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書章句集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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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書章句集註

大學章句

大學章句序大學章句

中庸章句

中庸章句序中庸章句

論語集註

論語序說讀論語孟子法

卷九 陽貨第十七微子第十八卷十 子張第十九堯曰第二十

孟子集註

孟子序說

附錄

一  四書章句附考序二  四書章句集註定本辨

大學章句序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蓋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智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閒,則天必命之以爲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由設也。

三代之隆,其法寖備,然後王宮、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歲,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衆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

夫以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爲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彝倫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爲,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

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風俗頹敗,時則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內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以着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蓋莫不聞其說,而曾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爲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泯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

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虛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其它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說,與夫百家衆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閒。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沈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壞亂極矣!

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爲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焉。顧其爲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採而輯之,閒亦竊附己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踰,無所逃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雲。

淳熙己酉二月甲子,新安朱熹序。

大學章句

大,舊音泰,今讀如字。

子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爲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程子曰:“親,當作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爲氣稟所拘,人慾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有未嘗息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新者,革其舊之謂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污也。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言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至善之地而不遷。蓋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後,與後同,後放此。○止者,所當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也。知之,則志有定向。靜,謂心不妄動。安,謂所處而安。慮,謂處事精詳。得,謂得其所止。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明德爲本,新民爲末。知止爲始,能得爲終。本始所先,末終所後。此結上文兩節之意。古之慾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治,平聲,後放此。○明明德於天下者,使天下之人皆有以明其明德也。心者,身之所主也。誠,實也。意者,心之所發也。實其心之所發,欲其一於善而無自欺也。致,推極也。知,猶識也。推極吾之知識,欲其所知無不盡也。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此八者,大學之條目也。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治,去聲,後放此。○物格者,物理之極處無不到也。知至者,吾心之所知無不盡也。知既盡,則意可得而實矣,意既實,則心可得而正矣。修身以上,明明德之事也。齊家以下,新民之事也。物格知至,則知所止矣。意誠以下,則皆得所止之序也。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壹是,一切也。正心以上,皆所以修身也。齊家以下,則舉此而措之耳。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本,謂身也。所厚,謂家也。此兩節結上文兩節之意。

右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凡二百五字。其傳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也。舊本頗有錯簡,今因程子所定,而更考經文,別爲序次如左。凡千五百四十六字。○凡傳文,雜引經傳,若無統紀,然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淺始終,至爲精密。熟讀詳味,久當見之,今不盡釋也。

《康誥》曰:“克明德。”《康誥》,周書。克,能也。《大甲》曰:“顧諟天之明命。”大,讀作泰。諟,古是字。○《大甲》,商書。顧,謂常目在之也。諟,猶此也,或曰審也。天之明命,即天之所以與我,而我之所以爲德者也。常目在之,則無時不明矣。《帝典》曰:“克明峻德。”峻,書作俊。○《帝典》,堯典,虞書。峻,大也。皆自明也。結所引書,皆言自明己德之意。

右傳之首章。釋明明德。此通下三章至“止於信”,舊本誤在“沒世不忘”之下。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盤,沐浴之盤也。銘,名其器以自警之辭也。苟,誠也。湯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惡,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銘其盤,言誠能一日有以滌其舊染之污而自新,則當因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新之,不可略有間斷也。《康誥》曰:“作新民。”鼓之舞之之謂作,言振起其自新之民也。《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國雖舊,至於文王,能新其德以及於民,而始受天命也。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自新新民,皆欲止於至善也。

右傳之二章。釋新民。

《詩》雲:“邦畿千里,惟民所止。”《詩》商頌玄鳥之篇。邦畿,王者之都也。止,居也,言物各有所當止之處也。《詩》雲:“緡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緡,《詩》作綿。○《詩》小雅綿蠻之篇。緡蠻,鳥聲。丘隅,岑蔚之處。子曰以下,孔子說《詩》之辭。言人當知所當止之處也。《詩》雲:“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於緝之於,音烏。○《詩》文王之篇。穆穆,深遠之意。於,嘆美辭。緝,繼續也。熙,光明也。敬止,言其無不敬而安所止也。引此而言聖人之止,無非至善。五者乃其目之大者也。學者於此,究其精微之蘊,而又推類以盡其餘,則於天下之事,皆有以知其所止而無疑矣。《詩》雲:“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澳,於六反。菉,《詩》作綠。猗,協韻音阿。僩,下版反。喧,《詩》作咺,諠,《詩》作諼;並況晚反。恂,鄭氏讀作峻。○《詩》衛風淇澳之篇。淇,水名。澳,隈也。猗猗,美盛貌。興也。斐,文貌。切以刀鋸,琢以椎鑿,皆裁物使成形質也。磋以鑢鍚,磨以沙石,皆治物使其滑澤也。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皆言其治之有緒,而益致其精也。瑟,嚴密之貌。僩,武毅之貌。赫喧,宣着盛大之貌。諠,忘也。道,言也。學,謂講習討論之事,自修者,省察克治之功。恂慄,戰懼也。威,可畏也。儀,可象也。引《詩》而釋之,以明明明德者之止於至善。道學自修,言其所以得之之由。恂慄、威儀,言其德容表裏之盛。卒乃指其實而嘆美之也。《詩》雲:“於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於戲,音嗚呼。樂,音洛。○《詩》周頌烈文之篇。於戲,嘆辭。前王,謂文、武也。君子,謂其後賢后王。小人,謂後民也。此言前王所以新民者止於至善,能使天下後世無一物不得其所,所以既沒世而人思慕之,愈久而不忘也。此兩節詠歎淫泆,其味深長,當熟玩之。

右傳之三章。釋止於至善。此章內自引淇澳《詩》以下,舊本誤在誠意章下。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此謂知本。猶人,不異於人也。情,實也。引夫子之言,而言聖人能使無實之人不敢盡其虛誕之辭。蓋我之明德既明,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訟不待聽而自無也。觀於此言,可以知本末之先後矣。

右傳之四章。釋本末。此章舊本誤在“止於信”下。

此謂知本,程子曰:“衍文也。”此謂知之至也。此句之上別有闕文,此特其結語耳。

右傳之五章,蓋釋格物、致知之義,而今亡矣。此章舊本通下章,誤在經文之下。閒嘗竊取程子之意以補之曰:“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此謂物格,此謂知之至也。”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惡、好上字,皆去聲。謙讀爲慊,苦劫反。○誠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辭。自欺雲者,知爲善以去惡,而心之所發有未實也。謙,快也,足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爲善以去其惡,則當實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惡惡則如惡惡臭,好善則如好好色,皆務決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於己,不可徒苟且以殉外而爲人也。然其實與不實,蓋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獨知之者,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閒,音閒。厭,鄭氏讀爲黶。○閒居,獨處也。厭然,消沮閉藏之貌。此言小人陰爲不善,而陽欲搑之,則是非不知善之當爲與惡之當去也;但不能實用其力以至此耳。然欲揜其惡而卒不可揜,欲詐爲善而卒不可詐,則亦何益之有哉!此君子所以重以爲戒,而必謹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引此以明上文之意。言雖幽獨之中,而其善惡之不可揜如此。可畏之甚也。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其意。胖,步丹反。○胖,安舒也。言富則能潤屋矣,德則能潤身矣,故心無愧怍,則廣大寬平,而體常舒泰,德之潤身者然也。蓋善之實於中而形於外者如此,故又言此以結之。

右傳之六章。釋誠意。經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又曰:“知至而後意誠。”蓋心體之明有所未盡,則其所發必有不能實用其力,而苟焉以自欺者。然或己明而不謹乎此,則其所明又非己有,而無以爲進德之基。故此章之指,必承上章而通考之,然後有以見其用力之始終,其序不可亂而功不可闕如此雲。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程子曰:“身有之身當作心。”忿,弗粉反。懥,敕值反。好、樂,並去聲。○忿懥,怒也。蓋是四者,皆心之用,而人所不能無者。然一有之而不能察,則欲動情勝,而其用之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心有不存,則無以檢其身,是以君子必察乎此而敬以直之,然後此心常存而身無不修也。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右傳之七章。釋正心修身。此亦承上章以起下章。蓋意誠則真無惡而實有善矣,所以能存是心以檢其身。然或但知誠意,而不能密察此心之存否,則又無以直內而修身也。○自此以下,並以舊文爲正。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闢焉,之其所賤惡而闢焉,之其所畏敬而闢焉,之其所哀矜而闢焉,之其所敖惰而闢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闢,讀爲僻。惡而之惡、敖、好,並去聲。鮮,上聲。○人,謂衆人。之,猶於也。闢,猶偏也。五者,在人本有當然之則;然常人之情惟其所向而不加審焉,則必陷於一偏而身不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諺,音彥。碩,協韻,時若反。○諺,俗語也。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是則偏之爲害,而家之所以不齊也。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右傳之八章。釋修身齊家。

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衆也。弟,去聲。長,上聲。○身修,則家可教矣;孝、弟、慈,所以修身而教於家者也;然而國之所以事君事長使衆之道不外乎此。此所以家齊於上,而教成於下也。《康誥》曰“如保赤子”,心誠求之,雖不中不遠矣。未有學養子而後嫁者也!中,去聲。○此引書而釋之,又明立教之本不假強爲,在識其端而推廣之耳。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僨,音奮。○一人,謂君也。機,發動所由也。僨,覆敗也。此言教成於國之效。堯舜帥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帥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好,去聲。○此又承上文一人定國而言。有善於己,然後可以責人之善;無惡於己,然後可以正人之惡。皆推己以及人,所謂恕也,不如是,則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矣。喻,曉也。故治國在齊其家。通結上文。《詩》雲:“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夭,平聲。蓁,音臻。○《詩》周南桃夭之篇。夭夭,少好貌。蓁蓁,美盛貌。興也。之子,猶言是子,此指女子之嫁者而言也。婦人謂嫁曰歸。宜,猶善也。《詩》雲:“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小雅蓼蕭篇。《詩》雲:“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詩》曹風鳴鳩篇。忒,差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此三引《詩》,皆以詠歎上文之事,而又結之如此。其味深長,最宜潛玩。

右傳之九章。釋齊家治國。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長,上聲。弟,去聲。倍,與背同。絜,胡結反。○老老,所謂老吾老也。興,謂有所感發而興起也。孤者,幼而無父之稱。絜,度也。矩,所以爲方也。言此三者,上行下效,捷於影響,所謂家齊而國治也。亦可以見人心之所同,而不可使有一夫之不獲矣。是以君子必當因其所同,推以度物,使彼我之間各得分願,則上下四旁均齊方正,而天下平矣。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以交於右:此之謂絜矩之道。惡、先,並去聲。○此覆解上文絜矩二字之義。如不欲上之無禮於我,則必以此度下之心,而亦不敢以此無禮使之。不欲下之不忠於我,則必以此度上之心,而亦不敢以此不忠事之。至於前後左右,無不皆然,則身之所處,上下、四旁、長短、廣狹,彼此如一,而無不方矣。彼同有是心而興起焉者,又豈有一夫之不獲哉。所操者約,而所及者廣,此平天下之要道也。故章內之意,皆自此而推之。《詩》雲:“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樂,音洛。只,音紙。好、惡,並去聲,下並同。○《詩》小雅南山有臺之篇。只,語助辭。言能絜矩而以民心爲己心,則是愛民如子,而民愛之如父母矣。《詩》雲:“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慎,闢則爲天下僇矣。節,讀爲截。闢,讀爲僻。僇,與戮同。○《詩》小雅節南山之篇。節,截然高大貌。師尹,周太師尹氏也。具,俱也。闢,偏也。言在上者人所瞻仰,不可不謹。若不能絜矩而好惡殉於一己之偏,則身弒國亡,爲天下之大戮矣。《詩》雲:“殷之未喪師,克配上帝;儀監於殷,峻命不易。”道得衆則得國,失衆則失國。喪,去聲。儀,《詩》作宜。峻,《詩》作駿。易,去聲。○《詩》文王篇。師,衆也。配,對也。配上帝,言其爲天下君,而對乎上帝也。監,視也。峻,大也。不易,言難保也。道,言也。引《詩》而言此,以結上文兩節之意。有天下者,能存此心而不失,則所以絜矩而與民同欲者,自不能已矣。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先慎乎德,承上文不可不慎而言。德,即所謂明德。有人,謂得衆。有土,謂得國。有國則不患無財用矣。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本上文而言。外本內末,爭民施奪。人君以德爲外,以財爲內,則是爭鬥其民,而施之以劫奪之教也。蓋財者人之所同欲,不能絜矩而欲專之,則民亦起而爭奪矣。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外本內末故財聚,爭民施奪故民散,反是則有德而有人矣。是故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貨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悖,布內反。○悖,逆也。此以言之出入,明貨之出入也。自先慎乎德以下至此,又因財貨以明能絜矩與不能者之得失也。《康誥》曰:“惟命不於常!”道善則得之,不善則失之矣。道,言也。因上文引文王《詩》之意而申言之,其丁寧反覆之意益深切矣。《楚書》曰:“楚國無以爲寶,惟善以爲寶。”《楚書》,楚語。言不寶金玉而寶善人也。舅犯曰:“亡人無以爲寶,仁親以爲寶。”舅犯,晉文公舅狐偃,字子犯。亡人,文公時爲公子,出亡在外也。仁,愛也。事見檀弓。此兩節又明不外本而內末之意。《秦誓》曰:“若有一?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古賀反,書作介。斷,丁亂反。媢,音冒。○《秦誓》,周書。斷斷,誠一之貌。彥,美士也。聖,通明也。尚,庶幾也。媢,忌也。違,拂戾也。殆,危也。唯仁人放流之,迸諸四夷,不與同中國。此謂唯仁人爲能愛人,能惡人。迸,讀爲屏,古字通用。○迸,猶逐也。言有此媢疾之人,妨賢而病國,則仁人必深惡而痛絕之。以其至公無私,故能得好惡之正如此也。見賢而不能舉,舉而不能先,命也;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過也。命,鄭氏雲“當作慢。”程子云:“當作怠。”未詳孰是。遠,去聲。○若此者,知所愛惡矣,而未能盡愛惡之道,蓋君子而未仁者也。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菑必逮夫身。菑,古災字。夫,音扶。○拂,逆也。好善而惡惡,人之性也;至於拂人之性,則不仁之甚者也。自《秦誓》至此,又皆以申言好惡公私之極,以明上文所引南山有臺、節南山之意。是故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驕泰以失之。君子,以位言之。道,謂居其位而修己治人之術。發己自盡爲忠,循物無違謂信。驕者矜高,泰者侈肆。此因上所引文王、《康誥》之意而言。章內三言得失,而語益加切,蓋至此而天理存亡之幾決矣。生財有大道,生之者衆,食之者寡,爲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恆,胡登反。○呂氏曰:“國無遊民,則生者衆矣;朝無幸位,則食者寡矣;不奪農時,則爲之疾矣;量入爲出,則用之舒矣。愚按:此因有土有財而言,以明足國之道在乎務本而節b,非必外本內末而後財可聚也。自此以至終篇,皆一意也。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發,猶起也。仁者散財以得民,不仁者亡身以殖貨。未有上好仁而下不好義者也,未有好義其事不終者也,未有府庫財非其財者也。上好仁以愛其下,則下好義以忠其上;所以事必有終,而府庫之財無悖出之患也。孟獻子曰:“畜馬乘不察於雞豚,伐冰之家不畜牛羊,百乘之家不畜聚斂之臣,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畜,許六反。乘、斂,並去聲。孟獻子,魯之賢大夫仲孫蔑也。畜馬乘,士初試爲大夫者也。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喪祭用冰者也。百乘之家,有采地者也。君子寧亡己之財,而不忍傷民之力;故寧有盜臣,而不畜聚斂之臣。此謂以下,釋獻子之言也。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爲善之,小人之使爲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爲利,以義爲利也。長,上聲。“彼爲善之”,此句上下,疑有闕文誤字。○自,由也,言由小人導之也。此一節,深明以利爲利之害,而重言以結之,其丁寧之意切矣。

右傳之十章。釋治國平天下。此章之義,務在與民同好惡而不專其利,皆推廣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則親賢樂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凡傳十章:前四章統論綱領指趣,後六章細論條目功夫。其第五章乃明善之要,第六章乃誠身之本,在初學尤爲當務之急,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

中庸章句序

中庸何爲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蓋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

蓋嘗論之: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爲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爲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慾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閒斷,必使道心常爲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着,而動靜云爲自無過不及之差矣。

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爲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爲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顏氏、曾氏之傳得其宗。及曾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遠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爲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蓋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慮之也遠,故其說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歷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蘊奧,未有若是之明且盡者也。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爲能推明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閒,而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之不泯,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蓋子思之功於是爲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爲說者不傳,而凡石氏之所輯錄,僅出於其門人之所記,是以大義雖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門人所自爲說,則雖頗詳盡而多所發明,然倍其師說而淫於老佛者,亦有之矣。

熹自蚤歲即嘗受讀而竊疑之,沈潛反覆,蓋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會衆說而折其中,既爲定着章句一篇,以俟後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復取石氏書,刪其繁亂,名以輯略,且記所嘗論辯取捨之意,別爲或問,以附其後。然後此書之旨,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鉅細畢舉,而凡諸說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行遠升高之一助云爾。

淳熙己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中庸章句

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子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於書,以授孟子。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爲萬事,末複合爲一理,“放之則彌****,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善讀者玩索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命,猶令也。性,即理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賦焉,猶命令也。於是人物之生,因各得其所賦之理,以爲健順五常之德,所謂性也。率,循也。道,猶路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則其日用事物之間,莫不各有當行之路,是則所謂道也。修,品節之也。性道雖同,而氣稟或異,故不能無過不及之差,聖人因人物之所當行者而品節之,以爲法於天下,則謂之教,若禮、樂、刑、政之屬是也。蓋人之所以爲人,道之所以爲道,聖人之所以爲教,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於此首發明之,讀者所宜深體而默識也。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離,去聲。○道者,日用事物當行之理,皆性之德而具於心,無物不有,無時不然,所以不可須臾離也。若其可離,則爲外物而非道矣。是以君子之心常存敬畏,雖不見聞,亦不敢忽,所以存天理之本然,而不使離於須臾之頃也。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見,音現。隱,暗處也。微,細事也。獨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也。言幽暗之中,細微之事,跡雖未形而幾則已動,人雖不知而己獨知之,則是天下之事無有着見明顯而過於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懼,而於此尤加謹焉,所以遏人慾於將萌,而不使其滋長於隱微之中,以至離道之遠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樂,音洛。中節之中,去聲。喜、怒、哀、樂,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離之意。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推而極之也。位者,安其所也。育者,遂其生也。自戒懼而約之,以至於至靜之中,無少偏倚,而其守不失,則極其中而天地位矣。自謹獨而精之,以至於應物之處,無少差謬,而無適不然,則極其和而萬物育矣。蓋天地萬物本吾一體,吾之心正,則天地之心亦正矣,吾之氣順,則天地之氣亦順矣。故其效驗至於如此。此學問之極功、聖人之能事,初非有待於外,而修道之教亦在其中矣。是其一體一用雖有動靜之殊,然必其體立而後用有以行,則其實亦非有兩事也。故於此合而言之,以結上文之意。

右第一章。子思述所傳之意以立言:首明道之本原出於天而不可易,其實體備於己而不可離,次言存養省察之要,終言聖神功化之極。蓋欲學者於此反求諸身而自得之,以去夫外誘之私,而充其本然之善,楊氏所謂一篇之體要是也。其下十章,蓋子思引夫子之言,以終此章之義。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中庸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而平常之理,乃天命所當然,精微之極致也。惟君子爲能體之,小人反是。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王肅本作“小人之反中庸也”,程子亦以爲然。今從之。君子之所以爲中庸者,以其有君子之德,而又能隨時以處中也。小人之所以反中庸者,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無所忌憚也。蓋中無定體,隨時而在,是乃平常之理也。君子知其在我,故能戒謹不睹、恐懼不聞,而無時不中。小人不知有此,則肆欲妄行,而無所忌憚矣。

右第二章。此下十章,皆論中庸以釋首章之義。文雖不屬,而意實相承也。變和言庸者,遊氏曰:“以性情言之,則曰中和,以德行言之,則曰中庸是也。”然中庸之中,實兼中和之義。

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鮮,上聲。下同。過則失中,不及則未至,故惟中庸之德爲至。然亦人所同得,初無難事,但世教衰,民不興行,故鮮能之,今已久矣。論語無能字。

右第三章。

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知者之知,去聲。道者,天理之當然,中而已矣。知愚賢不肖之過不及,則生稟之異而失其中也。知者知之過,既以道爲不足行;愚者不及知,又不知所以行,此道之所以常不行也。賢者行之過,既以道爲不足知;不肖者不及行,又不求所以知,此道之所以常不明也。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道不可離,人自不察,是以有過不及之弊。

右第四章。

子曰:“道其不行矣夫!”夫,音扶。由不明,故不行。

右第五章。此章承上章而舉其不行之端,以起下章之意。

子曰:“舜其大知也與!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端,用其中於民,其斯以爲舜乎!”知,去聲。與,平聲。好,去聲。舜之所以爲大知者,以其不自用而取諸人也。邇言者,淺近之言,猶必察焉,其無遺善可知。然於其言之未善者則隱而不宣,其善者則播而不匿,其廣大光明又如此,則人孰不樂告以善哉。兩端,謂衆論不同之極致。蓋凡物皆有兩端,如小大厚薄之類,於善之中又執其兩端,而量度以取中,然後用之,則其擇之審而行之至矣。然非在我之權度精切不差,何以與此。此知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行也。

右第六章。

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擭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闢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予知之知,去聲。罟,音古。擭,胡化反。阱,才性反。闢,避同。期,居之反。罟,網也;擭,機檻也;陷阱,坑坎也;皆所以掩取禽獸者也。擇乎中庸,辨別衆理,以求所謂中庸,即上章好問用中之事也。期月,匝一月也。言知禍而不知闢,以況能擇而不能守,皆不得爲知也。

右第七章。承上章大知而言,又舉不明之端,以起下章也。

子曰:“回之爲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回,孔子弟子顏淵名。拳拳,奉持之貌。服,猶着也。膺,胸也。奉持而着之心胸之間,言能守也。顏子蓋真知之,故能擇能守如此,此行之所以無過不及,而道之所以明也。

右第八章。

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均,平治也。三者亦知仁勇之事,天下之至難也,然不必其合於中庸,則質之近似者皆能以力爲之。若中庸,則雖不必皆如三者之難,然非義精仁熟,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不能及也。三者難而易,中庸易而難,此民之所以鮮能也。

右第九章。亦承上章以起下章。

子路問強。子路,孔子弟子仲由也。子路好勇,故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與,平聲。抑,語辭。而,汝也。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寬柔以教,謂含容巽順以誨人之不及也。不報無道,謂橫逆之來,直受之而不報也。南方風氣柔弱,故以含忍之力勝人爲強,君子之道也。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衽,席也。金,戈兵之屬。革,甲冑之屬。北方風氣剛勁,故以果敢之力勝人爲強,強者之事也。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此四者,汝之所當強也。矯,強貌。詩曰“矯矯虎臣”是也。倚,偏着也。塞,未達也。國有道,不變未達之所守;國無道,不變平生之所守也。此則所謂中庸之不可能者,非有以自勝其人慾之私,不能擇而守也。君子之強,孰大於是。夫子以是告子路者,所以抑其血氣之剛,而進之以德義之勇也。

右第十章。

子曰:“素隱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爲之矣。素,按漢書當作索,蓋字之誤也。索隱行怪,言深求隱僻之理,而過爲詭異之行也。然以其足以欺世而盜名,故後世或有稱述之者。此知之過而不擇乎善,行之過而不用其中,不當強而強者也,聖人豈爲之哉!君子遵道而行,半塗而廢,吾弗能已矣。遵道而行,則能擇乎善矣;半塗而廢,則力之不足也。此其知雖足以及之,而行有不逮,當強而不強者也。已,止也。聖人於此,非勉焉而不敢廢,蓋至誠無息,自有所不能止也。君子依乎中庸,遯世不見知而不悔,唯聖者能之。不爲索隱行怪,則依乎中庸而已。不能半塗而廢,是以遯世不見知而不悔也。此中庸之成德,知之盡、仁之至、不賴勇而裕如者,正吾夫子之事,而猶不自居也。故曰唯聖者能之而已。

右第十一章。子思所引夫子之言,以明首章之義者止此。蓋此篇大旨,以知仁勇三達德爲入道之門。故於篇首,即以大舜、顏淵、子路之事明之。舜,知也;顏淵,仁也;子路,勇也:三者廢其一,則無以造道而成德矣。餘見第二十章。

君子之道費而隱。費,符味反。○費,用之廣也。隱,體之微也。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與,去聲。君子之道,近自夫婦居室之間,遠而至於聖人天地之所不能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可謂費矣。然其理之所以然,則隱而莫之見也。蓋可知可能者,道中之一事,及其至而聖人不知不能。則舉全體而言,聖人固有所不能盡也。侯氏曰:“聖人所不知,如孔子問禮問官之類;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堯舜病博施之類。”愚謂人所憾於天地,如覆載生成之偏,及寒暑災祥之不得其正者。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鳶,餘專反。詩大雅旱麓之篇。鳶,鴟類。戾,至也。察,着也。子思引此詩以明化育流行,上下昭著,莫非此理之用,所謂費也。然其所以然者,則非見聞所及,所謂隱也。故程子曰:“此一節,子思喫緊爲人處,活潑潑地,讀者其致思焉。”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結上文。

右第十二章。子思之言,蓋以申明首章道不可離之意也。其下八章,雜引孔子之言以明之。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道者,率性而已,固衆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遠於人。若爲道者,厭其卑近以爲不足爲,而反務爲高遠難行之事,則非所以爲道矣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執柯以伐柯,睨而視之,猶以爲遠。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睨,研計反。詩豳風伐柯之篇。柯,斧柄。則,法也。睨,邪視也。言人執柯伐木以爲柯者,彼柯長短之法,在此柯耳。然猶有彼此之別,故伐者視之猶以爲遠也。若以人治人,則所以爲人之道,各在當人之身,初無彼此之別。故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其人能改,即止不治。蓋責之以其所能知能行,非欲其遠人以爲道也。張子所謂“以衆人望人則易從”是也。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盡己之心爲忠,推己及人爲恕。違,去也,如春秋傳“齊師違谷七里”之違。言自此至彼,相去不遠,非背而去之之謂也。道,即其不遠人者是也。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忠恕之事也。以己之心度人之心,未嘗不同,則道之不遠於人者可見。故己之所不欲,則勿以施之於人,亦不遠人以爲道之事。張子所謂“以愛己之心愛人則盡仁”是也。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言顧行,行顧言,君子胡不慥慥爾!”子、臣、弟、友,四字絕句。求,猶責也。道不遠人,凡己之所以責人者,皆道之所當然也,故反之以自責而自修焉。庸,平常也。行者,踐其實。謹者,擇其可。德不足而勉,則行益力;言有餘而訒,則謹益至。謹之至則言顧行矣;行之力則行顧言矣。憊慥,篤實貌。言君子之言行如此,豈不慥慥乎,讚美之也。凡此皆不遠人以爲道之事。張子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是也。

右第十三章。道不遠人者,夫婦所能,丘未能一者,聖人所不能,皆費也。而其所以然者,則至隱存焉。下章放此。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猶見在也。言君子但因見在所居之位而爲其所當爲,無慕乎其外之心也。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難,去聲。此言素其位而行也。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援,平聲。此言不願乎其外也。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倖。易,去聲。易,平地也。居易,素位而行也。俟命,不願乎外也。徼,求也。幸,謂所不當得而得者。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正,音徵。鵠,工毒反。畫布曰正,棲皮曰鵠,皆侯之中,射之的也。子思引此孔子之言,以結上文之意。

右第十四章。子思之言也。凡章首無“子曰”字者放此。

君子之道,闢如行遠必自邇,闢如登高必自卑。闢、譬同。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耽;宜爾室家;樂爾妻帑。”好,去聲。耽,詩作湛,亦音耽。樂,音洛。詩小雅常棣之篇。鼓瑟琴,和也。翕,亦合也。耽,亦樂也。帑,子孫也子曰:“父母其順矣乎!”夫子誦此詩而贊之曰:人能和於妻子,宜於兄弟如此,則父母其安樂之矣。子思引詩及此語,以明行遠自邇、登高自卑之意。

右第十五章。

子曰:“鬼神之爲德,其盛矣乎!程子曰:“鬼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愚謂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至而伸者爲神,反而歸者爲鬼,其實一物而已。爲德,猶言性情功效。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鬼神無形與聲,然物之終始,莫非陰陽合散之所爲,是其爲物之體,而物所不能遺也。其言體物,猶易所謂幹事。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齊,側皆反。齊之爲言齊也,所以齊不齊而致其齊也。明,猶潔也。洋洋,流動充滿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發見昭著如此,乃其體物而不可遺之驗也。孔子曰:“其氣發揚於上,爲昭明焄蒿悽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正謂此爾。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度,待洛反。射,音亦,詩作斁。詩大雅抑之篇。格,來也。矧,況也。射,厭也,言厭怠而不敬也。思,語辭。夫微之顯,誠之不可揜如此夫。”夫,音扶。誠者,真實無妄之謂。陰陽合散,無非實者。故其發見之不可揜如此。

右第十六章。不見不聞,隱也。體物如在,則亦費矣。此前三章,以其費之小者而言。此後三章,以其費之大者而言。此一章,兼費隱、包大小而言。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德爲聖人,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與,平聲。子孫,謂虞思、陳胡公之屬。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舜年百有十歲,故天之生物,必因其材而篤焉。故栽者培之,傾者覆之,材,質也。篤,厚也。栽,植也。氣至而滋息爲培。氣反而遊散則覆。詩曰:‘嘉樂君子,憲憲令德!宜民宜人;受祿於天;保佑命之,自天申之!’詩大雅假樂之篇。假,當依此作嘉。憲,當依詩作顯。申,重也。故大德者必受命。”受命者,受天命爲天子也。

右第十七章。此由庸行之常,推之以極其至,見道之用廣也。而其所以然者,則爲體微矣。後二章亦此意。

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爲父,以武王爲子,父作之,子述之。此言文王之事。書言“王季其勤王家”,蓋其所作,亦積功累仁之事也。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爲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大,音泰,下同。此言武王之事。纘,繼也。大王,王季之父也。書雲:“大王肇基王跡。”詩云“至於大王,實始翦商。”緒,業也。戎衣,甲冑之屬。壹戎衣,武成文,言一着戎衣以伐紂也。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父爲大夫,子爲士;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達乎大夫,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追王之王,去聲。此言周公之事。末,猶老也。追王,蓋推文武之意,以及乎王跡之所起也。先公,組紺以上至后稷也。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又推大王、王季之意,以及於無窮也。製爲禮法,以及天下,使葬用死者之爵,祭用生者之祿。喪服自期以下,諸侯絕;大夫降;而父母之喪,上下同之,推己以及人也。

右第十八章。

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達,通也。承上章而言武王、周公之孝,乃天下之人通謂之孝,猶孟子之言達尊也。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上章言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以有天下,而周公成文武之德以追崇其先祖,此繼志述事之大者也。下文又以其所制祭祀之禮,通於上下者言之。春秋修其祖廟,陳其宗器,設其裳衣,薦其時食。祖廟:天子七,諸侯五,大夫三,適士二,官師一。宗器,先世所藏之重器;若周之赤刀、大訓、天球、河圖之屬也。裳衣,先祖之遺衣服,祭則設之以授屍也。時食,四時之食,各有其物,如春行羔、豚、膳、膏、香之類是也。宗廟之禮,所以序昭穆也;序爵,所以辨貴賤也;序事,所以辨賢也;旅酬下爲上,所以逮賤也;燕毛,所以序齒也。昭,如字。爲,去聲。宗廟之次:左爲昭,右爲穆,而子孫亦以爲序。有事於太廟,則子姓、兄弟、羣昭、羣穆鹹在而不失其倫焉。爵,公、侯、卿、大夫也。事,宗祝有司之職事也。旅,衆也。酬,導飲也。旅酬之禮,賓弟子、兄弟之子各舉觶於其長而衆相酬。蓋宗廟之中以有事爲榮,故逮及賤者,使亦得以申其敬也。燕毛,祭畢而燕,則以毛髮之色別長幼,爲坐次也。齒,年數也。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踐,猶履也。其,指先王也。所尊所親,先王之祖考、子孫、臣庶也。始死謂之死,既葬則曰反而亡焉,皆指先王也。此結上文兩節,皆繼志述事之意也。郊社之禮,所以事上帝也,宗廟之禮,所以祀乎其先也。明乎郊社之禮、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郊,祀天。社,祭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禘,天子宗廟之大祭,追祭太祖之所自出於太廟,而以太祖配之也。嘗,秋祭也。四時皆祭,舉其一耳。禮必有義,對舉之,互文也。示,與視同。視諸掌,言易見也。此與論語文意大同小異,記有詳略耳。

右第十九章。

哀公問政。哀公,魯君,名蔣。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則其政舉;其人亡,則其政息。方,版也。策,簡也。息,猶滅也。有是君,有是臣,則有是政矣。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盧也。夫,音扶。敏,速也。蒲盧,沈括以爲蒲葦是也。以人立政,猶以地種樹,其成速矣,而蒲葦又易生之物,其成尤速也。言人存政舉,其易如此。故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承上文人道敏政而言也。爲政在人,家語作“爲政在於得人”,語意尤備。人,謂賢臣。身,指君身。道者,天下之達道。仁者,天地生物之心,而人得以生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言人君爲政在於得人,而取人之則又在修身。能修〔一〕其身,則有君有臣,而政無不舉矣。仁者人也,親親爲大;義者宜也,尊賢爲大;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禮所生也。殺,去聲。人,指人身而言。具此生理,自然便有惻怛慈愛之意,深體味之可見。宜者,分別事理,各有所宜也。禮,則節文斯二者而已。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鄭氏曰:“此句在下,誤重在此。”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爲政在人,取人以身,故不可以不修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故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欲盡親親之仁,必由尊賢之義,故又當知人。親親之殺,尊賢之等,皆天理也,故又當知天。天下之達道五,所以行之者三:曰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達德也,所以行之者一也。知,去聲。達道者,天下古今所共由之路,即書所謂五典,孟子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知,所以知此也;仁,所以體此也;勇,所以強此也;謂之達德者,天下古今所同得之理也。一則誠而已矣。達道雖人所共由,然無是三德,則無以行之;達德雖人所同得,然一有不誠,則人慾間之,而德非其德矣。程子曰:“所謂誠者,止是誠實此三者。三者之外,更別無誠。”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強,上聲。知之者之所知,行之者之所行,謂達道也。以其分而言:則所以知者知也,所以行者仁也,所以至於知之成功而一者勇也。以其等而言:則生知安行者知也,學知利行者仁也,困知勉行者勇也。蓋人性雖無不善,而氣稟有不同者,故聞道有蚤莫,行道有難易,然能自強不息,則其至一也。呂氏曰:“所入之塗雖異,而所至之域則同,此所以爲中庸。若乃企生知安行之資爲不可幾及,輕困知勉行謂不能有成,此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子曰:“好學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恥近乎勇。“子曰”二字衍文。好近乎知之知,並去聲。此言未及乎達德而求以入德之事。通上文三知爲知,三行爲仁,則此三近者,勇之次也。呂氏曰:“愚者自是而不求,自私者殉人慾而忘反,懦者甘爲人下而不辭。故好學非知,然足以破愚;力行非仁,然足以忘私;知恥非勇,然足以起懦。”知斯三者,則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則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則知所以治天下國家矣。”斯三者,指三近而言。人者,對己之稱。天下國家,則盡乎人矣。言此以結上文修身之意,起下文九經之端也。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曰:修身也,尊賢也,親親也,敬大臣也,體羣臣也,子庶民也,來百工也,柔遠人也,懷諸侯也。經,常也。體,謂設以身處其地而察其心也。子,如父母之愛其子也。柔遠人,所謂無忘賓旅者也。此列九經之目也。呂氏曰:“天下國家之本在身,故修身爲九經之本。然必親師取友,然後修身之道進,故尊賢次之。道之所進,莫先其家,故親親次之。由家以及朝廷,故敬大臣、體羣臣次之。由朝廷以及其國,故子庶民、來百工次之。由其國以及天下,故柔遠人、懷諸侯次之。此九經之序也。”視羣臣猶吾四體,視百姓猶吾子,此視臣視民之別也。修身則道立,尊賢則不惑,親親則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則不眩,體羣臣則士之報禮重,子庶民則百姓勸,來百工則財用足,柔遠人則四方歸之,懷諸侯則天下畏之。此言九經之效也。道立,謂道成於己而可爲民表,所謂皇建其有極是也。不惑,謂不疑於理。不眩,謂不迷於事。敬大臣則信任專,而小臣不得以間之,故臨事而不眩也。來百工則通功易事,農末相資,故財用足。柔遠人,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塗,故四方歸。懷諸侯,則德之所施者博,而威之所制者廣矣,故曰天下畏之。齊明盛服,非禮不動,所以修身也;去讒遠色,賤貨而貴德,所以勸賢也;尊其位,重其祿,同其好惡,所以勸親親也;官盛任使,所以勸大臣也;忠信重祿,所以勸士也;時使薄斂,所以勸百姓也;日省月試,既稟稱事,所以勸百工也;送往迎來,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遠人也;繼絕世,舉廢國,治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懷諸侯也。齊,側皆反。去,上聲。遠、好、惡、斂,並去聲。既,許氣反。稟,彼錦、力錦二反。稱,去聲。朝,音潮。○此言九經之事也。官盛任使,謂官屬衆盛,足任使令也,蓋大臣不當親細事,故所以優之者如此。忠信重祿,謂待之誠而養之厚,蓋以身體之,而知其所賴乎上者如此也。既,讀曰餼。餼稟,稍食也。稱事,如周禮稿人職,曰“考其弓弩,以上下其食”是也。往則爲之授節以送之,來則豐其委積以迎之。朝,謂諸侯見於天子。聘,謂諸侯使大夫來獻。王制“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厚往薄來,謂燕賜厚而納貢薄。凡爲天下國家有九經,所以行之者一也。一者,誠也。一有不誠,則是九者皆爲虛文矣,此九經之實也。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言前定則不跲,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跲,其劫反。行,去聲。凡事,指達道達德九經之屬。豫,素定也。踥,躓也。疚,病也。此承上文,言凡事皆欲先立乎誠,如下文所推是也。在下位不獲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獲乎上有道:不信乎朋友,不獲乎上矣;信乎朋友有道:不順乎親,不信乎朋友矣;順乎親有道:反諸身不誠,不順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此又以在下位者,推言素定之意。反諸身不誠,謂反求諸身而所存所發,未能真實而無妄也。不明乎善,謂未能察於人心天命之本然,而真知至善之所在也。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中,並去聲。從,七容反。此承上文誠身而言。誠者,真實無妄之謂,天理之本然也。誠之者,未能真實無妄,而欲其真實無妄之謂,人事之當然也。聖人之德,渾然天理,真實無妄,不待思勉而從容中道,則亦天之道也。未至於聖,則不能無人慾之私,而其爲德不能皆實。故未能不思而得,則必擇善,然後可以明善;未能不勉而中,則必固執,然後可以誠身,此則所謂人之道也。不思而得,生知也。不勉而中,安行也。擇善,學知以下之事。固執,利行以下之事也。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此誠之之目也。學、問、思、辨,所以擇善而爲知,學而知也。篤行,所以固執而爲仁,利而行也。程子曰:“五者廢其一,非學也。”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君子之學,不爲則已,爲則必要其成,故常百倍其功。此困而知,勉而行者也,勇之事也。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明者擇善之功,強者固執之效。呂氏曰:“君子所以學者,爲能變化氣質而已。德勝氣質,則愚者可進於明,柔者可進於強。不能勝之,則雖有志於學,亦愚不能明,柔不能立而已矣。蓋均善而無惡者,性也,人所同也;昏明強弱之稟不齊者,才也,人所異也。誠之者所以反其同而變其異也。夫以不美之質,求變而美,非百倍其功,不足以致之。今以鹵莽滅裂之學,或作或輟,以變其不美之質,及不能變,則曰天質不美,非學所能變。是果於自棄,其爲不仁甚矣!”

右第二十章。此引孔子之言,以繼大舜、文、武、周公之緒,明其所傳之一致,舉而措之,亦猶是耳。蓋包費隱、兼小大,以終十二章之意。章內語誠始詳,而所謂誠者,實此篇之樞紐也。又按:孔子家語,亦載此章,而其文尤詳。“成功一也”之下,有“公曰:子之言美矣!至矣!寡人實固,不足以成之也”。故其下復以“子曰”起答辭。今無此問辭,而猶有“子曰”二字;蓋子思刪其繁文以附於篇,而所刪有不盡者,今當爲衍文也。“博學之”以下,家語無之,意彼有闕文,抑此或子思所補也歟?〔一〕“修”原作“仁”,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自,由也。德無不實而明無不照者,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者也,天道也。先明乎善,而後能實其善者,賢人之學。由教而入者也,人道也。誠則無不明矣,明則可以至於誠矣。

右第二十一章。子思承上章夫子天道、人道之意而立言也。自此以下十二章,皆子思之言,以反覆推明此章之意。

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天下至誠,謂聖人之德之實,天下莫能加也。盡其性者德無不實,故無人慾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鉅細精粗,無毫髮之不盡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賦形氣不同而有異耳。能盡之者,謂知之無不明而處之無不當也。贊,猶助也。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爲三也。此自誠而明者之事也。

右第二十二章。言天道也。

其次致曲,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着,着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唯天下至誠爲能化。其次,通大賢以下凡誠有未至者而言也。致,推致也。曲,一偏也。形者,積中而發外。着,則又加顯矣。明,則又有光輝發越之盛也。動者,誠能動物。變者,物從而變。化,則有不知其所以然者。蓋人之性無不同,而氣則有異,故惟聖人能舉其性之全體而盡之。其次則必自其善端發見之偏,而悉推致之,以各造其極也。曲無不致,則德無不實,而形、着、動、變之功自不能已。積而至於能化,則其至誠之妙,亦不異於聖人矣。

右第二十三章。言人道也。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見,音現。禎祥者,福之兆。妖孽者,禍之萌。蓍,所以筮。龜,所以卜。四體,謂動作威儀之閒,如執玉高卑,其容俯仰之類。凡此皆理之先見者也。然惟誠之至極,而無一毫私僞留於心目之間者,乃能有以察其幾焉。神,謂鬼神。

右第二十四章。言天道也。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道也之道,音導。言誠者物之所以自成,而道者人之所當自行也。誠以心言,本也;道以理言,用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爲貴。天下之物,皆實理之所爲,故必得是理,然後有是物。所得之理既盡,則是物亦盡而無有矣。故人之心一有不實,則雖有所爲亦如無有,而君子必以誠爲貴也。蓋人之心能無不實,乃爲有以自成,而道之在我者亦無不行矣。誠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故時措之宜也。知,去聲。誠雖所以成己,然既有以自成,則自然及物,而道亦行於彼矣。仁者體之存,知者用之發,是皆吾性之固有,而無內外之殊。既得於己,則見於事者,以時措之,而皆得其宜也。

右第二十五章。言人道也。

故至誠無息。既無虛假,自無間斷。不息則久,久則徵,久,常於中也。徵,驗於外也。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此皆以其驗於外者言之。鄭氏所謂“至誠之德,着於四方”者是也。存諸中者既久,則驗於外者益悠遠而無窮矣。悠遠,故其積也廣博而深厚;博厚,故其發也高大而光明。博厚,所以載物也;高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悠久,即悠遠,兼內外而言之也。本以悠遠致高厚,而高厚又悠久也。此言聖人與天地同用。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此言聖人與天地同體。如此者,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見,音現。見,猶示也。不見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動而變,以配天而言也。無爲而成,以無疆而言也。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此以下,復以天地明至誠無息之功用。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不過曰誠而已。不貳,所以誠也。誠故不息,而生物之多,有莫知其所以然者。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言天地之道,誠一不貳,故能各極所盛,而有下文生物之功。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系焉,萬物覆焉。今夫地,一撮土之多,及其廣厚,載華嶽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萬物載焉。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夫,音扶。華、藏,並去聲。卷,平聲。勺,市若反。昭昭,猶耿耿,小明也。此指其一處而言之。及其無窮,猶十二章及其至也之意,蓋舉全體而言也。振,收也。卷,區也。此四條,皆以發明由其不貳不息以致盛大而能生物之意。然天、地、山、川,實非由積累而後大,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於,音烏。乎,音呼。詩周頌維天之命篇。於,嘆辭。穆,深遠也。不顯,猶言豈不顯也。純,純一不雜也。引此以明至誠無息之意。程子曰:“天道不已,文王純於天道,亦不已。純則無二無雜,不已則無間斷先後。”

右第二十六章。言天道也。

大哉聖人之道!包下文兩節而言。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峻,高大也。此言道之極於至大而無外也。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優優,充足有餘之意。禮儀,經禮也。威儀,曲禮也。此言道之入於至小而無閒也。待其人而後行。總結上兩節。故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至德,謂其人。至道,指上兩節而言也。凝,聚也,成也。故君子尊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尊者,恭敬奉持之意。德性者,吾所受於天之正理。道,由也。溫,猶燖溫之溫,謂故學之矣,復時習之也。敦,加厚也。尊德性,所以存心而極乎道體之大也。道問學,所以致知而盡乎道體之細也。二者修德凝道之大端也。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慾自累,涵泳乎其所已知。敦篤乎其所已能,此皆存心之屬也。析理則不使有毫釐之差,處事則不使有過不及之謬,理義則日知其所未知,節文則日謹其所未謹,此皆致知之屬也。蓋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故此五句,大小相資,首尾相應,聖賢所示入德之方,莫詳於此,學者宜盡心焉。是故居上不驕,爲下不倍,國有道其言足以興,國無道其默足以容。詩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其此之謂與!倍,與背同。與,平聲。興,謂興起在位也。詩大雅焌民之篇。

右第二十七章。言人道也。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災及其身者也。”好,去聲。?,古災字。以上孔子之言,子思引之。反,復也。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此以下,子思之言。禮,親疏貴賤相接之體也。度,品制。文,書名。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行,去聲。今,子思自謂當時也。軌,轍跡之度。倫,次序之體。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統也。雖有其位,苟無其德,不敢作禮樂焉;雖有其德,苟無其位,亦不敢作禮樂焉。鄭氏曰:“言作禮樂者,必聖人在天子之位。”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徵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此又引孔子之言。杞,夏之後。徵,證也。宋,殷之後。三代之禮,孔子皆嘗學之而能言其意;但夏禮既不可考證,殷禮雖存,又非當世之法,惟周禮乃時王之制,今日所用。孔子既不得位,則從周而已。

右第二十八章。承上章爲下不倍而言,亦人道也。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王,去聲。呂氏曰:“三重,謂議禮、制度、考文。惟天子得以行之,則國不異政,家不殊俗,而人得寡過矣。”上焉者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不尊不信,不信民弗從。上焉者,謂時王以前,如夏、商之禮雖善,而皆不可考。下焉者,謂聖人在下,如孔子雖善於禮,而不在尊位也。故君子之道:本諸身,徵諸庶民,考諸三王而不繆,建諸天地而不悖,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此君子,指王天下者而言。其道,即議禮、制度、考文之事也。本諸身,有其德也。徵諸庶民,驗其所信從也。建,立也,立於此而參於彼也。天地者,道也。鬼神者,造化之跡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所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者也。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知人也。知天知人,知其理也。是故君子動而世爲天下道,行而世爲天下法,言而世爲天下則。遠之則有望,近之則不厭。動,兼言行而言。道,兼法則而言。法,法度也。則,準則也。詩曰:“在彼無惡,在此無射;庶幾夙夜,以永終譽!”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蚤有譽於天下者也。惡,去聲。射,音妒,詩作斁。詩周頌振鷺之篇。射,厭也。所謂此者,指本諸身以下六事而言。

右第二十九章。承上章居上不驕而言,亦人道也。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上律天時,下襲水土。祖述者,遠宗其道。憲章者,近守其法。律天時者,法其自然之運。襲水土者,因其一定之理。皆兼內外該本末而言也。闢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闢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闢,音譬。幬,徒報反。錯,猶迭也。此言聖人之德。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悖,猶背也。天覆地載,萬物並育於其間而不相害;四時日月,錯行代明而不相悖。所以不害不悖者,小德之川流;所以並育並行者,大德之敦化。小德者,全體之分;大德者,萬殊之本。川流者,如川之流,脈絡分明而往不息也。敦化者,敦厚其化,根本盛大而出無窮也。此言天地之道,以見上文取闢之意也。

右第三十章。言天道也。

唯天下至聖,爲能聰明睿知,足以有臨也;寬裕溫柔,足以有容也;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齊莊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知,去聲。齊,側皆反。別,彼列反。聰明睿知,生知之質。臨,謂居上而臨下也。其下四者,乃仁義禮知之德。文,文章也。理,條理也。密,詳細也。察,明辯也。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溥博,周遍而廣闊也。淵泉,靜深而有本也。出,發見也。言五者之德,充積於中,而以時發見於外也。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見,音現。說,音悅。言其充積極其盛,而發見當其可也。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施,去聲。隊,音墜。舟車所至以下,蓋極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廣大如天也。

右第三十一章。承上章而言小德之川流,亦天道也。

唯天下至誠,爲能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夫,音扶。焉,於虔反。經,綸,皆治絲之事。經者,理其緒而分之;綸者,比其類而合之也。經,常也。大經者,五品之人倫。大本者,所性之全體也。惟聖人之德極誠無妄,故於人倫各盡其當然之實,而皆可以爲天下後世法,所謂經綸之也。其於所性之全體,無一毫人慾之僞以雜之,而天下之道千變萬化皆由此出,所謂立之也。其於天地之化育,則亦其極誠無妄者有默契焉,非但聞見之知而已。此皆至誠無妄,自然之功用,夫豈有所倚着於物而後能哉。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肫,之純反。○肫肫,懇至貌,以經綸而言也。淵淵,靜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廣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淵其天,則非特如之而已。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聖知之知,去聲。固,猶實也。鄭氏曰:“惟聖人能知聖人也。”

