行也,喪此三名,則士病諸,故設斯科以進能者也。“孟子曰”至“死傷勇”者,蓋言凡於所取之道,可以取之則取之,故無傷害於爲廉;可以無取而乃取之,是爲傷害於廉也。又言凡所與之道,可以與之則與之,而不爲傷其惠;可以無與而乃與之,是爲傷害於惠也。又言凡於所死之道,可以死之則死,不爲傷害其勇;可以無死而乃死之,是爲傷害其勇也。如孟子受薛七十鎰,是可以取則取之也;求也爲聚斂而附益之,是可以無取而乃取之者也。孔子與願思之粟,是可以與則與之者也;冉子與子華之粟五秉,是可以無與而乃與之者也。比干諫而死,是可以死則死也;荀息不能格君心之非,而終遽以死許,是可以無死而乃死之也。

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己,於是殺羿。(羿,有窮后羿。逢蒙,羿之家衆也。《春秋傳》曰:“羿將歸自田,家衆殺之。”)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罪羿不擇人也,故以下事喻之)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孺子,鄭大夫。庾公,衛大夫。疾作瘧疾。)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僕,御也。孺子曰:吾必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端人,用心不邪辟。知我是其道本所出,必不害我也。)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叩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庾公之斯至,竟如孺子之所言。而曰:我不敢廢君事,故叩輪去鏃,使不害人,乃以射孺子,禮射四發而去。乘,四也。《詩》雲:“四矢反兮。”孟子言是以明羿之罪,假使如子濯孺子之得尹公之他而教之,何由有逢蒙之禍乎。)

[疏]“逢蒙學射”至“乘矢而後反”。○正義曰:此章指言求交取友,必得其人,得善以全,養兇獲患,是故子濯濟難,夷羿以殘,可以鑑也。“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后羿所射有強於己,於是反妒之,而殺其後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孟子復言逢蒙所以殺其後羿,是后羿亦有可罪之道者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孟子引公明儀於往日嘗曰逢蒙殺羿,宜若羿無罪而見殺焉,又鄙之公明儀之言,曰:薄乎此言爾,安得謂之無罪焉?昔鄭國之君使子濯孺子爲大夫,以侵伐其衛國。衛君乃使大夫庾公之斯追捉其子濯,子濯乃曰:今日我瘧疾發作,不可以執弓而敵之,我必死矣。遂問其御僕曰:衛之追趕我者是誰也。其御僕乃告之曰:衛大夫庾公之斯者也。子濯即曰:我得生矣,不能死我也。其御僕乃問:庾公之斯是衛國之最善射者也,而夫子乃曰吾生矣,是何之謂也?子濯乃與之御僕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正之人也,其所友亦必端正之人然後教其射矣。庾公之斯遂追至子濯之所,見子濯不執弓矢,乃問曰:夫子何爲不執弓以拒之。子濯告之曰:今日我瘧疾發作,不可以執弓矣。庾公之斯乃自稱己爲小人,言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今不忍以夫子之道而反歸害其夫子矣。雖然,不忍害夫子,奈以今日所追之事,乃君命之事也,我亦不敢廢背其君命耳,遂不免抽取其矢,而敲之於車輪之上,乃去其鏃利而發射子濯,至發其四矢,然後乃反歸而不追之。蓋去鏃利,所以無害於子濯耳。雲乘矢者,乘,四矢也,蓋四馬爲一乘,是亦取其意也。○注“羿有窮”至“殺之”。○正義曰:羿有窮后羿者,說在《梁王》首篇詳矣。雲“逢蒙,羿之家衆”至“殺之”者,案襄公四年《左傳》雲:“將歸自田,家衆殺而烹之,以食其子。子不忍食諸,死於窮門。”杜注云“子,羿之子也,不忍食,又殺之國門。”○注“孺子,鄭大夫。庾公,衛大夫”。○正義曰:襄公十四年《左傳》雲:“尹公他學射於庾公差,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二子追衛獻公,公孫丁御公。子曰:‘射爲背師,不射爲戮,射爲禮乎?’射兩鉤而還。尹公他曰:‘子爲師,我則遠矣。’乃反之。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貫臂。”杜預曰:“子魚,庾公差。”然則孟子之言,與此不同,是二說必有取一焉。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西子,古之好女西施也。蒙不潔,以不潔汗巾帽而蒙其頭面。面雖好,以蒙不潔,人過之者皆自掩鼻,懼聞其臭也。)雖有惡人,齋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惡人,醜類者也。面雖醜而齋戒沐浴,自治潔淨,可以待上帝之祀。言人當自治以仁義乃爲善也。)

[疏]“孟子”至“上帝”。○正義曰:此章指言貌好行惡,西子蒙臭,醜人潔服,供事上帝,明當修飾,惟義爲常也。孟子言西施之女,其貌雖好,然加之不潔巾帽而蒙其頭,則人見之亦必遮掩鼻而過之,更不顧也;如惡人雖曰至醜,然能齋戒沐浴,自潔淨其身,則亦可以供事上帝矣。孟子之意,蓋人能修其己,雖神猶享,而況於人乎?然知人修治其己,不可以已也。○注“西子西施”。○正義曰:案《史記》雲:西施,越之美女,越王勾踐以獻之,吳王夫差大幸之。每入市,人願見者,先輸金錢一文。是西施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今天下之言性,則以故而已矣。以言其故者,以利爲本耳。若杞柳爲杯卷,非杞柳之性也。)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惡人欲用智而妄穿鑿,不順物之性,而改道以養之。)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禹之用智,決江疏河,因水之性,因地之宜,引之就下,行其空虛無事之處。)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如用智者,不妄改作,但循理,若禹之行水於無事,則爲大智也。)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雖高,星辰雖遠,誠能推求其故常,千歲日至之日可坐而致也。星辰,日月之會。致,至也。知其日至在何日也。)

[疏]“孟子曰”至“可坐而致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能修性守故,天道可知,妄智改常,必與道乖,性命之指也。“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至“可坐而致也”者,孟子言今夫天下之人有言其性也者,非性之謂也,則事而已矣。蓋故者事也,如所謂故舊無大故之故同意。以其人生之初,萬理已具於性矣,但由性而行,本乎自然,固不待於有爲則可也,是則爲性矣。今天下之人,皆以待於有爲爲性,是行其性也,非本乎自然而爲性者耳,是則爲事矣。事者必以利爲本,是人所行事必擇其利然後行之矣,是謂“故者以利爲本”矣。我之所以有惡於智者,非謂其智也,爲其不本性之自然之爲智,但穿鑿逆其自然之性而爲智者矣,故曰“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孟子言此,又恐後人因是遂以爲故與智爲不美,所以復爲明言之,故言如爲智者,若禹之治水,則我無惡於爲智矣。以其大禹之治行其水也,但因水自然之性引而通之,是行其所無事者也,非逆其水性而行之也。若今之人爲智,但因性之自然而爲智,是亦行其無事耳,而其爲智亦大智者矣。此孟子於此以爲智之美,又非所謂惡之者也。且天之最高者也,星辰最遠者也,然而誠能但推求其故常,雖千歲之後,其日至之日,亦可坐而計之也。孟子於此以故爲美,所以又執是而言之耳,以其恐人不知已前所謂則故而已矣爲事之故,遂引天與星辰而言故常之故,於此爲美也。謂人之言性者,但本乎故常自然之性而爲性,不以妄自穿鑿改作,則身之修,亦若天與星辰之故常,而千歲日至之日,但可坐而致也:此所以明其前所謂故爲事故之故,終於此雲故乃故常之故,蓋故義亦訓常,所謂必循其故之故同。○注“以杞柳爲杯卷”。○正義曰:經之《告子》篇文也。○注“星辰,日月之會”。○案孔安國《尚書傳》雲:“星辰,日月所會也。”《書》雲“辰弗集於房”是也。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公行子,齊大夫也。右師,齊之貴臣王,字子敖者。公行之喪,齊卿大夫以君命會,各有位次,故下雲朝廷也。與言者,皆諂於貴人也。)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言,孟子獨不與言,是簡也。”(右師謂孟子簡其無德,故不與言,是以不悅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逾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孟子聞子敖之言,曰:我欲行禮,故不歷位而言,反以我爲簡異也。雲以禮者,心惡子敖,而外順其辭也。)

[疏]“公行子”至“不亦異乎”。○正義曰:此章指言循理而動,不合時人,阿意事貴,脅肩所尊,俗之情也。是以萬物皆流,而金石獨止。“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吊,人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公行子,齊國之大夫,喪其子,故有子之喪。王字子敖者,公行子家而弔慰,入公行之門,其間有進揖而與右師王言者,又有就右師王之位所而與言者。“孟子不與右師言”至“不亦異乎”者,言孟子獨不與右師言。右師見孟子不與之言,乃不說而有憤憤之色,曰:諸君子之衆賢皆與我言,獨孟子不與我言,是孟子簡略不禮於我也。孟子聞王此言,乃告之曰:不與右師言者,乃是禮然也,於禮,則朝廷之間不歷位所而相與言,又不逾越階而相揖,我欲行其潰故如是不與之言也。子敖今以我爲簡略而爲不禮,是其言不亦乖異於禮乎。○注“右師,齊之貴臣”。○正義曰:古者天子之卿,尊者謂之大師,卑者謂之少師。諸侯之卿,尊者謂之左師,卑者謂之右師故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愛人者,人常愛之。敬人者,人常敬之(存,在也。君子之在心者,仁與禮也。愛敬施行於人,人亦必反報之於已也。)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橫逆者,以暴虐之道來加我也。君子反自思省,謂己仁、禮不至也,物,事也,推此人何爲以此事來加於我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君子自謂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妄人,妄作之人。無知者與禽獸何擇異也?無異於禽獸,又何足難矣?)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君子之憂,憂不如堯舜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憂之當如何乎?如舜而後可,故終身憂也。)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君子之行,本自不致患,常行仁禮,如有一朝橫來之患,非己愆也。故君子歸天,不以爲患也。)

[疏]“孟子曰”至“君子不患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責己,小人不改,比之禽獸,不足難矣,蹈仁行禮,不患其患,惟不若舜,可能憂也。“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至“人常敬之”者,孟子言君子之人所以有別於衆人者,以其存心與衆人別也,君子之人,常以仁道存乎心,又以禮存乎心。以仁存乎心者,是愛人者也;有禮存乎心者,是敬人者也。愛人者,人亦常愛之;敬人者,人亦常敬之:蓋人所以亦常愛敬之者,抑以施報自然之道也。“有人於此”至“又何難焉”,孟子又託言,今有人在此,其待我者,皆以橫逆暴虐之道而待我,則爲君子者,必自反責於已也,以其是我必不仁,又無禮也,此所以待我橫逆,故曰“此物奚宜至哉”。言此人何爲以此橫逆加我哉?是必於我有不仁之心,有無禮之行,此人所以如是而加我矣。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加我又由此者,君子之人,又必自反責其己,以爲是我必有不忠之心矣。自反既以有忠,其橫逆加我者又由此,君子之人乃曰:此人以橫逆暴虐之道加我,是必妄人矣。如此爲妄人矣,則與禽獸奚擇有異哉?既爲禽獸,於我又何足責難焉?此君子之人又自歸己,而不譴彼之罪矣。“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至“君子不患矣”者,孟子言如此,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慮,而無一朝之患難。乃若君子有所憂慮,是亦不爲無焉,然而有憂者,但憂慮而爲舜帝亦一人也,我亦一人也,舜帝既爲法於天下,可傳之於後世,以爲人所取則,而我猶尚未免爲鄉俗之人,此則君子可憂也。既以憂之,是如之何憂?言憂但慕如舜爲法、可傳於後世而止矣。然則君子其於有所患則無矣,非仁之事,既以無爲,非禮之事,既以不行,然而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亦不爲之患矣。無他,以其非己之有愆過而招之也。其所以有患者,亦彼之患,不足爲我之患也。前所謂橫逆待我,是必妄人也,己於禽獸又何足難焉,正此之謂也。孟子言之,是亦欲人以仁、禮存心,其有橫逆加己,又當反己,故無患及耳。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當平世,三過其門者,身爲公卿,憂民者也;當亂世,安陋巷者,不用於世,窮而樂道者也:孟子以爲憂民之道同,用與不用之宜若是也,故孔子俱賢之。禹、稷急民之難若是,顏子與之易地,其心皆然。不在其位,故勞佚異。)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纓冠者,以冠纓貫頭也。鄉鄰,同鄉也。同室相救,是其理也,喻禹、稷。走赴鄉鄰,非其事,顏子所以閉戶而高枕也。)

[疏]“禹、稷當平世”至“可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上賢之士,得聖一概,顏子之心,有同禹、稷,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失期節則惑矣。“禹、稷當平世”至“易地則皆然”者,孟子言大禹與后稷皆當平治之世,急於爲民,三過家門而不入其室,孔子皆助爲賢,故尊賢之;顏淵當危亂之世,不得其用,居處於隘陋之巷,但以一簞盛其食、一瓢盛其飲而飲、食之,時人皆不堪忍此之憂,顏淵獨樂於道而不改此憂,孔子亦以爲賢。孟子乃至於此,乃自曰:禹、稷、顏回三人,其道則同耳。以其大禹於是時思念天下有因洪水而沉溺也,后稷於是時思念天下有因水土未平而被飢餓之者,亦如已被其飢餓也,是以三過家門而不入其室,而爲民如是之急也。禹、稷與顏子更易其地,則皆能如是。謂顏子在禹、稷之世,亦能如禹、稷如是爲民之急;禹、稷在顏子之世,亦能不改其樂:是則爲同道者也。若其有異,但時之一平一亂矣。“今有同室之人”至“可也”者,孟子又以此言比喻之,謂禹、稷爲民如是之急,若今有同室之人有鬥爭之者,救勸之者雖被髮而纓冠於頭而救勸之可也,無它,以其人情於同居,是爲親者也,如有爭鬥而不救勸之,是疏其親也;禹、稷當平世,既達而在上,亦急於爲民也,如不急於民,是在上位而不恤民者也。孟子固以同室之人救鬥爲喻。顏子在陋巷而不改其樂,若今有同鄉之人有爭鬥者,如被散其發而纓冠於頭而救勸之,則爲惑者矣,雖閉戶而勿救之可也,無它,以其鄉鄰於己爲疏,非親也,如往救之,是親其疏矣;顏子當危亂之世,既窮而不得用,亦宜處陋巷而不改其樂耳,如改其樂,是媚於世而非賢者也。孟子故以鄉鄰之人不救爲喻。由此推之,則孟子爲禹、稷、顏回同道,是其不誣於後世也。孔子曰“賢哉!回也”。是孔子賢顏回之謂也;又曰“禹,吾無間然矣”。是孔子賢禹之謂也;南宮适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以此觀之,孔子美南宮适雲及此二人者如此,是知孔子有賢於禹、稷也,抑亦是孔子賢稷之謂也。然而“三過其門”則主乎禹,今孟子則兼稷言之,何也?曰:孔子言躬稼,其亦主於稷而乃兼禹言之,以禹之治水,非暨稷之播殖則無以奏艱食,非得禹之平水土則無以爲躬稼,是二者未常不相待爲用耳。孔、孟交言之,是亦一道也。蓋躬稼而有天下,雖出乎南宮适之言,然孔子美之者,亦孔子之言也,故云孔子言也。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匡章齊人也,一國皆稱不孝,問孟子何爲與之遊,又禮之以顏色喜悅之貌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惰懈不作,極耳目之欲以陷罪,戮及父母。凡此五者,人所謂不孝之行。章子豈有一事於此五不孝中也。)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遇,得也。章子子父親教,相責以善,不能相得,父逐之也。朋友切磋,乃當責善耳。父子相責以善,賊恩之大者也。)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夫章子豈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哉?但以身得罪於父,不得近父,故出去其妻,屏遠其子,終身不爲妻子所養也。)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章子張設其心,執持此屏妻子之意,以爲得罪於父,而不若是以自責罰,是則罪益大矣。是章子之行已矣,何爲不可與言。)

[疏]“公都子曰”至“則章子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匡章得罪,出妻屏子,上不得養,下以責己,衆曰不孝,其實則否,是以孟子以爲禮貌之也。“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至“敢問何也”者,公都子謂孟子曰:匡章子,遍國人皆稱爲不孝者焉,夫子乃與之遊,又從而敬悅之,敢問夫子是如之何?“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至“於是乎”,孟子答公都子曰:世俗之人所謂爲不孝之行有五,怠惰其四支,不作事業,而不顧父母之所養,爲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而不顧父母之所養,爲三不孝也;好貨財,私愛妻子,而不顧父母之所養,爲三不孝也;縱其耳目之所欲,陷於其罪,以辱及父母,是四不孝也;好勇暴,好爭鬥,好頑很,以驚危父母,是五不孝也。章子豈有一事於此五不孝乎。“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孟子言章子但失於父子責善不相遇也。不遇者,是不相得也。其所以相責於善,乃朋友切磋琢磨之道也。如父子相責善,是賊害其父子之恩大者矣。“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至“是則章子而已矣”,孟子又言夫章子與父子不相遇而離之,豈以章子不欲有夫妻子母之爲親屬哉?爲其得罪於父,不得近焉,故用出去其妻,屏逐其子,終身不爲妻子所養也。其章子如或開設於心爲不若是,離之父,故出妻屏子,是陷父於不義之罪者矣,是則罪之莫大者矣。是則章子之行,以此而已,我何可絕而不與之邪?以此論之,則章子之過,過於厚者矣,宜孟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也。蓋謂不顧父母之養者,是有逆於父母,而不順父母之意耳。《孝經》雲:“父有爭,子則身不陷於不義。”禮雲:“與其得罪於州閭鄉黨,寧熟諫。”然則父有不義,雖熟諫以爭之可也,又安可以朋友責善施於父子之間哉。故章子所以離之,遂用出妻屏子,爲其父有不義而不可言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盍,何不也。曾子居武城,有越寇將來,人曰寇方至,何不去之?)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我牆屋,我將反。”(寓,寄也。曾子欲去,戒其守人曰:無寄人於我室,恐其傷我薪草樹木也。寇退,則曰:治牆屋之壞者,我將來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職則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左右相與非議曾子者,言武城邑大夫敬曾子,武城人爲曾子忠謀,勸使避寇,君臣忠敬如此,而先生寇至則先去,使百姓瞻望而效之,寇退安寧則復來還,殆不可如是。怪曾子何以行之也。)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沈猶行,曾子弟子也。行謂左右之人曰:先生之行,非汝所能知也。先生,曾子也。往者先生嘗從門徒七十人,舍吾沈猶氏,時有作亂者曰負芻,來攻沈猶氏,先生率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賓師不與臣同耳。)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去,君誰與守?”(,子思名也。子思欲助衛君赴難。)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孟子以爲二人同道。曾子爲武城人作師,則其父兄,故去留無毀。子思,微少也,又爲臣,委質爲臣當死難,故不去也。子思與曾子,易地皆然。)

[疏]“曾子居武城”至“易地則皆然”。○正義曰:此章指言臣當營君,師在餘裕,二人處義,非殊者也。是故孟子紀之,謂得其同。“曾子居武城,有越寇”至“或曰:寇至,盍去諸”者,孟子言曾子嘗居於武城之邑,有南越寇賊興,或人告之曰:寇賊來,何不去之?“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者,言曾子欲去,乃戒其所守之人,曰:無寓人於我此室,而毀傷我薪木。寇賊既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居此。“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至“殆於不可”者,言寇賊已退,曾子於是乎反居此也,左右之大夫皆曰:待先生如此其忠而不敢慢也,寇賊至則先去,以使民瞻望而效之。寇退平靜,則反其居,殆不可如是也。“沈猶行曰”至“未有與焉”者,言沈猶行答左右之人,曰:先生之去,非汝所能知者也,往日沈猶有寇賊,自負其芻草來攻我室,隨從先生者有七十人,言曾子率弟子而去之,故未有與及此難也,故得免其禍焉。先生,曾子也。“子思居於衛,有齊寇”至“君誰與守”者,孟子又言子思居於衛邑,有齊國之寇賊興,或人告之曰:寇賊來,何不去之。子思乃自稱名,答或人曰:如使見其寇賊至則去之,衛君則誰與爲守護。,子思名也。“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至“易地則皆然”,孟子引至於此,乃曰:曾子、子思二人其道則同也。以其曾子居於武城,則師之道也,如人之父兄也,則去留人不可毀,無它,其以無所拘也;子思居於衛,則臣之道也,其勢則微小也,當赴君之難,不可去也,無它,以其有所拘也。雖然,二人如更易其地,則皆能如是也。謂子思居於曾子之所而爲之師,亦未必不能如曾子去留無所拘也,曾子居於子思之所而爲之臣,亦未必不能如子思赴君之難而不去也。故曰“曾子、子思同道”。案《史記·弟子傳》:“曾子名參,字子輿,武城人。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爲能通孝道,故授之業,作《孝經》,死於魯國。”○注“,子思名也”。○正義曰:案《世家》雲:“子思名,字子思,伯魚之子,孔子之孫也。六十二,嘗困於宋。子思作《中庸》,沒於衛。”

儲子曰:“王使人間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儲子,齊人也。間,視也。果,能也。謂孟子曰:王言賢者身貌必當有異,故使人視夫子能有異於衆人之容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人生同受法於天地之形,我當何以異於人哉?且堯舜之貌與凡人同耳。其所以異,乃以仁義之道,在於內也。)

[疏]“儲子”至“同耳”。○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以道殊,賢愚體別,頭員足方,善惡如一。儲子之言,齊王之不達也。儲子謂孟子曰:齊王使人視夫子能有以異別於衆人乎?以其齊王必謂孟子之賢,貌狀須有異於人也。孟子答之曰:我何以有別異於衆人哉?雖堯舜之盛帝亦與人同其貌狀耳。但其所以有異於衆人者,特以仁義之道與人異耳。孟子言此,則知齊王是爲不達者也。蓋古之人善觀人者,不索人於形骸之外,而索之於形骸之內。今齊王乃索孟子於形骸之外,宜其過也。○注“儲子,齊人也”。○正義曰:蓋亦因經而爲言之也,故孟子仕於齊,今此乃曰王使人來者,是知爲齊人。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良人,夫也。盡富貴者,夫詐言其姓名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間良人之所之也。”(妻疑其詐,故欲視其所之。)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番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施者,邪施而行,不欲使良人覺也。番間,郭外冢間也。乞其祭者所餘酒肉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妻妾於中庭悲傷其良人,相對涕泣而謗毀之。)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施施猶扁扁喜悅之貌。以爲妻妾不知,如故驕之也。)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由,用也。用君子之道觀之,今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而求之,以驕人於白日。此良人爲妻妾所羞而泣傷也。幾希者,言今苟求富貴,妻妾雖不羞泣者,與此良人妻妾何異也。)

[疏]“齊人”至“幾希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小人苟得,謂不見知,君子觀之,與正道乖。妻妾猶羞,況於國人。著以爲戒,恥之甚焉。“齊人有一妻一妾”至“幾希矣”者,孟子託此以譏時人苟貪富貴而驕人者也,言齊國中人有一妻一妾者,而居處於室,其良人出外,則必饜飽酒肉而後歸,其妻問所與飲食酒肉者,良人則盡以爲富貴者與之也。其妻遂告其妾曰:良人出門則必饜飽酒肉而後歸,問其所與者,良人皆以爲富貴者與之也,而未嘗見有富貴顯達者來家中,我將視其良人所往。妻疑之,故欲視其所往也。明日蚤起,乃邪施其身,微從良人之所往,遍盡一國之中,無有與良人立談話者,終往齊國東郭之處,有冢間之祭者,良人乃就乞其餘祭之酒肉,不飽饜,又顧視而求之於他人,以此遂爲饜足之道。其妻乃先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者也,今乃若此而乞之祭者爲饜足。遂與其妾共訕良人,而相對涕泣於中庭之間,而良人未之知其妻妾非訕其已,又施施然喜悅從外來,歸復驕泰其妻妾。孟子引至此,乃曰:由此齊人觀之,則今之人所以諂求富貴利達者,其妻與妾而不羞恥不相對涕泣於中庭者幾希矣。言其少也,皆若此齊人耳。蓋孟子之言,每每及此者,所以救時之弊,不得不如已矣。

●卷九上·萬章章句上(凡九章)

(萬章者,萬,姓;章,名。孟子弟子也。萬章問舜孝,猶《論語》顏淵問仁,因以題其篇也。)

[疏]正義曰:前篇論離婁之明,此篇論萬章問孝,蓋以明者當明其行,而行莫大於爲孝。今萬章問孝,故以“萬章”爲此篇之題,以次於前篇矣。此篇凡十八章,趙氏分爲上下卷。據此上卷,凡有九章而已。一章言孝爲百行之本,無物以先之,雖富有天下,而不能取悅其父母也。二章言仁聖所存者大,舍小從大,達權之義,不告而娶,守正道也。三章言仁人之心。四章言孝莫大於嚴父,行莫大於蒸蒸。五章言德合於天,則天爵歸之,行歸於仁,則天下與之。六章言義於人,則四海宅心,守正不足,則聖位莫保者也。七章言賢達之理世務,推政以濟時物,守己直行,不枉道以取容。八章言君子大居正位,以禮進退,屈伸達節,不違貞信。九章言君子時行則行,時舍則舍,故能顯君明道,不爲苟合。其餘九章,分在下卷,各有說焉。○注“萬章”至“篇也”。○正義曰:萬章,孟子弟子,已說在敘段。雲:“《論語》顏淵問仁”者,蓋《論語》第十二篇,首顏淵問爲仁,孔子曰:“克己復禮爲仁。”因以“顏淵”目其篇,蓋其文也。《孟子》於此則而象之爾。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天,何爲其號泣也?”(問舜往至於田,何爲號泣也?謂耕於歷山之時然也。)孟子曰:“怨慕也。”(言舜自怨遭父母見惡之厄而思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言孝法當不怨,如是舜何故怨?)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長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天,秋天也。幽陰氣也,故訴於天。高非息之問不得其義,故曰非爾所知也已。)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恝,無愁之貌。孟子以萬章之問,難自距之,故爲言高、息之問對如此。夫公明高以爲孝子不得意於父母,自當怨悲,豈可恝恝然無憂哉。因以萬章具陳其意耳。)‘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我共人子之事,而父母不我愛,於我之身獨有何罪哉?自求責於己而悲感焉。)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帝,堯也。堯使九子事舜以爲師,以二女妻舜,百官致牛羊倉廩,致粟米之餼,備具饋禮,以奉事舜於畎畝之中。由是遂賜舜以倉廩牛羊,使得自有之。《堯典》曰:“釐降二女”,不見九男。孟子時,《尚書》凡百二十篇,逸書有《舜典》之《敘》,亡失其文。孟子諸所言舜事,皆《舜典》逸書所載。獨丹朱以胤嗣之子,臣下以距堯求禪,其餘八庶無事,故不見於《堯典》。猶晉獻公之子九人,五人以事見於《春秋》,其餘四子亦不復見於經。)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天下之善士,多就舜而悅之。胥,須也。堯須天下悉治,將遷位而禪之。順,愛也。爲不愛於父母,其爲憂愁,若困窮之人無所歸往也。)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欲,貪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言爲人所悅,將見禪爲天子,皆不足以解憂,獨見愛於父母爲可以解己之憂。)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慕,思慕也。人少,年少也。艾,美好也。不得於君,失意於君也。熱中,心熱恐懼也。是乃人之情。)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大孝之人,終身慕父母。巷老萊子七十而慕,衣五采之衣,爲嬰兒匍匐於父母前也。我於大舜見五十而尚慕父母。《書》曰:“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在位時尚慕,故言五十也。)

[疏]“萬章問舜往于田”至“予於大舜見之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夫孝,百行之本,無物以先之,雖富有天下,而不能取悅於其父母,莫有可也。孝道明著則六合歸仁矣。“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天,何爲其號泣也”者,萬章問孟子,謂舜往耕于田,乃號泣於天,是何爲其號泣於此也?天,秋天之號也,以其情主乎憫也,《爾雅》曰“秋曰天”是也。“孟子曰:怨慕也”,孟子答之曰:舜所以號泣于田者,自怨遭父母之惡而思慕之也。“萬章曰:父母愛之”至“怨乎”,萬章又曰:父母以慈愛愛息其子,子則當喜悅而不敢忘其父母之所愛;父母惡之,其子亦當勤勞奉事之而不可怨恨父母。今舜若是,則舜誠有怨恨父母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至“是非爾所知也”,孟子難以自爲言拒之,乃託以長息問公明高之言而答也。言長息常問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我既以得聞教命矣,號泣於天,則我不能知也,故問之。公明高乃答之曰:此非爾所能知者也。以其所問不得其義,故答之此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至“於我何哉”者,孟子又言夫公明高以謂孝子之心,有不得意於父母,爲不若此恝恝然而無憂也,以其有不得父母意,故有是怨也。其舜必謂我竭盡其力而耕作田業,以供爲子之事,以奉養父母,而父母今反不我愛恤,誠於我有何罪哉?故自求責於己,而號泣怨慕也。“帝使其子九男二女”至“予於大舜見之矣”。孟子至此,乃繼其言而答萬章,言舜堯帝使其子九男與二女,兼百官及牛羊倉廩皆備具,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善士多就歸舜而悅之者,堯帝又將須以天下而遷位讓之,其舜尚以有不得愛於父母,其亦憂愁,若窮困苦極之人無所歸告者矣。且天下之善士悅而就之,是人之所皆欲也,而尚不足以解舜之憂。好色之女,是人之所皆欲者也,妻以堯帝之二女,而尚亦不足以解舜之憂。富是人之所皆欲者也,而堯以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之,而尚亦不足以解舜之憂。貴是人之所皆欲者也,而堯將以天下遷而讓之而爲天子,尚亦更不足以解其憂。凡以人悅之、好色、富、貴此數者,皆無足以解舜之憂,惟得於父母然後可以解其憂。夫人少小之時則知思慕父母,及長知好其女色則思慕其少艾,有妻子則思慕其妻子,至於爲仕則思慕其君,如不得遇於君,則熱中心而恐懼之也,是則人之常情如此。如爲大孝者,則終身思慕父母而不忘也。然則孟子言至於五十之歲者而思慕父母而不敢忘者,我於大舜見之矣。故歷以此答其萬章之問。○注“耕於歷山”。○正義曰:上卷首章已說詳矣。○注“堯典”至“不復見”。○正義曰:雲“《堯典》曰:釐降二女,不見九男。惟丹朱胤嗣之子,臣下以距堯求禪,其餘八庶無事,故不見”,二女,即娥皇、女英是也。案《尚書·堯典》:”放齊曰:‘胤子朱,啓明。’帝曰:‘籲,へ訟,可乎?’”孔安國雲:“胤,國名。子,爵。朱,胤子之名也。”《益稷》雲:“無若丹朱傲。”孔注云:“丹朱,堯之子。”是堯九子,但見丹朱一人矣。其餘八子,亦未詳,以其經傳無見爲雲。如晉獻公九人,以事見於《春秋》,餘四子亦不所見者。按魯莊公二十八年《左傳》雲:晉獻公娶於賈,無子。於齊姜,生秦穆夫人及大子申生。又娶二女於戎,大戎生重耳,小戎子生夷吾。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歸,生奚齊。其娣生卓子。凡此九人,但見其此,即此五人是也。雲“獻公有九人”,按《史記·世家》雲“獻公有子九人,而太子申生、重耳、夷吾皆有賢行”,以此則知獻公有子九人而已。其餘四者,亦以經傳無見焉。○注“慕,思慕”至“人之情”。正義曰:雲“少,年少也。艾,美好也”者,蓋世之傳《孟子》者,以少女爲少艾也。按《說文》雲:“艾,老也,長也。”又按《禮記》雲:“五十曰艾。”是則艾誠老長之稱也,謂之少艾,安可乎?是則雲艾、美好也者,又不知何據爲之誤也。殆亦未可知。○注“老萊子七十而慕”至“《書》曰:舜生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正義曰:雲老萊子者,按《高士傳》雲:“老萊子,楚人,少以孝行,養親極甘脆,年七十,父母猶存,萊子服荊蘭之衣,爲嬰兒戲親前,言不稱老,爲親取食上堂,足跌而偃,因爲嬰兒啼,誠至發中。楚室方亂,乃隱耕於蒙山之陽,著書號《萊子》,莫知所終。”又云老萊著五采五色斑斕之衣,出《列女傳》,文今不載。

萬章問曰:“《詩》雲:‘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詩·齊風·南山》之篇。言娶妻之禮,必告父母。舜合信此詩之言,何爲違禮,不告而娶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舜父頑母へ,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以怨懟於父母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禮,娶須五禮,父母先答以辭,是相告也。帝,謂堯。何不告舜父母?)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帝堯知舜大孝,父母止之,舜不敢違,則不得妻之,故亦不告也。)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扌之。(完,治。廩,倉。階,梯也。使舜登廩屋,而捐去其階,焚燒其廩也。一說捐階,舜即旋從階下,瞽瞍不知其已下,故焚廩也。使舜浚井,舜入而即出,瞽瞍不知其已出,從而蓋扌其井,以爲舜死矣。)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象,舜異母弟也。謨,謀。蓋,覆也。都,於也。君,舜也,舜有牛羊倉廩之奉,故謂之君。鹹,皆。績,功也。象言謀覆於君而殺之者,皆我之功。欲與父母分舜之有,取其善者,故引爲己之功也。)牛羊,父母;倉廩,父母。(欲以牛羊、倉廩與其父母。)干戈,朕;琴,朕;氐,朕;二嫂,使治朕棲。’(幹,。戈,戟也。琴,舜所彈五絃琴也。氐,雕弓也,天子曰雕弓,堯禪舜天下,故賜之雕弓,堯禪舜天下,故賜之雕也。棲,牀也。二嫂:娥皇、女英。使治牀,欲以爲妻也。)象往人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象見舜生,在牀鼓琴,愕然,反辭曰:我鬱陶思君,故來。爾,辭也。忸怩而慚,是其情也。)舜曰:‘唯茲臣庶,汝其於予治。’(茲,此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宮也,故舜見來而喜曰:惟念此臣衆,汝故助我治事。)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萬章言我不知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何爲好言順辭以答象也。)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奚,何也。孟子曰:舜何爲不知象惡己也?仁人愛其弟,憂喜隨之。象方言思君,故以順辭答之。)曰:“然則舜僞喜者與?”(詐僞也。萬章言如是則爲舜行至誠,而詐喜以悅人矣。)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孟子言否,雲舜不詐喜也。因爲說子產以喻之。子產,鄭子國之子公孫僑,大賢人也。校人,生池沼小吏也。圉圉,魚在水羸劣之貌。洋洋,舒緩搖尾之貌。攸然,迅走水趣深處也。故曰得其所哉。重言之者,嘉得魚之志也。)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僞焉?”(方,類也。君子可以事類欺,故子產不知校人之食其魚。象以其愛兄之道來問舜,是亦其類也。故誠信之而喜,何爲僞喜也?)

[疏]“萬章問曰”至“奚僞焉”。○正義曰:此章指言仁聖所存者大,舍小從大,達權之義也,不告而娶,守正道也。“萬章問曰”至“何也”者,萬章問孟子,言《齊風·南山》之詩有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如信此詩之言,宜莫如舜信之,今舜乃不告父母而娶,是如之何也?“孟子曰”至“是以不告也”,孟子答之,曰:舜如告父母,則不得娶之也,男女居室,是人之大倫者也,如告之,則舜必不得娶也,不得娶,是廢人之大倫,以致怨懟於父母也。是以舜爲此所以不告父母而娶也。“萬章曰”至“何也”者,萬章又問孟子,言舜之不告而娶,則我既已得聞教命矣,然堯帝而以二女妻於舜,而不告舜父母,是如之何也?故以此問之。妻者,以女嫁人謂之妻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孟子又答之曰:帝堯亦知告舜父母,則舜父母止之,則不得以妻之也。“萬章曰”至“不知象之將殺己與”,萬章又問孟子,言舜之父母使舜完治倉廩,舜既登倉廩,即捐梯而下,瞽瞍不知已下,乃焚廩,欲因此以燒殺其舜;又使舜深浚其井,舜既浚井,即反出之,瞽瞍不知已出,又欲從而掩之,以溺殺其舜。其舜有弟名象,乃曰:謀扌蓋而殺都君者,皆我之功也。都君,即象稱舜也。然謂之都君者,蓋以舜在側微之時,漁雷澤,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故以此遂因爲之都君矣。注曰:“都,於也”,其說亦通。又曰:牛羊與父母,倉廩與父母,干戈留我,琴亦留我,氐亦留我,二嫂使治我之牀以爲我妻。欲與父母分此,故先設言爲謨蓋都君者,鹹我績耳。於是象遂往入舜之宮,遇舜又在牀而鼓五絃之琴,愕然反其辭曰:我氣閉積思意君,故來此。遂忸怩其顏,而乃慚恥形於面容也,以其恐舜知已謀其二嫂故也。“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是舜見象素不來至其宮,遂見至宮,乃曰:“念此臣之衆,汝其來助我治耳。如此,故萬章乃問孟子,言舜帝不知其弟象之將欲殺其己與?故以此好言而答其象也。“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孟子又言舜何爲而不知象謀殺己也?以其仁人愛其弟,故象憂亦憂,象喜亦喜,故以好言答之也。曰:然則舜僞爲喜以悅人者與?“曰否”至“奚僞焉”,孟子又答之曰:舜非僞喜以悅人者矣,又引以子產有饋生魚事而證之。言往者有人饋賜生魚於鄭之子產,子產受之,乃使主池沼之吏曰校人者畜養於池。校人烹煮而食之,遂反歸命告於子產曰:我始初放之於池,則魚尚羸乏圉圉然於水而未遊,少頃則洋洋然舒緩搖尾,而走趣於深處。子產信之以爲然,乃曰此魚是得其所養哉。故重言之,乃嘆魚之得志於水甚快然也。其校人乃出而與人曰:誰謂子產爲智者,有知於人?予既烹煮而食其魚,子產乃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如此,孟子故於此言,故君子者可欺僞以其方類,難誣罔全以非其道也。彼象謂以鬱陶思君,是以愛兄之道來至於宮,是以但欺以其方類也,故舜遂必以誠深信之而喜其來,故以好辭答之矣,何爲以舜爲僞喜者焉。言舜不僞也,亦若校人欺子產之謂,故子產亦必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耳。所謂方類者,以其在疑似之間故也。○注“完,治”至“爲死矣”。○正義曰:雲捐去其階焚舜之說,不若旋階之說通也。按《史記》雲:瞽瞍欲殺舜,使舜上塗廩,瞽瞍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而下去,得不死。後瞽瞍又使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瞍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旁出去,瞽瞍與象喜,以爲舜死矣。象曰:本謀者,象之謀也。象於是與父母分,於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事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愕不懌曰:我思舜,正鬱陶。舜曰:然爾其庶。舜復事瞽瞍,愛弟彌謹。凡此亦其事也。以《史記》觀之,則捐階之說,是此之文也。大抵學者不可執此以爲深然也,當以意喻,默然有自判之論可矣。○注“幹戈戟也”至“妻也”。○正義曰:雲“幹,也”者,按孔安國雲“幹,也”,《周禮》掌五兵五,鄭玄“五,幹櫓之屬”。雲“戈戟也”者,《禮圖》雲:戈,今之勾戟,或謂之雞鳴,或之擁頸內謂胡,以內接祕者也。長四寸,胡六寸。疏雲:鬍子橫插,微邪向上,不勾。不勾,似罄之折殺也。又云:戟,今之三鋒戟也,內長四寸半,胡長六寸,以其與戈相類,故云戈戟也。論其則別矣。雲“雕弓天子之弓”者,雕弓,漆赤弓也,《尚書》雲:“彤弓,一彤矢百。”孔安國雲:“諸侯有大功,賜弓矢,然後專征伐,彤弓,所以講德習射,藏示子孫。”《周禮·司弓》雲:“天子之弓合九而成規,諸侯之弓合七而成規,大夫合五而成規,士合三而成規。”是其等也。雲“五絃琴”者,《史記》雲“舜彈五絃之琴”是矣。雲棲牀者,蓋取類於禽棲故也。以其牀則主木而言,棲則主棲而言,二女即娥皇、女英是也。○注“鄭子國之子公孫僑”者。○正義曰:按《左傳》雲:子產,穆公之孫,公子發之子,名僑,公子之子曰公孫。襄三十年執鄭國之政,爲鄭大夫。公子發,字子國。公孫之子,以王父字爲氏,據後而言,故稱爲國僑。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怪舜放之何故。)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舜封象於有庳,或有人以爲放之。)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舜誅四佞,以其惡也。象惡亦甚,而封之,仁人用心當如是乎?罪在他人當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孟子言仁人於弟,不問善惡,親愛之而已。封者欲使富貴耳。身既已爲天子,弟雖不仁,豈可爲匹夫?)“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萬章問放之意。)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象不得施教於其國,天子使吏代其治,而納貢賦與之,比諸見放也。有庳雖不得賢君,象亦不侵其民也。)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雖不使象得豫政事,舜以兄弟之恩,欲常常見之無已,故源源而來,如流水之與源通。不及貢者,不待朝貢諸侯常禮乃來也。其間歲歲自至京師,謂若天子以政事接見有庳之君者,實親親之恩也。)此之謂也。”(此“常常”以下,皆《尚書》逸篇之辭。孟子以告萬章,言此乃象之謂也。)

[疏]“萬章問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懇誠於內者,則外發於事,仁人之心也。象爲無道極矣,友于之性,忘其悖逆,況其仁賢乎。“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者,萬章問孟子,以謂象日日以謀殺舜爲事,然舜既立爲天子,則放象而不誅,如之何?“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孟子答之曰:是封象也,或人言放焉。“萬章曰”至“在弟則封之”,萬章又問舜流共工於幽州,放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誅罪此四者,而天下於是鹹服,此乃是誅戮其不仁者也。然象傲極不仁,乃反封之於有庳之國,則有庳之國中人何罪也,仁人固肯如此乎?在他人之惡則誅戮焉,在弟則封之國,故曰仁人固如是乎?萬章之意,以謂仁人必不肯如此也。孔安國注《尚書》雲:“共工象恭滔天,足以惑世,故流放之。幽州北裔。水中可居者曰洲。兜黨於共工,罪惡同。崇山,南裔也。三苗,國名,縉雲氏之後,爲諸侯,號饕餮。三危,西裔。鯀方命圮族,績用不成。羽山,東裔,在海中。”按《史記》雲:“共工,少氏不才子,天下謂之窮奇者也。兜,帝鴻氏不才子,天下謂之混沌者也。鯀,顓頊氏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者也。”“曰:仁人之於弟也”至“可謂親愛之乎”,孟子又答之,曰:仁者之人於其弟也,不藏怒心,不隔宿怨,但親愛之而已,所以親之者,以欲其貴也;愛之者,以欲其富也。今舜封象於有庳者,是所以富貴之也,如舜身自爲天子,而使弟只爲之匹夫,可謂爲親愛其弟者乎?有庳,國之名號也。“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萬章又問孟子:或人言放之者,是何所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至“此之謂也”,孟子又答之曰:象之於庳,不得施政教於其國中,天子使吏代之以治其國,而納天子之貢賦焉,故謂之爲放也。象豈得暴彼有庳之國民哉?以其使吏代之故也。雖然,不使象得施政教,而舜以兄弟親親之恩,欲常常見之,故源源如水之流與源而通,不以朝貢之諸侯常禮乃來也。其自至而見天子如天子,以政事接見於有庳之君也。故孟子云是此之謂也。○注云“自常常已下,皆《尚書》逸篇之辭”。○正義曰:按《隋·經籍志》,《尚書》逸篇出於齊、梁之間,考其篇目,似孔氏壁中書之殘缺者,故附《尚書》之末,唐有三卷,徐邈爲之注焉。蓋其文也。