右第三十二章。承上章而言大德之敦化,亦天道也。前章言至聖之德,此章言至誠之道。然至誠之道,非至聖不能知;至聖之德,非至誠不能爲,則亦非二物矣。此篇言聖人天道之極致,至此而無以加矣。

詩曰“衣錦尚絅”,惡其文之着也。故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溫而理,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入德矣。衣,去聲。絅,口迥反。惡,去聲。闇,於感反。前章言聖人之德,極其盛矣。此復自下學立心之始言之,而下文又推之以至其極也。詩國風衛碩人、鄭之豐,皆作“衣錦褧衣”。褧、絅同。襌衣也。尚,加也。古之學者爲己,故其立心如此。尚絅故闇然,衣錦故有日章之實。淡、簡、溫,絅之襲於外也;不厭而文且理焉,錦之美在中也。小人反是,則暴於外而無實以繼之,是以的然而日亡也。遠之近,見於彼者由於此也。風之自,着乎外者本乎內也。微之顯,有諸內者形諸外也。有爲己之心,而又知此三者,則知所謹而可入德矣。故下文引詩言謹獨之事。詩云:“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故君子內省不疚,無惡於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唯人之所不見乎。惡,去聲。詩小雅正月之篇。承上文言“莫見乎隱、莫顯乎微”也。疚,病也。無惡於志,猶言無愧於心,此君子謹獨之事也。詩云:“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故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相,去聲。詩大雅抑之篇。相,視也。屋漏,室西北隅也。承上文又言君子之戒謹恐懼,無時不然,不待言動而後敬信,則其爲己之功益加密矣。故下文引詩幷言其效。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是故君子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假,格同。鈇,音夫。詩商頌烈祖之篇。奏,進也。承上文而遂及其效,言進而感格於神明之際,極其誠敬,無有言說而人自化之也。威,畏也。鈇,莝斫刀也。鉞,斧也。詩曰:“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篤恭而天下平。詩周頌烈文之篇。不顯,說見二十六章,此借引以爲幽深玄遠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顯之德,而諸侯法之,則其德愈深而效愈遠矣。篤,厚也。篤恭,言不顯其敬也。篤恭而天下平,乃聖人至德淵微,自然之應,中庸之極功也詩云:“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子曰:“聲色之於以化民,末也。”詩曰:“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輶,由、酉二音。詩大雅皇矣之篇。引之以明上文所謂不顯之德者,正以其不大聲與色也。又引孔子之言,以爲聲色乃化民之末務,今但言不大之而已,則猶有聲色者存,是未足以形容不顯之妙。不若烝民之詩所言“德輶如毛”,則庶乎可以形容矣,而又自以爲謂之毛,則猶有可比者,是亦未盡其妙。不若文王之詩所言“上天之事,無聲無臭”,然後乃爲不顯之至耳。蓋聲臭有氣無形,在物最爲微妙,而猶曰無之,故惟此可以形容不顯篤恭之妙。非此德之外,又別有是三等,然後爲至也。

右第三十三章。子思因前章極致之言,反求其本,復自下學爲己謹獨之事,推而言之,以馴致乎篤恭而天下平之盛。又贊其妙,至於無聲無臭而後已焉。蓋舉一篇之要而約言之,其反覆丁寧示人之意,至深切矣,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論語序說

史記世家曰:“孔子名丘,字仲尼。其先宋人。父叔梁紇,母顏氏。以魯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歲,十一月庚子,生孔子於魯昌平鄉陬邑。爲兒嬉戲,常陳俎豆,設禮容。及長,爲委吏,料量平;委吏,本作季氏史。索隱雲:“一本作委吏,與孟子合。”今從之。爲司職吏,畜蕃息。職,見周禮牛人,讀爲樴,義與杙同,蓋系養犧牲之所。此官即孟子所謂乘田。適周,問禮於老子,既反,而弟子益進。昭公二十五年甲申,孔子年三十五,而昭公奔齊,魯亂。於是適齊,爲高昭子家臣,以通乎景公。有聞韶、問政二事。公欲封以尼溪之田,晏嬰不可,公惑之。有季孟吾老之語。孔子遂行,反乎魯。定公元年壬辰,孔子年四十三,而季氏強僭,其臣陽虎作亂專政。故孔子不仕,而退修詩、書、禮、樂,弟子彌衆。九年庚子,孔子年五十一。公山不狃以費畔季氏,召,孔子欲往,而卒不行。有答子路東周語。定公以孔子爲中都宰,一年,四方則之,遂爲司空,又爲大司寇。十年辛丑,相定公會齊侯於夾谷,齊人歸魯侵地。十二年癸卯,使仲由爲季氏宰,墮三都,收其甲兵。孟氏不肯墮成,圍之不克。十四年乙巳,孔子年五十六,攝行相事,誅少正卯,與聞國政。三月,魯國大治。齊人歸女樂以沮之,季桓子受之。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行。魯世家以此以上皆爲十二年事。適衛,主於子路妻兄顏濁鄒家。孟子作顏讎由。適陳,過匡,匡人以爲陽虎而拘之。有顏淵後及文王既沒之語。既解,還衛,主蘧伯玉家,見南子。有矢子路及未見好德之語。去適宋,司馬桓魋欲殺之。有天生德語及微服過宋事。又去,適陳,主司城貞子家。居三歲而反於衛,靈公不能用。有三年有成之語。晉趙氏家臣佛肸以中牟畔,召孔子,孔子欲往,亦不果。有答子路堅白語及荷蕢過門事。將西見趙簡子,至河而反,又主蘧伯玉家。靈公問陳,不對而行,復如陳。據論語則絕糧當在此時。季桓子卒,遺言謂康子必召孔子,其臣止之,康子乃召冉求。史記以論語歸與之嘆爲在此時,又以孟子所記嘆辭爲主司城貞子時語,疑不然。蓋語孟所記,本皆此一時語,而所記有異同耳。孔子如蔡及葉。有葉公問答子路不對、沮溺耦耕、荷莜丈人等事。史記雲:“於是楚昭王使人聘孔子,孔子將往拜禮,而陳蔡大夫發徒圍之,故孔子絕糧於陳蔡之間。”有慍見及告子貢一貫之語。按是時陳蔡臣服於楚,若楚王來聘孔子,陳蔡大夫安敢圍之。且據論語,絕糧當在去衛如陳之時。楚昭王將以書社地封孔子,令尹子西不可,乃止。史記雲“書社地七百里”,恐無此理,時則有接輿之歌。又反乎衛,時靈公已卒,衛君輒欲得孔子爲政。有魯衛兄弟及答子貢夷齊、子路正名之語。而冉求爲季氏將,與齊戰有功,康子乃召孔子,而孔子歸魯,實哀公之十一年丁巳,而孔子年六十八矣。有對哀公及康子語。然魯終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乃敘書傳禮記。有杞宋、損益、從周等語。刪詩正樂,有語大師及樂正之語。序易彖、系、象、說卦、文言。有假我數年之語。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二人。弟子顏回最賢,蚤死,後惟曾參得傳孔子之道。十四年庚申,魯西狩獲麟,有莫我知之嘆。孔子作春秋。有知我罪我等語,論語請討陳恆事,亦在是年。明年辛酉,子路死於衛。十六年壬戌、四月己丑,孔子卒,年七十三,葬魯城北泗上。弟子皆服心喪三年而去,惟子貢廬於冢上,凡六年,孔子生鯉,字伯魚,先卒。伯魚生急,字子思,作中庸。”子思學於曾子,而孟子受業子思之門人。

何氏曰:“魯論語二十篇。齊論語別有問王、知道,凡二十二篇,其二十篇中章句,頗多於魯論。古論出孔氏壁中,分堯曰下章子張問以爲一篇,有兩子張,凡二十一篇,篇次不與齊魯論同。”

程子曰:“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獨二子以子稱。”

程子曰:“讀論語:有讀了全然無事者;有讀了後其中得一兩句喜者;有讀了後知好之者;有讀了後直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

程子曰:“今人不會讀書。如讀論語,未讀時是此等人,讀了後又只是此等人,便是不曾讀。”

程子曰:“頤自十七八讀論語,當時已曉文義。讀之愈久,但覺意味深長。”

讀論語孟子法

據清仿宋大字本補。

程子曰:“學者當以論語孟子爲本。論語孟子既治,則六經可不治而明矣。讀書者當觀聖人所以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聖人之所以至於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句句而求之,晝誦而味之,中夜而思之,平其心,易其氣,闕其疑,則聖人之意可見矣。”

程子曰:“凡看文字,須先曉其文義,然後可以求其意。未有不曉文義而見意者也。”

程子曰:“學者須將論語中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雖孔孟復生,不過以此教人。若能於語孟中深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生氣質!”

程子曰:“凡看語孟,且須熟讀玩味。須將聖人言語切己,不可只作一場話說。人只看得二書切己,終身盡多也。”

程子曰:“論孟只剩讀?,便自意足。學者須是玩味。若以語言解?,意便不足。”

或問:“且將論孟緊要處看,如何?”程子曰:“固是好,但終是不浹洽耳。”

程子曰:“孔子言語句句是自然,孟子言語句句是事實。”

程子曰:“學者先讀論語孟子,如尺度權衡相似,以此去量度事物,自然見得長短輕重。”

程子曰:“讀論語孟子而不知道,所謂‘雖多,亦奚以爲’。”

卷一  學而第一

此爲書之首篇,故所記多務本之意,乃入道之門、積德之基、學者之先務也。凡十六章。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說、悅同。學之爲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爲,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習,鳥數飛也。學之不已,如鳥數飛也。說,喜意也。既學而又時時習之,則所學者熟,而中心喜說,其進自不能已矣。程子曰“習,重習也。時復思繹,浹洽於中,則說也。”又曰:“學者,將以行之也。時習之,則所學者在我,故說。”謝氏曰:“時習者,無時而不習。坐如屍,坐時習也;立①如齊,立時習也。”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樂,音洛。朋,同類也。自遠方來,則近者可知。程子曰:“以善及人,而信從者衆,故可樂。”又曰:“說在心,樂主發散在外。”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慍,紆問反。慍,含怒意。君子,成德之名。尹氏曰:“學在己,知不知在人,何慍之有。”程子曰:“雖樂於及人,不見是而無悶,乃所謂君子。”愚謂及人而樂者順而易,不知而不慍者逆而難,故惟成德者能之。然德之所以成,亦曰學之正、習之熟、說之深,而不已焉耳。程子曰:“樂由說而後得,非樂不足以語君子。”

①“立”,原作“一”,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子曰:“其爲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弟、好,皆去聲。鮮,上聲,下同。有子,孔子弟子,名若。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弟。犯上,謂干犯在上之人。鮮,少也。作亂,則爲悖逆爭鬥之事矣。此言人能孝弟,則其心和順,少好犯上,必不好作亂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與,平聲。務,專力也。本,猶根也。仁者,愛之理,心之德也。爲仁,猶曰行仁。與者,疑辭,謙退不敢質言也。言君子凡事專用力於根本,根本既立,則其道自生。若上文所謂孝弟,乃是爲仁之本,學者務此,則仁道自此而生也。程子曰:“孝弟,順德也,故不好犯上,豈復有逆理亂常之事。德有本,本立則其道充大。孝弟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故爲仁以孝弟爲本。論性,則以仁爲孝弟之本。”或問:“孝弟爲仁之本,此是由孝弟可以至仁否?”曰:“非也。謂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嘗有孝弟來。然仁主於愛,愛莫大於愛親,故曰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與!”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巧,好。令,善也。好其言,善其色,致飾於外,務以悅人,則人慾肆而本心之德亡矣。聖人辭不迫切,專言鮮,則絕無可知,學者所當深戒也。程子曰:“知巧言令色之非仁,則知仁矣。”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爲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省,悉井反。爲,去聲。傳,平聲。曾子,孔子弟子,名參,字子輿。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傳,謂受之於師。習,謂熟之於己。曾子以此三者日省其身,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其自治誠切如此,可謂得爲學之本矣。而三者之序,則又以忠信爲傳習之本也。尹氏曰:“曾子守約,故動必求諸身。”謝氏曰:“諸子之學,皆出於聖人,其後愈遠而愈失其真。獨曾子之學,專用心於內,故傳之無弊,觀於子思孟子可見矣。惜乎!其嘉言善行,不盡傳於世也。其倖存而未泯者,學者其可不盡心乎!”

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道、乘,皆去聲。道,治也。馬氏雲:“八百家出車一乘。”①千乘,諸侯之國,其地可出兵車千乘者也。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敬事而信者,敬其事而信於民也。時,謂農隙之時。言治國之要,在此五者,亦務本之意也。程子曰:“此言至淺,然當時諸侯果能此,亦足以治其國矣。聖人言雖至近,上下皆通。此三言者,若推其極,堯舜之治亦不過此。若常人之言近,則淺近而已矣。”楊氏曰:“上不敬則下慢,不信則下疑,下慢而疑,事不立矣。敬事而信,以身先之也。易曰:‘節以制度,不傷財,不害民。’蓋侈用則傷財,傷財必至於害民,故愛民必先於節用。然使之不以其時,則力本者不獲自盡,雖有愛人之心,而人不被其澤矣。然此特論其所存而已,未及爲政也。苟無是心,則雖有政,不行焉。”胡氏曰:“凡此數者,又皆以敬爲主。”愚謂五者反覆相因,各有次第,讀者宜細推之。

①“馬氏雲八百家出車一乘”十字,據清仿宋大字本補。

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弟子之弟,上聲。則弟之弟,去聲。謹者,行之有常也。信者,言之有實也。泛,廣也。衆,謂衆人。親,近也。仁,謂仁者。餘力,猶言暇日。以,用也。文,謂詩書六藝之文。程子曰:“爲弟子之職,力有餘則學文,不修其職而先文,非爲己之學也。”尹氏曰:“德行,本也。文藝,末也。窮其本末,知所先後,可以入德矣。”洪氏曰:“未有餘力而學文,則文滅其質;有餘力而不學文,則質勝而野。”愚謂力行而不學文,則無以考聖賢之成法,識事理之當然,而所行或出於私意,非但失之於野而已。

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子夏,孔子弟子,姓卜,名商。賢人之賢,而易其好色之心,好善有誠也。致,猶委也。委致其身,謂不有其身也。四者皆人倫之大者,而行之必盡其誠,學求如是而已。故子夏言有能如是之人,苟非生質之美,必其務學之至。雖或以爲未嘗爲學,我必謂之已學也。遊氏曰:“三代之學,皆所以明人倫也。能是四者,則於人倫厚矣。學之爲道,何以加此。子夏以文學名,而其言如此,則古人之所謂學者可知矣。故學而一篇,大抵皆在於務本。”吳氏曰:“子夏之言,其意善矣。然辭氣之間,抑揚太過,其流之弊,將或至於廢學。必若上章夫子之言,然後爲無弊也。”

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重,厚重。威,威嚴。固,堅固也。輕乎外者,必不能堅乎內,故不厚重則無威嚴,而所學亦不堅固也。主忠信。人不忠信,則事皆無實,爲惡則易,爲善則難,故學者必以是爲主焉。程子曰:“人道惟在忠信,不誠則無物,且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人心也。若無忠信,豈復有物乎?”無友不如己者。無、毋通,禁止辭也。友所以輔仁,不如己,則無益而有損。過則勿憚改。”勿,亦禁止之辭。憚,畏難也。自治不勇,則惡日長,故有過則當速改,不可畏難而苟安也。程子曰:“學問之道無他也,知其不善,則速改以從善而已。”程子曰:“君子自修之道當如是也。”遊氏曰:“君子之道,以威重爲質,而學以成之。學之道,必以忠信爲主,而以勝己者輔之。然或吝於改過,則終無以入德,而賢者亦未必樂告以善道,故以過勿憚改終焉。”

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者,喪盡其禮。追遠者,祭盡其誠。民德歸厚,謂下民化之,其德亦歸於厚。蓋終者,人之所易忽也,而能謹之;遠者,人之所易忘也,而能追之:厚之道也。故以此自爲,則己之德厚,下民化之,則其德亦歸於厚也。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之與之與,平聲,下同。子禽,姓陳,名亢。子貢,姓端木,名賜。皆孔子弟子。或曰:“亢,子貢弟子。”未知孰是。抑,反語辭。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制也。讓,謙遜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於人者也。其諸,語辭也。人,他人也。言夫子未嘗求之,但其德容如是,故時君敬信,自以其政就而問之耳,非若他人必求之而後得也。聖人過化存神之妙,未易窺測,然即此而觀,則其德盛禮恭而不願乎外,亦可見矣。學者所當潛心而勉學也。謝氏曰:“學者觀於聖人威儀之間,亦可以進德矣。若子貢亦可謂善觀聖人矣,亦可謂善言德行矣。今去聖人千五百年,以此五者想見其形容,尚能使人興起,而況於親炙之者乎?”張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聞其政,而未有能委國而授之以政者。蓋見聖人之儀刑而樂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而私慾害之,是以終不能用耳。”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行,去聲。○父在,子不得自專,而志則可知。父沒,然後其行可見。故觀此足以知其人之善惡,然又必能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乃見其孝,不然,則所行雖善,亦不得爲孝矣。○尹氏曰:“如其道,雖終身無改可也。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則三年無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遊氏曰:“三年無改,亦謂在所當改而可以未改者耳。”

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斯爲美,小大由之。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也。和者,從容不迫之意。蓋禮之爲體雖嚴,而皆出於自然之理,故其爲用,必從容而不迫,乃爲可貴。先王之道,此其所以爲美,而小事大事無不由之也。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承上文而言,如此而復有所不行者,以其徒知和之爲貴而一於和,不復以禮節之,則亦非復理之本然矣,所以流蕩忘反,而亦不可行也。程子曰:“禮勝則離,故禮之用和爲貴。先王之道以斯爲美,而小大由之。樂勝則流,故有所不行者,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範氏曰:“凡禮之體主於敬,而其用則以和爲貴。敬者,禮之所以立也;和者,樂之所由生也。若有子可謂達禮樂之本矣。”愚謂嚴而泰,和而節,此理之自然,禮之全體也。毫釐有差,則失其中正,而各倚於一偏,其不可行均矣。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近、遠,皆去聲。信,約信也。義者,事之宜也。復,踐言也。恭,致敬也。禮,節文也。因,猶依也。宗,猶主也。言約信而合其宜,則言必可踐矣。致恭而中其節,則能遠恥辱矣。所依者不失其可親之人,則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際,皆當謹之於始而慮其所終,不然,則因仍苟且之間,將有不勝其自失之悔者矣。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好,去聲。不求安飽者,志有在而不暇及也。敏於事者,勉其所不足。慎於言者,不敢盡其所有餘也。然猶不敢自是,而必就有道之人,以正其是非,則可謂好學矣。凡言道者,皆謂事物當然之理,人之所共由者也。尹氏曰:“君子之學,能是四者,可謂篤志力行者矣。然不取正於有道,未免有差,如楊墨學仁義而差者也,其流至於無父無君,謂之好學可乎?”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樂,音洛。好,去聲。諂,卑屈也。驕,矜肆也。常人溺於貧富之中,而不知所以自守,故必有二者之病。無諂無驕,則知自守矣,而未能超乎貧富之外也。凡曰可者,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也。樂則心廣體胖而忘其貧,好禮則安處善,樂循理,亦不自知其富矣。子貢貨殖,蓋先貧後富,而嘗用力於自守者,故以此爲問。而夫子答之如此,蓋許其所已能,而勉其所未至也。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磋,七多反。與,平聲。詩衛風淇澳之篇,言治骨角者,既切之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之而復磨之;治之已精,而益求其精也。子貢自以無諂無驕爲至矣,聞夫子之言,又知義理之無窮,雖有得焉,而未可遽自足也,故引是詩以明之。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往者,其所已言者。來者,其所未言者。愚按:此章問答,其淺深高下,固不待辨說而明矣。然不切則磋無所施,不琢則磨無所措。故學者雖不可安於小成,而不求造道之極致;亦不可騖於虛遠,而不察切己之實病也。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尹氏曰:“君子求在我者,故不患人之不己知。不知人,則是非邪正或不能辨,故以爲患也。”

爲政第二

凡二十四章。

子曰:“爲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共之。”共,音拱,亦作拱。政之爲言正也,所以正人之不正也。德之爲言得也,得於心而不失也。北辰,北極,天之樞也。居其所,不動也。共,向也,言衆星四面旋繞而歸向之也。爲政以德,則無爲而天下歸之,其象如此。程子曰:“爲政以德,然後無爲。”範氏曰:“爲政以德,則不動而化、不言而信、無爲而成。所守者至簡而能御煩,所處者至靜而能制動,所務者至寡而能服衆。”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詩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舉大數也。蔽,猶蓋也。“思無邪”,魯頌駉篇之辭。凡詩之言,善者可以感發人之善心,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其用歸於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發,求其直指全體,則未有若此之明且盡者。故夫子言詩三百篇,而惟此一言足以盡蓋其義,其示人之意亦深切矣。程子曰:“‘思無邪’者,誠也。”範氏曰:“學者必務知要,知要則能守約,守約則足以盡博矣。經禮三百,曲禮三千,亦可以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音導,下同。道,猶引導,謂先之也。政,謂法制禁令也。齊,所以一之也。道之而不從者,有刑以一之也。免而無恥,謂苟免刑罰。而無所羞愧,蓋雖不敢爲惡,而爲惡之心未嘗忘也。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禮,謂制度品節也。格,至也。言躬行以率之,則民固有所觀感而興起矣,而其淺深厚薄之不一者,又有禮以一之,則民恥於不善,而又有以至於善也。一說,格,正也。書曰:“格其非心。”愚謂政者,爲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則所以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此其相爲終始,雖不可以偏廢,然政刑能使民遠罪而已,德禮之效,則有以使民日遷善而不自知。故治民者不可徒恃其末,又當深探其本也。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古者十五而入大學。心之所之謂之志。此所謂學,即大學之道也。志乎此,則念念在此而爲之不厭矣。三十而立,有以自立,則守之固而無所事志矣。四十而不惑,於事物之所當然,皆無所疑,則知之明而無所事守矣。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即天道之流行而賦於物者,乃事物所以當然之故也。知此則知極其精,而不惑又不足言矣。六十而耳順,聲入心通,無所違逆,知之之至,不思而得也。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從,如字。從,隨也。矩,法度之器,所以爲方者也。隨其心之所欲,而自不過於法度,安而行之,不勉而中也。程子曰:“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學而至,所以勉進後人也。立,能自立於斯道也。不惑,則無所疑矣。知天命,窮理盡性也。耳順,所聞皆通也。從心所欲,不踰矩,則不勉而中矣。”又曰:“孔子自言其進德之序如此者,聖人未必然,但爲學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後進,成章而後達耳。”胡氏曰:“聖人之教亦多術,然其要使人不失其本心而已。欲得此心者,惟志乎聖人所示之學,循其序而進焉。至於一疵不存、萬理明盡之後,則其日用之間,本心瑩然,隨所意欲,莫非至理。蓋心即體,欲即用,體即道,用即義,聲爲律而身爲度矣。”又曰:“聖人言此,一以示學者當優遊涵泳,不可躐等而進;二以示學者當日就月將,不可半途而廢也。”愚謂聖人生知安行,固無積累之漸,然其心未嘗自謂已至此也。是其日用之間,必有獨覺其進而人不及知者。故因其近似以自名,欲學者以是爲則而自勉,非心實自聖而姑爲是退託也。後凡言謙辭之屬,意皆放此。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孟懿子,魯大夫仲孫氏,名何忌。無違,謂不背於理。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孔子弟子,名須。御,爲孔子御車也。孟孫,即仲孫也。夫子以懿子未達而不能問,恐其失指,而以從親之令爲孝,故語樊遲以發之。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生事葬祭,事親之始終具矣。禮,即理之節文也。人之事親,自始至終,一於禮而不苟,其尊親也至矣。是時三家僭禮,故夫子以是警之,然語意渾然,又若不專爲三家發者,所以爲聖人之言也。胡氏曰:“人之慾孝其親,心雖無窮,而分則有限。得爲而不爲,與不得爲而爲之,均於不孝。所謂以禮者,爲其所得爲者而已矣。”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武伯,懿子之子,名彘。言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惟恐其有疾病,常以爲憂也。人子體此,而以父母之心爲心,則凡所以守其身者,自不容於不謹矣,豈不可以爲孝乎?舊說,人子能使父母不以其陷於不義爲憂,而獨以其疾爲憂,乃可謂孝。亦通。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養,去聲。別,彼列反。子游,孔子弟子,姓言,名偃。養,謂飲食供奉也。犬馬待人而食,亦若養然。言人畜犬馬,皆能有以養之,若能養其親而敬不至,則與養犬馬者何異。甚言不敬之罪,所以深警之也。胡氏曰:“世俗事親,能養足矣。狎恩恃愛,而不知其漸流於不敬,則非小失也。子游聖門高弟,未必至此,聖人直恐其愛踰於敬,故以是深警發之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爲孝乎?”食,音嗣。色難,謂事親之際,惟色爲難也。食,飯也。先生,父兄也。饌,飲食之也。曾,猶嘗也。蓋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故事親之際,惟色爲難耳,服勞奉養未足爲孝也。舊說,承順父母之色爲難,亦通。程子曰:“告懿子,告衆人者也。告武伯者,以其人多可憂之事。子游能養而或失於敬,子夏能直義而或少溫潤之色。各因其材之高下,與其所失而告之,故不同也。”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回,孔子弟子,姓顏。字子淵。不違者,意不相背,有聽受而無問難也。私,謂燕居獨處,非進見請問之時。發,謂發明所言之理。愚聞之師曰:“顏子深潛純粹,其於聖人體段已具。其聞夫子之言,默識心融,觸處洞然,自有條理。故終日言,但見其不違如愚人而已。及退省其私,則見其日用動靜語默之間,皆足以發明夫子之道,坦然由之而無疑,然後知其不愚也。”

子曰:“視其所以,以,爲也。爲善者爲君子,爲惡者爲小人。觀其所由,觀,比視爲詳矣。由,從也。事雖爲善,而意之所從來者有未善焉,則亦不得爲君子矣。或曰:“由,行也。謂所以行其所爲者也。”察其所安。察,則又加詳矣。安,所樂也。所由雖善,而心之所樂者不在於是,則亦僞耳,豈能久而不變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焉,於虔反。廋,所留反。焉,何也。廋,匿也。重言以深明之。程子曰:“在己者能知言窮理,則能以此察人如聖人也。”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溫,尋繹也。故者,舊所聞。新者,今所得。言學能時習舊聞,而每有新得,則所學在我,而其應不窮,故可以爲人師。若夫記問之學,則無得於心,而所知有限,故學記譏其“不足以爲人師”,正與此意互相發也。

子曰:“君子不器。”器者,各適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體無不具,故用無不周,非特爲一才一藝而已。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周氏曰:“先行其言者,行之於未言之前;而後從之者,言之於既行之後。”範氏曰:“子貢之患,非言之艱而行之艱,故告之以此。”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周,普遍也。比,偏黨也。皆與人親厚之意,但周公而比私耳。君子小人所爲不同,如陰陽晝夜,每每相反。然究其所以分,則在公私之際,毫釐之差耳。故聖人於周比、和同、驕泰之屬,常對舉而互言之,欲學者察乎兩閒,而審其取捨之幾也。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不求諸心,故昏而無得。不習其事,故危而不安。程子曰:“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五者,廢其一,非學也。”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已!”範氏曰:“攻,專治也,故治木石金玉之工曰攻。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爲一端,如楊墨是也。其率天下至於無父無君,專治而欲精之,爲害甚矣!”程子曰“佛氏之言,比之楊墨,尤爲近理,所以其害爲尤甚。學者當如淫聲美色以遠之,不爾,則駸駸然入於其中矣。”

子曰:“由!誨女知之乎?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女,音汝。由,孔子弟子,姓仲,字子路。子路好勇,蓋有強其所不知以爲知者,故夫子告之曰:我教女以知之之道乎!但所知者則以爲知,所不知者則以爲不知。如此則雖或不能盡知,而無自欺之蔽,亦不害其爲知矣。況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乎?

子張學幹祿。子張,孔子弟子,姓顓孫,名師。幹,求也。祿,仕者之奉也。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行寡之行,去聲。呂氏曰:“疑者所未信,殆者所未安。”程子曰:“尤,罪自外至者也。悔,理自內出者也。”愚謂多聞見者學之博,闕疑殆者擇之精,慎言行者守之約。凡言在其中者,皆不求而自至之辭。言此以救子張之失而進之也。程子曰:“修天爵則人爵至,君子言行能謹,得祿之道也。子張學幹祿,故告之以此,使定其心而不爲利祿動,若顏閔則無此問矣。或疑如此亦有不得祿者,孔子蓋曰耕也餒在其中,惟理可爲者爲之而已矣。”

哀公問曰:“何爲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哀公,魯君,名蔣。凡君問,皆稱孔子對曰者,尊君也。錯,舍置也。諸,衆也。程子曰:“舉錯得義,則人心服。”謝氏曰:“好直而惡枉,天下之至情也。順之則服,逆之則去,必然之理也。然或無道以照之,則以直爲枉,以枉爲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貴窮理也。”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季康子,魯大夫季孫氏,名肥。莊,謂容貌端嚴也。臨民以莊,則民敬於己。孝於親,慈於衆,則民忠於己。善者舉之而不能者教之,則民有所勸而樂於爲善。張敬夫曰:“此皆在我所當爲,非爲欲使民敬忠以勸而爲之也。然能如是,則其應蓋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爲政?”定公初年,孔子不仕,故或人疑其不爲政也。子曰:“書雲:‘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爲政,奚其爲爲政?”書周書君陳篇。書雲孝乎者,言書之言孝如此也。善兄弟曰友。書言君陳能孝於親,友于兄弟,又能推廣此心,以爲一家之政。孔子引之,言如此,則是亦爲政矣,何必居位乃爲爲政乎?蓋孔子之不仕,有難以語或人者,故託此以告之,要之至理亦不外是。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輗,五兮反。軏,音月。大車,謂平地任載之車。輗,轅端橫木,縛軛以駕牛者。小車,謂田車、兵車、乘車。軏,轅端上曲,鉤衡以駕馬者。車無此二者,則不可以行,人而無信,亦猶是也。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陸氏曰:“也,一作乎。”王者易姓受命爲一世。子張問自此以後,十世之事,可前知乎?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馬氏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愚按:三綱,謂: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五常,謂:仁、義、禮、智、信。文質,謂: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三統,謂:夏正建寅爲人統,商正建醜爲地統,周正建子爲天統。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其所損益,不過文章制度小過不及之間,而其已然之跡,今皆可見。則自今以往,或有繼周而王者,雖百世之遠,所因所革,亦不過此,豈但十世而已乎!聖人所以知來者蓋如此,非若後世讖緯術數之學也。胡氏曰“子張之問,蓋欲知來,而聖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於爲天下,不可一日而無禮。天敘天秩,人所共由,禮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謂天地之常經也。若乃制度文爲,或太過則當損,或不足則當益,益之損之。與時宜之,而所因者不壞,是古今之通義也。因往推來,雖百世之遠,不過如此而已矣。”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非其鬼,謂非其所當祭之鬼。諂,求媚也。見義不爲,無勇也。”知而不爲,是無勇也。

卷二  八佾第三

凡二十六章。通前篇末二章,皆論禮樂之事。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佾,音逸。季氏,魯大夫季孫氏也。佾,舞列也,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每佾人數,如其佾數。或曰:“每佾八人。”未詳孰是。季氏以大夫而僭用天子之樂,孔子言其此事尚忍爲之,則何事不可忍爲。或曰:“忍,容忍也。”蓋深疾之之辭。範氏曰:“樂舞之數,自上而下,降殺以兩而已,故兩之間,不可以毫髮僭差也。孔子爲政,先正禮樂,則季氏之罪不容誅矣。”謝氏曰:“君子於其所不當爲不敢須臾處,不忍故也。而季氏忍此矣,則雖弒父與君,亦何所憚而不爲乎?”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闢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徹,直列反。相,去聲。三家,魯大夫孟孫、叔孫、季孫之家也。雍,周頌篇名。徹,祭畢而收其俎也。天子宗廟之祭,則歌雍以徹,是時三家僭而用之。相,助也。闢公,諸侯也。穆穆,深遠之意,天子之容也。此雍詩之辭,孔子引之,言三家之堂非有此事,亦何取於此義而歌之乎?譏其無知妄作,以取僭竊之罪。程子曰:“周公之功固大矣,皆臣子之分所當爲,魯安得獨用天子禮樂哉?成王之賜,伯禽之受,皆非也。其因襲之弊,遂使季氏僭八佾,三家僭雍徹,故仲尼譏之。”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遊氏曰“人而不仁,則人心亡矣,其如禮樂何哉?言雖欲用之,而禮樂不爲之用也。”程子曰:“仁者天下之正理。失正理,則無序而不和。”李氏曰:“禮樂待人而後行,苟非其人,則雖玉帛交錯,鐘鼓鏗鏘,亦將如之何哉?”然記者序此於八佾雍徹之後,疑其爲僭禮樂者發也。

林放問禮之本。林放,魯人。見世之爲禮者,專事繁文,而疑其本之不在是也,故以爲問。子曰:“大哉問!孔子以時方逐末,而放獨有志於本,故大其問。蓋得其本,則禮之全體無不在其中矣。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甯戚。”易,去聲。易,治也。孟子曰:“易其田疇。”在喪禮,則節文習熟,而無哀痛慘怛之實者也。戚則一於哀,而文不足耳。禮貴得中,奢易則過於文,儉戚則不及而質,二者皆未合禮。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質而後有文,則質乃禮之本也。範氏曰:“夫祭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也,喪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也。禮失之奢,喪失之易,皆不能反本,而隨其末故也。禮奢而備,不若儉而不備之愈也;喪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儉者物之質,戚者心之誠,故爲禮之本。”楊氏曰:“禮始諸飲食,故污尊而抔飲,爲之簠、簋、籩、豆、罍、爵之飾,所以文之也,則其本儉而已。喪不可以徑情而直行,爲之衰麻哭踊之數,所以節之也,則其本戚而已。周衰,世方以文滅質,而林放獨能問禮之本,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吳氏曰:“亡,古無字,通用。”程子曰:“夷狄且有君長,不如諸夏之僭亂,反無上下之分也。”尹氏曰:“孔子傷時之亂而嘆之也。亡,非實亡也,雖有之,不能盡其道爾。”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女,音汝。與,平聲。旅,祭名。泰山,山名,在魯地。禮,諸侯祭封內山川,季氏祭之,僭也。冉有,孔子弟子,名求,時爲季氏宰。救,謂救其陷於僭竊之罪。嗚呼,嘆辭。言神不享非禮,欲季氏知其無益而自止,又進林放以厲冉有也。範氏曰:“冉有從季氏,夫子豈不知其不可告也,然而聖人不輕絕人。盡己之心,安知冉有之不能救、季氏之不可諫也。既不能正,則美林放以明泰山之不可誣,是亦教誨之道也。”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飲,去聲。揖讓而升者,大射之禮,耦進三揖而後升堂也。下而飲,謂射畢揖降,以俟衆耦皆降,勝者乃揖不勝者升,取觶立飲也。言君子恭遜不與人爭,惟於射而後有爭。然其爭也,雍容揖遜乃如此,則其爭也君子,而非若小人之爭矣。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倩,七練反。盼,普莧反。絢,呼縣反。此逸詩也。倩,好口輔也。盼,目黑白分也。素,粉地,畫之質也。絢,采色,畫之飾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質,而又加以華採之飾,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謂以素爲飾,故問之。子曰:“繪事後素。”繪,胡對反。繪事,繪畫之事也。後素,後於素也。考工記曰:“繪畫之事後素功。”謂先以粉地爲質,而後施五采,猶人有美質,然後可加文飾。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禮必以忠信爲質,猶繪事必以粉素爲先。起,猶發也。起予,言能起發我之志意。謝氏曰:“子貢因論學而知詩,子夏因論詩而知學,故皆可與言詩。”楊氏曰:“‘甘受和,白受採,忠信之人,可以學禮。苟無其質,禮不虛行’。此‘繪事後素’之說也。孔子曰‘繪事後素’,而子夏曰‘禮後乎’,可謂能繼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賜可與言詩者以此。若夫玩心於章句之末,則其爲詩也固而已矣。所謂起予,則亦相長之義也。”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杞,夏之後。宋,殷之後。徵,證也。文,典籍也。獻,賢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爲證,以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君言矣。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禘,大計反。趙伯循曰:“禘,王者之大祭也。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祀之於始祖之廟,而以始祖配之也。成王以周公有大勳勞,賜魯重祭。故得禘於周公之廟,以文王爲所出之帝,而周公配之,然非禮矣。”灌者,方祭之始,用鬱鬯之酒灌地,以降神也。魯之君臣,當此之時,誠意未散,猶有可觀,自此以後,則浸以懈怠而無足觀矣。蓋魯祭非禮,孔子本不欲觀,至此而失禮之中又失禮焉,故發此嘆也。謝氏曰:“夫子嘗曰:‘我欲觀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徵也;我欲觀殷道,是故之宋,而不足徵也。’又曰:‘我觀周道,幽厲傷之,吾舍魯何適矣。魯之郊禘非禮也,周公其衰矣!’考之杞宋已如彼,考之當今又如此,孔子所以深嘆也。”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先王報本追遠之意,莫深於禘。非仁孝誠敬之至,不足以與此,非或人之所及也。而不王不禘之法,又魯之所當諱者,故以不知答之。示,與視同。指其掌,弟子記夫子言此而自指其掌,言其明且易也。蓋知禘之說,則理無不明,誠無不格,而治天下不難矣。聖人於此,豈真有所不知也哉?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程子曰:“祭,祭先祖也。祭神,祭外神也。祭先主於孝,祭神主於敬。”愚謂此門人記孔子祭祀之誠意。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與,去聲。又記孔子之言以明之。言己當祭之時,或有故不得與,而使他人攝之,則不得致其如在之誠。故雖已祭,而此心缺然,如未嘗祭也。範氏曰:“君子之祭,七日戒,三日齊,必見所祭者,誠之至也。是故郊則天神格,廟則人鬼享,皆由己以致之也。有其誠則有其神,無其誠則無其神,可不謹乎?吾不與祭如不祭,誠爲實,禮爲虛也。”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竈,何謂也?”王孫賈,衛大夫。媚,親順也。室西南隅爲奧。竈者,五祀之一,夏所祭也。凡祭五祀,皆先設主而祭於其所,然後迎屍而祭於奧,略如祭宗廟之儀。如祀竈,則設主於竈陘,祭畢,而更設饌於奧以迎屍也。故時俗之語,因以奧有常尊,而非祭之主;竈雖卑賤,而當時用事。喻自結於君,不如阿附權臣也。賈,衛之權臣,故以此諷孔子。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天,即理也;其尊無對,非奧竈之可比也。逆理,則獲罪於天矣,豈媚於奧竈所能禱而免乎?言但當順理,非特不當媚竈,亦不可媚於奧也。謝氏曰:“聖人之言,遜而不迫。使王孫賈而知此意,不爲無益;使其不知,亦非所以取禍。”

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鬱,於六反。監,視也。二代,夏商也。言其視二代之禮而損益之。鬱郁,文盛貌。尹氏曰:“三代之禮至周大備,夫子美其文而從之。”

子入大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大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大,音泰。鄹,側留反。大廟,魯周公廟。此蓋孔子始仕之時,入而助祭也。鄹,魯邑名。孔子父叔梁紇,嘗爲其邑大夫。孔子自少以知禮聞,故或人因此而譏之。孔子言是禮者,敬謹之至,乃所以爲禮也。尹氏曰:“禮者,敬而已矣。雖知亦問,謹之至也,其爲敬莫大於此。謂之不知禮者,豈足以知孔子哉?”

子曰:“射不主皮,爲力不同科,古之道也。”爲,去聲。射不主皮,鄉射禮文。爲力不同科,孔子解禮之意如此也。皮,革也,布侯而棲革於其中以爲的,所謂鵠也。科,等也。古者射以觀德,但主於中,而不主於貫革,蓋以人之力有強弱,不同等也。記曰:“武王克商,散軍郊射,而貫革之射息。”正謂此也。周衰,禮廢,列國兵爭,復尚貫革,故孔子嘆之。楊氏曰:“中可以學而能,力不可以強而至。聖人言古之道,所以正今之失。”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去,起呂反。告,古篤反。餼,許氣反。告朔之禮: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頒來歲十二月之朔於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告廟,請而行之。餼,生牲也。魯自文公始不視朔,而有司猶供此羊,故子貢欲去之。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愛,猶惜也。子貢蓋惜其無實而妄費。然禮雖廢,羊存,猶得以識之而可復焉。若並去其羊,則此禮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楊氏曰:“告朔,諸侯所以?命於君親,禮之大者。魯不視朔矣,然羊存則告朔之名未泯,而其實因可舉。此夫子所以惜之也。”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爲諂也。”黃氏曰:“孔子於事君之禮,非有所加也,如是而後盡爾。時人不能,反以爲諂。故孔子言之,以明禮之當然也。”程子曰:“聖人事君盡禮,當時以爲諂。若他人言之,必曰我事君盡禮,小人以爲諂,而孔子之言止於如此。聖人道大德宏,此亦可見。”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定公,魯君,名宋。二者皆理之當然,各欲自盡而已。呂氏曰:“使臣不患其不忠,患禮之不至;事君不患其無禮,患忠之不足。”尹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君使臣以禮,則臣事君以忠。”

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樂,音洛。關雎,周南國風詩之首篇也。淫者,樂之過而失其正者也。傷者,哀之過而害於和者也。關雎之詩,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則不能無寤寐反側之憂;求而得之,則宜其有琴瑟鐘鼓之樂。蓋其憂雖深而不害於和,其樂雖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稱之如此。欲學者玩其辭,審其音,而有以識其性情之正也。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曰使民戰慄。”宰我,孔子弟子,名予。三代之社不同者,古者立社,各樹其土之所宜木以爲主也。戰慄,恐懼貌。宰我又言周所以用慄之意如此。豈以古者戮人於社,故附會其說與?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遂事,謂事雖未成,而勢不能已者。孔子以宰我所對,非立社之本意,又啓時君殺伐之心,而其言已出,不可復救,故歷言此以深責之,欲使謹其後也。尹氏曰:“古者各以所宜木名其社,非取義於木也。宰我不知而妄對,故夫子責之。”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器小,言其不知聖賢大學之道,故局量褊淺、規模卑狹,不能正身修德以致主於王道。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焉,於虔反。或人蓋疑器小之爲儉。三歸,臺名。事見說苑。攝,兼也。家臣不能具官,一人常兼數事。管仲不然,皆言其侈。“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爲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好,去聲。坫,丁念反。或人又疑不儉爲知禮。屏謂之樹。塞,猶蔽也。設屏於門,以蔽內外也。好,謂好會。坫,在兩楹之間,獻酬飲畢,則反爵於其上。此皆諸侯之禮,而管仲僭之,不知禮也。愚謂孔子譏管仲之器小,其旨深矣。或人不知而疑其儉,故斥其奢以明其非儉。或又疑其知禮,故又斥其僭,以明其不知禮。蓋雖不復明言小器之所以然,而其所以小者,於此亦可見矣。故程子曰“奢而犯禮,其器之小可知。蓋器大,則自知禮而無此失矣。”此言當深味也。蘇氏曰:“自修身正家以及於國,則其本深,其及者遠,是謂大器。揚雄所謂‘大器猶規矩準繩’,先自治而後治人者是也。管仲三歸反坫,桓公內嬖六人,而霸天下,其本固已淺矣。管仲死,桓公薨,天下不復宗齊。”楊氏曰:“夫子大管仲之功而小其器。蓋非王佐之才,雖能合諸侯、正天下,其器不足稱也。道學不明,而王霸之略混爲一途。故聞管仲之器小,則疑其爲儉,以不儉告之,則又疑其知禮。蓋世方以詭遇爲功,而不知爲之範,則不悟其小宜矣。”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語,去聲。大,音泰。從,音縱。語,告也。大師,樂官名。時音樂廢缺,故孔子教之。翕,合也。從,放也。純,和也。皦,明也。繹,相續不絕也。成,樂之一終也。謝氏曰:“五音六律不具,不足以爲樂。翕如,言其合也。五音合矣,清濁高下,如五味之相濟而後和,故曰純如。合而和矣,欲其無相奪倫,故曰皦如,然豈宮自宮而商自商乎?不相反而相連,如貫珠可也,故曰繹如也,以成。”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爲木鐸。”請見、見之之見,賢遍反。從、喪,皆去聲。儀,衛邑。封人,掌封疆之官,蓋賢而隱於下位者也。君子,謂當時賢者。至此皆得見之,自言其平日不見絕於賢者,而求以自通也。見之,謂通使得見。喪,謂失位去國,禮曰“喪欲速貧”是也。木鐸,金口木舌,施政教時所振,以警衆者也。言亂極當治,天必將使夫子得位設教,不久失位也。封人一見夫子而遽以是稱之,其所得於觀感之間者深矣。或曰:“木鐸所以?於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鐸之?於道路也。”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韶,舜樂。武,武王樂。美者,聲容之盛。善者,美之實也。舜紹堯致治,武王伐紂救民,其功一也,故其樂皆盡美。然舜之德,性之也,又以揖遜而有天下;武王之德,反之也,又以徵誅而得天下,故其實有不同者。程子曰:“成湯放桀,惟有慚德,武王亦然,故未盡善。堯、舜、湯、武,其揆一也。征伐非其所欲,所遇之時然爾。”

子曰:“居上不寬,爲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以觀之哉?”居上主於愛人,故以寬爲本。爲禮以敬爲本,臨喪以哀爲本。既無其本,則以何者而觀其所行之得失哉?

里仁第四

凡二十六章。

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知?”處,上聲。焉,於虔反。知,去聲。裏有仁厚之俗爲美。擇裏而不居於是焉,則失其是非之本心,而不得爲知矣。

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樂,音洛。知,去聲。約,窮困也。利,猶貪也,蓋深知篤好而必欲得之也。不仁之人,失其本心,久約必濫,久樂必淫。惟仁者則安其仁而無適不然,知者則利於仁而不易所守,蓋雖深淺之不同,然皆非外物所能奪矣。謝氏曰:“仁者心無內外遠近精粗之間,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亂,如目視而耳聽,手持而足行也。知者謂之有所見則可,謂之有所得則未可。有所存斯不亡,有所理斯不亂,未能無意也。安仁則一,利仁則二。安仁者非顏閔以上,去聖人爲不遠,不知此味也。諸子雖有卓越之才,謂之見道不惑則可,然未免於利之也。”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好、惡,皆去聲。唯之爲言獨也。蓋無私心,然後好惡當於理,程子所謂“得其公正”是也。遊氏曰:“好善而惡惡,天下之同情,然人每失其正者,心有所繫而不能自克也。惟仁者無私心,所以能好惡也。”

子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惡,如字。苟,誠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其心誠在於仁,則必無爲惡之事矣。楊氏曰:“苟志於仁,未必無過舉也,然而爲惡則無矣。”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惡,去聲。不以其道得之,謂不當得而得之。然於富貴則不處,於貧賤則不去,君子之審富貴而安貧賤也如此。君子去仁,惡乎成名?惡,平聲。言君子所以爲君子,以其仁也。若貪富貴而厭貧賤,則是自離其仁,而無君子之實矣,何所成其名乎?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造,七到反。沛,音貝。終食者,一飯之頃。造次,急遽苟且之時。顛沛,傾覆流離之際。蓋君子之不去乎仁如此,不但富貴、貧賤、取捨之間而已也。言君子爲仁,自富貴、貧賤、取捨之間,以至於終食、造次、顛沛之頃,無時無處而不用其力也。然取捨之分明,然後存養之功密;存養之功密,則其取捨之分益明矣。

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爲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好、惡,皆去聲。夫子自言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蓋好仁者真知仁之可好,故天下之物無以加之。惡不仁者真知不仁之可惡,故其所以爲仁者,必能絕去不仁之事,而不使少有及於其身。此皆成德之事,故難得而見之也。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言好仁惡不仁者,雖不可見,然或有人果能一旦奮然用力於仁,則我又未見其力有不足者。蓋爲仁在己,欲之則是,而志之所至,氣必至焉。故仁雖難能,而至之亦易也。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蓋,疑辭。有之,謂有用力而力不足者。蓋人之氣質不同,故疑亦容或有此昏弱之甚,欲進而不能者,但我偶未之見耳。蓋不敢終以爲易,而又嘆人之莫肯用力於仁也。此章言仁之成德,雖難其人,然學者苟能實用其力,則亦無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見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覆而嘆惜之也。

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黨,類也。程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類。君子常失於厚,小人常失於薄;君子過於愛,小人過於忍。”尹氏曰:“於此觀之,則人之仁不仁可知矣。”吳氏曰:“後漢吳佑謂:‘掾以親故:受污辱之名,所謂觀過知仁’是也。”愚按:此亦但言人雖有過,猶可即此而知其厚薄,非謂必俟其有過,而後賢否可知也。

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道者,事物當然之理。苟得聞之,則生順死安,無復遺恨矣。朝夕,所以甚言其時之近。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聞道,雖死可也。”又曰:“皆實理也,人知而信者爲難。死生亦大矣!非誠有所得,豈以夕死爲可乎?”

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心欲求道,而以口體之奉不若人爲恥,其識趣之卑陋甚矣,何足與議於道哉?程子曰:“志於道而心役乎外,何足與議也?”