鹹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鹹丘蒙,孟子弟子。語者,諺語也。言盛德之士,君不敢臣,父不敢子。堯與瞽瞍皆臣事舜,其容有蹙不自安也。孔子以爲君、父爲臣,岌岌乎不安貌也,故曰殆哉。不知此語實然乎?)孟子曰:“否!(言不然也。)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東野,東作田野之人所言耳。鹹丘蒙,齊人也,故聞齊野人之言。《書》曰“平秩東作”,謂治農事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孟子言舜攝行事耳,未爲天子也。放勳,堯名。徂落,死也。如喪考妣,思之如父母也。遏,止也。密,無聲也。八音不作,哀思甚也。)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日一,王一,言不得並也。)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不以堯爲臣也。)《詩》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詩·小雅·北山》之篇。普,遍。率,循也。遍天下循土之濱,無有非王者之臣,而曰瞽瞍非臣如何也?)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孟子言此詩非舜臣父之謂也。詩言皆王臣也,何爲獨使我以賢才而勞苦,不得養父母乎?是以怨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文,詩之文章所引以興事也。辭,詩人所歌詠之辭。志,詩人志所欲之事。意,學者之心意也。孟子言說詩者當本之,不可以文害其辭,文不顯乃反顯也。不可以辭害其志,辭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志在憂旱災,民無孑然遺脫不遭旱災者,非無民也。人情不遠,以己之意逆詩人之志,是爲得其實矣。王者有所不臣,不可謂皆爲王臣,謂舜臣其父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尊之至,瞽瞍爲天子之父;養之至,舜以天下之富奉養其親。至,極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惟則。’此之謂也。(《詩·大雅·下武》之篇。周武王所以長言孝道,欲以爲天下法則。此舜之謂也。)《書》曰:‘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書》,《尚書》逸篇。祗,敬。載,事也。夔夔齋慄,敬慎戰懼貌。舜既爲天子,敬事嚴父,戰慄以見瞽瞍。瞍亦信知舜之大孝,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以此解鹹丘蒙之疑。)

[疏]“鹹丘蒙”至“不得而子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孝莫大於嚴父而尊之矣,行莫過於蒸蒸而執子之政者也。此聖人軌道,無有加焉。“鹹丘蒙問曰”至“誠然乎哉”者,鹹丘蒙問孟子曰:諺語有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之,父不得而子之。今舜向南面而立爲天子,堯帝乃率天下諸侯北面而朝之,而舜見瞽瞍,其容蹙然而不敢自安。孔子亦云:於此時也,而天下危殆岌岌乎如也。岌岌,不安之貌也。然未知此諺語,實如是乎?“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者,孟子答以否,不然也,此語非君子之言也,即齊東作田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之”至“是二天子矣”,孟子又言堯帝既老,而舜於是攝權堯行事耳,未爲天子也。《堯典》之篇有云:言舜攝堯行事,至二十有八年,放勳乃徂落而死。放勳,堯之號也。魂氣往爲徂,體魄殞爲落,大抵則死也。堯既死,天下百姓如喪其父母,三年,四海之內絕盡八音,以其哀思之甚也。《禮記》曰:“生曰父曰母,死曰考曰妣。”鄭注云:考,成也,言其德行之成也。妣之言媲也,媲於考故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是也。孔子云天無兩日,民無兩王,如舜既爲天子矣,又率諸侯以爲堯三年之喪,是則爲二天子矣。言日與王不可得而並也。以其舜方攝堯行事,未爲天子故也。“鹹丘蒙曰”至“非臣如何”者,鹹丘蒙又言舜之不得臣堯,則我既得聞教命矣,然而《詩·小雅·北山》之篇有云:遍天之下,莫非爲王之土地;循土之濱,莫非爲王之臣。而舜既得爲天子矣,敢問舜父瞽瞍之非臣,是如之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至“是周無遺民也”者,孟子又答之曰:此《北山》之詩,雲非是舜臣父之謂也,其詩蓋言勤勞於王事而不得奉養其父母者也,故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言皆是王臣也,以其無非爲王事者也,何爲獨使我以賢才而勞苦,不得奉養其父母也?故以是而怨之也。故說詩者不以文而害逆其辭,又不可以其辭而害逆其詩人之志,以己之心意而逆求知詩人之志,是爲得詩人之辭旨。人如說詩者,但以歌詠之辭爲然,而不以己之意而求詩人志之所在,而爲得詩人之旨而已矣,則《雲漢》之篇,有云“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此言也,是周無遺民矣。殊不知此《雲漢》之詩,其詩人之志蓋在憂旱災,以其多有死亡者矣,今其餘民無有單孑得遺脫不遭旱災者,非謂無民也。孑,單也。孟子引此,所以證此《北山》之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亦非謂舜臣父之意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至“是爲父不得而子也”者,孟子又言孝子之至,不可以有加者,莫大乎尊親爲之至也;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奉養其親,是爲尊親之至也。今瞽瞍爲天子之父,是舜尊親之至者也;舜以天下奉養之,是養之至者也。《詩·大雅·下武》之篇雲:武王長言孝心之所思,所思者,維則法大王、王季、文王三後之所行耳。此亦舜之謂也。《書》於《大禹謨》篇亦云:舜敬以事,見於父,夔夔然悚懼齋莊戰慄,瞽瞍亦信順之。見舜以瞍爲父,而不得子之也。孔安國注云:“,敬。載,事也。允,信。若,順也。”○注“鹹丘蒙”。○正義曰:云爲孟子弟子齊人也者,他經傳未詳。今按《春秋》桓公七年有“焚鹹丘”,杜預雲:“鹹丘,魯地。”以此推之,則此所謂鹹丘蒙者,豈鹹丘之人,有以蒙爲名者邪?是未可知也。注乃雲“齊人也”者,蓋魯國,孟子時爲齊之所侵,故鹹丘之地乃爲齊之地故也。有所問於孟子,即爲弟子矣。○注“《書》平秩東作”。○正義曰:孔安國《傳》雲:“平均次序東作之事,以務農也。”○注“《詩·小雅·北山》之篇。○正義曰:此篇蓋剌幽王役使不均,己勞於從事而不得養其父母也。○注“《大雅·下武》之篇。○正義曰:此詩蓋詠武王有聖德,復受天命,能昭先人之功也。○注“逸篇”。○正義曰:據今《大禹謨》有云此,非特止於逸篇文也已矣。

●卷九下·萬章章句上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欲知堯實以天下與舜否?)孟子曰:“否。(堯不與之。)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當與天意合之,非天命者,天子不能違天命也。“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是也。)“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萬章言誰與之也。)曰:“天與之。”(孟子言天與之。)“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萬章言天有聲音命與之乎?)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孟子曰:天不言語,但以其人之所行善惡,又以其事從而示天下也。)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萬章欲知示之之意。)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孟子言下能薦人於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天人所受,故得天下也。)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萬章言天人受之,其事云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百神享之,祭祀得福也。百姓安之,民皆謳歌其德也。)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二十八年之久,非人爲也,天與之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南河之南,遠地南夷也,故言然後之中國。堯子,胤子丹朱。訟獄,獄不決其罪,故訟之。謳歌,謳歌舜德也。)《泰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泰誓》,《尚書》篇名。自,從也。言天之視聽,從人所欲也。)

[疏]“萬章曰”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德合於天,則天爵歸之;行歸於仁,則天下與之天命不常,此之謂也。“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萬章問孟子,堯帝以天下與舜,有之乎?“孟子曰:否”,孟子答之,堯不與之也。“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孟子言天子不能以天下與其人也。“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萬章又問孟子,言如此則舜有天下也,誰與之?“曰天與之”,孟子答以爲天與之也。“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萬章又問天與之舜者,天有聲音,諄諄然命與之乎?“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孟子又答之,言天不以言語諄諄然命之也,但以人之所行善惡與其事,從而示之而止矣。“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萬章又問,以行與事示之者,是如之何也?“曰:天子能薦人”至“示之而已矣”,孟子答之,言天子者雖能舉薦人於上天也,又不能使上天以與之天下也;諸侯者能舉薦人於天子,而不能使天子必與爲之諸侯;大夫者能薦人於諸侯,而不能使諸侯必與爲之大夫。往者堯舉薦舜於上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我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矣。“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萬章又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與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是如之何也?“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也。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不能以天下與人也”,《書》雲“納於大麓”,是堯薦舜於天也;“烈風雷雨弗迷”,是天受之也。所謂百神享之,亦可知也。“慎徽五典,納於百揆”,是暴之於民也;“五典克從,百揆時敘”,是民受之也。所謂百姓安之,亦可知也,曰“黎民於變時雍”是也。然於天則雲薦,於民則雲暴者,蓋天遠而在上,是爲尊者也,聖人於天,舉其所知,而取捨不在我,故云薦之也;民近而在下,是爲卑者也,聖人之於民,顯其功業,而使之自附,故云暴之也。所謂受之者,即是與之也。“舜相堯”至“此之謂也”,孟子又言舜攝行堯事輔相之,得二十八年之久,非人所能爲之也,乃天與之也。堯帝既崩死,舜率天下諸侯爲堯三年喪,三年喪既畢,舜乃逃避堯之子丹朱而隱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而來者,不往朝覲於堯之子丹朱,而往朝覲於舜;訟獄有未決斷者,不往求治於堯之子丹朱,而往求治於舜;謳歌吟詠者,不吟詠堯之子丹朱,而吟詠舜:故曰天與之也。如此,然後往歸中國,履天子之位焉。如使舜不避堯之子,而居堯帝之宮,逼逐堯之子,是則爲篡奪者也,非謂爲天與之也。《泰誓》篇亦云天之所視從我民之所視,天之所聽亦從我民之所聽,是此天與之、人與之之謂也。○注“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正義曰:案《論語·堯曰》篇有此文,《書》亦有此。何晏曰:“歷數,列次也。”孔安國雲:“歷數,天道。謂天曆運之數,帝王易姓而興,故言歷數謂天道。”○注“河南,南夷也”。○正義曰:案裴る雲:劉熙曰:南河之南,九河之最南者是也。是知爲南夷也。所謂中國,劉熙雲:帝王所都爲中,故曰中國。○注“《泰誓》,《尚書》篇”。○正義曰:孔安國傳雲:《泰誓》者,大會以誓衆也。又云天因民以視聽,民所惡者,天誅之而已。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問禹之德衰,不傳於賢而自傳於子,有之否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否,不也。不如人所言。)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言隨天也。)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啓,曰:‘吾君之子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薦禹、禹薦益同也,以啓之賢,故天下歸之,益又未久故也。陽城,箕山之陰,皆嵩山下深谷之中以藏處也。)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莫,無也。人無所欲爲而橫爲之者,天使爲也。人無慾致此事而此事自至者,是其命而已矣。故曰命也。)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仲尼無天子之薦,故不得以有天下。繼世之君,雖無仲尼之德,襲父之位,非匹夫,故得有天下也。)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益值啓之賢,伊尹值大甲能改過,周公值成王有德,不遭桀、紂,故以匹夫而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已也,復歸於亳。(太丁,湯之太子,未立而薨。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之弟也。太甲,太丁子也,伊尹以其顛覆典刑,放之於桐邑。處,居也。遷,徙也。居仁徙義,自怨其惡行。艾,治也。治而改過,以聽伊尹之教訓已,故復得歸之於亳,反天子位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周公與益、伊尹雖有聖賢之德,不遭者時。然孔子言禪、繼其義一也。)

[疏]“萬章問曰”至“其義一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篤志於仁,則四海宅心,守正不足,則賢位莫繼,丹朱、商均是也。是以聖人孜孜於仁德也。萬章問孟子曰:世人有言,至於禹之代而德衰微,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此乎否?孟子答之曰:否,不然也。天與之賢者,則與賢者;天與之子,則與子。以其隨天如何耳。往者舜薦禹於天,及得十有七年,舜於是崩死。禹以三年服喪畢,遂避舜之子商均,隱於陽城,天下之民從禹,若堯之死後民之舜而不之丹朱也。禹其後又薦益於天,及得七年,禹即崩死,益以三年服喪畢,益遂避禹之子啓,隱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謳歌者皆不歸益而歸禹之子啓,鹹曰:我君之子也。無它,以其堯子丹朱不肖,舜子商均亦不肖,而舜之輔相堯、禹之輔相舜而歷年多矣,施恩澤於民已久,天下之民所以歸舜與禹,不歸丹朱、商均也。啓以賢,能敬承續禹之治,而益又輔相禹但七年,其歷年尚少,不如舜相堯二十有八年、禹相舜十有七年之多,而施恩澤於民亦未至久,所以天下之民不歸益而歸啓也,又況啓有賢德,與丹朱、商均之不同耶。舜、禹、益相去年代己久遠,其子之或賢或不肖,天使然也。非人所能爲之也。人莫之爲然而爲然者,故曰天使然也,人莫能致之此事而其事自至者,是其命有是也。言天與命者,究其義則一也,以其無爲而無不爲,故曰天也;天之使我有是之謂命,故曰命也。天下善否,天實使之然也;祿位器服,乃其所命故也。今丹朱、商均與啓三者之或賢或否,是其天也;天下之民或歸之或不歸之,是其命也。與《書》所謂天難諶命靡常,孔子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凡此亦天與命之意也。匹夫之賤而有天下者,其義必如舜、禹,而又得天子薦之者,故得有天下也。故孔子不有天下,雖言有德,然而無天子以薦之者,是不有天下也。繼世之君,雖無仲尼之德,然而襲父之位,又非匹夫,故得有天下也。夫天之所以廢滅者,必若桀與紂之暴虐,然後無乃廢滅之矣。故益、伊尹、周公三者,不有天下,以其時值啓、太甲、成王三君皆賢,天不廢此三君,故益、伊尹、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也。伊尹相湯王天下也,及湯崩死,太子太丁未立而喪,於是太丁弟外丙立,外丙即位二年崩,外丙弟仲壬立,仲壬即位四年崩,太丁子太甲立。太甲即位,遂顛覆湯之典刑,伊尹乃放之於桐宮,及三年,太甲乃自悔過,而怨其已惡,遂治身於桐宮,於是居仁徙義,以聽伊尹之教訓,復歸於亳都,反天子之位焉。周公之不有天下,若益之於夏禹、伊尹之於殷湯故也。孔子曰:唐、虞二帝,禪讓其位,夏禹、殷湯、周武繼父之位,其義則一,更無二也。謂其義則一而無二者,蓋唐、虞與賢,夏後、殷、周與子,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其爲順天則一而已,故曰其義則一也。雲禪者,蓋唐、虞禪祭而告傳位,故曰禪也。○注“陽城、箕山之陰,皆嵩山下深谷中”。正義曰:案《史記》裴る注云:劉熙曰:陽城是今之潁川也;箕山,嵩高之北是也。○注“太丁湯之子”至“位也”。○正義曰:案《史記》文,已具在《公孫丑》篇內,此更不錄。然《史記》乃雲外丙即位三年,今孟子云外丙二年,蓋《史記》不稽《孟子》之過也。○注“丹朱、商均”。○正義曰:堯、舜之子。皇甫謐雲:娥皇無子,商均,女英生也。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人言伊尹負鼎俎而幹湯,有之否?)孟子曰:“否,然。(否,不也,不如是也。)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有莘,國名。伊尹初隱之時,耕於有莘之國,樂仁義之道。非仁義之道者,雖以天下之祿加之,不一顧而覦也。千駟,四千匹也,雖多,不一眄視也。一介草不以與人,亦不以取於人也。)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湯聞其賢,以玄之幣帛往聘之,囂囂然,自得之志,無慾之貌也。曰:豈若居畎畝之中而無憂哉,樂我堯、舜仁義之道。)湯三使往聘之,既而幡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幡,反也。三聘既至,而後幡然改本之計,欲就湯聘,以行其道,使君爲堯、舜之君,使民爲堯、舜之民。)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覺,悟也。天欲使先知之人悟後知之人,我先悟覺者也,我欲以此仁義之道覺悟此未知之民,非我悟之,將誰教乎?)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伊尹思念不以仁義之道化民者,如己推排內之溝壑中也。自任之重如此,故就湯說之伐夏桀、救民之厄也。)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枉己者尚不能以正人,況於辱己之身而有正天下者也。)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不同,謂所由不同,大要當同歸,但殊塗耳。或遠者,處身遠也;或近者,仕者近君也;或去者,不屑就也;或不去者,雲焉能浼我也,歸於身不污己而已。)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未聞以割烹也。(我聞伊尹以仁義幹湯,致湯爲王,不聞以割烹牛羊爲道。)《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伊訓》,《尚書》逸篇名。牧宮,桀宮。朕,我也,謂湯也。載,始也。亳,殷都也。言意欲誅伐桀造作可攻計之罪者,從牧宮桀起自取之也。湯曰我始與伊尹謀之於亳,遂順天而誅之也。)

[疏]“萬章問曰”至“自亳”。○正義曰:此章指言賢達之理世務也,推正以濟時物,守己直行,不枉道以取容,期於益治而已矣。“萬章問曰”至“有諸”者,萬章問孟子,謂世人有言伊尹以負鼎俎割烹之事而幹湯,有之否乎?“孟子曰:否”至“朕載自亳”,孟子答之。曰:否,不是也,伊尹耕於有莘之國野而樂行堯、舜二帝之道,如非其義與非其道也,雖祿賜之以天下之大,且不顧而若無也;繫馬雖千匹之多,亦且不眄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雖一草介亦不取諸人也,以其伊尹所操守如是也。湯聞如此之賢,乃使人以幣帛之物往聘之。伊尹且囂囂然自得,而曰:我何爲以湯之幣聘是爲出哉?我豈如居處有莘之畎畝之中,緣此以樂堯、舜之道哉?湯至三次使人往以幣帛聘之,既至而後反然改本之計曰:與我居處有莘之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我豈如使此君成湯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湯之民爲堯、舜之民哉?我豈若吾身今得親見致君爲堯、舜之君,致民爲堯、舜之民哉?於是又曰:上天之生此人民也,是使爲先知以覺悟後知者也,是使爲先覺悟以覺悟其後覺者也。我今亦天民之先覺者也,我將亦以伊尹樂堯、舜仁義之道以覺悟今之民,如非我覺悟之,而誰能也?孟子於此又言伊尹思念天下之民,雖一匹之夫婦有不被堯、舜之恩澤者,如己推而內之於溝壑中也。其伊尹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然後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桀而救人民之厄也。我未聞有枉其己身而能正人者也,而況伊尹肯辱身負鼎俎割烹之事以爲正天下者乎?且聖人所行之跡不同也,或遠處其身而不仕,或近而仕君,或去而不屑就,或不去以爲爾焉能浼我哉,但歸其身而不污己而已矣。如是,則我所以但聞伊尹以堯、舜之道幹說其湯,未聞以鼎俎割烹之事而要湯也。故《尚書·伊訓》之篇有云:天行誅伐,始攻之罪者,自桀宮起也。湯言我始與伊尹謀之,自亳地也。以此詳之,則知伊尹非事割烹之污而要湯伐桀者也。伊尹或遠而不仕,謂在有莘之野是也;或近而仕,謂湯三聘而往見之是也;去亳夏,所謂或去是也;既醜有夏,復歸於亳,所謂或不去是也。○注“伊尹負鼎俎而幹湯”。○正義曰:案《史記·殷本紀》雲:“伊尹名阿衡,欲幹湯而無由,乃爲有莘氏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或曰伊尹處士,湯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後肯往從湯,言素王及九主事,湯舉任以國政。伊尹去湯夏,既醜有夏,復歸於亳。”裴る雲:《列女傳》曰:“湯妃,有莘氏之女。”劉向《別錄》曰“九主者,有去君、專君、授君、勞君、寄君、等君、破君、國君、三歲社君,凡九品。圖畫其形”是也。○注“有莘,國名”至“人也”。○正義曰:案《左傳》莊公三十二年秋七月“有神降於莘”,杜預曰:“莘,虢地。”又云:“虢國,今滎陽縣”是也。雲“千駟,四千匹”。案《論語》,孔子云:“齊景公有馬千駟。”孔安國注云:“千駟,四千匹。”○注“伊訓”至“牧宮”。○正義曰:雲《伊訓》,逸篇之名,蓋今之《尚書》亦有《伊訓》之篇,乃其文則曰:“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孔安國傳雲:“造皆始也。鳴條,地在安邑之西。”又云:“湯始居亳。”孔安國雲:“帝嚳都亳,湯自商丘遷焉。”是則亳,帝嚳之都也。今雲殷都,即因湯居而言爾。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有人以孔子爲然。癰疽,癰疽之醫者也。瘠,姓;環,名,侍人也。衛君、齊君之所近狎人也。)孟子曰:“否。然也。好事者爲之也。(否,不也,不如是也。但好事毀人德行者爲之辭爾。)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顏讎由,衛賢大夫,孔子以爲主。彌子,彌子瑕也,因子路欲爲孔子主,孔子知彌子幸於靈,不以正道,故不納之,而歸於命也。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必曰有天命也。若主此二人,是爲無義無命者也。)孔子不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厄,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孔子以道不合,不見悅魯、衛之君而去諸侯,遭宋桓之故,乃變更微服而過宋。司城貞子,宋卿也,雖非大賢,亦無諂惡之罪,故諡爲貞子。陳侯周,陳懷公子也,爲楚所滅,故無諡,但曰陳侯周。是時孔子遭厄難,不暇擇大賢臣,而主貞子,爲陳侯周臣也。於衛、齊無厄難,何爲主癰疽、瘠環者也。)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爲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爲孔子?”(近臣,當爲遠方來賢者爲主。遠臣自遠而至,當主於在朝之臣賢者。若孔子主於卑幸之臣,是爲凡人耳。何謂孔子得見稱爲聖人乎?)

[疏]“萬章問曰”至“孔子”。○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大居正,以禮進退,屈伸達節,不違貞信。故孟子辯之,正其大義者也。“萬章問曰”至“有諸乎”,萬章問孟子曰:或有人謂孔子於衛國主癰疽之醫者,於齊國主侍人姓瘠名環者,誠有諸此乎否?“孟子曰:否”至“何以爲孔子”,孟子答之曰:否,言不如是也,但好事毀人德行者爲此言也。夫孔子於衛主顏讎由,讎由,賢大夫也。彌子瑕之妻與子路之妻是兄弟也,彌子瑕乃謂子路曰:孔子如主於我,則衛之卿,孔子可得也。子路以此言告孔子,孔子遂曰:我有命也。以其得與不得皆命也。孟子於此言夫孔子進以禮而有辭遜之心,退以義而有羞惡之心,其得用與不得用,則曰有命,如爲主於癰疽與侍人瘠環者,是無義無命者也,是孔子所不爲也。然則孔子於衛主顏讎由者,以其義也;於衛不主彌子,以其有命也。以義則得其宜也,以命則得與不得無所憂也。然而孔子又嘗不悅於魯、衛二國,遂之宋國,是時宋國司馬桓將要求孔子而殺之,孔子乃變更微服而過宋。當此時也,孔子是遭其厄,不得已,遂至陳,主司城貞子家,爲陳侯周之臣。孟子於此又曰:我聞觀遠方之來臣者,但觀其所爲主者如何,則知其賢否也。今孔子如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二人但卑佞之臣耳,爲凡人也,何得爲之孔子?今以司城貞子之行不可得而詳,由其諡而推之,則司城貞子亦爲守正之臣者也,非癰疽、瘠環之比也。然則孔子當厄,不得己而主之者尚且如是,況癰疽、瘠環者,孰謂孔子肯主之乎?蓋司城者,今以宋六卿考之,則司城在司寇之上,右師、左師、司馬、司徒之下,其位則六卿之中也。古有司空之官,無司城之名,特宋有之者,按《左傳》魯桓公六年“宋以武公廢司空”。杜預曰:“武公名司空,遂變爲司城也。”○注“癰疽之醫”,“瘠,姓;環,名,侍人也”。○正義曰:未詳其人,但以經文推之,亦誠然也。○注“顏讎由”至“靈公”。○正義曰:案孔子世家《史記》雲:“孔子自魯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是則顏讎由即濁鄒也,爲衛大夫。又案魯哀公二十五年《左傳》雲:“彌子飲衛侯酒。”杜預雲:“彌子,彌子瑕也。是其有幸於衛靈公者也。”○注“遭宋桓之故”至“陳侯周”。○正義曰:案《史記》:“孔子自衛過曹,及去曹宋,與弟子習禮大樹下。宋司馬桓欲殺孔子,拔其樹。遂鄭,與弟子相失。遂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家。歲餘,吳王夫差伐陳,取三邑而去。”由是推之,則司城貞子爲陳國之卿,非宋卿也。亦恐史家謬誤。雲陳侯周,懷公子也,今案《史記·世家》“陳懷公之子名越者,乃爲公”,又案《公年表》“六年,孔子來”,是則陳侯周即公,是爲懷公之子。公即位二十四年,楚惠王復國,以兵北伐,殺公,遂滅陳而有之,是歲孔子卒於魯。案《孔子世家》雲:“孔子在陳三歲,晉、楚爭強,更伐陳。及吳侵陳,孔子遂曰:歸與歸與。”然則孔子公六年來至,居三歲,遂復衛而歸魯,是公八年去陳也。由此推之,則孔子主於司城,是爲公之臣矣。今孟子乃云爲陳侯周臣,是陳侯周即也。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繆公。’信乎?”(人言百里奚自賣五羊皮,爲人養牛,以是而要秦繆之相,實然不?)孟子曰:“否,然,好事者爲之也。(好事毀敗人之德行者爲設此言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垂棘,美玉所出地名。屈產,地,良馬所生。乘,四馬也。皆晉國之所寶。宮之奇,虞之賢臣,諫之不欲令虞公受璧、馬而假晉道。)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繆公之爲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百里奚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七十而不知食牛、幹人君之爲污,是爲不智也。欲言其不智,下有三智,知食牛幹秦爲不然也。卒相秦,顯其君,不賢之人豈能如是?言其實賢也。)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人自鬻於污辱,而已傳相成立其君,鄉黨邑里自喜好名者尚不肯爲也,況賢人肯辱身而爲之乎?)

[疏]“萬章問曰”至“賢者爲之乎”。○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時行則行,時舍則舍,故能顯君明道,不爲苟合,而爲正者也。“萬章問曰”至“信乎者”,萬章問孟子,謂或有人曰百里奚自賣五羊之皮於秦,爲人養牛,以此而幹秦繆公爲之相,今信乃爲實然乎,否乎?“孟子曰:否”至“而謂賢者爲之乎”,孟子答之,以爲否,不信然也。百里奚,虞國之大夫也。晉獻公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國。虞之大夫宮之奇諫之,令虞公無受璧與馬以借與道也。百里奚不諫之,以其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遂往秦,時百里奚年己七十歲矣,豈不知食養牛、幹秦繆公之爲有污辱也?苟如是,不知以食牛爲污辱,可謂爲智者?言不可謂之智者矣。知虞公爲君不可得而諫,故不諫,可謂爲不智乎?言如此可謂爲智者也。又知虞公將亡其國,而乃先去之而之秦,不可謂之不智也。時得舉用於秦國,百里奚知秦繆公可與有行其道也,遂輔相之,可謂不智乎?言可謂之智者矣。及輔相秦繆公,而顯其君名揚於天下,又可傳於後世,不爲賢者而能如是乎?言百里奚真賢者,乃能如是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如自賣而污辱其身,乃爲成立其君,雖鄉黨邑里自喜好名者,尚亦不肯爲自鬻以污身,今乃謂百里奚爲真賢者而肯爲乎?言百里奚不肯爲是也。蓋宮之奇者,按杜預《春秋傳》雲:“虞之忠臣也。”○注“五羊皮”。○正義曰:《說文》雲:“,夏羊牝曰羊也。”○注“垂棘”至“晉道”。○正義曰:《左傳》魯僖公二年雲:“晉荀息請以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假道於虞以伐虢。”杜預曰:“荀息,荀叔也。屈產生良馬,垂棘出美玉,故以爲名。四馬曰乘。”《史記》雲:“百里奚者,晉獻公既虜百里奚以爲秦繆公媵於秦,百里奚亡秦走宛,楚鄙人說之,繆公聞百里奚賢,欲重贖之,恐楚人不與,乃使人請以五羊之皮贖之。楚人許之,繆公乃釋其囚,授之以國政,號曰五大夫。”是其事矣。又僖公五年,雲:“晉侯復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從之。晉不可啓,寇不可翫,一之謂甚,其可再乎爲?’二年,假晉道,滅下陽是也,諺所謂‘輔車相依,脣亡齒寒’,其虞、虢之謂也。宮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臘矣,在此行也。’冬十二月,晉滅虢,虢公醜奔京師。師還,館於虞。遂襲虞,滅之,執虞公及其大夫井伯,以媵秦穆姬。而虞祀,且歸其職貢於王。故書曰:‘晉人執虞公。’罪虞,且言易也。”此孟子所以據且雲焉。

●卷十上·萬章章句下(凡九章)

[疏]正義曰:此卷即趙注分上卷爲下卷也,此卷中凡九章。一章言聖人由力,力有常也,賢者由巧,巧可增也,仲尼天高不可階,它人丘陵猶可逾。二章言聖人制祿,上下差敘。三章言匹夫友賢,下之以德;三公友賢,授之以爵。四章言聖人憂民,樂行其道,不合則去,亦不淹久。五章言國有道則能者處卿相,國無道則聖人居乘田。六章言知賢之道,舉之爲上,養之爲次,不舉不養,賢惡肯歸?七章言君子之志,志於行道,不得其禮,亦不苟往。八章言好高慕遠,君子之道。九章言國須賢臣,必擇忠良,親近貴戚,或遭禍殃。凡此九章,合上卷九章,是萬章有十八章矣。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孟子反覆差伯夷、伊尹、柳下惠之德,以爲足以配於聖人,故數章陳之,猶詩人有所誦述。至於數四,蓋其留意者也。義見上篇矣。此復言不視惡色,謂行不正而有美色者,若夏姬之比也。耳不聽惡聲,謂鄭聲也。後世聞其風者,頑貪之夫,更思廉;懦弱之人,更思有立義之志也。)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如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說與上同。)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鄙狹者更寬優,薄淺者更深厚。)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漬米也。不及炊,避惡亟也。魯,父母之國,遲遲不忍去也,是其道也。孔子,聖人,故能量時宜動中權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皆得聖人之道也。孔子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孔子集先聖之大道,以成己之聖德者也,故能金聲而玉振之。振,揚也。故如金音之有殺,振揚玉音終始如一也。始條理者,金從革,可始之使條理。終條理者,玉終其聲而不細也,合三德而不撓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者知理物,聖人終始同。)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智,譬猶人之有技巧也,可學而益之。以聖,譬猶力之有多少,自有極限,不可強增。聖人受天性,可庶幾而不可及也。夫射遠而至,爾努力也,其中的者,爾之巧也。思改其手用巧意,乃能中也。)

[疏]“孟子曰伯夷”至“非爾力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由力,力有常也;賢者由巧,巧可增也。仲尼天高,故不可階,他人丘陵,丘陵猶可逾。所謂小同而大異者也。“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至“薄夫敦”,已說上篇詳矣。此言不視惡色,不聽惡聲者,言伯夷清潔其身,不欲以亂色留於明,奸聲留於聰也。於是使聞伯夷之清風者,頑貪之夫莫不變而爲廉潔之人,懦弱之夫莫不變而爲能有立其剛志也。聞下惠之和風者,莫不變鄙狹而爲寬博,變淺薄而爲敦厚也。“孔子之去齊”至“孔子也”,言孔子之去齊急速,但漬米不及炊而即行,以其避惡,故如是也;去魯國,則曰遲遲而不忍行去,此爲去父母國之道也。所謂父母國者,孔子所生於魯國,故爲父母之國也。大抵孔子量時變,其去國可以速則速,故於齊不待炊而行也;可以久而未去則久之,故於魯國所以遲遲吾行也;可以處此國則處之,故未嘗有三年之淹;可以仕於其君則仕之,故有行可、際可、公養之仕也:凡如此者,故曰孔子如是也。“孟子曰”至“非爾力也”,孟子又曰伯夷之行,爲聖人之清者也,是其不以物污其己,而成其行於清也;伊尹之行,爲聖人之任者也,是其樂於自爲,而以天下之重自任也;柳下惠之行,爲聖人之和者也,是其不以己異於物,而無有所擇也。唯孔子者,獨爲聖人之時者也,是其所行之行,惟時變,可以清則清,可以任則任,可以和則和,不特倚於一偏也,故謂之孔子爲集其大成、得純全之行者也。閏集大成,即集伯夷、伊尹、下惠三聖之道,是爲大成耳。如所謂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是孔子之清,而不至伯夷一於清也;佛召而欲往,是孔子之任,而不至伊尹一於任也;南子見所不見,陽貨敬所不敬,是孔子之和,而不至下惠一於和也。然則伯夷、伊尹、下惠,是皆止於一偏,未得其大全也,而孟子亦皆取之爲聖者,蓋伯夷、伊尹、下惠各承其時之有弊,不得不如是而救也。以孔子觀之,又能集此三聖而爲大成者也。方伯夷之時,天下多進寡退,而伯夷所以如是潔己不殉。方伊尹之時,天下多退而寡進,而伊尹所以如是而以天下爲己任。方下惠之時,天下多潔己而異俗,而下惠所以如是俯身而同衆。故伯夷承伊尹之弊而救之清,下惠承伯夷之弊而救之和。孔子又承而集之,遂爲大成者。誰謂伯夷、伊尹、下惠救時弊如此,可不謂爲聖者耶?雖然,孟子取爲三聖,其言又不無意於其間也。言伯夷但聖之清者也,以其取清而言之矣;伊尹但聖之任者也,以其取任而言之矣;下惠但聖之和者也,以其取和而言之矣;孔子之聖則以時也,其時爲言,以謂時然則然,無可無不可,故謂之集其大成,又非止於一偏而已。故孟子於下故取金聲玉振而喻之也,言集大成者,如金聲而玉振之者也。金聲者,是其始條理也,言金聲始則隆而終則殺者也,如伯夷能清而不能任,伊尹能任而不能和,下惠能和而不能清者也;玉振之者,是其終條理也,言玉振則終始如一而無隆殺者也,如孔子能清、能任、能和者也,所以合金聲而玉振之而言也,以其孔子其始如金聲之隆,而能清、能任、能和,其終且如玉振無隆殺,又能清而且任、任而且和、和而且清,有始有終,如一者也。然則孟子於此,且合金聲玉振之條理而喻歸於孔子,是其宜也。然而始條理者,是爲智者之事也;終條理者,是爲聖人之事也。以智者而譬之,則若人之有巧也’以聖人而譬之,則若人之有力也。如射於百步之外,爲遠其射至於百步之外,是人之力也;其所以中的者,非人之力也,以其人之巧耳。此譬伯夷、伊尹、下惠但如射於百步之外,能至而不能中;孔子於射能至,又能中者也。蓋能至,亦射之善者矣;而能至能中者,又備其善者也;能清、能任、能和,是聖人之善者也;能時,又備其聖人之善者也。此一段則孟子總意而解其始終條理也,而始終條理又解金聲玉振者也,金聲玉振又喻孔子集三聖之大成者耳。蓋條理者,條則有數而不紊,理則有分而不可易也。○注“夏姬鄭聲”。○正義曰:雲“夏姬”者,按《史記》雲:“夏姬,夏徵舒之母,陳大夫御叔之妻,三爲王后,二爲夫人,納之者無不迷惑。陳靈公與大夫孔寧儀共通於夏姬,廢失朝政。徵舒遂殺靈公及申公蓋,將夏姬來奔於晉,晉人殺巫臣,又娶夏姬。”凡此是也。雲“鄭聲”者,已說於《公孫丑》篇。○注“伯夷清、伊尹任、柳下惠和,孔子時行則行,時止則止”者。○正義曰:已說於上篇。

北宮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北宮,衛人。班,列也。問周家班列爵祿,等差謂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詳,悉也。不可得備知也。諸侯欲恣行,憎惡其法度妨害己之所爲,故滅去典籍。今《周禮》司祿之官無其職,是則諸侯皆去之,故使不復存也。軻,孟子名也。略,粗也。言嘗聞其大綱如此矣。今考之《禮記·王制》則合矣。)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公謂上公九命及二王後也。自天子以下,列尊卑之位,凡五等。)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諸侯法天子,臣名亦有此六等,從君下至於士。)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凡此四等,制地之等差也。天子封畿千里,諸侯方百里,象雷震也。小者不能特達於天子,因大國以名通,曰附庸也。)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視,比也。天子之卿、大夫、士所受采地之制。)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公、侯之國爲大國,卿祿居於君祿十分之一也,大夫祿居於卿祿四分之一也,上士之祿居大夫祿二分之一也,中士、下士轉相倍。庶人在官者,未命爲士者也,其祿比上農夫。士不得耕,以祿代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伯爲次國,大夫祿居卿祿三分之一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子、男爲小國,大夫祿居卿祿二分之一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獲,得也。一夫一婦佃田百畝,百畝之田加之以糞,是爲上農夫,其所得足以食九口。庶人在官者,食祿之等差,由農夫有上、中、下之次,亦有此五等,若今之斗食、佐史、除吏也。)

[疏]“北宮”至“爲差”。○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制祿,上下差敘,貴有常尊,賤有等威。諸侯僭越,滅籍從私。孟子略託言其大綱,以答北宮之問。“北宮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者,北宮問孟子,以謂周家班列其爵祿,高下等差,如之何也?“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而聞也”至“嘗聞其略也”者,孟子答之,謂其詳悉則不可得而聞,諸侯放恣,憎惡其法度有妨於己之所爲,盡滅去其典籍,故今不復有,然而軻也但嘗聞得其大綱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至“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者,此皆孟子言周室班爵祿之大綱也。雲“天子一位”至“凡五等也”者,蓋父天母地,而爲之子者,天子也;爵位盛大,以無私爲德者,公也;斥候於外,以君人爲德者,侯也;體仁足以長人者,伯也;子,字也,字,養也,而其德足以養人者,故曰子也;男,任也,任,安也,而其德足以安人者,故曰男也。自天子至於子、男,皆有君道,故尊卑之位凡有五等,然公、侯、伯、子、男皆臣乎天子,而爵位之列自天子始,所以與天子同其班。“君一位,卿一位”至“凡六等”者,蓋出命足以正衆者,君也;知進退而其道上達者,卿也;智足以帥人者,大夫也;才足以事人者,士也。自君以下至於士,皆有臣道焉,故尊卑之位凡六等,然卿、大夫、士皆臣乎國君,而爵位之列自國君,所以與國君同其班。凡此者,是皆孟子所謂班君臣之爵也。“天子之制地方千里”至“附庸”者,此孟子言土地之等差也。故天子尊於公、侯,故制地方廣千里,蓋不方千里,則無以待天下之諸侯故也;公、侯卑於天子,故地廣百里,蓋不廣百里則無以守宗廟之典籍故也;伯又卑於公、侯,子、男又卑於伯,故其地之廣狹亦莫不有七十里、五十里之差。凡是四等,而其德不足以合瑞於天子,而其地又不足以敵廣於公、侯,其勢又難以特達於天子者,故因大國以名通,則謂之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者,此言天子之卿、大夫、士所受采地之制也。《周禮》上公九命,侯、伯七命,子、男五命,王之三公八命,其卿六命,其大夫四命。鄭玄雲“王之上士三命”,則元士者即上士也。蓋以六命之卿,其所受之地則視七命之諸侯;以四命之大夫,則所受之地而視七命之伯;以二命之元士,其所受之地則視五命之子、男故也。“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至“祿足以代其耕也”者,蓋公、侯之國是爲大國者也,大國之地方百里,而國君之祿則十倍於卿,而卿之祿是爲居於君祿十分之一也;卿所居之祿又四倍於大夫,而大夫之祿是爲居卿祿四分之一也;大夫所受之地則一倍於上士,而上士之祿是爲居大夫二分之一也;中士、下士,亦皆轉爲相倍。而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者,蓋庶人在官者,是未命爲士者也,謂府史之屬,官長所除,不命於天子、國君者也。其祿比於上農夫,然而不耕之者,蓋以士勞力於事人,不爲無庸也,而祿且足以代其耕矣。“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至“祿足以代其耕也”者,蓋伯之國是爲次國者也,君、卿、大夫、士之祿亦同大國之君、卿、大夫、士之祿相爲倍差,其下士與庶人在官者,亦以祿足以代其耕矣。“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至“祿足以代其耕也”者,蓋子、男者是爲小國者也,君、卿、大夫、士之祿亦相爲倍差,與上同,其祿足以代其耕亦然。“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者,蓋耕者所得,一夫一婦佃田百畝,而百畝之田,加之以糞,是爲上農夫,其所得之足以食養其九口,上次則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則食六人,下食五人。其庶人在官者,食祿之等差,亦如農夫有上、中、下之次,有此五等矣,若今之斗食佐史、屬吏是也。《王制》雲:“王者之制祿、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其不及天子,又無六等,殆與孟子不合者,蓋以孟子所言則周制,而《王制》所言則夏、商之制也。《王制》雲:“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而孟子不言田而言地者,蓋祿以田爲主,《王制》主於分田以制祿,孟子主於制地以分國,而國以地爲主,此所以有田、地之異也。《王制》雲:“天子之三公田視公侯,天子之卿視伯,天子之大夫視子、男,天子之元士視附庸。”而孟子則言天子之卿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其視不同者,亦以周制與夏、商之制不同也。孟子所以不言天子之公受地視侯,而特言其卿者,蓋卿與公同其所受,是所謂舉卑以見尊之意也。此又孟子所云班臣之祿也。○注“詳,悉也”至“則其合也”。○正義曰:雲“諸侯欲恣行,憎惡其法妨害己之所爲,故滅去典籍。今《周禮》司錄之官無其職,是則諸侯皆去之,故使不復有也”者,蓋自列國之後,先王之法浸壞,上無道揆,下無法守,而諸侯類皆以強吞弱,以大並小,而齊、魯之始封儉於百里,至孟子時,齊方百里者十,魯方百里者五,此諸侯所以惡其籍害己,而去司祿之職也。是時周室班爵祿之道,孟子所以不得聞其詳,特以大略而答北宮之問也。雲“今考《王制》則合也”者,蓋自《王制》推之,亦有不合者矣,已說於前歟。○注“公謂上公九命及二王後也”至“凡五等”。○正義曰:《周禮·典命職》雲“上公九命爲伯”,鄭氏雲“上公謂王之三公,有德者加命爲二伯,二王之後,亦爲上公”是也。○注“凡此四等,土地之等差也”至“曰附庸”。○正義曰:雲“天子封畿千里,諸侯方百里,象雷震也”者,按《周官》建王國,制其畿方千里,諸侯方百里;象雷震者,按《周易》雲“震驚百里,驚遠而懼邇”是也。《王制》雲:“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不能五十里者,不合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鄭氏雲:“象日月之大,亦取略同也。天子方千里,所謂縣內以祿公、卿、大夫、元士。”自公侯百里至子男五十里,鄭氏注云:“星辰之大小也。附庸者,小城曰附庸,附庸者以國事附於大國,未能以其名通也。”○注“視,比也”至“制也”。○正義曰:《王制》雲:“天子之三公之田視公、侯,天子之卿視伯,天子之大夫視子、男,天子之元士視附庸。”鄭注云:“視猶比也。元,善也。善士謂命士也。此殷所因夏爵三等之制也。殷有鬼侯、梅伯。春秋變周之文,從殷之質,合伯、子、男以爲一,則殷爵三等者,公、侯、伯也,異畿內謂之子。周武王初定天下,更立五等之爵,增以子、男,而猶因殷之地,以九州之界尚狹也。周公攝政,致太平,斥大九州之界,制禮,成武王之意,封王者之後爲公及有功之諸侯,大者地方五百里,其次侯四百里,其次伯三百里,其次子二百里,其次男百里,所因殷之諸侯亦以功黜陟之,其不合者,皆益之地爲百里焉。是有周世有爵尊而國小,爵卑而國大者,唯天子畿內,不用以祿羣臣,不主爲治民也。”《周禮·大司職》雲:“以土圭之法求地中,以建王國,制其畿方千里。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其食者半。諸侯之地,封疆方四百里,其食者參之一。諸伯之地,封疆方三百里,其食者參之一。諸子之地,封疆方二百里,其食者四之一。諸男之地,封疆方百里,其食者四之一。”是又鄭注本此而言也。雲“天子之卿、大夫、士所受采地之制”者,按《《周禮》》雲:“凡造都鄙,制其地域而封溝之。以其室數制之,不易之地家百畝,一易之地家二百畝,再易之地家三百畝。”又注云:“都鄙者,王子弟公卿大夫采地,其界曰都,鄙,所居也。”《王制》曰:“天子之縣內方百里之國七,七十里之國二十有一,五十里之國六十有三。”此蓋變時采地之數,周未聞矣。是宜孟子但言其大綱,而其詳所以未之聞也。○注“公侯之國爲大國”至“代耕也”,又自“伯爲次國”至“三分之一也”,又“子男爲小國”至“二分之一也”。○正義曰:《王制》雲:“凡四海之內九州,州方千里,建百里之國三十,七十里之國六十,五十里之國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國。名山大澤不以封,其餘以爲附庸間田。八州,州二百一十國。”鄭氏雲:“立大國三十,十三公也。立次國六十,十六卿也。立小國百三十,十二少卿也。名山大澤不以封,與民同財,不得障管,亦賦稅矣。此大界方三千里,三三而九,方千里者九也。其一爲縣內,餘八,各立一州,此殷制也。周公制禮,九州大界方七千裏,七七四十九,方千里者四十九也。其一爲畿內,餘四十八。八州各有方千里者六,設法一州封地方五百里者不過四,謂之大國;又封方四百里者不過六,又封方三百里不過十一,謂之次國;又封方二百里者不過二十五,及餘方百里者謂之小國。盈上四等之數,並四十六,一州二百一十國,則餘方百里者百六十四也。凡處地方千里者五,方百里者五十九,其餘方百里者四十一,附庸地也。”又云:“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國三卿,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然而先王之制,列爵惟五,分土惟三,此所以有公、侯、伯、子、男,而又有大國、次國、小國之殊制爾。故三十里之遂,二十里之郊,九里之城,三里之宮,是大國之制如此也。自二十里之遂,九里之郊,三里之城,一里之宮,是次國之制如此也。自九里之遂,三里之郊,一里之城,以城爲宮,是小國之制如此也。大抵上綦於大國,下綦於小國,其地雖廣狹不同,其祿雖多寡有異,及君之所受,均十卿之祿而已。自卿以下至於士,其祿各相殺,以一此卿祿居於君祿十分之一,大夫居於卿祿四分之一,上士居大夫祿二分之一;次國大夫居卿祿三分之一;小國大夫居卿祿二分之一也。其間《王制》、《周官》與《孟子》雖有不合者,亦於前言其大概也。○注“獲,得也。一夫一婦,佃田百畝”至“若今之斗食佐史除吏也”。○正義曰:古者制民之產,以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此耕者之所得,所以一夫受田百畝也。《王制》雲:“農夫百畝。百畝之分,上農夫食九人,其次食八人,其次食七人,其次食六人。下農夫食五人。”鄭氏以謂農夫皆受田於公,田肥瘠有五等,收入不同。其說是矣。然孟子言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凡三等,又與此異。蓋以《周禮》以一易、再易、不易之地言之,所以有三等。《孟子》、《王制》論所入食人之衆寡,此所以有五等也。《周禮》上地家七人,而孟子言上地、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者,蓋上農夫足以食九人,而其家七人者,亦得以受之,此民所以有餘財。自七人以下,則不得以受上地矣。先王之制祿,諸侯之下士視上農夫,祿足以代其耕,則庶人在官者與下士同祿。其多寡之數,一視五等農夫爲差,而班祿亦不外此。

萬章問曰:“敢問友?”(問朋友之道也。)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長,年長。貴,貴勢。兄弟,兄弟有富貴者。不挾是乃爲友,謂相友以德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獻子,魯卿,孟氏也,有百乘之賦。樂正裘、牧仲其五人者,皆賢人無位者也。此五人者,自有獻子之家富貴,而復有德,不肯與獻子友也。獻子以其富貴下此五人,五人屈禮而就之也。)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小國之君,若費惠公者也。王順、長息,德不能見師友,故曰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於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蔬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大國之君,如晉平公者也。亥唐,晉賢人也,隱居陋巷,晉平公常往造之,亥唐言入,平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蔬食,糲食也。不敢不飽,敬賢也。終於此,平公但以此禮下之而已。)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尊賢也。(位、職、祿,皆天之所以授賢者,而平公不與亥唐共之,而但卑身下之,是乃匹夫尊賢者之禮耳。王公尊賢,當與共天職矣。)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在畎畝之時,堯友禮之。舜上見堯,堯舍之於貳室。貳室,副宮也。堯亦就享舜之所設,更迭爲賓主。禮謂妻父曰外舅,謂我舅者吾謂之甥。堯以女妻舜,故謂舜甥。卒與之天位,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下敬上,臣恭於君也;上敬下,君禮於臣也:皆禮所尚,故云其義一也。”)

[疏]“萬章問曰”至“其義一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匹夫友賢,下之以德,王公友賢,授之以爵,大聖之行,千載爲法者也。“萬章問曰:敢問友”者,是萬章問孟子爲朋友之道如何也。“孟子曰”至“挾也”,孟子答之,以謂不挾戴年長,又不挾戴其貴勢,抑又不挾戴其兄弟有富貴者,而友朋友也,是友其德也,以其不可以有挾戴其勢而友之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至“其義一也”,孟子又言孟獻子,魯卿,是有兵車百乘之家者也,有友五人焉,其二人曰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我忘其姓名矣。夫獻子之與此五人者,是友也,以此五人無獻子之家富貴也。此五人如亦有獻子之家富貴,則不與獻子爲之友矣。無他,以其兩貴不能以相下故也。獻子與之爲友,則以貴下賤故也,所謂好人之善而忘己之勢者也。今五人與獻子爲友者,亦所謂樂己之道而忘人之勢者也。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爲小國之君亦有如是也。費惠公乃小國之君也,嘗雲我於子思則師事之矣,我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不足爲之師友,但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爲如是也,雖大國之君亦有如是矣。晉平公者乃大國之君也,嘗往於亥唐之家,亥唐言入則入其門,言坐則坐,言食則食,雖蔬食菜羹之薄,亦未嘗不飽也,蓋爲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以禮下之而已矣,而平公弗能與之共天位也,又弗能與之治天職也,抑又不與食其天祿也。且職、位、祿皆雲天者,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授於人也。故云國君之位必曰天位,雲職必曰天職,雲祿則曰天祿耳。言平公以身禮之,是士者之尊賢矣,非所謂王公大人尊賢者也,以其王公大人尊賢,則當與共天位也,不當以身禮下之也。夫舜於往日上見於堯帝,堯乃館舍之於副宮,堯亦就副宮而饗舜所設,更爲之賓主,然卒禪其天位,此天子之友其匹夫也。雲匹夫者,蓋舜本則耕於歷山,但側微之賤者也,故云匹夫。雲甥者,蓋堯爲舜之外舅,堯所以謂舜爲甥也。且用下敬上,如舜之上見於堯,故欽堯爲友,是謂貴其貴;用上敬下,如堯館於貳室,故欽舜而與之爲友,是謂尊其賢。貴貴尊賢,禮皆所尚,故曰其義則一而無二也。蓋獻子有五人者,《左傳》趙簡子云“魯孟獻子有鬥臣五人”,豈謂此五人者乎?然亦名字則未之詳。○注“妻父曰外舅”,○正義曰:此蓋案《禮記》而云也。

●卷十下·萬章章句下

萬章曰:“敢問交際何心也?”(際,接也。問交接道當執何心爲可也。)孟子曰:“恭也。”(當執恭敬爲心。)曰:“之之爲不恭,何哉?”(萬章問不受尊者禮,謂之不恭,何然也?)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弗也。”(孟子曰,今尊者賜己,己問其所取此物寧以義乎?得無不義,乃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不當問尊者不義而之也。)曰:“請無以辭之,以心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萬章曰:請無正以不義之辭也,心知其不義,以他辭讓,無受之,不可邪?)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孟子言其來交求己以道理,其接待己有禮者,若斯,孔子受之矣。蓋言其可受之也。)萬章曰:“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饋也以禮,斯可受御與?”(御人,以兵御人而奪之貨,如是而以禮道來交接己,斯可受乎?)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於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憝。’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爲烈,如之何其受之?”(孟子曰不可受也。《康誥》、《尚書》篇名,周公戒成王,康叔封。越,於,皆於也。殺於人,取於貨,閔然不知畏死者,憝,殺也,凡民無不得殺之者也。若此之惡,不待君之教命,遭人得討之,三代相傳以此法,不須辭問也,於今爲烈,烈,明法。如之何受其饋也。)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御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萬章曰:今之諸侯賦稅於民,不由其道,履畝強求,猶御人也。欲善其禮以接君子,君子欲受之何說也?君子謂孟子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孟子謂萬章曰:子以爲後如有聖人興作,將比地盡誅今之諸侯乎?將教之,其不改者乃誅之乎?言必教之,誅其不改者也。殷之衰,亦猶周之末。武王不盡誅殷之諸侯,滅國五十而已。知後王者亦不盡誅也。謂非其有而竊取之者爲盜。充,滿。至,甚也。滿其類大過至者,但義盡耳,未爲盜也。諸侯本當稅民之類者,今大盡耳,亦不可比於御。孔子隨魯人之獵較。獵較者,田獵相較,奪禽獸得之以祭,時俗所尚,以爲吉祥。孔子不違而從之,所以小同於世也。獵較尚猶可爲,況受其賜而不可也!)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萬章問孔子之仕,非欲事行其道與?)曰:“事道也。”(孟子曰:孔子所仕者,欲事行其道。)“事道奚獵較也?”(萬章曰:孔子欲事道,如何可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孟子曰:孔子仕於衰世,不可卒暴改戾,故以漸正之,先爲簿書以正其宗廟祭祀之器,即其舊禮,取備於國中,不以四方珍食供其所簿正之器,度珍食難常有,乏絕則爲不敬,故獵較以祭也。)曰:“奚不去也。”(萬章曰:孔子不得行道,何爲不去也?)曰:“爲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兆,始也。孔子每仕,常爲之正本造始,欲以次治之,而不見用,佔其事始而退。足以行之矣而君不行也,然後則孔子去矣。終者,竟也。孔子未嘗得竟事一國也三年淹留而不去者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行可,冀可行道也。魯卿季桓子秉國之政,孔子仕之,冀可得因之行道也。際,接也。衛靈公接遇孔子以禮,故見之也。衛孝公以國君養賢者之禮養孔子,孔子故留宿以答之也。)

[疏]“萬章問曰”至“公養之仕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憂民,樂行其道,苟善辭命,不忍逆距,不合則去,亦不淹久。蓋仲尼行止之節者也。“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萬章問孟子,凡交接之際,當執何心而交接也。“孟子曰恭也”,孟子答之曰:但當執恭敬之心也。“曰:卻之卻之爲不恭,何哉”,萬章又問孟子,言卻去之、卻去之而不受,是爲不恭敬。然也何哉者?是何然也。“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至“故弗卻也”,孟子又答之,言尊長賜己,己乃問之曰:其所取此物寧以義取之乎?不以義取之乎?乃方受之,以此是爲不恭敬也。但當受之,不當問尊長所取不義,則卻去之也。謂宜受之,故不可卻去也。“曰請無以辭卻之”至“不可乎”,萬章又問曰:如尊長賜己之物,其所取之不義,但請無以直言不義之辭卻之,但以己心卻去而不受,爲取民之不義也,然後飾以他辭而不受,不可乎?故以此問。“孟子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孟子又答之,曰:其以物來交己以道理,其接待於己亦以禮度,此孔子受之矣。言其如此交接,則可受之也。“萬章曰: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至“斯可以受御與”,萬章又問曰:假使今有人以兵御人於國門之外者,而奪得其貨物,其來交己也以道理交之,其饋賜己也亦以禮度,如此誠可以受御奪之物與?“曰不可”至“如之何其受之”,孟子又答之,以爲不可受也。且《尚書·康誥》之篇有云,殺於人而取於貨,[B139]然強暴,爲不畏死者,雖凡之衆民,無有不憝惡之也。如此者,是可不待教而後誅殺之者也。言即殺之,更不必待其教命之後也。如若殷受夏之天下,周受殷之天下,所不辭也,無他,以其夏桀、殷紂無道義,當伐之而受其天下也。於今乃竊比聖王之跡,而遂以殺人而受物於人,爲之暴烈,如之何可受之?言不可受此之饋也。“曰今之諸侯”至“敢問何也”,萬章又曰:今之諸侯賦稅於民,不以其道,亦如御人而奪貨者也,苟善其禮以交接之,斯君子且受之,敢問何謂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至“而況受其賜乎”,孟子又謂萬章曰:子今以爲後如有王者興作,將比今之諸侯無道而盡誅之乎?其待教之,其不改者乃誅之乎?言必待教之不改者也,夫所謂非其所有而取之者,是爲盜也。如充取民賦稅之類至大過者,但義之盡耳,亦未爲盜者也。故曰:夫所謂非其有而取之者,是爲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然孟子必以此言者,其意蓋謂今之諸侯雖取於民不以義,然而受教之,猶庶幾能省刑罰,薄稅斂,爲善政也,此固在所教而不誅,今萬章乃曰今之諸侯猶御也,殊不知與御人之元惡、不待教而誅者異矣。然則萬章之所問,乃雲此者,是其繆也,宜孟子答之此耳。孔子之仕於魯國,魯國之人田獵較奪禽獸,孔子亦田獵較奪其禽獸。然而獵較而孔子猶尚可爲,而況受其賜而乃爲不可也。言此者,但有道理以交接,則可受而不可辭卻也。“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萬章又問孟子,言如此則是孔子之爲仕也,非欲事其道與?“曰事道也”,孟子答之,以爲孔子之事是欲行其道也。“事道奚獵較也”,萬章又問曰:孔子既以欲行其道,何以田獵較奪禽獸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孟子又答之曰:孔子所以獵較者,以其孔子仕於衰世,不可以卒暴更變,故先且即簿書而正宗廟之祭器,既欲正其祭器,又不以四方之珍食供簿正祭器,所以獵較而供簿正耳。然而孔子必以獵較禽獸而供簿正祭器,且不以四方之珍食者,但爲四方珍食,難常有之,恐後人無珍食以供之,故又絕其祭之禮,所以如此也。“曰奚不去也”,萬章又問曰:言孔子既仕於衰世,不可卒暴更變以行其道,何爲而不去而莫仕也?“曰爲之兆也”至“淹也”者,孟子又答之曰:孔子所以不去而且獵較者,以其假爲行道之始也。兆,始也。然假獵較爲兆,既足以行之矣,而君乃不行之者,孔子然後去之也。如此,是以孔子歷聘,未嘗有於一國得終三年淹留而不去也。是其時君不行孔子之兆故也。如得行其兆,孔子遂大行其道,以輔佐其君,雖留而弗去可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至“公養之仕也”,孟子又因而言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如於魯卿季桓子再三時受,乃語魯君,爲周道遊,往觀終日,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番乎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女樂,又不致番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於魯之南屯地,桓子喟然嘆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凡此是孔子有見行可之仕也,以其見既行之後,乃且嘆曰:夫子罪我以羣婢故也。孰謂非於季桓子有見行可之仕乎?於衛靈公,是際可之仕也。今按《世家》又云:“衛靈公聞孔子來,喜郊迎,問伐蒲之事。後又問陳於孔子,孔子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凡此是孔子有際可之仕也,以其接遇孔子,而孔子因言之此,又孰謂非於衛靈公有際可之仕乎?於衛孝公爲公養之仕者,《史記》諸家於衛國並無孝公,所謂公養之仕,但言以養賢之禮養孔子也。今按《史記》紀孔子,則亦衛靈公也,據《春秋年表》雲:“衛靈公即位三十八年,孔子來,祿之。”又案《孔子世家》雲:“孔子衛,衛靈公問孔子:‘居魯得祿幾何?’對曰:‘奉粟六萬。’衛人亦致粟六萬。居頃之,或譖孔子,孔子遂去衛。”是則孔子於衛靈公有公養之仕也。如衛孝公,則吾亦未能信,以其無以按據故也。以時推之,則孔子於季桓子受女樂之時,則靈公即位之三十七年也,魯定公十二年也。定公十三年,是衛靈公即位之三十八年也。問陳之時,則即位之四十三年,衛靈公是年卒。後之學者,宜精究之。○注“《康誥》、《尚書》篇名。周公戒成王,封康叔”。○正義曰:案《尚書》雲: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康誥》。孔安國傳雲:命康叔之誥。康,圻內國名。叔,封字也。雲“殺越人於貨,[B139]不畏死,凡民罔弗憝”,注云:殺人顛越人,於是以取貨利。[B139],強也。自強爲惡,而不畏死,人無不惡之者。言當消絕之。釋雲:越,於也,於也。○注“諸侯滅國五十”。○正義曰:此蓋據經之文也,已在《滕文公》之篇說焉。○注“魯卿季桓子秉國之政”至“答之”。○正義曰:《左傳》定公五年夏,“季平子卒,桓子嗣立”。杜預雲:“季孫斯也。”雲“衛孝公養賢者之禮養孔子”,不知何據。

孟子曰:“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仕本爲行道濟民也,而有以居貧親老而仕者。娶妻本爲繼嗣也,而有以親執釜竈,不擇妻而娶者。)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爲貧之仕,當讓高顯之位,無求重祿。)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辭尊富者,安所宜乎?宜居抱關擊柝監門之職也。柝,門關之木也。擊,椎之也。或曰柝,行夜所擊木也。《傳》曰:“魯擊柝,聞於邾。”)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孔子嘗以貧而祿仕,委吏,主委積倉庾之吏也,不失會計當直其多少而已。乘田,苑囿之吏也,主六畜之芻牧者也,牛羊茁壯肥好長大而已。茁,生長貌也,《詩》雲:“彼茁者葭。”位卑不得高言豫朝事,故但稱職而已。立本朝,大道當行,不行爲己之恥。是以君子祿仕者,不處大位。)

[疏]“孟子曰”至“恥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國有道則能者處卿相,國無道則聖人居乘田。量時安卑,不受言責,獨善其身者也。“孟子曰:仕非爲貧”至“道不行,恥也”,孟子言爲仕者,志在欲行其道,以濟生民,非爲家貧乏財,故爲仕也。然而家貧親老而仕者,亦有時而爲貧也。娶妻志在爲繼嗣以傳業,非爲其欲奉養其己,故娶妻也。然而有以親執釜爨,不擇妻而娶者,是娶妻亦有時乎爲養也。然以孟子於此乃言娶妻之謂者,蓋妻亦臣之喻,故因言爲仕,而帶言之也。所以於下文不復敘之,而獨繼之以爲貧而言也。言爲貧者不苟貪,但免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足矣,高爵非所慕也,故辭其尊而處卑;重祿非所慕也,故辭其富而處貧。凡此者,以其爵有尊、卑,祿有多、寡故然也,以其祿之少者,則又以貧言之,非所謂家貧之貧也。此又知孟子立言之法也。言辭尊而處卑,辭富而居貧,是安所而宜之乎?言抱關擊柝者是也。抱關擊柝之職,乃監門守禦之吏也,擊柝者,所以擊關門之木以警寇也。以其是爵之卑、祿之貧者也,故曰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又引孔子而證之,言孔子嘗以貧而祿仕,但爲委吏,以掌倉庾。又嘗爲乘田之吏,以掌苑囿,主芻牧也。爲委吏,則曰會計當料量多少斯已矣,未嘗侵官犯分也;爲乘田之助吏,則曰牛羊茁壯肥長斯已矣,又未嘗侵官犯分也:是皆但爲稱職耳。孟子於此,遂因言之曰:如位處卑,而言在高位者,是罪之極也;如立乎人之朝,而道不得行者,君子之所恥辱也。孔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又曰“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皆此之謂也。○注“親老而仕”至“娶者”。○正義曰:傳雲“任重而道遠者,不擇地而息,家貧親老者,不擇官而仕”,是其意歟。○注“傳曰魯擊柝聞於邾”。○正義曰:已說在敘篇。○注“孔子”至“道也”。○正義曰:案《孔子世家》雲:“孔子貧且賤,嘗爲委氏吏而料量平,嘗爲司職吏而畜息蕃田,是爲司空,已而去魯。”是其事也。雲“《詩》雲:彼茁者葭”,注云:“茁,出也。葭,蘆也。”箋雲:“言蘆之始出者。”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託,寄也。謂若寄公食祿於所託之國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謂士位輕,本非諸侯敵體,故不敢比失國諸侯得爲寄公也。)萬章曰:“君饋之粟,則受之乎?”(士窮而無祿,君饋之粟,則可受之乎?)曰:“受之。”(孟子曰受之也。)“受之何義也?”(萬章曰:受粟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氓,民也。孟子曰:君之於民,固當週其窮乏,況於士乎?)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萬章言士窮居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周者,謂周急?貧民之常料也。賜者,謂禮賜橫加也。)曰:“不敢也。”(孟子曰士不敢受賜。)曰:“敢問其不敢何也?”(萬章問何爲不敢。)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爲不恭也。”(孟子曰:有職事者,可食於上祿。士不仕,自以不任職事而空受賜,爲不恭,故不受也。)曰:“君饋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萬章曰:君禮饋賢臣,賢臣受之,不知可繼續而常來致之乎?將當輒更以君命將之也。)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В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蓋自是臺無饋也。(孟子曰:魯繆公時尊禮子思。數問。數饋鼎肉.子思以君命煩,故不悅也。於卒者,末後復來時也。В,麾也。麾使者出大門之外,再拜叩頭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以犬馬畜。,子思名也。責君之不優以不煩,而但數與之食物,若養犬馬。臺,賤官,主使令者。《傳》曰僕臣臺從是之。後臺不持饋來,繆公慍也。慍,恨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孟子譏繆公之雖欲有悅賢之意,而不能舉用使行其道,又不能優養終竟之,豈可謂悅賢也。)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萬章問國君養賢之法也。)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將者,行也。孟子曰:始以君命行,禮拜受之。其後倉廩之吏繼其粟,將盡復送,廚宰之人日送其肉,不復以君命者,欲使賢者不答以敬,所以優之也。子思所以非繆公者,以爲鼎肉使己數拜故也。僕僕,煩猥貌,謂其不得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堯之於舜如是,是王公尊賢之道也。九男以下,已說於上篇。上位,尊帝位也。)

[疏]“萬章曰”至“尊賢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知賢之道,舉之爲上,養之爲次。不舉不養,賢惡肯歸?是以孟子上陳堯、舜之大法,下剌繆公之不弘者也。“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萬章問孟子,言士之不寄公食祿於諸侯,是如之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至“非禮也”者,孟子答之,以爲士之所以不託於諸侯者,以其不敢也,如諸侯失去其國,然後託於諸侯,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是禮也。以其諸侯失國,不得繼世,而託食祿於諸侯,則所託之諸侯不敢臣之也,以賓禮之而已,蓋爲諸侯,於諸侯有賓道焉。士之於諸侯,則臣道也,有臣之道,故不敢託也,如託於諸侯,則非禮也。“萬章曰:君饋之粟,則受之乎”,萬章又問孟子,士既窮而無祿,如國君饋賜之以粟,則可受之乎?“曰受之”,孟子以爲可受之也。“受之何義也”,萬章又問受之是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孟子又答雲:君之於民,固當週其窮乏,況爲士乎。“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萬章又問,謂國君周之則受之也,君所賜則不受,是如之何?“曰不敢也”,孟子又答之,以爲是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萬章又以此問之。“曰抱關擊柝者”至“恭也”,孟子又答之曰:抱關擊柝爲監門之吏者,是皆有常職事,可以食於君也;如士者,是無常職事,若空見賜於君者,是以爲不恭,故不敢受也。以其受與不受,特在義之而已。“曰君饋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萬章又問,以謂國君饋之以粟,則可以受之,不知可以常繼續而饋之與。“曰繆公之於子思”至“可謂悅賢者乎”,孟子又答之,言魯繆公尊於子思,數數問之,而又數數饋賜其鼎肉。子思以君命如是之煩,故憤而不喜悅。於卒末後復來饋之時,子思乃麾使者出諸大門之外,鄉北稽首,再拜辭之而不受,曰:至今而後乃知魯君以犬馬畜養其也。,曾子自稱其名也。蓋自子思如是辭之之後,僕臣臺從此不持饋來也。孟子於此,又因而譏繆公既能悅其子思之賢,而不能舉而用之,又不能以祿養之,可謂爲能悅賢者乎?言不可爲悅賢之君也。“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萬章又問國君今欲養賢,如之何可以謂之養也。“曰以君命將之”至“王公之尊賢者也”,孟子答之,以爲始以君命賜行,禮拜而受之,其後倉庾之吏繼其粟,將盡又送饋之,廚宰之人繼送其肉而不絕,又不以君命,欲使賢者不答以敬,以是爲優其養。所以非繆公以爲鼎肉,使己數數拜而僕僕然也。僕僕即煩猥貌也。如此,是非所以養賢之道也。且堯帝於舜也,乃使九男事之,二女女焉,女者以女嫁人謂之女也。又以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側微之中,後能舉用而加諸帝位。如此,則爲王公大人所以尊賢者也。孟子引此,所以譏繆公不能舉用子思,徒使鼎肉有迫子思之煩猥也。抑又所以救時之弊者焉。○注“託,寄也,謂若寄公”。○正義曰:案《禮記·大喪服》雲“君之喪未斂爲寄公者”是也。○注“九男二女”。更不復說。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問諸侯聘請而夫子不見之,於義何取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爲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在國謂都邑也,民會於市,故曰市井之臣。在野居之,曰草莽之臣。莽亦草也。庶,衆也。庶衆之人,未得爲臣。傳,執也。見君之質,執雉之屬也。未爲臣,則不敢見之禮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庶人召使給役事,則往供役事,君召之見,不月往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且君之慾見之也,何爲也哉?”(孟子曰:庶人法當給役,故往役,義也;庶人非臣也,不當見君,故往見,不義也。且君何爲欲見而召之?)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萬章曰:君以是欲見之也。)曰:“爲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爲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孟子曰:安有召師、召賢之禮,而可往見。)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魯繆公欲友子思,子思不悅,而稱曰:古人曰見賢人當事之,豈雲友之邪?孟子云:子思所以不悅者,豈不謂臣不可友君,弟子不可友師也。若子思之意,亦不可友,況乎可召之。)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已說於上篇。)曰:“敢問招虞人何以?”(萬章問招虞人當何用也。)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大夫以旌。(孟子曰:招禮若是。皮冠,弁也。旃,通帛也,因章曰旃。,旌有鈴者。旌,注旄首者者。)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以貴者之招招賤人,賤人尚不敢往,況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不賢之招,是不以禮者也。)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欲人之入而閉其門,何得而入乎?閉門如閉禮也。)《詩》雲:‘周道如,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詩·小雅·大東》之篇。,平。矢,直。視,比也。周道平直,君子履直道,小人比而則之。以喻虞人能效君子守死善道也。)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俟,待也。孔子不待駕而應君命也,孔子爲之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孟子言孔子所以不待駕者,孔子當仕位,有官職之事,君以其官名召之,豈得不顛倒。《詩》雲:“顛之倒之,自公召之。”不謂賢者無位而君欲召見也。)

[疏]“萬章曰”至“召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之志,志於行道,不得其禮,亦不苟往。於禮之可,伊尹三聘而後就湯。道之未洽,沮溺耦耕,接輿佯狂,豈可見也?“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萬章問孟子所以不見諸侯,其義謂何?“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至“禮也”孟子答之,以謂凡在都邑謂之市井之臣,在郊野謂之草莽之臣,然總而言之,皆謂之衆庶之人。如衆庶之人未得傳質爲臣者,故不敢就見於君也,以其無禮也。傳質者,所執其物以見君也。如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璧,男執蒲璧。又諸侯世子執,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黃,卿執羔,大夫執雁,士執雉,是所以爲贄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萬章又問孟子曰:庶人於君,召之給役,則庶人往就其役事,今君欲見,召之乃不往者,是如之何也?萬章見齊王召孟子,孟子不往,所以有是問之。“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孟子答之曰:庶人往應其役,是其義當往也。以其庶人於君,其法當爲之役故也。往而見君者,是不義也,以其庶人非臣也,義不當往見君故也。“且君之慾見之也者,何爲也哉”,孟子又以此問萬章,言且國君所欲見之者,何爲也哉?“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萬章答之曰:君之所以欲見之者,是爲多聞,又爲其賢有德也。“曰爲其多聞也”至“而召之也”,孟子又曰:如是爲其多聞也者,則雖天子,亦且不召其師,而況諸侯可召而見之乎?如是賢爲有其德也,則我未曾聞知有欲見賢者而以召之也。“繆公亟見子思”至“不往也”,孟子又引繆公而證之,言魯繆公數數見於子思,乃曰古者千乘之國君以友其士,何如?子思遂慍而不喜,曰:古之人有言曰:見賢人則當事矣,豈嘗雲友之乎?然而子思所以不悅者,其意豈不謂以位推之,則子是爲君,尊矣,而我則臣下也,何敢與君爲之交友也?以有德論之,則子事我,爲子之師也,奚可以與我爲友?是則千乘之國君求賢者與之爲友,而尚且不可得也,而況諸侯於今可召賢者而見之乎?“齊景公”至“不往也”,說於上篇矣,此更不雲。“曰敢問招虞人何以”,萬章見孟子言齊景公招虞人之事,遂因問之,曰:招虞人當用何物而招之。“曰以皮冠,庶人以旃”至“賢人乎”,孟子以答之,曰招虞人當以皮弁而招之也,庶人則以通帛招之,士以,大夫以旌,如以大夫之旌招虞人,虞人雖死亦且不敢往應其招也,以其士之而招庶人,庶人豈敢往而應之哉?而況以不賢之招而招賢人乎。不賢之招,即不以禮之謂也。“欲見賢人而不以道”至“小人所視”,孟子又言今之諸侯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是若欲人入其門而反閉其門也,如此,尚何可得而見之乎?夫義是若路也,禮若門也,惟君子之人能由行此義之路,出入此禮之門。上今乃反塞其義路,而閉其禮門,使君子何由而出入哉!此孟子亦即此謂今之諸侯欲見賢人,而乃欲召之,則賢尚可得而見邪?而《小雅·大東》之詩,有云周道平直如砥之平箭之直也,君子亦所常履行此平直之道,而爲小人所常視而則法之矣。然以此證之者,蓋謂賢人所以不往見於諸侯者,是所守以義,而爲衆人所矜式耳。“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萬章又問孟子,以謂孔子常於君命召,則不敢坐待駕而後行。如此,則孔子誠爲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孟子又答之曰:孔子所以不俟駕而行者,以其當於爲仕有官職,而國君以其官而召之也,豈得爲非耶。○注“質,執雉之屬”。○正義曰:己說於前矣。○注“孟子曰”至“首者”。○正義曰:案《士冠禮》注云:“皮弁以白鹿爲之象,舊《禮圖》雲:以鹿皮淺毛黃白者爲之,高尺二寸。今虞人以皮弁者,皮弁以田故也。”又案《周禮·司常職》雲:“交龍爲,通帛爲旃,析羽爲旌。”鄭注云“通帛謂大赤,從周,正色,無飾,析羽,皆五采系之於旌之上,所謂注旄於首”是也。○注“《詩·小雅》”至“善道也”。○正義曰:此《詩》蓋剌亂之詩也。譚國在東,其大夫作是詩,故云《大東》。注云:“如砥貢財,予均也;如矢賞罰,不偏也。”言君子皆法效,履而行之,其如砥矢之平直,小人又皆視之,共之無怨也。○注“孟子言孔子所以不待駕”至“豈可見也”。○正義曰:《語》雲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是時孔子爲中都宰,以其有官職也。《詩》雲“顛之倒之,自公召之”,此乃《國風·東方未明》之章文也。箋雲:“羣臣顛倒衣裳而朝,人又從君所來而召之也。”雲“伊尹三聘而後就湯”,孟子云湯三使往聘之,是其文也。雲“沮溺耦耕,接輿佯狂”,按《論語》雲:“長沮、桀溺耦而耕。”鄭注云:“長沮、桀溺,隱者也。耜廣五寸,二耜爲耦。”又云:“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蓋楚狂接輿,是楚人,姓陸,名通,字接輿也。昭王時政令無常,乃被髮佯狂,不仕,時人謂之楚狂也。趙注引而證其解。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鄉,鄉人之善者。國,一國之善者。天下四海之內,各以大小來相友,自爲疇匹也。)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好善者以天下之善士爲未足極其善道也。尚,上也。乃覆上論古之人,頌其詩。詩歌國近故曰頌。讀其書者,猶恐未知古人高下,故論其世以別之也。在三皇之世爲上,在五帝之世爲次,在三王之世爲下,是爲好上友之人也。)

[疏]“孟子”至“尚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好高慕遠,君子之道,雖各有倫,樂其崇茂,是以仲尼曰“毋友不如己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孟子謂萬章曰”至“是尚友也”,孟子謂萬章,言一鄉之中有其善者,所友斯亦一鄉之善士者也。一國之中有善士,所友者亦一國之善士者也。天下於四海之內,有其善士者,所友亦以天下之善士者也。如友天下之善士者爲未足以極其善道,則又上論古之人,而頌歌其詩,看讀其書,如此,不知其如是之人可以友也乎?然猶未知其人之可友也,抑又當論其人所居之世如何耳?能以此,乃是尚友之道也。孟子所以謂之以此者,蓋欲教當時之人尚友也。孔子云“無友不如己者”,與其《詩》雲“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亦其意與。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問何卿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孟子曰:“卿不同,貴戚之卿謂內外親族也,異姓之卿謂有德命爲王卿也。)王曰:“請問貴戚之卿!”(問貴戚之卿如何。)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孟子曰:貴戚之卿,反覆諫君,君不聽,則欲易君之位,更立親戚之貴者。)王勃然變乎色。(王聞此言,慍怒而驚懼,故勃然變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孟子曰:王勿怪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其正義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王意解,顏色定,復問異姓之卿如之何也。)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孟子言異姓之卿諫君不從三而待放,遂不聽之,則去而之他國也。)

[疏]“齊宣”至“則去”。○正義曰:此章指言國須賢臣,必擇忠良,親近貴戚,或遭殃禍。伊發有莘,爲殷興道,故云成湯立賢無方也。“齊宣王問卿”,是齊王問孟子爲卿者如之何也。“孟子曰:王何卿之問”,孟子答之,以謂王問何卿也。“王曰:卿不同乎”,宣王見孟子以爲問何卿,故問之曰:然是卿有不同而異之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孟子又答之,曰卿不同也,以其有貴戚內外親族之卿,有異姓有貴之卿也。“王曰:請問貴戚之卿”,宣王又問貴戚之卿是如之何也。曰:君有過謬則諫諍,以至反覆數諫,君不聽從,則欲更易君位,更立其君者也。“王勃然變乎色”,宣王聞此言,遂憤而驚恐,乃勃然變乎顏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孟子又曰:王勿怪異我之言也,王之所以問臣,臣不敢不以正義對王也。“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宣王見孟子此言,顏色遂解,而心且安定,故無驚恐,然後又問其異姓之卿是如之何。“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孟子又答之曰:國君有過謬則諫諍之,以至反覆數諫,而不聽從,則去而之他國者是也。如紂之無道,微子、比干諫之而不聽,一則雖爲之見剖,一則抱祭器而從周。伊尹發於有莘之野,而爲殷湯興治天下,蓋亦本湯立賢無方故也,宜孟子以是而告齊王。

●卷十一上·告子章句上(凡二十章)

(告子者,告,姓也;子,男子之通稱也;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嘗學於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論語》曰:“子罕言命。”謂性命難言也。以告子能執弟子之問,故以題篇。)

[疏]正義曰:此篇首論告子言性,所以次於《萬章》問孝之篇者,以其爲孝之道,其本在性也,故此篇首以告子之言性,遂爲篇題,次於《萬章》,不亦宜乎。此篇凡三十六章,趙氏分之以成上下卷。此卷凡二十章而已。一章言養性長義,順夫自然,殘木爲器,變而後成。二章言人之慾善,由水好下,迫勢激躍,失其素真。三章言人之性與善俱生。四章言明仁義由內,以曉告子。五章言公都告子受命,然後乃理。六章言天之生人,皆有善性,引而之,善惡異衢。其七章言人廩性俱有好憎,或爲君子,或爲小人,猶麥不齊,雨露使然也。八章言秉心持正,使邪不幹,猶止斧斤,不伐牛山,則山木茂,人則稱仁。九章言弈爲小數,不精不能,一人善之,十人惡之,若竭其道,何由智哉?十章言捨生取義,義之大者也。十一章言由路求心,爲得其本。十二章言舍大惡小,不知其要。十三章言莫知養身,而養其樹木。十四章言養其行,治其政,俱用智力,善惡相厲,是以君子居處思義,飲食思禮。十五章言天與人性,先立其大。十六章言古人修天爵,自樂之也,今要人爵,以誘待也,得人棄天,道之忌也,或以招之,小人事也。十七章言所貴在身,人不知求。十八章言爲仁不至,不反求諸己,謂水勝火,熄而後已,不仁之甚,終爲亡矣。十九章言功毀幾成,人在慎終,五不熟,荑稗是勝,是以爲仁,必其成也。二十章言彀張規矩,以喻爲仁,學不爲仁,由是二教,失其法而行之者也。其餘十六章,趙氏分在下卷,各有敘焉。○注“告子者姓”至“篇題”。○正義曰:雲“告子名不害”者,《盡心篇》有浩生不害,疑爲告子,姓告名不害,以浩生爲字。趙注又云:浩生姓,名不害。又爲二人。其佗經傳未詳甚人。雲《論語》子罕言命,蓋《論語》第九篇首雲也,故以題其篇。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杯卷也。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杯卷。”(告子以爲人性爲才幹,義爲成器,猶以杞柳之木爲杯卷也。杞柳,柜柳也。一曰杞,木名也,《詩》雲:“北山有杞。”杯卷,杯素也。)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杯卷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爲杯卷也?(戕猶殘也,《春秋傳》曰:“戕舟發梁。”所能順完杞柳,不傷其性,而成其杯卷乎?將斤斧殘賊之,乃可以爲杯卷乎?言必殘賊也。)如將賊杞柳而以爲杯卷,則亦將戕賊人以爲仁義與?(孟子言以人身爲仁義,豈可復殘傷其形體乃成仁義邪?明不可此杯卷。)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以告子轉性爲仁義,若轉木以成器,必殘賊之,故言率人以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蓋嘆辭也。)

[疏]“告子”至“言夫”。○正義曰:此章指言養性長義,順夫自然,殘木爲器,變而後成。告子道偏,見有不純,仁內義外,違人之端。孟子拂之,不假以言也。“告子曰”至“爲杯卷”,告子言人之性譬若杞柳,義若杯卷也。以人之性爲其仁義之道,若以杞柳之木爲之杯卷也。杞,枸杞也。柳,少楊也。杯,素樸也。卷,器之似屈轉木作也。以其杞柳可以柔而作卷也。“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爲杯卷乎”至“必子之言夫”,孟子乃拂之曰:子能順杞柳之木性以爲杯卷乎?以其將以斤斧殘賊其杞柳然後爲之杯卷也。如將斤斧殘賊杞柳而以爲之杯卷,是亦將殘賊人之形軀然後以爲仁義與。且驅天下之之人而殘禍仁義之道者,是亦必子之此言也。孟子所以拂之以此,蓋謂人之性仁義,固有不可比之杯卷以杞柳爲之也。○注“杞柳柜柳”至“素”。正義曰:案《說文》雲:“杞,枸杞。”“柳,少楊也。”“杯,<匚贛>也。”“卷,屈木盂也,所謂器似升屈木作是也。”《詩》雲“北山有杞”,《南山有臺》文也。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湍者圜也,謂湍水湍縈水也。告子以喻人性若是水也,善惡隨物而化,無本善不善之性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孟子曰:水誠無分於東西,故決之而往也,水豈無分於上下乎?水性但欲下耳。人性生而有善,猶水之慾下也。所以知人皆有善性,似水無有不下者也。躍,跳。顙,額也。人以手跳水,可使過顙,激之可令上山,皆迫於勢耳,非水之性也。人之可使爲不善,非順其性也,亦妄爲利慾之勢所誘迫耳,猶是水也。言其本性非不善也。)

[疏]“告子”至“是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人之慾善,猶水好下,迫勢激躍,失其素真,是以守正性爲君子,隨曲折爲小人者也。“告子曰性猶湍水也”至“東西也”,告子言人之性猶縈迴之水也。湍,圜,縈迴之勢也。縈迴之水,決之使流於東方則東流之,使之流西方則西流之。而人之性,無分於爲善爲不善也,如縈迴之之水,無分於東西也。“孟子曰”至“是也”,孟子言水之性無分於東西上下乎?言有分於東西上下也。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性之不善者,水無有不就下者。今夫水之勢,摶而跳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令上山:如此,豈水性如是哉?是其勢如是也。人之性所以可使爲不善者,亦若此水之勢也。以其人之性不善,乃利慾而誘迫之也,亦搏激其水之謂也。○注“湍者圜也”。○正義曰:《說文》雲:“湍,急瀨水。”又云:“瀨,水流沙上也。”今謂縈迴之水者,言其水流沙上,縈迴之勢,湍湍然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凡物生同類者皆同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猶見白物皆謂之同白,無異性。)曰:“然。”(告子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孟子以爲羽性輕,雪性消,玉性堅,雖俱白,其性不同。問告子,以三白之性同邪?)曰:“然。”(告子曰然,誠以爲同也。)“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孟子言犬之性豈與牛同所欲,牛之性豈與人同所欲乎?)