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適,丁歷反。比,必二反。○適,專主也。春秋傳曰“吾誰適從”是也。莫,不肯也。比,從也。謝氏曰:“適,可也。莫,不可也。無可無不可,苟無道以主之,不幾於猖狂自恣乎?此佛老之學,所以自謂心無所住而能應變,而卒得罪於聖人也。聖人之學不然,於無可無不可之間,有義存焉。然則君子之心,果有所倚乎?”

子曰:“君子懷德,小人懷土;君子懷刑,小人懷惠。”懷,思念也。懷德,謂存其固有之善。懷土,謂溺其所處之安。懷刑,謂畏法。懷惠,謂貪利。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間而已。尹氏曰“樂善惡不善,所以爲君子;苟安務得,所以爲小人。”

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放,上聲。孔氏曰:“放,依也。多怨,謂多取怨。”○程子曰:“欲利於己,必害於人,故多怨。”

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爲國,如禮何?”讓者,禮之實也。何有,言不難也。言有禮之實以爲國,則何難之有,不然,則其禮文雖具,亦且無如之何矣,而況於爲國乎?

子曰:“不患無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爲可知也。”所以立,謂所以立乎其位者。可知①,謂可以見知之實。程子曰:“君子求其在己者而已矣。”

①“知”原作“矣”,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參,所金反。唯,上聲。參乎者,呼曾子之名而告之。貫,通也。唯者,應之速而無疑者也。聖人之心,渾然一理,而泛應曲當,用各不同。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爾。夫子知其真積力久,將有所得,是以呼而告之。曾子果能默契其指,即應之速而無疑也。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而已矣者,竭盡而無餘之辭也。夫子之一理渾然而泛應曲當,譬則天地之至誠無息,而萬物各得其所也。自此之外,固無餘法,而亦無待於推矣。曾子有見於此而難言之,故借學者盡己、推己之目以着明之,欲人之易曉也。蓋至誠無息者,道之體也,萬殊之所以一本也;萬物各得其所者,道之用也,一本之所以萬殊也。以此觀之,一以貫之之實可見矣。或曰:“中心爲忠,如心爲恕。”於義亦通。程子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違道不遠是也。忠恕一以貫之: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無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忠者體,恕者用,大本達道也。此與違道不遠異者,動以天爾。”又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幹道變化,各正性命’,恕也。”又曰:“聖人教人各因其才,吾道一以貫之,惟曾子爲能達此,孔子所以告之也。曾子告門人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亦猶夫子之告曾子也。中庸所謂‘忠恕違道不遠’,斯乃下學上達之義。”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喻,猶曉也。義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程子曰:“君子之於義,猶小人之於利也。唯其深喻,是以篤好。”楊氏曰:“君子有捨生而取義者,以利言之,則人之所欲無甚於生,所惡無甚於死,孰肯捨生而取義哉?其所喻者義而已,不知利之爲利故也,小人反是。”

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省,悉井反。思齊者,冀己亦有是善;內自省者,恐己亦有是惡。胡氏曰:“見人之善惡不同,而無不反諸身者,則不徒羨人而甘自棄,不徒責人而忘自責矣。”

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此章與內則之言相表裏。幾,微也。微諫,所謂“父母有過,下氣怡色,柔聲以諫”也。見志不從,又敬不違,所謂“諫若不入,起敬起孝,悅則復諫”也。勞而不怨,所謂“與其得罪於鄉、黨、州、閭,寧熟諫。父母怒不悅,而撻之流血,不敢疾怨,起敬起孝”也。

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遠遊,則去親遠而爲日久,定省曠而音問疏;不惟己之思親不置,亦恐親之念我不忘也。遊必有方,如己告雲之東,即不敢更適西,欲親必知己之所在而無憂,召己則必至而無失也。範氏曰:“子能以父母之心爲心則孝矣。”

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胡氏曰:“已見首篇,此蓋復出而逸其半也。”

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知,猶記憶也。常知父母之年,則既喜其壽,又懼其衰,而於愛日之誠,自有不能已者。

子曰:“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言古者,以見今之不然。逮,及也。行不及言,可恥之甚。古者所以不出其言,爲此故也。範氏曰:“君子之於言也,不得已而後出之,非言之難,而行之難也。人惟其不行也,是以輕言之。言之如其所行,行之如其所言,則出諸其口必不易矣。”

子曰:“以約失之者鮮矣。”鮮,上聲。謝氏曰:“不侈然以自放之謂約。”尹氏曰:“凡事約則鮮失,非止謂儉約也。”

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行,去聲。謝氏曰:“放言易,故欲訥;力行難,故欲敏。”胡氏曰:“自吾道一貫至此十章,疑皆曾子門人所記也。”

子曰:“德不孤,必有鄰。”鄰,猶親也。德不孤立,必以類應。故有德者,必有其類從之,如居之有鄰也。

子游曰:“事君數,斯辱矣,朋友數,斯疏矣。”數,色角反。程子曰:“數,煩數也。”胡氏曰:“事君諫不行,則當去;導友善不納,則當止。至於煩瀆,則言者輕,聽者厭矣,是以求榮而反辱,求親而反疏也。”範氏曰:“君臣朋友,皆以義合,故其事同也。”

卷三  公冶長第五

此篇皆論古今人物賢否得失,蓋格物窮理之一端也。凡二十七章。胡氏以爲疑多子貢之徒所記雲。

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紲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妻,去聲,下同。縲,力追反。紲,息列反。公冶長,孔子弟子。妻,爲之妻也。縲,黑索也。紲,攣也。古者獄中以黑索拘攣罪人。長之爲人無所考,而夫子稱其可妻,其必有以取之矣。又言其人雖嘗陷於縲紲之中,而非其罪,則固無害於可妻也。夫有罪無罪,在我而已,豈以自外至者爲榮辱哉?子謂南容,“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南容,孔子弟子,居南宮。名絛,又名適。字子容,諡敬叔。孟懿子之兄也。不廢,言必見用也。以其謹於言行,故能見用於治朝,免禍於亂世也。事又見第十一篇。或曰:“公冶長之賢不及南容,故聖人以其子妻長,而以兄子妻容,蓋厚於兄而薄於己也。”程子曰:“此以己之私心窺聖人也。凡人避嫌者,皆內不足也,聖人自至公,何避嫌之有?況嫁女必量其才而求配,尤不當有所避也。若孔子之事,則其年之長幼、時之先後皆不可知,惟以爲避嫌則大不可。避嫌之事,賢者且不爲,況聖人乎?”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焉,於虔反。子賤,孔子弟子,姓宓,名不齊。上斯斯此人,下斯斯此德。子賤蓋能尊賢取友以成其德者。故夫子既嘆其賢,而又言若魯無君子,則此人何所取以成此德乎?因以見魯之多賢也。蘇氏曰:“稱人之善,必本其父兄師友,厚之至也。”

子貢問曰:“賜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璉也。”女,音汝。瑚,音胡。璉,力展反。器者,有用之成材。夏曰瑚,商曰璉,周曰簠簋,皆宗廟盛黍稷之器而飾以玉,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子貢見孔子以君子許子賤,故以己爲問,而孔子告之以此。然則子貢雖未至於不器,其亦器之貴者歟?

或曰:“雍也仁而不佞。”雍,孔子弟子,姓冉,字仲弓。佞,口才也。仲弓爲人重厚簡默,而時人以佞爲賢,故美其優於德,而病其短於才也。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給,屢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焉,於虔反。御,當也,猶應答也。給,辨也。憎,惡也。言何用佞乎?佞人所以應答人者,但以口取辨而無情實,徒多爲人所憎惡爾。我雖未知仲弓之仁,然其不佞乃所以爲賢,不足以爲病也。再言焉用佞,所以深曉之。或疑仲弓之賢而夫子不許其仁,何也?曰:仁道至大,非全體而不息者,不足以當之。如顏子亞聖,猶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況仲弓雖賢,未及顏子,聖人固不得而輕許之也。”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說,音悅。漆雕開,孔子弟子,字子若。斯,指此理而言。信,謂真知其如此,而無毫髮之疑也。開自言未能如此,未可以治人,故夫子說其篤志。程子曰:“漆雕開已見大意,故夫子說之。”又曰:“古人見道分明,故其言如此。”謝氏曰:“開之學無可考。然聖人使之仕,必其材可以仕矣。至於心術之微,則一毫不自得,不害其爲未信。此聖人所不能知,而開自知之。其材可以仕,而其器不安於小成,他日所就,其可量乎?夫子所以說之也。”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子路聞之喜。子曰:“由也好勇過我,無所取材。”桴,音孚。從、好,並去聲。與,平聲。材,與裁同,古字借用。桴,筏也。程子曰:“浮海之嘆,傷天下之無賢君也。子路勇於義,故謂其能從己,皆假設之言耳。子路以爲實然,而喜夫子之與己,故夫子美其勇,而譏其不能裁度事理,以適於義也。”

孟武伯問:“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子路之於仁,蓋日月至焉者。或在或亡,不能必其有無,故以不知告之。又問。子曰:“由也,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不知其仁也。”乘,去聲。賦,兵也。古者以田賦出兵,故謂兵爲賦,春秋傳所謂“悉索敝賦”是也。言子路之才,可見者如此,仁則不能知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爲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千室,大邑。百乘,卿大夫之家。宰,邑長家臣之通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帶立於朝,可使與賓客言也,不知其仁也。”朝,音潮。赤,孔子弟子,姓公西,字子華。

子謂子貢曰:“女與回也孰愈?”女,音汝,下同。愈,勝也。對曰:“賜也何敢望回。回也聞一以知十,賜也聞一以知二。”一,數之始。十,數之終。二者,一之對也。顏子明睿所照,即始而見終;子貢推測而知,因此而識彼。“無所不悅,告往知來”,是其驗矣。子曰:“弗如也!吾與女弗如也。”與,許也。胡氏曰:“子貢方人,夫子既語以不暇,又問其與回孰愈,以觀其自知之如何。聞一知十,上知之資,生知之亞也。聞一知二,中人以上之資,學而知之之才也。子貢平日以己方回,見其不可企及,故喻之如此。夫子以其自知之明,而又不難於自屈,故既然之,又重許之。此其所以終聞性與天道,不特聞一知二而已也。”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朽,許久反。杇,音污。與,平聲,下同。晝寢,謂當晝而寐。朽,腐也。雕,刻畫也。杇,鏝也。言其志氣昏惰,教無所施也。與,語辭。誅,責也。言不足責,乃所以深責之。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於予與改是。”行,去聲。宰予能言而行不逮,故孔子自言於予之事而改此失,亦以重警之也。胡氏曰:“‘子曰’疑衍文,不然,則非一日之言也。”範氏曰:“君子之於學,惟日孜孜,斃而後已,惟恐其不及也。宰予晝寢,自棄孰甚焉,故夫子責之。”胡氏曰:“宰予不能以志帥氣,居然而倦。是宴安之氣勝,儆戒之志惰也。古之聖賢未嘗不以懈惰荒寧爲懼,勤勵不息自強,此孔子所以深責宰予也。聽言觀行,聖人不待是而後能,亦非緣此而盡疑學者。特因此立教,以警羣弟子,使謹於言而敏於行耳。”

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焉,於虔反。剛,堅強不屈之意,最人所難能者,故夫子嘆其未見。申棖,弟子姓名。欲,多嗜慾也。多嗜慾,則不得爲剛矣。程子曰:“人有欲則無剛,剛則不屈於欲。”謝氏曰:“剛與欲正相反。能勝物之謂剛,故常伸於萬物之上;爲物揜之謂欲,故常屈於萬物之下。自古有志者少,無志者多,宜夫子之未見也。棖之慾不可知,其爲人得非悻悻自好者乎?故或者疑以爲剛,然不知此其所以爲欲爾。”

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子曰:“賜也,非爾所及也。”子貢言我所不欲人加於我之事,我亦不欲以此加之於人。此仁者之事,不待勉強,故夫子以爲非子貢所及。程子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吾亦欲無加諸人,仁也;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恕也。恕則子貢或能勉之,仁則非所及矣。”愚謂無者自然而然,勿者禁止之謂,此所以爲仁恕之別。

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文章,德之見乎外者,威儀文辭皆是也。性者,人所受之天理;天道者,天理自然之本體,其實一理也。言夫子之文章,日見乎外,固學者所共聞;至於性與天道,則夫子罕言之,而學者有不得聞者。蓋聖門教不躐等,子貢至是始得聞之,而嘆其美也。程子曰:“此子貢聞夫子之至論而嘆美之言也。”

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前所聞者既未及行,故恐復有所聞而行之不給也。範氏曰:“子路聞善,勇於必行,門人自以爲弗及也,故着之。若子路,可謂能用其勇矣。”

子貢問曰:“孔文子何以謂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好,去聲。孔文子,衛大夫,名圉。凡人性敏者多不好學,位高者多恥下問。故諡法有以“勤學好問”爲文者,蓋亦人所難也。孔圉得諡爲文,以此而已。蘇氏曰:“孔文子使太叔疾出其妻而妻之。疾通於初妻之娣,文子怒,將攻之。訪於仲尼,仲尼不對,命駕而行。疾奔宋,文子使疾弟遺室孔姞。其爲人如此而諡曰文,此子貢之所以疑而問也。孔子不沒其善,言能如此,亦足以爲文矣,非經天緯地之文也。”

子謂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養民也惠,其使民也義。”子產,鄭大夫公孫僑。恭,謙遜也。敬,謹恪也。惠,愛利也。使民義,如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廬井有伍之類。吳氏曰:“數其事而責之者,其所善者多也,臧文仲不仁者三、不知者三是也。數其事而稱之者,猶有所未至也,子產有君子之道四焉是也。今或以一言蓋一人、一事蓋一時,皆非也。”

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晏平仲,齊大夫,名嬰。程子曰:“人交久則敬衰,久而能敬,所以爲善。”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何如其知也?”梲,章悅反。知,去聲。臧文仲,魯大夫臧孫氏,名辰。居,猶藏也。蔡,大龜也。節,柱頭斗栱也。藻,水草名。梲,樑上短柱也。蓋爲藏龜之室,而刻山於節、畫藻於梲也。當時以文仲爲知,孔子言其不務民義,而諂瀆鬼神如此,安得爲知?春秋傳所謂作虛器,即此事也。張子曰:“山節藻梲爲藏龜之室,祀爰居之義,同歸於不知宜矣。”

子張問曰:“令尹子文三仕爲令尹,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知,如字。焉,於虔反。令尹,官名,楚上卿執政者也。子文,姓鬥,名谷於菟。其爲人也,喜怒不形,物我無閒,知有其國而不知有其身,其忠盛矣,故子張疑其仁。然其所以三仕三已而告新令尹者,未知其皆出於天理而無人慾之私也,是以夫子但許其忠,而未許其仁也。“崔子弒齊君,陳文子有馬十乘,棄而違之。至於他邦,則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之一邦,則又曰:‘猶吾大夫崔子也。’違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乘,去聲。崔子,齊大夫,名杼。齊君,莊公,名光。陳文子,亦齊大夫,名須無。十乘,四十匹也。違,去也。文子潔身去亂,可謂清矣,然未知其心果見義理之當然,而能脫然無所累乎?抑不得已於利害之私,而猶未免於怨悔也。故夫子特許其清,而不許其仁。愚聞之師曰:“當理而無私心,則仁矣。今以是而觀二子之事,雖其制行之高若不可及,然皆未有以見其必當於理,而真無私心也。子張未識仁體,而悅於苟難,遂以小者信其大者,夫子之不許也宜哉。”讀者於此,更以上章“不知其仁”、後篇“仁則吾不知”之語幷與三仁夷齊之事觀之,則彼此交盡,而仁之爲義可識矣。今以他書考之,子文之相楚,所謀者無非僭王猾夏之事。文子之仕齊,既失正君討賊之義,又不數歲而復反於齊焉,則其不仁亦可見矣。

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三,去聲。季文子,魯大夫,名行父。每事必三思而後行,若使晉而求遭喪之禮以行,亦其一事也。斯,語辭。程子曰:“爲惡之人,未嘗知有思,有思則爲善矣。然至於再則已審,三則私意起而反惑矣,故夫子譏之。”愚按:季文子慮事如此,可謂詳審,而宜無過舉矣。而宣公篡立,文子乃不能討,反爲之使齊而納賂焉,豈非程子所謂私意起而反惑之驗歟?是以君子務窮理而貴果斷,不徒多思之爲尚。

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無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知,去聲。○甯武子,衛大夫,名俞。按春秋傳,武子仕衛,當文公、成公之時。文公有道,而武子無事可見,此其知之可及也。成公無道,至於失國,而武子周旋其閒,盡心竭力,不避艱險。凡其所處,皆智巧之士所深避而不肯爲者,而能卒保其身以濟其君,此其愚之不可及也。程子曰:“邦無道能沈晦以免患,故曰不可及也。亦有不當愚者,比干是也。”

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與,平聲。斐,音匪。此孔子周流四方,道不行而思歸之嘆也。吾黨小子,指門人之在魯者。狂簡,志大而略於事也。斐,文貌。成章,言其文理成就,有可觀者。裁,割正也。夫子初心,欲行其道於天下,至是而知其終不用也。於是始欲成就後學,以傳道於來世。又不得中行之士而思其次,以爲狂士志意高遠,猶或可與進於道也。但恐其過中失正,而或陷於異端耳,故欲歸而裁之也。

子曰:“伯夷、叔齊不念舊惡,怨是用希。”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孟子稱其“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其介如此,宜若無所容矣,然其所惡之人,能改即止,故人亦不甚怨之也。○程子曰:“不念舊惡,此清者之量。”又曰:“二子之心,非夫子孰能知之?”

子曰:“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醯,呼西反。微生姓,高名,魯人,素有直名者。醯,醋也。人來乞時,其家無有,故乞諸鄰家以與之。夫子言此,譏其曲意殉物,掠美市恩,不得爲直也。程子曰:“微生高所枉雖小,害直爲大。”範氏曰“是曰是、非曰非、有謂有、無謂無,曰直。聖人觀人於其一介之取予,而千駟萬鍾從可知焉。故以微事斷之,所以教人不可不謹也。”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足,將樹反。足,過也。程子曰:“左丘明,古之聞人也。”謝氏曰:“二者之可恥,有甚於穿窬也。左丘明恥之,其所養可知矣。夫子自言‘丘亦恥之’,蓋竊比老、彭之意。又以深戒學者,使察乎此而立心以直也。”

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盍,音合。盍,何不也。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衣,去聲。衣,服之也。裘,皮服。敝,壞也。憾,恨也。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伐,誇也。善,謂有能。施,亦張大之意。勞,謂有功,易曰“勞而不伐”是也。或曰:“勞,勞事也。勞事非己所欲,故亦不欲施之於人。”亦通。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老者養之以安,朋友與之以信,少者懷之以恩。一說:安之,安我也;信之,信我也;懷之,懷我也。亦通。程子曰:“夫子安仁,顏淵不違仁,子路求仁。”又曰:“子路、顏淵、孔子之志,皆與物共者也,但有小大之差爾。”又曰“子路勇於義者,觀其志,豈可以勢利拘之哉?亞於浴沂者也。顏子不自私己,故無伐善;知同於人,故無施勞。其志可謂大矣,然未免出於有意也。至於夫子,則如天地之化工,付與萬物而己不勞焉,此聖人之所爲也。今夫羈靮以御馬而不以制牛,人皆知羈靮之作在乎人,而不知羈靮之生由於馬,聖人之化,亦猶是也。先觀二子之言,後觀聖人之言,分明天地氣象。凡看論語,非但欲理會文字,須要識得聖賢氣象。”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已矣乎者,恐其終不得見而嘆之也。內自訟者。口不言而心自咎也。人有過而能自知者鮮矣,知過而能內自訟者爲尤鮮。能內自訟,則其悔悟深切而能改必矣。夫子自恐終不得見而嘆之,其警學者深矣。

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焉,如字,屬上句。好,去聲。十室,小邑也。忠信如聖人,生質之美者也。夫子生知而未嘗不好學,故言此以勉人。言美質易得,至道難聞,學之至則可以爲聖人,不學則不免爲鄉人而已。可不勉哉?

雍也第六

凡二十八章。

篇內第十四章以前,大意與前篇同。

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人君聽治之位。言仲弓寬洪簡重,有人君之度也。仲弓問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簡。”子桑伯子,魯人,胡氏以爲疑即莊周所稱子桑戶者是也。仲弓以夫子許己南面,故問伯子如何。可者,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簡者,不煩之謂。①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大簡乎?”大,音泰。言自處以敬,則中有主而自治嚴,如是而行簡以臨民,則事不煩而民不擾,所以爲可。若先自處以簡,則中無主而自治疏矣,而所行又簡,豈不失之太簡,而無法度之可守乎?家語記伯子不衣冠而處,夫子譏其欲同人道於牛馬。然則伯子蓋太簡者,而仲弓疑夫子之過許與?子曰:“雍之言然。”仲弓蓋未喻夫子可字之意,而其所言之理,有默契焉者,故夫子然之。程子曰“子桑伯子之簡,雖可取而未盡善,故夫子雲可也。仲弓因言內主於敬而簡,則爲要直;內存乎簡而簡,則爲疏略,可謂得其旨矣。”又曰:“居敬則心中無物,故所行自簡;居簡則先有心於簡,而多一簡字矣,故曰太簡。”

①“謂”字,據文義及各本補。

哀公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遷怒,不貳過。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未聞好學者也。”好,去聲。亡,與無同。遷,移也。貳,復也。怒於甲者,不移於乙;過於前者,不復於後。顏子克己之功至於如此,可謂真好學矣。短命者,顏子三十二而卒也。既雲今也則亡,又言未聞好學者,蓋深惜之,又以見真好學者之難得也。程子曰:“顏子之怒,在物不在己,故不遷。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不貳過也。”又曰:“喜怒在事,則理之當喜怒者也,不在血氣則不遷。若舜之誅四凶也,可怒在彼,己何與焉。如鑑之照物,妍媸在彼,隨物應之而已,何遷之有?”又曰:“如顏子地位,豈有不善?所謂不善,只是微有差失。纔差失便能知之,纔知之便更不萌作。”張子曰:“慊於己者,不使萌於再。”或曰:“詩書六藝,七十子非不習而通也,而夫子獨稱顏子爲好學。顏子之所好,果何學歟?”程子曰:“學以至乎聖人之道也。”“學之道奈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爲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懼、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故學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而已。然必先明諸心,知所往,然後力行以求至焉。若顏子之非禮勿視、聽、言、動,不遷怒貳過者,則其好之篤而學之得其道也。然其未至於聖人者,守之也,非化之也。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今人乃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所以爲學者,不過記誦文辭之間,其亦異乎顏子之學矣。”

子華使於齊,冉子爲其母請粟。子曰:“與之釜。”請益。曰:“與之庾。”冉子與之粟五秉。使、爲,並去聲。子華,公西赤也。使,爲孔子使也。釜,六鬥四升。庾,十六鬥。秉,十六斛。子曰:“赤之適齊也,乘肥馬,衣輕裘。吾聞之也,君子周急不繼富。”衣,去聲。乘肥馬、衣輕裘,言其富也。急,窮迫也。周者,補不足。繼者,續有餘。原思爲之宰,與之粟九百,辭。原思,孔子弟子,名憲。孔子爲魯司寇時,以思爲宰。粟,宰之祿也。九百不言其量,不可考。子曰:“毋!以與爾鄰里鄉黨乎!”毋,禁止辭。五家爲鄰,二十五家爲裏,萬二千五百家爲鄉,五百家爲黨。言常祿不當辭,有餘自可推之以周貧乏,蓋鄰、裏、鄉、黨有相周之義。程子曰:“夫子之使子華,子華之爲夫子使,義也。而冉子乃爲之請,聖人寬容,不欲直拒人。故與之少,所以示不當與也。請益而與之亦少,所以示不當益也。求未達而自與之多,則己過矣,故夫子非之。蓋赤苟至乏,則夫子必自周之,不待請矣。原思爲宰,則有常祿。思辭其多,故又教以分諸鄰里之貧者,蓋亦莫非義也。”張子曰:“於斯二者,可見聖人之用財矣。”

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犁,利之反。騂,息營反。舍,上聲。犁,雜文。騂,赤色。周人尚赤,牲用騂。角,角周正,中犧牲也。用,用以祭也。山川,山川之神也。言人雖不用,神必不捨也。仲弓父賤而行惡,故夫子以此譬之。言父之惡,不能廢其子之善,如仲弓之賢,自當見用於世也。然此論仲弓云爾,非與仲弓言也。範氏曰:“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鯀爲父而有禹。古之聖賢,不繫於世類,尚矣。子能改父之過,變惡以爲美,則可謂孝矣。”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言其久。仁者,心之德。心不違仁者,無私慾而有其德也。日月至焉者,或日一至焉,或月一至焉,能造其域而不能久也。程子曰:“三月,天道小變之節,言其久也,過此則聖人矣。不違仁,只是無纖毫私慾。少有私慾,便是不仁。”尹氏曰:“此顏子於聖人,未達一閒者也,若聖人則渾然無閒斷矣。”張子曰:“始學之要,當知‘三月不違’與‘日月至焉’內外賓主之辨。使心意勉勉循循而不能已,過此幾非在我者。”

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政也與?”子曰:“由也果,於從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政也與?”曰:“賜也達,於從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政也與?”曰:“求也藝,於從政乎何有?”與,平聲。從政,謂爲大夫。果,有決斷。達,通事理。藝,多才能。程子曰:“季康子問三子之纔可以從政乎?夫子答以各有所長。非惟三子,人各有所長。能取其長,皆可用也。”

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閔子騫曰:“善爲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費,音祕。爲,去聲。汶,音問。閔子騫,孔子弟子,名損。費,季氏邑。汶,水名,在齊南魯北竟上。閔子不欲臣季氏,令使者善爲己辭。言若再來召我,則當去之齊。程子曰:“仲尼之門,能不仕大夫之家者,閔子、曾子數人而已。”謝氏曰:“學者能少知內外之分,皆可以樂道而忘人之勢。況閔子得聖人爲之依歸,彼其視季氏不義之富貴,不啻犬彘。又從而臣之,豈其心哉?在聖人則有不然者,蓋居亂邦、見惡人,在聖人則可;自聖人以下,剛則必取禍,柔則必取辱。閔子豈不能早見而豫待之乎?如由也不得其死,求也爲季氏附益,夫豈其本心哉?蓋既無先見之知,又無克亂之才故也。然則閔子其賢乎?”

伯牛有疾,子問之,自牖執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夫,音扶。伯牛,孔子弟子,姓冉,名耕。有疾,先儒以爲癩也。牖,南牖也。禮:病者居北牖下。君視之,則遷於南牖下,使君得以南面視己。時伯牛家以此禮尊孔子,孔子不敢當,故不入其室,而自牖執其手,蓋與之永訣也。命,謂天命。言此人不應有此疾,而今乃有之,是乃天之所命也。然則非其不能謹疾而有以致之,亦可見矣。侯氏曰:“伯牛以德行稱,亞於顏、閔。故其將死也,孔子尤痛惜之。”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食,音嗣。樂,音洛。簞,竹器。食,飯也。瓢,瓠也。顏子之貧如此,而處之泰然,不以害其樂,故夫子再言“賢哉回也”以深嘆美之。程子曰:“顏子之樂,非樂簞瓢陋巷也,不以貧窶累其心而改其所樂也,故夫子稱其賢。”又曰:“簞瓢陋巷非可樂,蓋自有其樂爾。其字當玩味,自有深意。”又曰“昔受學於周茂叔,每令尋仲尼顏子樂處,所樂何事?”愚按:程子之言,引而不發,蓋欲學者深思而自得之。今亦不敢妄爲之說。學者但當從事於博文約禮之誨,以至於欲罷不能而竭其才,則庶乎有以得之矣。

冉求曰:“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廢。今女畫。”說,音悅。女,音汝。力不足者,欲進而不能。畫者,能進而不欲。謂之畫者,如畫地以自限也。胡氏曰:“夫子稱顏回不改其樂,冉求聞之,故有是言。然使求說夫子之道,誠如口之說芻豢,則必將盡力以求之,何患力之不足哉?畫而不進,則日退而已矣,此冉求之所以局於藝也。”

子謂子夏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儒,學者之稱。程子曰:“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謝氏曰:“君子小人之分,義與利之閒而已。然所謂利者,豈必殖貨財之謂?以私滅公,適己自便,凡可以害天理者皆利也。子夏文學雖有餘,然意其遠者大者或昧焉,故夫子語之以此。”

子游爲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爾乎?”曰:“有澹臺滅明者,行不由徑。非公事,未嘗至於偃之室也。”女,音汝。澹,徒甘反。武城,魯下邑。澹臺姓,滅明名,字子羽。徑,路之小而捷者。公事,如飲射讀法之類。不由徑,則動必以正,而無見小欲速之意可知。非公事不見邑宰,則其有以自守,而無枉己殉人之私可見矣。楊氏曰:“爲政以人才爲先,故孔子以得人爲問。如滅明者,觀其二事之小,而其正大之情可見矣。後世有不由徑者,人必以爲迂;不至其室,人必以爲簡。非孔氏之徒,其孰能知而取之?”愚謂持身以滅明爲法,則無苟賤之羞;取人以子游爲法,則無邪媚之惑。

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殿,去聲。孟之反,魯大夫,名側。胡氏曰“反即莊周所稱孟子反者是也。”伐,誇功也。奔,敗走也。軍後曰殿。策,鞭也。戰敗而還,以後爲功。反奔而殿,故以此言自揜其功也。事在哀公十一年。謝氏曰:“人能操無慾上人之心,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而凡可以矜己夸人者,皆無足道矣。然不知學者欲上人之心無時而忘也,若孟之反,可以爲法矣。”

子曰:“不有祝鮀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鮀,徒河反。祝,宗廟之官。鮀,衛大夫,字子魚,有口才。朝,宋公子,有美色。言衰世好諛悅色,非此難免,蓋傷之也。

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言人不能出不由戶,何故乃不由此道邪?怪而嘆之之辭。○洪氏曰:“人知出必由戶,而不知行必由道。非道遠人,人自遠爾。”

子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野,野人,言鄙略也。史,掌文書,多聞習事,而誠或不足也。彬彬,猶班班,物相雜而適均之貌。言學者當損有餘,補不足,至於成德,則不期然而然矣。楊氏曰:“文質不可以相勝。然質之勝文,猶之甘可以受和,白可以受採也。文勝而至於滅質,則其本亡矣。雖有文,將安施乎?然則與其史也,寧野。”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程子曰:“生理本直。罔,不直也,而亦生者,幸而免爾。”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好,去聲。樂,音洛。尹氏曰:“知之者,知有此道也。好之者,好而未得也。樂之者,有所得而樂之也。”張敬夫曰:“譬之五穀,知者知其可食者也,好者食而嗜之者也,樂者嗜之而飽者也。知而不能好,則是知之未至也;好之而未及於樂,則是好之未至也。此古之學者,所以自強而不息者歟?”

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以上之上,上聲。語,去聲。語,告也。言教人者,當隨其高下而告語之,則其言易入而無躐等之弊也。張敬夫曰:“聖人之道,精粗雖無二致,但其施教,則必因其材而篤焉。蓋中人以下之質,驟而語之太高,非惟不能以入,且將妄意躐等,而有不切於身之弊,亦終於下而已矣。故就其所及而語之,是乃所以使之切問近思,而漸進於高遠也。”

樊遲問知。子曰:“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可謂知矣。”問仁。曰:“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知、遠,皆去聲。民,亦人也。獲,謂得也。專用力於人道之所宜,而不惑於鬼神之不可知,知者之事也。先其事之所難,而後其效之所得,仁者之心也。此必因樊遲之失而告之。程子曰:“人多信鬼神,惑也。而不信者又不能敬,能敬能遠,可謂知矣。”又曰:“先難,克己也。以所難爲先,而不計所獲,仁也。”呂氏曰:“當務爲急,不求所難知;力行所知,不憚所難爲。”

子曰:“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知,去聲。樂,上二字並五教反,下一字音洛。樂,喜好也。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於水,故樂水;仁者安於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動靜以體言,樂壽以效言也。動而不括故樂,靜而有常故壽。程子曰:“非體仁知之深者,不能如此形容之。”

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孔子之時,齊俗急功利,喜誇詐,乃霸政之餘習。魯則重禮教,崇信義,猶有先王之遺風焉,但人亡政息,不能無廢墜爾。道,則先王之道也。言二國之政俗有美惡,故其變而之道有難易。程子曰:“夫子之時,齊強魯弱,孰不以爲齊勝魯也,然魯猶存周公之法制。齊由桓公之霸,爲從簡尚功之治,太公之遺法變易盡矣,故一變乃能至魯。魯則修舉廢墜而已,一變則至於先王之道也。”愚謂二國之俗,惟夫子爲能變之而不得試。然因其言以考之,則其施爲緩急之序,亦略可見矣。

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觚,音孤。觚,棱也,或曰酒器,或曰木簡,皆器之有棱者也。不觚者,蓋當時失其制而不爲棱也。觚哉觚哉,言不得爲觚也。程子曰:“觚而失其形制,則非觚也。舉一器,而天下之物莫不皆然。故君而失其君之道,則爲不君;臣而失其臣之職,則爲虛位。”範氏曰:“人而不仁則非人,國而不治則不國矣。”

宰我問曰:“仁者,雖告之曰:‘井有仁焉。’其從之也?”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劉聘君曰,“有仁之仁當作人”,今從之。從,謂隨之於井而救之也。宰我信道不篤,而憂爲仁之陷害,故有此問。逝,謂使之往救。陷,謂陷之於井。欺,謂誑之以理之所有。罔,謂昧之以理之所無。蓋身在井上,乃可以救井中之人;若從之於井,則不復能救之矣。此理甚明,人所易曉,仁者雖切於救人而不私其身,然不應如此之愚也。

子曰:“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夫,音扶。約,要也。畔,背也。君子學欲其博,故於文無不考;守欲其要,故其動必以禮。如此,則可以不背於道矣。程子曰:“博學於文而不約之以禮,必至於汗漫。博學矣,又能守禮而由於規矩,則亦可以不畔道矣。”

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說,音悅。否,方九反。南子,衛靈公之夫人,有淫行。孔子至衛,南子請見,孔子辭謝,不得已而見之。蓋古者仕於其國,有見其小君之禮。而子路以夫子見此淫亂之人爲辱,故不悅。矢,誓也。所,誓辭也,如雲“所不與崔、慶者”之類。否,謂不合於禮,不由其道也。厭,棄絕也。聖人道大德全,無可不可。其見惡人,固謂在我有可見之禮,則彼之不善,我何與焉。然此豈子路所能測哉?故重言以誓之,欲其姑信此而深思以得之也。

子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鮮,上聲。中者,無過無不及之名也。庸,平常也。至,極也。鮮,少也。言民少此德,今已久矣。程子曰:“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自世教衰,民不興於行,少有此德久矣。”

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衆,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施,去聲。博,廣也。仁以理言,通乎上下。聖以地言,則造其極之名也。乎者,疑而未定之辭。病,心有所不足也。言此何止於仁,必也聖人能之乎!則雖堯舜之聖,其心猶有所不足於此也。以是求仁,愈難而愈遠矣。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夫,音扶。以己及人,仁者之心也。於此觀之,可以見天理之周流而無閒矣。狀仁之體,莫切於此。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譬,喻也。方,術也。近取諸身,以己所欲譬之他人,知其所欲亦猶是也。然後推其所欲以及於人,則恕之事而仁之術也。於此勉焉,則有以勝其人慾之私,而全其天理之公矣。程子曰:“醫書以手足痿痹爲不仁,此言最善名狀。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莫非己也。認得爲己,何所不至;若不屬己,自與己不相干。如手足之不仁,氣已不貫,皆不屬己。故博施濟衆,乃聖人之功用。仁至難言,故止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欲令如是觀仁,可以得仁之體。”又曰“論語言‘堯舜其猶病諸’者二。夫博施者,豈非聖人之所欲?然必五十乃衣帛,七十乃食肉。聖人之心,非不欲少者亦衣帛食肉也,顧其養有所不贍爾,此病其施之不博也。濟衆者,豈非聖人之所欲?然治不過九州。聖人非不欲四海之外亦兼濟也,顧其治有所不及爾,此病其濟之不衆也。推此以求,修己以安百姓,則爲病可知。苟以吾治已足,則便不是聖人。”呂氏曰:“子貢有志於仁,徒事高遠,未知其方。孔子教以於己取之,庶近而可入。是乃爲仁之方,雖博施濟衆,亦由此進。”

卷四  述而第七

此篇多記聖人謙己誨人之辭及其容貌行事之實。凡三十七章。

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好,去聲。述,傳舊而已。作,則創始也。故作非聖人不能,而述則賢者可及。竊比,尊之之辭。我,親之之辭。老彭,商賢大夫,見大戴禮,蓋信古而傳述者也。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皆傳先王之舊,而未嘗有所作也,故其自言如此。蓋不惟不敢當作者之聖,而亦不敢顯然自附於古之賢人;蓋其德愈盛而心愈下,不自知其辭之謙也。然當是時,作者略備,夫子蓋集羣聖之大成而折衷之。其事雖述,而功則倍於作矣,此又不可不知也。

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識,音志,又如字。識,記也。默識,謂不言而存諸心也。一說:識,知也,不言而心解也。前說近是。何有於我,言何者能有於我也。三者已非聖人之極至,而猶不敢當,則謙而又謙之辭也。

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尹氏曰:“德必修而後成,學必講而後明,見善能徙,改過不吝,此四者日新之要也。苟未能之,聖人猶憂,況學者乎?”

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燕居,閒暇無事之時。楊氏曰:“申申,其容舒也。夭夭,其色愉也。”程子曰:“此弟子善形容聖人處也,爲申申字說不盡,故更着夭夭字。今人燕居之時,不怠惰放肆,必太嚴厲。嚴厲時着此四字不得,怠惰放肆時亦着此四字不得,惟聖人便自有中和之氣。”

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復,扶又反。孔子盛時,志欲行周公之道,故夢寐之間,如或見之。至其老而不能行也,則無復是心,而亦無復是夢矣,故因此而自嘆其衰之甚也。程子曰:“孔子盛時,寤寐常存行周公之道;?其老也,則志慮衰而不可以有爲矣。蓋存道者心,無老少之異;而行道者身,老則衰也。”

子曰:“志於道,志者,心之所之之謂。道,則人倫日用之間所當行者是也。如此而心必之焉,則所適者正,而無他歧之惑矣。據於德,據者,執守之意。德者,得也,得其道①於心而不失之謂也。得之於心而守之不失,則終始惟一,而有日新之功矣。依於仁,依者,不違之謂。仁,則私慾盡去而心德之全也。功夫至此而無終食之違,則存養之熟,無適而非天理之流行矣。遊於藝。”遊者,玩物適情之謂。藝,則禮樂之文,射、御、書、數之法,皆至理所寓,而日用之不可闕者也。朝夕遊焉,以博其義理之趣,則應務有餘,而心亦無所放矣。此章言人之爲學當如是也。蓋學莫先於立志,志道,則心存於正而不他;據德,則道得於心而不失;依仁,則德性常用而物慾不行;遊藝,則小物不遺而動息有養。學者於此,有以不失其先後之序、輕重之倫焉,則本末兼該,內外交養,日用之間,無少間隙,而涵泳從容,忽不自知其入於聖賢之域矣。

①“德者得也,得其道”,清仿宋大字本作“德則行道而有得”。吳英以爲後者非朱熹定本之文,故不取,詳本書附錄四書章句集註定本辨。

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修,脯也。十脡爲束。古者相見,必執贄以爲禮,束脩其至薄者。蓋人之有生,同具此理,故聖人之於人,無不欲其入於善。但不知來學,則無往教之禮,故苟以禮來,則無不有以教之也。

子曰:“不憤不啓,不悱不發,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憤,房粉反。悱,芳匪反。復,扶又反。憤者,心求通而未得之意。悱者,口欲言而未能之貌。啓,謂開其意。發,謂達其辭。物之有四隅者,舉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義。復,再告也。上章已言聖人誨人不倦之意,因幷記此,欲學者勉於用力,以爲受教之地也。程子曰:“憤悱,誠意之見於色辭者也。待其誠至而後告之。既告之,又必待其自得,乃復告爾。”又曰:“不待憤悱而發,則知之不能堅固;待其憤悱而後發,則沛然矣。”

子食於有喪者之側,未嘗飽也。臨喪哀,不能甘也。子於是日哭,則不歌。哭,謂吊哭。日之內,餘哀未忘,自不能歌也。謝氏曰:“學者於此二者,可見聖人情性之正也。能識聖人之情性,然後可以學道。”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舍,上聲。夫,音扶。尹氏曰:“用舍無與於己,行藏安於所遇,命不足道也。顏子幾於聖人,故亦能之。”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大國三軍。子路見孔子獨美顏淵,自負其勇,意夫子若行三軍,必與己同。子曰:“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馮,皮冰反。好,去聲。暴虎,徒搏。馮河,徒涉。懼,謂敬其事。成,謂成其謀。言此皆以抑其勇而教之,然行師之要實不外此,子路蓋不知也。謝氏曰:“聖人於行藏之間,無意無必。其行非貪位,其藏非獨善也。若有欲心,則不用而求行,舍之而不藏矣,是以惟顏子爲可以與於此。子路雖非有欲心者,然未能無固必也,至以行三軍爲問,則其論益卑矣。夫子之言,蓋因其失而救之。夫不謀無成,不懼必敗,小事尚然,而況於行三軍乎?”

子曰:“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爲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好,去聲。執鞭,賤者之事。設言富若可求,則雖身爲賤役以求之,亦所不辭。然有命焉,非求之可得也,則安於義理而已矣,何必徒取辱哉?蘇氏曰:“聖人未嘗有意於求富也,豈問其可不可哉?爲此語者,特以明其決不可求爾。”楊氏曰:“君子非惡富貴而不求,以其在天,無可求之道也。”

子之所慎:齊,戰,疾。齊,側皆反。齊之爲言齊也,將祭而齊其思慮之不齊者,以交於神明也。誠之至與不至,神之饗與不饗,皆決於此。戰則衆之死生、國之存亡系焉,疾又吾身之所以死生存亡者,皆不可以不謹也。尹氏曰:“夫子無所不謹,弟子記其大者耳。”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史記三月上有“學之”二字。不知肉味,蓋心一於是而不及乎他也。曰:不意舜之作樂至於如此之美,則有以極其情文之備,而不覺其嘆息之深也,蓋非聖人不足以及此。範氏曰:“韶盡美又盡善,樂之無以加此也。故學之三月,不知肉味,而嘆美之如此。誠之至,感之深也。”

冉有曰:“夫子爲衛君乎?”子貢曰:“諾。吾將問之。”爲,去聲。爲,猶助也。衛君,出公輒也。靈公逐其世子蒯聵。公薨,而國人立蒯聵之子輒。於是晉納蒯聵而輒拒之。時孔子居衛,衛人以蒯聵得罪於父,而輒嫡孫當立,故冉有疑而問之。諾,應辭也。入,曰:“伯夷、叔齊何人也?”曰:“古之賢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爲也。”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其父將死,遺命立叔齊。父卒,叔齊遜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齊亦不立而逃之,國人立其中子。其後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武王滅商,夷、齊恥食周粟,去隱於首陽山,遂餓而死。怨,猶悔也。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況其君乎?故子貢不斥衛君,而以夷、齊爲問。夫子告之如此,則其不爲衛君可知矣。蓋伯夷以父命爲尊,叔齊以天倫爲重。其遜國也,皆求所以合乎天理之正,而即乎人心之安。既而各得其志焉,則視棄其國猶敝蹝爾,何怨之有?若衛輒之據國拒父而惟恐失之,其不可同年而語明矣。程子曰:“伯夷、叔齊遜國而逃,諫伐而餓,終無怨悔,夫子以爲賢,故知其不與輒也。”

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飯,符晚反。食,音嗣。枕,去聲。樂,音洛。飯,食之也。疏食,麤飯也。聖人之心,渾然天理,雖處困極,而樂亦無不在焉。其視不義之富貴,如浮雲之無有,漠然無所動於其中也。程子曰:“非樂疏食飲水也,雖疏食飲水,不能改其樂也。不義之富貴,視之輕如浮雲然。”又曰:“須知所樂者何事。”

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劉聘君見元城劉忠定公自言嘗讀他論,“加”作假,“五十”作卒。蓋加、假聲相近而誤讀,卒與五十字相似而誤分也。愚按:此章之言,史記作爲“假我數年,若是我於易則彬彬矣”。加正作假,而無五十字。蓋是時,孔子年已幾七十矣,五十字誤無疑也。學易,則明乎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故可以無大過。蓋聖人深見易道之無窮,而言此以教人,使知其不可不學,而又不可以易而學也。

子所雅言,詩、書、執禮,皆雅言也。雅,常也。執,守也。詩以理情性,書以道政事,禮以謹節文,皆切於日用之實,故常言之。禮獨言執者,以人所執守而言,非徒誦說而已也。程子曰:“孔子雅素之言,止於如此。若性與天道,則有不可得而聞者,要在默而識之也。”謝氏曰:“此因學易之語而類記之。”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葉,舒涉反。葉公,楚葉縣尹沈諸梁,字子高,僭稱公也。葉公不知孔子,必有非所問而問者,故子路不對。抑亦以聖人之德,實有未易名言者與?子曰:“女奚不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未得,則發憤而忘食;已得,則樂之而忘憂。以是二者俛焉日有孳孳,而不知年數之不足,但自言其好學之篤耳。然深味之,則見其全體至極,純亦不已之妙,有非聖人不能及者。蓋凡夫子之自言類如此,學者宜致思焉。

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好,去聲。生而知之者,氣質清明,義理昭著,不待學而知也。敏,速也,謂汲汲也。○尹氏曰:“孔子以生知之聖,每雲好學者,非惟勉人也,蓋生而可知者義理爾,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實也。

子不語怪,力,亂,神。怪異、勇力、悖亂之事,非理之正,固聖人所不語。鬼神,造化之跡,雖非不正,然非窮理之至,有未易明者,故亦不輕以語人也。謝氏曰:“聖人語常而不語怪,語德而不語力,語治而不語亂,語人而不語神。”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三人同行,其一我也。彼二人者,一善一惡,則我從其善而改其惡焉,是二人者皆我師也。尹氏曰:“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則善惡皆我之師,進善其有窮乎?”

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魋,徒雷反。桓魋,宋司馬向魋也。出於桓公,故又稱桓氏。魋欲害孔子,孔子言天既賦我以如是之德,則桓魋其奈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

子曰:“二三子以我爲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諸弟子以夫子之道高深不可幾及,故疑其有隱,而不知聖人作、止、語、默無非教也,故夫子以此言曉之。與,猶示也。程子曰:“聖人之道猶天然,門弟子親炙而冀及之,然後知其高且遠也。使誠以爲不可及,則趨向之心不幾於怠乎?故聖人之教,常俯而就之如此,非獨使資質庸下者勉思企及,而才氣高邁者亦不敢躐易而進也。”呂氏曰:“聖人體道無隱,與天象昭然,莫非至教。常以示人,而人自不察。”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行,去聲。程子曰:“教人以學文修行而存忠信也。忠信,本也。”

子曰:“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聖人,神明不測之號。君子,才德出衆之名。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有恆者,斯可矣。恆,胡登反。○“子曰”字疑衍文。恆,常久之意。張子曰:“有恆者,不貳其心。善人者,志於仁而無惡。”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難乎有恆矣。”亡,讀爲無。三者皆虛誇之事,凡若此者,必不能守其常也。張敬夫曰:“聖人、君子以學言,善人、有恆者以質言。”愚謂有恆者之與聖人,高下固懸絕矣,然未有不自有恆而能至於聖者也。故章末申言有恆之義,其示人入德之門,可謂深切而着明矣。

子釣而不綱,弋不射宿。射,食亦反。綱,以大繩屬網,絕流而漁者也。弋,以生絲系矢而射也。宿,宿鳥。洪氏曰:“孔子少貧賤,爲養與祭,或不得已而釣弋,如獵較是也。然盡物取之,出其不意,亦不爲也。此可見仁人之本心矣。待物如此,待人可知;小者如此,大者可知。”

子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識,音志。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嘗妄作,蓋亦謙辭,然亦可見其無所不知也。識,記也。所從不可不擇,記則善惡皆當存之,以備參考。如此者雖未能實知其理,亦可以次於知之者也。

互鄉難與言,童子見,門人惑。見,賢遍反。互鄉,鄉名。其人習於不善,難與言善。惑者,疑夫子不當見之也。子曰:“與其進也,不與其退也,唯何甚!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不保其往也。”疑此章有錯簡。“人潔”至“往也”十四字,當在“與其進也”之前。潔,修治也。與,許也。往,前日也。言人潔己而來,但許其能自潔耳,固不能保其前日所爲之善惡也;但許其進而來見耳,非許其既退而爲不善也。蓋不追其既往,不逆其將來,以是心至,斯受之耳。唯字上下,疑又有闕文,大抵亦不爲已甚之意。程子曰:“聖人待物之洪如此。”

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仁者,心之德,非在外也。放而不求,故有以爲遠者;反而求之,則即此而在矣,夫豈遠哉?程子曰:“爲仁由己,欲之則至,何遠之有?”