[疏]“告子曰生之”至“性歟”。正義曰:此章指言物雖有性,性各殊異,惟人之性,與善俱生,赤子入井,以發其誠,告子一之,知其粗矣,孟子精之,是在其中。“告子曰生之謂性”,告子言人之生與物之生皆謂之性,以其爲同也。“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歟”,孟子見告子以爲凡物生同謂之性,故問之曰:然則生之謂性,是如凡物之白皆謂同白,無異性也。“曰然”,告子以爲誠如是也。“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孟子又言是則白羽毛之白,亦如白雪之白;白雪之白,亦如白玉之白歟?故以此三者問告子,然孟子以謂羽毛之白,則其性輕;白雪之白,其性易消;白玉之白,其性堅:是其性有不同其白也。“曰然”,告子不知爲有異,故亦以爲誠然也。言則同也。“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孟子曰:又如是,則犬狗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亦猶人之性與?孟子所以言此者,以其犬之性,金畜也,故其性守;牛之性,土畜也,故其性順;夫人受天地之中,萬物俱備於我者也,是其廩陰與陽之氣所生也,故其性能柔能剛:是爲不同者。告子不知,但知其粗者也。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人之甘食、悅色者,人之性也。仁由內出,義在外也,不從己身出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孟子怪告子是言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告子言見彼人年老長大,故我長敬之。長大者,非在我者也,猶白色見於外者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孟子曰:長異於白,白馬白人,同謂之白可也,不知敬老馬無異於敬老人邪。且謂老者爲義義乎?將謂敬老者爲有義乎?且敬老者,己也,何以爲外也。)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爲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爲悅者也,故謂之外也。”(告子曰:愛從己則己心悅,故謂之內。所悅喜老者在外,故曰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歟?”(孟子曰:耆炙同等,情出於中。敬楚人之老,與敬己之老,亦同己情性敬之。雖非己炙,同美,故曰物則有然者也。如耆炙之意,豈在外邪。言楚、秦,喻遠也。)

[疏]“告子曰食色”至“亦有外歟”。○正義曰:此章指言事者雖從外,行其事者,皆發於中。明仁、義由內,所以曉告子之惑者也。“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告子言人之嗜其甘食,悅其好色,是人之性也。仁在我爲內,非自外而入者也;義在彼非在我,故爲外也,非內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孟子見告子以爲仁內義外,故問之曰:何以爲仁內義外?“曰彼長而我長之”至“故謂之外也”,告子言彼人之年老,而我從而敬長之,非有長在我也。如彼物之色白,而我從而白之,是從其白於外也,我故謂義爲在外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孟子又闢之曰:彼長而我長之,異於彼白而我白之也。於白馬之色白,無以異於白人之色白也,是則同也,不知長老馬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老乎?以其是則有異也。蓋白馬之白,與白人之白者,彼白而我白之耳,我何容心於其間哉,固無異也;長馬之長,與長人之長,則有欽不欽之心矣,此所以有異焉。以其長人之長者有欽,長馬之長者無欽,是則長者在彼,長之者在我,而義自長之者生,非自長者生也。如此,告子何得謂之外乎?故問之曰:且謂長者爲有義乎,長之者爲有義乎?“曰吾弟則愛之”至“故謂之外也”,告子又謂我之弟則親愛之,秦人之弟則我不愛,是愛以我爲悅者也,愛主仁,故謂仁爲內也;敬長楚人之長者,亦敬長吾之長者,是以長爲悅者也,長主義,故謂義爲外也。“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至“亦有外歟”,孟子又以秦人之炙而排之,曰:好秦人之炙,無以異於好吾之炙,爲物耳,則亦有如是也,然則好炙亦有外歟?且孟子所以排之以此者,蓋謂仁、義皆內也。以其秦人之弟則不愛,吾弟則愛之,愛與不愛,是皆自我者也,告子謂之以我爲悅,則是矣;吾之長者吾長之,楚人之長吾亦長之,長之亦皆自我者也,告子又謂之以長爲悅,則非矣。是亦猶秦人之炙與吾之炙雖不同,而嗜之者,皆自我也。如是,則義果非生於外者也。雲炙實,《周書》曰“黃帝始燔肉爲炙”是也。秦、楚,所以喻外。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季子亦以爲義外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公都子曰:以敬在心而行之,故言內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季子曰:敬誰也?)曰:“敬兄。”(公子都曰:當敬兄也。)“酌則誰先?”(季子曰:酌酒則誰先酌?)曰:“先酌鄉人。”(公都子曰:當先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季子曰:所敬者兄也,所酌者鄉人也。如此,義果在外不由內也。果猶竟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公都子無以答季子之問。)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爲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孟子使公都子答季子如此,言弟以在尸位,故敬之;鄉人以在賓位,故先酌之耳。庸,常也。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隨敬所在而敬之,果在外。)公都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湯、水雖異名,其得寒、溫者中心也。雖隨敬之所在,亦中心敬之,猶飲食從人所欲,豈可復謂之外也?)

[疏]“孟季”至“食亦在外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凡人隨形,不本其原,賢者達情,知所以然。季子信之,猶若告子,公都受命,然後乃理。“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孟季子猶若告子,以爲義外,故問孟子弟子公都子曰:何以謂義爲內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公都子答之,曰所敬在心而行之,故謂義爲內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季子又問之曰:鄉之人有長於己之伯兄一歲,則當敬誰。“曰敬兄”,公都子曰:當敬己之兄也。“酌則誰先”,季子又問之曰如在筵則酌酒先酌誰。“曰先酌鄉人”,公都子曰:當先酌鄉人也。“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季子又言所敬在兄,是敬在此;酌在鄉人,是所長在彼:是義果在外者也,非由內而出之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公都子於此遂無言以應答,而乃告知於孟子。“孟子曰”至“斯須之敬在鄉人”,孟子謂公都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季子將曰敬叔父;則問之曰弟爲主,則誰敬?彼季子將曰敬弟;則又問之曰:如敬弟,則安在敬其叔父也?彼季子將曰弟在位,故敬之也。子亦與之曰:所以先酌鄉人者,亦以在賓之位,故先酌之也。言常敬者在兄,斯須少頃之敬在鄉人也。“季子聞之”至“非由內也”,季子聞孟子此言,故謂之曰:敬叔父則敬之,敬己之弟則亦敬之,是隨敬所有,則敬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至“亦在外也”,公都子由孟子教之,以此乃曉其理,故自又以冬夏所飲比喻而曉季子之惑也。言冬寒之日則飲湯,夏熱之日則飲水,如是則飲食亦有在外者也?蓋謂湯、水雖異名,然得其寒、熱而飲之者,在我之中心然也,猶敬叔父、敬弟雖有異,然而能敬之者在我而已。敬在我,則敬在心而出之者也,安得謂之在外乎?季子即下卷所謂季任,爲任處守者。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公都子道告子以爲人性在化,無本善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公都子曰:或人以爲可教以善、不善,亦由告子之意也。故文、武聖化之起,民皆喜爲善;幽、厲虐政之起,民皆好暴亂。)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公都子曰:或人者以爲各有性,善惡不可化移,堯爲君,象爲臣,不能使之爲善;瞽瞍爲父,不能化舜爲惡;紂爲君,又與微子、比干有兄弟之親,亦不能使其二子爲不仁:是亦各有性也矣。)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歟?”(公都子曰:告子之徒,其論如此,今孟子曰人性盡善,然則彼之所言皆爲非歟?)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若,順也。性與情相爲表裏,性善勝情,情則從之。《孝經》雲“此哀慼之情”,情從性也。能順此情,使之善者,真所謂善也。若隨人而強作善者,非善者之善也。若爲不善者,非所受天才之罪,物動之故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者,不能盡其才者也。(仁、義、禮、智,人皆有其端,懷之於內,非從外銷鑠我也。求存之,則可得而用之;舍縱之,則亡失之矣。故人之善、惡,或相倍蓰,或至於無者,不能相與計多少,言其絕遠也。所以惡乃至是者,不能自盡其才性也。故使有惡人,非天獨與此人惡性。其有下愚不移者也,譬若乎被疾不成之人,所謂童昏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詩·大雅·蒸民》之篇。言天生蒸民,有物則有所法則,人法天也。民之秉夷,夷,常也,常好美德,孔子謂之知道。故曰人皆有是善者也。)

[疏]“公都子曰”至“懿德”。○正義曰:此章指言天之生人,皆有善性,引而趨之,善惡異衢,高下自懸,賢愚舛殊,尋其本者,乃能一諸。“公都子曰”至“然則彼皆非與”者,公都子問孟子,以謂告子言人之性無有善,亦無有不善,但在人之所爲如何耳。或有謂人性可以爲善,又可以爲不善,但在上所化如何耳,如此,故文王、武王興起,常以善養人,則民人皆好善;至幽王、厲王興起,常以政暴虐於民,則民亦皆好其暴亂。或有人又謂人有性善,有性不善,非在所化,廩之於天而已,如此,故以堯帝之爲君,而有象之傲爲臣;以瞽瞍之頑爲父,而有舜之聖爲子;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之賢爲臣。今孟子乃曰性皆善,是則彼告子與或人之言者皆不是歟?故以此問孟子。“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至“好是懿德”,孟子言人之乃順其情,則皆可以爲善矣,是所謂性善也。若夫人爲不善者,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爲不善者,乃自汨喪之耳,故言非廩天才之罪也。且情、性、才三者,合而言之,則一物耳;分而言之,則有三名,故曰性,曰情,曰才。蓋人之性,本則善之,而欲爲善者,非性也,以其情然也;情之能爲善者,非情然也,以其才也。是則性之動則爲情,而情者未嘗不好善而惡惡者也,其不欲爲善者乎?而才者乃性之用也,而才者上有以達乎天,下有以達乎地,中有以貫乎人,其有不能爲善者乎?此孟子所以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言“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至“智也”者,已說於前矣。蓋以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人皆有是心也,人能順此而爲之,是謂仁、義、禮、智也,仁、義、禮、智即善也。然而仁、義、禮、智之善,非自外銷鑠我而亡之也,我有生之初固有之也,但人不思而求之耳,故曰求則得而存,舍而弗求則亡之矣。然人所以有善有惡,其善惡相去之遠,或相倍蓰,或至於不可計其多少,如此之絕遠者,是不能自盡其性才者也。言才無有不能爲善者矣,但不能盡其才而爲之耳。故《詩·大雅·蒸民》之篇有曰:上天之生衆民,有物則有所法,則民之秉執其常善,故好是美德而已。所謂常即善也,所謂善即美德也,謂美德者,即仁、義、禮、智是也。孔子常亦云爲此詩之人,其能知道者也,故言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故好是懿德也。然所謂物者,即自人之四肢、五臟、六腑、九竅,達之於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無非物也;所謂則者,即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禮之於夫婦、兄弟,信之於朋友也:是無非有物則有則也。由此觀之,孟子所以言至此者,豈非人性皆善者邪?故有物必有則,是謂性之善也;能秉其彝,是謂才也;好是懿德,是謂情也。“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是能順其情以爲善而才從之者也。○注“紂與微子比干有兄弟之親”。○正義曰:案《史記·世家》雲:“微子啓者,殷帝乙之首子,而紂之庶兄也。”又云:“王子比干者,亦紂之親戚也。”是知有兄弟之親矣。○注“《大雅·蒸民》之詩”。○正義曰:此蓋尹吉甫美宣王之詩文也。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歲,豐年也。凶歲,饑饉也。子弟,凡人之子弟也。賴,善。暴,惡也。非天降下才性與之異也,以飢寒之厄陷溺其心,使爲惡者也。)今夫麥,播種而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氵孛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孰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麥,大麥也。《詩》雲:“貽我來。”言人性之同,如此麥,其不同者,人事、雨澤有不足,地之有肥、磽耳。磽,薄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聖人亦人也,其相覺者,以心知耳。故體類與人同,故舉相似也。)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龍子,古賢人也。雖不知足小大,作屨者猶不更作蕢。蕢,草器也。以屨相似,天下之足略同故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人口之所耆者相似,故皆以易牙爲知味,言口之同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耳亦猶口也,天下皆以師曠爲知聲之微妙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目亦猶耳也。子都,古之姣好者也。《詩》雲:“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儻無目者,乃不知子都好耳,言目之同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言人之心性皆同也。)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心所同耆者,義理也。理者,得道之理。聖人先得理義之要耳。理義之悅心,如芻豢之悅口,誰不同也。)

[疏]“孟子曰”至“我口”。○正義曰:此章指言人廩性俱有好憎,耳目口心,所悅者同,或爲君子,或爲小人,猶麥不齊,雨露使然者也。孟子言是,所以勖而進之。“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至“猶芻豢之悅我口”者,孟子言豐熟之年,凡人之子弟,多好善,賴,善也;凶荒之年,凡人之子弟,多好暴惡。然而非上天降下才性與之殊異也,而其所以由飢寒之厄陷溺,去其良心而爲之惡也。無他,所謂禮義生於富足,盜賊起於貧窮是也。且譬夫今之大麥也,人播種而鋤之,其地高下以同,藝殖之時又同,氵孛氵孛然而生長秀茂,至於日至可以收割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爲不熟者,則是地有肥薄與雨露之不均,而人事之所加有不齊也。故凡物有同其類者,皆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爲不然?雖聖人亦則與我同其類者也。故龍子之賢人,有曰:人不知天下人之足而爲草屨者,我知其人不能爲之蕢也。蕢,草器也。其所以爲屨皆相似者,以其天下人之足則同也。故口之於食味,人有同耆也,然而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好者也。如使人口於味,其性之所好,與人殊異,有是若狗、馬之與我不同其形類也,則天下何以耆其味皆從易牙所好之味也。至於食味,天下所以皆期指於易牙者,是天下之人口相似也。不特口之於味然也,惟耳於聲亦如是也。耳於聲,天下之人所以皆期指於師曠爲知聲之妙者,是天下之人耳相似也。又不特耳如是也,惟天下之目亦如是也。至於子都者,天下之人無有不知其姣好也,不知子都之姣好者,是無目之人也。故曰人口之於味,其有所同好者焉;耳之於聲,以其有同聽者焉;目之於色,以其有同美者焉。至於心,獨無所同亦如是乎?言人心性亦若口、耳皆有同而無異也。然人心有所同然者何也?是謂理也,義也,惟聖人者但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曰理義之有喜悅於我心者,如芻豢之味有悅於我口耳。蓋理出於性命,天之所爲也;義出於道德,人之所爲也:而理、義又出於人心所同然也。是則天之使我有是之謂命,天命之謂性,是性命本乎天,故爲天之所爲也。天之所爲雖妙,然而未嘗不有理焉,如此,豈非其理有出於性命者乎!人能存其性命而不失之者,是所謂有其道德也,故爲人之所爲者也。人之所爲道德雖妙,然而未嘗不有義存焉,如此,則豈非其義有出於人心者乎!合而言之,則性命道德是爲理義,雖是理義,出於性命道德者耳。○注“麥”至“薄也”。○正義曰:釋雲:麥,大麥也,又短粒麥也。“《詩》雲貽我來”,此蓋《周頌·思文》之篇,言后稷配天之詩也。磽,《說文》雲:“磽,石地名也。”○注“易牙爲知味”。正義曰:案《左傳》雲:易牙,齊桓公大夫也。淄、澠二水爲食,易牙亦知二水之味。桓公不信,數試始驗。是易牙爲知味者也。○注“師曠爲知聲之妙”。○正義曰:案《呂氏春秋》雲,已說在《離婁篇》首,《左傳》杜氏注云“晉樂師子野者”是也。○注“子都”,詩云:“不見子都,乃見狂且。”○正義曰:案《詩·國風·山有扶蘇》之篇文也。注云:“都,世之美好者。狂,狂人也。且,辭也。”箋雲:“人之好色,不往睹子都,反往睹狂醜之人。”凡此是知子都爲美好者也。○草性曰芻,養曰豢。○正義曰:《說文》雲:“牛、馬曰芻,犬、豕曰豢。”是其解也。

●卷十一下·告子章句上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牛山,齊之東南山也。邑外謂之郊。息,長也。濯濯,無草木之貌。牛山未嘗盛美,以在國郊,斧斤牛羊使之不得有草木耳,非山之性無草木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存,在也。言雖在人之性,亦猶此山之有草木也,人豈無仁義之心邪?其日夜之思,欲息長仁義,平旦之志氣,其好惡,凡人皆有與賢人相近之心。幾,豈也。豈希,言不遠也。)則其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旦晝,日晝也。其所爲萬事有梏亂之,使亡失其日夜之所息也。梏之反覆,利害於其心,其夜氣不能復存也。人見惡人禽獸之行,以爲未嘗存善木性,此非人之情也。)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誠得其養,若雨露於草木,法度於仁義,何有不長也;誠失其養,若斧斤牛羊之消草木,利慾之消仁義,何有不盡也。孔子曰:持之則存,縱之則亡,莫知其鄉。鄉猶裏,以喻居也。獨心爲若是也。)

[疏]“孟子曰牛山”至“之謂與”。○正義曰:此章指言秉心持正,使邪不幹,猶止斧斤,不伐牛山,山則木茂,人則稱仁也。“孟子曰牛山之木”至“惟心之謂與”者,孟子言牛山之木,常爲秀美矣,然以其爲郊國之外也,殘之以斤斧之伐,可以爲秀美乎?言以其斤斧常伐之,則不可爲美也。雖爲斤斧所伐,然以其日夜之所長息,雨露之所潤澤,非無萌牙絲櫱生焉,柰何萌櫱既生,而牛羊之畜,又從而牧養於其間,是以牛山若彼。濯濯,無草木之貌也。人見其濯濯然無草木,以爲牛山未嘗有材木焉,是豈牛山之性無草木哉!言牛山之木常有其材木耳,其所以無之者,但斧斤牛羊從而殘滅之矣。言雖存在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然人之所以放去其良心而無仁義者,亦如斧斤之伐於牛山之木也。是日日而伐滅之,可爲美材乎?言不可爲美材也。言牛山日夜之所息長草木,與人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者不遠矣。以其牛山日夜所息長草木,莫不欲秀茂爲美,而惡其斧斤、牛羊殘害之爲惡也。人之平旦之氣,尚未有利慾汩之,則氣猶靜,莫不欲爲之善也,而惡爲之惡也。但人平旦之氣,則其旦晝之所爲利慾有以梏亡之矣。平旦則未至於晝,旦晝所以爲日之中矣。且人於平旦之時,其氣靜,未有利慾事緒以動之,則未必不善矣。以其善固存於此時也,亦如牛山日夜所長草木,無以斧斤、牛羊殘害之,則未必不美矣。以其萌櫱生焉,而美固己有矣,柰何斧斤、牛羊又從而殘滅之,亦若旦晝所爲利慾以梏亡之者焉。梏,手械也。利慾之制善,使不得爲,猶梏之制手也。梏之反覆,其情緒不一,則夜於平旦之氣不足以存。既不足以存,而爲利慾萬緒梏而亡之,則其違異於禽獸之行不遠矣。以其近也。人見其爲禽獸之行者,而爲未嘗有才性焉,是豈人之情爲如是哉?言非人之情也,言人情本欲爲善矣,其所以終而爲者,但利慾從而梏亡之矣。故苟得其所養,無物不長;苟失其所養,無物不消。如牛山苟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與平旦之氣,是得其所養者也,是則無物不長矣。如牛山苟爲牛羊從而牧之,與旦晝所爲而梏亡之,是失所養者也,是則無物不消矣。孟子又引孔子云:操持之則存,縱舍之則亡,其出入徇物,而不有常時,莫知其所向之鄉,惟獨心爲若是也。凡此孟子所以言人心性本善,但當有常操而存之者矣。○注“牛山,齊之東南山”。○正義曰:蓋亦以理推之,亦自可見。故傳所謂齊景遊於牛山之上,是亦知之爲齊之山矣。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王,齊王也。或,怪也。時人有怪王不智而孟子不輔之,故言此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種易生之草木五,一日暴溫之,十日陰寒以殺之,物何能生?我亦希見於王,既見而退,寒之者至,謂左右佞諂順意者多。譬諸萬物,何由得有萌牙生也?)今夫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博也,或曰圍棋。《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數,技也。雖小技,不專心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爲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有人名秋,通一國皆謂之善弈,曰弈秋。使教二人弈,其一人惟秋所善而聽之,其一人志欲射鴻鵠,故不如也。爲是謂其智不如也,曰:非也,以不致志也。故齊王之不智,亦若是。)

[疏]“孟子曰無或”至“非然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弈爲小數,不精不能,一人善之,十人惡之,雖竭其道,何由智哉。《詩》雲“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至“非然也”,孟子言時人無怪齊王之不智也,以其孟子不輔佐之,故云之此。言雖有天下易生之物,如一日溫暖以暴之,乃十日寒凍以殺之,是以未有能生者也。雖有能生之者,然於我見之亦少矣。我自輔佐齊王,而退歸,而奸佞諂諛齊王者至多矣,然而我尚如有心欲使王萌而爲善,是如之何哉!孟子言之以此者,蓋謂吾君不能者,是謂賊其君者也,所以言時人無或乎王之不智也,當輔佐君爲之而已。孟子輔佐齊王,既退,而奸佞之臣又陷君於爲惡,故有激而云此也。蓋天下易生之物,譬齊王以爲善也。一日暴之,喻孟子一人輔之齊王也。十日寒之,喻奸佞臣之衆陷君於爲惡也。陷君於爲惡者如是之衆,則齊王所以不智也。喻未有能生者也。今夫譬之弈秋,但爲技數雖小技,如不專一其心,致其篤志,則亦不得精也。是故弈人名秋者,通一國皆稱爲善能弈者也,使秋誨其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唯弈秋之言是聽,一人雖聽之,其一心以爲有鴻鵠之鳥將至,乃思援弓繳矢而射之,雖與皆學夫弈秋,然亦不若其專心致志者精矣。爲是弗若之者,非謂其智弗若也,以其不專心致志而聽弈秋之誨故也。此所以曰“爲是其智弗若與?”繼之曰“非然也”,言不然也。孟子所以引爲比者,蓋謂齊王如能專心致志,惟賢者是聽,則孰不與王爲善乎?奈齊王不能專心致志、惟賢是聽,但爲奸臣之所諛佞,所以如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矢而射之者,故弗若彼之精,而遂不爲善矣。然則時人亦不可謂齊王不智,特當輔之而已。然既輔之,亦當齊王能專心致志聽從之,然後可矣。孟子所以既退而尚如有萌焉,奈何終輔之,而齊王奸佞諂諛之衆而不能聽從爲善耳。此故以弈秋喻己,而以鴻鵠喻奸佞。其一以爲有鴻鵠思援弓繳而射之,喻齊王雖聽己之言,然不專心致志,惟在於鴻鵠耳。○注“弈博也”至“不得也”。○正義曰:按《陽貨》,《論語》第十七之篇,雲“不有博弈者乎”,而解弈爲博也。《說文》雲:“作博局戲也。六箸,十二棋也。”古者堯曾作博。圍棋謂之弈。《說文》:弈從升,言速兩手而執之。棋者,所執之子,圍而相殺,故謂之圍棋。稱弈者,又取其落弈之義也。○注“有人名秋善弈”。○正義曰:按傳記有云弈秋,通國之善弈也,有過者止而聽之,則弈敗。笙汩之也。又云疑首,天下之善算也,有鴻鵠過,彎弧擬問以三五,則不知。鴻鵠亂之也。是亦孟子之言與。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熊掌,熊蹯也,以喻義。魚以喻生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爲也。(有甚於生者,謂義也,義者不可苟得。有甚於死者,謂無義也,不苟闢患也。莫甚於生,則苟利而求生矣。莫甚於死,則可闢患,不擇善何不爲耳。)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爲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有不用,不用苟生也。有不爲,不爲苟惡而闢患也。有甚於生,義甚於生也。有甚於死,惡甚於死也。凡人皆有是心,賢者能勿喪亡之也。)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人之餓者,得此一器食可以生,不得則死。爾,猶呼爾咄啐之貌也。行道之人,凡人以其賤己,故不肯受也。蹴,蹋也。以足踐蹋與之,乞人不潔之,亦由其小,故輕而不受也。)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言一簞食則貴禮,至於萬鍾則不復辯別有禮義與不,鍾,量器也。萬鍾於己身何加益哉?己身不能獨食萬鍾也,豈不爲廣美宮室,供奉妻妾,施與所知之人窮乏者也。)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鄉者不得簞食而食則身死,尚不受也,今爲此三者爲之,是不亦可以止乎!所謂失其本心者也。)

[疏]“孟子曰魚”至“失其本心”。正義曰:此章指言捨生取義,義之大者也,簞食、萬鍾,用有輕重,縱彼納此,蓋違其本,凡人皆然,君子則否,所以殊也。“孟子曰魚我所欲也”至“失其本心”者,孟子言魚之爲味,我之所欲者也;熊蹯之味,亦我所欲者也。然而魚與熊蹯,二者不可兼得,但捨去其魚而取熊蹯也。以其熊蹯之味又有美於魚也。魚在水之物,熊蹯在山之物,欲在水,不可兼得於在山者,在山又不可兼得於在水者,故爲二者不可兼得也。魚所以喻生也,熊蹯所以喻義,故曰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然而生與義二者亦不可兼得之,但捨生而取義也。以其義又有勝於生也。如勇士不忘喪其元,志士不忘在溝壑,有殺身以成仁,是皆以義有勝於死也,是捨生而取義也。然而生亦爲我心之所欲,其以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爲我心之所惡疾者,其以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禍有所不逃闢也。如令人之所欲者無有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而行之也;令人之惡者無有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擇而爲之也。蓋可以得生,可以闢患者,皆是不義也。故不爲苟得,故患有所不闢也者,是皆有義也。由此言之,則生而有不用也,是不苟生也;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爲也,是不苟爲惡以闢患也。如此,故所欲有甚於生,所惡者有甚於死,非獨賢者有此心也,人皆有此心也,但賢人能常存之而勿喪亡之耳。蓋所欲有甚於生者,是義也;所惡有甚於死者,是不義也。且以一簞所盛之食,一豆所盛之羹,得而食之者,則養其生,不得此而食者,則餓而死,然而爾叱咄而與之,雖行道塗之中凡人,且不肯受而食之也;如蹴爾踐蹋而與之,雖乞丐之賤人,且以爲不潔而不肯受而食也。言萬鍾之祿,則不貴辨禮義而受之者,雖萬鍾之多,然於我何足爲益焉?於我何益,以其己身不能獨食之也。己不能獨食,則爲宮室之廣美,供奉妻妾,施與所知之人窮乏者而已。如是,則鄉日不得簞食豆羹則身死尚不受,今乃爲宮室廣美、供奉妻妾與施所知之人窮乏者而受,爲之如此,是亦不可以止乎!言此可以止。而不止者也,是謂失其本心者矣,是忘其義者矣。故本心即義也,所謂賢者但能勿喪亡此本心耳。○注“熊蹯”。○正義曰:按《史記·世家》雲:“宰夫而熊蹯不熟,晉靈公怒而殺之。”裴る注云:“服虔曰:蹯,熊掌,其肉難熟。”○注“鍾,量器也”。正義曰:齊大夫晏子云,已說在《梁惠篇》。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不行仁義者,不由路,不求心者也,可哀憫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知求雞犬,莫知求其心者,惑也。學問所以求之矣。)

[疏]“孟子曰”至“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由路求心,爲得其本,追逐雞狗,務其末也。學以求之詳矣。“孟子曰”至“而已矣”者,孟子言仁者是人之心也,是人人皆有之者也;義者是人之路也,是人人皆得而行之者也。今有人乃捨去其路而不行,放散其心而不知求之者,可哀憫哉!且人有雞犬放之則能求追逐之,有心放離之而不求追復。然而學問之道無他焉,但求其放心而已矣。能求放心,則仁義存矣。以其人之所以學問者,亦以精此仁義也。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無名之指,手之第四指也,蓋以其餘指皆有名。無名指者,非手之用指也,雖不疾痛妨害於事,猶欲信之,不遠秦、楚,爲指之不若人故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心不若人,可惡之大者也,而反惡指,故曰不知其類也。類,事也。)

[疏]“孟子曰”至“不知類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舍大惡小,不知其要,憂指忘心,不向於道。是以君子惡之者也。“孟子曰”至“此之謂不知類也”,孟子言今人有第四指,爲無名之指,屈而不信,且非疾痛有妨害於爲事也。如有人能信者,則不遠秦、楚之路而求信之,以爲惡其指之不若人也。且以無名之指爲無用之指,則恥惡之不若人,其心不若人,則不知恥惡之,是之謂爲不知其類者也。《荀子》雲“相形不如論心”,同其意也。蓋雲秦、楚者,以其秦、楚相去最爲遠者也,故取爲己言,指屈尚不遠秦、楚之路而求信,況心即在於己爲最近者也,尚不能求之耶。此孟子所以爲不知類者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拱,合兩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桐、梓,皆木名也,人皆知灌溉而養之,至於養身之道,當以仁義,而不知用,豈於身不若桐、梓哉?不思之甚者也,宜孟子有是以言之歟。)

[疏]“孟子”至“甚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莫知養身而養其樹木,失事違務,不得所急,所以誡未達者也。孟子言桐、梓之木,方於可拱把之時,人誠欲其生長,皆知所以灌溉而養之者。至於己之身,而不知以仁義之道養之者,豈人之愛保其身反不若桐、梓之爲急哉?但人弗思忖之而已,故以甚者也,宜誡之以此。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人之所愛則養之,於身也,一尺一寸之膚養相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考知其善否,皆在己之所養也。)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爲小人,養其大者爲大人。(養小則害大,養賤則害貴。小,口腹也。大,心志也。頭頸,貴者也。指拇,賤者也,不可舍貴養賤也。務口腹者爲小人,治心志者爲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賈,養其貳、棘,則爲賤場師焉。(場師,治場圃者。場以治。圃,園也。梧,桐;賈,梓:皆木名。貳棗,小棗,所謂酸棗也。言此以喻人舍大養小,故曰賤場師也。)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爲狼疾人也。(謂醫養人疾,治其一指,而不知其肩背之有疾,以至於害之,此爲狼藉亂不知治疾之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爲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爲尺寸之膚哉?”(飲食之人,人所以賤之者,爲其養口腹而失道德耳。如使不失道德,存仁義以往,不嫌於養口腹也。故曰口腹豈但爲肥長尺寸之膚哉?亦以懷其道德也。)

[疏]“孟子曰人之於身”至“膚哉”。○正義曰:此章指言養其行,治其正,俱用智力,善惡相厲,是以君子居處思義,飲食思禮者也。“孟子曰人之於身也”至“於己取之而已矣”,孟子言人之於一身也,無有所不愛也,以其兼愛之矣。兼所愛,則必兼有所養也。是則一身之中,無有一尺一寸之肌膚不愛焉,則亦無有一尺一寸之肌膚不養之也。以其兼所愛,必兼所養而已。然而所以考究其有善、其有不善者,亦豈有他爲哉?但亦於一己自取之而已矣。所謂頤其大體,則爲大人,從其小體,則爲小人,豈非己自取之謂乎?蓋孟子但云尺寸之膚者,則心在乎中,又有居待而言者也,且心爲一身之君,所謂心爲天君者也。《荀子》雲:“心居中虛,以治五官。”此之謂也。言人既愛尺寸之膚,雖心亦在所愛焉。既養尺寸之膚,雖心亦在所養焉。所謂愛養心者,亦以仁義之道愛養之而已。人之心,由人所趨向如何耳,故曰所以考其善不善,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至“尺寸之膚哉”,孟子又言人體有貴亦有賤,有小亦有大,於人之一身,合而言之則謂之體;自體而言之,又有耳、目、口、鼻、形、心者也。以貴大,則心爲一體之貴者大者,以賤小,則耳、目、口、鼻、形爲一體之賤者小者,言人之於一體,不可務愛養其賤者小者,以害其貴者大者也。如養其小者,則爲之小人,養其大者,則爲之大人。以其耳、目、口、鼻、形五者所好,不過利慾而已;而心廩於有生之初,仁義之道俱存於其間。是以養心者爲大人君子,養耳、目、口、鼻、形者以利慾爲小人耳。故孟子所以有是言也。今有場師治場圃者,如舍其梧、賈之良木,而特養其貳棗,是爲賤場師焉。梧,桐也,賈,山楸也。貳棗,小酸棗也。梧、賈可以爲琴瑟材,是良木。小酸棗,無用之才也,是賤木也。此所以喻養體不養其貴者,而養其賤者也。又如養其一指之小,而失其肩背之大,則爲狼疾藉亂而不知醫治者也,此所以比喻養體不養其大者,而養其小者也。且務飲食之人,則人皆賤之者矣,無他,是爲其養小而失去其大也。如飲食之人亦無有失其養大,則口腹豈但肥長尺寸之膚爲哉?言是亦懷仁義之道者也。○注賈、貳棗爲桐梓,酸棗。正義曰:《說文》雲:“梧賈,山楸。”又云:“楸,梓也。”“貳棗,小酸棗也。”是所以案此爲之雲。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鈞,同也。言有大有小,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大體,心思禮義。小體,縱恣情慾。)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公都子言人何獨有從小體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爲大人而已矣。”(孟子曰:人有耳目之官,不思,故爲物所蔽。官,精神所在也,謂人有五官六府。物,事也。利慾之事來交引其精神,心官不思善,故失其道而陷爲小人也。此乃天所與人情性,先立乎其大者,謂生而有善性也。小者,情慾也。善勝惡,則惡不能奪之而已矣。)

[疏]“公都子”至“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天與人性,先立其大,心官思之,邪不乖越,故謂之大人者也。“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至“何也”者,公都子問孟子曰:世之人皆是人者也,或有名爲大人,或有名爲小人者,是如之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孟子答之曰:從事於大體,而以仁義養其心,是從其大體,故謂之大人也;從其小體,以利慾養其耳目之官,是從其小體,故謂之小人也。“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公都子未曉,故問之曰:既皆是人也,或以從養其大體,或從養其小體,是如之何?“曰耳目之官”至“此爲大人而已矣”,孟子又答之曰:人有耳目之官,不以心思主之,而遂蔽於耆欲之物,既蔽於物,則己亦已失矣。己已失,則是亦爲物而已。是則物交接其物,終爲物引之,喪其所得矣。惟心之官則爲主於思,如心之所思,則有所得而無所喪,如不思,則失其所得而有以喪之耳。是以天之所與付於我者,所以先與立其大者,則心是也。既與立其大者,則小者斯不能奪之矣,小者則耳目是也。是以爲之大人而已矣。蓋耳目主視聽,是以爲官者也。心,君,主官者也,亦謂之官者,以其亦主思,故亦爲官矣。荀子云:心,君也,房中虛而治五官者也。是以心思之大者,而小者不能奪,其耳目不爲利慾之所蔽,茲所以從其大體,而爲大人也。彼小人者,以其不思而爲利慾所蔽故也。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天爵以德,人爵以祿。)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人爵從之,人爵自至也。以要人爵,要,求也。得人爵,棄天爵,惑之甚也。)終亦必亡而已矣。”(棄善忘德,終必亡也。)

[疏]“孟子”至“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古修天爵,自樂之也;今要人爵,以誘時也;得人棄天,道之忌也;惑以招亡,小人之事也。“孟子曰有天爵者”至“終亦亡之而已矣”,孟子言有所謂天爵者,有所謂人爵者,仁義忠信四者,又樂行其善而不厭倦者,是所謂天爵也;自公卿大夫者,是所謂人爵。此孟子所以自解之也。自古之人治其天爵,而人爵自然從之,如舜耕於歷山,樂取諸人以爲善,而堯自然禪其祿位,是其天爵而人爵從之者也。又如伊尹之徒亦是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求人爵,既得其人爵,而又棄其天爵,則蔽惑之甚者也,如登龍斷以罔利、乞番間之祭者,是其類也。此孟子所以指今之人而言也。如此者,終亦必亡其人爵而已矣。是故孟子所以有是言而勸誡之。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皆同欲貴之心,人人自有貴者在己身,不思之耳。在己者,謂仁義廣譽也。凡人之所貴富貴,故曰非良貴也。趙孟,晉卿之貴者也,能貴人,又能賤人。人之所自有也者,他人不能賤之也。)《詩》雲:‘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詩·大雅·既醉》之篇。言飽德者,飽仁義之於身,身之貴者也,不願人之膏粱矣。膏粱,細粱如膏者也。文繡,繡衣服也。)

[疏]“孟子曰”至“文繡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所貴在身,人不知求,膏粱文繡,己之所優,趙孟所貴,何能比之。是以君子貧而樂也。“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至“文繡也”,孟子言凡所願欲其貴者,世人所同其心也,以其人皆欲之也。然而人人有貴,只在其己者,但不思之耳。凡人所貴者,非是良貴也。良貴者,不以爵而貴者,是謂良貴,如下文所謂仁義廣譽者是也。且以趙孟,晉卿之貴,雖爲所貴者,然而趙孟又能賤之,是人之所貴者,非爲良貴也。此孟子所以引而喻也,以其趙孟者,即晉襄公之臣趙盾者是也,是爲晉卿。然入爲晉卿,出則爲盟主,是謂貴矣,奈何其賢則不及趙襄,其良則不及宣子,則所貴特人爵之貴耳,如此得無賤耶?故曰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也。《詩·大雅·既醉》之篇有云:既醉之以酒,既飽之以德。是言飽乎仁義者也。是亦所謂德將於醉之意同,謂德則仁義是也。言飽乎仁義,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乎,案《禮》雲公食大夫,則稻粱爲嘉膳,則膏粱,味之至珍者也。然而不願人之膏粱,則以仁義爲膏粱;令聞廣譽之名聲既施飾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案《詩》以一裳爲顯服,則文繡爲服之至美者也。然而不願人之文繡,則以令聞廣譽爲文繡也。蓋令聞者,以其內有仁義之德,則人將不特見而善之,又有以聞而善之者也,故云令聞。令,譽令,善也;聞,名聲,而人所聞之也。廣譽者,亦以內有仁義之德,則不特近者美喻之,而遠者又有以美譽焉,故云廣譽。廣,遠大也;譽,美稱也。凡此孟子所以教時人之雲耳。故論君子貧而樂,如顏子在陋巷,而不改其樂者,是之謂也。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今之爲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水勝火,取水足以制火,一杯水何能救一車薪之火也,以此則謂水不勝火。爲仁者亦若是,則與作不仁之甚者也,亡猶無也,亦終必亡仁矣。)

[疏]“孟子”至“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爲仁不至,不反諸己,謂水勝火,熄而後己;不仁之甚,終必亡矣;爲道不卒,無益於賢也。孟子言爲仁勝強於不仁也,若水之勝火矣。今之爲仁者,不知反本心而爲仁,如以一杯杓水而救一車薪之火也。火不熄滅,則謂水不勝火,以爲不仁勝,仁此又與於不爲仁者又甚之也。以其有過於不爲仁者也,是亦終必亡其仁矣。且如湯、武之至仁,然後勝桀、紂之至不仁也。今之爲仁,但以轉粟移民之爲仁,而望民多於鄰國;以羊易牛之仁,而欲朝秦、楚而撫四夷:是若一杯水而望救一車薪之火也,此所以終必亡其仁矣。此吾孟子所以有激而云。

孟子曰:“五者,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熟,成也。五雖美,種之不成,則不如荑稗之草甚實可食。爲仁不成,猶是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功毀幾成,人在慎終,五不熟,荑稗是勝,是以爲仁以其成也。孟子言五者,是天下種之美者也,苟五不成,則不勝荑稗之所奮。夫仁者,亦天下道之美者也,苟爲仁不成,則不勝不仁之所害。故云夫仁亦在乎成之而已矣。此章與前章相類,亦若齊宣有愛牛之仁,而功不至於百姓;梁惠有移民之仁,而民不加多於鄰國:是爲仁不成之過也。五已說於前矣。雲荑稗者,即禾中之{艹巫}草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羿,古之善射者。彀,張弩付的者,用思要時也。學者志道,猶射者之張也。)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大匠,攻木之工。規所以爲圓也,矩所以爲方也。誨,教也。教人必須規矩,學者以仁義爲法式,亦猶大匠以規矩者也。)

[疏]“孟子”至“規矩”。○正義曰:此章指言事各有本,道有所隆,彀張規矩,以喻爲仁;學不爲仁,猶是二教,失其法而行之者也。孟子言羿爲善射者,其教人射,必志在於勢。勢者,張弓也,張弓以其力分之所至處也。言羿雖善射,其教人亦必求之於力分之內也。大匠爲攻木之工者,其教誨人爲匠,必在於規矩。規所以爲圓之度,矩所以爲方之度,以其規矩爲法度之至者也。言大匠誨人,亦必求之於法度內也。羿教人既求之於力分之內,則學之者亦必求於力分之內矣。大匠誨人,既求之於法度之內,則學之者,亦必求於法度之內矣。然必皆求於力分之內者,以其力分所不到,則射亦末如之何矣。法度者亦如是矣。此喻人以道教人,而學之者亦如此耳。如皆不求之於力分之內與法度之內,則於道終亦不得矣。○注羿古之攻射者與匠爲攻木之工者。○正義曰:此已說於前矣。

●卷十二上·告子章句下(凡十六章)

[疏]正義曰:此卷趙氏分爲下卷者也。此卷十有六章。其一章言臨事量宜,權其輕重,以禮爲先,食色爲後,若有偏殊,從其大者。二章言天下大道,人病不由,不患不能,是以曹交請學,孟子辭焉。三章言生之膝下,一體而分,當親而疏,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以爲愆也。四章言上之所欲,下以爲俗。五章言君子交接,動不違道,享見之儀,亢答不差。其六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孔子將行,冕不及稅。七章言王道浸衰,轉爲罪人。八章言招攜懷遠,貴以德禮,義勝爲上,戰勝爲下。九章言善爲國者,必藏於民,賊民以往,其餘何觀。十章言先王典禮,萬世可遵,什一供貢,下富上尊。十一章言君子除害,普爲人也。十二章言民無信不立。十三章言好善從人,聖人一概。十四章言仕雖正道,亦有量宜,聽言爲上,禮貌次之,困而免死,斯爲下矣。十五章言聖賢困窮,天堅其志,次賢感激,乃奮其意。十六章言學而見賤,恥之大者,教誨之方,或析或引。凡此十六章,合上卷二十章,是《告子》之篇有三十六章矣。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任國之人問孟子弟子屋廬連,問二者何者爲重。)曰:“禮重。”(答曰:禮重。)“色與禮,孰重?”曰:“禮重。”(重如上也。)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任人難屋廬子,雲若是則必待禮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於音烏,嘆辭也。何有爲不可答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孟子言夫物當揣量其本,以齊等其末。知其大小輕重乃可言也。不節其數,累積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岑樓,山之銳嶺者,寧可謂寸木高於山邪?金重於羽,謂多少同而金重耳,一帶鉤之金,豈重一車羽邪?如取食、色之重者,比禮之輕者,何翅食、色重哉!翅,辭也。若言何其重也。)往應之曰:“‘糹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糹則不得食,則將糹之乎?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教屋廬子往應任人如是。糹,戾也。摟,牽也。處子,處女也。則是禮重,食、色輕者也。)