陳司敗問昭公知禮乎?孔子曰:“知禮。”陳,國名。司敗,官名,即司寇也。昭公,魯君,名裯。習於威儀之節,當時以爲知禮。故司敗以爲問,而孔子答之如此孔子退,揖巫馬期而進之,曰:“吾聞君子不黨,君子亦黨乎?君取於吳爲同姓,謂之吳孟子。君而知禮,孰不知禮?”取,七住反。○巫馬姓,期字,孔子弟子,名施。司敗揖而進之也。相助匿非曰黨。禮不娶同姓,而魯與吳皆姬姓。謂之吳孟子者,諱之使若宋女子姓者然。巫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孔子不可自謂諱君之惡,又不可以娶同姓爲知禮,故受以爲過而不辭。吳氏曰:“魯蓋夫子父母之國,昭公,魯之先君也。司敗又未嘗顯言其事,而遽以知禮爲問,其對之宜如此也。及司敗以爲有黨,而夫子受以爲過,蓋夫子之盛德,無所不可也。然其受以爲過也,亦不正言其所以過,初若不知孟子之事者,可以爲萬世之法矣。”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和,去聲。反,復也。必使復歌者,欲得其詳而取其善也。而後和之者,喜得其詳而與其善也。此見聖人氣象從容,誠意懇至,而其謙遜審密,不掩人善又如此。蓋一事之微,而衆善之集,有不可勝既者焉,讀者宜詳味之。

子曰:“文,莫吾猶人也。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莫,疑辭。猶人,言不能過人,而尚可以及人。未之有得,則全未有得,皆自謙之辭。而足以見言行之難易緩急,欲人之勉其實也。謝氏曰“文雖聖人無不與人同,故不遜;能躬行君子,斯可以入聖,故不居;猶言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抑爲之不厭,誨人不倦,則可謂云爾已矣。”公西華曰:“正唯弟子不能學也。”此亦夫子之謙辭也。聖者,大而化之。仁,則心德之全而人道之備也。爲之,謂爲仁聖之道。誨人,亦謂以此教人也。然不厭不倦,非己有之則不能,所以弟子不能學也。晁氏曰:“當時有稱夫子聖且仁者,以故夫子辭之。苟辭之而已焉,則無以進天下之材,率天下之善,將使聖與仁爲虛器,而人終莫能至矣。故夫子雖不居仁聖,而必以爲之不厭、誨人不倦自處也。”可謂云爾已矣者,無他之辭也。公西華仰而嘆之,其亦深知夫子之意矣。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只。’”子曰:“丘之禱久矣。”誄,力①軌反。禱,謂禱於鬼神。有諸,問有此理否。誄者,哀死而述其行之辭也。上下,謂天地。天曰神,地曰只。禱者,悔過遷善,以祈神之佑也。無其理則不必禱,既曰有之,則聖人未嘗有過,無善可遷。其素行固已合於神明,故曰:“丘之禱久矣。”又士喪禮,疾病行禱五祀,蓋臣子迫切之至情,有不能自已者,初不請於病者而後禱也。故孔子之於子路,不直拒之,而但告以無所事禱之意。

①“力”原作“九”,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孫,去聲。孫,順也。固,陋也。奢儉俱失中,而奢之害大。晁氏曰:“不得已而救時之弊也。”

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坦,平也。蕩蕩,寬廣貌。程子曰:“君子循理,故常舒泰;小人役於物,故多憂戚。”程子曰:“君子坦蕩蕩,心廣體胖。”

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厲,嚴肅也。人之德性本無不備,而氣質所賦,鮮有不偏,惟聖人全體渾然,陰陽合德,故其中和之氣見於容貌之間者如此。門人熟察而詳記之,亦可見其用心之密矣。抑非知足以知聖人而善言德行者不能也,故程子以爲曾子之言。學者所宜反覆而玩心也。

泰伯第八

凡二十一章

子曰:“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泰伯,周大王之長子。至德,謂德之至極,無以復加者也。三讓,謂固遜也。無得而稱,其遜隱微,無跡可見也。蓋大王三子:長泰伯,次仲雍,次季歷。大王之時,商道寖衰,而週日強大。季歷又生子昌,有聖德。大王因有翦商之志,而泰伯不從,大王遂欲傳位季歷以及昌。泰伯知之,即與仲雍逃之荊蠻。於是大王乃立季歷,傳國至昌,而三分天下有其二,是爲文王。文王崩,子發立,遂克商而有天下,是爲武王。夫以泰伯之德,當商周之際,固足以朝諸侯有天下矣,乃棄不取而又泯其跡焉,則其德之至極爲何如哉!蓋其心即夷齊扣馬之心,而事之難處有甚焉者,宜夫子之嘆息而讚美之也。泰伯不從,事見春秋傳。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勇而無禮則亂,直而無禮則絞。葸,絲裏反。絞,古卯反。葸,畏懼貌。絞,急切也。無禮則無節文,故有四者之弊。君子篤於親,則民興於仁;故舊不遺,則民不偷。”君子,謂在上之人也。興,起也。偷,薄也。張子曰“人道知所先後,則恭不勞、慎不葸、勇不亂、直不絞,民化而德厚矣。”吳氏曰:“君子以下,當自爲一章,乃曾子之言也。”愚按:此一節與上文不相蒙,而與首篇慎終追遠之意相類,吳說近是。

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夫,音扶。啓,開也。曾子平日以爲身體受於父母,不敢毀傷,故於此使弟子開其衾而視之。詩小旻之篇。戰戰,恐懼。兢兢,戒謹。臨淵,恐墜;履冰,恐陷也。曾子以其所保之全示門人,而言其所以保之之難如此;至於將死,而後知其得免於毀傷也。小子,門人也。語畢而又呼之,以致反覆丁寧之意,其警之也深矣。程子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君子保其身以沒,爲終其事也,故曾子以全歸爲免矣。”尹氏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曾子臨終而啓手足,爲是故也。非有得於道,能如是乎?”範氏曰:“身體猶不可虧也,況虧其行以辱其親乎?”

曾子有疾,孟敬子問之。孟敬子,魯大夫仲孫氏,名捷。問之者,問其疾也。曾子言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言,自言也。鳥畏死,故鳴哀。人窮反本,故言善。此曾子之謙辭,欲敬子知其所言之善而識之也。君子所貴乎道者三:動容貌,斯遠暴慢矣;正顏色,斯近信矣;出辭氣,斯遠鄙倍矣。籩豆之事,則有司存。”遠、近,並去聲。貴,猶重也。容貌,舉一身而言。暴,粗厲也。慢,放肆也。信、實也。正顏色而近信,則非色莊也。辭,言語。氣,聲氣也。鄙,凡陋也。倍,與背同,謂背理也。籩,竹豆。豆,木豆。言道雖無所不在,然君子所重者,在此三事而已。是皆修身之要、爲政之本,學者所當操存省察,而不可有造次顛沛之違者也。若夫籩豆之事,器數之末,道之全體固無不該,然其分則有司之守,而非君子之所重矣。程子曰:“動容貌,舉一身而言也。周旋中禮,暴慢斯遠矣。正顏色則不妄,斯近信矣。出辭氣,正由中出,斯遠鄙倍。三者正身而不外求,故曰籩豆之事則有司存。”尹氏曰“養於中則見於外,曾子蓋以修己爲爲政之本。若乃器用事物之細,則有司存焉。”

曾子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嘗從事於斯矣。”校,計校也。友,馬氏以爲顏淵是也。顏子之心,惟知義理之無窮,不見物我之有間,故能如此。謝氏曰:“不知有餘在己,不足在人;不必得爲在己,失爲在人,非幾於無我者不能也。”

曾子曰:“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君子人與?君子人也。”與,平聲。其纔可以輔幼君、攝國政,其節至於死生之際而不可奪,可謂君子矣。與,疑辭。也,決辭。設爲問答,所以深着其必然也。程子曰:“節操如是,可謂君子矣。”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弘,寬廣也。毅,強忍也。非弘不能勝其重,非毅無以致其遠。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仁者,人心之全德,而必欲以身體而力行之,可謂重矣。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可謂遠矣。程子曰:“弘而不毅,則無規矩而難立;毅而不弘,則隘陋而無以居之。”又曰“弘大剛毅,然後能勝重任而遠到。”

子曰:“興於詩,興,起也。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爲言既易知,而吟詠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起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而得之。立於禮。禮以恭敬辭遜爲本,而有節文度數之詳,可以固人肌膚之會,筋骸之束。故學者之中,所以能卓然自立,而不爲事物之所搖奪者,必於此而得之。成於樂。”樂有五聲十二律,更唱迭和,以爲歌舞八音之節,可以養人之性情,而盪滌其邪穢,消融其查滓。故學者之終,所以至於義精仁熟,而自和順於道德者,必於此而得之,是學之成也。按內則,十年學幼儀,十三學樂誦詩,二十而後學禮。則此三者,非小學傳授之次,乃大學終身所得之難易、先後、淺深也。程子曰:“天下之英才不爲少矣,特以道學不明,故不得有所成就。夫古人之詩,如今之歌曲,雖閭里童稚,皆習聞之而知其說,故能興起。今雖老師宿儒,尚不能曉其義,況學者乎?是不得興於詩也。古人自灑埽應對,以至冠、昏、喪、祭,莫不有禮。今皆廢壞,是以人倫不明,治家無法,是不得立於禮也。古人之樂:聲音所以養其耳,采色所以養其目,歌詠所以養其性情,舞蹈所以養其血脈。今皆無之,是不得成於樂也。是以古之成材也易,今之成材也難。”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可使之由於是理之當然,而不能使之知其所以然也。程子曰:“聖人設教,非不欲人家喻而戶曉也,然不能使之知,但能使之由之爾。若曰聖人不使民知,則是後世朝四暮三之術也,豈聖人之心乎?”

子曰:“好勇疾貧,亂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好,去聲。好勇而不安分,則必作亂。惡不仁之人而使之無所容,則必致亂。二者之心,善惡雖殊,然其生亂則一也。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才美,謂智能技藝之美。驕,矜誇。吝,鄙嗇也。程子曰:“此甚言驕吝之不可也。蓋有周公之德,則自無驕吝;若但有周公之才而驕吝焉,亦不足觀矣。”又曰:“驕,氣盈。吝,氣歉。”愚謂驕吝雖有盈歉之殊,然其勢常相因。蓋驕者吝之枝葉,吝者驕之本根。故嘗驗之天下之人,未有驕而不吝,吝而不驕者也。

子曰:“三年學,不至於谷,不易得也。”易,去聲。谷,祿也。至,疑當作志。爲學之久,而不求祿,如此之人,不易得也。楊氏曰:“雖子張之賢,猶以幹祿爲問,況其下者乎?然則三年學而不至於谷,宜不易得也。”

子曰:“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好,去聲。篤,厚而力也。不篤信,則不能好學;然篤信而不好學,則所信或非其正。不守死,則不能以善其道;然守死而不足以善其道,則亦徒死而已。蓋守死者篤信之效,善道者好學之功。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見,賢遍反。君子見危授命,則仕危邦者無可去之義,在外則不入可也。亂邦未危,而刑政紀綱紊矣,故潔其身而去之。天下,舉一世而言。無道,則隱其身而不見也。此惟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者能之。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世治而無可行之道,世亂而無能守之節,碌碌庸人,不足以爲士矣,可恥之甚也。晁氏曰:“有學有守,而去就之義潔,出處之分明,然後爲君子之全德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程子曰:“不在其位,則不任其事也,若君大夫問而告者則有矣。”

子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摯,音至。雎,七餘反。師摯,魯樂師名摯也。亂,樂之卒章也。史記曰“關雎之亂以爲風始。”洋洋,美盛意。孔子自衛反魯而正樂,適師摯在官之初,故樂之美盛如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願,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侗,音通。悾,音空。侗,無知貌。願,謹厚也。悾悾,無能貌。吾不知之者,甚絕之之辭,亦不屑之教誨也。蘇氏曰:“天之生物,氣質不齊。其中材以下,有是德則有是病。有是病必有是德,故馬之蹄齧者必善走,其不善者必馴。有是病而無是德,則天下之棄才也。”

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言人之爲學,既如有所不及矣,而其心猶竦然,惟恐其或失之,警學者當如是也。程子曰:“學如不及,猶恐失之,不得放過。纔說姑待明日,便不可也。”

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與焉。”與,去聲。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也。

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巍巍乎!唯天爲大,唯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唯,猶獨也。則,猶準也。蕩蕩,廣遠之稱也。言物之高大,莫有過於天者,而獨堯之德能與之準。故其德之廣遠,亦如天之不可以言語形容也。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成功,事業也。煥,光明之貌。文章,禮樂法度也。堯之德不可名,其可見者此爾。尹氏曰:“天道之大,無爲而成。唯堯則之以治天下,故民無得而名焉。所可名者,其功業文章巍然煥然而已。”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治,去聲。五人,禹、稷、契、皋陶、伯益。武王曰:“予有亂臣十人。”書泰誓之辭。馬氏曰:“亂,治也。”十人,謂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其一人謂文母。劉侍讀以爲子無臣母之義,蓋邑姜也。九人治外,邑姜治內。或曰:“亂本作乿,古治字也。”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唐虞之際,於斯爲盛。有婦人焉,九人而已。稱孔子者,上系武王君臣之際,記者謹之。才難,蓋古語,而孔子然之也。才者,德之用也。唐虞,堯舜有天下之號。際,交會之間。言周室人才之多,惟唐虞之際,乃盛於此。降自夏商,皆不能及,然猶但有此數人爾,是才之難得也。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春秋傳曰,“文王率商之畔國以事紂”,蓋天下歸文王者六州,荊、梁、雍、豫、徐、揚也。惟青、?、冀,尚屬紂耳。範氏曰:“文王之德,足以代商。天與之,人歸之,乃不取而服事焉,所以爲至德也。孔子因武王之言而及文王之德,且與泰伯,皆以至德稱之,其指微矣。”或曰:“宜斷三分以下,別以孔子曰起之,而自爲一章。”

子曰:“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閒,去聲。菲,音匪。黻,音弗。洫,呼域反。閒,罅隙也,謂指其罅隙而非議之也。菲,薄也。致孝鬼神,謂享祀豐潔。衣服,常服。黻,蔽膝也,以韋爲之。冕,冠也,皆祭服也。溝洫,田間水道,以正疆界、備旱潦者也。或豐或儉,各適其宜,所以無罅隙之可議也,故再言以深美之。○楊氏曰:“薄於自奉,而所勤者民之事,所致飾者宗廟朝廷之禮,所謂有天下而不與也,夫何間然之有。”

卷五  子罕第九

凡三十章。

子罕言利與命與仁。罕,少也。程子曰:“計利則害義,命之理微,仁之道大,皆夫子所罕言也。”

達巷黨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達巷,黨名。其人姓名不傳。博學無所成名,蓋美其學之博而惜其不成一藝之名也。子聞之,謂門弟子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吾執御矣。”執,專執也。射御皆一藝,而御爲人僕,所執尤卑。言欲使我何所執以成名乎?然則吾將執御矣。聞人譽己,承之以謙也。尹氏曰:“聖人道全而德備,不可以偏長目之也。達巷黨人見孔子之大,意其所學者博,而惜其不以一善得名於世,蓋慕聖人而不知者也。故孔子曰,欲使我何所執而得爲名乎?然則吾將執御矣。”

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衆。麻冕,緇布冠也。純,絲也。儉,謂省約。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爲之,升八十縷,則其經二千四百縷矣。細密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臣與君行禮,當拜於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程子曰:“君子處世,事之無害於義者,從俗可也;害於義,則不可從也。”

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絕,無之盡者。毋,史記作“無”是也。意,私意也。必,期必也。固,執滯也。我,私己也。四者相爲終始,起於意,遂於必,留於固,而成於我也。蓋意必常在事前,固我常在事後,至於我又生意,則物慾牽引,循環不窮矣。程子曰:“此毋字,非禁止之辭。聖人絕此四者,何用禁止。”張子曰:“四者有一焉,則與天地不相似。”楊氏曰:“非知足以知聖人,詳視而默識之,不足以記此。”

子畏於匡。畏者,有戒心之謂。匡,地名。史記雲:“陽虎曾暴於匡,夫子貌似陽虎,故匡人圍之。”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道之顯者謂之文,蓋禮樂制度之謂。不曰道而曰文,亦謙辭也。茲,此也,孔子自謂。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喪、與,皆去聲。馬氏曰:“文王既沒,故孔子自謂後死者。言天若欲喪此文,則必不使我得與於此文;今我既得與於此文,則是天未欲喪此文也。天既未欲喪此文,則匡人其柰我何?言必不能違天害己也。”

大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與?何其多能也?”大,音泰。與,平聲。孔氏曰:“大宰,官名。或吳或宋,未可知也。”與者,疑辭。大宰蓋以多能爲聖也。子貢曰:“固天縱之將聖,又多能也。”縱,猶肆也,言不爲限量也。將,殆也,謙若不敢知之辭。聖無不通,多能乃其餘事,故言又以兼之。子聞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言由少賤故多能,而所能者鄙事爾,非以聖而無不通也。且多能非所以率人,故又言君子不必多能以曉之。牢曰:“子云,‘吾不試,故藝’。”牢,孔子弟子,姓琴,字子開,一字子張。試,用也。言由不爲世用,故得以習於藝而通之。吳氏曰:“弟子記夫子此言之時,子牢因言昔之所聞有如此者。其意相近,故幷記之。”

子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叩,音口。○孔子謙言己無知識,但其告人,雖於至愚,不敢不盡耳。叩,發動也。兩端,猶言兩頭。言終始、本末、上下、精粗,無所不盡。程子曰:“聖人之教人,俯就之若此,猶恐衆人以爲高遠而不親也。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不如此則人不親,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不如此則道不尊。觀於孔子、孟子,則可見矣。”尹氏曰:“聖人之言,上下兼盡。即其近,衆人皆可與知;極其至,則雖聖人亦無以加焉,是之謂兩端。如答樊遲之問仁知,兩端竭盡,無餘蘊矣。若夫語上而遺下,語理而遺物,則豈聖人之言哉?”

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夫,音扶。鳳,靈鳥,舜時來儀,文王時鳴於岐山。河圖,河中龍馬負圖,伏羲時出,皆聖王之瑞也。已,止也。張子曰:“鳳至圖出,文明之祥。伏羲、舜、文之瑞不至,則夫子之文章,知其已矣。”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齊,音諮。衰,七雷反。少,去聲。齊衰,喪服。冕,冠也。衣,上服。裳,下服。冕而衣裳,貴者之盛服也。瞽,無目者。作,起也。趨,疾行也。或曰:“少,當作坐。”範氏曰:“聖人之心,哀有喪,尊有爵,矜不成人。其作與趨,蓋有不期然而然者。”尹氏曰“此聖人之誠心,內外一者也。”

顏淵喟然嘆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喟,苦位反。鑽,祖官反。喟,嘆聲。仰彌高,不可及。鑽彌堅,不可入。在前在後,恍惚不可爲象。此顏淵深知夫子之道,無窮盡、無方體,而嘆之也。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循循,有次序貌。誘,引進也。博文約禮,教之序也。言夫子道雖高妙,而教人有序也。侯氏曰:“博我以文,致知格物也。約我以禮,克己復禮也。”程子曰:“此顏子稱聖人最切當處,聖人教人,惟此二事而已。”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卓,立貌。末,無也。此顏子自言其學之所至也。蓋悅之深而力之盡,所見益親,而又無所用其力也。吳氏曰:“所謂卓爾,亦在乎日用行事之間,非所謂窈冥昏默者。”程子曰:“到此地位,功夫尤難,直是峻絕,又大段着力不得。”楊氏曰:“自可欲之謂善,充而至於大,力行之積也。大而化之,則非力行所及矣,此顏子所以未達一閒也。”程子曰:“此顏子所以爲深知孔子而善學之者也。”胡氏曰:“無上事而喟然嘆,此顏子學既有得,故述其先難之故、後得之由,而歸功於聖人也。高堅前後,語道體也。仰鑽瞻忽,未領其要也。惟夫子循循善誘,先博我以文,使我知古今,達事變;然後約我以禮,使我尊所間,行所知。如行者之赴家,食者之求飽,是以欲罷而不能,盡心盡力,不少休廢。然後見夫子所立之卓然,雖欲從之,末由也已。是蓋不怠所從,必欲至乎卓立之地也。抑斯嘆也,其在請事斯語之後,三月不違之時乎?”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爲臣。夫子時已去位,無家臣。子路欲以家臣治其喪,其意實尊聖人,而未知所以尊也。病閒,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爲有臣。吾誰欺?欺天乎?閒,如字。病閒,少差也。病時不知,既差乃知其事,故言我之不當有家臣,人皆知之,不可欺也。而爲有臣,則是欺天而已。人而欺天,莫大之罪。引以自歸,其責子路深矣。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無寧,寧也。大葬,謂君臣禮葬。死於道路,謂棄而不葬。又曉①之以不必然之故。範氏曰:“曾子將死,起而易簀。曰:‘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子路欲尊夫子,而不知無臣之不可爲有臣,是以陷於行詐,罪至欺天。君子之於言動,雖微不可不謹。夫子深懲子路,所以警學者也。”楊氏曰:“非知至而意誠,則用智自私,不知行其所無事,往往自陷於行詐欺天而莫之知也。其子路之謂乎?”

①“曉”原作“既”,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貢曰:“有美玉於斯,韞並而藏諸?求善賈而沽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賈者也。”韞,紆粉反。並,徒木反。賈,音嫁。韞,藏也。並,匱也。沽,賣也。子貢以孔子有道不仕,故設此二端以問也。孔子言固當賣之,但當待賈,而不當求之耳。範氏曰:“君子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士之待禮,猶玉之待賈也。若伊尹之耕於野,伯夷、太公之居於海濱,世無成湯文王,則終焉而已,必不枉道以從人,衒玉而求售也。”

子欲居九夷。東方之夷有九種。欲居之者,亦乘桴浮海之意。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君子所居則化,何陋之有?

子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魯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衛反魯。是時周禮在魯,然詩樂亦頗殘闕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參互考訂,以知其說。晚知道終不行,故歸而正之。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說見第七篇,然此則其事愈卑而意愈切矣。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夫,音扶。舍,上聲。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續,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於此發以示人,欲學者時時省察,而無毫髮之間斷也。程子曰:“此道體也。天運而不已,日往則月來,寒往則暑來,水流而不息,物生而不窮,皆與道爲體,運乎晝夜,未嘗已也。是以君子法之,自強不息。及其至也,純亦不已焉。”又曰:“自漢以來,儒者皆不識此義。此見聖人之心,純亦不已也。純亦不已,乃天德也。有天德,便可語王道,其要只在謹獨。”愚按:自此至篇終,皆勉人進學不已之辭。

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謝氏曰:“好好色,惡惡臭,誠也。好德如好色,斯誠好德矣,然民鮮能之。”史記:“孔子居衛,靈公與夫人同車,使孔子爲次乘,招搖市過之。”孔子醜之,故有是言。

子曰:“譬如爲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簣,求位反。覆,芳服反。簣,土籠也。書曰:“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夫子之言,蓋出於此。言山成而但少一簣,其止者,吾自止耳;平地而方覆一簣,其進者,吾自往耳。蓋學者自強不息,則積少成多;中道而止,則前功盡棄。其止其往,皆在我而不在人也。

子曰:“語之而不惰者,其回也與!”語,去聲。與,平聲。惰,懈怠也。範氏曰:“顏子聞夫子之言,而心解力行,造次顛沛未嘗違之。如萬物得時雨之潤,發榮滋長,何有於惰,此羣弟子所不及也。”

子謂顏淵,曰:“惜乎!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進止二字,說見上章。顏子既死而孔子惜之,言其方進而未已也。

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實者有矣夫!”夫,音扶。谷之始生曰苗,吐華曰秀,成谷曰實。蓋學而不至於成,有如此者,是以君子貴自勉也。

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焉知之焉,於虔反。孔子言後生年富力強,足以積學而有待,其勢可畏,安知其將來不如我之今日乎?然或不能自勉,至於老而無聞,則不足畏矣。言此以警人,使及時勉學也。曾子曰:“五十而不以善聞,則不聞矣”,蓋述此意。尹氏曰:“少而不勉,老而無聞,則亦已矣。自少而進者,安知其不至於極乎?是可畏也。”

子曰:“法語之言,能無從乎?改之爲貴。巽與之言,能無說乎?繹之爲貴。說而不繹,從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法語者,正言之也。巽言者,婉而導之也。繹,尋其緒也。法言人所敬憚,故必從;然不改,則面從而已。巽言無所乖忤,故必說;然不繹,則又不足以知其微意之所在也。楊氏曰:“法言,若孟子論行王政之類是也。巽言,若其論好貨好色之類是也。語之而未達,拒之而不受,猶之可也。其或喻焉,則尚庶幾其能改繹矣。從且說矣,而不改繹焉,則是終不改繹也已,雖聖人其如之何哉?”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重出而逸其半。

子曰:“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侯氏曰:“三軍之勇在人,匹夫之志在己。故帥可奪而志不可奪,如可奪,則亦不足謂之志矣。”

子曰:“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者,其由也與?衣,去聲。縕,紆粉反。貉,胡各反。與,平聲。敝,壞也。縕,枲着也。袍,衣有著者也,蓋衣之賤者。狐貉,以狐貉之皮爲裘,衣之貴者。子路之志如此,則能不以貧富動其心,而可以進於道矣,故夫子稱之。‘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忮,之豉反。忮,害也。求,貪也。臧,善也。言能不忮不求,則何爲不善乎?此衛風雄雉之詩,孔子引之,以美子路也。呂氏曰:“貧與富交,強者必忮,弱者必求。”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終身誦之,則自喜其能,而不復求進於道矣,故夫子復言此以警之。謝氏曰:“恥惡衣惡食,學者之大病。善心不存,蓋由於此。子路之志如此,其過人遠矣。然以衆人而能此,則可以爲善矣;子路之賢,宜不止此。而終身誦之,則非所以進於日新也,故激而進之。”

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範氏曰:“小人之在治世,或與君子無異。惟臨利害、遇事變,然後君子之所守可見也。”謝氏曰:“士窮見節義,世亂識忠臣。欲學者必周於德。”

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明足以燭理,故不惑;理足以勝私,故不憂;氣足以配道義,故不懼。此學之序也。

子曰:“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可與者,言其可與共爲此事也。程子曰:“可與共學,知所以求之也。可與適道,知所往也。可與立者,篤志固執而不變也。權,稱錘也,所以稱物而知輕重者也。可與權,謂能權輕重,使合義也。”楊氏曰:“知爲己,則可與共學矣。學足以明善,然後可與適道。信道篤,然後可與立。知時措之宜,然後可與權。”洪氏曰:“易九卦,終於巽以行權。權者,聖人之大用。未能立而言權,猶人未能立而欲行,鮮不僕矣。”程子曰:“漢儒以反經合道爲權,故有權變權術之論,皆非也。權只是經也。自漢以下,無人識權字。”愚按:先儒誤以此章連下文偏其反而爲一章,故有反經合道之說。程子非之,是矣。然以孟子嫂溺援之以手之義推之,則權與經亦當有辨。

“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棣,大計反。唐棣,郁李也。偏,晉書作翩。然則反亦當與翻同,言華之搖動也。而,語助也。此逸詩也,於六義屬興。上兩句無意義,但以起下兩句之辭耳。其所謂爾,亦不知其何所指也。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夫,音扶。夫子借其言而反之,蓋前篇“仁遠乎哉”之意。程子曰:“聖人未嘗言易以驕人之志,亦未嘗言難以阻人之進。但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此言極有涵蓄,意思深遠。”

鄉黨第十

楊氏曰:“聖人之所謂道者,不離乎日用之間也。故夫子之平日,一動一靜,門人皆審視而詳記之。”尹氏曰:“甚矣孔門諸子之嗜學也!於聖人之容色言動,無不謹書而備錄之,以貽後世。今讀其書,即其事,宛然如聖人之在目也。雖然,聖人豈拘拘而爲之者哉?蓋盛德之至,動容周旋,自中乎禮耳。學者欲潛心於聖人,宜於此求焉。”舊說凡一章,今分爲十七①節。

①按本篇實有十八節(章),其中“入太廟,每事問”一節,朱熹認爲與八佾篇重出,故稱十七節。

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恂,相倫反。恂恂,信實之貌。似不能言者,謙卑遜順。不以賢知先人也。鄉黨,父兄宗族之所在,故孔子居之,其容貌辭氣如此。

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朝,直遙反,下同。便,旁連反。便便,辯也。宗廟,禮法之所在;朝廷,政事之所出;言不可以不明辨。故必詳問而極言之,但謹而不放爾。此一節,記孔子在鄉黨、宗廟、朝廷言貌之不同。

朝,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侃,苦旦反。誾,魚巾反。此君未視朝時也。王制,諸侯上大夫卿,下大夫五人。許氏說文:“侃侃,剛直也。誾誾,和悅而諍也。”君在,踧踖如也。與與如也。踧,子六反。踖,子亦反。與,平聲,或如字。君在,視朝也。踧踖,恭敬不寧之貌。與與,威儀中適之貌。張子曰:“與與,不忘向君也。”亦通。此一節,記孔子在朝廷事上接下之不同也。

君召使擯,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擯,必刃反。躩,驅若反。擯,主國之君所使出接賓者。勃,變色貌。躩,盤闢貌。皆敬君命故也。揖所與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襜,亦佔反。所與立,謂同爲擯者也。擯用命數之半,如上公九命,則用五人,以次傳命。揖左人,則左其手;揖右人,則右其手。襜,整貌。趨進,翼如也。疾趨而進,張拱端好,如鳥舒翼。賓退,必覆命曰:“賓不顧矣。”紓君敬也。此一節,記孔子爲君擯相之容。

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鞠躬,曲身也。公門高大而若不容,敬之至也。立不中門,行不履閾。閾,於逼反。中門,中於門也。謂當棖闑之間,君出入處也。閾,門限也。禮:士大夫出入君門,由闑右,不踐閾。謝氏曰:“立中門則當尊,行履閾則不恪。”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位,君之虛位。謂門屏之間,人君寧立之處,所謂寧也。君雖不在,過之必敬,不敢以虛位而慢之也。言似不足,不敢肆也。攝齊升堂,鞠躬如也,屏氣似不息者。齊,音諮。攝,摳也。齊,衣下縫也。禮:將升堂,兩手摳衣,使去地尺,恐躡之而傾跌失容也。屏,藏也。息,鼻息出入者也。近至尊,氣容肅也。出,降一等,逞顏色,怡怡如也。沒階趨,翼如也。復其位,踧踖如也。陸氏曰:“趨下本無進字,俗本有之,誤也。”等,階之級也。逞,放也。漸遠所尊,舒氣解顏。怡怡,和悅也。沒階,下盡階也。趨,走就位也。復位踧踖,敬之餘也。此一節,記孔子在朝之容。

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足縮縮,如有循。勝,平聲。縮,色六反。圭,諸侯命圭。聘問鄰國,則使大夫執以通信。如不勝,執主器,執輕如不克,敬謹之至也。上如揖,下如授,謂執圭平衡,手與心齊,高不過揖,卑不過授也。戰色,戰而色懼也。蹜蹜,舉足促狹也。如有循,記所謂舉前曳踵。言行不離地,如緣物也。享禮,有容色。享,獻也。既聘而享,用圭璧,有庭實。有容色,和也。儀禮曰:“發氣滿容。”私覿,愉愉如也。私覿,以私禮見也。愉愉,則又和矣。此一節,記孔子爲君聘於鄰國之禮也。晁氏曰:“孔子,定公九年仕魯,至十三年適齊,其間絕無朝聘往來之事。疑使擯執圭兩條,但孔子嘗言其禮當如此爾。”

君子不以紺緅飾。紺,古暗反。緅,側由反。君子,謂孔子。紺,深青揚赤色,齊服也。緅,絳色。三年之喪,以飾練服也。飾,領緣也。紅紫不以爲褻服。紅紫,間色不正,且近於婦人女子之服也。褻服,私居服也。言此則不以爲朝祭之服可知。當暑,袗絺綌,必表而出之。袗,單也。葛之精者曰絺,麤者曰綌。表而出之,謂先着裏衣,表絺綌而出之於外,欲其不見體也。詩所謂“蒙彼縐絺”是也。緇衣羔裘,素衣麑裘,黃衣狐裘。麑,研奚反。緇,黑色。羔裘,用黑羊皮。麑,鹿子,色白。狐,色黃。衣以裼裘,欲其相稱。褻裘長。短右袂。長,欲其溫。短右袂,所以便作事。必有寢衣,長一身有半。長,去聲。齊主於敬,不可解衣而寢,又不可着明衣而寢,故別有寢衣,其半蓋以覆足。程子曰:“此錯簡,當在齊必有明衣布之下。”愚謂如此,則此條與明衣變食,既得以類相從;而褻裘狐貉,亦得以類相從矣。狐貉之厚以居。狐貉,毛深溫厚,私居取其適體。去喪,無所不佩。去,上聲。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觿礪之屬,亦皆佩也。非帷裳,必殺之。殺,去聲。朝祭之服,裳用正幅如帷,要有襞積,而旁無殺縫。其餘若深衣,要半下,齊倍要,則無襞積而有殺縫矣。羔裘玄冠不以吊。喪主素,吉主玄。吊必變服,所以哀死。吉月,必朝服而朝。吉月,月朔也。孔子在魯致仕時如此。此一節,記孔子衣服之制。蘇氏曰:“此孔氏遺書,雜記曲禮,非特孔子事也。”

齊,必有明衣,布。齊,側皆反。齊,必沐浴,浴竟,即着明衣,所以明潔其體也,以布爲之。此下脫前章寢衣一簡。齊,必變食,居必遷坐。變食,謂不飲酒、不茹葷。遷坐,易常處也。此一節,記孔子謹齊之事。楊氏曰:“齊所以交神,故致潔變常以盡敬。”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食,音嗣。食,飯也。精,鑿也。牛羊與魚之腥,聶而切之爲膾。食精則能養人,膾麤則能害人。不厭,言以是爲善,非謂必欲如是也。食饐而餲,魚餒而肉敗,不食。色惡,不食。臭惡,不食。失飪,不食。不時,不食。食饐之食,音嗣。饐,於冀反。餲,烏邁反。飪,而甚反。饐,飯傷熱溼也。餲,味變也。魚爛曰餒。肉腐曰敗。色惡臭惡,未敗而色臭變也。飪,烹調生熟之節也。不時,五穀不成,果實未熟之類。此數者皆足以傷人,故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醬,不食。割肉不方正者不食,造次不離於正也。漢陸續之母,切肉未嘗不方,斷蔥以寸爲度,蓋其質美,與此暗合也。食肉用醬,各有所宜,不得則不食,惡其不備也。此二者,無害於人,但不以嗜味而苟食耳。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惟酒無量,不及亂。食,音嗣。量,去聲。食以谷爲主,故不使肉勝食氣。酒以爲人合歡,故不爲量,但以醉爲節而不及亂耳。程子曰:“不及亂者,非惟不使亂志,雖血氣亦不可使亂,但浹洽而已可也。”沽酒市脯不食。沽、市,皆買也。恐不精潔,或傷人也。與不嘗康子之藥同意。不撤姜食。姜,通神明,去穢惡,故不撤。不多食。適可而止,無貪心也。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助祭於公,所得胙肉,歸即頒賜。不俟經宿者,不留神惠也。家之祭肉,則不過三日,皆以分賜。蓋過三日,則肉必敗,而人不食之,是褻鬼神之餘也。但比君所賜胙,可少緩耳。食不語,寢不言。答述曰語。自言曰言。範氏曰:“聖人存心不他,當食而食,當寢而寢,言語非其時也。”楊氏曰:“肺爲氣主而聲出焉,寢食則氣窒而不通,語言恐傷之也。”亦通。雖疏食菜羹,瓜祭,必齊如也。食,音嗣。陸氏曰:“魯論瓜作必。”古人飲食,每種各出少許,置之豆閒之地,以祭先代始爲飲食之人,不忘本也。齊,嚴敬貌。孔子雖薄物必祭,其祭必敬,聖人之誠也。此一節,記孔子飲食之節。謝氏曰:“聖人飲食如此,非極口腹之慾,蓋養氣體,不以傷生,當如此。然聖人之所不食,窮口腹者或反食之,欲心勝而不暇擇也。”

席不正,不坐。謝氏曰:“聖人心安於正,故於位之不正者,雖小不處。”

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杖者,老人也。六十杖於鄉,未出不敢先,既出不敢後。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儺,乃多反。儺,所以逐疫,周禮方相氏掌之。阼階,東階也。儺雖古禮而近於戲,亦必朝服而臨之者,無所不用其誠敬也。或曰:“恐其驚先祖五祀之神,欲其依己而安也。”此一節,記孔子居鄉之事。

問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拜送使者,如親見之,敬也。康子饋藥,拜而受之。曰:“丘未達,不敢嘗。”範氏曰:“凡賜食,必嘗以拜。藥未達則不敢嘗。受而不飲,則虛人之賜,故告之如此。然則可飲而飲,不可飲而不飲,皆在其中矣。楊氏曰:“大夫有賜,拜而受之,禮也。未達不敢嘗,謹疾也。必告之,直也。”此一節,記孔子與人交之誠意。

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非不愛馬,然恐傷人之意多,故未暇問。蓋貴人賤畜,理當如此。

君賜食,必正席先嚐之;君賜腥,必熟而薦之;君賜生,必畜之。食恐或餕餘,故不以薦。正席先嚐,如對君也。言先嚐,則餘當以頒賜矣。腥,生肉。熟而薦之祖考,榮君賜也。畜之者,仁君之惠,無故不敢殺也。侍食於君,君祭,先飯。飯,扶晚反。周禮,“王日一舉,膳夫授祭,品嚐食,王乃食”。故侍食者,君祭,則己不祭而先飯。若爲君嘗食然,不敢當客禮也。疾,君視之,東首,加朝服,拖紳。首,去聲。拖,徒我反。東首,以受生氣也。病臥不能着衣束帶,又不可以褻服見君,故加朝服於身,又引大帶於上也。君命召,不俟駕行矣。急趨君命,行出而駕車隨之。此一節,記孔子事君之禮。

入太廟,每事問。重出。

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朋友以義合,死無所歸,不得不殯。朋友之饋,雖車馬,非祭肉,不拜。朋友有通財之義,故雖車馬之重不拜。祭肉則拜者,敬其祖考,同於己親也。此一節,記孔子交朋友之義。

寢不屍,居不容。屍,謂偃臥似死人也。居,居家。容,容儀。範氏曰:“寢不屍,非惡其類於死也。惰慢之氣不設於身體,雖舒布其四體,而亦未嘗肆耳。居不容,非惰也。但不若奉祭祀、見賓客而已,申申夭夭是也。”見齊衰者,雖狎,必變。見冕者與瞽者,雖褻,必以貌。狎,謂素親狎。褻,謂燕見。貌,謂禮貌。餘見前篇。凶服者式之。式負版者。式,車前橫木。有所敬,則俯而憑之。負版,持邦國圖籍者。式此二者,哀有喪,重民數也。人惟萬物之靈,而王者之所天也,故周禮“獻民數於王,王拜受之”。況其下者,敢不敬乎?有盛饌,必變色而作。敬主人之禮,非以其饌也。迅雷風烈,必變。迅,疾也。烈,猛也。必變者,所以敬天之怒。記曰:“若有疾風、迅雷、甚雨則必變,雖夜必興,衣服冠而坐。”此一節,記孔子容貌之變。升車,必正立執綏。綏,挽以上車之索也。範氏曰“正立執綏,則心體無不正,而誠意肅恭矣。蓋君子莊敬無所不在,升車則見於此也。”車中,不內顧,不疾言,不親指。內顧,回視也。禮曰:“顧不過轂。”三者皆失容,且惑人。此一節,記孔子升車之容。

色斯舉矣,翔而後集。言鳥見人之顏色不善,則飛去,迴翔審視而後下止。人之見幾而作,審擇所處,亦當如此。然此上下,必有闕文矣。曰:“山樑雌雉,時哉!時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共,九用反,又居勇反。嗅,許又反。○邢氏曰:“梁,橋也。時哉,言雉之飲啄得其時。子路不達,以爲時物而共具之。孔子不食,三嗅其氣而起。”晁氏曰:“石經‘嗅’作戛,謂雉鳴也。”劉聘君曰“嗅,當作狊,古闃反。張兩翅也。見爾雅。”愚按:如後兩說,則共字當爲拱執之義。然此必有闕文,不可強爲之說。姑記所聞,以俟知者。

卷六  先進第十一

此篇多評弟子賢否。凡二十五①章。胡氏曰:“此篇記閔子騫言行者四,而其一直稱閔子,疑閔氏門人所記也。”

①“五”原“七”,據清仿宋大字本及正文改。

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先進後進,猶言前輩後輩。野人,謂郊外之民。君子,謂賢士大夫也。程子曰:“先進於禮樂,文質得宜,今反謂之質樸,而以爲野人。後進之於禮樂,文過其質,今反謂之彬彬,而以爲君子。蓋週末文勝,故時人之言如此,不自知其過於文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用之,謂用禮樂。孔子既述時人之言,又自言其如此,蓋欲損過以就中也。

子曰:“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從,去聲。孔子嘗厄於陳、蔡之間,弟子多從之者,此時皆不在門。故孔子思之,蓋不忘其相從於患難之中也。德行:顏淵,閔子騫,冉伯牛,仲弓。言語:宰我,子貢。政事:冉有,季路。文學:子游,子夏行,去聲。弟子因孔子之言,記此十人,而幷目其所長,分爲四科。孔子教人各因其材,於此可見。程子曰:“四科乃從夫子於陳、蔡者爾,門人之賢者固不止此。曾子傳道而不與焉,故知十哲世俗論也。”

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無所不說。”說,音悅。助我,若子夏之起予,因疑問而有以相長也。顏子於聖人之言,默識心通,無所疑問。故夫子云然,其辭若有憾焉,其實乃深喜之。胡氏曰:“夫子之於回,豈真以助我望之。蓋聖人之謙德,又以深贊顏氏云爾。”

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閒,去聲。胡氏曰:“父母兄弟稱其孝友,人皆信之無異辭者,蓋其孝友之實,有以積於中而着於外,故夫子嘆而美之。”

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三、妻,並去聲。詩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南容一日三複此言,事見家語,蓋深有意於謹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廢,邦無道所以免禍,故孔子以兄子妻之。範氏曰:“言者行之表,行者言之實,未有易其言而能謹於行者。南容欲謹其言如此,則必能謹其行矣。”

季康子問:“弟子孰爲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好,去聲。範氏曰:“哀公、康子問同而對有詳略者,臣之告君,不可不盡。若康子者,必待其能問乃告之,此教誨之道也。”

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爲之槨。顏路,淵之父,名無繇。少孔子六歲,孔子始教而受學焉。槨,外棺也。請爲槨,欲賣車以買槨也。子曰:“纔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槨。吾不徒行以爲之槨。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鯉,孔子之子伯魚也,先孔子卒。言鯉之才雖不及顏淵,然己與顏路以父視之,則皆子也。孔子時已致仕,尚從大夫之列,言後,謙辭。胡氏曰:“孔子遇舊館人之喪,嘗脫驂以賻之矣。今乃不許顏路之請,何邪?葬可以無槨,驂可以脫而復求,大夫不可以徒行,命車不可以與人而鬻諸市也。且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勉強以副其意,豈誠心與直道哉?或者以爲君子行禮,視吾之有無而已。夫君子之用財,視義之可否豈獨視有無而已哉?

顏淵死。子曰:“噫!天喪予!天喪予!”喪,去聲。噫,傷痛聲。悼道無傳,若天喪己也。

顏淵死,子哭之慟。從者曰:“子慟矣。”從,去聲。慟,哀過也。曰:“有慟乎?哀傷之至,不自知也。非夫人之爲慟而誰爲!”夫,音扶。爲,去聲。夫人,謂顏淵。言其死可惜,哭之宜慟,非他人之比也。胡氏曰:“痛惜之至,施當其可,皆情性之正也。”

顏淵死,門人慾厚葬之,子曰:“不可。”喪具稱家之有無,貧而厚葬,不循理也。故夫子止之。門人厚葬之。蓋顏路聽之。子曰:“回也視予猶父也,予不得視猶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嘆不得如葬鯉之得宜,以責門人也。

季路問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問死。曰:“未知生,焉知死?”焉,於虔反。問事鬼神,蓋求所以奉祭祀之意。而死者人之所必有,不可不知,皆切問也。然非誠敬足以事人,則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則必不能反終而知所以死。蓋幽明始終,初無二理,但學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晝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

閔子侍側,誾誾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誾、侃,音義見前篇。行,胡浪反。樂,音洛。行行,剛強之貌。子樂者,樂得英材而教育之。“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尹氏曰:“子路剛強,有不得其死之理,故因以戒之。其後子路卒死於衛孔悝之難。”洪氏曰:“漢書引此句,上有曰字。”或雲:“上文樂字,即曰字之誤。”

魯人爲長府。長府,藏名。藏貨財曰府。爲,蓋改作之。閔子騫曰:“仍舊貫,如之何?何必改作?”仍,因也。貫,事也。王氏曰:“改作,勞民傷財。在於得已,則不如仍舊貫之善。”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夫,音扶。中,去聲。言不妄發,發必當理,惟有德者能之。

子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程子曰:“言其聲之不和,與己不同也。”家語云:“子路鼓瑟,有北鄙殺伐之聲。”蓋其氣質剛勇,而不足於中和,故其發於聲者如此。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門人以夫子之言,遂不敬子路,故夫子釋之。升堂入室,喻入道之次第。言子路之學,已造乎正大高明之域,特未深入精微之奧耳,未可以一事之失而遽忽之也。

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子張才高意廣,而好爲苟難,故常過中。子夏篤信謹守,而規模狹隘,故常不及。曰:“然則師愈與?”與,平聲。愈,猶勝也。子曰:“過猶不及。”道以中庸爲至。賢知之過,雖若勝於愚不肖之不及,然其失中則一也。尹氏曰:“中庸之爲德也,其至矣乎!夫過與不及,均也。差之毫釐,繆以千里。故聖人之教,抑其過,引其不及,歸於中道而已。”

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爲之聚斂而附益之。爲,去聲。周公以王室至親,有大功,位冢宰,其富宜矣。季氏以諸侯之卿,而富過之,非攘奪其君、刻剝其民,何以得此?冉有爲季氏宰,又爲之急賦稅以益其富。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非吾徒,絕之也。小子鳴鼓而攻之,使門人聲其罪以責之也。聖人之惡黨惡而害民也如此。然師嚴而友親,故己絕之,而猶使門人正之,又見其愛人之無已也。範氏曰:“冉有以政事之才,施於季氏,故爲不善至於如此。由其心術不明,不能反求諸身,而以仕爲急故也。”

柴也愚,柴,孔子弟子,姓高,字子羔。愚者,知不足而厚有餘。家語記其“足不履影,啓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泣血三年,未嘗見齒。避難而行,不徑不竇”。可以見其爲人矣。參也魯,魯,鈍也。程子曰:“參也竟以魯得之。”又曰:“曾子之學,誠篤而已。聖門學者,聰明才辯,不爲不多,而卒傳其道,乃質魯之人爾。故學以誠實爲貴也。”尹氏曰:“曾子之才魯,故其學也確,所以能深造乎道也。”師也闢,闢,婢亦反。闢,便辟也。謂習於容止,少誠實也。由也喭。喭,五旦反。喭,粗俗也。傳稱喭者,謂俗論也。楊氏曰:“四者性之偏,語之使知自勵也。”吳氏曰:“此章之首,脫‘子曰’二字。”或疑下章子曰,當在此章之首,而通爲一章。

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庶,近也,言近道也。屢空,數至空匱也。不以貧窶動心而求富,故屢至於空匱也。言其近道,又能安貧也。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中,去聲。命,謂天命。貨殖,貨財生殖也。億,意度也。言子貢不如顏子之安貧樂道,然其才識之明,亦能料事而多中也。程子曰:“子貢之貨殖,非若後人之豐財,但此心未忘耳。然此亦子貢少時事,至聞性與天道,則不爲此矣。”範氏曰:“屢空者,簞食瓢飲屢絕而不改其樂也。天下之物,豈有可動其中者哉?貧富在天,而子貢以貨殖爲心,則是不能安受天命矣。其言而多中者億而已,非窮理樂天者也。夫子嘗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聖人之不貴言也如是。”

子張問善人之道。子曰:“不踐跡,亦不入於室。”善人,質美而未學者也。程子曰:“踐跡,如言循途守轍。善人雖不必踐舊跡而自不爲惡,然亦不能入聖人之室也。”張子曰:“善人慾仁而未志於學者也。欲仁,故雖不踐成法,亦不蹈於惡,有諸己也。由不學,故無自而入聖人之室也。”

子曰:“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與,如字。言但以其言論篤實而與之,則未知其爲君子者乎?爲色莊者乎?言不可以言貌取人也。

子路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聞斯行之?”冉有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公西華曰:“由也問聞斯行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問聞斯行諸,子曰‘聞斯行之’。赤也惑,敢問。”子曰:“求也退,故進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兼人,謂勝人也。張敬夫曰:“聞義固當勇爲,然有父兄在,則有不可得而專者。若不稟命而行,則反傷於義矣。子路有聞,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則於所當爲,不患其不能爲矣;特患爲之之意或過,而於所當稟命者有闕耳。若冉求之資稟失之弱,不患其不稟命也;患其於所當爲者逡巡畏縮,而爲之不勇耳。聖人一進之,一退之,所以約之於義理之中,而使之無過不及之患也。”

子畏於匡,顏淵後。子曰:“吾以女爲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女,音汝。○後,謂相失在後。何敢死,謂不赴鬥而必死也。胡氏曰:“先王之制,民生於三,事之如一。惟其所在,則致死焉。況顏淵之於孔子,恩義兼盡,又非他人之爲師弟子者而已。即夫子不幸而遇難,回必捐生以赴之矣。捐生以赴之,幸而不死,則必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請討以復讎,不但已也。夫子而在,則回何爲而不愛其死,以犯匡人之鋒乎?”

季子然問:“仲由、冉求可謂大臣與?”與,平聲。子然,季氏子弟。自多其家得臣二子,故問之。子曰:“吾以子爲異之問,曾由與求之問。異,非常也。曾,猶乃也。輕二子以抑季然也。所謂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以道事君者,不從君之慾。不可則止者,必行己之志。今由與求也,可謂具臣矣。”具臣,謂備臣數而已。曰:“然則從之者與?”與,平聲。意二子既非大臣,則從季氏之所爲而已。子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言二子雖不足於大臣之道,然君臣之義則聞之熟矣,弒逆大故必不從之。蓋深許二子以死難不可奪之節,而又以陰折季氏不臣之心也。尹氏曰:“季氏專權僭竊,二子仕其家而不能正也,知其不可而不能止也,可謂具臣矣。是時季氏已有無君之心,故自多其得人。意其可使從己也,故曰弒父與君亦不從也,其庶乎二子可免矣。”

子路使子羔爲費宰。子路爲季氏宰而舉之也。子曰:“賊夫人之子。”夫,音扶,下同。賊,害也。言子羔質美而未學,遽使治民,適以害之。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讀書,然後爲學?”言治民事神皆所以爲學。子曰:“是故惡夫佞者。”惡,去聲。治民事神,固學者事,然必學之已成,然後可仕以行其學。若初未嘗學,而使之即仕以爲學,其不至於慢神而虐民者幾希矣。子路之言,非其本意,但理屈辭窮,而取辨於口以御人耳。故夫子不斥其非,而特惡其佞也。範氏曰:“古者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蓋道之本在於修身,而後及於治人,其說具於方冊。讀而知之,然後能行。何可以不讀書也?子路乃欲使子羔以政爲學,失先後本末之序矣。不知其過而以口給御人,故夫子惡其佞也。”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坐,才臥反。皙,曾參父,名點。子曰:“以吾一日長乎爾,毋吾以也。長,上聲。言我雖年少長於女,然女勿以我長而難言。蓋誘之盡言以觀其志,而聖人和氣謙德,於此亦可見矣。居則曰:‘不吾知也!’如或知爾,則何以哉?”言女平居,則言人不知我。如或有人知女,則女將何以爲用也?子路率爾而對曰:“千乘之國,攝乎大國之間,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由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乘,去聲。飢,音機。饉,音僅。比,必二反,下同。哂,詩忍反。率爾,輕遽之貌。攝,管束也。二千五百人爲師,五百人爲旅。因,仍也。谷不熟曰飢,菜不熟曰饉。方,向也,謂向義也。民向義,則能親其上,死其長矣。哂,微笑也。“求!爾何如?”對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爲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禮樂,以俟君子。”求,爾何如,孔子問也,下放此。方六七十里,小國也。如,猶或也。五六十里,則又小矣。足,富足也。俟君子,言非己所能。冉有謙退,又以子路見哂,故其辭益遜。“赤!爾何如?”對曰:“非曰能之,願學焉。宗廟之事,如會同,端章甫,願爲小相焉。”相,去聲。公西華志於禮樂之事,嫌以君子自居。故將言己志而先爲遜辭,言未能而願學也。宗廟之事,謂祭祀。諸侯時見曰會,衆眺曰同。端,玄端服。章甫,禮冠。相,贊君之禮者。言小,亦謙辭。“點!爾何如?”鼓瑟希,鏗爾,舍瑟而作。對曰:“異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傷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夫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鏗,苦耕反。舍,上聲。撰,士免反。莫、冠,並去聲。沂,魚依反。雩音於。四子侍坐,以齒爲序,則點當次對。以方鼓瑟,故孔子先問求、赤而後及點也。希,間歇也。作,起也。撰,具也。春服,單袷之衣。浴,盥濯也,今上巳祓除是也。沂,水名,在魯城南,地誌以爲有溫泉焉,理或然也。風,乘涼也。舞雩,祭天禱雨之處,有壇墠樹木也。詠,歌也。曾點之學,蓋有以見夫人慾盡處,天理流行,隨處充滿,無少欠闕。故其動靜之際,從容如此。而其言志,則又不過即其所居之位,樂其日用之常,初無捨己爲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與天地萬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隱然自見於言外。視三子之規規於事爲之末者,其氣象不侔矣,故夫子嘆息而深許之。而門人記其本末獨加詳焉,蓋亦有以識此矣。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夫,音扶。曰:“夫子何哂由也?”點以子路之志,乃所優爲,而夫子哂之,故請其說。曰:“爲國以禮,其言不讓,是故哂之。”夫子蓋許其能,特哂其不遜。“唯求則非邦也與?”“安見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與,平聲,下同。曾點以冉求亦欲爲國而不見哂,故微問之。而夫子之答無貶辭,蓋亦許之。“唯赤則非邦也與?”“宗廟會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爲之小,孰能爲之大?”此亦曾皙問而夫子答也。孰能爲之大,言無能出其右者,亦許之之辭。程子曰:“古之學者,優柔厭飫,有先後之序。如子路、冉有、公西赤言志如此,夫子許之。亦以此自是實事。後之學者好高,如人遊心千里之外,然自身卻只在此。”又曰:“孔子與點,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誠異三子者之撰,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子路等所見者小,子路只爲不達爲國以禮道理,是以哂之。若達,卻便是這氣象也。”又曰:“三子皆欲得國而治之,故夫子不取。曾點,狂者也,未必能爲聖人之事,而能知夫子之志。故曰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言樂而得其所也。孔子之志,在於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使萬物莫不遂其性。曾點知之,故孔子喟然嘆曰“吾與點也。”又曰:“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

顏淵第十二

凡二十四章。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爲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者,本心之全德。克,勝也。己,謂身之私慾也。復,反也。禮者,天理之節文也。爲仁者,所以全其心之德也。蓋心之全德,莫非天理,而亦不能不壞於人慾。故爲仁者必有以勝私慾而復於禮,則事皆天理,而本心之德復全於我矣。歸,猶與也。又言一日克己復禮,則天下之人皆與其仁,極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又言爲仁由己而非他人所能預,又見其機之在我而無難也。日日克之,不以爲難,則私慾淨盡,天理流行,而仁不可勝用矣。程子曰:“非禮處便是私意。既是私意,如何得仁?須是克盡己私,皆歸於禮,方始是仁。”又曰:“克己復禮,則事事皆仁,故曰天下歸仁。”謝氏曰:“克己須從性偏難克處克將去。”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目,條件也。顏淵聞夫子之言,則於天理人慾之際,已判然矣,故不復有所疑問,而直請其條目也。非禮者,己之私也。勿者,禁止之辭。是人心之所以爲主,而勝私復禮之機也。私勝,則動容周旋無不中禮,而日用之間,莫非天理之流行矣。事,如事事之事。請事斯語,顏子默識其理,又自知其力有以勝之,故直以爲己任而不疑也。程子曰:“顏淵問克己復禮之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四者身之用也。由乎中而應乎外,制於外所以養其中也。顏淵事斯語,所以進於聖人。後之學聖人者,宜服膺而勿失也,因箴以自警。其視箴曰:‘心兮本虛,應物無跡。操之有要,視爲之則。蔽交於前,其中則遷。制之於外,以安其內。克己復禮,久而誠矣。’其聽箴曰:‘人有秉彝,本乎天性。知誘物化,遂亡其正。卓彼先覺,知止有定。閒邪存誠,非禮勿聽。’其言箴曰:‘人心之動,因言以宣。髮禁躁妄,內斯靜專。矧是樞機,興戎出好,吉凶榮辱,惟其所召。傷易則誕,傷煩則支,己肆物忤,出悖來違。非法不道,欽哉訓辭!’其動箴曰‘哲人知幾,誠之於思;志士勵行,守之於爲。順理則裕,從欲惟危;造次克念,戰兢自持。習與性成,聖賢同歸。’”愚按:此章問答,乃傳授心法切要之言。非至明不能察其幾,非至健不能致其決。故惟顏子得聞之,而凡學者亦不可以不勉也。程子之箴,發明親切,學者尤宜深玩。

仲弓問仁。子曰:“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仲弓曰:“雍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敬以持己,恕以及物,則私意無所容而心德全矣。內外無怨,亦以其效言之,使以自考也。程子曰:“孔子言仁,只說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看其氣象,便須心廣體胖,動容周旋中禮。惟謹獨,便是守之之法。”或問:“出門使民之時,如此可也;未出門使民之時,如之何?”曰:“此儼若思時也,有諸中而後見於外。觀其出門使民之時,其敬如此,則前乎此者敬可知矣。非因出門使民,然後有此敬也。”愚按:克己復禮,幹道也;主敬行恕,坤道也。顏、冉之學,其高下淺深,於此可見。然學者誠能從事於敬恕之間而有得焉,亦將無己之可克矣。

司馬牛問仁。司馬牛,孔子弟子,名犁,向魋之弟。子曰:“仁者其言也訒。”訒,音刃。訒,忍也,難也。仁者心存而不放,故其言若有所忍而不易發,蓋其德之一端也。夫子以牛多言而躁,故告之以此。使其於此而謹之,則所以爲仁之方,不外是矣。曰:“其言也訒,斯謂之仁已乎?”子曰:“爲之難,言之得無訒乎?”牛意仁道至大,不但如夫子之所言,故夫子又告之以此。蓋心常存,故事不苟,事不苟,故其言自有不得而易者,非強閉之而不出也。楊氏曰“觀此及下章再問之語,牛之易其言可知。”程子曰:“雖爲司馬牛多言故及此,然聖人之言,亦止此爲是。”愚謂牛之爲人如此,若不告之以其病之所切,而泛以爲仁之大概語之,則以彼之躁,必不能深思以去其病,而終無自以入德矣。故其告之如此。蓋聖人之言,雖有高下大小之不同,然其切於學者之身,而皆爲入德之要,則又初不異也。讀者其致思焉。

司馬牛問君子。子曰:“君子不憂不懼。”向魋作亂,牛常憂懼。故夫子告之以此曰:“不憂不懼,斯謂之君子已乎?”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夫,音扶。牛之再問,猶前章之意,故復告之以此。疚,病也。言由其平日所爲無愧於心,故能內省不疚,而自無憂懼,未可遽以爲易而忽之也。晁氏曰:“不憂不懼,由乎德全而無疵。故無入而不自得,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也。”

司馬牛憂曰:“人皆有兄弟,我獨亡。”牛有兄弟而云然者,憂其爲亂而將死也。子夏曰:“商聞之矣:蓋聞之夫子。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命稟於有生之初,非今所能移;天莫之爲而爲,非我所能必,但當順受而已。君子敬而無失,與人恭而有禮。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既安於命,又當修其在己者。故又言苟能持己以敬而不間斷,接人以恭而有節文,則天下之人皆愛敬之,如兄弟矣。蓋子夏欲以寬牛之憂,故爲是不得已之辭,讀者不以辭害意可也。胡氏曰:“子夏四海皆兄弟之言,特以廣司馬牛之意,意圓而語滯者也,惟聖人則無此病矣。且子夏知此而以哭子喪明,則以蔽於愛而昧於理,是以不能踐其言爾。”

子張問明。子曰:“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譖,莊蔭反。愬,蘇路反。○浸潤,如水之浸灌滋潤,漸漬而不驟也。譖,毀人之行也。膚受,謂肌膚所受,利害切身。如易所謂“剝牀以膚,切近災”者也。愬,愬己之冤也。毀人者漸漬而不驟,則聽者不覺其入,而信之深矣。愬冤者急迫而切身,則聽者不及致詳,而發之暴矣。二者難察而能察之,則可見其心之明,而不蔽於近矣。此亦必因子張之失而告之,故其辭繁而不殺,以致丁寧之意雲。楊氏曰:“驟而語之,與利害不切於身者,不行焉,有不待明者能之也。故浸潤之譖、膚受之愬不行,然後謂之明,而又謂之遠。遠則明之至也。書曰:‘視遠惟明。’”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言倉廩實而武備修,然後教化行,而民信於我,不離叛也。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去,上聲,下同。言食足而信孚,則無兵而守固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民無食必死,然死者人之所必不免。無信則雖生而無以自立,不若死之爲安。故寧死而不失信於民,使民亦寧死而不失信於我也。程子曰:“孔門弟子善問,直窮到底,如此章者。非子貢不能問,非聖人不能答也。”愚謂以人情而言,則兵食足而後吾之信可以孚於民。以民德而言,則信本人之所固有,非兵食所得而先也。是以爲政者,當身率其民而以死守之,不以危急而可棄也。

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棘子成,衛大夫。疾時人文勝,故爲此言。子貢曰:“惜乎!夫子之說,君子也。駟不及舌。言子成之言,乃君子之意。然言出於舌,則駟馬不能追之,又惜其失言也。文猶質也,質猶文也。虎豹之?猶犬羊之?。”?,其郭反。?,皮去毛者也。言文質等耳,不可相無。若必盡去其文而獨存其質,則君子小人無以辨矣。夫棘子成矯當時之弊,固失之過;而子貢矯子成之弊,又無本末輕重之差,胥失之矣。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飢,用不足,如之何?”稱有若者,君臣之辭。用,謂國用。公意蓋欲加賦以足用也。有若對曰:“盍徹乎?”徹,通也,均也。周制:一夫受田百畝,而與同溝共井之人通力合作,計畝均收。大率民得其九,公取其一,故謂之徹。魯自宣公稅畝,又逐畝什取其一,則爲什而取二矣。故有若請但專行徹法,欲公節用以厚民也。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二,即所謂什二也。公以有若不喻其旨,故言此以示加賦之意。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民富,則君不至獨貧;民貧,則君不能獨富。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止公之厚斂,爲人上者所宜深念也。楊氏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正,而後井地均、谷祿平,而軍國之需皆量是以爲出焉。故一徹而百度舉矣,上下寧憂不足乎?以二猶不足而教之徹,疑若迂矣。然什一,天下之中正。多則桀,寡則貉,不可改也。後世不究其本而惟末之圖,故征斂無藝,費出無經,而上下困矣。又惡知盍徹之當務而不爲迂乎?

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主忠信,則本立,徙義,則日新。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惡,去聲。愛惡,人之常情也。然人之生死有命,非可得而欲也。以愛惡而欲其生死,則惑矣。既欲其生,又欲其死,則惑之甚也。‘誠不以富,亦只以異。’”此詩小雅我行其野之辭也。舊說:夫子引之,以明欲其生死者不能使之生死。如此詩所言,不足以致富而適足以取異也。程子曰:“此錯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齊景公字而誤也。”楊氏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則非誠善補過不蔽於私者,故告之如此。”

齊景公問政於孔子。齊景公,名杵臼。魯昭公末年,孔子適齊。孔子對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人道之大經,政事之根本也。是時景公失政,而大夫陳氏厚施於國。景公又多內嬖,而不立太子。其君臣父子之間,皆失其道,故夫子告之以此。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吾得而食諸?”景公善孔子之言而不能用,其後果以繼嗣不定,啓陳氏弒君篡國之禍。楊氏曰:“君之所以君,臣之所以臣,父之所以父,子之所以子,是必有道矣。景公知善夫子之言,而不知反求其所以然,蓋悅而不繹者。齊之所以卒於亂也。”

子曰:“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折,之舌反。與,平聲。片言,半言。折,斷也。子路忠信明決,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辭之畢也。子路無宿諾。宿,留也,猶宿怨之宿。急於踐言,不留其諾也。記者因夫子之言而記此,以見子路之所以取信於人者,由其養之有素也。尹氏曰:“小邾射以句繹奔魯,曰:‘使季路要我,吾無盟矣。’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路之一言,其見信於人可知矣。一言而折獄者,信在言前,人自信之故也。不留諾,所以全其信也。”

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範氏曰:“聽訟者,治其末,塞其流也。正其本,清其源,則無訟矣。”楊氏曰“子路片言可以折獄,而不知以禮遜爲國,則未能使民無訟者也。故又記孔子之言,以見聖人不以聽訟爲難,而以使民無訟爲貴。”

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居,謂存諸心。無倦,則始終如一。行,謂發於事。以忠,則表裏如一。程子曰“子張少仁。無誠心愛民,則必倦而不盡心,故告之以此。”

子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重出。

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成者,誘掖獎勸以成其事也。君子小人,所存既有厚薄之殊,而其所好又有善惡之異。故其用心不同如此。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範氏曰:“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胡氏曰:“魯自中葉,政由大夫,家臣效尤,據邑背叛,不正甚矣。故孔子以是告之,欲康子以正自克,而改三家之故。惜乎康子之溺於利慾而不能也。”

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言子不貪慾,則雖賞民使之爲盜,民亦知恥而不竊。胡氏曰“季氏竊柄,康子奪嫡,民之爲盜,固其所也。盍亦反其本耶?孔子以不欲啓之,其旨深矣。”奪嫡事見春秋傳。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曰:“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對曰:“子爲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焉,於虔反。爲政者,民所視效,何以殺爲?欲善則民善矣。上,一作尚,加也。偃,僕也。尹氏曰:“殺之爲言,豈爲人上之語哉?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而況於殺乎?”

子張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矣?”達者,德孚於人而行無不得之謂。子曰:“何哉,爾所謂達者?”子張務外,夫子蓋已知其發問之意。故反詰之,將以發其病而藥之也。子張對曰:“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言名譽着聞也。子曰:“是聞也,非達也。聞與達相似而不同,乃誠僞之所以分,學者不可不審也。故夫子既明辨之,下文又詳言之。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在邦必達,在家必達。夫,音扶,下同。好、下,皆去聲。○內主忠信。而所行合宜,審於接物而卑以自牧,皆自修於內,不求人知之事。然德修於己而人信之,則所行自無窒礙矣。夫聞也者,色取仁而行違,居之不疑。在邦必聞,在家必聞。”行,去聲。○善其顏色以取於仁,而行實背之,又自以爲是而無所忌憚。此不務實而專務求名者,故虛譽雖隆而實德則病矣。程子曰:“學者須是務實,不要近名。有意近名,大本已失。更學何事?爲名而學,則是僞也。今之學者,大抵爲名。爲名與爲利雖清濁不同,然其利心則一也。”尹氏曰:“子張之學,病在乎不務實。故孔子告之,皆篤實之事,充乎內而發乎外者也。當時門人親受聖人之教,而差失有如此者,況後世乎?”

樊遲從遊於舞雩之下,曰:“敢問崇德、修慝、辨惑。”慝,吐得反。胡氏曰:“慝之字從心從匿,蓋惡之匿於心者。修者,治而去之。”子曰:“善哉問!善其切於爲己。先事後得,非崇德與?攻其惡,無攻人之惡,非修慝與?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親,非惑與?”與,平聲。先事後得,猶言先難後獲也。爲所當爲而不計其功,則德日積而不自知矣。專於治己而不責人,則己之惡無所匿矣。知一朝之忿爲甚微,而禍及其親爲甚大,則有以辨惑而懲其忿矣。樊遲麤鄙近利,故告之以此,三者皆所以救其失也。範氏曰:“先事後得,上義而下利也。人惟有利慾之心,故德不崇。惟不自省己過而知人之過,故慝不修。感物而易動者莫如忿,忘其身以及其親,惑之甚者也。惑之甚者必起於細微,能辨之於早,則不至於大惑矣。故懲忿所以辨惑也。”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問知。子曰:“知人。”上知,去聲,下如字。愛人,仁之施。知人,知之務。樊遲未達。曾氏曰:“遲之意,蓋以愛慾其周,而知有所擇,故疑二者之相悖爾。”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舉直錯枉者,知也。使枉者直,則仁矣。如此,則二者不惟不相悖而反相爲用矣。樊遲退,見子夏。曰:“鄉也吾見於夫子而問知,子曰,‘舉直錯諸枉,能使枉者直’,何謂也?”鄉,去聲。見,賢遍反。遲以夫子之言,專爲知者之事。又未達所以能使枉者直之理。子夏曰:“富哉言乎!嘆其所包者廣,不止言知。舜有天下,選於衆,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衆,舉伊尹,不仁者遠矣。”選,息戀反。陶,音遙。遠,如字。伊尹,湯之相也。不仁者遠,言人皆化而爲仁,不見有不仁者,若其遠去爾,所謂使枉者直也。子夏蓋有以知夫子之兼仁知而言矣。○程子曰:“聖人之語,因人而變化。雖若有淺近者,而其包含無所不盡,觀於此章可見矣。非若他人之言,語近則遺遠,語遠則不知近也。”尹氏曰:“學者之問也,不獨欲聞其說,又必欲知其方;不獨欲知其方,又必欲爲其事。如樊遲之問仁知也,夫子告之盡矣。樊遲未達,故又問焉,而猶未知其何以爲之也。及退而問諸子夏,然後有以知之。使其未喻,則必將復問矣。既問於師,又辨諸友,當時學者之務實也如是。”

子貢問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無自辱焉。”告,工毒反。道,去聲。○友所以輔仁,故盡其心以告之,善其說以道之。然以義合者也,故不可則止。若以數而見疏,則自辱矣。

曾子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講學以會友,則道益明;取善以輔仁,則德日進。

卷七  子路第十三

凡三十章。

子路問政。子曰:“先之,勞之。”勞,如字。蘇氏曰:“凡民之行,以身先之,則不令而行。凡民之事,以身勞之,則雖勤不怨。”請益。曰:“無倦。”無,古本作毋。吳氏曰:“勇者喜於有爲而不能持久,故以此告之。”程子曰:“子路問政,孔子既告之矣。及請益,則曰‘無倦’而已。未嘗復有所告,姑使之深思也。”

仲弓爲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有司,衆職也。宰兼衆職,然事必先之於彼,而後考其成功,則己不勞而事畢舉矣。過,失誤也。大者於事或有所害,不得不懲;小者赦之,則刑不濫而人心悅矣。賢,有德者。才,有能者。舉而用之,則有司皆得其人而政益修矣。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焉,於虔反。舍,上聲。仲弓慮無以盡知一時之賢才,故孔子告之以此。程子曰:“人各親其親,然後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便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興邦,一心可以喪邦,只在公私之間爾。”範氏曰:“不先有司,則君行臣職矣;不赦小過,則下無全人矣;不舉賢才,則百職廢矣。失此三者,不可以爲季氏宰,況天下乎?”

子路曰:“衛君待子而爲政,子將奚先?”衛君,謂出公輒也。是時魯哀公之十年,孔子自楚反乎衛。子曰:“必也正名乎!”是時出公不父其父而禰其祖,名實紊矣,故孔子以正名爲先。謝氏曰“正名雖爲衛君而言,然爲政之道,皆當以此爲先。”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迂,謂遠於事情,言非今日之急務也。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野,謂鄙俗。責其不能闕疑,而率爾妄對也。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楊氏曰:“名不當其實,則言不順。言不順,則無以考實而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中,去聲。範氏曰:“事得其序之謂禮,物得其和之謂樂。事不成則無序而不和,故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施之政事皆失其道,故刑罰不中。”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無所苟而已矣。”程子曰:“名實相須。一事苟,則其餘皆苟矣。”胡氏曰:“衛世子蒯聵恥其母南子之淫亂,欲殺之不果而出奔。靈公欲立公子郢,郢辭。公卒,夫人立之,又辭。乃立蒯聵之子輒,以拒蒯聵。夫蒯聵欲殺母,得罪於父,而輒據國以拒父,皆無父之人也,其不可有國也明矣。夫子爲政,而以正名爲先。必將具其事之本末,告諸天王,請於方伯,命公子郢而立之。則人倫正,天理得,名正言順而事成矣。夫子告之之詳如此,而子路終不喻也。故事輒不去,卒死其難。徒知食焉不避其難之爲義,而不知食輒之食爲非義也。”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爲圃。曰:“吾不如老圃。”種五穀曰稼,種蔬菜曰圃。樊遲出。子曰:“小人哉,樊須也!小人,謂細民,孟子所謂小人之事者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襁負其子而至矣,焉用稼?”好,去聲。夫,音扶。襁,居丈反。焉,於虔反。禮、義、信,大人之事也。好義,則事合宜。情,誠實也。敬服用情,蓋各以其類而應也。襁,織縷爲之,以約小兒於背者。楊氏曰:“樊須遊聖人之門,而問稼圃,志則陋矣,辭而闢之可也。待其出而後言其非,何也?蓋於其問也,自謂農圃之不如,則拒之者至矣。須之學疑不及此,而不能問。不能以三隅反矣,故不復。及其既出,則懼其終不喻也,求老農老圃而學焉,則其失愈遠矣。故復言之,使知前所言者意有在也。

子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使,去聲。專,獨也。詩本人情,該物理,可以驗風俗之盛衰,見政治之得失。其言溫厚和平,長於風諭。故誦之者,必達於政而能言也。程子曰:“窮經將以致用也。世之誦詩者,果能從政而專對乎?然則其所學者,章句之末耳,此學者之大患也。”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不正,雖令不從。”

子曰:“魯衛之政,兄弟也。”魯,周公之後。衛,康叔之後。本兄弟之國,而是時衰亂,政亦相似,故孔子嘆之。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公子荊,衛大夫。苟,聊且粗略之意。合,聚也。完,備也。言其循序而有節,不以欲速盡美累其心。楊氏曰:“務爲全美,則累物而驕吝之心生。公子荊皆曰苟而已,則不以外物爲心,其欲易足故也。”

子適衛,冉有僕。僕,御車也。子曰:“庶矣哉!”庶,衆也。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庶而不富,則民生不遂,故制田裏,薄賦斂以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富而不教,則近於禽獸。故必立學校,明禮義以教之。胡氏曰:“天生斯民,立之司牧,而寄以三事。然自三代之後,能舉此職者,百無一二。漢之文明,唐之太宗,亦云庶且富矣,西京之教無聞焉。明帝尊師重傅,臨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學;唐太宗大召名儒,增廣生員,教亦至矣,然而未知所以教也。三代之教,天子公卿躬行於上,言行政事皆可師法,彼二君者其能然乎?”

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期月,謂週一歲之月也。可者,僅辭,言綱紀布也。有成,治功成也。尹氏曰:“孔子嘆當時莫能用己也,故云然。”愚按:史記,此蓋爲衛靈公不能用而發。

子曰:“善人爲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矣。誠哉是言也!”勝,平聲。去,上聲。爲邦百年,言相繼而久也。勝殘,化殘暴之人,使不爲惡也。去殺,謂民化於善,可以不用刑殺也。蓋古有是言,而夫子稱之。程子曰“漢自高、惠至於文、景,黎民醇厚,幾致刑措,庶乎其近之矣。”尹氏曰:“勝殘去殺,不爲惡而已,善人之功如是。若夫聖人,則不待百年,其化亦不止此。”

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王者謂聖人受命而興也。三十年爲一世。仁,謂教化浹也。程子曰:“周自文武至於成王,而後禮樂興,即其效也。”或問:“三年、必世,遲速不同,何也?”程子曰:“三年有成,謂法度紀綱有成而化行也。漸民以仁,摩民以義,使之浹於肌膚,淪於骨髓,而禮樂可興,所謂仁也。此非積久,何以能致?”

子曰:“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對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雖不吾以,吾其與聞之。”朝,音潮。與,去聲。冉有時爲季氏宰。朝,季氏之私朝也。晏,晚也。政,國政。事,家事。以,用也。禮:大夫雖不治事,猶得與聞國政。是時季氏專魯,其於國政,蓋有不與同列議於公朝,而獨與家臣謀於私室者。故夫子爲不知者而言,此必季氏之家事耳。若是國政,我嘗爲大夫,雖不見用,猶當與聞。今既不聞,則是非國政也。語意與魏徵獻陵之對略相似。其所以正名分,抑季氏,而教冉有之意深矣。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幾,期也。詩曰:“如幾如式。”言一言之間,未可以如此而必期其效。人之言曰:‘爲君難,爲臣不易。’易,去聲。當時有此言也。如知爲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因此言而知爲君之難,則必戰戰兢兢,臨深履薄,而無一事之敢忽。然則此言也,豈不可以必期於興邦乎?爲定公言,故不及臣也。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爲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喪,去聲,下同。樂,音洛。言他無所樂,惟樂此耳。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範氏曰:“言不善而莫之違,則忠言不至於耳。君日驕而臣日諂,未有不喪邦者也。”謝氏曰:“知爲君之難,則必敬謹以持之。惟其言而莫予違,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邦未必遽興喪也,而興喪之源分於此。然此非識微之君子,何足以知之?”

葉公問政。音義並見第七篇。子曰:“近者說,遠者來。”說,音悅。○被其澤則悅,聞其風則來。然必近者悅,而後遠者來也。

子夏爲莒父宰,問政。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父,音甫。莒父,魯邑名。欲事之速成,則急遽無序,而反不達。見小者之爲利,則所就者小,而所失者大矣。程子曰:“子張問政,子曰:‘居之無倦,行之以忠。’子夏問政,子曰:‘無慾速,無見小利。’子張常過高而未仁,子夏之病常在近小,故各以切己之事告之。”

葉公語孔子曰:“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語,去聲。直躬,直身而行者。有因而盜曰攘。孔子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爲子隱,子爲父隱,直在其中矣。”爲,去聲。父子相隱,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爲直,而直在其中。謝氏曰:“順理爲直。父不爲子隱,子不爲父隱,於理順邪?瞽瞍殺人,舜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當是時,愛親之心勝,其於直不直,何暇計哉?”

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恭主容,敬主事。恭見於外,敬主乎中。之夷狄不可棄,勉其固守而勿失也。程子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初無二語也,充之則睟面盎背;推而達之,則篤恭而天下平矣。”胡氏曰:“樊遲問仁者三:此最先,先難次之,愛人其最後乎?”

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行己有恥,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謂士矣。”使,去聲。此其志有所不爲,而其材足以有爲者也。子貢能言,故以使事告之。蓋爲使之難,不獨貴於能言而已。曰:“敢問其次。”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弟,去聲。此本立而材不足者,故爲其次。曰:“敢問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爲次矣。”行,去聲。硜,苦耕反。果,必行也。硜,小石之堅確者。小人,言其識量之淺狹也。此其本末皆無足觀,然亦不害其爲自守也,故聖人猶有取焉,下此則市井之人,不復可爲士矣。曰:“今之從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筲,所交反。算,亦作筭,悉亂反。今之從政者,蓋如魯三家之屬。噫,心不平聲。鬥,量名,容十升。筲,竹器,容鬥二升。斗筲之人,言鄙細也。算,數也。子貢之問每下,故夫子以是警之。程子曰:“子貢之意,蓋欲爲皎皎之行,聞於人者。夫子告之,皆篤實自得之事。”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也。”狷,音絹。行,道也。狂者,志極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餘。蓋聖人本欲得中道之人而教之,然既不可得,而徒得謹厚之人,則未必能自振拔而有爲也。故不若得此狂狷之人,猶可因其志節,而激厲裁抑之以進於道,非與其終於此而已也。孟子曰:“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也。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善夫!”恆,胡登反。夫,音扶。南人,南國之人。恆,常久也。巫,所以交鬼神。醫,所以寄死生。故雖賤役,而猶不可以無常,孔子稱其言而善之。“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此易恆卦九三爻辭。承,進也。子曰:“不佔而已矣。”復加“子曰”,以別易文也,其義未詳。楊氏曰:“君子於易苟玩其佔,則知無常之取羞矣。其爲無常也,蓋亦不佔而已矣。”意亦略通。

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者,無乖戾之心。同者,有阿比之意。尹氏曰:“君子尚義,故有不同。小人尚利,安得而和?”

子貢問曰:“鄉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鄉人皆惡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鄉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惡之。”好、惡,並去聲。一鄉之人,宜有公論矣,然其間亦各以類自爲好惡也。故善者好之而惡者不惡,則必其有苟合之行。惡者惡之而善者不好,則必其無可好之實。

子曰:“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使人也,求備焉。”易,去聲。說,音悅。器之,謂隨其材器而使之也。君子之心公而恕,小人之心私而刻。天理人慾之間,每相反而已矣。

子曰:“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循理,故安舒而不矜肆。小人逞欲,故反是。

子曰:“剛毅、木訥,近仁。”程子曰:“木者,質樸。訥者,遲鈍。四者,質之近乎仁者也。”楊氏曰:“剛毅則不屈於物欲,木訥則不至於外馳,故近仁。”

子路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怡怡如也,可謂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胡氏曰:“切切,懇到也。偲偲,詳勉也。怡怡,和悅也。皆子路所不足,故告之。又恐其混於所施,則兄弟有賊恩之禍,朋友有善柔之損,故又別而言之。”

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教民者,教之孝悌忠信之行,務農講武之法。即,就也。戎,兵也。民知親其上,死其長,故可以即戎。程子曰:“七年雲者,聖人度其時可矣。如雲期月、三年、百年、一世、大國五年、小國七年之類,皆當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以,用也。言用不教之民以戰,必有敗亡之禍,是棄其民也。

憲問第十四

胡氏曰:“此篇疑原憲所記。”凡四十七章。

憲問恥。子曰:“邦有道,谷;邦無道,谷,恥也。”憲,原思名。谷,祿也。邦有道不能有爲,邦無道不能獨善,而但知食祿,皆可恥也。憲之狷介,其於邦無道谷之可恥,固知之矣;至於邦有道谷之可恥,則未必知也。故夫子因其問而幷言之,以廣其志,使知所以自勉,而進於有爲也。

“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爲仁矣?”此亦原憲以其所能而問也。克,好勝。伐,自矜。怨,忿恨。欲,貪慾。子曰:“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有是四者而能制之,使不得行,可謂難矣。仁則天理渾然,自無四者之累,不行不足以言之也。程子曰:“人而無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難能也。謂之仁則未也。此聖人開示之深,惜乎憲之不能再問也。”或曰:“四者不行,固不得爲仁矣。然亦豈非所謂克己之事,求仁之方乎?”曰:“克去己私以復乎禮,則私慾不留,而天理之本然者得矣。若但制而不行,則是未有拔去病根之意,而容其潛藏隱伏於胸中也。豈克己求仁之謂哉?學者察於二者之間,則其所以求仁之功,益親切而無滲漏矣。”

子曰:“士而懷居,不足以爲士矣。”居,謂意所便安處也。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行、孫,並去聲。危,高峻也。孫,卑順也。尹氏曰:“君子之持身不可變也,至於言則有時而不敢盡,以避禍也。然則爲國者使士言孫,豈不殆哉?”

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有德者,和順積中,英華髮外。能言者,或便佞口給而已。仁者,心無私累,見義必爲。勇者,或血氣之強而已。尹氏曰“有德者必有言,徒能言者未必有德也。仁者志必勇,徒能勇者未必有仁也。”

南宮适問於孔子曰:“羿善射,奡盪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宮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適,古活反。羿,音詣。奡,五報反。蕩,土浪反。南宮适,即南容也。羿,有窮之君,善射,滅夏後相而篡其位。其臣寒浞又殺羿而代之。奡,春秋傳作“澆”,浞之子也,力能陸地行舟,後爲夏後少康所誅。禹平水土暨稷播種,身親稼穡之事。禹受舜禪而有天下,稷之後至周武王亦有天下。適之意蓋以羿奡比當世之有權力者,而以禹稷比孔子也。故孔子不答。然適之言如此,可謂君子之人,而有尚德之心矣,不可以不與。故俟其出而讚美之。

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夫,音扶。謝氏曰:“君子志於仁矣,然毫忽之間,心不在焉,則未免爲不仁也。”

子曰:“愛之,能勿勞乎?忠焉,能勿誨乎?”蘇氏曰:“愛而勿勞,禽犢之愛也;忠而勿誨,婦寺之忠也。愛而知勞之,則其爲愛也深矣;忠而知誨之,則其爲忠也大矣。”

子曰:“爲命:裨諶草創之,世叔討論之,行人子羽修飾之,東里子產潤色之。”裨,婢之反。諶,時林反。裨諶以下四人,皆鄭大夫。草,略也。創,造也,謂造爲草?也。世叔,遊吉也,春秋傳作子太叔。討,尋究也。論,講議也。行人,掌使之官。子羽,公孫揮也。修飾,謂增損之。東里地名,子產所居也。潤色,謂加以文采也。鄭國之爲辭命,必更此四賢之手而成,詳審精密,各盡所長。是以應對諸侯,鮮有敗事。孔子言此,蓋善之也。

或問子產。子曰:“惠人也。”子產之政,不專於寬,然其心則一以愛人爲主。故孔子以爲惠人,蓋舉其重而言也問子西。曰:“彼哉!彼哉!”子西,楚公子申,能遜楚國,立昭王,而改紀其政,亦賢大夫也。然不能革其僭王之號。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後卒召白公以致禍亂,則其爲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辭。問管仲。曰:“人也。奪伯氏駢邑三百,飯疏食,沒齒無怨言。”人也,猶言此人也。伯氏,齊大夫。駢邑,地名。齒,年也。蓋桓公奪伯氏之邑以與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窮約以終身而無怨言。荀卿所謂“與之書社三百,而富人莫之敢拒”者,即此事也。或問:“管仲子產孰優?”曰:“管仲之德,不勝其才。子產之才,不勝其德。然於聖人之學,則概乎其未有聞也。”

子曰:“貧而無怨難,富而無驕易。”易,去聲。處貧難,處富易,人之常情。然人當勉其難,而不可忽其易也。

子曰:“孟公綽爲趙魏老則優,不可以爲滕薛大夫。”公綽,魯大夫。趙魏,晉卿之家。老,家臣之長。大家勢重,而無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無官守之責。優,有餘也。滕薛,二國名。大夫,任國政者。滕薛國小政繁,大夫位高責重。然則公綽蓋廉靜寡慾,而短於才者也。胡氏①曰:“知之弗豫,枉其才而用之,則爲棄人矣。此君子所以患不知人也。言此,則孔子之用人可知矣。”

①“胡氏”,清仿宋大字本作“楊氏”。

子路問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知,去聲。成人,猶言全人。武仲,魯大夫,名紇。莊子,魯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長,則知足以窮理,廉足以養心,勇足以力行,藝足以泛應,而又節之以禮,和之以樂,使德成於內,而文見乎外。則材全德備,渾然不見一善成名之跡;中正和樂,粹然無復偏倚駁雜之蔽,而其爲人也亦成矣。然亦之爲言,非其至者,蓋就子路之所可及而語之也。若論其至,則非聖人之盡人道,不足以語此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見利思義,見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爲成人矣。”復加“曰”字者,既答而復言也。授命,言不愛其生,持以與人也。久要,舊約也。平生,平日也。有是忠信之實,則雖其才知禮樂有所未備,亦可以爲成人之次也。程子曰:“知之明,信之篤,行之果,天下之達德也。若孔子所謂成人,亦不出此三者。武仲,知也;公綽,仁也;卞莊子,勇也;冉求,藝也。須是合此四人之能,文之以禮樂,亦可以爲成人矣。然而論其大成,則不止於此。若今之成人,有忠信而不及於禮樂,則又其次者也。”又曰:“臧武仲之知,非正也。若文之以禮樂,則無不正矣。”又曰:“語成人之名,非聖人孰能之?孟子曰:‘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如此方可以稱成人之名。”胡氏曰“今之成人以下,乃子路之言。蓋不復聞斯行之之勇,而有終身誦之之固矣。未詳是否?”

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叔文子,衛大夫公孫拔也。公明姓,賈名,亦衛人。文子爲人,其詳不可知,然必廉靜之士,故當時以三者稱之。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樂然後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子曰:“其然,豈其然乎?”厭者,苦其多而惡之之辭。事適其可,則人不厭,而不覺其有是矣。是以稱之或過,而以爲不言、不笑、不取也。然此言也,非禮義充溢於中,得時措之宜者不能。文子雖賢,疑未及此,但君子與人爲善,不欲正言其非也。故曰“其然豈其然乎”,蓋疑之也。

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要,平聲。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挾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請立後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請,則將據邑以叛,是要君也。範氏曰:“要君者無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於君。得罪出奔,則立後在君,非己所得專也。而據邑以請,由其好知而不好學也。”楊氏曰:“武仲卑辭請後,其跡非要君者,而意實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誅意之法也。”

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譎,古穴反。晉文公,名重耳。齊桓公,名小白。譎,詭也。二公皆諸侯盟主,攘夷狄以尊周室者也。雖其以力假仁,心皆不正,然桓公伐楚,仗義執言,不由詭道,猶爲彼善於此。文公則伐衛以致楚,而陰謀以取勝,其譎甚矣。二君他事亦多類此,故夫子言此以發其隱。

子路曰:“桓公殺公子糾,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糾,居黝反。召,音邵。按春秋傳,齊襄公無道,鮑叔牙奉公子小白奔莒。及無知弒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魯人納之,未克,而小白入,是爲桓公。使魯殺子糾而請管召,召忽死之,管仲請囚。鮑叔牙言於桓公以爲相。子路疑管仲忘君事讎,忍心害理,不得爲仁也。子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九,春秋傳作“糾”,督也,古字通用。不以兵車,言不假威力也。如其仁,言誰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許之。蓋管仲雖未得爲仁人,而其利澤及人,則有仁之功矣。

子貢曰:“管仲非仁者與?桓公殺公子糾,不能死,又相之。”與,平聲。相,去聲。○子貢意不死猶可,相之則已甚矣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被,皮寄反。衽,而審反。霸,與伯同,長也。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微,無也。衽,衣衿也。被髮左衽,夷狄之俗也。豈若匹夫匹婦之爲諒也,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諒,小信也。經,縊也。莫之知,人不知也。後漢書引此文,莫字上有人字。程子曰:“桓公,兄也。子糾,弟也。仲私於所事,輔之以爭國,非義也。桓公殺之雖過,而糾之死實當。仲始與之同謀,遂與之同死,可也;知輔之爭爲不義,將自免以圖後功亦可也。故聖人不責其死而稱其功。若使桓弟而糾兄,管仲所輔者正,桓奪其國而殺之,則管仲之與桓,不可同世之讎也。若計其後功而與其事桓,聖人之言,無乃害義之甚,啓萬世反覆不忠之亂乎?如唐之王圭魏徵,不死建成之難,而從太宗,可謂害於義矣。後雖有功,何足贖哉?”愚謂管仲有功而無罪,故聖人獨稱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後有功,則不以相掩可也。

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與文子同升諸公。僎,士免反。臣,家臣。公,公朝。謂薦之與己同進爲公朝之臣也。子聞之曰:“可以爲文矣。”文者,順理而成章之謂。諡法亦有所謂錫民爵位曰文者。○洪氏曰:“家臣之賤而引之使與己並,有三善焉:知人,一也;忘己,二也;事君,三也。”

子言衛靈公之無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喪?”夫,音扶。喪,去聲。喪,失位也。孔子曰:“仲叔圉治賓客,祝鮀治宗廟,王孫賈治軍旅。夫如是,奚其喪?”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衛臣,雖未必賢,而其纔可用。靈公用之,又各當其才。尹氏曰“衛靈公之無道宜喪也,而能用此三人,猶足以保其國,而況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賢才者乎?詩曰:‘無競維人,四方其訓之。’”

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爲之也難。”大言不慚,則無必爲之志,而不自度其能否矣。欲踐其言,豈不難哉?

陳成子弒簡公。成子,齊大夫,名恆。簡公,齊君,名壬。事在春秋哀公十四年。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陳恆弒其君,請討之。”朝,音潮。是時孔子致仕居魯,沐浴齊戒以告君,重其事而不敢忽也。臣弒其君,人倫之大變,天理所不容,人人得而誅之,況鄰國乎?故夫子雖已告老,而猶請哀公討之。公曰:“告夫三子!”夫,音扶,下“告夫”同。三子,三家也。時政在三家,哀公不得自專,故使孔子告之。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孔子出而自言如此。意謂弒君之賊,法所必討。大夫謀國,義所當告。君乃不能自命三子,而使我告之邪?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從大夫之後,不敢不告也。”以君命往告,而三子魯之強臣,素有無君之心,實與陳氏聲勢相倚,故沮其謀。而夫子復以此應之,其所以警之者深矣。程子曰:“左氏記孔子之言曰:‘陳恆弒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魯之衆,加齊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誠若此言,是以力不以義也。若孔子之志,必將正名其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而率與國以討之。至於所以勝齊者,孔子之餘事也,豈計魯人之衆寡哉?當是時,天下之亂極矣,因是足以正之,周室其復興乎?魯之君臣,終不從之,可勝惜哉!”胡氏曰“春秋之法,弒君之賊,人得而討之。仲尼此舉,先發後聞可也。”

子路問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犯,謂犯顏諫爭。範氏曰:“犯非子路之所難也,而以不欺爲難。故夫子教以先勿欺而後犯也。”

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循天理,故日進乎高明;小人殉人慾,故日究乎污下。

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去聲。程子曰:“爲己,欲得之於己也。爲人,欲見知於人也。”程子曰:“古之學者爲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爲人,其終至於喪己。”愚按:聖賢論學者用心得失之際,其說多矣,然未有如此言之切而要者。於此明辨而日省之,則庶乎其不昧於所從矣。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使,去聲,下同。蘧伯玉,衛大夫,名瑗。孔子居衛,嘗主於其家。既而反魯,故伯玉使人來也。孔子與之坐而問焉,曰:“夫子何爲?”對曰:“夫子欲寡其過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與之坐,敬其主以及其使也。夫子,指伯玉也。言其但欲寡過而猶未能,則其省身克己,常若不及之意可見矣。使者之言愈自卑約,而其主之賢益彰,亦可謂深知君子之心,而善於辭令者矣。故夫子再言使乎以重美之。按莊周稱“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蓋其進德之功,老而不倦。是以踐履篤實,光輝宣着。不惟使者知之,而夫子亦信之也。

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重出。

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此艮卦之象辭也。曾子蓋嘗稱之,記者因上章之語而類記之也。範氏曰:“物各止其所,而天下之理得矣。故君子所思不出其位,而君臣、上下、大小,皆得其職也。”

子曰:“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行,去聲。恥者,不敢盡之意。過者,欲有餘之辭。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知,去聲。自責以勉人也。子貢曰:“夫子自道也。”道,言也。自道,猶雲謙辭。尹氏曰:“成德以仁爲先,進學以知爲先。故夫子之言,其序有不同者以此。”

子貢方人。子曰:“賜也賢乎哉?夫我則不暇。”夫,音扶。方,比也。乎哉,疑辭。比方人物而較其短長,雖亦窮理之事。然專務爲此,則心馳於外,而所以自治者疏矣。故褒之而疑其辭,復自貶以深抑之。謝氏曰:“聖人責人,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如此。”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凡章指同而文不異者,一言而重出也。文小異者,屢言而各出也。此章凡四見,而文皆有異。則聖人於此一事,蓋屢言之,其丁寧之意亦可見矣。

子曰:“不逆詐,不億不信。抑亦先覺者,是賢乎!”逆,未至而迎之也。億,未見而意之也。詐,謂人欺己。不信,謂人疑己。抑,反語辭。言雖不逆不億,而於人之情僞,自然先覺,乃爲賢也。楊氏曰:“君子一於誠而已,然未有誠而不明者。故雖不逆詐、不億不信,而常先覺也。若夫不逆不億而卒爲小人所罔焉,斯亦不足觀也已。”

微生畝謂孔子曰:“丘何爲是棲棲者與?無乃爲佞乎?”與,平聲。微生,姓,畝,名也。畝名呼夫子而辭甚倨,蓋有齒德而隱者。棲棲,依依也。爲佞,言其務爲口給以悅人也。孔子曰:“非敢爲佞也,疾固也。”疾,惡也。固,執一而不通也。聖人之於達尊,禮恭而言直如此,其警之亦深矣。

子曰:“驥不稱其力,稱其德也。”驥,善馬之名。德,謂調良也。尹氏曰:“驥雖有力,其稱在德。人有才而無德,則亦奚足尚哉?”