[疏]“任人”至“摟之乎”。○正義曰:此章指言臨事量宜,權其輕重,以禮爲先,食、色爲後,若有偏殊,從其大者。屋廬子未達,故譬摟、糹也。“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任人,任國之人,任國之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二者,何者爲重?“曰禮重”,屋廬子答之以爲禮重。屋廬子,孟子弟子也。任人又問色與禮二者孰重?“曰禮重”,屋廬子又答之以爲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至“必親迎乎”,任人又問之曰:人若待有禮然後食,則飢餓而死,不待禮而食者,則得其食而不見飢餓,必待以禮然後食乎?任人意以爲不待禮而食也。行親迎婚之禮,則不得其妻,不待親迎之禮,則得其妻,必待親迎之禮?任人意又以爲不待親迎也。所謂禮食者,案《禮》雲:“主人親饋則客祭,主人不親饋則客不祭。”故君子苟無禮,雖美不食焉,凡此之謂。所謂親迎者,又案《禮》雲:夏氏迎於庭,商人迎於室,周人迎於戶,凡此是也。今任人不知此爲重,故以食、色並而問之。“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屋廬子未有言以答應,故不能對任人之問,乃明日之鄒國,以任人此言告於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至“則將摟之乎”,孟子見廬子不能答此言,乃而嘆之曰:答此之言,何有難乎?何爲不可答也。言凡物有常,如不揣量其本,但齊等其末,則雖方寸之木,可令高於岑樓。岑樓,山之銳峯也。此乃齊等其末,而不量其本之謂也。言雖可謂之一帶鉤之金與一車羽毛之謂哉,是亦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之謂也。以其揣之以本,則方寸之木不能過於岑樓,一帶鉤之金不能重於一車之羽也。如不揣其本,則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比喻之,何啻食爲重也。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比並之,則何啻爲色重也。如此,是猶積累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積疊一車之羽毛,可使重於一鉤金也。是則任人不揣其本,而齊其末也。且爲不以禮食則飢而死,則人誰不以食爲重也;不親迎則得妻,則人誰不以色爲重也。故孟子所以於此又教之屋廬子,使往應於任人曰:糹戾其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其食,不糹戾之則不得其食,則將可以糹戾兄之臂乎?逾越東家之牆而牽其處女,則得爲之妻,不牽之則不得爲之妻,則將可以牽處女乎?言不可如是也,故以“乎”言之。所謂東家則託此言之矣,如謂鄰家也。然而鄰亦有西、南、北,何不言之,蓋言東,則西、南、北不言而在矣。○注“任國”。○正義曰:任,薛同姓之國,在齊楚之間,後亦有案文,在孟子居鄒之段。○注“岑樓,山之銳嶺”。○正義曰:釋雲:山小而高者曰岑。是知岑樓即知爲銳嶺之峯也。曰樓者,蓋重屋曰樓,亦取其重高之意也。○注云“處女”。○正義曰:“未嫁者也。”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孟子曰:“然。”(曹交,曹君之弟。交,名也。答曰然者,言人皆有仁義之心,堯、舜行仁義而已。)“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交聞文王與湯皆長而聖。今交亦長,獨但食粟而已,當如之何?)曰:“奚有於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爲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爲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爲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爲患哉?弗爲耳。(孟子曰:何有於是言乎?仁義之道,亦當爲之乃爲賢耳。人言我力不能勝一小雛,則謂之無力之人。言我能舉百鈞,百鈞,三千斤也,則謂之有力之人。烏獲,古之有力人也,能移舉千鈞。人能舉其所任,是爲烏獲才也。夫一匹雛不舉,豈患不能勝哉?但不爲之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長者,老者也。弟,順也。人誰不能徐行者,患不肯爲也。)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孝悌而已,人所能也。堯服,衣服不逾禮也。堯言,仁義之言。堯行,孝悌之行。桀服,譎詭非常之服。桀言,不行仁義之言。桀行,淫虐之行。爲堯似堯,爲桀似桀而已矣。)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交欲學於孟子,願因鄒君假館舍,備門徒也。)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孟子言堯、舜之道,較然若大路,豈有難知,人苦不肯求耳。子歸曹而求行其道。有餘師,師不少也,不必留館學也。)

[疏]“曹交”至“餘師”。○正義曰:此章指言天下大道,人病由之,病於不爲,不患不能,是以曹交請學,孟子辭焉,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曹交,曹君之弟也,姓曹名交。然曹交問孟子曰:凡人皆可以爲堯、舜二帝,有諸否乎?“孟子曰然”,孟子答之,以爲誠如是也。“交聞文王十尺”至“如何則可”者,曹交又言,交嘗聞文王身長十尺,湯王身長九尺,今交身亦長九尺四寸,但獨食粟而已,當如之何則可以爲堯、舜。“曰奚有於是”至“是桀而已矣”,孟子答之,曰何有於此言之謂乎!言非論身長、短之謂也,所以爲堯舜者,是亦爲之而已。且託今有人於此,其力不能舉任一匹雛之小,是則爲無筋力之人也。今又曰能舉任三千鈞之重,則爲有筋力之人也。如是言之,則能舉烏獲千鈞之重任者,此亦足爲烏獲之徒而已矣。且夫人豈以不能舉勝一匹夫之雛小爲憂患哉!但不爲之耳。如用力舉之,則勝矣。以言人之所欲爲堯舜者,豈患其不能爲之哉?亦但不爲之耳。且以徐緩而行,後於長者,是謂之悌順;急疾而行,先於長者,謂之不悌順。夫徐緩而行者,豈凡人所不能如是哉!但所不爲徐行之矣。夫堯舜二帝,之道而已,子今若身服堯之法服,以衣服不越禮,口誦堯之法言,以其言有法度,所行則行堯所行堯所行之跡,以其行不淫虐,如此,是亦爲堯之徒矣。若子於今身乃服桀非常之服,口誦詭懦之言,所行乃行桀淫虐之行,如此,是亦爲桀而已矣。“交得見於鄒君”至“於門”,曹交聞孟子言至此,乃曰:交得見鄒君,可以因而假館舍,願留止而受業於夫子之門,而學於孟子也。“曰:夫道若大路”至“餘師”,孟子乃答之曰:夫道若大路,較然易行也,豈爲難知者哉?言不難知也。但人病不求之耳,子歸曹而自能求之而行其道,亦不少師也,何必願受業於我。孟子所以答之此者,蓋爲曹交欲挾鄒君而問,是挾貴而問者也,是以辭之而已,抑亦不屑教誨之謂也。○注“百鈞三千斤”。○正義曰:已前篇說之矣。○注“烏獲有力人也”。正義曰:案皇甫士安《帝王世紀》雲:秦武王好多力之士,烏獲之徒並皆歸焉。秦王於洛陽舉周鼎,烏獲兩目血出。六國時人也。孟子假是而開闢曹交之蔽而已矣。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高子,齊人也。《小弁》,《小雅》之篇,伯奇之詩也。怨者,怨親之過,故謂之小人。)曰:“固哉!高叟之爲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遙夫,高叟之爲詩也。(固,陋也。高子年長,孟子曰:陋哉!高父之爲詩也。疏越人,故談笑。戚,親也,親其兄,故號泣而道之,怪怨之意也。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詩》曰:何辜於天?親親而悲怨之辭也。重言固陋,傷高叟不達詩人之意也。)曰:“《凱風》何以不怨?”(《詩·邶風·凱風》之篇也。公孫丑曰:《凱風》,亦孝子之詩,何以獨不怨?)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孟子曰:《凱風》言“莫慰母心”,母心不悅也,知親之過小也。《小弁》曰“行有死人,尚或堇之”,而曾不閔己,知親之過大也。愈,益也。過已大矣。而孝子不怨思其親之意何爲如是!是益疏之道也,故曰不孝。磯,激也。過小耳,而孝子感激,輒怨其親,是亦不孝也。孔子以舜年五十而慕其親不殆,稱曰孝之至矣,孝之不可以已也。知高叟譏《小弁》爲不得矣。)

[疏]“公孫丑”至“而慕”。○正義曰:此章指言生之膝下,一體而分,喘息呼吸,氣通於親,當親而疏,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以爲愆也。“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高子,齊人也,公孫丑問孟子曰:高子有云《小弁》之詩,是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孟子又問孫醜,以謂高子何以言爲小人之詩。“曰怨”,孫醜又答之,曰爲其有怨也。“曰:固哉!高叟之爲詩也”又至“爲詩也”,固,陋矣;高子老,孟子稱曰叟,蓋叟,長老之稱也。孟子曰:陋哉!高叟之謂此詩爲小人之詩也。今且託以有人於此,是爲越南蠻人,被人彎弓而射之,則己見之,則但談笑而道之也,此無他,是與越人疏也。其兄如被人彎弓而射之,則己見之必垂涕淚,號泣而道之,此無他,是與兄爲親也。《小弁》之詩,其辭有怨,是親親之故也。親親,仁道也。陋矣夫,高子之謂此詩爲小人之詩也,然孟子所以重言之,深誚高子不達詩人之意之甚者也。“曰《凱風》何以不怨”,公孫丑再問孟子,然則《凱風》亦孝子之詩也,何以獨不怨?《凱風》,《邶風》之詩也。“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至“五十而慕”者,孟子又答之曰:《凱風》之詩,是親之過小者也,以詩觀之,有曰“有子七人,莫慰母心”,是爲親之過小者也;《小弁》之詩,是親之過大者也,以詩觀之,有曰“何辜於天,我罪伊何”,是則怨以責己,爲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慕之,是益疏其親也。親之過小而怨之,是懟其親也,是謂父母不可以磯激之者也。是親之過大者,以其幽王信褒姒讒言,疏太子宜臼之親,非特放之,又將以殺之,是以《小弁》爲太子之傅作焉,而著父之過爲大者也。親之過小者,以其先王制禮,夫死,妻稚子幼,然後其妻始與人,今七子之母,則非稚齒子幼者也,乃反不安其室而欲去嫁,是以《凱風》美孝子,以著母之過爲小者也。故曰益疏其親而不怨慕之者,是不孝者也;謂父母不可激之者,是亦不爲孝也。雲磯者,蓋磯,激也,若微切以感激之,以幾諫者也,譬如石之激水,順其流而激之耳。今乃謂親之不可幾諫,安得謂孝子乎?所以雲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又引孔子有云舜其爲至孝者耳,以其但亦五十之年,尚能慕親矣。孟子又引以此,蓋謂至孝則當怨慕之也。然則《小弁》之怨,安得謂爲小人乎!宜高子所以見誚於吾孟子矣。○注“伯奇仁人,而父虐之”至“何辜於天”。○正義曰:按《史記》雲:幽王嬖愛褒姒,姒生子伯服,幽王欲廢太子,太子母申侯女而爲後,後幽王得褒姒,愛之,欲廢申後,並去太子宜臼,以褒爲後,以伯服爲太子。後立爲平王者,是宜臼者也。以此推之,則伯奇,宜臼也。故《小弁》之詩注云:“幽王娶申女,生太子宜臼。又娶褒姒,生子伯服,立以爲後,而放宜臼,將殺之。故也。○注“《凱風》”至“《小弁》曰行有死人,尚或堇之”。○正義曰:《凱風》,美孝子之詩也。雲“莫慰母心”者,注云:慰,安也。言有子七人,無以安母之心也。雲“行有死人,尚或堇之”者,注云“堇,路冢也”。箋雲:“相視投掩之行道也,視彼人將掩兔,尚有先驅走之者,道中有死人,尚有覆堇之成其堇者,言其心所不忍也。”

宋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宋,宋人名,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石丘,地名也。道遇,問欲何之也。)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自謂往說二王,必有所遇,得從其志也。)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孟子敬宋,自稱其名曰軻。不敢詳問,願聞其指,欲如何說之。)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我將爲二王言興兵之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孟子曰:先生志誠大矣,所稱名號不可用也。二王悅利罷三軍,三軍士樂之而悅利,則舉國尚利以相接待,而忘仁義,則其國從而亡矣。)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爲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以仁義之道,不忍興兵,三軍之士悅,國人化之,鹹以仁義相接,可以致王,何必以利爲名也。)

[疏]“宋”至“何必曰利”。○正義曰:此章指言上之所欲,下以爲俗,俗化於善,久而致平;俗化於惡,久而致傾。是以君子創業,慎其所以爲名也。“宋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宋,宋國之人,姓宋名,孟子尊老之曰先生。宋將欲往楚國,孟子相逢於石丘之地,石丘則宋國地也。孟子乃問之曰:先生將何往?“曰:吾聞秦、楚構兵”至“我將有遇焉”,宋答孟子曰:我聞秦、楚二國交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如楚王不悅我說,我將又見秦王說而罷之。秦、楚二王,我將有所得從其志也。“曰軻也”至“將何如”,孟子敬宋,故自稱名,曰:軻也請無敢問其詳悉,願聞其指,意說之將如何說之。“曰:我將言其不利也”,答之曰:我將說之,以言其興兵之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至“何必曰利”,孟子又答之,曰先生之志則誠爲大矣,先生之名號則不可用也。先生今以利說秦、楚二王,秦、楚二王悅於利,是必罷三軍之衆,萬二千五百人爲軍,三軍之衆乃三萬七千五百人也。如此,是三軍之士卒樂罷兵而悅利也。爲人臣者,苟懷抱其利以奉君;爲人子者,又懷抱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又懷抱利以奉其兄:是則君臣、父子、兄弟終皆亡去仁義之道,特懷利以相接待。君臣、父子、兄弟皆以利相接待,然而不身亡者,未之有也。言必亡其身矣。先生將以仁義之道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從仁義而罷去三軍之衆也。如此,是三軍之士卒樂罷兵而悅從於仁義也。爲人臣者,懷抱仁義之道以奉其君;爲人子者,懷抱仁義之道以奉其父;爲人弟者,懷抱仁義之道以奉其兄:是則君臣、父子、兄弟乃去其利,而抱仁義相接待也。既懷抱仁義而相接待,則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兄兄弟弟,如此則不爲王者,未之有也。言如此則可以爲王矣,何必曰利以說之乎!蓋爲利則其害至於亡身,爲仁義則其利至於王,故曰何必曰利也。此孟子所以持仁義之道教宋事其秦、楚,譏其欲以利說秦、楚也。○注“宋,宋人,名”。○正義曰:案《荀卿·非十二子》雲:“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曾不足以容辨異、懸君臣,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衆,是宋釒開也。”楊亻京雲:“宋釒開,宋人,與孟子、尹文子,彭蒙,慎到同時。”《孟子》作宋,與釒開同,口莖反,是也。

孟子居鄒。季任爲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爲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任,薛之同姓小國也。季任,任君季弟也。任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之居守其國,致幣帛之禮以交孟子,受之而不報。平陸,齊下邑也。儲子,齊相也,亦致禮以交於孟子,孟子而不答之也。)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間矣!”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爲其爲相與?”(連,屋廬子名也。見孟子答此二人有異,故喜曰:連今日乃得一見夫子與之間隙也。俱答二人,獨見季子,不見儲子者,以季子當君國子民之處,儲子爲相,故輕之邪。)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爲其不成享也。(孟子曰:非也。非以儲子爲相,故不見。《尚書·洛誥篇》曰“享多儀”,言享見之禮多儀法也。物,事也。儀不及事,謂有闕也,故曰不成享禮。儲子本禮不足,故我不見也。)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屋廬子已曉其意,聞義則服。人問之曰:“何爲若是?屋廬子曰:季子守國,不得越境至鄒,不身造孟子可也;儲子爲相,得循行國中,但遙交禮,爲其不尊賢,故禮答而不見之也。)

[疏]“孟子居鄒”至“平陸”。○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交接,動不違禮,享見之儀,亢答不差,是以孟子或見或否,各以其宜者也。“孟子居鄒”至“而不報”,言孟子居處鄒國,季任爲任國居守者也。以其任國之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居守其國也。季任爲居守,以幣帛之禮以交孟子,孟子受而不答。孟子爲齊卿相之時,居處於平陸,齊之下邑,儲子爲齊相,以幣帛交孟子,孟子亦受之而不答。“他日,由鄒之任”至“不見儲子”,言孟子異日自鄒之任國,乃見其季子;自平陸往齊國,乃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至“爲相與”,屋廬子見孟子於此二人見與不見,故喜而言曰:連於今日得間隙與夫子爲語矣。故問孟子曰:夫子往任國乃見季子,往齊國乃不見儲子,是爲其儲子爲齊相,故欲輕之歟?“曰非也”至“爲其不成享也”,孟子答之曰:非爲其爲相,故不見而輕之耳。以其《尚書·洛誥》篇有云“享多儀”,言享見之禮多儀法也。如儀不及享獻之物,是曰不享。以其無儀法,雖有物以享之,但亦如不享耳。惟在上者,不役使下之志於享也,是以我不見儲子者,爲其儀不及物,不成享也,我所以受之幣而不見答也。“屋廬子悅”至“得之平陸”,屋廬子已曉,故聞孟子言而喜悅。或人見屋廬子,故問之曰:此《洛誥》雲,是何之謂?屋廬子答之曰:季子以其守國,故不得越境親至鄒國見孟子,故但以幣交孟子,孟子所以往而見答也。儲子爲齊相,得循行國中,可以親至平陸見孟子,然以不親見之,但亦以幣交之,是其不尊賢者也,是所謂儀不及物,爲不成享也,孟子所以之齊,故不見而答之也。○注“任,薛之同姓。”正義曰:案魯隱公十一年《左傳》雲:“滕侯、薛侯來朝,爭長,公使羽父請於薛侯曰:‘周之宗盟,異姓爲後,寡人若朝於薛,不敢與諸任齒。’”杜預雲:“薛,任姓也。齒,列也。”是知薛與任爲同姓也。○注“《尚書·洛誥》篇雲”。○正義曰:此篇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作此《洛誥》之篇也。孔安國雲:既成洛邑,將欲成王告以居洛之義也。雲“享多儀”至“惟不役志於享”者,案安國傳雲:“奉上謂之享,言奉上之道多威儀,威儀不及於禮物,惟曰不奉上。人君惟不役志於奉上,則凡人化之。惟曰不奉上矣。”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爲人也。後名實者,自爲也。夫予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淳于,姓。髡,名也。齊之辨士。名者,有道德之名。實者,治國惠民之功實也。齊,大國,有三卿,謂孟子嘗處此三卿之中矣。未聞名實,下濟於民,上匡其君,而速去之。仁者之道,固當然邪?)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伊尹爲湯見貢於桀,桀不用而歸湯,湯復貢之,如此者五。思濟民,冀得施行其道也。此三人雖異道,所履則一也。)“一者何也?”(髡問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孟子言君子進退行止,未必同也,趨於屢仁而已。髡爲其速去,故引三子以喻意也。)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髡曰:魯繆公時,公儀休爲執政之卿。子柳,泄柳也;子思,孔子之孫也,二人爲師傅之臣。不能救魯之見削奪亡其土地者多。若是,賢者無所益於國家者,何用賢爲?)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歟?”(孟子云:百里奚所去國亡,所在國霸,無賢國亡,何但得削?豈可不用賢也!)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爲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王豹,衛之善謳者。淇,水名。《衛詩·竹竿》之篇曰:“泉源在左,淇水在右。”《碩人》之篇曰:“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衛地濱於淇水,在北流河之西,故曰處淇水而河西善謳,所謂鄭衛之聲也。綿駒,善歌者也。高唐,齊西邑。綿駒處之,故曰齊右善歌。華周,華旋也。杞梁,杞殖也。二人,齊大夫,死於戎事者,其妻哭之哀,城爲之崩,國俗化之,則效其哭。髡曰:如是歌、哭者尚能變俗,有中則見外。爲之而無功者,髡不聞也。有功,乃爲賢者,不見其功,故謂之無賢者也。如有之,則髡必識之矣。)曰:“孔子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孟子言孔子爲魯賢臣。不用,不能用其道也。從魯君而祭於宗廟,當賜大夫以胙,燔肉不至。膊炙者爲燔,《詩》雲:“燔炙芬芬,反歸其舍。”未及稅冕而行,出他國。不知者以爲不得燔肉而慍也。知者以爲爲君無禮,乃欲以微罪行。燔肉不至我黨,從祭之禮不備,有微罪乎,乃聖人之妙旨,不欲爲,誠欲急去也。衆人固不識君子之所爲,謂髡不能知賢者之志也。)

[疏]“淳于”至“不識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孔子將行,冕不及稅。庸人不識,課以功實。淳于雖辨,終亦屈服,正者勝也。“淳于髡曰”至“固如是乎”,淳于髡,齊國之辨士也,淳于髡問孟子曰“先名實者,爲人也,後名實者,自爲也”,言名生於實者也,有功利之實,斯有功利之名,進而治國濟民,則名利在所先,故先名實者爲人;退而獨善其身,則功利在所後,故後名實者爲自爲。今夫子嘗處於三卿之中,而名實未加及於上下而去之,仁人固肯如是乎?髡之意,以爲仁人必不如是也,故以此譏之。蓋名實未加於上下,以其上無以輔佐君而治國,下無以惠澤而濟於民也。“孟子曰”至“其趨也”者,孟子乃答曰:居臣下之位,不肯以賢而奉事不肖者,是伯夷也,所謂“伯夷非其君不事”是矣;五就於湯,五就於桀者,是伊尹也,所謂“何事非君,治亦進,亂亦進”是矣;不恥惡污君,不辭小官者,謂柳下惠也,所謂“爾爲爾,我爲我,爾焉能浼我哉?厄窮而不憫,遺佚而不怨”是矣:此三子者,雖進退之道不同,然其所履則一而已。“一者,何也”,髡又問孟子所謂其趨一者是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孟子又答,曰其一者,是一於仁也。言三子進退行止皆一於仁也。伯夷之仁,則見於必退以爲清;伊尹之仁,則見於必進而爲任;下惠之仁,則見於不必進、亦不必退而爲和。如此,則君子進退行止,亦履仁而已,何用同其進退行止然後爲仁也。孟子所以引此三子而喻者,蓋謂之去齊,是亦伯夷之清者也,是亦有仁而已,故以是答淳于髡。“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爲政”至“無益於國也”,髡又曰魯繆公之時,公儀休爲執政之鄉,泄柳、孔爲師傅之臣,而魯國爲敵國所侵削益甚,如此,是賢者不能拯救之,是賢者無所益於國家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至“何可得歟”者,孟子又答之,曰虞君不能信用百里奚而亡其國,秦繆公任用之而得爲霸,是則不能用賢則國亡矣,何特止於見削歟?故曰“削何可得歟”?蓋百里奚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而穆公釋其囚,授之以國政,號曰五大夫,是其事也,又說於《萬章》首卷之末詳矣。“曰昔者王豹處於淇上”至“識之”者,髡又曰往日衛之善謳詠者王豹居於淇水,而西河之人皆善謳;齊之善謳詠者綿駒居於高唐,而齊右之人皆能善歌:凡此是皆以謳相尚,故然也。齊之二大夫華周、杞梁皆死於戎事,其二人妻哭哀,城爲之崩,國俗化之,而皆效其哭,是以如此歌、哭者,尚能變化其俗,則有諸中必見於外。如無其功者,髡未曾見之也。如此是故無賢者也,有賢者則髡必知之矣。淳于髡所以又言之此者,以其不知繆公不能師公儀休、泄柳、子思三子之道,徒疑之以爲不賢,又以此明孟子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亦若是矣。故引而言之,復譏於孟子。淇水、河西、高唐、齊右,皆地名也。“曰孔子爲魯司寇”至“衆人固不識也”,孟子又答,曰孔子嘗爲魯國司寇之官,不得用其道,從魯君祭於宗廟,當賜大夫以胙燔肉,且不至孔子,孔子遂反歸其舍,未及脫祭祀之冕而他國。不知孔子者,以謂孔子不得燔肉,故爲此而行也。其知孔子者,以謂爲君無禮,乃欲以微罪行。微罪,以其孔子爲司寇大夫之官,凡有祭,則大夫之黨黨從君祭,既從祭之,禮有不備,所以有罪矣。然則君子之所爲者,庸衆之人固不能識而知也。孟子言此者,又有以譏誚髡也。意謂吾之去齊,是亦君子之道也,豈淳于髡所識也。○注“淳于髡”至“然也”。正義曰:案《史記·列傳》雲“淳于髡者,齊之贅婿也。長不滿七尺,滑稽多辨,數使諸侯,未嘗屈辱。齊威之時,喜隱好爲淫樂長夜之飲酒,不治,委政於卿大夫,百官荒亂,諸侯並侵,國且危之,左右莫敢諫。淳于髡曰:“國中有大鳥”云云。文恐煩,更不具述。○注“髡曰魯繆公”至“賢爲”。○正義曰:雲“公儀休爲執政之卿”者,案《史記》雲:“公儀休,魯博士,以高弟爲魯相,奉法循理,無所變更,百官自正,使食祿者不得與下民爭利,受大者不得取小。”《漢書》曰:“公儀子相魯,之其家,見織帛,怒而出。其妻於舍而茹葵,慍而拔其葵,曰:“吾以食祿,又奪園夫、織女利乎?”是公儀休執政之事也。雲“子柳,泄柳也”,《檀弓》雲“子柳”,鄭注云:“子柳,魯敬仲皮之子,子碩兄也。”子思,孔,已說於前矣。○注“孟子云百里奚去國”至“賢也”。正義曰:雲百里奚所去國亡、所在國霸者,即經所謂知虞之將亡而先去之、相秦而霸其君是也。云何但得削者,如楊子云“或人問魯用儒而削,雄曰:魯不用真儒故也,如用真儒,無敵於天下,安得削”亦是意也。○注“王豹,衛之善謳”至“知之”。○正義曰:王豹衛之善謳者,注案《衛詩》,以淇水在衛地。《說文》雲:“淇水出河內,其北山東入河。”又《晉世家》雲“晉西有河,西與秦接境,北邊翟,東至河內”是也。《竹竿》、《碩人》,皆衛國之詩也。雲“高唐齊西邑”,案齊莊公元年“晉伐齊,至高唐”,杜氏曰“高唐在祝阿縣西北”是也。雲“華周,華旋也;杞梁,杞殖也”,二人,齊大夫。案魯襄公二十三年“齊莊公旋自晉,不入,遂襲莒。杞梁、華旋載甲,夜入宿於莒郊。明日,先遇莒子於蒲侯氏”。杜注云:“近莒之邑也。”“莒子重賂之,使無死,曰:‘請有盟。’華周對曰:‘貪貨棄命,亦君所惡也。昏而受命,日未中而棄之,何以事君?’莒子親鼓之,從而伐之,獲杞梁。莒人行成,齊侯歸,杞梁之妻於郊,使吊之。辭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於罪,猶有先人之敝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齊侯吊諸室。”杜注云:杞梁,杞殖也。華周即華旋也。或雲齊莊公襲莒,逐而死,其妻孟姜向城而哭,城爲之崩。○注“孔子爲魯賢臣,從魯君而祭於宗廟,燔肉不至者”。○正義曰:案《孔子世家》雲:魯定九年,孔子爲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爲司空,由司空爲大司寇。定公十三年,季氏將墮費,十四年,孔子由大司寇攝行相事,有喜色。門人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於是誅大夫亂政者少正卯。齊人歸女樂,定公有怠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燔於大夫,則吾猶可止。”於是不致燔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宿於此,此魯國之南地也。王肅曰:“燔,祭肉也。”孔子因衛矣。

●卷十二下·告子章句下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者,大國秉直道以率諸侯,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是也。三王:夏禹、商湯、周文王是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謂當孟子之時諸侯及大夫也。諸侯,臣,總謂之大夫。罪人之事,下別言之。)天子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闢,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巡狩、述職,皆以助人民。慶,賞也。養老尊賢,能者在位,賞之以地,益其地也。掊克不良之人在位,則責讓之。不朝而至三,則討之以六師,移之,就之也。討者,上討下也。伐者,敵國相征伐也。五霸強摟牽諸侯以伐諸侯,不以王命也,於三王之法,乃爲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爲盛,葵兵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齊桓公,五霸之盛者也,與諸侯會於葵丘,束縛其牲,但加載書,不復歃血。言畏桓公,不敢負之,不得專誅不孝。樹,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也。不得立愛妾爲嫡妻也。尊賢養才,所以彰明有德之人。敬老愛小,恤矜孤寡,客羈旅勿忘忽也。仕爲大臣,不得世官,賢臣乃得世祿也。官事無攝,無曠庶僚也。取士必得賢也,立賢無方也。無專殺大夫,不得以私怒行戮也。無敢違王法而以己意設防禁也,無遏止糴不通鄰國也,無以私恩擅有封賞而不告盟主也。言歸於好,無構怨也。桓公施此五命,而今諸侯皆犯之,故曰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君有惡命,臣長大而宣之,其罪在不能拒逆君命,故曰小也。逢,迎也。君之噁心未發,臣以諂媚逢迎之,而導君爲非,故曰罪大。今諸侯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罪人也。)

[疏]“孟子”至“罪人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王道浸衰,轉爲罪人,孟子傷之,是以博思古法,匡時君也。“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至“五霸之罪人也”者,又至“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孟子言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五霸者,乃爲夏禹、商湯、周之罪人也;今之諸侯,謂孟子時之諸侯,乃爲五霸者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亦謂孟子時之大夫,乃爲今之時諸侯之罪人也。自“天子諸侯”至“三王之罪人也”者,此一段是孟子自解五霸爲三王之罪人也。“天子諸侯曰巡守”至“助不給”,已說在《惠王篇》,言入其疆,謂古天子行巡守之禮,巡諸侯所守之地,至入其諸侯疆境,見其土地開闢而不蕪,田野耕治而不荒,又能養其耆老,尊敬賢者,有俊傑之才能在位行政事。如此,則有慶賞,以其慶賞益其地也。入其封︹,見土地荒蕪而不開闢,又遺棄其耆老,失其賢人,惟以掊克多取聚斂之臣在其位,以殘民。如此,則有責讓。不特責讓之,又其一不朝覲述所職,則貶損其爵;至二不朝,則削減其土地;以至三不朝,則命六師以移易其位也,以其不能保安社稷也。是故天子於諸侯,有其罪則討,而不行兵征伐。諸侯之於諸侯,則行兵征伐而不討。蓋彼有罪,而布令陳辭以責之,是謂討也;彼有罪而用兵行師以加之,是謂伐也。且五霸者,牽率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以其五霸擅自專權,不待天子錫之弓矢然後徵,錫之鉞然後殺者也,特牽率諸侯以伐諸侯而已,是則豈非三王之罪人歟?故齊桓率諸侯以伐蔡,晉文率諸侯以滅曹,秦繆率諸侯以伐晉,宋襄率諸侯以伐楚,楚莊率諸侯以伐陳,是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五霸桓公爲盛”至“五霸之罪人也”,此一段是孟子自解今之諸侯乃五霸之罪人也。言齊桓公爲五霸最盛者也,以其土地之廣,甲兵之衆,強制諸侯,懼其未盡從己也,於是期約諸侯,爲葵丘之會。葵丘,杜預曰:“陳留外黃縣有葵丘,魯地也。”諸侯皆束縛其牲,但加載書,而不復歃血。歃血,ヱ血也,言不敢負桓公之約也。桓公於是初命之曰:“誅不孝”,言所誅在不孝矣;“無易樹子”,言世子已立,更不得擅自變易也;“無以妾爲妻”,言不得以愛幸之妾而立嫡妻也。其再命之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言賢者當尊之於朝,以崇其才;德者當養之於學,以成其德,是所謂以彰明有德者也。其三命之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言當敬重其耆老,慈憫其幼,少又當無忘忽其賓客羈旅。其四命之曰:“士無世官”,不得兼攝其職也,以其一官不專,則一事不舉也;“取士必得”,言所取之士,必得其賢,不得使之羣小ゾ亂之也;“無專殺大夫”,言大夫有罪者,當皆請命於天子,而諸侯不得專殺之也。其五命之曰:“無曲防,言不得曲防其水,以專利也,當通水利而防鄣之而已;“無遏糴‘,言不得遏止糴不通於鄰國也;“無有封而不告”,言不得有私自封賞而不告於天子也。五命之後,於是又佈告之,曰:凡我同盟會盟之人,自今既盟誓之後,言當歸於交好,無更構怨也。然今之諸侯,皆犯此桓公之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五禁即五命是也。“長君之惡”至“今之諸侯之罪人也”者,此一段孟子自解今之大夫爲今之諸侯罪人者也,蓋自諸侯之下,皆爲大夫者也。言君有惡命,臣長益而宣佈之,其罪猶小,以其但不能距逆君之命也;君之惡未著,而爲之臣乃諂媚逢迎而導君爲非,故曰其罪大,以其有以啓之也。然今之大夫,皆有以迎君之惡而啓之,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注“五霸”至“者也”。正義曰:雲“齊桓、晉文”至“楚莊”五者,今案《史記·諸侯年表》雲:周莊王十二年,齊桓公小白即位,周王三年始霸,會旅諸侯於甄,周惠王二十三年,諸侯伐鄭,周襄王元年夏,會諸侯於葵丘,天子使宰孔賜胙命,無拜,襄王九年卒。是桓公自王三年始霸,至卒,凡得四十三年。晉文公重耳自周襄王十六年即位,是爲霸。五年率諸侯以伐曹,襄王二十四年薨,即位凡得九年而已。宋襄公茲父自周襄王三年即位,十三年伐楚,十四年死泓戰,是歲襄王十五年矣。秦繆公任好自周惠王十五年即位,二十八年會晉伐楚朝周,是歲周襄王二十年,三十五年伐晉報ゾ,敗於汪,三十九年卒,以人從死,是歲襄王三十一年矣。楚莊王侶自周頃王六年即位,十三年伐陳,十六年率諸侯誅陳夏徵舒,立陳成公午,三十三年薨,是歲周定王十六年矣。雲“夏禹、商湯、周文武”,說於前矣。○注“齊桓”至“罪人也”。正義曰:雲與諸侯會於葵丘,案魯僖公九年《左傳》雲:“夏會諸侯於葵丘,尋盟,且好,禮也。秋,齊桓盟諸侯於葵丘,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是之謂也。是歲所謂周襄王元年矣。雲“誅不孝”者,如衛世子輒拒其父蒯聵,楚世子商臣弒其父,凡此之類,是不孝者也。雲“無易其世子”者,如晉獻公立奚齊,以易申生,是易世子者也。雲“無立愛妾爲嫡”者,正妃曰嫡也,如晉獻公於驪姬,是以愛妾爲嫡也。雲“尊賢育才”者,如《南有嘉魚》之詩云“太平之君子”至“誠樂與賢者共之也”,《菁菁者莪》之詩云“樂育才也”,凡此是尊賢養才之意也。雲“敬老愛小,恤矜寡孤”,如《周禮·大司徒》之職雲“以保息六養萬民,一曰慈幼,二曰養老”;孟子曰“文王發政施仁,必先鰥寡孤獨”:是其旨也。雲“賓客羈旅,無忽忘也”,《周禮·太宰職》雲以禮待賓客之治,是不忘賓客也;孟子曰關譏而不徵,是不忘忽羈旅也。雲“仕爲大臣,不得世官,乃得世祿”者,如魯有臧孫氏、仲孫氏、叔仲氏、季孫氏,晉有狐氏、趙氏、荀氏、氏、欒氏、範氏,齊有高氏、國氏、崔氏,衛有甯氏、孫氏,是皆世官之類也;孟子曰文王治岐,士者世祿,是世祿之謂也。雲“無曠庶僚”者,孔安國雲僚,官也,曠,空也,《尚書》注云“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位非其人爲空官,言人代天理官,不可以天官私非其人,亦具官而事無攝,則爲非禮”;孔子曰管仲官事不攝,焉得儉,所以譏誚之矣。雲“取士必得,立之無方”者,如桓公取管仲於賊國,湯立賢無方是矣;若晉奚齊之於裏克,陳靈公於夏徵舒,是取士不得矣。雲“不得以私怒行戮”者,如文公六年《左傳》雲“賈季怨陽子之易其班,而知其無援於晉,乃使續鞠居殺處父”;成公八年,晉殺其大夫趙括;十五年,宋殺其大夫山;十六年,楚殺其大夫公子側。是也,凡此之類,《春秋》書之四十有七,是專殺大夫也。雲“無敢違王法而以己意私設防禁”者,然而此意亦通義矣,奈何據其下文曰“遏糴”,則無曲防是爲無曲防障其水以專利者也。故先王制畎遂溝洫,所以爲此矣。是齊桓會諸侯於陽,《公羊》以爲障谷;會諸侯於葵丘,《梁》以爲無壅泉:凡此可見矣。雲無止糴,如秦飢、晉閉之糴是也。雲無以私恩擅有封賞,如成公十八年楚取彭城以封魚石是也。凡此五命,案《左傳》文則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而不及五命。案《公》、《梁》述葵丘會,有云“無遏糴,無易立子,無以妾爲妻,無使婦人與國事,無壅泉而不及,誅不孝,尊賢育材,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無有封而不告”。案《公羊》述桓公陽之會,則雲“無障谷,無貯衆,無易立子,無以妾爲妻”,而不及無使婦人與國事。其詳略與此不同,蓋所以相終始而已。又案《春秋》凡書諸侯會有四十九,而齊桓十有八焉;內臣會凡二十有六,而齊居四焉;書外相會凡十有三,而齊居六焉。案《史記》雲“兵車之會三,乘車之會六”,孔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梁傳》雲“衣裳之會十有一”,範注云“十三年會北杏,十四年會鄄,十五年會郵,十六年會幽,二十七年又會幽,僖公元年會檉,二年會貫,三年會陽,五年會首戴,七年會甯,九年會葵丘”,凡十一會也。

魯欲使慎子爲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慎子,善用兵者。不教民以仁義而用之戰鬥,是使民有殃禍也。堯、舜之世,皆行仁義,故好戰殃民者,不能自容也。就使慎子能爲魯一戰取齊南陽之地,且猶不可。山南曰陽,岱山之南,謂之南陽也。)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所不識也。”(滑,慎子名。不悅,故曰我所不知此言何謂也。)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爲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爲,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孟子見慎子不悅,故曰:明告子,天子諸侯制制如是。諸侯當來朝聘,故言守宗廟,典籍,謂先祖常籍法度之文也。周公大公,地尚不能滿百里,儉而不足也,後世兼侵小國,今魯乃五百里矣。有王者作,若文王、武王者,子以爲魯在所損之中邪、在所益之中也?言其必見損也。但取彼與此爲無傷害,仁者尚不肯爲,況戰鬥殺人以求廣土地乎!)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言君子事君之法,牽引其君以當正道者,仁也。志仁而已,欲使慎子輔君以仁也。)

[疏]“魯欲使慎子”至“而已”。○正義曰:此章指言招攜懷遠,貴以德禮,既其用兵,廟勝爲上,戰勝爲下,明賤戰者也。“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慎子名滑,善用兵者也,魯國遂欲使慎子爲將軍戰鬥。孟子曰:不教民以仁義之道,而用之戰鬥,是謂殃禍以殘害民也,故好戰而殃禍殘害其民者,不容於堯、舜二帝之世也。以其堯、舜之世,民皆仁義,但如四凶者,則誅戮之,是不容殃民者也。今欲使慎子爲將軍,雖爲魯一戰而遂取南陽之地,然且猶不可,況有不勝者乎?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之罪也。慎子見孟子此言,乃勃然變顏而不悅,而憤之曰:此言則滑所不知也。故自稱名爲滑,是以因知滑爲慎子名也。“曰吾明告子”至“於仁而已”,孟子乃與之曰:我分明告子以其不可之意也,且天子之地,方員千里,不闊千里,則其中無可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闊百里,不闊百里,則其中無以守宗廟之典籍。典籍,常籍法度之文也,謂先祖之典籍也。周公之封於魯也,其地爲方闊百里者也,非其地不足,而儉用於百里,然亦不敢縱慾以敗王制也。太公之封於齊亦然。今魯國方百里之地有五,以其方五百里者也,子今且以爲有王者興作,則此魯國之地在所損之中乎,在所益之中乎?言必在所損也。是則徒務戰鬥,取彼以與此也,是則仁者且不肯爲,而戰鬥殺人以求廣土地乎?○注“慎子善用兵”至“南陽也”。○正義曰:案《史記》:“慎到,趙人也。學黃老道德之術,著十二篇。”徐廣曰:“今《慎子》,劉向所定,有四十六篇。”《墨子》雲:“公輸子意不過欲殺臣,殺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滑等三百人,已持魯國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也。雖殺臣,不能絕也。於是楚王曰:善哉,吾請無攻宋城矣。”是慎子即慎到矣,《荀卿·非十二子》篇注云“慎子與宋釒開、孟子同時”是也。《墨子》之雲,則又知是爲善用兵者矣。雲“山南曰陽,岱山之南謂之南陽”者,案《尚書·禹貢》“岳陽”,孔安國雲“山南曰陽”。岱山即太山,在齊國之南者也。周公封於魯,太公封於齊。案《周禮》上公之地五百里,齊、魯是爲上公之封,則百里實封之,五百里兼附庸之地也。今魯方百里,非兼附庸也,安詩自廣而已。《禮記》曰“周公封於曲阜百里”,《史記》雲“周封伯禽於魯,四百里;太公於齊,兼五侯地”,是皆臆說,不足取信也。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爲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闢土地,侵小國也。充府庫,重賦斂也。今之所謂良臣,於古之法爲民賊。傷民,故謂之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爲惡君聚斂以富之,爲富桀也。謂若夏桀也。)‘我能爲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連諸侯以戰,求必勝之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爲之強戰,是輔桀也。(說與上同。)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今之道非善道,今之世俗漸惡久矣,若不變更,雖得天下之政而治之,不能自安一朝之間居其位也。)

[疏]“孟子”至“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善爲國者,必藏於民,賊民以往,其餘何觀,變俗移風,非樂不化,以亂齊民,不知其善也。“孟子曰”至“不能一朝居也”,孟子言今之世爲臣而奉事君者,皆曰我能爲君廣闢土地、充實府庫,以其皆掊克之人也;今之所謂忠臣良臣者,皆古之先王治世所謂爲殘賊民者也。孟子於此,又言君既不趨向慕於道,其心之所之又不志於仁,是爲惡也。而爲臣者,又掊克聚斂而求富之,是如富於夏桀之君也。又且曰我能爲君期與敵國戰鬥,必能勝,如此,是今之所謂良臣,即古之所謂民賊者也。君既不向慕道、不志於仁,而爲臣者又求爲之強戰鬥於敵國,是輔桀也。若猶用今之不善之道,又不能變更今之世俗,如此者,雖與之以天下,亦且不能自安一朝之間以居其位也。是以孟子於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所以深闢之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周人也。節以貨殖,欲省賦利民,使二十而稅一。)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貉,夷貉之人,在荒服者也。貉之說,二十而取一。萬家之國,使一人陶瓦器,則可乎?以此喻白圭之所言而已矣。)曰:“不可,器不足用也。”(白圭曰:一人陶,則瓦器不足以供萬室之用也。)曰:“夫貉,五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餮,無百官有司,故二十而取一而足也。(貉在北方,其氣寒,不生五。黍早熟,故獨生之。無中國之禮,如此之用,故可二十而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皋陶以寡,且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今之居中國,當行禮義,而欲效夷貉無人倫之敘、無君子之道,豈可哉皋陶器者少,尚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之道乎?堯、舜以來,什一而稅,足以行禮,故以此爲道。今欲輕之,二十而稅一者,夷貉爲大貉,子爲小貉也。欲重之,過什一,則是夏桀爲大桀,而子爲之小桀也。)

[疏]“白圭”至“小桀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先王典禮,萬世可遵,什一供貢,下富上尊。裔土簡惰,二十而稅,夷狄有君,不足爲貴。圭欲法之,孟子斥之以王制者也。“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周人也,白圭言於孟子曰:我今欲省賦利民,但二十中而稅一,如之何?“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孟子欲闢之,故與之曰:子以二十而稅一之道,乃荒服北裔貉之道也。故託喻以問之,曰萬家之國,但以一人陶瓦器而供使用,則可乎,否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白圭答之,曰一人陶器而供萬家之國,則器不足用也,是爲不可也。“曰夫貉,五不生”至“大桀小桀也”,孟子又與之言曰:夫貉居於北方,其地寒燥,而五不生長,惟黍爲熟於寒燥,故生之。又以其無中國之城郭宮室,又無宗廟祭祀之禮,又無幣帛饔飧之費,又無百官之衆供贍。朝食曰饔,夕食曰飧。如此,無有費用供贍,故於貉但二十而稅一亦足給也。今居中國之地,如去人倫之敘,使無君子之道,如何爲可乎!然而陶器之少,且尚不可以爲供國之用,況於國而無君子之道乎!且自堯、舜二帝以來,皆以什一而稅也,今欲輕於堯、舜什一之道,而欲二十而取一,則夷貉爲大貉,而子爲小貉也;如欲重於堯、舜什一之道,而過於什一,則夏桀爲大桀,而子爲小桀也,以其桀暴於賦斂者也。此孟子所闢之白圭也。○注曰“圭,周人也”。○正案班固志貨殖傳雲“白圭,周人也。當魏文侯時,李克務盡地力,而白圭樂觀時變,故人棄我取,人取我與。能薄飲食,忍嗜慾,節衣服。曰吾治生,與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又《公羊傳》曰古者什一而籍;古者易爲什一而籍,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多乎什一,大桀小桀,寡乎什一,大貉小貉;什一者,天下之中正也,什一行而天下頌聲作矣。何休雲多取於民,比於桀,蠻貉無百官制度之費,稅薄。《梁》雲古者什一而籍;孟子曰夏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凡書傳雲什一者衆矣。杜預曰古者公田之法,十取其一,謂十畝內取一。舊法既以十畝取一矣,《春秋》魯宣公十五年,初稅畝,又履其餘畝,更復十取其一,乃是什取其二。故魯哀公問有若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周禮·載師》雲凡任地近郊十一,遠郊二十而三,甸、稍、縣、都皆取過十二,漆林之徵二十而五。彼謂王畿之內所共多,故賦稅重,諸書所言什一,皆謂畿外之國。故鄭玄曰:“雲什一而稅謂之徹。徹,通也。爲天下之通法,言天下皆什一耳。”不言畿內亦什一也。孟子云:“方百里爲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鄭玄雲:《詩箋》雲:井稅一夫,其田百畝。則九而稅一,其意又異於《漢·食貨志》。雲井田方一里,是爲八九家共之,各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爲八百八十畝,餘二十畝爲廬舍。然而諸儒多用孟子爲義,如孟子所言,則家別一百一十畝,是爲十外稅一也,是爲鄭玄有異於此也。又孟子對滕公,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鄭玄《周禮·匠人》注,孟子此言,乃雲是邦國,亦異外內之法。則鄭玄以爲諸侯郊外郊內,郊其法不同,郊內十一,使自賦其一,郊外九而助一,是爲二十而稅一。故鄭玄又云,諸侯謂之徹者,通其率以十一爲正,郊內郊外相通,其率爲十稅一也。杜預直雲十取其一,則又異於鄭。惟謂一夫百畝,以十畝歸公。趙注不解夏五十,殷七十而助助七畝。好惡取於此。鄭注《考工記》雲:“周人畿內用夏之貢法,邦國用殷之助法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丹,名;圭,字也。當諸侯之時有小水,白圭爲治除之,因自謂過乎禹也。)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鄰國爲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子之所言過矣,禹除中國之害,以四海爲溝壑以受其害水,故後世賴之。今子除水,近注之鄰國,觸於洚水之名,仁人惡爲之,自以爲愈於禹,是子亦過甚矣。)

[疏]“白圭”至“過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除害,普爲人也,白圭壑鄰,亦以狹矣。是故賢者志其大者、遠者也。“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丹圭,名也,趙注所以知其爲圭字也。孟子與之曰:子此言有過謬矣,夫大禹之治水,因水道而疏通歸於海也,此故禹以四海爲溝壑,以受其水害,故當時民皆得平土而居之;今吾子以鄰國爲壑以受害,而又有逆其水道,且逆水者,所以謂之洚水,謂洚水即洪大之水也,是爲仁人之所惡之也。今子如是,乃雲有愈於大禹,是吾子之過謬矣。白圭雲所以言此者,是又不知大禹不自滿假、不自伐之謂也。於禹治水之功,是又白圭未得禹萬分之一也。宜其孟子辭而闢之,以爲過謬者矣。抑亦不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謂也。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亮,信也。《易》曰:“君子履信思順。”若爲君子之道,舍信將安所執之邪。)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論語》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重信之至者也。孟子言君子之道如不以信爲主,則君之道惡乎執?言執君子之道,特在乎信也。亮,信也。然言亮而不言信者,蓋亮之爲義,其體在信,其用在明。君子之道,惟明爲能,明善在信,爲能誠身,不明乎善,不能誠其身矣。是則君子不亮,又惡乎執歟?以其誠也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故《論語》雲:“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是重信之至也。

魯欲使樂正子爲政。(樂正子,克也,魯君使之執政於國。)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喜其人道德得行,爲之喜而不寐。)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醜問樂正子有此三問之所能乎?孟子皆曰:否,不能有此也。)“然則奚爲喜而不寐?”(醜問無此三者,何爲喜而不寐。)曰:“其爲人也好善。”(孟子言樂正子之爲人也能好善,故爲之喜。)“好善足乎?”(醜問以但好善,足以治國乎?)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訁訁,予既已知之矣。’訁訁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孟子曰:好善樂聞,善言是採,用之也以此治天下,可以優之,舜是也,何況於魯不能治乎!人誠好善,四海之內皆輕行千里以善來告之;誠不好善,則其人將曰訁訁,賤他人之言。訁訁者,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訁訁之人,發聲音,見顏色,人皆知其不欲受善言也。道術之士聞之,止於千里之外而不來也。)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懷善之士止於千里之外,不肯就之,則邪惡順意之人至矣。與邪惡居,欲使國治,豈可得乎?)