或曰:“以德報怨,何如?”或人所稱,今見老子書。德,謂恩惠也。子曰:“何以報德?言於其所怨,既以德報之矣;則人之有德於我者,又將何以報之乎?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於其所怨者,愛憎取捨,一以至公而無私,所謂直也。於其所德者,則必以德報之,不可忘也。或人之言,可謂厚矣。然以聖人之言觀之,則見其出於有意之私,而怨德之報皆不得其平也。必如夫子之言,然後二者之報各得其所。然怨有不讎,而德無不報,則又未嘗不厚也。此章之言,明白簡約,而其指意曲折反覆。如造化之簡易易知,而微妙無窮,學者所宜詳玩也。

子曰:“莫我知也夫!”夫,音扶。夫子自嘆,以發子貢之問也。子貢曰:“何爲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知我者其天乎!”不得於天而不怨天,不合於人而不尤人,但知下學而自然上達。此但自言其反己自修,循序漸進耳,無以甚異於人而致其知也。然深味其語意,則見其中自有人不及知而天獨知之之妙。蓋在孔門,惟子貢之智幾足以及此,故特語以發之。惜乎其猶有所未達也!程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在理當如此。”又曰:“下學上達,意在言表。”又曰:“學者須守下學上達之語,乃學之要。蓋凡下學人事,便是上達天理。然習而不察,則亦不能以上達矣。”

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於公伯寮,吾力猶能肆諸市朝。”朝,音潮。公伯寮,魯人。子服氏,景諡,伯字,魯大夫子服何也。夫子,指季孫。言其有疑於寮之言也。肆,陳屍也。言欲誅寮。子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與,平聲。謝氏曰:“雖寮之愬行,亦命也。其實寮無如之何。”愚謂言此以曉景伯,安子路,而警伯寮耳。聖人於利害之際,則不待決於命而後泰然也。

子曰:“賢者辟世,闢,去聲,下同。天下無道而隱,若伯夷太公是也。其次辟地,去亂國,適治邦。其次辟色,禮貌衰而去。其次辟言。”有違言而後去也。程子曰:“四者雖以大小次第言之,然非有優劣也,所遇不同耳。”

子曰:“作者七人矣。”李氏曰:“作,起也。言起而隱去者,今七人矣。不可知其誰何。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子路宿於石門。晨門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與,平聲。石門,地名。晨門,掌晨啓門,蓋賢人隱於抱關者也。自,從也,問其何所從來也。胡氏曰“晨門知世之不可而不爲,故以是譏孔子。然不知聖人之視天下,無不可爲之時也。”

子擊磬於衛。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荷,去聲。磬,樂器。荷,擔也。蕢,草器也。此荷蕢者,亦隱士也。聖人之心未嘗忘天下,此人聞其磬聲而知之,則亦非常人矣。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硜,苦耕反。莫己之己,音紀,餘音以。揭,起例反。硜硜,石聲,亦專確之意。以衣涉水曰厲,攝衣涉水曰揭。此兩句,衛風匏有苦葉之詩也。飢孔子人不知己而不止,不能適淺深之宜子曰:“果哉!末之難矣。”果哉,嘆其果於忘世也。末,無也。聖人心同天地,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不能一日忘也。故聞荷蕢之言,而嘆其果於忘世。且言人之出處,若但如此,則亦無所難矣。

子張曰:“書雲:‘高宗諒陰,三年不言。’何謂也?”高宗,商王武丁也。諒陰,天子居喪之名,未詳其義。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冢宰三年。”言君薨,則諸侯亦然。總己,謂總攝己職。冢宰,太宰也。百官聽於冢宰,故君得以三年不言也。胡氏曰:“位有貴賤,而生於父母無以異者。故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子張非疑此也,殆以爲人君三年不言,則臣下無所稟令,禍亂或由以起也。孔子告以聽於冢宰,則禍亂非所憂矣。”

子曰:“上好禮,則民易使也。”好、易,皆去聲。謝氏曰“禮達而分定,故民易使。”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盡矣。而子路少之,故再以其充積之盛,自然及物者告之,無他道也。人者,對己而言。百姓,則盡乎人矣。堯舜猶病,言不可以有加於此。以抑子路,使反求諸近也。蓋聖人之心無窮,世雖極治,然豈能必知四海之內,果無一物不得其所哉?故堯舜猶以安百姓爲病。若曰吾治已足,則非所以爲聖人矣。程子曰:“君子修己以安百姓,篤恭而天下平。惟上下一於恭敬,則天地自位,萬物自育,氣無不和,而四靈畢至矣。此體信達順之道,聰明睿知皆由是出,以此事天饗帝。”

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爲賊!”以杖叩其脛。孫、弟,並去聲。長,上聲。叩,音口。脛,其定反。原壤,孔子之故人。母死而歌,蓋老氏之流,自放於禮法之外者。夷,蹲踞也。俟,待也。言見孔子來而蹲踞以待之也。述,猶稱也。賊者,害人之名。以其自幼至長,無一善狀,而久生於世,徒足以敗常亂俗,則是賊而已矣。脛,足骨也。孔子既責之,而因以所曳之杖,微擊其脛,若使勿蹲踞然。

闕黨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與,平聲。闕黨,黨名。童子,未冠者之稱。將命,謂傳賓主之言。或人疑此童子學有進益,故孔子使之傳命以寵異之也。子曰:“吾見其居於位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禮,童子當隅坐隨行。孔子言吾見此童子,不循此禮。非能求益,但欲速成爾。故使之給使令之役,觀長少之序,習揖遜之容。蓋所以抑而教之,非寵而異之也。

卷八  衛靈公第十五

凡四十一章。

衛靈公問陳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之事,則嘗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明日遂行。陳,去聲。陳,謂軍師行伍之列。俎豆,禮器。尹氏曰:“衛靈公,無道之君也,復有志於戰伐之事,故答以未學而去之。”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從,去聲。孔子去衛適陳。興,起也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見,賢遍反。何氏曰:“濫,溢也。言君子固有窮時,不若小人窮則放溢爲非。”程子曰:“固窮者,固守其窮。”亦通。愚謂聖人當行而行,無所顧慮。處困而亨,無所怨悔。於此可見,學者宜深味之。

子曰:“賜也,女以予爲多學而識之者與?”女,音汝。識,音志。與,平聲,下同。子貢之學,多而能識矣。夫子欲其知所本也,故問以發之。對曰:“然,非與?”方信而忽疑,蓋其積學功至,而亦將有得也。曰:“非也,予一以貫之。”說見第四篇。然彼以行言,而此以知言也。謝氏曰:“聖人之道大矣,人不能遍觀而盡識,宜其以爲多學而識之也。然聖人豈務博者哉?如天之於衆形,匪物物刻而雕之也。故曰:‘予一以貫之。’‘德輶如毛,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尹氏曰:“孔子之於曾子,不待其問而直告之以此,曾子復深諭之曰‘唯’。若子貢則先發其疑而後告之,而子貢終亦不能如曾子之唯也。二子所學之淺深,於此可見。”愚按:夫子之於子貢,屢有以發之,而他人不與焉。則顏曾以下諸子所學之淺深,又可見矣。

子曰:“由!知德者鮮矣。”鮮,上聲。由,呼子路之名而告之也。德,謂義理之得於己者。非己有之,不能知其意味之實也。自第一章至此,疑皆一時之言。此章蓋爲慍見發也。

子曰:“無爲而治者,其舜也與?夫何爲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與,平聲。夫,音扶。無爲而治者,聖人德盛而民化,不待其有所作爲也。獨稱舜者,紹堯之後,而又得人以任衆職,故尤不見其有爲之跡也。恭己者,聖人敬德之容。既無所爲,則人之所見如此而已。

子張問行。猶問達之意也。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行篤、行不之行,去聲。貊,亡百反。子張意在得行於外,故夫子反於身而言之,猶答幹祿問達之意也。篤,厚也。蠻,南蠻。貊,北狄。二千五百家爲州。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夫然後行。”參,七南反。夫,音扶。其者,指忠信篤敬而言。參,讀如毋往參焉之參,言與我相參也。衡,軛也。言其於忠信篤敬念念不忘,隨其所在,常若有見,雖欲頃刻離之而不可得。然後一言一行,自然不離於忠信篤敬,而蠻貊可行也。子張書諸紳。紳,大帶之垂者。書之,欲其不忘也。程子曰:“學要鞭辟近裏,着己而已。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言忠信,行篤敬;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于衡;只此是學。質美者明得盡,查滓便渾化,卻與天地同體。其次惟莊敬以持養之,及其至則一也。”

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史,官名。魚,衛大夫,名?。如矢,言直也。史魚自以不能進賢退不肖,既死猶以尸諫,故夫子稱其直。事見家語。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可卷而懷之。”伯玉出處,合於聖人之道,故曰君子。卷,收也。懷,藏也。如於孫林父寧殖放弒之謀,不對而出,亦其事也。楊氏曰:“史魚之直,未盡君子之道。若蘧伯玉,然後可免於亂世。若史魚之如矢,則雖欲卷而懷之,有不可得也。”

子曰:“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知,去聲。

子曰:“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志士,有志之士。仁人,則成德之人也。理當死而求生,則於其心有不安矣,是害其心之德也。當死而死,則心安而德全矣。程子曰:“實理得之於心自別。實理者,實見得是,實見得非也。古人有捐軀隕命者,若不實見得,惡能如此?須是實見得生不重於義,生不安於死也。故有殺身以成仁者,只是成就一個是而已。”

子貢問爲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賢者,友其士之仁者。”賢以事言,仁以德言。夫子嘗謂子貢悅不若己者,故以是告之。欲其有所嚴憚切磋以成其德也。程子曰:“子貢問爲仁,非問仁也,故孔子告之以爲仁之資而已。”

顏淵問爲邦。顏子王佐之才,故問治天下之道。曰爲邦者,謙辭。子曰:“行夏之時,夏時,謂以斗柄初昏建寅之月爲歲首也。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故斗柄建此三辰之月,皆可以爲歲首。而三代迭用之,夏以寅爲人正,商以醜爲地正,周以子爲天正也。然時以作事,則歲月自當以人爲紀。故孔子嘗曰,“吾得夏時焉”而說者以爲謂夏小正之屬。蓋取其時之正與其令之善,而於此又以告顏子也。乘殷之輅,輅,音路,亦作路。商輅,木輅也。輅者,大車之名。古者以木爲車而已,至商而有輅之名,蓋始異其制也。周人飾以金玉,則過侈而易敗,不若商輅之樸素渾堅而等威已辨,爲質而得其中也。服周之冕,周冕有五,祭服之冠也。冠上有覆,前後有旒。黃帝以來,蓋已有之,而制度儀等,至周始備。然其爲物小,而加於衆體之上,故雖華而不爲靡,雖費而不及奢。夫子取之,蓋亦以爲文而得其中也。樂則韶舞。取其盡善盡美。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遠,去聲。放,謂禁絕之。鄭聲,鄭國之音。佞人,卑諂辯給之人。殆,危也。程子曰:“問政多矣,惟顏淵告之以此。蓋三代之制,皆因時損益,及其久也,不能無弊。周衰,聖人不作,故孔子斟酌先王之禮,立萬世常行之道,發此以爲之兆爾。由是求之,則餘皆可考也。”張子曰:“禮樂,治之法也。放鄭聲,遠佞人,法外意也。一日不謹,則法壞矣。虞夏君臣更相飭戒,意蓋如此。”又曰“法立而能守,則德可久,業可大。鄭聲佞人,能使人喪其所守,故放遠之。”尹氏曰:“此所謂百王不易之****。孔子之作春秋,蓋此意也。孔顏雖不得行之於時,然其爲治之法,可得而見矣。”

子曰:“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蘇氏曰:“人之所履者,容足之外,皆爲無用之地,而不可廢也。故慮不在千里之外,則患在几席之下矣。”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好,去聲。已矣乎,嘆其終不得而見也。

子曰:“臧文仲其竊位者與?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也。”者與之與,平聲。竊位,言不稱其位而有愧於心,如盜得而陰據之也。柳下惠,魯大夫展獲,字禽,食邑柳下,諡曰惠。與立,謂與之並立於朝。範氏曰:“臧文仲爲政於魯,若不知賢,是不明也;知而不舉,是蔽賢也。不明之罪小,蔽賢之罪大。故孔子以爲不仁,又以爲竊位。”

子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遠,去聲。責己厚,故身益修;責人薄,故人易從。所以人不得而怨之。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審處之辭也。不如是而妄行,雖聖人亦無如之何矣。

子曰:“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好,去聲。小慧,私智也。言不及義,則放辟邪侈之心滋。好行小慧,則行險僥倖之機熟。難矣哉者,言其無以入德,而將有患害也。

子曰:“君子義以爲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孫,去聲。義者制事之本,故以爲質幹。而行之必有節文,出之必以退遜,成之必在誠實,乃君子之道也。程子曰:“義以爲質,如質幹然。禮行此,孫出此,信成此。此四句只是一事,以義爲本。”又曰:“‘敬以直內,則義以方外。’‘義以爲質,則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

子曰:“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子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範氏曰:“君子學以爲己,不求人知。然沒世而名不稱焉,則無爲善之實可知矣。”

子曰:“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謝氏曰:“君子無不反求諸己,小人反是。此君子小人所以分也。”楊氏曰:“君子雖不病人之不己知,然亦疾沒世而名不稱也。雖疾沒世而名不稱,然所以求者,亦反諸己而已。小人求諸人,故違道幹譽,無所不至。三者文不相蒙,而義實相足,亦記言者之意。”

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莊以持己曰矜。然無乖戾之心,故不爭。和以處衆曰羣。然無阿比之意,故不黨。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

子貢問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推己及物,其施不窮,故可以終身行之。尹氏曰:“學貴於知要。子貢之問,可謂知要矣。孔子告以求仁之方也。推而極之,雖聖人之無我,不出乎此。終身行之,不亦宜乎?”

子曰:“吾之於人也,誰毀誰譽?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譽,平聲。毀者,稱人之惡而損其真。譽者,揚人之善而過其實。夫子無是也。然或有所譽者,則必嘗有以試之,而知其將然矣。聖人善善之速,而無所苟如此。若其惡惡,則已緩矣。是以雖有以前知其惡,而終無所毀也。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斯民者,今此之人也。三代,夏、商、周也。直道,無私曲也。言吾之所以無所譭譽者,蓋以此民,即三代之時所以善其善、惡其惡而無所私曲之民。故我今亦不得而枉其是非之實也。尹氏曰:“孔子之於人也,豈有意於譭譽之哉?其所以譽之者,蓋試而知其美故也。斯民也,三代所以直道而行,豈得容私於其閒哉?

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夫,音扶。楊氏曰:“史闕文、馬借人,此二事孔子猶及見之。今亡矣夫,悼時之益偷也。”愚謂此必有爲而言。蓋雖細故,而時變之大者可知矣。胡氏曰:“此章義疑,不可強解。”

子曰:“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巧言,變亂是非,聽之使人喪其所守。小不忍,如婦人之仁、匹夫之勇皆是。

子曰:“衆惡之,必察焉;衆好之,必察焉。”好、惡,並去聲。楊氏曰:“惟仁者能好惡人。衆好惡之而不察,則或蔽於私矣。”

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弘,廓而大之也。人外無道,道外無人。然人心有覺,而道體無爲;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張子曰:“心能儘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檢其心,非道弘人也。”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過而能改,則復於無過。惟不改則其過遂成,而將不及改矣。

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句。無益,句。不如學也。”此爲思而不學者言之。蓋勞心以必求,不如遜志而自得也。李氏曰:“夫子非思而不學者,特垂語以教人爾。”

子曰:“君子謀道不謀食。耕也,餒在其中矣;學也,祿在其中矣。君子憂道不憂貧。”餒,奴罪反。耕所以謀食,而未必得食。學所以謀道,而祿在其中。然其學也,憂不得乎道而已;非爲憂貧之故,而欲爲是以得祿也。尹氏曰:“君子治其本而不恤其末,豈以在外者爲憂樂哉?”

子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知,去聲。知足以知此理,而私慾間之,則無以有之於身矣。知及之,仁能守之。不莊以?之,則民不敬。?,臨也。謂臨民也。知此理而無私慾以間之,則所知者在我而不失矣。然猶有不莊者,蓋氣習之偏,或有厚於內而不嚴於外者,是以民不見其可畏而慢易之。下句放此。知及之,仁能守之,莊以?之。動之不以禮,未善也。”動之,動民也。猶曰鼓舞而作興之云爾。禮,謂義理之節文。愚謂學至於仁,則善有諸己而大本立矣。?之不莊,動之不以禮,乃其氣稟學問之小疵,然亦非盡善之道也。故夫子歷言之,使知德愈全則責愈備,不可以爲小節而忽之也。

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此言觀人之法。知,我知之也。受,彼所受也。蓋君子於細事未必可觀,而材德足以任重;小人雖器量淺狹,而未必無一長可取。

子曰:“民之於仁也,甚於水火。水火,吾見蹈而死者矣,未見蹈仁而死者也。”民之於水火,所賴以生,不可一日無。其於仁也亦然。但水火外物,而仁在己。無水火,不過害人之身,而不仁則失其心。是仁有甚於水火,而尤不可以一日無也。況水火或有時而殺人,仁則未嘗殺人,亦何憚而不爲哉?李氏曰:“此夫子勉人爲仁之語。”下章放此。

子曰:“當仁不讓於師。”當仁,以仁爲己任也。雖師亦無所遜,言當勇往而必爲也。蓋仁者,人所自有而自爲之,非有爭也,何遜之有?程子曰:“爲仁在己,無所與遜。若善名爲①外,則不可不遜。”

①“爲”,清仿宋大字本作“在”。

子曰:“君子貞而不諒。”貞,正而固也。諒,則不擇是非而必於信。

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後其食。”後,與後獲之後同。食,祿也。君子之仕也,有官守者修其職,有言責者盡其忠。皆以敬吾之事而已,不可先有求祿之心也。

子曰:“有教無類。”人性皆善,而其類有善惡之殊者,氣習之染也。故君子有教,則人皆可以復於善,而不當復論其類之惡矣。

子曰:“道不同,不相爲謀。”爲,去聲。不同,如善惡邪正之異。

子曰:“辭達而已矣。”辭,取達意而止,不以富麗爲工。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見,賢遍反。師,樂師,瞽者。冕,名。再言某在斯,歷舉在坐之人以詔之。

師冕出。子張問曰:“與師言之道與?”與,平聲。聖門學者,於夫子之一言一動,無不存心省察如此。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相,去聲。相,助也。古者瞽必有相,其道如此。蓋聖人於此,非作意而爲之,但盡其道而已。尹氏曰:“聖人處己爲人,其心一致,無不盡其誠故也。有志於學者,求聖人之心,於斯亦可見矣。”範氏曰:“聖人不侮鰥寡,不虐無告,可見於此。推之天下,無一物不得其所矣。”

季氏第十六

洪氏曰:“此篇或以爲齊論。”凡十四章。

季氏將伐顓臾。顓,音專。臾,音俞。顓臾,國名。魯附庸也。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見,賢遍反。按左傳史記,二子仕季氏不同時。此云爾者,疑子路嘗從孔子自衛反魯,再仕季氏,不久而復之衛也。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與,平聲。冉求爲季氏聚斂,尤用事。故夫子獨責之。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爲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爲?”夫,音扶。東蒙,山名。先王封顓臾於此山之下,使主其祭,在魯地七百里之中。社稷,猶雲公家。是時四分魯國,季氏取其二,孟孫叔孫各有其一。獨附庸之國尚爲公臣,季氏又欲取以自益。故孔子言顓臾乃先王封國,則不可伐;在邦域之中,則不必伐;是社稷之臣,則非季氏所當伐也。此事理之至當,不易之定體,而一言盡其曲折如此,非聖人不能也。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夫子,指季孫。冉有實與謀,以孔子非之,故歸咎於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任,平聲。焉,於虔反。相,去聲,下同。周任,古之良史。陳,布也。列,位也。相,瞽者之相也。言二子不欲則當諫,諫而不聽,則當去也。且爾言過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兕,徐履反。柙,戶甲反。櫝,音獨。與,平聲。兕,野牛也。柙,檻也。櫝,匱也。言在柙而逸,在櫝而毀,典守者不得辭其過。明二子居其位而不去,則季氏之惡,己不得不任其責也。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爲子孫憂。”夫,音扶。固,謂城郭完固。費,季氏之私邑。此則冉求之飾辭,然亦可見其實與季氏之謀矣。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爲之辭。夫,音扶。舍,上聲。欲之,謂貪其利。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寡,謂民少。貧,謂財乏。均,謂各得其分。安,謂上下相安。季氏之慾取顓臾,患寡與貧耳。然是時季氏據國,而魯公無民,則不均矣。君弱臣強,互生嫌隙,則不安矣。均則不患於貧而和,和則不患於寡而安,安則不相疑忌,而無傾覆之患。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夫,音扶。內治修,然後遠人服。有不服,則修德以來之,亦不當勤兵於遠。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子路雖不與謀,而素不能輔之以義,亦不得爲無罪,故幷責之。遠人,謂顓臾。分崩離析,謂四分公室,家臣屢叛。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幹,楯也。戈,戟也。蕭牆,屏也。言不均不和,內變將作。其後哀公果欲以越伐魯而去季氏。謝氏曰:“當是時,三家強,公室弱,冉求又欲伐顓臾以附益之。夫子所以深罪之,爲其瘠魯以肥三家也。”洪氏曰:“二子仕於季氏,凡季氏所欲爲,必以告於夫子。則因夫子之言而救止者,宜亦多矣。伐顓臾之事,不見於經傳,其以夫子之言而止也與?”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先王之制,諸侯不得變禮樂,專征伐。陪臣,家臣也。逆理愈甚,則其失之愈速。大約世數,不過如此。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言不得專政。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上無失政,則下無私議。非箝其口使不敢言也。此章通論天下之勢。

孔子曰:“祿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於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孫,微矣。”夫,音扶。魯自文公薨,公子遂殺子赤,立宣公,而君失其政。歷成、襄、昭、定,凡五公。逮,及也。自季武子始專國政,歷悼、平、桓子,凡四世,而爲家臣陽虎所執。三桓,三家,皆桓公之後。此以前章之說推之,而知其當然也。此章專論魯事,疑與前章皆定公時語。蘇氏曰:“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宜諸侯之強也,而魯以失政。政逮於大夫,宜大夫之強也,而三桓以微。何也?強生於安,安生於上下之分定。今諸侯大夫皆陵其上,則無以令其下矣。故皆不久而失之也。”

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損矣。”便,平聲。闢,婢亦反。友直,則聞其過。友諒,則進於誠。友多聞,則進於明。便,習熟也。便辟,謂習於威儀而不直。善柔,謂工於媚悅而不諒。便佞,謂習於口語,而無聞見之實。三者損益,正相反也。尹氏曰:“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須友以成者。而其損益有如是者,可不謹哉?”

孔子曰:“益者三樂,損者三樂。樂節禮樂,樂道人之善,樂多賢友,益矣。樂驕樂,樂佚遊,樂宴樂,損矣。”樂,五教反。禮樂之樂,音嶽。驕樂宴樂之樂,音洛。節,謂辨其制度聲容之節。驕樂,則侈肆而不知節。佚遊,則惰慢而惡聞善。宴樂,則淫溺而狎小人。三者損益,亦相反也。尹氏曰:“君子之於好樂,可不謹哉?”

孔子曰:“侍於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君子,有德位之通稱。愆,過也。瞽,無目,不能察言觀色。尹氏曰:“時然後言,則無三者之過矣。”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血氣,形之所待以生者,血陰而氣陽也。得,貪得也。隨時知戒,以理勝之,則不爲血氣所使也。範氏曰:“聖人同於人者血氣也,異於人者志氣也。血氣有時而衰,志氣則無時而衰也。少未定、壯而剛、老而衰者,血氣也。戒於色、戒於鬥、戒於得者,志氣也。君子養其志氣,故不爲血氣所動,是以年彌高而德彌邵也。”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畏者,嚴憚之意也。天命者,天所賦之正理也。知其可畏,則其戒謹恐懼,自有不能已者。而付畀之重,可以不失矣。大人聖言,皆天命所當畏。知畏天命,則不得不畏之矣。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聖人之言。”侮,戲玩也。不知天命,故不識義理,而無所忌憚如此。○尹氏曰:“三畏者,修己之誠當然也。小人不務修身誠己,則何畏之有?”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爲下矣。”困,謂有所不通。言人之氣質不同,大約有此四等。楊氏曰:“生知學知以至困學,雖其質不同,然及其知之一也。故君子惟學之爲貴。困而不學,然後爲下。”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難,去聲。視無所蔽,則明無不見。聽無所壅,則聰無不聞。色,見於面者。貌,舉身而言。思問,則疑不蓄。思難,則忿必懲。思義,則得不苟。程子曰:“九思各專其一。”謝氏曰:“未至於從容中道,無時而不自省察也。雖有不存焉者寡矣,此之謂思誠。”

孔子曰:“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吾見其人矣,吾聞其語矣。探,吐南反。真知善惡而誠好惡之,顏、曾、閔、冉之徒,蓋能之矣。語,蓋古語也。隱居以求其志,行義以達其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求其志,守其所達之道也。達其道,行其所求之志也。蓋惟伊尹、太公之流,可以當之。當時若顏子,亦庶乎此。然隱而未見,又不幸而蚤死,故夫子云然。

齊景公有馬千駟,死之日,民無德而稱焉。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民到於今稱之。駟,四馬也。首陽,山名。其斯之謂與?與,平聲。胡氏曰:“程子以爲第十二篇錯簡‘誠不以富,亦只以異’,當在此章之首。今詳文勢,似當在此句之上。言人之所稱,不在於富,而在於異也。”愚謂此說近是,而章首當有孔子曰字,蓋闕文耳。大抵此書後十篇多闕誤。

陳亢問於伯魚曰:“子亦有異聞乎?”亢,音剛。亢以私意窺聖人,疑必陰厚其子對曰:“未也。嘗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詩乎?’對曰:‘未也。’‘不學詩,無以言。’鯉退而學詩。事理通達,而心氣和平,故能言。他日又獨立,鯉趨而過庭。曰:‘學禮乎?’對曰:‘未也。’‘不學禮,無以立。’鯉退而學禮。品節詳明,而德性堅定,故能立。聞斯二者。”當獨立之時,所聞不過如此,其無異聞可知。陳亢退而喜曰:“問一得三,聞詩,聞禮,又聞君子之遠其子也。”遠,去聲。尹氏曰:“孔子之教其子,無異於門人,故陳亢以爲遠其子。”

邦君之妻,君稱之曰夫人,夫人自稱曰小童;邦人稱之曰君夫人,稱諸異邦曰寡小君;異邦人稱之亦曰君夫人。寡,寡德,謙辭。吳氏曰:“凡語中所載如此類者,不知何謂。或古有之,或夫子嘗言之,不可考也。”

卷九  陽貨第十七

凡二十六章。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歸孔子豚。孔子時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諸塗。歸,如字,一作饋。陽貨,季氏家臣,名虎。嘗囚季桓子而專國政。欲令孔子來見己,而孔子不往。貨以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故瞰孔子之亡而歸之豚,欲令孔子來拜而見之也。謂孔子曰:“來!予與爾言。”曰:“懷其寶而迷其邦,可謂仁乎?”曰:“不可。”“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曰:“不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孔子曰:“諾。吾將仕矣。”好、亟、知,並去聲。懷寶迷邦,謂懷藏道德,不救國之迷亂。亟,數也。失時,謂不及事幾之會。將者,且然而未必之辭。貨語皆譏孔子而諷使速仕。孔子固未嘗如此,而亦非不欲仕也,但不仕於貨耳。故直據理答之,不復與辯,若不諭其意者。陽貨之慾見孔子,雖其善意,然不過欲使助己爲亂耳。故孔子不見者,義也。其往拜者,禮也。必時其亡而往者,欲其稱也。遇諸塗而不避者,不終絕也。隨問而對者,理之直也。對而不辯者,言之孫而亦無所詘也。楊氏曰:“揚雄謂孔子於陽貨也,敬所不敬,爲詘身以信道。非知孔子者。蓋道外無身,身外無道。身詘矣而可以信道,吾未之信也。”

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於是始相遠耳。程子曰:“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何相近之有哉?”

子曰:“唯上知與下愚不移。”知,去聲。此承上章而言。人之氣質相近之中,又有美惡一定,而非習之所能移者。程子曰“人性本善,有不可移者何也?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纔則有下愚之不移。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其質非必昏且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或曰:“此與上章當合爲一,子曰二字,蓋衍文耳。”

子之武城,聞絃歌之聲。弦,琴瑟也。時子游爲武城宰,以禮樂爲教,故邑人皆絃歌也。夫子莞爾而笑,曰:“割雞焉用牛刀?”莞,華版反。焉,於虔反。莞爾,小笑貌,蓋喜之也。因言其治小邑,何必用此大道也。子游對曰:“昔者偃也聞諸夫子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易,去聲。君子小人,以位言之。子游所稱,蓋夫子之常言。言君子小人,皆不可以不學。故武城雖小,亦必教以禮樂。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戲之耳。”嘉子游之篤信,又以解門人之惑也。治有大小,而其治之必用禮樂,則其爲道一也。但衆人多不能用,而子游獨行之。故夫子驟聞而深喜之,因反其言以戲之。而子游以正對,故復是其言,而自實其戲也。

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弗擾,季氏宰。與陽貨共執桓子,據邑以叛。

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說,音悅。末,無也。言道既不行,無所往矣,何必公山氏之往乎?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爲東周乎?”夫,音扶。豈徒哉,言必用我也。爲東周,言興周道於東方。程子曰:“聖人以天下無不可有爲之人,亦無不可改過之人,故欲往。然而終不往者,知其必不能改故也。”

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恭則不侮,寬則得衆,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惠則足以使人。”行是五者,則心存而理得矣。於天下,言無適而不然,猶所謂雖之夷狄不可棄者。五者之目,蓋因子張所不足而言耳。任,倚仗也,又言其效如此。張敬夫曰:“能行此五者於天下,則其心公平而周遍可知矣,然恭其本與?”李氏曰:“此章與六言、六蔽、五美、四惡之類,皆與前後文體大不相似。”

佛肸召,子欲往。佛,音弼。肸,許密反。佛肸,晉大夫趙氏之中牟宰也。子路曰:“昔者由也聞諸夫子曰:‘親於其身爲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路恐佛肸之浼夫子,故問此以止夫子之行。親,猶自也。不入,不入其黨也。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堅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緇。磷,力刃反。涅,乃結反。磷,薄也。涅,染皁物。言人之不善,不能浼己。楊氏曰:“磨不磷,涅不緇,而後無可無不可。堅白不足,而欲自試於磨涅,其不磷緇也者,幾希。”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繫而不食?”焉,於虔反。匏,瓠也。匏瓜繫於一處而不能飲食,人則不如是也。張敬夫曰:“子路昔者之所聞,君子守身之常法。夫子今日之所言,聖人體道之大權也。然夫子於公山佛肸之召皆欲往者,以天下無不可變之人,無不可爲之事也。其卒不往者,知其人之終不可變而事之終不可爲耳。一則生物之仁,一則知人之智也。”

子曰:“由也,女聞六言六蔽矣乎?”對曰:“未也。”女,音汝,下同。蔽,遮掩也。“居!吾語女。語,去聲。○禮:君子問更端,則起而對。故孔子諭子路,使還坐而告之。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好知不好學,其蔽也蕩;好信不好學,其蔽也賊;好直不好學,其蔽也絞;好勇不好學,其蔽也亂;好剛不好學,其蔽也狂。”好、知,並去聲。六言皆美德,然徒好之而不學以明其理,則各有所蔽。愚,若可陷可罔之類。蕩,謂窮高極廣而無所止。賊,謂傷害於物。勇者,剛之發。剛者,勇之體。狂,躁率也。範氏曰:“子路勇於爲善,其失之者,未能好學以明之也,故告之以此。曰勇、曰剛、曰信、曰直,又皆所以救其偏也。”

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夫,音扶。小子,弟子也。詩,可以興,感發志意。可以觀,考見得失。可以羣,和而不流。可以怨。怨而不怒。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人倫之道,詩無不備,二者舉重而言。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其緒餘又足以資多識。學詩之法,此章盡之。讀是經者,所宜盡心也。

子謂伯魚曰:“女爲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與?”女,音汝。與,平聲。爲,猶學也。周南召南,詩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齊家之事。正牆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無所見,一步不可行。

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敬而將之以玉帛,則爲禮;和而發之以鐘鼓,則爲樂。遺其本而專事其末,則豈禮樂之謂哉?程子曰:“禮只是一個序,樂只是一個和。只此兩字,含蓄多少義理。天下無一物無禮樂①。且如置此兩椅,一不正,便是無序。無序便乖,乖便不和。又如盜賊至爲不道,然亦有禮樂。蓋必有總屬,必相聽順,乃能爲盜。不然,則叛亂無統,不能一日相聚而爲盜也。禮樂無處無之,學者須要識得。”

①“樂”原作“義”,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子曰:“色厲而內荏,譬諸小人,其猶穿窬之盜也與?”荏,而審反。與,平聲。厲,威嚴也。荏,柔弱也。小人,細民也。穿,穿壁。窬,踰牆。言其無實盜名,而常畏人知也。

子曰:“鄉原,德之賊也。”鄉者,鄙俗之意。原,與願同。荀子原愨,注讀作願是也。鄉原,鄉人之願者也。蓋其同流合污以媚於世,故在鄉人之中,獨以願稱。夫子以其似德非德,而反亂乎德,故以爲德之賊而深惡之。詳見孟子末篇。

子曰:“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雖聞善言,不爲己有,是自棄其德也。王氏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道聽塗說,則棄之矣。”

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與,平聲。鄙夫,庸惡陋劣之稱。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何氏曰:“患得之,謂患不能得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小則吮癰舐痔,大則弒父與君,皆生於患失而已。胡氏曰:“許昌靳裁之有言曰:‘士之品大概有三:志於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志於富貴而已者,則亦無所不至矣。’志於富貴,即孔子所謂鄙夫也。”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氣失其平則爲疾,故氣?之偏者亦謂之疾。昔所謂疾,今亦無之,傷俗之益衰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蕩;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詐而已矣。”狂者,志願太高。肆,謂不拘小節。蕩則踰大閒矣。矜者,持守太嚴。廉,謂棱角厲。忿戾則至於爭矣。愚者,闇昧不明。直,謂徑行自遂。詐則挾私妄作矣。範氏曰:“末世滋僞。豈惟賢者不如古哉?民性之蔽,亦與古人異矣。”

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重出。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惡,去聲。覆,芳服反。朱,正色。紫,閒色。雅,正也。利口,捷給。覆,傾敗也。範氏曰:“天下之理,正而勝者常少,不正而勝者常多,聖人所以惡之也。利口之人,以是爲非,以非爲是,以賢爲不肖,以不肖爲賢。人君苟悅而信之,則國家之覆也不難矣。”

子曰:“予欲無言。”學者多以言語觀聖人,而不察其天理流行之實,有不待言而著者。是以徒得其言,而不得其所以言,故夫子發此以警之。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貢正以言語觀聖人者,故疑而問之。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天理髮見流行之實,不待言而可見。聖人一動一靜,莫非妙道精義之發,亦天而已,豈待言而顯哉?此亦開示子貢之切,惜乎其終不喻也。程子曰:“孔子之道,譬如日星之明,猶患門人未能盡曉,故曰‘予欲無言’。若顏子則便默識,其它則未免疑問,故曰‘小子何述’。”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則可謂至明白矣。”愚按:此與前篇無隱之意相發,學者詳之。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孺悲,魯人,嘗學士喪禮於孔子。當是時必有以得罪者。故辭以疾,而又使知其非疾,以警教之也。程子曰:“此孟子所謂不屑之教誨,所以深教之也。”

宰我問:“三年之喪,期已久矣。期,音基,下同。期,週年也。君子三年不爲禮,禮必壞;三年不爲樂,樂必崩。恐居喪不習而崩壞也。舊谷既沒,新谷既升,鑽燧改火,期可已矣。”鑽,祖官反。沒,盡也。升,登也。燧,取火之木也。改火,春取榆柳之火,夏取棗杏之火,夏季取桑柘之火,秋取柞楢之火,冬取槐檀之火,亦一年而周也。已,止也。言期年則天運一週,時物皆變,喪至此可止也。尹氏曰:“短喪之說,下愚且恥言之。宰我親學聖人之門,而以是爲問者,有所疑於心而不敢強焉爾。”子曰:“食夫稻,衣夫錦,於女安乎?”曰:“安。”夫,音扶,下同。衣,去聲。女,音汝,下同。禮。父母之喪:既殯,食粥、麤衰。既葬,疏食、水飲,受以成布。期而小祥,始食菜果,練冠縓緣、要絰不除,無食稻衣錦之理。夫子欲宰我反求諸心,自得其所以不忍者。故問之以此,而宰我不察也。“女安則爲之!夫君子之居喪,食旨不甘,聞樂不樂,居處不安,故不爲也。今女安,則爲之!”樂,上如字,下音洛。此夫子之言也。旨,亦甘也。初言女安則爲之,絕之之辭。又發其不忍之端,以警其不察。而再言女安則爲之以深責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宰我既出,夫子懼其真以爲可安而遂行之,故深探其本而斥之。言由其不仁,故愛親之薄如此也。懷,抱也。又言君子所以不忍於親,而喪必三年之故。使之聞之,或能反求而終得其本心也。範氏曰:“喪雖止於三年,然賢者之情則無窮也。特以聖人爲之中制而不敢過,故必俯而就之。非以三年之喪,爲足以報其親也。所謂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特以責宰我之無恩,欲其有以跂而及之爾。”

子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博,局戲也。弈,圍棋也。已,止也。李氏曰:“聖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義以爲上。君子有勇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尚,上之也。君子爲亂,小人爲盜,皆以位而言者也。尹氏曰:“義以爲尚,則其勇也大矣。子路好勇,故夫子以此救其失也。”胡氏曰:“疑此子路初見孔子時問答也。”

子貢曰:“君子亦有惡乎?”子曰:“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惡,去聲,下同。惟惡者之惡如字。訕,所諫反。訕,謗毀也。窒,不通也。稱人惡,則無仁厚之意。下訕上,則無忠敬之心。勇無禮,則爲亂。果而窒,則妄作。故夫子惡之。曰:“賜也亦有惡乎?”“惡徼以爲知者,惡不孫以爲勇者,惡訐以爲直者。”徼,古堯反。知、孫,並去聲。訐,居謁反。惡徼以下,子貢之言也。徼,伺察也。訐,謂攻發人之陰私。楊氏曰:“仁者無不愛,則君子疑若無惡矣。子貢之有是心也,故問焉以質其是非。”侯氏曰:“聖賢之所惡如此,所謂唯仁者能惡人也。”

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孫,遠之則怨。”近、孫、遠,並去聲。此小人,亦謂僕隸下人也。君子之於臣妾,莊以?之,慈以畜之,則無二者之患矣。

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惡,去聲。四十,成德之時。見惡於人,則止於此而已,勉人及時遷善改過也。蘇氏曰“此亦有爲而言,不知其爲誰也。”

微子第十八

此篇多記聖賢之出處,凡十一章。

微子去之,箕子爲之奴,比干諫而死。微、箕,二國名。子,爵也。微子,紂庶兄。箕子、比干,紂諸父。微子見紂無道,去之以存宗祀。箕子、比干皆諫,紂殺比干,囚箕子以爲奴,箕子因佯狂而受辱。孔子曰:“殷有三仁焉。”三人之行不同,而同出於至誠惻怛之意,故不咈乎愛之理,而有以全其心之德也。楊氏曰:“此三人者,各得其本心,故同謂之仁。”

柳下惠爲士師,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三,去聲。焉,於虔反。士師,獄官。黜,退也。柳下惠三黜不去,而其辭氣雍容如此,可謂和矣。然其不能枉道之意,則有確乎其不可拔者。是則所謂必以其道,而不自失焉者也。○胡氏曰:“此必有孔子斷之之言而亡之矣。”

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閒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魯三卿,季氏最貴,孟氏爲下卿。孔子去之,事見世家。然此言必非面語孔子,蓋自以告其臣,而孔子聞之爾。程子曰:“季氏強臣,君待之之禮極隆,然非所以待孔子也。以季、孟之閒待之,則禮亦至矣。然復曰‘吾老矣不能用也’,故孔子去之。蓋不繫待之輕重,特以不用而去爾。”

齊人歸女樂,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歸,如字,或作饋。朝,音潮。季桓子,魯大夫,名斯。按史記,“定公十四年,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懼,歸女樂以沮之”。尹氏曰:“受女樂而怠於政事如此,其簡賢棄禮,不足與有爲可知矣。夫子所以行也,所謂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者與?”範氏曰:“此篇記仁賢之出處,而折中以聖人之行,所以明中庸之道也。”

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曰:“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已而,已而!今之從政者殆而!”接輿,楚人,佯狂辟世。夫子時將適楚,故接輿歌而過其車前也。鳳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接輿以比孔子,而譏其不能隱爲德衰也。來者可追,言及今尚可隱去。已,止也。而,語助辭。殆,危也。接輿蓋知尊孔子而趨不同者也。孔子下,欲與之言。趨而闢之,不得與之言。闢,去聲。孔子下車,蓋欲告之以出處之意。接輿自以爲是,故不欲聞而避之也。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沮,七餘反。溺,乃歷反。二人,隱者。耦,並耕也。時孔子自楚反乎蔡。津,濟渡處。長沮曰:“夫執輿者爲誰?”子路曰:“爲孔丘。”曰:“是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夫,音扶。與,平聲。執輿,執轡在車也。蓋本子路御而執轡,今下問津,故夫子代之也。知津,言數週流,自知津處。問於桀溺,桀溺曰:“子爲誰?”曰:“爲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其從辟人之士也,豈若從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徒與之與,平聲。滔,吐刀反。闢,去聲。耰,音憂。滔滔,流而不反之意。以,猶與也。言天下皆亂,將誰與變易之?而,汝也。闢人,謂孔子。辟世,桀溺自謂。耰,覆種也。亦不告以津處。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不可與同羣,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天下有道,丘不與易也。”憮,音武。與,如字。憮然,猶悵然,惜其不喻己意也。言所當與同羣者,斯人而已,豈可絕人逃世以爲潔哉?天下若已平治,則我無用變易之。正爲天下無道,故欲以道易之耳。程子曰:“聖人不敢有忘天下之心,故其言如此也。”張子曰:“聖人之仁,不以無道必天下而棄之也。”

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莜。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莜,徒吊反。植,音值。丈人,亦隱者。莜,竹器。分,辨也。五穀不分,猶言不辨菽麥爾,責其不事農業而從師遠遊也。植,立之也。芸,去草也。子路拱而立。知其隱者,敬之也。止子路宿,殺雞爲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食,音嗣。見,賢遍反。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隱者也。”使子路反見之。至則行矣。孔子使子路反見之,蓋欲告之以君臣之義。而丈人意子路必將復來,故先去之以滅其跡,亦接輿之意也。子路曰:“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長,上聲。子路述夫子之意如此。蓋丈人之接子路甚倨,而子路益恭,丈人因見其二子焉。則於長幼之節,固知其不可廢矣,故因其所明以曉之。倫,序也。人之大倫有五: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是也。仕所以行君臣之義,故雖知道之不行而不可廢。然謂之義,則事之可否,身之去就,亦自有不可苟者。是以雖不潔身以****,亦非忘義以殉祿也。福州有國初時寫本,路下有“反子”二字,以此爲子路反而夫子言之也。未知是否?○範氏曰:“隱者爲高,故往而不反。仕者爲通,故溺而不止。不與鳥獸同羣,則決性命之情以饕富貴。此二者皆惑也,是以依乎中庸者爲難。惟聖人不廢君臣之義,而必以其正,所以或出或處而終不離於道也。”

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少,去聲,下同。逸,遺逸。民者,無位之稱。虞仲,即仲雍,與大伯同竄荊蠻者。夷逸、朱張,不見經傳。少連,東夷人。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齊與!”與,平聲。

謂:“柳下惠、少連,降志辱身矣。言中倫,行中慮,其斯而已矣。”中,去聲,下同。柳下惠事見上。倫,義理之次第也。慮,思慮也。中慮,言有意義合人心。少連事不可考。然記稱其“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悲哀,三年憂”。則行之中慮,亦可見矣。謂:“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中清,廢中權。仲雍居吳,斷髮文身,裸以爲飾。隱居獨善,合乎道之清。放言自廢,合乎道之權。我則異於是,無可無不可。”孟子曰:“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所謂無可無不可也。謝氏曰“七人隱遯不污則同,其立心造行則異。伯夷、叔齊,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蓋已遯世離羣矣,下聖人一等,此其最高與!柳下惠、少連,雖降志而不枉己,雖辱身而不求合,其心有不屑也。故言能中倫,行能中慮。虞仲、夷逸隱居放言,則言不合先王之法者多矣。然清而不污也,權而適宜也,與方外之士害義傷教而亂大倫者殊科。是以均謂之逸民。”尹氏曰:“七人各守其一節,而孔子則無可無不可,此所以常適其可,而異於逸民之徒也。”揚雄曰:“觀乎聖人則見賢人。是以孟子語夷,惠,亦必以孔子斷之。”

大師摯適齊,大,音泰。大師,魯樂官之長。摯,其名也。亞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飯,扶晚反。繚,音了。亞飯以下,以樂侑食之官。幹、繚、缺,皆名也。鼓方叔入於河,鼓,擊鼓者。方叔,名。河,河內。播?武入於漢,?,徒刀反。播,搖也。?,小鼓。兩旁有耳,持其柄而搖之,則旁耳還自擊。武,名也。漢,漢中。少師陽、擊磬襄入於海。少,去聲。少師,樂官之佐。陽、襄,二人名。襄即孔子所從學琴者。海,海島也。此記賢人之隱遯以附前章,然未必夫子之言也。末章放此。張子曰:“周衰樂廢,夫子自衛反魯,一嘗治之。其後伶人賤工識樂之正。及魯益衰,三桓僭妄,自大師以下,皆知散之四方,逾河蹈海以去亂。聖人俄頃之助,功化如此。如有用我,期月而可。豈虛語哉?”

周公謂魯公曰:“君子不施其親,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舊無大故,則不棄也。無求備於一人。”施,陸氏本作弛,詩紙反。福本同。魯公,周公子伯禽也。弛,遺棄也。以,用也。大臣非其人則去之,在其位則不可不用。大故,謂惡逆。李氏曰:“四者皆君子之事,忠厚之至也。”胡氏曰:“此伯禽受封之國,周公訓戒之辭。魯人傳誦,久而不忘也。其或夫子嘗與門弟子言之歟?

周有八士:伯達、伯適、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隨、季騧。騧,烏瓜反。或曰“成王時人”,或曰“宣王時人”。蓋一母四乳而生八子也,然不可考矣。張子曰:“記善人之多也。”愚按:此篇孔子於三仁、逸民、師摯、八士,既皆稱讚而品列之;於接輿、沮、溺、丈人,又每有惓惓接引之意。皆衰世之志也,其所感者深矣。在陳之嘆,蓋亦如此。三仁則無間然矣,其餘數君子者,亦皆一世之高士。若使得聞聖人之道,以裁其所過而勉其所不及,則其所立,豈止於此而已哉?

卷十  子張第十九

此篇皆記弟子之言,而子夏爲多,子貢次之。蓋孔門自顏子以下,穎悟莫若子貢;自曾子以下,篤實無若子夏。故特記之詳焉。凡二十五章。

子張曰:“士見危致命,見得思義,祭思敬,喪思哀,其可已矣。”致命,謂委致其命,猶言授命也。四者立身之大節,一有不至,則餘無足觀。故言士能如此,則庶乎其可矣。

子張曰:“執德不弘,信道不篤,焉能爲有?焉能爲亡?”焉,於虔反。亡,讀作無,下同。有所得而守之太狹,則德孤;有所聞而信之不篤,則道廢。焉能爲有無,猶言不足爲輕重。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子張曰:“子夏云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衆,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於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賢與之與,平聲。子夏之言迫狹,子張譏之是也。但其所言亦有過高之病。蓋大賢雖無所不容,然大故亦所當絕;不賢固不可以拒人,然損友亦所當遠。學者不可不察。

子夏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泥,去聲。小道,如農圃醫卜之屬。泥,不通也。楊氏曰:“百家衆技,猶耳目鼻口,皆有所明而不能相通。非無可觀也,致遠則泥矣,故君子不爲也。”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矣。”亡,讀作無。好,去聲。○亡,無也。謂己之所未有。尹氏曰:“好學者日新而不失。”

子夏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四者皆學問思辨之事耳,未及乎力行而爲仁也。然從事於此,則心不外馳,而所存自熟,故曰仁在其中矣。程子曰:“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何以言仁在其中矣?學者要思得之。了此,便是徹上徹下之道。”又曰:“學不博則不能守約,志不篤則不能力行。切問近思在己者,則仁在其中矣。”又曰:“近思者以類而推。”蘇氏曰:“博學而志不篤,則大而無成;泛問遠思,則勞而無功。”

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肆,謂官府造作之處。致,極也。工不居肆,則遷於異物而業不精。君子不學,則奪於外誘而志不篤。尹氏曰:“學所以致其道也。百工居肆,必務成其事。君子之於學,可不知所務哉?”愚按:二說相須,其義始備。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文,去聲。文,飾之也。小人憚於改過,而不憚於自欺,故必文以重其過。

子夏曰:“君子有三變:望之儼然,即之也溫,聽其言也厲。”儼然者,貌之莊。溫者,色之和。厲者,辭之確。程子曰:“他人儼然則不溫,溫則不厲,惟孔子全之。”謝氏曰:“此非有意於變,蓋並行而不相悖也,如良玉溫潤而慄然。”

子夏曰:“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爲謗己也。”信,謂誠意惻怛而人信之也。厲,猶病也。事上使下,皆必誠意交孚,而後可以有爲。

子夏曰:“大德不踰閒,小德出入可也。”大德、小德,猶言大節、小節。閒,闌也,所以止物之出入。言人能先立乎其大者,則小節雖或未盡合理,亦無害也。吳氏曰:“此章之言,不能無弊。學者詳之。”

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當灑掃、應對、進退,則可矣。抑末也,本之則無。如之何?”灑,色賣反。掃,素報反。子游譏子夏弟子,於威儀容節之間則可矣。然此小學之末耳,推其本,如大學正心誠意之事,則無有。子夏聞之曰:“噫!言遊過矣!君子之道,孰先傳焉?孰後倦焉?譬諸草木,區以別矣。君子之道,焉可誣也?有始有卒者,其惟聖人乎!”別,必列反。焉,於虔反。倦,如誨人不倦之倦。區,猶類也。言君子之道,非以其末爲先而傳之,非以其本爲後而倦教。但學者所至,自有淺深,如草木之有大小,其類固有別矣。若不量其淺深,不問其生熟,而概以高且遠者強而語之,則是誣之而已。君子之道,豈可如此?若夫始終本末一以貫之,則惟聖人爲然,豈可責之門人小子乎?程子曰:“君子教人有序,先傳以小者近者,而後教以大者遠者。非先傳以近小,而後不教以遠大也。”又曰:“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故君子只在慎獨。”又曰:“聖人之道,更無精粗。從灑掃應對,與精義入神貫通只一理。雖灑掃應對,只看所以然如何。”又曰:“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爲兩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又曰:“自灑掃應對上,便可到聖人事。”愚按:程子第一條,說此章文意,最爲詳盡。其後四條,皆以明精粗本末。其分雖殊,而理則一。學者當循序而漸進,不可厭末而求本。蓋與第一條之意,實相表裏。非謂末即是本,但學其末而本便在此也。

子夏曰:“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優,有餘力也。仕與學理同而事異,故當其事者,必先有以盡其事,而後可及其餘。然仕而學,則所以資其仕者益深;學而仕,則所以驗其學者益廣。

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致極其哀,不尚文飾也。楊氏曰:“‘喪,與其易也甯戚’,不若禮不足而哀有餘之意。”愚按:“而止”二字,亦微有過於高遠而簡略細微之弊。學者詳之。

子游曰:“吾友張也,爲難能也。然而未仁。”子張行過高,而少誠實惻怛之意。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併爲仁矣。”堂堂,容貌之盛。言其務外自高,不可輔而爲仁,亦不能有以輔人之仁也。範氏曰“子張外有餘而內不足,故門人皆不與其爲仁。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寧外不足而內有餘,庶可以爲仁矣。”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致,盡其極也。蓋人之真情所不能自已者。尹氏曰:“親喪固所自盡也,於此不用其誠,惡乎用其誠。”

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能也。”孟莊子,魯大夫,名速。其父獻子,名蔑。獻子有賢德,而莊子能用其臣,守其政。故其它孝行雖有可稱,而皆不若此事之爲難。

孟氏使陽膚爲士師,問於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陽膚,曾子弟子。民散,謂情義乖離,不相維繫。謝氏曰:“民之散也,以使之無道,教之無素。故其犯法也,非迫於不得已,則陷於不知也。故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

子貢曰:“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惡居之惡,去聲。下流,地形卑下之處,衆流之所歸。喻人身有污賤之實,亦惡名之所聚也。子貢言此,欲人常自警省,不可一置其身於不善之地。非謂紂本無罪,而虛被惡名也。

子貢曰:“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更,平聲。

衛公孫朝問於子貢曰:“仲尼焉學?”朝,音潮。焉,於虔反。公孫朝,衛大夫。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識,音志。下焉字,於虔反。文武之道,謂文王、武王之謨訓功烈,與凡周之禮樂文章皆是也。在人,言人有能記之者。識,記也。

叔孫武叔語大夫於朝,曰:“子貢賢於仲尼。”語,去聲。朝,音潮。武叔,魯大夫,名州仇。子服景伯以告子貢。子貢曰:“譬之宮牆,賜之牆也及肩,窺見室家之好。牆卑室淺。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七尺曰仞。不入其門,則不見其中之所有,言牆高而宮廣也。得其門者或寡矣。夫子之雲,不亦宜乎!”此夫子,指武叔。

叔孫武叔毀仲尼。子貢曰:“無以爲也,仲尼不可毀也。他人之賢者,丘陵也,猶可踰也;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人雖欲自絕,其何傷於日月乎?多見其不知量也!”量,去聲。無以爲,猶言無用爲此。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日月,踰其至高。自絕,謂以謗毀自絕於孔子。多,與只同,適也。不知量,謂不自知其分量。

陳子禽謂子貢曰:“子爲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爲恭,謂爲恭敬推遜其師也。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言不可不慎也。知,去聲。責子禽不謹言。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階,梯也。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故曰不可階而升。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道,去聲。立之,謂植其生也。道,引也,謂教之也。行,從也。綏,安也。來,歸附也。動,謂鼓舞之也。和,所謂於變時雍。言其感應之妙,神速如此。榮,謂莫不尊親。哀,則如喪考妣。程子曰:“此聖人之神化,上下與天地同流者也。”謝氏曰:“觀子貢稱聖人語,乃知晚年進德,蓋極於高遠也。夫子之得邦家者,其鼓舞羣動,捷於桴鼓影響。人雖見其變化,而莫窺其所以變化也。蓋不離於聖,而有不可知者存焉,此殆難以思勉及也。”

堯曰第二十

凡三章。

堯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此堯命舜,而禪以帝位之辭。諮,嗟嘆聲。歷數,帝王相繼之次第,猶歲時氣節之先後也。允,信也。中者,無過不及之名。四海之人困窮,則君祿亦永絕矣,戒之也。舜亦以命禹。舜後遜位於禹,亦以此辭命之。今見於虞書大禹謨,比此加詳。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於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簡在帝心。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此引商書湯誥之辭。蓋湯既放桀而告諸侯也。與書文大同小異。曰上當有湯字。履,蓋湯名。用玄牡,夏尚黑,未變其禮也。簡,閱也。言桀有罪,己不敢赦。而天下賢人,皆上帝之臣,己不敢蔽。簡在帝心,惟帝所命。此述其初請命而伐桀之辭也。又言君有罪非民所致,民有罪實君所爲,見其厚於責己薄於責人之意。此其告諸侯之辭也。周有大賚,善人是富。賚,來代反。此以下述武王事。賚,予也。武王克商,大賚於四海。見周書武成篇。此言其所富者,皆善人也。詩序雲“賚所以錫予善人”,蓋本於此。“雖有周親,不如仁人。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此周書太誓之辭。孔氏曰:“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多仁人。”謹權量,審法度,修廢官,四方之政行焉。權,稱錘也。量,鬥斛也。法度,禮樂制度皆是也。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天下之民歸心焉。興滅繼絕,謂封黃帝、堯、舜、夏、商之後。舉逸民,謂釋箕子之囚,復商容之位。三者皆人心之所欲也。所重:民、食、喪、祭。武成曰:“重民五教,惟食喪祭。”寬則得衆,信則民任焉,敏則有功,公則說。說,音悅。此於武王之事無所見,恐或泛言帝王之道也。楊氏曰:“論語之書,皆聖人微言,而其徒傳守之,以明斯道者也。故於終篇,具載堯舜諮命之言,湯武誓師之意,與夫施諸政事者。以明聖學之所傳者,一於是而已。所以着明二十篇之大旨也。孟子於終篇,亦歷敘堯、舜、湯、文、孔子相承之次,皆此意也。”

子張問於孔子曰:“何如斯可以從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惡,斯可以從政矣。”子張曰:“何謂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費,芳味反。子張曰:“何謂惠而不費?”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費乎?擇可勞而勞之,又誰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驕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焉,於虔反子張曰:“何謂四惡?”子曰:“不教而殺謂之虐;不戒視成謂之暴;慢令致期謂之賊;猶之與人也,出納之吝,謂之有司。”出,去聲。虐,謂殘酷不仁。暴,謂卒遽無漸。致期,刻期也。賊者,切害之意。緩於前而急於後,以誤其民,而必刑之,是賊害之也。猶之,猶言均之也。均之以物與人,而於其出納之際,乃或吝而不果。則是有司之事,而非爲政之體。所與雖多,人亦不懷其惠矣。項羽使人,有功當封,刻印刓,忍弗能予,卒以取敗,亦其驗也。尹氏曰:“告問政者多矣,未有如此之備者也。故記之以繼帝王之治,則夫子之爲政可知也。”

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也。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何以爲君子?”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禮,則耳目無所加,手足無所措。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言之得失,可以知人之邪正。尹氏曰:“知斯三者,則君子之事備矣。弟子記此以終篇,得無意乎?學者少而讀之,老而不知一言爲可用,不幾於侮聖言者乎?夫子之罪人也,可不念哉?”

孟子序說

史記列傳曰:“孟軻,趙氏曰:“孟子,魯公族孟孫之後。”漢書注云:“字子車。”一說:“字子輿。”騶人也,騶亦作鄒,本邾國也。受業子思之門人。子思,孔子之孫,名急。索隱雲:“王劭以人爲衍字。”而趙氏注及孔叢子等書亦皆雲:“孟子親受業於子思。”未知是否?道既通,趙氏曰:“孟子通五經,尤長於詩書。”程子曰:“孟子曰:‘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聖之時者也。’故知易者莫如孟子。又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又曰:‘春秋無義戰。’又曰:‘春秋天子之事’,故知春秋者莫如孟子。”尹氏曰:“以此而言,則趙氏謂孟子長於詩書而已,豈知孟子者哉?”遊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爲迂遠而闊於事情。按史記:“梁惠王之三十五年乙酉,孟子始至梁。其後二十三年,當齊愍王之十年丁未,齊人伐燕,而孟子在齊。”故古史謂“孟子先事齊宣王后乃見梁惠王、襄王、齊愍王。”獨孟子以伐燕爲宣王時事,與史記、荀子等書皆不合。而通鑑以伐燕之歲,爲宣王十九年,則是孟子先遊梁而後至齊見宣王矣。然考異亦無他據,又未知孰是也。當是之時,秦用商鞅,楚魏用吳起,齊用孫子、田忌。天下方務於合從連衡,以攻伐爲賢。而孟軻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趙氏曰:“凡二百六十一章,三萬四千六百八十五字。”韓子曰:“孟軻之書,非軻自着。軻既沒,其徒萬章、公孫丑相與記軻所言焉耳。”愚按:二說不同,史記近是。

韓子曰:“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程子曰“韓子此語,非是蹈襲前人,又非鑿空撰得出,必有所見。若無所見,不知言所傳者何事。”

又曰:“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揚,大醇而小疵。”程子曰“韓子論孟子甚善。非見得孟子意,亦道不到。其論荀揚則非也。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揚子雖少過,然亦不識性,更說甚道。”

又曰:“孔子之道大而能博,門弟子不能遍觀而盡識也,故學焉而皆得其性之所近。其後離散,分處諸侯之國,又各以其所能授弟子,源遠而末益分。惟孟軻師子思,而子思之學出於曾子。自孔子沒,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故求觀聖人之道者,必自孟子始。”程子曰:“孔子言參也魯。然顏子沒後,終得聖人之道者,曾子也。觀其啓手足時之言,可以見矣。所傳者子思、孟子,皆其學也。”

又曰:“揚子云曰:‘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之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收。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爲功不在禹下者,爲此也。”

或問於程子曰:“孟子還可謂聖人否?”程子曰:“未敢便道他是聖人,然學已到至處。”愚按:至字,恐當作聖字。

程子又曰:“孟子有功於聖門,不可勝言。仲尼只說一個仁字,孟子開口便說仁義。仲尼只說一個志,孟子便說許多養氣出來。只此二字,其功甚多。”

又曰:“孟子有大功於世,以其言性善也。”

又曰:“孟子性善、養氣之論,皆前聖所未發。”

又曰:“學者全要識時。若不識時,不足以言學。顏子陋巷自樂,以有孔子在焉。若孟子之時,世既無人,安可不以道自任。”

又曰:“孟子有些英氣。纔有英氣,便有圭角,英氣甚害事。如顏子便渾厚不同,顏子去聖人只豪發閒。孟子大賢,亞聖之次也。”或曰:“英氣見於甚處?”曰:“但以孔子之言比之,便可見。且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

楊氏曰:“孟子一書,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養性,收其放心。至論仁、義、禮、智,則以惻隱、善惡、辭讓、是非之心爲之端。論邪說之害,則曰:‘生於其心,害於其政。’論事君,則曰:‘格君心之非’,‘一正君而國定’。千變萬化,只說從心上來。人能正心,則事無足爲者矣。大學之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誠意而已。心得其正,然後知性之善。故孟子遇人便道性善。歐陽永叔卻言‘聖人之教人,性非所先’,可謂誤矣。人性上不可添一物,堯舜所以爲萬世法,亦是率性而已。所謂率性,循天理是也。外邊用計用數,假饒立得功業,只是人慾之私。與聖賢作處,天地懸隔。”

卷一  梁惠王章句上

凡七章。

孟子見梁惠王。梁惠王,魏侯罃也。都大梁,僭稱王,溢曰惠。史記:“惠王三十五年,卑禮厚幣以招賢者,而孟軻至梁。”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叟,長老之稱。王所謂利,蓋富國強兵之類。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仁者,心之德、愛之理。義者,心之制、事之宜也。此二句乃一章之大指,下文乃詳言之。後多放此。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徵利而國危矣。萬乘之國弒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國弒其君者,必百乘之家。萬取千焉,千取百焉,不爲不多矣。苟爲後義而先利,不奪不饜。乘,去聲。饜,於豔反。此言求利之害,以明上文何必曰利之意也。徵,取也。上取乎下,下取乎上,故曰交徵。國危,謂將有弒奪之禍。乘,車數也。萬乘之國者,天子畿內地方千里,出車萬乘。千乘之家者,天子之公卿采地方百里,出車千乘也。千乘之國,諸侯之國。百乘之家,諸侯之大夫也。弒,下殺上也。饜,足也。言臣之於君,每十分而取其一分,亦已多矣。若又以義爲後而以利爲先,則不弒其君而盡奪之,其心未肯以爲足也。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此言仁義未嘗不利,以明上文亦有仁義而已之意也。遺,猶棄也。後,不急也。言仁者必愛其親,義者必急其君。故人君躬行仁義而無求利之心,則其下化之,自親戴於己也。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重言之,以結上文兩節之意。此章言仁義根於人心之固有,天理之公也。利心生於物我之相形,人慾之私也。循天理,則不求利而自無不利;殉人慾,則求利未得而害已隨之。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此孟子之書所以造端託始之深意,學者所宜精察而明辨也。太史公曰:“餘讀孟子書至梁惠王問何以利吾國,未嘗不廢書而嘆也。曰嗟乎!利誠亂之始也。夫子罕言利,常防其源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異哉?”程子曰“君子未嘗不欲利,但專以利爲心則有害。惟仁義則不求利而未嘗不利也。當是之時,天下之人惟利是求,而不復知有仁義。故孟子言仁義而不言利,所以拔本塞源而救其弊,此聖賢之心也。”

孟子見梁惠王,王立於沼上,顧鴻鴈麋鹿,曰:“賢者亦樂此乎?”樂,音洛,篇內同。沼,池也。鴻,鴈之大者。麋,鹿之大者。孟子對曰:“賢者而後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此一章之大指。詩云:‘經始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經始勿亟,庶民子來。王在靈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鳥鶴鶴。王在靈沼,於牣魚躍。’文王以民力爲臺爲沼。而民歡樂之,謂其臺曰靈臺,謂其沼曰靈沼,樂其有麋鹿魚鱉。古之人與民偕樂,故能樂也。亟,音棘。麀,音憂。鶴,詩作翯,戶角反。於,音烏。此引詩而釋之,以明賢者而後樂此之意。詩大雅靈臺之篇,經,量度也。靈臺,文王臺名也。營,謀爲也。攻,治也。不日,不終日也。亟,速也,言文王戒以勿亟也。子來,如子來趨父事也。靈囿、靈沼,臺下有囿,囿中有沼也。麀,牝鹿也。伏,安其所,不驚動也。濯濯,肥澤貌。鶴鶴,潔白貌。於,嘆美辭。牣,滿也。孟子言文王雖用民力,而民反歡樂之,既加以美名,而又樂其所有。蓋由文王能愛其民,故民樂其樂,而文王亦得以享其樂也。湯誓曰:‘時日害喪?予及女偕亡。’民欲與之偕亡,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害,音曷。喪,去聲。女,音汝。此引書而釋之,以明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之意也。湯誓,商書篇名。時,是也。日,指夏桀。害,何也。桀嘗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時亡乎?若亡則我寧與之俱亡,蓋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獨樂而不恤其民,則民怨之而不能保其樂也。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兇,則移其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內。河東兇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寡人,諸侯自稱,言寡德之人也。河內河東皆魏地。兇,歲不熟也。移民以就食,移粟以給其老稚之不能移者。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後止,或五十步而後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於鄰國也。好,去聲。填,音田。填,鼓音也。兵以鼓進,以金退。直,猶但也。言此以譬鄰國不恤其民,惠王能行小惠,然皆不能行王道以養其民,不可以此而笑彼也。楊氏曰:“移民移粟,荒政之所不廢也。然不能行先王之道,而徒以是爲盡心焉,則末矣。”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勝,音升。數,音促。罟,音古。洿,音烏。農時,謂春耕夏耘秋收之時。凡有興作,不違此時,至冬乃役之也。不可勝食,言多也。數,密也。罟,網也。洿,窊下之地,水所聚也。古者網罟必用四寸之目,魚不滿尺,市不得粥,人不得食。山林川澤,與民共之,而有厲禁。草木零落,然後斧斤入焉。此皆爲治之初,法制未備,且因天地自然之利,而撙節愛養之事也。然飲食宮室所以養生,祭祀棺槨所以送死,皆民所急而不可無者。今皆有以資之,則人無所恨矣。王道以得民心爲本,故以此爲王道之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養,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衣,去聲。畜,敕六反。數,去聲。王,去聲。凡有天下者人稱之曰王,則平聲;據其身臨天下而言曰王,則去聲。後皆放此。五畝之宅,一夫所受,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田中不得有木,恐妨五穀,故於牆下植桑以供蠶事。五十始衰,非帛不暖,未五十者不得衣也。畜,養也。時,謂孕子之時,如孟春犧性毋用牝之類也。七十非肉不飽,未七十者不得食也。百畝之田,亦一夫所受。至此則經界正,井地均,無不受田之家矣。庠序,皆學名也。申,重也,丁寧反覆之意。善事父母爲孝,善事兄長爲悌。頒,與斑同,老人頭半白黑者也。負,任在背。戴,任在首。夫民衣食不足,則不暇治禮義;而飽暖無教,則又近於禽獸。故既富而教以孝悌,則人知愛親敬長而代其勞,不使之負戴於道路矣。衣帛食肉但言七十,舉重以見輕也。黎,黑也。黎民,黑髮之人,猶秦言黔首也。少壯之人,雖不得衣帛食肉,然亦不至於飢寒也。此言盡法制品節之詳,極財成輔相之道,以左右民,是王道之成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塗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莩,平表反。刺,七亦反。檢,制也。莩,餓死人也。發,發倉廩以賑貸也。歲,謂歲之豐兇也。惠王不能制民之產,又使狗彘得以食人之食,則與先王制度品節之意異矣。至於民飢而死,猶不知發,則其所移特民間之粟而已。乃以民不加多,歸罪於歲凶,是知刃之殺人,而不知操刃者之殺人也。不罪歲,則必能自反而益修其政。天下之民至焉,則不但多於鄰國而已。程子曰:“孟子之論王道,不過如此,可謂實矣。”又曰:“孔子之時,周室雖微,天下猶知尊周之爲義,故春秋以尊周爲本。至孟子時,七國爭雄,天下不復知有周,而生民之塗炭已極。當是時,諸侯能行王道,則可以王矣。此孟子所以勸齊梁之君也。蓋王者,天下之義主也。聖賢亦何心哉?視天命之改與未改耳。”

梁惠王曰:“寡人願安承教。”承上章言願安意以受教。孟子對曰:“殺人以梃與刃,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梃,徒頂反。梃,杖也。“以刃與政,有以異乎?”曰:“無以異也。”孟子又問而王答也。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厚斂於民以養禽獸,而使民飢以死,則無異於驅獸以食人矣。獸相食,且人惡之。爲民父母,行政不免於率獸而食人。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惡之之惡,去聲。惡在之惡,平聲。君者,民之父母也。惡在,猶言何在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爲其象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飢而死也?”俑,音勇。爲,去聲。俑,從葬木偶人也。古之葬者,束草爲人以爲從衛,謂之芻靈,略似人形而已。中古易之以俑,則有面目機發,而大似人矣。故孔子惡其不仁,而言其必無後也。孟子言此作俑者,但用象人以葬,孔子猶惡之,況實使民飢而死乎?李氏曰:“爲人君者,固未嘗有率獸食人之心。然殉一己之慾,而不恤其民,則其流必至於此。故以爲民父母告之。夫父母之於子,爲之就利避害,未嘗頃刻而忘於懷,何至視之不如犬馬乎?”

梁惠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恥之,願比死者一灑之,如之何則可?”長,上聲。喪,去聲。比,必二反。灑與洗同。魏本晉大夫魏斯,與韓氏趙氏共分晉地,號曰三晉。故惠王猶自謂晉國。惠王三十年,齊擊魏,破其軍,虜太子申。十七年,秦取魏少梁,後魏又數獻地於秦。又與楚將昭陽戰敗,亡其七邑。比,猶爲也。言欲爲死者雪其恥也。孟子對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百里,小國也。然能行仁政,則天下之民歸之矣。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省,所梗反。斂、易皆去聲。耨,奴豆反。長,上聲。省刑罰,薄稅斂,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易,治也。耨,耘也。盡己之謂忠,以實之謂信。君行仁政,則民得盡力於農畝,而又有暇日以修禮義,是以尊君親上而樂於效死也。彼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子離散。養,去聲。彼,謂敵國也。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徵之,夫誰與王敵?夫,音扶。陷,陷於阱。溺,溺於水。暴虐之意。徵,正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親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樂歸於我,則誰與我爲敵哉?故曰:‘仁者無敵。’王請勿疑!”“仁者無敵”,蓋古語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闊,故勉使勿疑也。孔氏曰:“惠王之志在於報怨,孟子以論在於救民。所謂惟天吏則可以伐之,蓋孟子之本意。”

孟子見梁襄王。襄王,惠王子,名赫。出,語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見所畏焉。卒然問曰:‘天下惡乎定?’吾對曰:‘定於一。’語,去聲。卒,七沒反。惡,平聲。語,告也。不似人君,不見所畏,言其無威儀也。卒然,急遽之貌。蓋容貌辭氣,乃德之符。其外如此,則其中之所存者可知。王問列國分爭,天下當何所定。孟子對以必合於一,然後定也。‘孰能一之?’王問也。對曰:‘不嗜殺人者能一之。’嗜,甘也。‘孰能與之?’王復問也。與,猶歸也。對曰:‘天下莫不與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間旱,則苗槁矣。天油然作雲,沛然下雨,則苗浡然興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有不嗜殺人者,則天下之民皆引領而望之矣。誠如是也,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御之?’”夫,音扶。浡,音勃。由當作猶,古字借用。後多放此。周七八月,夏五六月也。油然,雲盛貌。沛然,雨盛貌。浡然,興起貌。御,禁止也。人牧,謂牧民之君也。領,頸也。蓋好生惡死,人心所同。故人君不嗜殺人,則天下悅而歸之。蘇氏曰:“孟子之言,非苟爲大而已。然不深原其意而詳究其實,未有不以爲迂者矣。予觀孟子以來,自漢高祖及光武及唐太宗及我太祖皇帝,能一天下者四君,皆以不嗜殺人致之。其餘殺人愈多而天下愈亂。秦晉及隋,力能合之,而好殺不已,故或合而復分,或遂以亡國。孟子之言,豈偶然而已哉?”

齊宣王問曰:“齊桓、晉文之事可得聞乎?”齊宣王,姓田氏,名闢強,諸侯僭稱王也。齊桓公、晉文公,皆霸諸侯者。孟子對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臣未之聞也。無以,則王乎?”道,言也。董子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爲其先詐力而後仁義也,亦此意也。”以、已通用。無已,必欲言之而不止也。王,謂王天下之道。曰:“德何如,則可以王矣?”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保,愛護也。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曰:“可。”曰:“何由知吾可也?”曰:“臣聞之胡齕曰,王坐於堂上,有牽牛而過堂下者,王見之,曰:‘牛何之?’對曰:‘將以釁鐘。’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對曰:‘然則廢釁鐘與?’曰:‘何可廢也?以羊易之!’不識有諸?”齕,音核。舍,上聲。觳,音斛。觫,音速。與,平聲。胡齕,齊臣也。釁鐘,新鑄鐘成,而殺牲取血以塗其釁郄也。觳觫,恐懼貌。孟子述所聞胡齕之語而問王,不知果有此事否?曰:“有之。”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爲愛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王見牛之觳觫而不忍殺,即所謂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擴而充之,則可以保四海矣。故孟子指而言之,欲王察識於此而擴充之也。愛,猶吝也。王曰:“然。誠有百姓者。齊國雖褊小,吾何愛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言以羊易牛,其跡似吝,實有如百姓所譏者。然我之心不如是也。曰:“王無異於百姓之以王爲愛也。以小易大,彼惡知之?王若隱其無罪而就死地,則牛羊何擇焉?”王笑曰:“是誠何心哉?我非愛其財。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謂我愛也。”惡,平聲。異,怪也。隱,痛也。擇,猶分也。言牛羊皆無罪而死,何所分別而以羊易牛乎?孟子故設此難,欲王反求而得其本心。王不能然,故卒無以自解於百姓之言也曰:“無傷也,是乃仁術也,見牛未見羊也。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遠,去聲。無傷,言雖有百姓之言,不爲害也。術,謂法之巧者。蓋殺牛既所不忍,釁鐘又不可廢。於此無以處之,則此心雖發而終不得施矣。然見牛則此心已發而不可遏,未見羊則其理未形而無所妨。故以羊易牛,則二者得以兩全而無害,此所以爲仁之術也。聲,謂將死而哀鳴也。蓋人之於禽獸,同生而異類。故用之以禮,而不忍之心施於見聞之所及。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爲仁之術也王說曰:“詩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謂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此心之所以合於王者,何也?”說,音悅。忖,七本反。度,待洛反。夫我之夫,音扶。詩小雅巧言之篇。慼慼,心動貌。王因孟子之言,而前日之心復萌,乃知此心不從外得,然猶未知所以反其本而推之也。曰:“有復於王者曰:‘吾力足以舉百鈞’,而不足以舉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則王許之乎?”曰:“否。”“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然則一羽之不舉,爲不用力焉;輿薪之不見,爲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見保,爲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爲也,非不能也。”與,平聲。爲不之爲,去聲。復,白也。鈞,三十斤。百鈞,至重難舉也。羽,鳥羽。一羽,至輕易舉也。秋毫之末,毛至秋而末銳,小而難見也。輿薪,以車載薪,大而易見也。許,猶可也。今恩以下,又孟子之言也。蓋天地之性,人爲貴。故人之與人,又爲同類而相親。是以惻隱之發,則於民切而於物緩;推廣仁術,則仁民易而愛物難。今王此心能及物矣,則其保民而王,非不能也,但自不肯爲耳。曰:“不爲者與不能者之形何以異?”曰:“挾太山以超北海,語人曰‘我不能’,是誠不能也。爲長者折枝,語人曰‘我不能’,是不爲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挾太山以超北海之類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類也。語,去聲。爲長之爲,去聲。長,上聲。折,之舌反。形,狀也。挾,以腋持物也。超,躍而過也。爲長者折枝,以長者之命,折草木之枝,言不難也。是心固有,不待外求,擴而充之,在我而已。何難之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詩云:‘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言舉斯心加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者無他焉,善推其所爲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者,獨何與?與,平聲。老,以老事之也。吾老,謂我之父兄。人之老,謂人之父兄。幼,以幼畜之也。吾幼,謂我之子弟。人之幼,謂人之子弟。運於掌,言易也。詩大雅思齊之篇。刑,法也。寡妻,寡德之妻,謙辭也。御,治也。不能推恩,則衆叛親離,故無以保妻子。蓋骨肉之親,本同一氣,又非但若人之同類而已。故古人必由親親推之,然後及於仁民;又推其餘,然後及於愛物,皆由近以及遠,自易以及難。今王反之,則必有故矣。故復推本而再問之。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物皆然,心爲甚。王請度之!度之之度,待洛反。權,稱錘也。度,丈尺也。度之,謂稱量之也。言物之輕重長短,人所難齊,必以權度度之而後可見。若心之應物,則其輕重長短之難齊,而不可不度以本然之權度,又有甚於物者。今王恩及禽獸,而功不至於百姓。是其愛物之心重且長,而仁民之心輕且短,失其當然之序而不自知也。故上文既發其端,而於此請王度之也。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與,平聲。抑,發語辭。士,戰士也。構,結也。孟子以王愛民之心所以輕且短者,必其以是三者爲快也。然三事實非人心之所快,有甚於殺觳觫之牛者。故指以問王,欲其以此而度之也。王曰:“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不快於此者,心之正也;而必爲此者,欲誘之也。欲之所誘者獨在於是,是以其心尚明於他而獨暗於此。此其愛民之心所以輕短,而功不至於百姓也。曰:“王之所大欲可得聞與?”王笑而不言。曰:“爲肥甘不足於口與?輕暖不足於體與?抑爲采色不足視於目與?聲音不足聽於耳與?便嬖不足使令於前與?王之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豈爲是哉?”曰:“否。吾不爲是也。”曰:“然則王之所大欲可知已。欲闢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也。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猶緣木而求魚也。”與,平聲。爲肥、抑爲、豈爲,不爲之爲,皆去聲。便、令皆平聲。闢,與闢同。朝,音潮。便嬖,近習嬖倖之人也。已,語助辭。闢,開廣也。朝,致其來朝也。秦楚,皆大國。蒞,臨也。若,如此也。所爲,指興兵結怨之事。緣木求魚,言必不可得。王曰:“若是其甚與?”曰:“殆有甚焉。緣木求魚,雖不得魚,無後災。以若所爲,求若所欲,盡心力而爲之,後必有災。”曰:“可得聞與?”曰:“鄒人與楚人戰,則王以爲孰勝?”曰:“楚人勝。”曰:“然則小固不可以敵大,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海內之地方千里者九,齊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異於鄒敵楚哉?蓋亦反其本矣。甚與、聞與之與,平聲。殆、蓋,皆發語辭。鄒,小國。楚,大國。齊集有其一,言集合齊地,其方千里,是有天下九分之一也。以一服八,必不能勝,所謂後災也。反本,說見下文。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王之野,商賈皆欲藏於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王之塗,天下之慾疾其君者皆欲赴愬於王。其若是,孰能御之?”朝,音潮。賈,音古。愬,與訴同。行貨曰商,居貨曰賈。發政施仁,所以王天下之本也。近者悅,遠者來,則大小強弱非所論矣。蓋力求所欲,則所欲者反不可得;能反其本,則所欲者不求而至。與首章意同。王曰:“吾?,不能進於是矣。願夫子輔吾志,明以教我。我雖不敏,請嘗試之。”?,與昏同。曰:“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爲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闢,邪侈,無不爲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恆,胡登反。闢,與僻同。焉,於虔反。恆,常也。產,生業也。恆產,可常生之業也。恆心,人所常有之善心也。士嘗學問,知義理,故雖無常產而有常心。民則不能然矣。罔,猶羅網,欺其不見而取之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畜,許六反,下同。輕,猶易也。此言民有常產而有常心也。今也制民之產,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苦,凶年不免於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治,平聲。凡治字爲理物之義者,平聲;爲己理之義者,去聲。後皆放此。贍,足也。此所謂無常產而無常心者也。王欲行之,則盍反其本矣。盍,何不也。使民有常產者,又發政施仁之本也。說具下文。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音見前章。此言制民之產之法也。趙氏曰:“八口之家,次上農夫也。此王政之本,常生之道,故孟子爲齊梁之君各陳之也。”楊氏曰:“爲天下者,舉斯心加諸彼而已。然雖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者,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以制民之產告之。”此章言人君當黜霸功,行王道。而王道之要,不過推其不忍之心,以行不忍之政而已。齊王非無此心,而奪於功利之私,不能擴充以行仁政。雖以孟子反覆曉告,精切如此,而蔽固已深,終不能悟,是可嘆也。

卷二  梁惠王章句下

凡十六章。

莊暴見孟子,曰:“暴見於王,王語暴以好樂,暴未有以對也。”曰:“好樂何如?”孟子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國其庶幾乎!”見於之見,音現,下見於同。語,去聲,下同。好,去聲,篇內並同。莊暴,齊臣也。庶幾,近辭也。言近於治。他日,見於王曰:“王嘗語莊子以好樂,有諸?”王變乎色,曰:“寡人非能好先王之樂也,直好世俗之樂耳。”變色者,慚其好之不正也。曰:“王之好樂甚,則齊其庶幾乎!今之樂猶古之樂也。”今樂,世俗之樂。古樂,先王之樂。曰:“可得聞與?”曰:“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曰:“不若與人。”曰:“與少樂樂,與衆樂樂,孰樂?”曰:“不若與衆。”聞與之與,平聲。樂樂,下字音洛。孰樂,亦音洛。獨樂不若與人,與少樂不若與衆,亦人之常情也。“臣請爲王言樂:爲,去聲。此以下,皆孟子之言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鑰之音,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鼓樂,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無他,不與民同樂也。蹙,子六反。頞,音遏。夫,音扶。同樂之樂,音洛。鐘鼓管鑰,皆樂器也。舉,皆也。疾首,頭痛也。蹙,聚也。頞,額也。人憂戚則蹙其額。極,窮也。羽旄,旌屬。不與民同樂,謂獨樂其身而不恤其民,使之窮困也。今王鼓樂於此,百姓聞王鐘鼓之聲,管鑰之音,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鼓樂也?’今王田獵於此,百姓聞王車馬之音,見羽旄之美,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與?何以能田獵也?’此無他,與民同樂也。病與之與,平聲。同樂之樂,音洛。與民同樂者,推好樂之心以行仁政,使民各得其所也。今王與百姓同樂,則王矣。”好樂而能與百姓同之,則天下之民歸之矣,所謂齊其庶幾者如此。範氏曰:“戰國之時,民窮財盡,人君獨以南面之樂自奉其身。孟子切於救民,故因齊王之好樂,開導其善心,深勸其與民同樂,而謂今樂猶古樂。其實今樂古樂,何可同也?但與民同樂之意,則無古今之異耳。若必欲以禮樂治天下,當如孔子之言,必用韶舞,必放鄭聲。蓋孔子之言,爲邦之正道;孟子之言,救時之急務,所以不同。”楊氏曰:“樂以和爲主,使人聞鐘鼓管絃之音而疾首蹙頞,則雖奏以鹹、英、韶、濩,無補於治也。故孟子告齊王以此,姑正其本而已。”

齊宣王問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囿,音又。傳,直戀反。囿者,蕃育鳥獸之所。古者四時之田,皆於農隙以講武事,然不欲馳騖於稼穡場圃之中,故度閒曠之地以爲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後也與?傳,謂古書。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猶以爲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猶以爲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爲小,不亦宜乎?芻,音初。蕘,音饒。芻,草也。蕘,薪也。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爲阱於國中。民以爲大,不亦宜乎?”阱,才性反。禮:入國而問禁。國外百里爲郊,郊外有關。阱,坎地以陷獸者,言陷民於死也。

齊宣王問曰:“交鄰國有道乎?”孟子對曰:“有。惟仁者爲能以大事小,是故湯事葛,文王事昆夷;惟智者爲能以小事大,故大王事獯鬻,句踐事吳。獯,音燻。鬻,音育。句,音鉤。仁人之心,寬洪惻怛,而無較計大小強弱之私。故小國雖或不恭,而吾所以字之之心自不能已。智者明義理,識時勢。故大國雖見侵陵,而吾所以事之之禮尤不敢廢。湯事見後篇。文王事見詩大雅。大王事見後章。所謂狄人,即獯鬻也。句踐,越王名。事見國語、史記。以大事小者,樂天者也;以小事大者,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樂,音洛。天者,理而已矣。大之字小,小之事大,皆理之當然也。自然合理,故曰樂天。不敢違理,故曰畏天。包含遍覆,無不周遍,保天下之氣象也。制節謹度,不敢縱逸,保一國之規模也。詩云:‘畏天之威,於時保之。’”詩周頌我將之篇。時,是也。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言以好勇,故不能事大而恤小也。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夫撫之夫,音扶。惡,平聲。疾視,怒目而視也。小勇,血氣所爲。大勇,義理所發。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於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詩大雅皇矣篇。赫,赫然怒貌。爰,於也。旅,衆也。遏,詩作“按”,止也。徂,往也。莒,詩作旅。徂旅,謂密人侵阮徂共之衆也。篤,厚也。祜,福也。對,答也,以答天下仰望之心也。此文王之大勇也。書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於天下,武王恥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衡,與橫同。書周書大誓之篇也。然所引與今書文小異,今且依此解之。寵之四方,寵異之於四方也。有罪者我得而誅之,無罪者我得而安之。我既在此,則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志而作亂者乎?衡行,謂作亂也。孟子釋書意如此,而言武王亦大勇也。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王若能如文武之爲,則天下之民望其一怒以除暴亂,而拯己於水火之中,惟恐王之不好勇耳。此章言人君能懲小忿,則能恤小事大,以交鄰國;能養大勇,則能除暴救民,以安天下。張敬夫曰:“小勇者,血氣之怒也。大勇者,理義之怒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知此,則可以見性情之正,而識天理人慾之分矣。”

齊宣王見孟子於雪宮。王曰:“賢者亦有此樂乎?”孟子對曰:“有。人不得,則非其上矣。樂,音洛,下同。雪宮,離宮名。言人君能與民同樂,則人皆有此樂;不然,則下之不得此樂者,必有非其君上之心。明人君當與民同樂,不可使人有不得者,非但當與賢者共之而已也。不得而非其上者,非也;爲民上而不與民同樂者,亦非也。下不安分,上不恤民,皆非理也。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樂民之樂而民樂其樂,則樂以天下矣;憂民之憂而民憂其憂,則憂以天下矣。昔者齊景公問於晏子曰:‘吾欲觀於轉附、朝,遵海而南,放於琅邪。吾何修而可以比於先王觀也?’朝,音潮。放,上聲。晏子,齊臣,名嬰。轉附、朝,皆山名也。遵,循也。放,至也。琅邪,齊東南境上邑名。觀,遊也。晏子對曰:‘善哉問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巡狩者巡所守也;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述職者述所職也。無非事者。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夏諺曰:“吾王不遊,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遊一豫,爲諸侯度。”狩,舒救反。省,悉井反。述,陳也。省,視也。斂,收穫也。給,亦足也。夏諺,夏時之俗語也。豫,樂也。巡所守,巡行諸侯所守之土也。述所職,陳其所受之職也。皆無有無事而空行者,而又春秋循行郊野,察民之所不足而補助之。故夏諺以爲王者一遊一豫,皆有恩惠以及民,而諸侯皆取法焉,不敢無事慢遊以病其民也。今也不然:師行而糧食,飢者弗食,勞者弗息。睊睊胥讒,民乃作慝。方命虐民,飲食若流。流連荒亡,爲諸侯憂。睊,古縣反。今,謂晏子時也。師,衆也。二千五百人爲師。春秋傳曰:“君行師從。”糧,謂糗糒之屬。睊睊,側目貌。胥,相也。讒,謗也。慝,怨惡也,言民不勝其勞而起謗怨也。方,逆也。命,王命也。若流,如水之流,無窮極也。流連荒亡,解見下文。諸侯,謂附庸之國,縣邑之長。從流下而忘反謂之流,從流上而忘反謂之連,從獸無厭謂之荒,樂酒無厭謂之亡。厭,平聲。此釋上文之義也。從流下,謂放舟隨水而下。從流上,謂挽舟逆水而上。從獸,田獵也。荒,廢也。樂酒,以飲酒爲樂也。亡,猶失也,言廢時失事也。先王無流連之樂,荒亡之行。行,去聲。惟君所行也。’言先王之法,今時之弊,二者惟在君所行耳。景公說,大戒於國,出舍於郊。於是始興發補不足。召大師曰:‘爲我作君臣相說之樂!’蓋徵招角招是也。其詩曰:‘畜君何尤?’畜君者,好君也。”說,音悅。爲,去聲。樂,如字。徵,陟裏反。招,與韶同。畜,敕六反。戒,告命也。出舍,自責以省民也。興發,發倉廩也。大師,樂官也。君臣,己與晏子也。樂有五聲,三曰角爲民,四曰徵爲事。招,舜樂也。其詩,徵招角招之詩也。尤,過也。言晏子能畜止其君之慾,宜爲君之所尤,然其心則何過哉?孟子釋之,以爲臣能畜止其君之慾,乃是愛其君者也。尹氏曰:“君之與民,貴賤雖不同,然其心未始有異也。孟子之言,可謂深切矣。齊王不能推而用之,惜哉!”

齊宣王問曰:“人皆謂我毀明堂。毀諸?已乎?”趙氏曰:“明堂,太山明堂。周天子東巡守朝諸侯之處,漢時遺址尚在。人慾毀之者,蓋以天子不復巡守,諸侯又不當居之也。王問當毀之乎?且止乎?”孟子對曰:“夫明堂者,王者之堂也。王欲行王政,則勿毀之矣。”夫,音扶。明堂,王者所居,以出政令之所也。能行王政,則亦可以王矣。何必毀哉?王曰:“王政可得聞與?”對曰:“昔者文王之治岐也,耕者九一,仕者世祿,關市譏而不徵,澤梁無禁,罪人不孥。老而無妻曰鰥。老而無夫曰寡。老而無子曰獨。幼而無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窮民而無告者。文王發政施仁,必先斯四者。詩云:‘哿矣富人,哀此煢獨。’”與,平聲。孥,音奴。鰥,姑頑反。哿,工〔一〕可反。煢,音瓊。岐,周之舊國也。九一者,井田之制也。方一里爲一井,其田九百畝。中畫井字,界爲九區。一區之中,爲田百畝。中百畝爲公田,外八百畝爲私田。八家各受私田百畝,而同養公田,是九分而稅其一也。世祿者,先王之世,仕者之子孫皆教之,教之而成材則官之。如不足用,亦使之不失其祿。蓋其先世嘗有功德於民,故報之如此,忠厚之至也。關,謂道路之關。市,謂都邑之市。譏,察也。徵,稅也。關市之吏,察異服異言之人,而不徵商賈之稅也。澤,謂瀦水。梁,謂魚梁。與民同利,不設禁也。孥,妻子也。惡惡止其身,不及妻子也。先王養民之政:導其妻子,使之養其老而恤其幼。不幸而有鰥寡孤獨之人,無父母妻子之養,則尤宜憐恤,故必以爲先也。詩小雅正月之篇。哿,可也。煢,困悴貌。王曰:“善哉言乎!”曰:“王如善之,則何爲不行?”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貨雲:‘乃積乃倉,乃裹餱糧,於橐於囊。思戢用光。弓矢斯張,干戈戚揚,爰方啓行。’故居者有積倉,行者有裹糧〔二〕也,然後可以爰方啓行。王如好貨,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餱,音侯。橐,音託。戢,詩作輯,音集。王自以爲好貨,故取民無制,而不能行此王政。公劉,后稷之曾孫也。詩大雅公劉之篇。積,露積也。餱,乾糧也。無底曰橐,有底曰囊。皆所以盛餱糧也。戢,安集也。言思安集其民人,以光大其國家也。戚,斧也。揚,鉞也。爰,於也。啓行,言往遷於豳也。何有,言不難也。孟子言公劉之民富足如此,是公劉好貨,而能推己之心以及民也。今王好貨,亦能如此,則其於王天下也,何難之有?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對曰:“昔者大王好色,愛厥妃。詩云:‘古公亶甫,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於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當是時也,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王如好色,與百姓同之,於王何有?”大,音泰。王又言此者,好色則心志蠱惑,用度奢侈,而不能行王政也。大王,公劉九世孫。詩大雅綿之篇也。古公,大王之本號,後乃追尊爲大王也。亶甫,大王名也。來朝走馬,避狄人之難也。率,循也。滸,水涯也。岐下,岐山之下也。姜女,大王之妃也。胥,相也。宇,居也。曠,空也。無怨曠者,是大王好色,而能推己之心以?民也。楊氏曰:“孟子與人君言,皆所以擴充其善心而格其非心,不止就事論事。若使爲人臣者,論事每如此,豈不能堯舜其君乎?”愚謂此篇自首章至此,大意皆同。蓋鐘鼓、苑囿、遊觀之樂,與夫好勇、好貨、好色之心,皆天理之所有,而人情之所不能無者。然天理人慾,同行異情。循理而公於天下者,聖賢之所以盡其性也;縱慾而私於一己者,衆人之所以滅其天也。二者之間,不能以發,而其是非得失之歸,相去遠矣。故孟子因時君之問,而剖析於幾微之際,皆所以遏人慾而存天理。其法似疏而實密,其事似易而實難。學者以身體之,則有以識其非曲學阿世之言,而知所以克己復禮之端矣。〔一〕“工”原作“二”,據清仿宋大字本改。〔二〕“糧”,清仿宋大字本作“囊”。

孟子謂齊宣王曰:“王之臣有託其妻子於其友,而之楚遊者。比其反也,則凍餒其妻子,則如之何?”王曰:“棄之。”比,必二反。託,寄也。比,及也。棄,絕也。曰:“士師不能治士,則如之何?”王曰:“已之。”士師,獄官也。其屬有鄉士遂士之官,士師皆當治之。已,罷去也。曰:“四境之內不治,則如之何?”王顧左右而言他。治,去聲。孟子將問此而先設上二事以發之,及此而王不能答也。其憚於自責,恥於下問如此,不足與有爲可知矣。趙氏曰“言君臣上下各勤其任,無墮其職,乃安其身。”

孟子見齊宣王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世臣,累世勳舊之臣,與國同休戚者也。親臣,君所親信之臣,與君同休慼者也。此言喬木世臣,皆故國所宜有。然所以爲故國者,則在此而不在彼也。昨日所進用之人,今日有亡去而不知者,則無親臣矣。況世臣乎?王曰:“吾何以識其不才而舍之?”舍,上聲。王意以爲此亡去者,皆不才之人。我初不知而誤用之,故今不以其去爲意耳。因問何以先識其不才而舍之邪?曰:“國君進賢,如不得已,將使卑踰尊,疏踰戚,可不慎與?與,平聲。如不得已,言謹之至也。蓋尊尊親親,禮之常也。然或尊者親者未必賢,則必進疏遠之賢而用之。是使卑者踰尊,疏者踰戚,非禮之常,故不可不謹也。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去,上聲。左右近臣,其言固未可信。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猶恐其蔽於私也。至於國人,則其論公矣,然猶必察之者,蓋人有同俗而爲衆所悅者,亦有特立而爲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而親見其賢否之實,然後從而用舍之;則於賢者知之深,任之重,而不才者不得以倖進矣。所謂進賢如不得已者如此。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故曰,國人殺之也。此言非獨以此進退人才,至於用刑,亦以此道。蓋所謂天命天討,皆非人君之所得私也。如此,然後可以爲民父母。”傳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

齊宣王問曰:“湯放桀,武王伐紂,有諸?”孟子對曰:“於傳有之。”傳,直戀反。放,置也。書曰:“成湯放桀於南巢。”曰:“臣弒其君可乎?”桀紂,天子,湯武,諸侯。曰:“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賊,害也。殘,傷也。害仁者,兇暴淫虐,滅絕天理,故謂之賊。害義者,顛倒錯亂,傷敗彝倫,故謂之殘。一夫,言衆叛親離,不復以爲君也。書曰:“獨夫紂。”蓋四海歸之,則爲天子;天下叛之,則爲獨夫。所以深警齊王,垂戒後世也。王勉曰:“斯言也,惟在下者有湯武之仁,而在上者有桀紂之暴則可。不然,是未免於篡弒之罪也。”

孟子見齊宣王曰:“爲巨室,則必使工師求大木。工師得大木。則王喜,以爲能勝其任也。匠人斲而小之,則王怒,以爲不勝其任矣。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王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如?勝,平聲。夫,音扶。舍,上聲。女,音汝,下同。巨室,大宮也。工師,匠人之長。匠人,衆工人也。姑,且也。言賢人所學者大,而王欲小之也。今有璞玉於此,雖萬鎰,必使玉人雕琢之。至於治國家,則曰‘姑舍女所學而從我’,則何以異於教玉人雕琢玉哉?”鎰,音溢。璞,玉之在石中者。鎰,二十兩也。玉人,玉工也。不敢自治而付之能者,愛之甚也。治國家則殉私慾而不任賢,是愛國家不如愛玉也。範氏曰:“古之賢者,常患人君不能行其所學;而世之庸君,亦常患賢者不能從其所好。是以君臣相遇,自古以爲難。孔孟終身而不遇,蓋以此耳。”

齊人伐燕,勝之。按史記,燕王噲讓國於其相子之,而國大亂。齊因伐之。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遂大勝燕。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之。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於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乘,去聲,下同。以伐燕爲宣王事,與史記諸書不同,已見序說。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悅,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悅,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商紂之世,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至武王十三年,乃伐紂而有天下。張子曰:“此事閒不容發。一日之閒。天命未絕,則是君臣。當日命絕,則爲獨夫。然命之絕否,何以知之?人情而已。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武王安得而止之哉?”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簞,音丹。食,音嗣。簞,竹器。食,飯也。運,轉也。言齊若更爲暴虐,則民將轉而望救於他人矣。趙氏曰:“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悅,則天意得矣。”

齊人伐燕,取之。諸侯將謀救燕。宣王曰:“諸侯多謀伐寡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爲政於天下者,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千里畏人,指齊王也。書曰:‘湯一徵,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誅其君而吊其民,若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蘇。’霓,五稽反。徯,胡禮反。兩引書,皆商書仲虺之誥文也。與今書文亦小異。一徵,初征也。天下信之,信其志在救民,不爲暴也。奚爲後我,言湯何爲不先來徵我之國也。霓,虹也。雲合則雨,虹見則止。變,動也。徯,待也。後,君也。蘇,復生也。他國之民,皆以湯爲我君,而待其來,使己得蘇息也。此言湯之所以七十里而爲政於天下也。今燕虐其民,王往而徵之。民以爲將拯己於水火之中也,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繫累其子弟,毀其宗廟,遷其重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累,力追反。拯,救也。繫累,縶縛也。重器,寶器也。畏,忌也。倍地,幷燕而增一倍之地也。齊之取燕,若能如湯之徵葛,則燕人悅之,而齊可爲政於天下矣。今乃不行仁政而肆爲殘虐,則無以慰燕民之望,而服諸侯之心,是以不免乎以千里而畏人也。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止其重器,謀於燕衆,置君而後去之,則猶可及止也。”旄與耄同。倪,五稽反。反,還也。旄,老人也。倪,小兒也。謂所虜略之老小也。猶,尚也。及止,及其未發而止之也。範氏曰“孟子事齊梁之君,論道德則必稱堯舜,論征伐則必稱湯武。蓋治民不法堯舜,則是爲暴;行師不法湯武,則是爲亂。豈可謂吾君不能,而舍所學以徇之哉?”