[疏]“魯欲”至“得乎”。○正義曰:此章指言好善從人,聖人一概,禹聞讜言,答之而拜。訁訁吐之,善人亦逝,善去惡來,道若合符。《詩》曰:“雨雪漉漉,見見聿消。”此之謂也。魯欲使樂正子執政,故言於弟子曰:我聞魯欲使樂正子爲政,遂喜而不寐。以其樂正子將得行其道也。“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至“曰否”,公孫丑見孟子此言以爲喜而不寐,乃問孟子曰:樂正子有強力勝乎?曰否,孟子答,無以力勝也。公孫丑問:有智慮能善謀乎?曰否,孟子又答之,曰無用智慮謀也。公孫丑又問曰:有多聞見識乎?曰否,孟子又答,曰無多聞見識也。“然則奚爲喜而不寐?曰:其爲人也好善”,孟子曰:樂正子爲人能好善言,故爲之喜也。“好善足乎”,又問,言樂正子但好善言,足以治國乎?“曰:好善優於天下”至“可得乎”,孟子與之曰:能好善言,足優爲於天下也,而況魯國乎?夫人苟好善,則四海之內,有善言之士,皆得不遠千里而來告之也;苟不能好善,則四海之內,人將曰彼人之訁訁自足其智,不好善言,我既已知之,如此,則訁訁之人,發聲音,形顏色,以距止人於千里之外。是則善言之士既止於千里之外而不來告之,則讒惡諂佞面從之人至矣。然而與讒惡諂佞面諛之人居,國欲使之治,尚可得乎?言不可得而治也。《莊子》雲:“好言人之惡以爲讒,希意導言以爲諂,不擇是非而言以爲諛”。○注“樂正子克”。○正義曰:已說於前矣。○注“聞善言,虞舜是也”。○正義曰:孟子曰:“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是之謂也。○注“禹聞讜言,答之以拜”至“此之謂也”。○正義曰:禹聞善言則拜。《尚書》“讜言”,說於前矣。“《詩》曰:雨雪漉漉,見見曰消”者,此蓋《角弓》之詩文也。注云:見,日也;漉漉,雨雪之盛貌。

陳子曰:“古之君何如則仕?”(陳臻問:古之君子謂何禮可以仕也。)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去就,謂下事也,禮者,接之以禮也;貌者,顏色和順,有樂賢之容。禮衰,不敬也;貌衰,不悅也。其下者,困而不能與之祿,則當去。矜其困而問之,苟免死而已。此三就三去之道。窮餓而去不疑也,故不言去,免死而留,爲死故也。權時之宜,嫌其疑也,故載之也。)

[疏]“陳子”至“己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士雖正道,亦有量宜,聽言爲上,禮貌次之,困而免死,斯爲下矣。備此三科,亦無疑也。“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陳臻問孟子:古之君子何如則可進爲之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孟子答之,曰古之君子爲仕,所去、就有三也。下文孟子解之者是也。自“迎之致敬”至“死而已矣”,是解所去、就有三矣。言國君迎接之,致其敬以有禮,言將行用其言也,則就而仕之,是所謂行可之仕也。如禮貌接之以禮,又有樂賢之容未衰,而言弗得行也,則當退而去之,以其爲道而仕,道不行則去矣。其次國君雖未行用其言,然而接之致敬以有禮,則就而仕之,是所謂際可之仕也。及其國君接之不以禮,又無樂賢之容,是其禮貌衰也,是則退而去之,以其爲禮而仕,禮既衰則去矣。其下朝旦無以食,夕昏又無以食,以至飢餓睏乏不能出其門戶,國君聞之,乃曰吾大爲之君者,不能使之得行其道,又不能聽從其言,而使飢餓於我之土地,吾羞恥之也。如此,國君有以周賜之,亦可以受之而不辭也。無他,免其餓死而已矣。以其爲貧而仕,是公養之仕也。是以昔之孔子去、就如是,此孟子答陳臻之問,所以執此而詳悉告之。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舜耕歷山,二十徵庸。傅說築傅巖,武丁舉以爲相。膠鬲,殷之賢臣,遭紂之亂,隱遁爲商,文王於鬻販魚鹽之中得其人,舉之以爲臣也。士,獄官也。管仲自魯囚執於士官,桓公舉以爲相國。孫叔敖隱處耕於海濱,楚莊王舉之以爲令尹。百里奚亡虞秦,隱於都,穆公舉之於而以爲相也。言天將降下大事以任聖賢,必先勤勞其身,餓其體而瘠其膚,使其身乏資絕糧,所行不從拂戾而亂之者,所以動驚其心,堅忍其性,使不違仁,困而知勤,增益其素所以不能行之者也。)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人常以有謬思過行,不得福,然後乃更其所爲,以不能爲能也。困瘁於心,衡,橫也,橫塞其慮於胸中,而後作爲奇計異策、憤激之說也。徵驗見於顏色,若屈願憔悴,漁父見而怪之,發於聲而後喻,若甯戚商歌,桓公異之,是而已矣。)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入,謂國內也。無法度大臣之家、輔弼之士。出,謂國外也。無敵國可難,無外患可憂,則凡庸之君驕慢荒怠,國常以此亡也。故知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死,亡也。安樂怠慢,使人亡其知能者也。)

[疏]“孟子曰”至“安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賢困窮,天堅其志。次賢感激,乃奮其慮。凡人佚樂,以喪知能。賢愚之敘也。“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至“死於安樂也”者,孟子言舜初起發自歷山畝畝之中,而堯禪其位;傅說築於傅巖之間,而高宗舉之爲相;膠鬲鬻販於魚鹽之中而商,文王舉爲賢臣;管仲爲士官之囚,而桓公舉爲相國;孫叔敖隱遁於海濱,而楚莊王舉爲令尹;百里奚亡虞歸秦,而隱於都市,秦繆公任之以爲相。故天欲降其大任,與之卿相之位於此六人也,必先所以如是苦楚其心志,劬勞其身,已餓其體,使之焦枯疫瘠其皮膚,又使其身空乏無資財,所行不遂,而拂戾其所爲,又所以驚動其心,堅忍其性,曾益其素所不能而已。又言人常以過謬,然後更改而遷善。困瘁於心而無所通,則其操心也危,橫塞其慮而思慮無所達,而後乃能興作,其大憔悴枯槁之容而驗於色,而後有吟詠歎息之氣而發於聲,則人見其色,聞其聲,而後喻曉其所爲矣。又言國君者入於國內,無大夫循守其職而爲之法家,又無輔弼諫諍之士;出於國外,則無強敵之大國爲危難之警:如是者,其國未爲不喪亡矣,故曰國常亡。如是,則然後因而知人以憂患謀慮而生,以安樂怠慢而死也,故曰:“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注“舜耕歷山”至“不能行”。○正義曰:“自舜耕歷山”至“繆公舉之以爲相也”,是皆案《史記》之文也。○注若屈願憔悴,與甯戚商歌,桓公異之。○正義曰:案《史記》:“屈原名平,與楚同姓,事懷王,爲三閭大夫,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因讒之。王怒而疏平,復逐放之。平乃遊江濱,被髮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時有漁父釣於江濱,怪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乎,何故至此?’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衆人皆醉,而我獨醒。’漁父曰:‘聖人不凝滯於物,與世推移。舉世皆濁,何不混其泥而揚其波。衆人皆醉,何不啜其糟而其ㄤ。’原曰:‘吾聞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誰能以身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魚腹中耳。’遂作《長沙》之賦,懷石自投汨羅以死。後百餘年,賈誼爲長沙王大傅,過湘,投書以吊之。”甯戚角歌者,案《三齊記》雲:“齊桓公夜出迎客,甯戚疾擊其牛角,高歌曰:‘南山粲,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短布單衣至,從昏飯牛薄夜半,長夜曼曼何時旦?’桓公乃召與語,說之,遂以爲大夫。”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教人之道多術。予,我也。屑,也。我不其人之行,故不教誨之。其人感此,退自修學而爲仁義,是亦教誨之一道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學而見賤,恥之大者,激而厲之,能者以改,教誨之方,或折或引,同歸殊途,成之而已。孟子言教人之道,非特一術耳,以其多有也。我之所以於不人之行而不教之者,此亦我有以教之也。以其使彼感激自勉修爲之而已,是以亦爲教誨之者也。蓋謂教亦多術者,有君子之五教,或三隅不反,則不復也;或叩兩端而竭;於鄙夫或瀆則不告;或謂子之歸求有餘師;或爲挾貴而不答:是教之多術矣。

●卷十三上·盡心章句上(凡四十五章)

(盡心者,人之有心,爲精氣主,思慮可否,然後行之。猶人法天,天之執持綱維,以正二十八舍者,北辰也。《論語》曰:“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心者,人之北辰也。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故以“盡心”爲篇題。)

[疏]正義曰:前篇章首論告子之言性,此篇章首以論盡心,蓋以情性有主於心,故次之以《盡心》也。言盡己之心,與天道通,是道之極者,故《孟子》七篇,所以終於《盡心》也。此篇凡八十四章,趙氏分成上下卷,此卷即有四十五章而已。一章言盡心知性。二章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三章言每必以誠,恕己而行。四章言人有仁端,達之爲道。五章言遠辱不爲憂。六章言不慕大人,何能有恥。七章言王公尊賢,以貴下賤。八章言內定常滿,賤不失道,達善天下。九章言小人待化。十章言人情富盛,莫不驕矜。十一章言勞人慾以佚之,殺人慾以生之。十二章言王政浩浩,與天地同道,霸者德小,民人速睹。十三章言明法審令,崇寬務化。十四章言本性良能,仁義是也。十五章言聖人潛隱。十六章言孤孽自危,故能顯達。十七章言容悅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己。十八章言育養賢才,樂過萬乘。十九章言臨蒞天下,君子之樂,尚不與焉。二十章言王政普大,二老聞歸。二十一章言教民之道,富而節用。二十二章言能大明者無不照。二十三章言好善從舜,好利從蹠。二十四章言楊墨放蕩,子莫執中。二十五章言飢不妄食。二十六章言下惠不恭。二十七章言爲仁由己,必在究之。二十八章言仁在性體,其次假道。二十九章言放惡攝政,伊周有爲,凡人誌異,則生篡心。三十章言君子正己,以立於世。三十一章言人當尚志,善之所由,仁與義也。三十二章言事有輕重,行有小大。三十三章言奉法承天,政不可枉,大孝榮父,遺棄天下。三十四章言人性皆同,居使之異。三十五章言輿服器用,人用不殊,尊貴居之,志氣以舒。三十六章言取人之道,必以恭敬。三十七章言聖人踐形。三十八章言禮斷三年,孝者欲益,富貴怠厭,思減其日。三十九章言教人之術,莫善五者。四十章言道大難追,人能弘道。四十一章言窮達卷舒,屈伸異變。四十二章言學尚虛己。四十三章言賞僭及淫,刑濫及士,季文三思。四十四章言君子佈德,各有所思。四十五章言振裘持領,正羅惟綱。其餘三十九章,趙氏分在下卷,各有敘焉。○注“盡心者”至“篇題”。○正義曰:雲“人之有心,爲精氣主,思慮可否,然後行之,猶人法天”者,蓋以性之得於天,心之生於性。天莫之爲,而所以命人者,性也。性則湛然自得,所以爲主者,心也。則人之心爲精氣主,思慮可否然後行,由人法天也。雲“天之執持維綱,以正二十八舍者,北辰也”者,二十八舍,案五行《天文志》雲:東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鬥、牛、女、虛、危、室、壁;西方: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井、鬼、柳、星、張、翼、軫。凡此四七之星,分佈四方,是二十八舍也。然所以正之者,蓋在乎北辰。《論語》曰:“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包注云“北辰之不移,而衆星拱之。”《爾雅·釋文》雲:“北極謂之北辰。”郭璞曰:“北極,天之中以正四時。”然則極,中也。辰,時也。以其居天之中,故曰北極。以正四時,故曰北辰。又按《漢書·天文志》雲:“中宮,太極星。其一明者,太乙之常居也。旁三星,三公環之。匡衛十二星,藩臣。皆曰紫宮。北斗七星,所謂璇璣玉衡,以齊七政。鬥爲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方。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皆系於鬥,是衆星所拱也。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性有仁、義、禮、智之端,心以制之,惟心爲正。人能盡極其心,以思行善,則可謂知其性矣。知其性,則知天道之貴善者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能存其心,養育其正性,可謂仁人。天道好生,仁人亦好生。天道無親,惟仁是與。行與天合,故曰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貳,二也。仁人之行,一度而已。雖見前人或夭或壽,終無二心改易其道。夭若顏淵,壽若邵公,皆歸之命。正其身,以待天命,此所以立命之本。)

[疏]“孟子”至“命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盡心竭性,足以承天,夭壽禍福,秉心不違,立命之道,惟是爲珍者也。“孟子曰:盡其心者”至“所以立命也”者,孟子言人能盡極其心以思之者,是能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道矣。知存其心,養育其性,此所以能承事其天者也。以其天之賦性,而性者人所以得於天也,然而心者又生於性,性則湛然自得,而心者又得以主之也。蓋仁、義、禮、智根於心,是性本固有而爲天所賦也。盡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則是知仁、義、禮、智之性。知吾性固有此者,則知天實賦之者也。如存此惻隱、羞惡、恭敬、是非之心,以長育仁、義、禮、智之性,是所以事天者也,是性即天也。故存心養性,是爲事天矣。又言人之於命,雖有或夭或壽,但操執其心而不仁也。既夭壽不二,而修其身以待其在天者如何耳,如是所以爲能立命之本也。以其夭壽皆定於未形有分之初,亦此而不二也,不可徼求之矣,但其在我以待之,是爲立命也。如於夭壽而二其心,以廢其所以其在我者,則非所以立命者也。《商書》雲:“我生不有命在天。”是其意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莫,無也。人之終,無非命也。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惡曰遭命,行惡得惡曰隨命。惟順受命爲受其正也已。)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知命者欲趨於正,故不立於巖牆之下,恐壓覆也。盡身之道,以壽終者,得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畏、壓、溺死,禮所不弔,故曰非正命也已。)

[疏]“孟子曰”至“非正命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人必趨命,貴受其正,巖牆之疑,君子遠之也。“孟子曰莫非命”至“非正命也”者,孟子言人之死,無非是命也,然當順受其正,盡道以生死也。《書》雲:“惠迪吉。”是其順受其正之旨也。是故知命之君子,不立身於巖牆危險之下,以其能壓覆人也。是以盡其身之道而死亡者,乃爲受正命而死也;陷於刑獄,爲桎梏而死者,非受正命而死也,以其不能盡身之道而順受其命而死也。桎,足械也。梏,手械也。今刑獄匣手足者也。案孔子云人有三死而非命:飲食不節,勞逸過度,是病其殺之者也;居下位而上誣其君,嗜慾無厭,是刑其殺之也;以少犯衆,以弱侮強,是兵其殺之者也。又云人有三死而不弔:有畏而死者,有壓而死者,有溺而死者。○注“莫,無也”至“正也”。○正義曰:雲“命有三,行善得善曰受命”者,如舜聞一善言,見一善行,沛若決江河而莫之御,而終得升於帝而崩是也。“行善得惡曰遭命”,如《淮南子》“伯牛有癩”,《論語》曰“伯牛有疾,孔子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包曰“伯牛有惡疾”是也。“行惡得惡曰隨命”,如舜之四凶之類是也。○注“畏、壓、溺死,所不弔”。○正義曰:《禮》於《檀弓》雲:“死而不弔者三,畏、壓、溺。”鄭氏雲:“謂輕身忘孝也。畏,人或時以非罪,故己不能有以說之,死之者,孔子畏於匡是也。壓,行止危險之下是也。溺,不乘橋船是也。”《荀子》曰:“夏首之南,有人曰涓蜀梁,其爲人善畏,明月而宵行,俯見其影,以爲伏鬼也。仰視其發,以爲立魅。背而走,比至其家,失氣而死。”是亦畏死者也。又秦武王時,大蛇從身出,復入穴,五女示之,五子拔蛇,壓殺五女。是壓死者也。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是溺死者也。孟子之言,其趨則一也。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謂仁行義,事在於我。我求則得,我舍則失,故求有益於得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謂賢者其天爵而人爵從之,故曰求之有道也。天爵者,或得或否,故曰得之有命也。爵祿須知己,知己者在外,非身所專,是以雲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故孔子曰:“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孟子言仁、義、禮、智,性之所有,如就性而求之則得之,舍而不求則亡。是則仁、義、禮、智,求之有益於得者也,是求之在我者也。以其仁、義、禮、智,有生之初性固有者,是爲在我者也,是爲天爵也。求之有道,則其天爵而人爵從之故也。既其天爵,而人爵或有不得者,是或得或否,是得之有命也。是則人爵求之無益於得也,是求之在外者也。以其人爵非身所專,故爲在外者也。如《論語》雲“求仁而得仁”,是求則得之之謂也。《易》雲“舍爾靈龜,兇”,是舍則失之之謂也。《詩》雲“愷悌君子,求福不回”,是求之有道者也。《荀子》雲“君子能爲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是得之有命者也。孟子所以言之以此。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物,事也。我,身也。普謂人爲成人已往,皆備知天下萬物,常有所行矣。誠者實也。反自思其身所施行,能皆實而無虛,則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當自強勉以忠恕之道,求仁之術,此最爲近也。)

[疏]“孟子”至“莫近焉”。○正義曰:此章指言每必以誠,恕己而行,樂在其中,仁之至也。孟子言人之生也,萬物皆備足於我矣,但能反己思之以誠,不爲物之喪己,是有得於內矣,有得於內,則爲樂亦莫大焉。以其外物爲樂,則所樂在物,不在於我,故爲樂也小。以內爲樂,則所樂在己,不在物,其爲樂也大。又言勉強以忠恕之道而行之,以求仁之術爲最近,故傳有云“仁者必恕而後行”,是之謂也,斯亦“力行近乎仁”之意歟。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人皆有仁義之心,日自行之無所愛,而不能著明其道以施於大事;仁妻愛子亦以習矣,而不能察知可推以爲善;由,用也,終身用之,以爲自然,不究其道可成君子:此衆庶之人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人有仁端,達之爲道,凡人用之,不知其爲實也。孟子言仁義之道人皆有之,然而行之而不著,則其跡不能彰明;習此仁義之道而不察,則其理不能推明;終身用而行之,而不知其是爲道:凡如此者,非君子者也,是則爲凡衆者矣。故孟子以此閔之。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人不可以無所羞恥也。《論語》曰:“行己有恥。”)無恥之恥,無恥矣。”(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爲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恥身無分,獨無所恥,斯必遠辱,不爲憂矣。孟子言人之不可無其羞恥也。人能無恥而尚有羞恥,是爲遷善遠罪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累之矣。案《禮》雲:“君子有五恥:朝不坐,燕不善,君子恥之;居其位,無其言,君子恥之;有其言,無其行,君子恥之;既得之,又失之,君子恥之;地有餘而民不足,君子恥之。”如此,則人可以無恥乎?此孟子所以有此言,而救時之弊與。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恥者爲不正之道,正人之所恥爲也。今造機變阱陷之巧以攻戰者,非古之正道也。取爲一切可勝敵之宜,無以錯於廉恥之心。)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不恥不如古之聖人,何有如賢人之名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不慕大人,何能有恥。是以隰朋愧不及黃帝,佐桓公以有勳;顏淵慕虞舜,孔子嘆庶幾之雲。孟子言人之所以恥者,以其爲不正之道也。不正之道,正宜羞恥而無爲之也,是爲恥之於人爲大者也。今之人乃造機變阱陷,藏兵之巧,以爲攻戰者,是爲不正之道也,是無所用而恥之也。如不恥不若古之聖賢,何能有古聖賢之名也!○注“隰朋顏淵”。○正義曰:凡於趙注有所要者,雖於文段不錄,然於事未嘗敢棄之而不明。今有以隰朋不及黃帝,佐齊桓以有勳;顏淵慕虞舜,仲尼嘆庶幾也。案杜預《春秋傳》雲:“隰朋,齊大夫也。”《史記》注云:徐廣曰:朋或作崩,常愧恥不若黃帝之爲人,後齊桓得之,輔佐桓公,四十一年卒。顏淵慕虞舜。案《經》雲:“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孔子所以曰:“回也其庶乎屢空。”是其嘆也。趙注所以引而爲解文。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樂善而自卑,若高宗得傅說而稟命。)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何獨不然,何獨不有所樂有所忘也。樂道守志,若許由洗耳,可謂忘人之勢矣。)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亟,數也。若伯夷非其君不事,伊尹樂堯、舜之道,不致敬盡禮,而數見之乎?作者七人,隱各有方,豈可得而臣之。)

[疏]“孟子”至“之乎”。○正義曰:此章指言王公尊賢,以貴下賤之義也;樂道忘勢,不以富貴動心之分也。各崇所尚,則義不虧矣。“孟子曰”至“而況得而臣之者乎”,孟子曰古之賢者之君,好人之善而忘己之勢,古之爲賢士者亦然,以其能樂己之樂而忘人之貴勢也。如此,故有王公大人不致其敬而盡其禮,則不得數數見其賢者。然而見之且猶尚以爲不可,而況得臣之而卑下者乎?○注“高宗得傅說而稟命”。○正義曰:案《尚書·說命篇》雲高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巖,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曰臣下罔有稟命。孔安國《傳》雲:“名說。稟,受也。令,命也。”○注“經許由洗耳,可謂忘人之勢”。正義曰:案《高士傳》雲:“許由,潁川人也,隱箕山。堯聞之,躬聘爲九州長。由不赴,遂洗耳於河。巢父見之,曰:‘吾欲飲牛,污吾牛口。’於是牽牛上流飲之。由大慚而隱。”是也。○注“亟數也”至“作者七人”。○正義曰:雲伯夷、伊尹者,此蓋本孟子之正文也,已說之詳矣。雲“作者七人”者,案《論語》之文也。七人,包注云凡七人,長沮、桀溺、丈人、石門、荷蕢、儀封人、楚狂接輿是也。王弼雲七人,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是此七人者也。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游,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宋,姓也;句踐,名也。好以道德遊,欲行其道者。囂囂,自得無慾之貌也。)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句踐問何執守可囂囂也。)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尊,貴也。孟子曰:能貴德而履之,樂義而行之,則可以囂囂無慾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窮不失義,不爲不義而苟得,故得己之本性也。達不離道,思利民之道,故民不失其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古之人得志君國,則德澤加於民人。不得志,謂賢者不遭遇也,見,立也,獨治其身以立於世間,不失其操也,是故獨善其身。達謂得行其道,故能兼善天下也。)

[疏]“孟子”至“天下”。○正義曰:此章指言內定常滿,囂囂無憂,可出可處,故云以遊,身立世,賤不失道,達善天下,乃用其寶。句踐好遊,未得其要,孟子言之,然後乃喻。“孟子謂宋句踐曰”至“囂囂”,宋句踐,宋人,姓宋名句踐。孟子謂句踐曰:子好逸遊乎?我今語以教子之遊也,言人之知己,亦但囂囂然自得;人不知己,亦但囂囂然而自得。“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句踐問之,曰當何如此可以囂囂然自得矣。“曰尊德樂義”至“達則兼善天下”。孟子又與之曰:尊貴其德,所樂以義,以此則可以囂囂自得矣。蓋德有所得於內,義有所不爲於外。既所貴在德,而儘性於內;所樂在義,而窮理於外:是以樂天知命,故人知不知,斯囂囂然自得矣。如此,故士窮而在下,則不失義,而不爲苟得;達而在上,則不離道,而常思利民。窮不失義而不爲苟得,故得己之本性;達不離道而常思利民,故民不失其所望。是以古之人得志遭遇其時,則布恩澤而加被於民;不得志,則治其身以立於世間。是其窮則獨善身,達則得行其道而兼善天下也。言古之人以是者,如顏子之徒窮而不得志,則不改其樂而獨善其身,伊尹之徒得志而澤加於民也。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凡民,無自知者也,故由文王之大化,乃能自興起以趨善道。若夫豪傑之才知千萬於凡人者,雖不遭文王,猶能自起以善守其身,正其行,不陷溺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小人待化,乃不邪僻;君子特立,不爲俗移,故謂豪傑自興也。孟子言必待文王之化而乃能興起以從善道者,凡民也,以其無自知者也。若夫纔有過於千萬人之豪傑者,雖不遭遇文王之化,猶能自興起以從善而正立其身也已。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然,則過人遠矣。”(附,益也。韓、魏,晉六卿之富者也。言人既自有家,復益以韓、魏百乘之家,其富貴已美矣。而其人然不足,自知仁義之道不足也,此則過人甚遠矣。)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人情富盛,莫不驕矜,若能然,謂不如人,非但免過,卓絕乎凡也。孟子言人自有富,復附益以韓、魏晉六卿百乘之家富而貴之,如其自視己於仁義之道然不足,則超絕有過乎衆人遠矣。○注“韓、魏,晉六卿百乘之家”。正義曰:已說於《梁惠》首篇。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謂教民趨農,役有常時,不使失業,當其雖勞,後獲其利,則佚矣,若“亟其乘屋”之類也,故曰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謂殺大辟之罪者,以坐殺人故也。殺此罪人者,其意欲生民也。故雖伏罪而死,不怨殺者,)

[疏]“孟子”至“殺者”。○正義曰:此章指言勞人慾以佚之,殺人慾以生之,則民不怨ゥ也。孟子言國君如使民趨於農耕,是以佚道使民,是農耕時雖爲勞,然後有所獲稼,則又有以佚樂矣。如是則何怨恨其勞乎?故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又言國君殺戮其罪人者,以其恐有害於民,故殺之,而意有在於欲生其民也,是則罪人被殺,雖死且不怨恨殺者也。故曰:“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注“若亟其乘屋之類”。○正義曰:已於《滕文公》說之矣。○注“大辟之罪”。○正義曰:孔雲:大辟之罪,死刑也。前已說。

孟子曰:“霸者之民,歡虞如也。王者之民,如也。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霸者行善恤民,恩澤暴見易知,故民歡虞樂之也。王者道大法天,浩浩而德難見也。殺之不怨,故曰殺之而不怨。庸,功也。利之使趨時而農,六畜繁息,無凍餓之老,而民不知獨是王者之功。修其庠序之教,又使日遷善,亦不能覺知誰爲之者。言化遷善爲之大道者也。)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君子通於聖人,聖人如天。過此世能化之,存在此國,其化如神,故言與天地同流也。天地化物,歲成其功,豈曰使人知其小補益之者哉。)

[疏]“孟子”至“之哉。○正義曰:此章指言王政浩浩,與天地同道;霸者德小,民人速睹:是以賢者志其大者也。“孟子曰”至“小補之哉”者,孟子言霸者行善政以及民,以其恩澤暴見,故民歡而樂也;王者道大,故若天浩浩而難知難見者也,故民然自得而已矣。是以王者之民,殺之而不怨,以其生道殺之故也;利而不知爲王者之功,以其佚道使之故也。自跡觀之,則君子過之而不守拘其一,自妙道觀之,則其所感而遂天下之故者未嘗不有存焉,故曰“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今夫天地之化者,始乎春而終乎冬,而萬物皆得以移易者也;天地之神者,始乎震而終乎艮,而陰陽不可測之者是也。然則王者之於民,所過者以化,所存者以神,宜美與天地上下同流而無間也。則是天地之化,以神而存之,豈曰使萬物知其有小補益哉!王者之化,亦存以神,又豈曰使民知其有小補益之哉!如此,故王者之民所以如也。蓋虞之爲樂,必待虞度無患,然後爲歡,則其樂淺;如也,以其使民舒通太平,自得而已,故於歡虞又有以間矣。此孟子所以抑區區之爲,而尊崇其王者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仁言,政教法度之言也。仁聲,樂聲《雅》、《頌》也。仁言之政雖明,不如《雅》、《頌》感人心之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使民不違上,善教使民尚仁義,心易得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畏之,不逋怠,故賦役舉而財聚於一家也。愛之,樂風化而上下親,故歡心可得也。)

[疏]“孟子”至“民心”。○正義曰:此章指言明法審令,民趨君命,崇寬務化,民愛君德,故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孟子曰”至“善教得民心”,孟子言仁言爲政教法度之言,不若仁聲樂聲《雅》、《頌》感人心之深也。善政使民不違上,又不若善教得民之易也。以其善政出於法度之粗,有刑威以行之,故民有以畏之。善教本人之德性,有仁恩以懷之,故民有以愛之。亦以善政有九職系萬民,有九兩以系萬民。九職任萬民,故一曰三農,以平地山澤,生黍、稷、禾、稻、麻、大、小豆、大、小麥之九;二曰園囿,以育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澤之材;四曰藪牧,養蕃鳥獸;五曰百工,飭化八材,八材,鄭司農雲“珠、象、玉、石、金、木、革、羽”是也;六曰商賈,阜通貨賄;七曰嬪婦,化治絲,鄭玄雲“金玉曰貨,布帛曰賄,嬪,婦人之美稱也”;八曰臣妾,聚斂疏財;九曰閒民,無常職,轉移執事。鄭玄雲:“疏材,百草根實可食者。”九兩系萬民:一曰牧,以地得民;二曰長,以貴得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五曰宗,以族得民;六曰主,以利得民;七曰吏,以治得民;八曰友,以任得民;九曰藪,以富得民。凡此善政,爲民財而已;善教因民心以教之,故能得民心矣:此所以爲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然而善政非不能得民,但得民財而已,又不若善教得民之心矣。○蓋“移風易俗,莫大乎樂”,此禮之文然也,孟子所以同其趨焉。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不學而能,性所自能。良,甚也。是人之所能甚也。知亦猶是能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孩提,二三歲之間,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少知愛親,長知敬兄,此所謂良能良知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人仁義之心,少而皆有之,欲爲善者無他,達,通也,但通此親親敬長之心,施之天下人也。)

[疏]“孟子”至“天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本性良能,仁義是也,達之天下,恕乎己也。“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至“達之天下也”者,孟子言人之所以不學而性自能,是謂良能者也;所以不待思慮而自然知者,是謂良知者也。孩提襁褓之童子,無有不知愛其父母,及其長大,無不知欽順其兄,是則厚愛其親,欽順其兄,是仁義也,仁義即良知良能者也。言人之爲善者,無更於他求也,但通達此親親敬長之良能良知,施之於天下耳。○注“襁褓者”。○正義曰:釋雲:襁褓,負也。負,兒衣也。織縷爲之,廣八寸,長二尺,以負兒於背上者也。是亦知孩提爲二三歲。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耕歷山之時,居木石間。鹿豕近人,若與人遊也。希,遠也。當此之時,舜與野人相去豈遠哉。)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舜雖外與野人同其居處,聞人一善言則從之,見人一善行則識之,沛然不疑,若江河之流,無能御止其所欲行也。)

[疏]“孟子”至“御也”。○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潛隱,闢若神龍,亦能飛天,亦能潛藏,舜之謂也。孟子言虞舜初起於歷山耕時,居於木石之間,以其近木石故也,與鹿豕遊,以其鹿與豕近於人也。然而舜於此,其所以有異於深山之野人不遠,但能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其從之若決江河之水,沛然其勢,莫之能御止之也。○注“聖人潛隱若神龍者”。○正義曰:此蓋《周易·乾卦》之文也,趙注引之以解其經。

孟子曰:“無爲其所不爲,無慾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無使人爲己所不欲爲者,無使人慾己之所不欲者,每以身先之如此,則人道足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仲尼之道也。孟子言人無爲其所不爲,以其所不爲者不義也。無慾其所不欲者,以其不欲爲不善也。人能無爲不義,又不欲其所不善,則人道於是足矣,故曰如此也。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疾。(人所以有德行智慧道術才知者,在於有疾之人,疾之人,又力學,故能成德。)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此即人之疾也,自以孤微,懼於危殆之患而深慮之,勉爲仁義,故至於達也。)

[疏]“孟子”至“故達”。○正義曰:此章指言孤孽自危,故能顯達,膏粱難正,多用沉溺,是故在上不驕,以戒諸侯也。孟子言人之所以有德慧術知者,常在於疾之人也。疾,人之有小疾,常沾在身不去者,是爲疾也。如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常危,其慮患也常深,是若疾也。此孟子所以執此喻以自解也。言孤臣不得於其君者也,孽子不得於其親者也。不得於其君與不得於其親者,故能秉心常危,慮患常深,以勉力於爲道德,故能顯達也。操心常危,慮患常深,是人之疾常г在身而不去也,是孟子所以爲疾之人有德慧術智也。然而非謂德慧術智必系乎有疾者,但常存乎疾之人而已。蓋有得於己謂之德,述而行之謂之術,然德又以慧連,術又以智連之者,以其德以慧明,術以智釋耳,是則所謂智慮生於憂患,豈非德慧術智存於疾之意有同歟?此孟子所以有是言之,而戒當時之人者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事君,求君之意,爲苟容以悅君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忠臣志在安社稷而後爲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天民,知道者也。可行而行,可止而止。)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大丈夫不爲利害動移者也。正己物正,象天不言而萬物化成也。)

[疏]“孟子”至“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爲悅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身。凡此四科,優劣之差。“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孟子言有人事其君以求君之意者,是爲苟容以悅君者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孟子又言有忠臣,爲安社稷臣者也,在於安社稷而後爲悅者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言天民爲之先覺者,志在於行道,然而既達而在位,可以行其道於天下,然後乃行之也。以其若窮而在下,未可行其道,則亦止而不行矣。是其窮、達一歸於天而已。“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言有大丈夫不爲利害之所易動,是則自正治其己,而物後自取正於我也。凡此是其四科優劣差等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天下之樂不得與此三樂之中。兄弟無故,無他故。不愧天,又不怍人,心正無邪也。育,養也。教養英才,成之以道,皆樂也。)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君子重言,是美之也。)

[疏]“孟子曰”至“存焉”。正義曰:此章指言保親之養,兄弟無他,誠不愧天,育養英才,賢人能之,樂過萬乘,孟子重焉,一章再雲也。“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至“存焉”者,孟子言君子有三樂,而爲王天下者不得與於其間。父母皆在,兄弟無有他故者,以其無嫌隙之事也,此乃一樂也;存誠於己,而仰無以有羞愧於天,俯無以有慚怍於人,此乃二樂也;己之有德,又得天下英才大賢,而推己以教而養育之,此乃三樂也。三樂如此,故孟子又重言之。然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以其有天下之樂,不若此三樂矣。故重言之,而美此三樂也。是以舜得天下而無足解憂。楊子云:“紆朱懷金之樂,不如顏氏子之樂。”是亦與此同意也。

孟子曰:“廣土衆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廣土衆民,大國諸侯也。所樂不存,欲行禮也。中天下而立,謂王者。所性不存,乃所謂性於仁義者也。)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大行,行之於天下。窮居不失性也,分定故不變。)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四者根生於心,色見於面。然,潤澤之貌也。盎視其背而可知,其背盎盎然,盛流於四體。四體有匡國之綱,雖口不言,人自曉喻而知也。)

[疏]“孟子曰”至“而喻”。○正義曰:此章指言臨蒞天下,君國子民,君子之樂,尚不與存。仁義內充,身體履方,四支不言,蟠闢用張,心邪意溺,進退無容,於是之際,知其所不同也。“孟子曰廣土衆民”至“不言而喻”,孟子言廣土地之大,衆民人之多,以爲大國之諸侯,君子者心欲好之,然其所樂不在此也。中天下之中而立,以安四海之民,是爲之王,君子者雖樂於此,然而稟天性不在此焉。蓋君子欲廣土衆民,以其足以行道於一國故也,然其所樂又在於定四海之民,而未樂於此一國而已。雖樂在於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得以行道於天下,奈何所性不在此焉,是所性者特在仁、義、禮、智耳。故言於下文是也。是則君子所稟天之性,雖大而行道於天下,且不能加益其性;雖窮居在下,且不能損滅其性:以其所生之初,受之於天,有其分定故也。故君子所性,是仁、義、禮、智,四者根生於心,顯而形諸德容,其生於色,則然潤澤見於面,又有輝光乎其前,盎盎然見於背,又有充實乎其後,而旁溢流通乎左右上下四體。則一動靜,一行止,固雖不言,而人以曉喻而知其所存,是其不言仁而喻其能仁,不言義而喻其能義,以至禮也智也亦若是矣。此所以故云“四體不言而喻”。《荀子》雲:“君子之學入乎耳,著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又曰:“君子至德,默然而喻。”同意。

●卷十三下·盡心章句上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已說於上篇。)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爲己歸矣。(天下有能若文王者,仁人呼復歸之矣。)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五雞、二彘,八口之家畜之,足以爲畜產之本也。)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所謂無凍餒者,教導之使可以養老者,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

[疏]“孟子”至“此之謂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王政普大,教其常業,各養其老,使不餒乏。二老聞之,歸身自託,衆鳥不羅,翔鳳來集,亦斯類也。“孟子曰伯夷闢紂”至“此之謂也”,已說於上篇矣。此以大同小異,更不復說焉。然其類亦孔子所云“刳胎殺夭,則麒麟不至,覆巢毀卵,則鳳凰不翔”。此亦類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易,治也。疇,一井也。教民治其田疇,薄其稅斂,不逾什一,則民富矣。食取其徵賦以時,用之以常禮,不逾禮以費財也,故畜積有餘,財不可勝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水、火能生,人有不愛者,至饒足故也。菽粟饒多若是,民皆輕施於人,而何有不仁者也。)

[疏]“孟子”至“者乎”。○正義曰:此章指言教民之道,富而節用,蓄積有餘,焉有不仁,故曰倉廩實知禮節也。“孟子曰易其田疇”至“不可勝用也”,孟子言如使在下者易治其田疇而不難耕作,則地無遺其利;又在上者又薄其賦斂而無橫賦,則民皆可令其賦足也;又食之以時而其用不屈,用之以禮而其欲不窮,則財用有餘而不可勝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至“焉有不仁者乎”,孟子又言人民非得其水、火則不能生活,然而昏暮之時,有敲人之門戶而求之水、火,無不與之者,以其水、火至多矣。聖人如能治其天下,使民有其菽粟亦如水、火之多,則民人孰不以有餘而補其不足,而爲仁者乎?故曰:“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此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者也。○注“疇,一井也”。○正義曰:《說文》雲:“爲耕治之田也。”不知一井何據。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所覽大者意大,觀小者志小也。)觀水有術,必觀其瀾。(瀾,水中大波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容光,小也。言大明照幽微也。)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盈,滿也。科,坎也。流水滿坎乃行,以喻君子之學必至成章,乃仕進者也。)

[疏]“孟子”至“不達”。正義曰:此章指言弘大明者無不照,包聖道者成其仁。是故賢者志大,宜爲君子。“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至“難爲言”者,孟子言孔子登魯國之東山,而所覽者大,故小其魯國,以魯國莫大於東山也;登太山而能小其天下,亦所覽者大,而天下亦莫大也於大山也。如此故觀之於海者難爲水也,以其水所同歸於海者也,是以海爲百谷王;遊聖人之門者難爲言,以其道之所同出又同歸於此者也。楊子云“視日月而知衆星之蔑如,仰天庭而知天下之居卑”,亦與此同意。“觀水有術,必觀其瀾”者,孟子又言人之觀於水,以其有術也,有術者,所謂觀水必觀其波瀾,是爲能觀水者也。雲此者,以其人之觀書亦若是也,言觀書亦當觀其五經而已矣,五經所以載聖人之大道者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者,又言日月之有明,凡於幾隙,但有容其光者,則必照之,亦若道之在天下無往而不在也。“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至“不成章不達”者,又言流水爲物,所流遇於科坎,不盈滿其科坎則不流進而行也。如君子之學志在於道也,不成章則不達而進仕。以其君子於道,至於成章則充實,美在其中,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爲美之至者也。此孟子所以有水爲之喻焉。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蹠,盜蹠也。蹠,舜之分,故以此別之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好善從舜,好利從蹠,明明求之,常若不足,君子、小人,各一趣也。“孟子曰”至“間也”者,孟子言人之雞鳴而起,孳孳勸篤於爲善者,乃爲舜之徒黨也;如雞鳴而起,孳孳但勤篤於爲利者,乃爲盜蹠之徒也。儻言欲知舜與盜蹠爲君子、小人之分別,無他事焉,特一趨於利、一趨於善之間而已。○注“盜蹠”。○正義曰:案李奇《漢書傳》雲:“盜蹠乃是秦之大盜也。”

孟子曰:“楊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楊子,楊朱也。爲我,爲己也。拔己一毛以利天下之民,不肯爲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墨子,墨翟也。兼愛他人,摩突其頂下至於踵,以利天下,己樂爲之也。)子莫執中。(子莫,魯之賢人也。其性中和專一者也。)執中爲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執中和,近聖人之道,然不權。聖人之重權。執中而不知權,猶執一介之人,不知時變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所以惡執一者,爲其不知權,以一知而廢百道也。)

[疏]“孟子”至“百也”。○正義曰:此章楊、墨放蕩,子莫執一,聖人量時,不取此術,孔子行止,唯義所在。“孟子曰:楊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至“爲之”,孟子謂楊朱所取以爲己,雖拔己之一毛以利天下,且不爲也;墨翟兼愛他人,雖摩突其頂而至於踵而利天下,且以爲之。“子莫執一”,子莫,魯賢人,言子莫執中和之性而不專一者也,以其無爲己、兼愛之過而已,故曰“執中爲近之”,言子莫執中爲近聖人之道者也。如執中而不知權變,但若執一介之人,不知時變者也。然而所以惡疾其執一者,是爲其有以賊害其道也,是若知舉一道而廢其百道也,故曰:“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舉一而廢其百也。”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飢渴害之也。(飢渴害其本所以知味之性,令人強甘之。)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爲利慾所害,亦猶飢渴得之。)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爲心害,則不及人不爲憂矣。”(人能守正,不爲邪利所害,雖謂富貴之事不及逮人,猶爲君子。不爲善人所憂患也。)

[疏]“孟子”至“憂矣”。○正義曰:此章指言飢不妄食,忍情節慾,賤不失道,不爲苟求。能無心害,夫將何憂。“孟子曰飢者甘食”至“不爲憂矣”,孟子言人之飢餓,則易爲食,故以甘之;渴者易爲飲,故以甘之:然而不得飲食味之正者也,以其但爲飢渴害其本性耳。豈獨飲食於口腹爲有飢渴以害之?言人心亦皆有以害之也,以其利慾害之故也。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爲心之害,則所養不及於人,亦不足爲可憂矣。蓋無以飢渴爲心害,則孟子以飢渴之害亦猶利慾之害,故假託而言之也。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大也。柳下惠執弘大之志,不恥污君,不以三公榮位易其大量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柳下惠不恭,用志大也,無可無否,以賤爲貴也。孟子言柳下惠不以三公之榮位而移易己之大志也,以其所守之介,在道而已,是所以不羞小官者焉。今夫三公者,乃百僚之師師也,人臣之位極者也,衣則服兗,圭則執桓圭,而世之所謂富貴崇顯者,無以過也。

孟子曰:“有爲者闢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爲棄井也。(有爲,爲仁義也。軔,八尺也。雖深而不及泉,喻有爲者能於中道而盡棄前行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爲仁由己,必在究之,九軔而輟,無益成功。《論》之一簣,義與此同。孟子曰今之有爲之道者,譬如掘井者也,掘井至九軔之深,而不及泉則止之,是棄其前掘井之功者也,喻爲仁義之道,而不及之,則止而不爲,是亦棄其仁義之道者也。孔子曰:“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與此同意。○注“軔,八尺也”。○正義曰:案釋雲:七尺曰軔。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性之,性好仁,自然也。身之,體之行仁,視之若身也。假之,假仁以正諸侯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五霸而能久假仁義,譬如假物久而不歸,安知其不真有也。)

[疏]“孟子”至“非有也”。○正義曰:此章指言仁在性體,其次假借,用而不已,實何以易,在其勉之也。而行仁,本性之自然者也。湯、武利而行仁,視之若身也。五霸強而行仁,則力假之而已。然而久假而行之,而不歸止,安知其非真有也。楊子曰:“假儒衣書服而讀之,三月不歸,孰曰非儒也。”亦同其旨。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賢者之爲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醜怪伊尹賢者而放其君,何也?)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人臣秉忠,志若伊尹,欲寧殷國,則可放惡而不即立君,宿留冀改而復之。如無伊尹之忠,見間乘利,篡心乃生,何可放也!)

[疏]“公孫”至“篡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憂國忘家,意在出身,志在寧君,放惡攝政,伊周有焉。凡人誌異,則生篡心也。公孫丑問孟子,謂伊尹有言我不邇於順己者,故放太甲於桐宮,而民心大悅;及太甲悔改其過而歸賢,則伊尹又迎而反之以復君位,商民大悅:且賢者之爲人臣也,其君有不賢者,則固可以放之與?孟子對曰:如賢者有伊尹愛君之志,則可以放君;如無伊尹秉忠心以愛君,則放君而生篡奪君位之心者也,以爲不可矣。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詩·魏國·伐檀》之篇也。無功而食,則謂之素餐,世之君子有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悌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君子能使人化其道德,移其習俗,身安國富而保其尊榮,子弟孝悌而樂忠信,不素餐之功,誰大於是?何爲不可以食祿!)

[疏]“公孫丑”至“於是”。○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正己,以立於世,世美其道,君臣是貴,所過者化,又何素餐之謂也。公孫丑問孟子曰:魏國《伐檀》之詩有云“不素餐兮”,言無功而食謂之素餐,然而君子有不自耕而食祿者,是如之何?孟子對之曰:君子居處此國,其君任用之,則安富尊榮,言安國保其尊榮;子弟從之,則能孝悌忠信:是則不素餐兮,誰有大於此者?言何爲而不可食祿。○注“魏國《伐檀》之篇”。○正義曰:此《詩》蓋剌在位貪鄙,無功而受祿,君子不得進仕爾。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齊王子名墊也,問士當何事爲事者耶。)孟子曰:“尚志。”(尚,貴也。士當貴上於用志也。)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孟子言志之所尚,仁義而已矣。不殺無罪、不取非有者爲仁義,欲知其所當居者仁爲上,所由者義爲貴,大人之事備矣。)

[疏]“王子”至“備矣”。○正義曰:此章指言人當尚志,志於善也,善之所由,仁與義也。欲使王子無過差者也。“王子墊問曰:士何事”者,王子墊,齊王之子名墊也。問孟子曰爲士者當以何事爲尚也。“孟子曰尚志”,孟子答之,曰爲士者當以志爲尚也。“曰何謂尚志”,王子又問孟子何以謂之尚志。“曰仁義而已矣”至“大人之事備矣”,孟子又答之。曰尚志則以仁義而已矣。言能以仁義爲尚,則爲尚志也。如殺一人之無罪,是爲非仁也;非己之所有而取求之,是爲非義也。如此非仁非義者,亦以所居有惡疾,在於仁,所行有惡疾,在於義是也。如仁以爲居,義以爲行,則大人之事亦備矣。此孟子所以欲使王子墊於無過之地也。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仲子,陳仲子處於陵者,人以爲廉,謂以不義而與之齊國,必不受之。孟子以爲仲子之義,若上章所道簞食豆羹無禮則不受,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人當以禮義爲正,陳仲子避兄離母,不知仁義親戚上下之敘,何可以其小廉信以爲大哉?)

[疏]“孟子曰”至“奚可哉”。○正義曰:此章指言事有輕重,行有大小,以大包小可也,以小信大,未之聞者也。孟子言陳仲子以不義雖與之齊國之大而且不受,國人皆信之以爲廉,是爲舍簞食豆羹之小義也。人之所尚,當以莫大爲尚焉者,是其知以親戚君臣上下之敘者也。今陳仲子避兄離母,處於陵而不仕,是棄親戚君臣上下之大分,爾徒取其辭受之小節而已。而信廉之大,又安可哉?以其非義之本耳,宜孟子以是聞之。○注“陳仲子”至“受之也”。○正義曰:此於前篇已說矣。

桃應問曰:“舜爲天子,皋陶爲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孟子弟子問皋陶爲士官主執罪人,瞽瞍惡暴而殺人,則皋陶何如?)孟子曰:“執之而已矣。”(孟子曰:皋陶執之耳。)“然則舜不禁與?”(桃應以舜爲天子,使有司執其父,不禁止之邪?)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辭也。孟子曰:夫舜惡得禁之,夫天下乃受之於堯,當爲天理民,王法不曲,豈得禁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應問舜爲之將如何。)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徙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然,樂而忘天下。”(孟子曰:舜視棄天下如拾棄敝徙。徙,草履可徙者也。敝喻不惜。舜必負父而遠逃,終身然,忽忘天下之爲至貴也。)

[疏]“桃應”至“天下”。○正義曰:此章指言奉法承天,政不可枉,大孝榮父,遺棄天下,虞舜之道,趨將若此。孟子之言,揆聖意也。“桃應問曰:舜爲天子,皋陶爲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問孟子曰:舜爲天子,命皋陶爲士官以執罪人,舜父瞽瞍殺人,則皋陶之士當如何也。“孟子曰:執之而已矣”,孟子答之,但當執而不縱也。“然則舜不禁與”,桃應問曰:如是則舜爲天子,使有司執其父,而不禁之耶?“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孟子又答之,曰:夫舜豈得而禁止之哉!夫以其法有所受之而已。“然則舜如之何”,桃應問曰:如是,舜不敢禁止皋陶無執其父,則舜將如之何?“曰舜視棄天下”至“忘天下”,孟子又答之曰:舜視天下如捐棄敝徙而不惜也,必將竊負戴其父而逃循海濱而處以逃之,且終身然,樂而忘去天下。是以舜得天下不足解憂,惟順父母可以解憂也。

孟子自範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範,齊邑,王庶子所封食也。孟子之範,見王子之儀,聲氣高涼,不與人同。還至齊,謂諸弟子,喟然嘆曰:居尊則氣高,居卑則氣下。居之移人氣志使之高涼,若供養之移人形身使充盛也。“大哉居乎”者,言當慎所居,人必居仁也。凡人與王子豈非盡是人之子也,王子居尊勢,故儀聲如是也。)

[疏]正義曰:趙雲:此章指言人性皆同,居使之異,君子居仁,小人處利,譬猶王子,殊於衆品也。孟子嘗自範邑見齊王之子,儀體聲氣高爽,不與人同,乃往歸齊,而於弟子之間喟然嘆息之曰:夫居足以移易人之氣,所養足以移易人之體。以其王子之儀體聲氣如是者,亦以所居所養之大移之使然也。“大哉居乎”,言人當慎所居,以仁爲廣居。衆之人,豈非盡人之子與?言齊王之子亦人之子也,凡人亦人子也。下文觀宜合此章。

孟子曰:“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言王子宮室、乘服皆人之所用之耳,然而王子若彼高涼者,居勢位故也,況居廣居!謂行仁義,仁義在身,不言而喻也。)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垤澤,宋城門名也。人君之聲相似者,以其俱居尊勢,故音氣同也。以城門不自肯夜開,故君自發聲耳。章指言輿服器用,人用不殊,尊貴居之,志氣以舒。是以居仁由義,盎然內優,胸中正者,眸子不瞀也。)

[疏]正義曰:此章宜與上章合而爲一,不當分而爲二也。孟子言王子所居宮室與車馬之乘、衣服之飾,是皆與人同所用之也,然而王子若彼儀體聲氣高涼者,必其居勢位,使之如是與人不同耳。言王所居勢位能如此,而況居天下之廣居,以仁爲居者乎?且以魯國之君往宋,乃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之身也,似我君也。言大亦無他事異焉,亦以皆居尊勢,故其聲之如是相似也。垤澤,宋城門之名。守者,監門之官也。是言能以大人之所居者處己,而與大人相似者也。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人之交接,但食之而不愛,若養豕也。愛而不敬,若人畜禽獸,但愛而不能敬也。且恭敬者如有幣帛,當以行禮,而未以命將行之也。恭敬貴實,如其無實,何可虛拘致君子之心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取人之道,必以恭敬,恭敬貴實,虛則不應。實者謂敬愛者也。孟子言人之交接,但飲食爲備,而歡意弗加者,非以愛相接者也,是爲豕交之也。犬馬者,人所愛而畜養者也,如愛誠雖至,而敬心弗加者,是謂愛而弗敬,以爲獸畜之也。然而恭敬者,是幣帛之禮未行之也。蓋以恭敬爲先,而幣帛從之也,如恭敬而無幣帛之實以將之,是又君子不可以虛拘矣。以其禮不可以徒虛而行,何必以恭敬修於內而爲之本,幣帛以將之而爲之末,則君子交接之道畢矣。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形謂君子體貌尊嚴也,《尚書·洪範》“一曰貌”。色謂婦人妖麗之容,《詩》雲“顏如舜華”。此皆天假施於人也。踐,履居之也。《易》曰:“黃中通理。”聖人內外文明,然後能以正道履居此美形,不言居色主名,尊陽抑陰之義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體德正容,大人所履,有表無裏,謂之柚梓,是以聖人乃堪踐形也。孟子言人之形與色,皆天所賦,性所有也。惟獨聖人能盡其天性,然後可以踐形而履之,不爲形之所累矣。蓋形有道之象,色爲道之容,人之生也,性出於天命,道又出於率性,是以形之與色皆爲天性也。惟聖人能因形以求其性,體性以踐其形,故體性以踐目之形,而得於性之明;踐耳之形,而得於性之聰;以至踐肝之形以爲仁,踐肺之形以爲義,踐心之形以通於神明。凡於百骸、九竅、五臟之形,各有所踐也,故能以七尺之軀,方寸之微,六通四辟,其運無乎不在,茲其所以爲聖人與!然而形與色皆天性,何獨踐形而不踐色,何耶?蓋形則一定而不易者也,色則有喜怒哀樂之變,以其無常者也,不可以踐之矣。亦以聖人吉凶與人同,何踐之以爲異哉!是又孟子之深意然也。○注“形謂君子”至“抑陰之義也”。○正義曰:雲“《洪範》一曰貌”者,蓋以五事之一者也。孔安國雲:“貌,容儀也,謂婦人妖麗之容。”“《詩》雲:顏如舜華”者,此蓋《有女同車》之篇文也,注云:“舜,木槿也。”“《易》曰:君子黃中通理”者,蓋《坤》之卦文也,謂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是亦以正道履居此美形,不言居而言踐,尊陽而抑陰也。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爲期之喪,猶愈於已乎。”(齊宣王以三年之喪爲太長久,欲減而短之,因公孫丑使自以其意問孟子:既不能三年喪,以期年差愈於止而不行喪者也。)孟子曰:“是猶或糹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悌而已矣。”(糹,戾也。孟子言有人戾其兄之臂,爲不順也,而子謂之曰:且徐徐云爾。是豈以徐徐之爲差者乎?不若教之以孝悌,勿復戾其兄之臂也。令欲行其期喪,亦猶曰徐徐之類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也?”(醜曰:王之庶夫人死,迫於夫人,不得行其喪親之數,其傅爲請之於君,欲使得行數月喪,如之何?)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爲者也。”(孟子曰:如是王子欲終服其子禮而不能者也,加益一日則愈於止,況數月乎?所謂不當者,謂無禁自欲短之,故譏之也。)

[疏]“齊宣”至“者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禮斷三年,孝者欲益,富貴怠厭,思減其日,君子正言,不可阿情。醜欲期之,故譬以糹兄徐徐也。“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爲期之喪,猶愈於己乎”,齊宣王欲短三年之喪,公孫丑勸之,以爲期年之喪,猶勝於止而不爲者矣。期年,十二月也。“孟子曰”至“而已矣者,孟子言如此,是若或有糹戾其兄之臂者,子以爲之姑且徐徐然糹其兄之臂云爾。但當教之以孝悌,不復戾兄之臂也。今子欲勸齊王短其三年之喪,而且謂爲期年之喪,亦若徐徐然之謂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何如也”,公孫丑又復問孟子,曰王子有母死之者,其傅相者爲之請行數月之喪,如此者,是如之何也?以其王子庶生之母死,迫於嫡母,而不敢終喪者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至“弗爲者也”,孟子答之。曰是王子欲終之喪,有所御而不可得而爲者也,雖加益一日,亦足勝於止而不爲者矣。今齊宣王欲短三年之喪,以其禮所當終之,而且謂期年之喪猶愈於已以勸之,是謂夫莫之禁止而自弗爲者也。此孟子所以不取之也。《論語》“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孔子所以責之曰:“予之不仁也,汝安之則爲之乎。”是亦孟子於此不取公孫丑之意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教民之道有五品。)有如時雨化之者,(教之漸漬而浹洽也。)有成德者,有達財者,有答問者,有私淑艾者。(私,獨。淑,善。艾,治也。君子獨善其身,人法其仁,此亦與教法之道無差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申言之,孟子貴重此教之道也。)

[疏]“孟子”至“教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教人之術,莫善五者,養育英才,君子所珍,聖所不倦,其惟誨人者也。“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至“所以教也”者,孟子言君子所以教人之道有五品也,有如時雨之教者,以其教人漸漬,恰如時雨之澤也,是其潤之以德,漸之以仁,善有萌芽,則誘之使敷秀;性有其材,則養之使長茂:凡此因其大以成大,小以成小,是爲有若時雨而教者也。有成德者,以其因固有之德,但教而成之也,是其能仁不能反者,則教之以克己復禮;能勇不能怯者,則教之以臨事而懼:是爲有成德者也。有達財者,以其有財之具而不能用者,則教而達之也,“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是爲有達財之教者也。有答問者,以其在於答問之間也,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是爲有答問之教也。有私淑艾者,以其獨善其身,使彼法之也,“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子不語怪力亂神”,凡此之類,是有私淑艾之教也。故重言之曰此五者之教,乃君子之所以教者也。《論語》雲“有教無類”,同。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爲可幾及而日孳孳也。”(醜以爲聖人之道大高遠,將若登天,人不能及也,何不少近人情,令彼凡人可庶幾,使日孳孳自勉也。)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爲拙射變其彀率。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大匠不爲新學拙工故爲之改鑿廢繩墨必正也,羿不爲新學拙射者變其彀率之法也。彀弩張向,表率之正體,望之極思,用巧之時,不可變也。君子謂於射則引弓彀弩而不發,以待彀偶也。於道則中,道德之中,不以學者不能故卑下其道,將以須於能者往取之也。)

[疏]“公孫丑”至“從之”。○正義曰:此章指言曲高和寡,道大難追,然而履正者不枉,執德者不回,故曰人能弘道。醜欲下之,非也。“公孫丑曰”至“孳孳也”者,公孫丑問孟子,謂聖人之道則至高至美矣,學者慕之,宜如登天之難,似其不可得而及也,何不使彼之道幾近,令人可庶幾能及,而使之日孳孳自勉而至也。“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變繩墨”至“能者從之”,孟子答之,曰大匠之師不爲新學拙工改去其繩墨之正,羿之善射不爲新學拙射更變其彀率之法。彀率張弓向的,正體極思,用巧之時也。君子循循善誘而引人於道,不以開發者又且躍如,使進而無退也。是其不高不卑,但於中道而立教,使賢愚智者皆能從而學之也。此孟子所以譏於公孫丑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殉,從也。天下有道,得行王政,道從身施功實也。天下無道,道不得行,以身從道,守道而隱。不聞以正道從俗人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窮達卷舒,屈伸異變,變流從顧,守者所慎,故曰金石獨止,不徇人也者也。孟子言天下有治道之時,則當以道從身,以施其功實也。以其身顯而道彰也。天下無治道之時,則當以身從道,而卷藏守伏也。以其道藏則身伏也。未聞於此無道之時,以道從人,而饕富貴也。《論語》雲:“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同意。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滕更,滕君之弟,來學於孟子也。言國君之弟而樂在門人中,宜答見禮,而夫子不答,何也?)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挾,接也。接己之貴勢,接己之有賢才,接己長老,接己嘗有功勞之恩,接己與師有故舊之好,凡恃此五者而以學問,望師之待以異意而教之,皆所不當答。滕更有二焉,接貴接賢,故不答矣。)

[疏]“公都”至“二焉”。正義曰:此章指言學尚虛己,師誨貴平,是以滕更恃二,孟子弗應。“公都子曰”至“何也”,公都子問孟子,謂滕君之弟滕更者,樂在門人中,宜若在所禮敬之,然而有所問而夫子不答,是如之何也。“孟子曰挾貴而問”至“滕更有二焉”,孟子答之,曰有挾己之貴勢而問者,有挾己之賢才而問者,有挾己之長老而問者,有挾己有功勞之恩而問者,有挾己與師友故舊之好而問者,凡恃此五者而問,我皆所不答也。今滕更有二於此五者之中,以恃己之貴勢與恃賢才,我所以不答之也。挾,接也。此孟子於滕更所以不答者,是亦不屑教之道也。奈何公都子不知以此,故有復而問焉。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其進銳者,其退速。”(已,棄也。於義所不當棄而棄之,則不可,所以不可而棄之,使無罪者鹹恐懼也。於義當厚而反薄之,何不薄也。不憂見薄者,亦皆自安矣。不審察人而過進,不肖越其倫,悔而退之必速矣。當翔而後集,慎如之何。)

[疏]“孟子曰”至“退速”。○正義曰:此章指言賞僭及淫,刑濫傷善,不僭不濫,詩人所紀。是以季文三思,而後之有。孟子言人君於不可棄去之者而反棄去之,是其餘之類無所不棄也。不可棄者,以其無罪之人也。所以棄之者,以其有罪者也,故棄之使人有所懼也。如堯去四凶之罪,是可以棄而棄之者也。其於賞,當所厚者反而薄之,是其餘之類亦無所不薄也。所以厚賞之者,以其有功,故厚賞之使人有所勵也。如舜舉八元、八凱,是所厚而厚之也。其於無所不棄、無所不薄之君,得銳進而爲仕,則其被退黜亦必急速矣。無他,以其君不能鑑其賢否,不能信任,所以如是矣。故《詩》之《商頌》,所以於《殷武》之篇有云“不僭不濫”,《論語》“翔而後集”、“季文子三思而後行也”。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物,謂凡物可以養人者也,當愛育之,而不加之仁,若犧牲不得不殺也。)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臨民以非己族類,故不得與親同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先親其親戚,然後仁民,仁民然後愛物,用恩之次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佈德,各有所施,事得其宜,故謂之義者也。孟子言君子於凡物也,但當愛育之,而弗當以仁加之也,若犧牲不得不殺也。於民也,當仁愛之,而弗當親之也,以愛有差等也。是則先親其親而後仁愛其民,先仁愛其民然後愛育其物耳,是又見君子用恩有其倫序也,故楊子所以事得其宜之謂義也。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爲急。仁者不愛也,急親賢之爲務。(知者,知所務善也。仁者,務愛其賢也。)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物,事也。堯、舜不遍知百工之事,不遍愛衆人。先愛賢使治民,不一一自往親加恩惠也。)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ヱ,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尚不能行三年之喪,而復察緦麻、小功之禮。放飯,大飯也。流ヱ,長ヱ也。齒決,斷肉置其餘也。於尊者前賜食,大飯長ヱ,不敬之大者,齒決,小過耳。言世之先務,舍大譏小,有若大飯長ヱ而問無齒決類也。)

[疏]“孟子”至“不知務”。○正義曰:此章指言振裘持領,正羅維綱,君子百行,先務其崇,是以堯、舜親賢,大化以隆道爲要者也。“孟子曰:—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爲急”至“是之謂不知務”者,孟子言爲之智者,以其多知,故無所有而不知者也,然而但當知要務爲急耳;爲之仁者,以其泛愛,故無所有而不愛者也,然而但當急親其賢爲之要務。是以堯、舜二帝之智不能遍知百工之事,但急於知賢之爲先務也;爲仁不能遍愛於衆人,但能急親任其賢能,使之以治民也。今夫不能三年之喪,爲不孝之大者也;而察緦、小功之禮,是孝之小者也。放飯流ヱ,不敬之大者也;問無齒決,責其不敬之小者也。如不能以知賢爲先務,而務遍知百工之事爲之先,不能以親賢爲急務,而務遍愛衆人之爲急,是若執親之喪不能去不孝之大者,而乃反察孝之小者;食於尊者之前,不能去不敬之大者,而乃反責問不敬之小者也。如此,又安知先、後之務爲緩急乎?蓋緦麻,三月之服者;小功,五月之服者也。《荀子》雲:“若挈裘領,屈三指而頓之,順者不可勝數。”史雲:“綱舉而綱疏。提其綱則衆目張。”與此同意。

●卷十四上·盡心章句下(凡三十八章)

[疏]正義曰:此卷即趙注分上卷爲之者也,此卷凡三十八章。一章言發政施仁,一國被恩,好戰輕民,災及所親。二章言《春秋》撥亂,時多戰爭。三章言文之過實,聖人不改,錄其意也。四章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誰不欣喜。五章言規矩之法,喻若典禮。六章言厄窮不憫,貴而思降。七章言恕以行仁,遠禍之端,暴以殘民,招咎之患。八章言修理關梁,譏而不徵。九章言率人之道,躬行爲首。十章言務利蹈奸,務德蹈仁。十一章言廉貪相殊,名亦卓異。十二章言親賢正禮,明其五教。十三章言王者當天,然後處之。十四章言得民爲君,得君爲臣,重民敬祀,治之所先。十五章言伯夷、柳下惠變貪厲薄。十六章言仁恩及人,人能弘道。十七章言孔子周流,不遇則去。十八章言君子固窮,窮不變道。上下無交,無賢援也。十九章言正己信心,不患衆口。二十章言以明照暗,暗者以開,以暗責明,暗者愈迷。二十一章言聖人之道,學而時習,仁義在身,當常被服,舍而不修,猶茅是塞。二十二章言前聖後聖,所向者同,三王一體,何得相逾。二十三章言可爲則從,不可則止,非時逆指,猶若馮婦暴虎,無己必有害也。二十四章言尊德樂道,治性勤禮。二十五章言神聖以下,優劣異羞,樂正好善,猶下二科。二十六章言驅邪反正,正斯可矣;來者不追,追其前罪,君子甚之,以爲過。二十七章言養民輕斂,君子道也。二十八章言寶此三者,以爲國珍。二十九章言小知自私,藏怨之府,《大雅》先人,福之所聚。三十章言教誨之道,受之如海,百川移流,不得有拒。三十一章言善恕仁義,充其大美,無受爾汝,何施不可。三十二章言道之善以心爲原。三十三章言君子之行,動閤中禮,湯武之隆,不是過。三十四章言富貴而驕,自遺咎也;茅茨採椽,聖堯表也;以賤說貴,懼有蕩心。三十五章言清淨寡慾,行之高者;畜聚積實,穢行之下;廉者招福,濁者速禍。三十六章言曾參至孝,思親異心,羊棗之感,終身不嘗。三十七章言士行有科,人有等級,中道爲上,狂狷不合,似是而非,色厲而內荏,鄉愿之惡,聖人所甚戒。三十八章言三皇已來,人倫攸敘,聖人不出,名世承間,雖有斯限,蓋有遇不遇焉。是以仲尼止於獲麟,孟子終於無有乎爾。凡此三十八章,合前四十五章,是盡心篇有八十三章矣。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梁,魏都也。以,用也。仁者用恩於所愛之臣民,王政不偏普施德教,所不親愛者並蒙其恩澤也。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親愛,則有災傷,所親愛之臣民亦並被其害。惠王好戰殺人,故孟子曰不仁哉。)公孫丑問曰:“何謂也?”(醜問及所愛之狀何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孟子言惠王貪利鄰國之土地而戰,其民死亡於野,骨肉糜爛而不收兵,大敗而欲復戰,恐士卒少不能用勝,故復驅其所愛近臣及子弟而以殉之。殉,從也。所愛從其所不愛而往趨死亡,故曰及其所愛也。東敗於齊,長子死焉。)

[疏]“孟子曰”至“愛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發政施仁,一國被恩;好戰輕民,災及所親。著此魏王,以戒人君者也。“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至“及其所愛也”,孟子言世稱不仁之人是梁惠王也,仁者之君以其用恩於所愛親倖者,以加及於所不親倖者,是自近及遠之謂也。不仁之君以其用不仁之政加於所不親愛幸者,則有災傷及其所親愛幸者也。公孫丑問曰:“何謂也”,公孫丑未曉其旨,乃問孟子曰:“及所愛之狀,是何所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至“及其所愛也”,孟子解其旨,以曉公孫丑之問也。言梁惠王貪利鄰國之土地而戰鬥,其民戰死於野,糜爛其骨肉,及兵大敗,將欲復戰之,恐懼其不能戰勝,以其士卒之少,故驅率其所愛幸之親臣及親愛之子弟以從之,而往趨於戰死,是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者也。此所以見梁惠王不仁之甚也。《左傳》雲:“未陣而薄之曰敗某師,大崩曰敗績。”今梁王之敗,獨謂之大敗者,以其敗某師與敗績不足言,故稱爲大敗。抑又言梁王不以義戰,以見梁王不仁之甚也。○注“梁,魏都”至“東敗於齊,長子死焉”。正義曰:此蓋首篇說矣。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徵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徵也。”(《春秋》所載戰伐之事,無應王義者也。彼此相覺有善惡耳,孔子舉毫毛之善,貶纖芥之惡,故皆錄之於《春秋》也。上伐下謂之徵,諸侯敵國不相徵。五霸之世,諸侯相徵,於三王之法,皆不得其正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春秋撥亂,時多爭戰,事實違禮,以文反正。誅討征伐,不自王命,故曰無義戰者也。“孟子曰”至“敵國不相徵也”,孟子言春秋之世,凡兵之所起,皆小役大,弱役強。或因怒興師,或棄禮貪利,未嘗有禁暴救亂之義也,是以春秋無義戰。然而春秋雖謂無義戰,其彼國之戰有善於此國,未嘗無也。是以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夫徵者以上伐下,無有敵於我師,所以正彼之罪也。如抗敵之國,則相爲強弱以結禍亂,非上之所以伐下、罔有敵於我師者也,其勢皆足以相抗,皆出於交惡者也,故曰敵國不相徵也。○注“孔子舉毫毛”至“春秋也”。○正義曰:此蓋言春秋無義戰之謂也,如有之,則孔子必書,故有是之言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書》,《尚書》。經有所美,言爭或過,若《康誥》曰“冒聞於上帝”,《甫刑》曰“帝清問下民”,《梓材》曰“欲至於萬年”,又曰“子子孫孫,永保民”。人不能聞天,天不能問於民,萬年永保,皆不可得爲書,豈可案文而皆信之哉。《武成》,逸《書》之篇名,言武王誅紂,戰鬥殺人,血流舂杵。孟子言武王以至仁伐至不仁,殷人簞食壺漿而迎其師,何乃至於血流漂杵乎?故吾取《武成》兩三簡策可用者耳,其過辭則不取之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文之有美過實,聖人不改,錄其意也,非獨《書》雲,《詩》亦有言“崧高極天,則百斯男”,是故取於《武成》二三策而已。孟子言《尚書》之文不可盡信之也,如盡信其書之文,則不若無《書》而已。以其辭之有過,所以疑惑於人也。故孟子言我於《書》之《武成》篇特取二三策而爲不盡信之而已,蓋《尚書》之過辭多矣,所以不暇具言之,故於《武成》但取二三策而言耳。曰:仁人用兵,故前徒倒戈,無有敵於我師也,是以至仁之人而誅伐其至不仁之人,而何其武王誅紂,戰鬥殺人乃至於血流舂杵也?此孟子於《武成》,所以執此而言《書》之不可盡信矣。○注“《書》,《尚書》”至“不取也”。○正義曰:《康誥》曰“冒聞於上帝”者,蓋成王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作此《康誥》也,雲“我西土,惟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孔安國雲:“我西土岐周,惟是怙恃文王之道,故其政教冒被四表,上聞於天也。”雲“《甫刑》曰:皇帝清問於下民”者,蓋呂侯見命爲天子司寇,後爲甫侯,故或稱《甫刑》,此篇蓋以穆王命作夏禹贖刑之法,以佈告天下也。“皇帝清問下民”者,孔安國雲:“堯帝詳問民患也。”雲“《梓材》曰欲至於萬年”,又曰“子子孫孫,永保民“者,蓋康叔爲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故曰《梓材》。言欲至於萬年,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孔注云:“我周家惟欲使至於萬年,承奉王室,又欲令子孫累世長居國以安民也。”餘已前說。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我善爲戰。’大罪也。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南面而徵,北夷怨;東面而徵,西夷怨。曰:‘奚爲後我?’(此人慾勸諸侯以攻戰也,故謂之有罪。好仁無敵,四夷怨望遲,願見徵,何爲後我。已說於上篇矣。)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徵之爲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革車,兵車也。虎賁,武士爲小臣者也。《書》雲:“虎賁贅衣,趣馬小尹。”三百兩,三百乘也。武王令殷人曰:無驚畏,我來安止爾也。百姓歸周,若崩厥角,額角犀厥地。稽首拜命,亦以首至地也。欲令武王來徵己之國,安用善戰陳者!)

[疏]“孟子曰”至“焉用戰”。○正義曰:此章指言民思明君,若旱望雨,以仁伐暴,誰不欣喜。是以殷民厥角,周師歌舞,焉用善戰,故云罪也。“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我善爲戰”至“焉用戰”者,孟子言有人謂我善爲行陳,我善爲戰鬥,以其是欲勸諸侯以攻戰者也,是爲大罪之人也。且國君好行仁政以及民人,凡有所徵,天下無敢有敵者也,故南面而徵則北夷怨,東面而徵則西夷怨,曰“奚爲後我”。說已在上篇矣。武王之誅伐商紂,有兵車三百乘,虎賁之勇士有三千人。武王令告於商之人,曰:無驚畏,我來安止爾也。故不敢抗敵之,百姓皆崩摧其角,若無所容頭,乃稽首拜命。故徵之所以言正彼之罪也。百姓各欲武王來徵己之國焉,用爲善戰者乎?此孟子所以有是而戒時君好仁以爲無敵之道而已,是又戒時之臣無以戰事言於時君耳。○注“革車”至“戰陳者”。○正義曰:革車者,以皮爲飾者也。《牧誓》言武王戎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孔安國雲:“兵車,百夫長所載車,稱兩,一車步卒七十二人,凡二萬一千人,舉全數。虎賁,勇士稱也,若虎賁獸,言其猛也,皆百夫長也。”又案《太誓》篇雲:“百姓懍懍,若崩厥角。”孔安國言民畏紂之虐,危懼不啻;若崩厥角,角無所容頭者也。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梓匠輪輿之功,能以規矩與人。人之巧在心,拙者雖得規矩,亦不能成器也。蓋喻人不志仁,雖誦典憲,不能以善。)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規矩之法,喻若典禮,人不志仁,雖誦典憲,不能以善。善人修道,公輸守繩,政成器美,惟度是應,得其理也。孟子言梓匠輪輿之工,能與人規矩法度,而不能使人之巧。以其人之巧在心,如心拙,雖得規矩法度,亦不能成美器也。喻當時之君,如心不在仁,雖誦憲籍,亦不能成美政也。“梓匠輪輿”,已說於上篇矣。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衤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糗,飯乾Я也。衤,畫也。果,侍也。舜耕、陶之時,飯糗茹草,若將終身如是。及爲天子,被畫衣黼黻繡也;鼓琴以協音律也;以堯二女自侍,亦不佚豫,如固自當有之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厄窮不憫,貴而思降,凡人所難,虞舜獨降聖德,所以殊者也。孟言舜初於耕歷山、陶河濱之時,以糗而飯,以草而茹,若終身如是焉。及堯禪位,爲之天子,所被以畫衣黼黻繡,鼓五絃之琴,以堯帝二女事之實,若固自當有之也。○注“糗,乾Я也”至“黼黻繡也”。○正義曰:雲糗,Я也,按《釋名》雲:“糗,乾飯屑也。”雲“衤,畫也”,《說文》雲“衤,玄衣也”,《孔傳》雲:“黼若斧形。黼爲兩已相背。葛之精曰,五色備曰繡。”雲“果,侍也”,按許慎謂女侍曰倮,今釋果爲侍,謂二女之侍舜,是以有惑於許慎之說而遂誤歟。蓋木實曰果,雲果者,取其實而言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間耳。”(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國,以惡加人,人必加之,知其重也。一間者,我往彼來間一人耳,與自殺其親何異哉!)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恕以行仁,遠禍之端,暴以殘民,招咎之患。是以君子好生惡殺,反諸身也。孟子言我於今然後知殺人之親之爲最重者也,殺彼人之父,彼人亦殺己父而報之;殺彼人之兄,彼人亦殺己兄而報之:如是,則非己之殺,但一間耳,以其與自殺之無異也。○注“父仇不同天,兄仇不同國”。○正義曰:案《禮》雲:父之讎弗與共戴天,交遊之讎不同國,兄弟之讎不反兵。蓋所以避之也。《周官》雲:“父之讎,避諸四海之外。”所謂不與共其國,蓋非《周禮》歟。又《周官》謂人凡殺人而義者勿令勿讎,則殺之而不義。在邦法不可殺者,必避之而已。

孟子曰:“古之爲關也,將以御暴。今之爲關也,將以爲暴。(古之爲關,將以御暴亂,譏閉非常也。今之爲關,反以徵稅出入之人,將以爲暴虐之道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修理關梁,譏而不徵,如以稅斂,非其程式,懼將爲暴,故譏之也。孟子言古之爲關,譏而不稅,將以御暴亂、非常之人而已。今之爲關,乃徵稅而不譏,將以爲暴亂之道也。按《周禮·司關》雲:“凡四方之賓客叩關,則爲之告,有內外之送,則以節傳出納之。”是以爲關將以御暴也。孟子之時,司關征取其稅,所以爲暴。此孟子所以有是言歟。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自履行道德,而欲使人行道德,雖妻子不肯行之,言無所則效。使人不順其道理,不能使妻子順之,而況他人乎?)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率人之道,躬行爲首。《論語》曰:“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孟子言人身自不履行其道德,雖妻子之間且有所不行,以其無所效法者也。使人如不以道理,雖妻子且有不順,況能行於民乎?荀況雲:“有分義,則合天下而治,無分義,則一妻一妾而亂。”亦與同意。《論語》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亦其意也。

孟子曰:“周於利者,凶年不能殺。周於德者,邪世不能亂。”(周達於利,營苟得之利而趨生,雖凶年不能殺之。周達於德,身欲行之,雖遭邪世,不能亂其志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務利蹈奸,務德蹈仁,捨生取義,其道不均者也。孟子言人積備其利物,以爲周於利者,則所養常厚,故凶荒之年且不能殺死。喻人之能盡其性,以爲周於德者,則所守彌篤,故奸邪之世不能亂其志。蓋以戰國之時,無富而教之之術,此孟子所以救之以此。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好不朽之名者,輕讓千乘,伯夷、季札之類是也。誠非好名者,爭簞食豆羹變色,訟之致禍,鄭公子染指元羹之類是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廉貪相殊,名亦卓異,故聞伯夷之風,懦夫有立志也。孟子言好不朽之名者,則重名輕利,故云能讓千乘之國而且不受。苟非好名之人,則重利而輕名,而簞食豆羹之小節,且見爭奪而變見於顏色。○注“伯夷季札與鄭公子之類”。○正義曰:案《史記·列傳》雲: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父欲立叔齊。及父卒,叔齊讓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肯立,而逃之。案《春秋·少陽篇》:“伯夷姓墨名允,字公信。伯,長也。夷,諡也。叔齊名智,字公達,伯夷之弟,齊亦諡也。”《世家》雲:王餘昧,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讓逃去,於是吳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代立,必致季子。今逃位,則王餘昧後立,今卒,其子當代。乃立王餘昧之子僚爲王。凡此是伯夷、季札之讓千乘之國也。雲“鄭公子染指元羹”者,案魯宣公四年《左傳》雲:“楚人獻黿於鄭靈公。公子宋與子家將見,子公之食指動,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必嘗異味。’及入,宰夫將解黿,相視而笑。公問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黿,召子公而弗與。子公怒,染指於鼎,嘗之而出。公怒,欲殺子公。子公與子家謀先,子家曰:‘畜老猶憚殺之,而況君乎?’反譖子家,子家懼而從之。夏,弒靈公。故經書曰:‘鄭子公嘉弒其君夷。’”是也。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無禮義,則上下亂。無政事,則財用不足。”(不親信仁賢,仁賢去之,國無賢人,則曰空虛也。無禮義以正尊卑,則上下之敘泯亂。無善政以教人農時,貢賦則不入,故財用有所不足故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親賢正禮,明其五教,爲政之源,聖人以三者爲急也。孟子言人君不親信仁賢,則仁賢去之,仁賢去則國無賢人,是爲空虛之國也。無禮義以正尊卑,則上下之序泯亂。無政事以理財,則財用乏而不足。蓋禮義由賢者出,政事由賢者出,不信仁賢則禮義不興,禮義不興則政事不行,而國之財用於是乎不足。此孟子言之,亦其敘之然。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不仁得國者,謂象封於有庳,叔鮮、叔度封於管、蔡,以親親之恩而得國也。雖有誅亡,其世有土。丹朱、商均,天下元子,以其不仁,天下不與,故不得有天下焉。)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王者當天,然後處之。桀、紂、幽、厲,雖得猶失,不以善終,不能世祀,爲得也。孟子曰不仁而得國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者。孟子言世有不仁之人,而得其國而爲臣者有之矣。不仁之人而得天下而爲王者,故未之有也。是以桀、紂、幽、厲,雖得而終亦失之,亦且不爲者也。○注“象封有庳,叔鮮、叔度封於管、蔡”與“丹朱商均”者。○正義曰:雲象封有庳,孟子於《萬章篇》言之詳矣。雲“叔鮮、叔度”者,案《世家史記》雲:管叔鮮、蔡叔度,周文王子而武王之弟也。武王克殷紂,平天下,封功臣、昆弟,於是封鮮叔於管,封叔度於蔡。”杜預雲:管在滎陽京縣東北。《世本》曰居上蔡。丹朱、商均者,丹朱,堯之子也;商均,舜之子也。又言於上篇已詳矣。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君輕於社稷,社稷輕於民。丘,十六井也。天下丘民皆樂其政,則爲天子,殷湯、周文是也。)得乎天子爲諸侯。(得天子之心,封以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得諸侯之心,諸侯能以爲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諸侯爲危社稷之行,則變更立賢諸侯也。)犧牲既成,粢盛既,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犧牲已成肥盾,粱稻巳成精,祭祀社稷常以春秋之時,然而其國有旱乾水溢之災,則得毀社稷而更置之。)

[疏]“孟子”至“社稷”。○正義曰:此章指言得民爲君,得君爲臣,民爲貴也。行黜諸侯,後毀社稷,君爲輕也。重民敬祀,治之所先,故列次而言之。“孟子曰”至“則變置社稷”者,孟子言民之爲貴,不可賤之者也,社稷次之於民,而君比於民,猶以爲輕者。如此者也,如此故得乎四邑之民以樂其政,則爲天子,以有天下;得乎天子之心,則爲諸侯,以有其國;得乎諸侯之心,以爲大夫,有其家。如諸侯不能保安其社稷而以危之,則變更立置其賢君,是社稷有重於君也;犧牲既成以肥盾,粢盛既成以精,祭祀又及春秋祈報之時,然而其國尚有旱乾水溢之災,則社稷無功以及民,亦在所更立有功於民者爲之也,是民又有貴於社稷也。此孟子所以自解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之敘也。雲社稷者,蓋先王立五土之神,祀以爲社;立五之神,祀以爲稷。以古推之,自顓帝以來,用句龍爲社,柱爲稷。及湯之旱,以棄易其柱。是亦知社稷之變置,又有見於湯之時然也。○注“君輕於社稷”至“於殷湯、周文也”。○正義曰:此雲“丘,十六井也”者,案《司馬法》雲:“六尺爲步,步百爲畝,畝百爲夫,夫三爲屋,屋三爲井,井十爲通,通十爲成。”是一丘爲十六井,而一井爲九夫之地也。今雲十六井,蓋有一萬四千四百畝,爲一百四十四夫所受者也。雲“殷湯、周文”者,蓋引此二王皆自百里而起爲天下王,是得乎民心者也。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聖人之一概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頑,貪。懦,弱。鄙,狹也。百世,言其遠也。興起,志意興起也。非聖人之行,何能感人若是!喻聞尚然,況於親見而薰炙之者乎?)

[疏]“孟子”至“者乎”。○正義曰:此章指言伯夷、柳下惠,變貪厲薄,千載聞之,猶有感激,謂之聖人,美其德也。“孟子曰”至“而況於親炙之者乎”者,此言伯夷、下惠之爲聖人也。言聖人之道無窮,爲百世之師法者也,伯夷、柳下惠二人是也,故千載之下,聞伯夷之清風者,頑貪之夫化而爲廉儉,懦弱之夫化而有立毅之志。聞下惠之和風者,鄙薄之夫化而爲敦厚寬大。是則二人清和之風,奮發乎百世之上,而使百世之下,聞其風者,無有不感激,而志意興起而化之也。然而非聖人,其能若是,使百世之下,莫不興起者也。聞而化者尚如此,況當時有親見薰炙之者乎!○注“頑貪”至“美其德”,此蓋於上篇言之詳矣。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能行仁恩者,人也。人與仁合而言之,可以謂之有道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仁恩須人,人能弘道也。孟子言爲仁者,所以盡人道也,此仁者所以爲人也。蓋人非仁不立,仁非人不行。合仁與人而言之,則人道盡矣。《楊子》雲:“仁以人同。”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遲遲,接淅,說已見上篇言矣,此不復說焉。)

[疏]“此章蓋言孔子周流不遇,則之他國遠逝。惟魯斯戀,篤於父母之國也。

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間,無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論語》曰:“君子之道三,我無能焉。”孔子乃尚謙,不敢當君子之道,故可謂孔子爲君子也。孔子所以厄於陳、蔡之間者,其國君臣皆惡,上下無所交接,故厄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固窮,窮不變道。上下無交,無賢援也。“孟子言孔子見厄於陳、蔡二國之間,幾不免死,以無上下之交而已,以其上無所事,雖死不爲諂,下無所可與,雖死不爲瀆。是爲無交接也。《論語·衛靈公》之篇雲:“孔子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豈非窮不變道者能如是乎!○注“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所謂乎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是三者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姓;稽,名。仕者也。爲衆口所訕。理,賴也。謂孟子曰:稽大不賴人之口,如之何也。)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審己之德,口無傷也。離於凡人而仕者,亦益多口。)《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殞厥問。’文王也。”(《詩·邶風·柏舟》之篇,曰“憂心悄悄”,憂在心也,“慍於羣小”,怨小人聚而非議賢者也。孔子論此詩,孔子亦有武叔之口,故曰孔子之所苦也。《大雅·綿》之篇曰“肆不殄厥慍”,殄,絕;慍,怒也。“亦不殞厥問”,殞,失也。言文王不殞絕畎夷之慍怒,亦不能殞失文王之善聲問也。)

[疏]“貉稽”至“文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正己信心,不患衆口。衆口喧譁,大聖所有,況於凡品之所能御?故答貉稽曰無傷也。“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姓;稽,名,亦當世之士也。貉稽自稱名,問於孟子曰:稽大不能治人之口,使不訕其己者,如之何?“孟子曰無傷也”至“文王也”者,孟子答之,以爲審己之德已修,雖人之口訕,亦不能傷害其己之德也。以其爲士者益此多口,不能免人之訕也。故《邶風·柏舟》之詩有云“憂心悄悄,慍於羣小”,言憂悄悄常在心,見怒於羣小衆小人也。以其孔子刪此詩,亦不能免武叔之毀,故曰孔子尚如是憎多口也。《大雅·綿》之詩有云“肆不殄厥慍,亦不殞厥問”,言不能殄絕畎夷之慍怒,然亦不能殞失文王之善聲,故曰文王尚如此,亦憎多口也。此所以答貉稽大不理於口,以爲無傷也。○注“《邶風·柏舟》之篇”至“聲聞也”。○正義曰:此篇蓋言仁人不遇也。注云:“慍,怒也。悄悄,憂貌。”《論語》雲:“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仲尼不可毀也。仲尼,日月也。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雲“《大雅·綿》之篇”者,蓋此篇言文王之興,本由大王也。注:肆,故今也。慍,恚。殞,墜也。畎夷,狄國也。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賢者治國,法度昭明。明於道德,是躬行之道可也。今之治國,法度昏昏,亂潰之政也,身不能治,而欲使人昭明,不可得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以明昭暗,暗者以開,以暗責明,暗者愈迷,賢者可遵,譏今之非也。“孟子曰”至“昭昭”者,孟子言有諸己然後求諸人之道也。賢者之君治國,以其昭昭,明己之道德,然後使人昭昭。今之治國者,乃以昏昏,不能自明己之道德,而欲使他人昭明,微不可得也。是亦所謂曲其表而求影之正,濁其源而求流之請,同其旨。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高子,齊人也,嘗學於孟子,鄉道而未明,則學於他術。孟子謂之曰:山徑,山之嶺有微蹊介然,人遂用之不止,則蹊成爲路;爲間,有間也,謂廢而不用,則茅草生而塞之,不復爲路。以喻高子學於仁義之道,當遂行之而反中止,正若山路。故曰:“茅塞子之心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聖人之道,學而時習,仁義在身常本常被服,舍而弗修,猶茅是塞,明爲善之不可倦也。孟子謂於高子曰:山嶺有微蹊,其間之微小介然而已,如用而行之,則蹊成大路。不用而行之,茅草生塞之,不能成其路也。喻高子之爲善,止於中道,而其心爲利慾之所充塞,亦若茅塞其路矣。故曰今茅塞子之心矣。蓋高子嘗於爲詩,而不通乎意,是塞其心之一端也。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孟子曰:“何以言之?”(高子以爲禹之尚聲樂過於文王。孟子難之,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高子曰:禹時鐘在者,追蠡也。追,鍾鈕也,鈕磨處深矣。蠡,欲絕之貌也。文王之鐘不然。以禹爲尚樂也。)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孟子曰:是何足以爲禹尚樂乎?先代之樂器,後王皆用之,禹在文王之前千有餘歲,用鍾日久,故追欲絕耳。譬若城門之軌齧,其限切深者,用之多耳,豈兩馬之力使之然乎?兩馬者,《春秋外傳》曰:“國馬足以行關,公馬足以稱賦。”是兩馬也。)

[疏]“高子”至“力與”。○正義曰:此章指言前聖後聖,所尚者同,三王一體,何得相逾。欲以追蠡,未達一隅。孟子言之,將以啓其蒙。“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者,高子言於孟子,曰禹王之尚聲樂過於文王之聲樂也。“孟子曰何以言之”者,孟子見高子蔽惑,故難之曰:何以言禹之聲尚文王之聲也?“曰以追蠡”,高子曰:以其追蠡鍾鈕之銳欲絕,故云然也。“孟子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孟子又以此解高子之蔽也,言此追蠡何足爲禹之聲尚樂過於文王乎?且譬之城門之軌齧,其限之深處,豈以兩馬之力能使之然。亦以積漸之久故使然也,非特兩馬之力即如是之深也。言禹王至文王,其鍾用之亦以日久,故能磨銳至於欲絕也。此又見高子之蔽不獨於詩也。所謂太山之溜,久而穿石;單極之綆,久而斷:其來非一日也。兩馬即如注所謂《春秋外傳》雲“國馬、公馬”是也。

齊飢。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爲發棠,殆不可復。”(棠,齊邑也。孟子嘗勸齊王發棠邑之倉,以振貧窮,時人賴之。今齊人復飢,陳臻言一國之人皆以爲夫子將復若發棠時勸王也,殆不可復言之也。)孟子曰:“是爲馮婦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則之野,有衆逐虎,虎負,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悅之。其爲士者笑之。”(馮,姓;婦,名也。勇而有力,能搏虎。卒,後也。善士者,以善搏虎有勇名也,故進以爲士。之於野外,復見逐虎者,攖,迫也。虎依陬而怒,無敢迫近者也。馮婦恥不如前,見虎走而迎之,攘臂下車,欲復搏之,衆人悅其勇猛。其士之黨笑其不知止也。故孟子謂陳臻今欲復使我如發棠時言之於君,是則我爲馮婦也,必爲知者所笑也。)

[疏]“齊飢”至“笑之”。○正義曰:此章指言可爲則從,不可則兇,言善見用,得其時也。非時逆指,猶若馮婦,搏虎無已,必有害也。“齊飢,陳臻曰”至“殆不可復”者,蓋齊國之人時皆被飢,孟子嘗勸齊王發粟以賑之,今者復飢,而孟子不復發棠邑之粟以賑。陳臻爲孟子之弟子,乃問孟子,言齊國之人皆以爲夫子將復發棠邑之粟以賑救之,今夫子不復發棠,殆爲齊王不可復勸,是如之何?故以此問孟子。“孟子曰”至“其爲士者皆笑之”者,孟子乃以此馮婦之喻而比言於陳臻也。言如將復發棠,是爲馮婦者也。馮婦能暴虎也,言晉國有馮婦之人,善能搏虎,後爲之善士,則之於野外,見有衆人逐其虎,虎倚山而怒,衆人皆莫敢攖而搏之者。望見馮婦來,乃皆趨進而迎之,馮婦乃下車,攘臂欲復搏之。衆人皆悅其勇猛,其爲士之黨者,知道則笑其不知止也。言今齊王恃威虐以斂民,亦若虎之負,以難合之說,述於暴人之前,又若迎而搏虎也。是以孟子將復爲發棠,非不足以悅衆,自君子觀之,亦若爲士者之笑馮婦也,以其不知止矣。○注“棠,齊邑也”。○正義曰:案《齊世家》,《史記》雲:“棠公婁好。”裴る雲:“賈逵曰:棠公,齊邑大夫也。”是棠之爲齊邑明矣。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口之甘美味,目之好美色,耳之樂五音,鼻之喜芬香。臭,香也,《易》曰:“其臭如蘭。”四體謂之四肢,四肢懈倦,則思安佚不勞苦。此皆人性之所欲也,得居此樂者,有命祿,人不能皆如其願也。凡人則有情從欲而求可身,君子之道,則以仁義爲先,禮節爲制,不以性慾而苟求之也,故君子不謂之性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仁者得以恩愛施於父子,義者得以義理施於君臣,好禮者得以禮敬施於賓主,知者得以明知知賢達善,聖人得以天道王於天下,此皆命祿,遭遇乃得居而行之,不遇者不得施行。然亦才性有之,故可用也。凡人則歸之命祿,在天而已,不復治性。以君子之道,則修仁行義,修禮學知,庶幾聖人不倦,不但坐而聽命,故曰君子不謂命也。)

[疏]“孟子曰”至“命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尊德樂道,不任佚性,治性勤禮,不專委命。君子所能,小人所病。究言其事,以勸戒也。“孟子曰”至“君子不謂性也”者,孟子言人口之於美味,目之於好色,耳之於五聲,鼻之於芬芳,四肢之於安佚無事以勞之,凡此五者,皆人性所欲也。然而得居於此樂者,以其有命存焉。君子以爲有命,在所不求,而不可以幸得也,是所以不謂之性也。“仁之於父子也”至“君子不謂命也”者,孟子又言仁以恩愛施之於父子,義以義理施之於君臣,禮以禮敬施之於賓主,知以明智施之於賢者,而具四端,聖人兼統四體而與於天道以王天下者也,凡此五者,皆歸之於命也。然而有是五者,皆稟乎天性也,以其有性存焉。君子以爲有性,在所可求,而不可不勉也,是所以不謂之命也。孟子言之,所以分別凡人、君子,以勸戒時人。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浩生,姓;不害,名。齊人也。見孟子聞樂正子爲政於魯而喜,故問樂政子何等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樂正子爲人有善有信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爲善、信之行謂何?)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己之可欲,乃使人慾之,是爲善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也。有之於己,乃謂人有之,是爲信人。不意不信也。充實善信,使之不虛,是爲美人。美德之人也。充實善信而宣揚之,使有光輝,是爲大人。大行其道,使天下化之,是爲聖人。有聖知之明,其道不可得知,是爲神人。人有是六等,樂正子能善能信,在二者之中,四者之下也。)

[疏]“浩生”至“下也”。正義曰:此章指言神聖以下,優劣異差,樂正好善,應下二科,是以孟子爲之喜者也。“浩生不害問曰:樂正何人也”者,浩生不害問孟子,曰樂正子何等人也,以其見孟子聞樂正子爲政於魯而喜,故有此問之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孟子答之,以爲樂正子是善人、信人者也,以其有善有信故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又問之,曰何以謂之善,何以謂之信也。“曰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至“四之下也”者,孟子又答而詳爲之解之,曰己之可欲,使人慾之,是爲善;有是善於己,謂人亦有之,是謂之信。所謂善即仁義禮智也,是爲可欲之善矣。充實其善,使之不虛,是爲美人,故謂之美;充實其善,而宣揚之,使有光輝於外,是爲大人,故謂之大人;具此善,不特充實於己,而推之以化人,自近以及遠,自內以及外,是爲聖人,故謂之聖;以此之善,又至經以萬方,使人莫知其故,是爲神人,故謂之神。凡是六善,而樂正子能善能信,是在二之中,而在美、大、聖、神四者之下也,但不能充實而至神也。○注“孟子聞樂正子爲政於魯”。○正義曰:此蓋經文,說見上。

●卷十四下·盡心章句下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墨翟之道,兼愛無親疏之別,最爲違禮。楊朱之道,爲己愛身,雖違禮,尚得不敢毀傷之義。逃者去也,去邪歸正,故曰歸。去墨歸楊,去楊歸儒,則當受而安之也。)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艹立},又從而招之。({艹立},欄也。招,也。今之與楊、墨辯爭道者,譬如追放逸之豕豚,追而還之入欄則可,又復從而之,太甚。以言去楊、墨歸儒則可,又復從而非之,亦云太甚。)

[疏]“孟子”至“招之”。○正義曰:此章指言驅邪反正,正斯可矣,來者不綏,追其前罪,君子甚之,以爲過也。“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至“歸斯受之而已矣”者,墨翟無親疏之別,楊朱尚得父母生身不敢毀傷之義。儒者之道,幼學所以爲己,壯而行之所以爲人,故能兼愛。無親疏之道,必歸於楊朱爲己,逃去楊朱爲己之道,必歸儒者之道也。然而歸之儒道,則當斯受而安之矣。“今之與楊、墨”,“又從而招之”者,孟子又言今之人有與楊、墨辯爭其道者,如追放逸之豕豚,既還入其欄,又從而之者也。以其逃墨而歸儒,則可受之而已,而乃又從而罪之,無以異於追放逸之豕豚,既入其欄,又從而之也。以其爲亦太甚矣,此孟子所以比之。

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徵,賦也。國有軍旅之事,則橫興此三賦也。布,軍卒以爲衣也,縷,糹失鎧甲之縷也。粟米,軍糧也。力役,民負荷廝養之役也。)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君子爲政,雖遭軍旅,量其民力,不併此三役,更發異時。急一緩二,民不苦之。若並用二,則路有餓殍。若並用三,則分崩不振,父子離析,忘禮義矣。)

[疏]“孟子曰”至“父子離”。○正義曰:此章指言原心量力,政之善者;繇役並興,以致離殍;養民輕斂,君之道也。“孟子曰有布縷之徵”至“用其三而父子離”者,此所以薄稅斂之言,而有以救時之弊者矣。孟子言有布縷之徵,有粟米之徵,有力役之徵,布所以爲衣,縷所以糹失鎧甲,粟米所以爲糧,力征所以荷負廝養之役。然而君子爲政,其於此三者之賦未嘗並行也,用其一則緩其二,今夫三者之賦,皆取民以類也,如用其二,則有傷財而民至於餓死,用其三則有害民而至於父子離散,是豈君子之爲政然歟!蓋徵之者義也,緩之者仁也,惟君子以仁是守,以義是行,然而充類之至而義之盡者,君子所不爲也。此孟子不得不權時而救時之弊也。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諸侯正其封疆,不侵鄰國,鄰國不犯,寶土地也;使民以時,居不離散,寶人民也;修其德教,布其惠政,寶政事也。若寶珠玉,求索和氏之璧、隋氏之珠,與強國爭之,強國加害,殃及身也。)

[疏]正義曰:此章指言寶此三者,以爲國珍;寶於珍玩,以殃其身。諸侯如茲,永無患也。孟子言諸侯之所寶者有三,曰土地,曰人民,曰政事。使鄰國無侵犯其封疆,是寶其土地也;撫卹鰥寡煢獨,使民以時,民不離散,是寶人民也;修德布惠,是寶政事也。若不以此三者爲寶,而寶珠玉者,殃禍必及身矣。此孟子見當時之君爭城殺人,橫賦重斂,不以土地、人民、政事爲寶,所以有是言而救之耳。○注“和氏之璧、隋侯之珠”。○正義曰:案《韓詩》雲:“楚人和氏得玉璞於楚山中,獻武王。武王使人相之,曰非也。王怒,刖其左足。後成王即位,和抱玉璞泣於楚山下。成王使人琢之,果得寶,名曰和氏之璧。”又隋侯姓祝,字元暢,往齊國,見一蛇在沙中,頭上血出,隋侯以杖挑於水中而去,後回還到蛇處,乃見此蛇銜珠來隋侯前,隋侯意不懌。是夜夢腳踏一蛇,驚起,乃得雙珠。後人稱爲隋侯珠矣。

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姓;括,名也。嘗欲學於孟子,問道未達而去,後仕於齊。孟子聞而嗟嘆,曰:死矣盆成括。知其必死。)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門人問孟子,何以知之也。)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孟子答門人,言括之爲人,小有才慧,而未知君子仁義謙順之道,足以害其身也。)

[疏]“盆成括”至“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小智自私,藏怨之府。大雅先人,福之所聚。勞謙終吉,君子道也。“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者,盆成括嘗學於孟子,未達其道而去之,後仕於齊國,孟子聞之,乃曰死矣,盆成括。以其盆成括之必見死也。“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者,言盆成括果見殺死,門人乃問孟子曰:夫子何以知其盆成括將見殺死?“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者,孟子答之,曰盆成括之爲人,小有才慧,而未知聞君子仁義謙順之大道,是則足以知其將見殺其身。

孟子之滕,館於上宮。(館,舍也。上宮,樓也。孟子舍止賓客所館之樓上也。)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也?”(屨,屨也。業,織之有次,業而未成也。置之窗牖之上,客到之後,求之不得。有來問孟子者曰:是客從者之?,匿也。孟子與門徒相隨,從車數十,故曰侍從者所竊匿也。)曰:“子以是爲竊屨來與?”(孟子謂館人曰:子以是衆人來隨事我,本爲欲竊屨故來邪。)曰:“殆非也。”(館人曰:殆非爲是來事夫子也。自知問之過也。)“夫予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孟子曰:夫我設教授之科,教人以道德也,其去者亦不追呼,來者亦不拒逆,誠以是學道之心來至我,則斯受之,亦不知其取之與否?君子不保其異心也。見館人殆非爲是來,亦云不能保知,謙以益之而已。)

[疏]“孟子”至“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教誨之道,受之如海,百川移流,不得有拒。雖獨竊屨,非己所絕。順答小人,小人自咎,所謂造次必於是也。“孟子之滕,館於上宮”者,孟子往至滕國,乃舍止於賓客所館之樓上。“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也”者,言業織之有次,業而未成之屨,置之於窗牖之上,自客到之後,館主之人求之不得,或問於孟子曰:若此屨之不見,爲從者之匿也?“曰子以是爲竊屨來與”者,孟子見館主乃問己,以爲從者之匿其屨,乃謂之曰:子以是從者來隨事我,本爲欲竊子之屨故來與?“曰:殆非也”,館主自知責己問之過也,乃曰殆非爲是來事夫子也。“夫子之設科也”至“斯受之而已矣”者,孟子又曰:夫我之設科以教人,往去之者則不追呼而還,來者則不拒逆,誠以是學道之心來至我,則斯容受之而教誨,亦且不保其異心也。然則不拒從者之匿屨,亦何累之有?《論語》雲:“不保其往,有教無類。”其斯之謂與。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愛,不忍加惡,推之以通於所不愛,皆令被德,此仁人也。)人皆有所不爲,達之於其所爲,義也。(人皆有不喜爲,謂貧賤也,通之於其所喜爲,謂富貴也。抑情止欲,使若所不喜爲此者,義人也。)人能充無慾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皆有不害人之心,能充大之以爲仁,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穿牆逾屋,奸利之心也。人既無此心,能充大之以爲義,義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爲義也。(爾汝之實,德行可輕賤,人所爾汝者也。既不見輕賤,不爲人所爾汝,能充大而以自行,所至皆可以爲義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飠舌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飠舌之也。是皆穿逾之類也。”(飠舌,取也。人之爲士者,見尊貴者未可與言而強與之言,欲以言取之也,是失言也。見可與言者而不與之言,不知賢人可與之言,而反欲以不言取之,是失人也。是皆趨利入邪無知之人,故曰穿逾之類也。)

[疏]“孟子曰”至“類也”。○正義曰:此章指言善恕行義,充大其美,無受爾汝,何施不可。取人不知,失其臧否,比之穿逾,善亦遠矣。“孟子曰:人皆不忍”至“是皆穿逾之類也”者,孟子言人皆有所惻隱而不忍,如能推之所不忍於其所忍者,仁人也,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仁之爲道如是也;人皆有所不喜爲,謂貧賤也,如能推之所不喜爲,而達之於所喜爲,謂富貴也,是爲有義之人也。人能充大不欲害人之心而爲仁,則仁道於是乎備,故不可勝用也;人能充大其無穿逾奸利之心以爲義,則義於是乎盡,故義不可勝用也。人能充大其不受人爾汝之實,是不爲人所輕賤,故無所行而不爲義者也,言所爲皆可以爲義矣。蓋惻隱有不忍者,仁之端也;羞惡有不爲者,義也:但能充而大之,則爲仁、義矣。人之爲士,於尊貴者未可與言而與之言,是以言取之也,是失言也,以其失之諂也;可以與之言而不與之言,是以不言取之也,是失人也,以其失之敖也:如此者,是皆爲穿牆逾屋趨奸利之類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言近指遠,近言正心,遠可以事天也;守約施博,約守仁義,大可以施德於天下也:二者可謂善言善道也。正心守仁,皆在臆,吐口而言之,四體不與焉。故曰不下帶而道存焉。)君子之守,其身而天下平。(身正物正,天下平矣。)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芸,治也。田以喻身,捨身不治,而欲責人治,是求人太重,自任太輕也。)

[疏]“孟子曰”至“自任者輕。”正義曰:此章指言道之善,以心爲原,當求諸己。而責於人,君子尤之,況以妄芸。言失務也。“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至“所以自任者輕”,孟子言辭之近而指意巳遠者,乃爲善言者也;所守簡約,而所施博大者,乃爲善道。○“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是所謂言近而指遠也,是孟子自解其旨也。以其君子於其言也,皆在臆,以其不遠於心而道存焉。蓋帶者所以服之,近於人身也,故取而喻之,曰不下帶而道存,抑又見君子之言非特騰口說而已。“君子之守,其身而天下平”,是所謂守約而施博也,是孟子又自解其旨也。以其君子之所守,特在身,而天下由是平矣,是所謂正己而物正者也。且人病在舍其己之田,而耕芸他人之田也,是所求於人者爲重,而所以自任其在己者太輕耳。芸,治也。田所以喻人之身也,言人病在舍其己身,而治他人之身也,故爲是雲。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堯、舜之體性自善者也。殷湯、周武,反之於身,身安乃以施人,謂加善於民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人動作容儀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死者有德,哭者哀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經,行也。體德之人,行其節操自不回邪,非以求祿位也。庸言必信,非必欲以正行爲名也,性不忍欺人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君子順性蹈德,行其法度,夭壽在天,行命以待之而已矣。)

[疏]“孟子”至“而已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君子之行,動合禮中,不惑禍福,身俟終。堯、舜之盛,湯、武之隆,不是過也。“孟子曰”至於“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者,孟子言堯、舜之體性自然善也;湯王、武王反之於身,身安乃以施人,謂加善於人而反之者也。一則體性之自然,一則反之於身、身安乃以施人,無非是禮也,故動容周旋中禮者,是爲盛之至也。至者,以其盛德至矣盡矣,不可以有加矣。蓋“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是爲動容中禮也,是孟子自解之旨也,言哭其死而哀之者,非爲其生者也,以其動容中禮,德性然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義也”,是謂周旋中禮者也,是孟子自解之旨也,言經德不回邪,非欲幹求爵祿而然也,以其周旋中禮,德行然也;言語必以正,非欲以正行爲名故然也,亦以周旋中禮,德言如是也。君子者,順性蹈德,行其禮法,身以俟命而已。然則堯、舜、禹、湯爲盛德之至,亦不是過也。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大人,謂當時之尊貴者也。孟子言說大人之法,心當有以輕藐之,勿敢視之巍巍富貴若此,而不畏之,則心舒意展,言語得盡而已。)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仞,八尺也。榱題,屋ニ也。堂高數仞,榱題數尺,奢太之室,使我得志,不居此堂也。大屋無尺丈之限,故言數仞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極五味之饌食,列於前方一丈,侍妾衆多至數百人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爲也。(般,大也。大作樂而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般於遊田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在彼貴者驕佚之事,我所恥爲也。在我所行,皆古聖人所制之法,謂恭儉也。我心何爲當畏彼人乎哉!)

[疏]“孟子”至“彼哉”。○正義曰:此章指言富貴而驕,自遺咎也,茅茨採椽,聖堯表也。以賤說貴,懼有蕩心,心謂彼陋,以寧我神,故以所不爲爲之寶玩也。“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至“吾何畏彼哉”者,孟子言說當時之尊貴爲之大人者,當輕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尊貴而畏之也,以其如是,則心意舒展,得盡其言也。又言堂高數仞,仞,八尺也,至ニ高數尺,是爲奢汰之室也,如我之得志於行道,不爲此室也;食之前有方丈之廣,以極五味之饌而列之,又有所侍之妾至數百人之衆,如我得志於行道,亦不爲之也;大作樂而飲酒,驅騁田獵,有後車千乘之多,如我得志於行道,亦不爲之也。以其在彼驕貴之事者,皆於我所恥而不爲之也;在我所行之事,又皆是古聖王之制度者也,是皆恭儉而有禮也:如是,則於我何有畏於彼之富貴乎哉!是以“說大人則藐之,而勿視其巍巍然也”。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爲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養,治也。寡,少也。欲,利慾也。雖有少欲而亡者,謂遭橫暴,若單豹臥深山而遇飢虎之類也,然亦寡矣。)其爲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謂貪而不亡,蒙先人德業,若晉國欒之類也,然亦少矣,不存者衆。)

[疏]“孟子”至“寡矣”。○正義曰:此章指言清淨寡慾,德之高者,畜聚積實,穢行之下。廉者招福,濁者速禍,雖有不然,蓋非常道,是以正路不可不由也。“孟子曰”至“雖有存焉者,寡矣”者,孟子言此以教時人養心之術也。言人之治其心,莫善於少欲也,其爲人也少欲,則不爲外物之汩喪,雖有遭橫暴而亡者,蓋亦百無二三也。然而未必全無也,以其少也,是如單豹爲人少欲,獨隱處於深山而臥,乃遭遇於飢虎而亡之,是也。其爲人也多欲,則常於外物之所汩喪,雖間有不亡其德業於身者,蓋亦百無二三也。然而未必多有者焉,以其亦少也,是如欒爲人多貪,乃爲卿而晉國者,是也。《荀子》雲:“養心莫善於誠。”蓋亦與此孟子同其旨也。

曾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羊棗,棗名也。曾子以父嗜羊棗,父沒之後,唯念其親不復食羊棗,故身不忍食也。公孫丑怪之,故問羊棗與膾炙孰美也。)孟子曰:“膾炙哉。”(言膾炙固美也,何比於羊棗。)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爲食膾炙而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孟子言膾炙雖美,人所同嗜。獨曾子父嗜羊棗耳,故曾子不忍食也。譬如諱君父之名,不諱其姓。姓與族同之,名所獨也,故諱之也。)

[疏]“曾”至“所獨也”。○正義曰:此章指言情禮相扶,以禮制情;人所同然,禮則不禁。曾參至孝,思親異心,羊棗之感,終身不嘗。孟子嘉焉,故上章稱曰:豈有非義而曾子言之者也。“曾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者,曾,曾子父也,曾爲人專好羊棗。羊棗,棗名也。曾既沒,而曾子常思念其親,而不忍食羊棗,公孫丑怪之,乃問孟子,以謂膾炙與羊棗此二味孰爲美。“孟子曰:膾炙哉”,言膾炙固美於羊棗也,而羊棗何可比於膾炙哉!“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爲食膾炙而不食羊棗”,公孫丑又問孟子,曰如是則曾子何爲獨食於膾炙而不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孟子又答之。曰膾炙雖美,人所同好者也,羊棗獨曾子好之,故曾子所以思念之而不忍食也。譬如君父之名,不諱其姓者,以其姓爲族之所同,名爲君父之所獨,故諱之也。○注“羊棗,棗名也”。正義曰:蓋貳與棗一物也,然而有二名,是貳小而棗大,貳酸而棗甘耳。雲羊棗,則羊棗之爲大棗甘者也,其類則貳棗之屬也。曾者,曾子父也。案《史記·弟子傳》曰“曾╀音點,字”是也。孔傳雲:“曾參父名點。”○注“上章稱曰:豈有非義而曾子言之”者。○正義曰:此謂公孫丑疑曾子爲非義,而乃不知膾炙所同、羊棗之所獨,而曾子之心言之是或一於孝道,故云然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小子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孔子厄陳,不遇賢人,上下無所交,蓋嘆息思歸,欲見其鄉黨之士也。簡,大也。狂者,進取大道而不得其正者也。不忘其初,孔子思故舊也。《周禮》“五黨爲州,五州爲鄉”,故曰吾黨之士也。萬章怪孔子何爲思魯之狂士者也。)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犭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中道,中正之大道也。狂者能進取,犭者能不爲不善。時無中道之人,以狂、犭次善者,故思之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曰:人行何如斯則可謂之狂也。)曰:“如琴張、曾、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孟子言人行如此三人者,孔子謂之狂也。琴張,子張也。子張之爲人,甚踔譎詭,《論語》曰“師也僻”,故不能純善而稱狂也,又善鼓琴,號曰琴張。曾,曾參父也。牧皮,行與二人同皆,事孔子學者也。)“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問何以謂此人爲狂。)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志大言大者也。重言古之人,欲慕之也。夷,平也。考察其行,不能掩覆其言,是其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之士而與之,是犭也,是又其次也。(屑,也。不,污穢也。既不能得狂者,欲得有介之人,能恥賤惡行不者,則可與言矣。是犭人次於狂者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憾,恨也。人過孔子之門不入,則孔子恨之,獨鄉原不入者無恨心耳。以其鄉原賊德故也。)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萬章問鄉愿之惡如何。)曰:“何以是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孟子言鄉原之人言何以,若有大志也,其言行不顧,則亦稱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有威儀如無所施之貌也。鄉原者,外慾慕古之人,而其心曰古之人何爲空自踽踽涼涼,而生於今之世無所用之乎。以爲生斯世,但當取爲人所善善人則可矣。其實但爲合衆之行。媚,愛也。故閹然大見愛於世也,若是者謂之鄉原也。)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萬子即萬章也,孟子錄之,以其不解於聖人之意,故謂之萬子。子,男子之通稱也。美之者,欲以責之也。萬子言人皆以爲原善,所至亦謂之善人。若是,孔子以爲賊德,何爲也?)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孟子言鄉原之人能匿蔽其惡,非之無可舉者,刺之無可刺者,志同於流俗之人,行合於污亂之世。爲人謀,居其身若似忠信,行其身若似廉,爲行矣衆皆悅美之,其人自以所行爲是,而無仁義之實,故不可與入堯、舜之道也。無德而人以爲有德,故曰德之賊也。)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似真而非真者,孔子之所惡也。莠之莖葉似苗;佞人詐飾,似有義者;利口辯辭,似若有信;鄭聲淫,人之聽似若美樂;紫色似朱,朱,赤也;鄉原惑衆,似有德者:此六似者,孔子之所惡也。)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經,常也。反,歸也。君子治國家歸於常經,謂以仁、義、禮、智道化之,則衆民興起而家給人足矣。倉廩實而知禮節,安有爲邪惡之行也!)

[疏]“萬章曰”至“斯無邪慝矣”。○正義曰:此章指言士行有科,人有等級,中道爲上,狂、犭不合。似是而非,色厲內荏,鄉原之惡,聖人所甚。反經身行,民化於己,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也。“萬章問曰:孔子在陳”至“何思魯之狂士”者,萬章問曰:孔子在陳國有厄,不遇賢人,上下無有交者,乃嘆曰:盍歸乎來,言我黨之爲士,進取於大道而不得其中道者也,亦以不忘其初而思故舊也,故問之孟子,謂孔子在陳國何爲而思魯國之狂士者也。“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至“故思其次也”,孟子答之,曰孔子不得中正之道者而取與之,必也思其狂、狷者乎?狂者以其但進取於大道而不知退宿於中道,狷者有所不敢爲,但守節無所爲而應進退者也。孔子豈不欲中道者而與之哉!不可以必得中道之人,故思念其次於中道者爲狂、狷者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又問孟子曰:人行當何如,則斯可謂之狂矣。“曰琴張、曾、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孟子又答之,曰如琴張、曾、牧皮三者,孔子謂爲狂者也。蓋《論語》嘗謂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琴張、曾、牧皮三者,皆學於孔子,進取於道而躐等者也,是謂古之狂者也。琴張曰君子不爲利疚我,曾風乎舞雩、詠而歸,是皆有志於學,亦志於仕以爲進取者也。牧皮,經傳並無所見,大抵皆學孔子,而行有同於曾、琴張二人耳。此孟子所以皆謂之狂士。“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又問,何以謂此三人爲之狂士也。“曰其志然,曰古之人,古之人”至“鄉原,德之賊也”者,孟子又答之,曰其志然大言,乃曰古之人,古之人,及考驗其所行之行,而未始掩覆其言焉,是言過於行,爲之狂者也。孔子思與狂者,又不可而必得之,欲得有介之人,能恥賤污行不者而與之,是爲狷者也,是又次於狂者也。孔子有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以恨之者,其唯獨於鄉原之徒也,鄉原者,以其爲賊害於德者也。然則孔子如以自非鄉原而過其門而不入室者,是則恨之矣。此亦見孔子自非鄉原之徒者,無不與之也,所以思於中道而不可得,則思其狂、狷。“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萬章又問何如則謂之鄉原者矣。“曰何以是也。”至“是鄉原也”,孟子又答之,曰鄉原之人其言何以是然若有大也?以其言不顧於行,行又不顧於言,則亦稱之曰古之人,古之人,所行之行何爲踽踽涼涼,有威儀如無所施之貌也。是言鄉原之人外慾慕古之人,而其心乃曰:古之人何爲空自踽踽涼涼,而生於今之世無所用之乎?以爲生斯世也,但當取爲人所善則可矣。故閹然大見媚愛之於世也者,是則謂之鄉原者矣。“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至“何哉”者,萬章不解孟子之意,故問之曰:如一鄉皆稱爲原善之人,是無所往而不爲善人矣,孔子乃以爲有賊害於德,是爲德之賊者,何爲者哉?“曰非之無舉也”至“斯無邪慝”者,孟子又答之曰,言鄉原之人能掩蔽其惡,使人慾非謗之,則無可而非者;使人慾譏刺之,則無可爲譏刺者;其志則有同乎流俗之人,所行又合於污亂之世;居其身,則若有忠信,而實非忠信也;行其身,若有廉,而實非廉也;衆人皆悅美之,而自以爲是,而無其實:故不與入堯、舜之正道者也,是無德而爲有德,故謂之爲德之賊者也。孔子有曰:惡有似真而非真者,惡莠之莖葉秀茂者,以其似苗,恐有亂其苗種者也;惡佞詐飾者,以其似義,恐有亂其義者也;惡利口辯辭,以其似信,恐其有亂於信者也;惡鄭聲之淫哇,以其似美樂,恐其有亂於雅樂也;惡紫之間色,以其似朱,恐其有亂於朱者也;惡鄉原之惑衆,以其似有德,恐其有亂於德者也。凡此六者,孔子所以惡之,以其似是而非者也。君子者,乃歸其常經而已矣。雲經者,則義、信、德是也。如佞口鄉原者,是不經也。唯君子則反經而已矣,君子去其不經以反覆乎經,則其經斯於正而不他,故義以立而不爲佞亂,信以立而不爲利口亂,德以立而不爲鄉原亂,此庶民所以興行,又不爲兩疑之惑矣。庶民既以興行,斯無邪慝之行也。○注“《周禮》五黨爲州,五州爲鄉,故曰吾黨之士也”。○正義曰:案《論語》雲:“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今雲《周禮》五黨而解其文,蓋亦不案此《論語》而有誤也。誠如《周禮》五黨言之,則《論語》何以雲吾黨蓋,不當引此爲證,所謂黨者,蓋五百家爲之黨,是其旨也。○注“孟子言”至“學者也”。○正義曰:子張之爲人,甚踔譎詐。《論語》曰:“師也闢。”故不能純善者。案《家語》有衛人琴牢字張,則此與《左傳》所謂琴張者,琴牢而已,非所謂子張善鼓琴也。趙注引爲顓孫師,亦未審何據。而琴張曰師張。曰“曾,曾參之父”,蓋言於前矣。牧皮者,未詳。○注“似美而非”至“孔子所惡也”。○正義曰:案《論語》雲:“惡紫之奪朱,惡鄭聲之亂雅樂,惡利口之覆邦家。”其序與此不同者,蓋孟子以亂義不及亂信,亂信不及亂德,其所主三者而已,苗莠、朱紫、聲樂,所託以爲喻者也,是所以爲異者也。○注“色厲內荏”至“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者。○正義曰:此蓋本《論語》之文而云。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言五百歲聖人一出,天道之常也。亦有遲速,不能正五百歲,故言有餘歲也。見而知之,謂輔佐也。通於大賢次聖者,亦得與在其間。親見聖人之道而佐行之,言易也。聞而知之者,聖人相去卓遠,數百歲之間變故衆多,逾聞前聖所行,追而遵之,以致其道,言難也。)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伊尹,摯也。萊朱,亦湯賢臣也,一曰仲虺是也。《春秋傳》曰:“仲虺居薛,爲湯左相。”是則伊尹爲右相,故二人等德也。)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太公望,呂尚也,號曰師尚父。散宜生,文王四臣之一也。呂尚有勇謀而爲將,散宜生有文德而爲相,故以相配而言之也。)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至今者,至今之世,當孟子時也。聖人之間,必有大賢名世者,百有餘年,可以出未爲遠而無有也。鄒、魯相近,《傳》曰:“魯擊柝聞於邾。”近之甚也。言己足以識孔子之道,能奉而行之,既不遭值聖人,若伊尹、呂望之爲輔佐,猶可應備名世,如傅說之中出於殷高宗也。然而世謂之無有,此乃天不欲使我行道也。故重言之,知天意之審也。言“則亦”者,非實無有也,則亦當使爲無有也。“乎爾”者,嘆而不怨之辭也。)

[疏]“孟子曰”至“無有乎爾”。○正義曰:此章指言天地剖判,開元建始,三皇以來,人倫攸敘,宏析道德,班垂文采,莫貴聖人。聖人不出,名世承間,雖有此限,蓋有遇不遇焉。是以仲尼至“獲麟”而止筆,孟子亦有“乎爾”終其篇章,斯亦一契之趣也。“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至“由湯至於文王”,又至“由文王至於孔子”,又至“由孔子而至於今”,止“無有乎爾”者,此孟子欲歸道於己,故歷言其世代也。言自堯、舜二帝至於商湯,其年數有五百餘載矣,如禹、皋陶爲堯、舜之臣,則親見而知堯、舜聖人之大道而佐行之也,如湯王之去堯、舜之世,則相去有數百歲之遠,則但聞其二帝所行之道,遵而行之者也。又自商湯逮至文王周時,又有五百餘歲,如伊尹、萊朱,二者俱爲湯之賢臣,則親見而知湯所行之道而輔佐之者也,如文王之去湯世,則相去有數百歲之遠,則但聞其湯所行之道而遵之者也。以自文王之世至於孔子之時,又有五百餘載,如太公望、散宜生,二者爲文王之臣,則親見而知文王所行之道而輔佐之者也,如孔子之去文王世,則相去亦有數百歲之遠,則但聞其文王之道而遵之者也。故自孔子以來逮至於今,但百有餘歲,以其去孔子之世如此之未遠,自鄒國至於魯國其地相去如此之甚近,然而猶可應備名世,如傅說之中出於高宗也。然而世之以謂無有此名世而出於間者,乃天不欲使我行道也,故曰“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矣,此所以欲歸於己而歷舉世代而言之也。○注“伊尹”至於“等德也”。○正義曰:《史記》雲:“伊尹名摯,號爲阿衡也,爲湯之相。萊朱,亦湯賢臣,一曰仲虺。”是也。“《春秋傳》曰:仲虺居薛,爲湯左相”者,蓋魯定公元年左丘明之文也。杜預雲:“仲虺,奚仲之後也。”○注“太公望、散宜生”。○正義曰:太公望,於前詳言之矣。散宜生,案《論語》雲:“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馬融雲:“十人而散宜生在焉。散,姓;宜生,名也。”○注“至今者”至“而無有也”。○正義曰:雲“魯擊析聞於邾”者,按魯哀公七年公伐邾之文也,亦於敘言之詳矣。雲“傅說出殷高宗”者,亦言於前篇矣。然而仲尼作《春秋》,必至獲麟而止者也,孟子亦必止於“無有乎爾”而終其篇者,蓋亦見孟子擬仲尼而作者也。故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杜氏雲:“麟,仁獸也,聖王之嘉瑞。時無明王出,而遇獲仲尼,傷周道不興,感嘉瑞之無應,故《春秋》中興之教,絕筆於獲麟之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爲終也。”《孟子》之書,終於是言者,蓋亦憫聖道不明於世,歷三皇已來,推以世代,雖有歲限,然亦有遇不遇焉,故述仲尼之意而作此七篇,遂以“無有乎爾”終於篇章之末,蓋亦深嘆而不怨之云爾。

此七篇,遂以“無有乎爾”終於篇章之末,蓋亦深嘆而不怨之云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