鄒與魯哄。穆公問曰:“吾有司死者三十三人,而民莫之死也。誅之,則不可勝誅;不誅,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如之何則可也?”哄,胡弄反。勝,平聲。長,上聲,下同。哄,鬥聲也。穆公,鄒君也。不可勝誅,言人衆不可盡誅也。長上,謂有司也。民怨其上,故疾視其死而不救也。孟子對曰:“凶年饑歲,君之民老弱轉乎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而君之倉廩實,府庫充,有司莫以告,是上慢而殘下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夫民今而後得反之也。君無尤焉。幾,上聲。夫,音扶。轉,飢餓輾轉而死也。充,滿也。上,謂君及有司也。尤,過也。君行仁政,斯民親其上、死其長矣。”君不仁而求富,是以有司知重斂而不知恤民。故君行仁政,則有司皆愛其民,而民亦愛之矣。範氏曰:“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有倉廩府庫,所以爲民也。豐年則斂之,凶年則散之,恤其飢寒,救其疾苦。是以民親愛其上,有危難則赴救之,如子弟之衛父兄,手足之捍頭目也。穆公不能反己,猶欲歸罪於民,豈不誤哉?”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間於齊楚。事齊乎?事楚乎?”間,去聲。滕,國名。孟子對曰:“是謀非吾所能及也。無已,則有一焉:鑿斯池也,築斯城也,與民守之,效死而民弗去,則是可爲也。”無已見前篇。一,謂一說也。效,猶致也。國君死社稷,故致死以守國。至於民亦爲之死守而不去,則非有以深得其心者不能也。此章言有國者當守義而愛民,不可僥倖而苟免。

滕文公問曰:“齊人將築薛,吾甚恐。如之何則可?”薛,國名,近滕。齊取其地而城之,故文公以其偪己而恐也。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去之岐山之下居焉。非擇而取之,不得已也。邠,與豳同。邠,地名。言大王非以岐下爲善,擇取而居之也。詳見下章。苟爲善,後世子孫必有王者矣。君子創業垂統,爲可繼也。若夫成功,則天也。君如彼何哉?強爲善而已矣。”夫,音扶。強,上聲。創,造。統,緒也。言能爲善,則如大王雖失其地,而其後世遂有天下,乃天理也。然君子造基業於前,而垂統緒於後,但能不失其正,令後世可繼續而行耳。若夫成功,則豈可必乎?彼,齊也。君之力既無如之何,則但強於爲善,使其可繼而俟命於天耳。此章言人君但當竭力於其所當爲,不可徼倖於其所難必。

滕文公問曰:“滕,小國也。竭力以事大國,則不得免焉。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昔者大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幣,不得免焉;事之以犬馬,不得免焉;事之以珠玉,不得免焉。乃屬其耆老而告之曰:‘狄人之所欲者,吾土地也。吾聞之也:君子不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二三子何患乎無君?我將去之。’去邠,踰梁山,邑於岐山之下居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從之者如歸市。屬,音燭。皮,謂虎、豹、麋、鹿之皮也。幣,帛也。屬,會集也。土地本生物以養人,今爭地而殺人,是以其所以養人者害人也。邑,作邑也。歸市,人衆而爭先也。或曰:‘世守也,非身之所能爲也。效死勿去。’又言或謂土地乃先人所受而世守之者,非己所能專。但當致死守之,不可捨去。此國君死社稷之常法。傳所謂國滅君死之,正也,正謂此也。君請擇於斯二者。”能如大王則避之,不能則謹守常法。蓋遷國以圖存者,權也;守正而俟死者,義也。審己量力,擇而處之可也。楊氏曰:“孟子之於文公,始告之以效死而已,禮之正也。至其甚恐,則以大王之事告之,非得已也。然無大王之德而去,則民或不從而遂至於亡,則又不若效死之爲愈。故又請擇於斯二者。”又曰:“孟子所論,自世俗觀之,則可謂無謀矣。然理之可爲者,不過如此。舍此則必爲儀秦之爲矣。凡事求可,功求成。取必於智謀之末而不循天理之正者,非聖賢之道也。

魯平公將出。嬖人臧倉者請曰:“他日君出,則必命有司所之。今乘輿已駕矣,有司未知所之。敢請。”公曰:“將見孟子。”曰:“何哉?君所爲輕身以先於匹夫者,以爲賢乎?禮義由賢者出。而孟子之後喪踰前喪。君無見焉!”公曰:“諾。”乘,去聲。乘輿,君車也。駕,駕馬也。孟子前喪父,後喪母。踰,過也,言其厚母薄父也。諾,應辭也。樂正子入見,曰:“君奚爲不見孟軻也?”曰:“或告寡人曰,‘孟子之後喪踰前喪’,是以不往見也。”曰:“何哉君所謂踰者?前以士,後以大夫;前以三鼎,而後以五鼎與?”曰:“否。謂棺槨衣衾之美也。”曰:“非所謂踰也,貧富不同也。”入見之見,音現。與,平聲。樂正〔一〕子,孟子弟子也,仕於魯。三鼎,士祭禮。五鼎,大夫祭禮。樂正子見孟子,曰:“克告於君,君爲來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來也。”曰:“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吾之不遇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爲,去聲。沮,慈呂反。尼,女乙反。焉,於虔反。克,樂正子名。沮尼,皆止之之意也。言人之行,必有人使之者。其止,必有人尼之者。然其所以行所以止,則固有天命,而非此人所能使,亦非此人所能尼也。然則我之不遇,豈臧倉之所能爲哉?此章言聖賢之出處,關時運之盛衰。乃天命之所爲,非人力之可及。”〔一〕“正”字,原誤作“王”。

卷三  公孫丑章句上

凡九章。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管仲、晏子之功,可復許乎?”復,扶又反。公孫丑,孟子弟子,齊人也。當路,居要地也。管仲,齊大夫,名夷吾,相桓公,霸諸侯。許,猶期也。孟子未嘗得政,醜蓋設辭以問也。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齊人但知其國有二子而已,不復知有聖賢之事。或問乎曾西曰;‘吾子與子路孰賢?’曾西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悅,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專也;行乎國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爾何曾比予於是?’”,子六反。艴,音拂。又音勃。曾,並音增。孟子引曾西與或人問答如此。曾西,曾子之孫。,不安貌。先子,曾子也。艴,怒色也。曾之言則也。烈,猶光也。桓公獨任管仲四十餘年,是專且久也。管仲不知王道而行霸術,故言功烈之卑也。楊氏曰“孔子言子路之才,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也。’使其見於施爲,如是而已。其於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固有所不逮也。然則曾西推尊子路如此,而羞比管仲者何哉?譬之御者,子路則範我馳驅而不獲者也;管仲之功,詭遇而獲禽耳。曾西,仲尼之徒也,故不道管仲之事。”曰:“管仲,曾西之所不爲也,而子爲我願之乎?”子爲之爲,去聲。曰,孟子言也。願,望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顯。管仲、晏子猶不足爲與?”與,平聲。顯,顯名也。曰:“以齊王,由反手也。”王,去聲。由猶通。反手,言易也。曰:“若是,則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易,去聲,下同。與,平聲。滋,益也。文王九十七而崩,言百年,舉成數也。文王三分天下,纔有其二;武王克商,乃有天下。周公相成王,制禮作樂,然後教化大行。曰:“文王何可當也?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歸殷久矣,久則難變也。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也。紂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膠鬲皆賢人也,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也。朝,音潮。鬲,音隔,又音歷。輔相之相,去聲。猶方之猶與由通。當,猶敵也。商自成湯至於武丁,中間大甲、大戊、祖乙、盤庚皆賢聖之君。作,起也。自武丁至紂凡九世。故家,舊臣之家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能,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也。鎡音茲。鎡基,田器也。時,謂耕種之時。夏後、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也,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闢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闢,與闢同。此言其勢之易也。三代盛時,王畿不過千里。今齊已有之,異於文王之百里。又雞犬之聲相聞,自國都以至於四境,言民居稠密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於此時者也;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也。飢者易爲食,渴者易爲飲。此言其時之易也。自文武至此七百餘年,異於商之賢聖繼作;民苦虐政之甚,異於紂之猶有善政。易爲飲食,言飢渴之甚,不待甘美也。孔子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郵,音尤。置,驛也。郵,馹也。所以傳命也。孟子引孔子之言如此。當今之時,萬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爲然。”乘,去聲。倒懸,喻困苦也。所施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於古人,由時勢易而德行速也。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動心。”相,去聲。此承上章,又設問孟子,若得位而行道,則雖由此而成霸王之業,亦不足怪。任大責重如此,亦有所恐懼疑惑而動其心乎?四十強仕,君子道明德立之時。孔子四十而不惑,亦不動心之謂。曰:“若是,則夫子過孟賁遠矣。”曰:“是不難,告子先我不動心。”賁,音奔。孟賁,勇士。告子,名不害。孟賁血氣之勇,醜蓋借之以贊孟子不動心之難。孟子言告子未爲知道,乃能先我不動心,則此亦未足爲難也。曰:“不動心有道乎?”曰:“有。程子曰:“心有主,則能不動矣。”北宮黝之養勇也,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視刺萬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黝,伊糾反。撓,奴效反。朝,音潮。乘,去聲。北宮姓,黝名。膚撓,肌膚被刺而撓屈也。目逃,目被刺而轉睛逃避也。挫,猶辱也。褐,毛布。寬博,寬大之衣,賤者之服也。不受者,不受其挫也。刺,殺也。嚴,畏憚也。言無可畏憚之諸侯也。黝蓋刺客之流,以必勝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捨之所養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三軍者也。舍豈能爲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舍,去聲,下同。孟,姓。施,發語聲。舍,名也。會,合戰也。舍自言其戰雖不勝,亦無所懼。若量敵慮勝而後進戰,則是無勇而畏三軍矣。舍蓋力戰之士,以無懼爲主,而不動心者也。孟施捨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捨守約也。夫,音扶。黝務敵人,舍專守己。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故二子之與曾子、子夏,雖非等倫,然論其氣象,則各有所似。賢,猶勝也。約,要也。言論二子之勇,則未知誰勝;論其所守,則舍比於黝,爲得其要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好,去聲。惴,之瑞反。此言曾子之勇也。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孔子也。縮,直也。檀弓曰:“古者冠縮縫,今也衡縫。”又曰:“棺束縮二衡三。”惴,恐懼之也。往,往而敵之也。孟施捨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言孟施捨雖似曾子,然其所守乃一身之氣,又不如曾子之反身循理,所守尤得其要也。孟子之不動心,其原蓋出於此,下文詳之。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與告子之不動心,可得聞與?”“告子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夫志,氣之帥也;氣,體之充也。夫志至焉,氣次焉。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聞與之與,平聲。夫志之夫,音扶。此一節,公孫丑之問。孟子誦告子之言,又斷以己意而告之也。告子謂於言有所不達,則當舍置其言,而不必反求其理於心;於心有所不安,則當力制其心,而不必更求其助於氣,此所以固守其心而不動之速也。孟子既誦其言而斷之曰,彼謂不得於心而勿求諸氣者,急於本而緩其末,猶之可也;謂不得於言而不求諸心,則既失於外,而遂遺其內,其不可也必矣。然凡曰可者,亦僅可而有所未盡之辭耳。若論其極,則志固心之所之,而爲氣之將帥;然氣亦人之所以充滿於身,而爲志之卒徒者也。故志固爲至極,而氣即次之。人固當敬守其志,然亦不可不致養其氣。蓋其內外本末,交相培養。此則孟子之心所以未嘗必其不動,而自然不動之大略也。“既曰‘志至焉,氣次焉’,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也?”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也。今夫蹶者趨者,是氣也,而反動其心。”夫,音扶。公孫丑見孟子言志至而氣次,故問如此則專持其志可矣,又言無暴其氣何也?壹,專一也。蹶,顛躓也。趨,走也。孟子言志之所向專一,則氣固從之;然氣之所在專一,則志亦反爲之動。如人顛躓趨走,則氣專在是而反動其心焉。所以既持其志,而又必無暴其氣也。程子曰:“志動氣者什九,氣動志者什一。”“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惡,平聲。公孫丑復問孟子之不動心所以異於告子如此者,有何所長而能然,而孟子又詳告之以其故也。知言者,盡心知性,於凡天下之言,無不有以究極其理,而識其是非得失之所以然也。浩然,盛大流行之貌。氣,即所謂體之充者。本自浩然,失養故餒,惟孟子爲善養之以復其初也。蓋惟知言,則有以明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疑;養氣,則有以配夫道義,而於天下之事無所懼,此其所以當大任而不動心也。告子之學,與此正相反。其不動心,殆亦冥然無覺,悍然不顧而已爾。“敢問何謂浩然之氣?”曰:“難言也。孟子先言知言而醜先問氣者,承上文方論志氣而言也。難言者,蓋其心所獨得,而無形聲之驗,有未易以言語形容者。故程子曰:“觀此一言,則孟子之實有是氣可知矣。”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閒。至大初無限量,至剛不可屈撓。蓋天地之正氣,而人得以生者,其體假本如是也。惟其自反而縮,則得其所養;而又無所作爲以害之,則其本體不虧而充塞無間矣。程子曰:“天人一也,更不分別。浩然之氣,乃吾氣也。養而無害,則塞乎天地;一爲私意所蔽,則欿然而餒,卻甚小也。”謝氏曰:“浩然之氣,須於心得其正時識取。”又曰:“浩然是無虧欠時。”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餒,奴罪反。配者,合而有助之意。義者,人心之裁製。道者,天理之自然。餒,飢乏而氣不充體也。言人能養成此氣,則其氣合乎道義而爲之助,使其行之勇決,無所疑憚;若無此氣,則其一時所爲雖未必不出於道義,然其體有所不充,則亦不免於疑懼,而不足以有爲矣。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我故曰,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慊,口簟反,又口劫反。集義,猶言積善,蓋欲事事皆合於義也。襲,掩取也,如齊侯襲莒之襲。言氣雖可以配乎道義,而其養之之始,乃由事皆合義,自反常直,是以無所愧怍,而此氣自然發生於中。非由只行一事偶合於義,便可掩襲於外而得之也。慊,快也,足也。言所行一有不合於義,而自反不直,則不足於心而其體有所不充矣。然則義豈在外哉?告子不知此理,乃曰仁內義外,而不復以義爲事,則必不能集義以生浩然之氣矣。上文不得於言勿求於心,即外義之意,詳見告子上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歸。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子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爲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長者,揠苗者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長,上聲。揠,烏八反。舍,上聲。必有事焉而勿正,趙氏、程子以七字爲句。近世或幷下文心字讀之者亦通。必有事焉,有所事也,如有事於顓臾之有事。正,預期也。春秋傳曰“戰不正勝”,是也。如作正心義亦同。此與大學之所謂正心者,語意自不同也。此言養氣者,必以集義爲事,而勿預期其效。其或未充,則但當勿忘其所有事,而不可作爲以助其長,乃集義養氣之節度也。閔,憂也。揠,拔也。芒芒,無知之貌。其人,家人也。病,疲倦也。舍之不耘者,忘其所有事。揠而助之長者,正之不得,而妄有作爲者也。然不耘則失養而已,揠則反以害之。無是二者,則氣得其養而無所害矣。如告子不能集義,而欲強制其心,則必不能免於正助之病。其於所謂浩然者,蓋不惟不善養,而又反害之矣。“何謂知言?”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詖,彼寄反。復,扶又反。此公孫丑復問而孟子答之也。詖,偏陂也。淫,放蕩也。邪,邪僻也。遁,逃避也。四者相因,言之病也。蔽,遮隔也。陷,沈溺也。離,叛去也。窮,困屈也。四者亦相因,則心之失也。人之有言,皆本於心。其心明乎正理而無蔽,然後其言平正通達而無病;苟爲不然,則必有是四者之病矣。即其言之病,而知其心之失,又知其害於政事之決然而不可易者如此。非心通於道,而無疑於天下之理,其孰能之?彼告子者,不得於言而不肯求之於心;至爲義外之說,則自不免於四者之病,其何以知天下之言而無所疑哉?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猶未免雜於堂下衆人之中,則不能辨決矣。”“宰我、子貢善爲說辭,冉牛、閔子、顏淵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然則夫子既聖矣乎?”行,去聲。此一節,林氏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說辭,言語也。德行,得於心而見於行事者也。三子善言德行者,身有之,故言之親切而有味也。公孫丑言數子各有所長,而孔子兼之,然猶自謂不能於辭命。今孟子乃自謂我能知言,又善養氣,則是兼言語德行而有之,然則豈不既聖矣乎?此夫子,指孟子也。程子曰:“孔子自謂不能於辭命者,欲使學者務本而已。”曰:“惡!是何言也?昔者子貢、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孔子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子貢曰:‘學不厭,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聖矣!’夫聖,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惡,平聲。夫聖之夫,音扶。惡,驚歎辭也。昔者以下,孟子不敢當醜之言,而引孔子、子貢問答之辭以告之也。此夫子,指孔子也。學不厭者,智之所以自明;教不倦者,仁之所以及物。再言“是何言也”,以深拒之。“昔者竊聞之: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敢問所安。”此一節,林氏亦以爲皆公孫丑之問,是也。一體,猶一肢也。具體而微,謂有其全體,但未廣大耳。安,處也。公孫丑復問孟子既不敢比孔子,則於此數子欲何所處也。曰:“姑舍是。”舍,上聲。孟子言且置是者,不欲以數子所至者自處也。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也。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皆古聖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子也。”治,去聲。伯夷,孤竹君之長子。兄弟遜國,避紂隱居,聞文王之德而歸之。及武王伐紂,去而餓死。伊尹,有莘之處士。湯聘而用之,使之就桀。桀不能用,復歸於湯。如是者五,乃相湯而伐桀也。三聖人事,詳見此篇之末及萬章下篇。“伯夷、伊尹於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子也。”班,齊等之貌。公孫丑問,而孟子答之以不同也。曰:“然則有同與?”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爲也。是則同。”與,平聲。朝,音潮。有,言有同也。以百里而王天下,德之盛也。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有所不爲,心之正也。聖人之所以爲聖人,其本根節目之大者,惟在於此。於此不同,則亦不足以爲聖人矣。曰:“敢問其所以異?”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污,不至阿其所好。污,音蛙。好,去聲。污,下也。三子智足以知夫子之道。假使污下,必不阿私所好而空譽之,明其言之可信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賢於堯舜遠矣。’程子曰:“語聖則不異,事功則有異。夫子賢於堯舜,語事功也。蓋堯舜治天下,夫子又推其道以垂教萬世。堯舜之道,非得孔子,則後世亦何所據哉?”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後,等百世之王,莫之能違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夫子也。’言大凡見人之禮,則可以知其政;聞人之樂,則可以知其德。是以我從百世之後,差等百世之王,無有能遁其情者,而見其皆莫若夫子之盛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太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也。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子也。’”垤,大結反。潦,音老。麒麟,毛蟲之長。鳳凰,羽蟲之長。垤,蟻封也。行潦,道上無源之水也。出,高出也。拔,特起也。萃,聚也。言自古聖人,固皆異於衆人,然未有如孔子之尤盛者也。程子曰:“孟子此章,擴前聖所未發,學者所宜潛心而玩索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力〔一〕,謂土地甲兵之力。假仁者,本無是心,而借其事以爲功者也。霸,若齊桓晉文是也。以德行仁,則自吾之得於心者推之,無適而非仁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贍,足也。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王霸之心,誠僞不同。故人所以應之者,其不同亦如此。鄒氏曰:“以力服人者,有意於服人,而人不敢不服;以德服人者,無意於服人,而人不能不服。從古以來,論王霸者多矣,未有若此章之深切而着明也。”〔一〕“力”字,原書誤爲“券”。

孟子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溼而居下也。惡,去聲,下同。好榮惡辱,人之常情。然徒惡之而不去其得之之道,不能免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必畏之矣。閒,音閒。此因其惡辱之情,而進之以強仁之事也。貴德,猶尚德也。士,則指其人而言之。賢,有德者,使之在位,則足以正君而善俗。能,有才者,使之在職,則足以修政而立事。國家閒暇,可以有爲之時也。詳味及字,則惟日不足之意可見矣。詩云:‘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徹,直列反。土,音杜。綢,音稠。繆,武彪反。詩豳風鴟鴞之篇,周公之所作也。迨,及也。徹,取也。桑土,桑根之皮也。綢繆,纏綿補葺也。牖戶,巢之通氣出入處也。予,鳥自謂也。言我之備患詳密如此,今此在下之人,或敢有侮予者乎?周公以鳥之爲巢如此,比君之爲國,亦當思患而預防之。孔子讀而贊之,以爲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也。般、音盤。樂,音洛。敖,音傲。言其縱慾偷安,亦惟日不足也。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結上文之意。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褔。’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孽,魚列反。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也。言,猶念也。配,合也。命,天命也。此言褔之自己求者。太甲,商書篇名。孽,禍也。違,避也。活,生也,書作逭。逭,猶緩也。此言禍之自己求者。

孟子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朝,音潮。俊傑,才德之異於衆者。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張子曰:“或賦其市地之廛,而不徵其貨;或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賦其廛。蓋逐末者多則廛以抑之,少則不必廛也。”關譏而不徵,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解見前篇。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但使出力以助耕公田,而不稅其私田也。廛無夫裏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爲之氓矣。氓,音盲。周禮:“宅不毛者有里布,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徵。”鄭氏謂:“宅不種桑麻者,罰之使出一里二十五家之布;民無常業者,罰之使出一夫百畝之稅,一家力役之徵也。”今戰國時,一切取之。市宅之民,已賦其廛,又令出此夫裏之布,非先王之法也。氓,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呂氏曰:“奉行天命,謂之天吏。廢興存亡,惟天所命,不敢不從,若湯武是也。’此章言能行王政,則寇戎爲父子;不行王政,則赤子爲仇讎。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天地以生物爲心,而所生之物因各得夫天地生物之心以爲心,所以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言衆人雖有不忍人之心,然物慾害之,存焉者寡,故不能察識而推之政事之閒;惟聖人全體此心,隨感而應,故其所行無非不忍人之政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怵,音黜。內,讀爲納。要,平聲。惡,去聲,下同。乍,猶忽也。怵惕,驚動貌。惻,傷之切也。隱,痛之深也。此即所謂不忍人之心也。內,結。要,求。聲,名也。言乍見之時,便有此心,隨見而發,非由此三者而然也。程子曰:“滿腔子是惻隱之心。”謝氏曰:“人須是識其真心。方乍見孺子入井之時,其心怵惕,乃真心也。非思而得,非勉而中,天理之自然也。內交、要譽、惡其聲而然,即人慾之私矣。”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惡,去聲,下同。羞,恥己之不善也。惡,憎人之不善也。辭,解使去己也。讓,推以與人也。是,知其善而以爲是也。非,知其惡而以爲非也。人之所以爲心,不外乎是四者,故因論惻隱而悉數之。言人若無此,則不得謂之人,所以明其必有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情也。仁、義、禮、智,性也。心,統性情者也。端,緒也。因其情之發,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見,猶有物在中而緒見於外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四體,四支,人之所必有者也。自謂不能者,物慾蔽之耳。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苟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擴,音廓。擴,推廣之意。充,滿也。四端在我,隨處發見。知皆即此推廣,而充滿其本然之量,則其日新又新,將有不能自已者矣。能由此而遂充之,則四海雖遠,亦吾度內,無難保者;不能充之,則雖事之至近而不能矣。此章所論人之性情,心之體用,本然全具,而各有條理如此。學者於此,反求默識而擴充之,則天之所以與我者,可以無不盡矣。程子曰:“人皆有是心,惟君子爲能擴而充之。不能然者,皆自棄也。然其充與不充,亦在我而已矣。”又曰:“四端不言信者,既有誠心爲四端,則信在其中矣。”愚按:四端之信,猶五行之土。無定位,無成名,無專氣。而水、火、金、木,無不待是以生者。故土於四行無不在,於四時則寄王焉,其理亦猶是也。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唯恐不傷人,函人唯恐傷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慎也。函,音含。函,甲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是矢人之心,本非不如函人之仁也。巫者爲人祈祝,利人之生。匠者作爲棺槨,利人之死。孔子曰:‘里仁爲美。擇不處仁,焉得智?’夫仁,天之尊爵也,人之安宅也。莫之御而不仁,是不智也。焉,於虔反。夫,音扶。裏有仁厚之俗者,猶以爲美。人擇所以自處而不於仁,安得爲智乎?此孔子之言也。仁、義、禮、智,皆天所與之良貴。而仁者天地生物之心,得之最先,而兼統四者,所謂元者善之長也,故曰尊爵。在人則爲本心全體之德,有天理自然之安,無人慾陷溺之危。人當常在其中,而不可須臾離者也,故曰安宅。此又孟子釋孔子之意,以爲仁道之大如此,而自不爲之,豈非不智之甚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也。人役而恥爲役,由弓人而恥爲弓,矢人而恥爲矢也。由,與猶通。以不仁故不智,不智故不知禮義之所在。如恥之,莫如爲仁。此亦因人愧恥之心,而引之使志於仁也。不言智、禮、義者,仁該全體。能爲仁,則三者在其中矣。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已矣。”中,去聲。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喜其得聞而改之,其勇於自修如此。周子曰:“仲由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不喜人規,如諱疾而忌醫,寧滅其身而無悟也。噫!”程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亦可謂百世之師矣。”禹聞善言則拜。書曰:“禹拜昌言。”蓋不待有過,而能屈己以受天下之善也。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舍,上聲。樂,音洛。言舜之所爲,又有大於禹與子路者。善與人同,公天下之善而不爲私也。己未善,則無所繫吝而舍以從人;人有善,則不待勉強而取之於己,此善與人同之目也。自耕、稼、陶、漁以至爲帝,無非取於人者。舜之側微,耕於歷山,陶於河濱,漁於雷澤。取諸人以爲善,是與人爲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爲善。”與,猶許也,助也。取彼之善而爲之於我,則彼益勸於爲善矣,是我助其爲善也。能使天下之人皆勸於爲善,君子之善,孰大於此。此章言聖賢樂善之誠,初無彼此之閒。故其在人者有以裕於己,在己者有以及於人。

孟子曰:“伯夷,非其君不事,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也。不受也者,是亦不屑就已。朝,音潮。惡惡,上去聲,下如字。浼,莫罪反。塗,泥也。鄉人,鄉里之常人也。望望,去而不顧之貌。浼,污也。屑,趙氏曰:“潔也。”說文曰:“動作切切也。”不屑就,言不以就之爲潔,而切切於是也。已,語助辭。柳下惠,不羞污君,不卑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佚,音逸。袒,音但。裼,音錫。裸,魯果反。裎,音程。焉能之焉,於虔反。柳下惠,魯大夫展禽,居柳下而諡惠也。不隱賢,不枉道也。遺佚,放棄也。阨,困也。憫,憂也。爾爲爾至焉能浼我哉,惠之言也。袒裼,露臂也。裸裎,露身也。由由,自得之貌。偕,並處也。不自失,不失其止也。援而止之而止者,言欲去而可留也。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子不由也。”隘,狹窄也。不恭,簡慢也。夷、惠之行,固皆造乎至極之地。然既有所偏,則不能無弊,故不可由也。

卷四  公孫丑章句下

凡十四章。自第二章以下,記孟子出處行實爲詳。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時,謂時日支幹、孤虛、王相之屬也。地利,險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夫,音扶。三里七里,城郭之小者。郭,外城。環,圍也。言四面攻圍,曠日持久,必有值天時之善者。城非不高也,池非不深也,兵革非不堅利也,米粟非不多也;委而去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革,甲也。粟,谷也。委,棄也。言不得民心,民不爲守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域,界限也。以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尹氏曰:“言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已。”

孟子將朝王,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有寒疾,不可以風。朝將視朝,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對曰:“不幸而有疾,不能造朝。”章內朝,並音潮,惟朝將之朝,如字。造,七到反,下同。王,齊王也。孟子本將朝王,王不知而託疾以召孟子,故孟子亦以疾辭也。明“昔者辭以病,今日吊,或者不可乎?”曰:“昔者疾,今日愈,如之何不弔?”東郭氏,齊大夫家也。昔者,昨日也。或者,疑辭。辭疾而出吊,與孔子不見孺悲取瑟而歌同意。王使人問疾,醫來。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有采薪之憂,不能造朝。今病小愈,趨造於朝,我不識能至否乎?”使數人要於路,曰:“請必無歸,而造於朝!”要,平聲。孟仲子,趙氏以爲孟子之從昆弟,學於孟子者也。采薪之憂,言病不能採薪,謙辭也。仲子權辭以對,又使人要孟子令勿歸而造朝,以實己言。不得已而之景醜氏宿焉。景子曰:“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父子主恩,君臣主敬。醜見王之敬子也,未見所以敬王也。”曰:“惡!是何言也!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豈以仁義爲不美也?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則不敬莫大乎是。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惡,平聲,下同。景醜氏,齊大夫家也。景子,景醜也。惡,嘆辭也。景醜所言,敬之小者也;孟子所言,敬之大者也。景子曰:“否,非此之謂也。禮曰:‘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固將朝也,聞王命而遂不果,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夫,音扶,下同。禮曰:“父命呼,唯而不諾。”又曰:“君命召,在官不俟屨,在外不俟車。”言孟子本欲朝王,而聞命中止,似與此禮之意不同也。曰:“豈謂是與?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是或一道也。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莫如爵,鄉黨莫如齒,輔世長民莫如德。惡得有其一,以慢其二哉?與,平聲。慊,口簟反。長,上聲。慊,恨也,少也。或作嗛,字書以爲口銜物也。然則慊亦但爲心有所銜之義,其爲快、爲足、爲恨、爲少,則因其事而所銜有不同耳。孟子言我之意,非如景子之所言者。因引曾子之言,而云夫此豈是不義,而曾子肯以爲言,是或別有一種道理也。達,通也。蓋通天下之所尊,有此三者。曾子之說,蓋以德言之也。今齊王但有爵耳,安得以此慢於齒德乎?故將大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欲有謀焉,則就之。其尊德樂道,不如是不足與有爲也。樂,音洛。大有爲之君,大有作爲,非常之君也。程子曰:“古之人所以必待人君致敬盡禮而後往者,非欲自爲尊大也,爲是故耳。”故湯之於伊尹,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王;桓公之於管仲,學焉而後臣之,故不勞而霸。先從受學,師之也。後以爲臣,任之也。今天下地醜德齊,莫能相尚。無他,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好,去聲。醜,類也。尚,過也。所教,謂聽從於己,可役使者也。所受教,謂己之所從學者也。湯之於伊尹,桓公之於管仲,則不敢召。管仲且猶不可召,而況不爲管仲者乎?”不爲管仲,孟子自謂也。範氏曰“孟子之於齊,處賓師之位,非當仕有官職者,故其言如此。”此章見賓師不以趨走承順爲恭,而以責難陳善爲敬;人君不以崇高富貴爲重,而以貴德尊士爲賢,則上下交而德業成矣。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王饋兼金一百而不受;於宋,饋七十?而受;於薛,饋五十鎰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則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則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於此矣。”陳臻,孟子弟子。兼金,好金也,其價兼倍於常者。一百,百鎰也。孟子曰:“皆是也。皆適於義也。當在宋也,予將有遠行。行者必以贐,辭曰:‘饋贐。’予何爲不受?贐,徐刃反。贐,送行者之禮也。當在薛也,予有戒心。辭曰:‘聞戒。’故爲兵饋之,予何爲不受?爲兵之爲,去聲。時人有欲害孟子者,孟子設兵以戒備之。薛君以金饋孟子,爲兵備。辭曰“聞子之有戒心也”。若於齊,則未有處也。無處而饋之,是貨之也。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焉,於虔反。無遠行戒心之事,是未有所處也。取,猶致也。尹氏曰:“言君子之辭受取予,惟當於理而已。”

孟子之平陸。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一日而三失伍,則去之否乎?”曰:“不待三。”去,上聲。平陸,齊下邑也。大夫,邑宰也。戟,有枝兵也。士,戰士也。伍,行列也。去之,殺之也。“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凶年饑歲,子之民,老羸轉於溝壑,壯者散而之四方者,幾千人矣。”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爲也。”幾,上聲。子之失伍,言其失職,猶士之失伍也。距心,大夫名。對言此乃王之失政使然,非我所得專爲也。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爲之牧之者,則必爲之求牧與芻矣。求牧與芻而不得,則反諸其人乎?抑亦立而視其死與?”曰:“此則距心之罪也。”爲,去聲。死與之與,平聲。牧之,養之也。牧,牧地也。芻,草也。孟子言若不得自專,何不致其事而去。他日,見於王曰:“王之爲都者,臣知五人焉。知其罪者,惟孔距心。爲王誦之。”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見,音現。爲王之爲,去聲。爲都,治邑也。邑有先君之廟曰都。孔,大夫姓也。爲王誦其語,欲以諷曉王也。陳氏曰:“孟子一言而齊之君臣舉知其罪,固足以興邦矣。然而齊卒不得爲善國者,豈非說而不繹,從而不改故邪?”

孟子謂蚔?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似也,爲其可以言也。今既數月矣,未可以言與?”蚔,音遲。?,烏花反。爲,去聲。與,平聲。蚔?,齊大夫也。靈丘,齊下邑。似也,言所爲近似有理。可以言,謂士師近王,得以諫刑罰之不中者。蚔?諫於王而不用,致爲臣而去。致,猶還也。齊人曰:“所以爲蚔?,則善矣;所以自爲,則吾不知也。”爲,去聲。譏孟子道不行而不能去也。公都子以告。公都子,孟子弟子也。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職則去;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我無官守,我無言責也,則吾進退,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官守,以官爲守者。言責,以言爲責者。綽綽,寬貌。裕,寬意也。孟子居賓師之位,未嘗受祿。故其進退之際,寬裕如此。尹氏曰:“進退久速,當於理而已。”

孟子爲卿於齊,出吊於滕,王使蓋大夫王驩爲輔行。王驩朝暮見,反齊滕之路,未嘗與之言行事也。蓋,古盍反。見,音現。蓋,齊下邑也。王驩,王嬖臣也。輔行,副使也。反,往而還也。行事,使事也。公孫丑曰:“齊卿之位,不爲小矣;齊滕之路,不爲近矣。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何也?”曰:“夫既或治之,予何言哉?”夫,音扶。王驩蓋攝卿以行,故曰齊卿。夫既或治之,言有司已治之矣。孟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如此。

孟子自齊葬於魯,反於齊,止於嬴。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使虞敦匠事。嚴,虞不敢請。今願竊有請也,木若以美然。”孟子仕於齊,喪母,歸葬於魯。嬴,齊南邑。充虞,孟子弟子,嘗董治作棺之事者也。嚴,急也。木,棺木也。以、已通。以美,太美也。曰:“古者棺槨無度,中古棺七寸,槨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非直爲觀美也,然後盡於人心。稱,去聲。度,厚薄尺寸也。中古,周公制禮時也。槨稱之,與棺相稱也。欲其堅厚久遠,非特爲人觀視之美而已。不得,不可以爲悅;無財,不可以爲悅。得之爲有財,古之人皆用之,吾何爲獨不然?不得,謂法制所不當得。得之爲有財,言得之而又爲有財也。或曰:“爲當作而。”且比化者,無使土親膚,於人心獨無恔乎?比,必二反。恔,音效。比,猶爲也。化者,死者也。恔,快也。言爲死者不使土近其肌膚,於人子之心,豈不快然無所恨乎?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送終之禮,所當得爲而不自盡,是爲天下愛惜此物,而薄於吾親也。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孟子曰:“可。子噲不得與人燕,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有仕於此,而子悅之,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夫士也,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則可乎?何以異於是?”伐與之與,平聲;下伐與、殺與同。夫,音扶。沈同,齊臣。以私問,非王命也。子噲、子之,事見前篇。諸侯土地人民,受之天子,傳之先君。私以與人,則與者受者皆有罪也。仕,爲官也。士,即從仕之人也。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則將應之曰:‘爲天吏,則可以伐之。’今有殺人者,或問之曰‘人可殺與’?則將應之曰‘可’。彼如曰‘孰可以殺之’?則將應之曰:‘爲士師,則可以殺之。’今以燕伐燕,何爲勸之哉?”天吏,解見上篇。言齊無道,與燕無異,如以燕伐燕也。史記亦謂孟子勸齊伐燕,蓋傳聞此說之誤。楊氏曰:“燕固可伐矣,故孟子曰可。使齊王能誅其君,吊其民,何不可之有?乃殺其父兄,虜其子弟,而後燕人畔之。乃以是歸咎孟子之言,則誤矣。”

燕人畔。王曰:“吾甚慚於孟子。”齊破燕後二年,燕人共立太子平爲王。陳賈曰:“王無患焉。王自以爲與周公,孰仁且智?”王曰:“惡!是何言也?”曰:“周公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知而使之,是不仁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仁智,周公未之盡也,而況於王乎?賈請見而解之。”惡、監,皆平聲。陳賈,齊大夫也。管叔,名鮮,武王弟,周公兄也。武王勝商殺紂,立紂子武庚,而使管叔與弟蔡叔、霍叔監其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攝政。管叔與武庚畔,周公討而誅之。見孟子問曰:“周公何人也?”曰:“古聖人也。”曰:“使管叔監殷,管叔以殷畔也,有諸?”曰:“然。”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曰:“不知也。”“然則聖人且有過與?”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與,平聲。言周公乃管叔之弟,管叔乃周公之兄,然則周公不知管叔之將畔而使之,其過有所不免矣。或曰:“周公之處管叔,不如舜之處象何也?”遊氏曰:“象之惡已着,而其志不過富貴而已,故舜得以是而全之;若管叔之惡則未着,而其志其才皆非象比也,周公詎忍逆探其兄之惡而棄之耶?周公愛兄,宜無不盡者。管叔之事,聖人之不幸也。舜誠信而喜象,周公誠信而任管叔,此天理人倫之至,其用心一也。且古之君子,過則改之;今之君子,過則順之。古之君子,其過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見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今之君子,豈徒順之,又從爲之辭。”更,平聲。順,猶遂也。更,改也。辭,辯也。更之則無損於明,故民仰之。順而爲之辭,則其過愈深矣。責賈不能勉其君以遷善改過,而教之以遂非文過也。林氏曰:“齊王慚於孟子,蓋羞惡之心,有不能自已者。使其臣有能因是心而將順之,則義不可勝用矣。而陳賈鄙夫,方且爲之曲爲辯說,而沮其遷善改過之心,長其飾非拒諫之惡,故孟子深責之。然此書記事,散出而無先後之次,故其說必參考而後通。若以第二篇十章十一章,置於前章之後,此章之前。則孟子之意,不待論說而自明矣。”

孟子致爲臣而歸。孟子久於齊而道不行,故去也。王就見孟子,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得侍,同朝甚喜。今又棄寡人而歸,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對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朝,音潮。他日,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子盍爲我言之?”爲,去聲。時子,齊臣也。中國,當國之中也。萬鍾,谷祿之數也。鍾,量名,受六斛四鬥。矜,敬也。式,法也。盍,何不也。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陳子,即陳臻也。孟子曰:“然。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如使予欲富,辭十萬而受萬,是爲欲富乎?夫,音扶。惡,平聲。孟子既以道不行而去,則其義不可以復留;而時子不知,則又有難顯言者。故但言設使我欲富,則我前日爲卿,嘗辭十萬之祿,今乃受此萬鍾之饋。是我雖欲富,亦不爲此也。季孫曰:‘異哉子叔疑!使己爲政,不用,則亦已矣,又使其子弟爲卿。人亦孰不欲富貴?而獨於富貴之中,有私龍斷焉。’龍,音壟。此孟子引季孫之語也。季孫、子叔疑,不知何時人。龍斷,岡壟之斷而高也,義見下文。蓋子叔疑者嘗不用,而使其子弟爲卿。季孫譏其既不得於此,而又欲求得於彼,如下文賤丈夫登龍斷者之所爲也。孟子引此以明道既不行,復受其祿,則無以異此矣。古之爲市也,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有司者治之耳。有賤丈夫焉,必求龍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人皆以爲賤,故從而徵之。徵商,自此賤丈夫始矣。孟子釋龍斷之說如此。治之,謂治其爭訟。左右望者,欲得此而又取彼也。罔,謂罔羅取之也。從而徵之,謂人惡其專利,故就徵其稅,後世緣此遂徵商人也。程子曰:“齊王所以處孟子者,未爲不可,孟子亦非不肯爲國人矜式者。但齊王實非欲尊孟子,乃欲以利誘之,故孟子拒而不受。”

孟子去齊,宿於晝。晝,如字,或曰:“當作畫,音獲。”下同。晝,齊西南近邑也。有欲爲王留行者,坐而言。不應,隱几而臥。爲,去聲,下同。隱,於靳反。隱,憑也。客坐而言,孟子不應而臥也。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夫子臥而不聽,請勿復敢見矣。”曰:“坐!我明語子。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則不能安子思;泄柳、申詳,無人乎繆公之側,則不能安其身。齊,側皆反。復,扶又反。語,去聲。齊宿,齊戒越宿也。繆公尊禮子思,常使人候伺道達誠意於其側,乃能安而留之也。泄柳,魯人。申詳,子張之子也。繆公尊之不如子思,然二子義不苟容,非有賢者在其君之左右維持調護之,則亦不能安其身矣。子爲長者慮,而不及子思,子絕長者乎?長者絕子乎?”長,上聲。長者,孟子自稱也。言齊王不使子來,而子自欲爲王留我;是所以爲我謀者,不及繆公留子思之事,而先絕我也。我之臥而不應,豈爲先絕子乎?

孟子去齊。君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幹澤也。千里而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士則茲不悅。”語,去聲。尹士,齊人也。幹,求也。澤,恩澤也。濡滯,遲留也。高子以告。高子,亦齊人,孟子弟子也。曰:“夫尹士惡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夫,音扶,下同。惡,平聲。見王,欲以行道也。今道不行,故不得已而去,非本欲如此也。予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爲速。王庶幾改之。王如改諸,則必反予。所改必指一事而言,然今不可考矣。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後浩然有歸志。予雖然,豈舍王哉?王由足用爲善。王如用予,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楊氏曰:“齊王天資樸實,如好勇、好貨、好色、好世俗之樂,皆以直告而不隱於孟子,故足以爲善。若乃其心不然,而謬爲大言以欺人,是人終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何善之能爲?”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諫於其君而不受,則怒,悻悻然見於其面。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悻,形頂反。見,音現。悻悻,怒意也。窮,盡也。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此章見聖賢行道濟時,汲汲之本心;愛君澤民,惓惓之餘意。李氏曰:“於此見君子憂則違之之情,而荷蕢者所以爲果也。”

孟子去齊。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不尤人。’”路問,於路中問也。豫,悅也。尤,過也。此二句實孔子之言,蓋孟子嘗稱之以教人耳。曰:“彼一時,此一時也。彼,前日。此,今日。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自堯舜至湯,自湯至文武,皆五百餘年而聖人出。名世,謂其人德業聞望,可名於一世者,爲之輔佐。若皋陶、稷、契、伊尹、萊朱、太公望、散宜生之屬。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周,謂文武之間。數,謂五百年之期。時,謂亂極思治可以有爲之日。於是而不得一有所爲,此孟子所以不能無不豫也。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吾何爲不豫哉?”夫,音扶。舍,上聲。言當此之時,而使我不遇於齊,是天未欲平治天下也。然天意未可知,而其具又在我,我何爲不豫哉?然則孟子雖若有不豫然者,而實未嘗不豫也。蓋聖賢憂世之志,樂天之誠,有並行而不悖者,於此見矣。

孟子去齊,居休。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古之道乎?”休,地名。曰:“非也。於崇,吾得見王。退而有去志,不欲變,故不受也。崇,亦地名。孟子始見齊王,必有所不合,故有去志。變,謂變其去志。繼而有師命,不可以請。久於齊,非我志也。”師命,師旅之命也。國既被兵,難請去也。孔氏曰:“仕而受祿,禮也;不受齊祿,義也。義之所在,禮有時而變,公孫丑欲以一端裁之,不亦誤乎?”

卷五  滕文公章句上

凡五章。

滕文公爲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世子,太子也。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道,言也。性者,人所稟於天以生之理也,渾然至善,未嘗有惡。人與堯舜初無少異,但衆人汨於私慾而失之,堯舜則無私慾之蔽,而能充其性爾。故孟子與世子言,每道性善,而必稱堯舜以實之。欲其知仁義不假外求,聖人可學而至,而不懈於用力也。門人不能悉記其辭,而撮其大旨如此。程子曰:“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即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爲不善。故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兇;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復,扶又反。夫,音扶。時人不知性之本善,而以聖賢爲不可企及;故世子於孟子之言不能無疑,而復來求見,蓋恐別有卑近易行之說也。孟子知之,故但告之如此,以明古今聖愚本同一性,前言已盡,無復有他說也。成?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古莧反。成?,人姓名。彼,謂聖賢也。有爲者亦若是,言人能有爲,則皆如舜也。公明,姓;儀,名;魯賢人也。文王我師也,蓋周公之言。公明儀亦以文王爲必可師,故誦周公之言,而嘆其不我欺也。孟子既告世子以道無二致,而復引此三言以明之,欲世子篤信力行,以師聖賢,不當復求他說也。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爲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瞑,莫甸反。眩,音縣。絕,猶截也。書商書說命篇。瞑眩,憒亂。言滕國雖小,猶足爲治,但恐安於卑近,不能自克,則不足以去惡而爲善也。愚按:孟子之言性善,始見於此,而詳具於告子之篇。然默識而旁通之,則七篇之中,無非此理。其所以擴前聖之未發,而有功於聖人之門,程子之言信矣。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定公,文公父也。然友,世子之傅也。大故,大喪也。事,謂喪禮。然友之鄒問於孟子。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齊疏之服,?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齊,音資。疏,所居反。?,諸延〔一〕反。當時諸侯莫能行古喪禮,而文公獨能以此爲問,故孟子善之。又言父母之喪,固人子之心所自盡者。蓋悲哀之情,痛疾之意,非自外至,宜乎文公於此有所不能自已也。但所引曾子之言,本孔子告樊遲者,豈曾子嘗誦之以告其門人歟?三年之喪者,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故父母之喪,必以三年也。齊,衣下縫也。不緝曰斬衰,緝之曰齊衰。疏,麤也,麤布也。?,糜也。喪禮:三日始食粥。既葬,乃疏食。此古今貴賤通行之禮也。然友反命,定爲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父兄,同姓老臣也。滕與魯俱文王之後,而魯祖周公爲長。兄弟宗之,故滕謂魯爲宗國也。然謂二國不行三年之喪者,乃其後世之失,非周公之法本然也。志,記也,引志之言而釋其意。以爲所以如此者,蓋爲上世以來,有所傳受;雖或不同,不可改也。然志所言,本謂先王之世舊俗所傳,禮文小異而可以通行者耳,不謂後世失禮之甚者也。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爲我問孟子。”然友復之鄒問孟子。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歠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尚之風必偃。’是在世子。”好、爲,皆去聲。復,扶又反。歠,川悅反。不我足,謂不以我滿足其意也。然者,然其不我足之言。不可他求者,言當責之於己。冢宰,六卿之長也。歠,飲也。深墨,甚黑色也。即,就也。尚,加也。論語作上,古字通也。偃,伏也。孟子言但在世子自盡其哀而已。然友反命。世子曰:“然。是誠在我。”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諸侯五月而葬,未葬,居倚廬於中門之外。居喪不言,故未有命令教戒也。可謂曰知,疑有闕誤。或曰“皆謂世子之知禮也。”林氏曰:“孟子之時,喪禮既壞,然三年之喪,惻隱之心,痛疾之意,出於人心之所固有者,初未嘗亡也。惟其溺於流俗之弊,是以喪其良心而不自知耳。文公見孟子而聞性善堯舜之說,則固有以啓發其良心矣,是以至此而哀痛之誠心發焉。及其父兄百官皆不欲行,則亦反躬自責,悼其前行之不足以取信,而不敢有非其父兄百官之心。雖其資質有過人者,而學問之力,亦不可誣也。及其斷然行之,而遠近見聞無不悅服,則以人心之所同然者,自我發之,而彼之心悅誠服,亦有所不期然而然者。人性之善,豈不信哉?”〔一〕“延”原作“筵”,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滕文公問爲國。文公以禮聘孟子,故孟子至滕,而文公問之。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云:‘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綯,音陶。亟,紀力反。民事,謂農事。詩豳風七月之篇。於,往取也。綯,絞也。亟,絞也。亟,急也。乘,升也。播,布也。言農事至重,人君不可以爲緩而忽之。故引詩言治屋之急如此者,蓋以來春將復始播百穀,而不暇爲此也。民之爲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爲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爲也?音義並見前篇。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恭則能以禮接下,儉則能取民以制。陽虎曰:‘爲富不仁矣,爲仁不富矣。’陽虎,陽貨,魯季氏家臣也。天理人慾,不容並立。虎之言此,恐爲仁之害於富也;孟子引之,恐爲富之害於仁也。君子小人,每相反而已矣。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借也。徹,敕列反。借,子夜反。此以下,乃言制民常產,與其取之之制也。夏時一夫授田五十畝,而每夫計其五畝之入以爲貢。商人始爲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畝之地,畫爲九區,區七十畝。中爲公田,其外八家各授一區,但借其力以助耕公田,而不復稅其私田。周時一夫授田百畝。鄉遂用貢法,十夫有溝;都鄙用助法,八家同井。耕則通力而作,收則計畝而分,故謂之徹。其實皆什一者,貢法固以十分之一爲常數,惟助法乃是九一,而商制不可考。周制則公田百畝,中以二十畝爲廬舍,一夫所耕公田實計十畝。通私田百畝,爲十一分而取其一,蓋又輕於什一矣。竊料商制亦當似此,而以十四畝爲廬舍,一夫實耕公田七畝,是亦不過什一也。徹,通也,均也。借,借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爲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爲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爲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爲民父母也?’樂,音洛。盻,五禮反,從目從兮。或音普莧反者非。養,去聲。惡,平聲。龍子,古賢人。狼戾,猶狼借,言多也。糞,壅〔一〕也。盈,滿也。盻,恨視也。勤動,勞苦也。稱,舉也。貸,借也。取物於人,而出息以償之也。益之,以足取盈之數也。稚,幼子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夫,音扶。孟子嘗言文王治岐,耕者九一,仕者世祿,二者王政之本也。今世祿滕已行之,惟助法未行,故取於民者無制耳。蓋世祿者,授之土田,使之食其公田之入,實與助法相爲表?,所以使君子野人各有定業,而上下相安者也,故下文遂言助法。詩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爲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雨,於付反。詩小雅大田之篇。雨,降雨也。言願天雨於公田,而遂及私田,先公而後私也。當時助法盡廢,典籍不存,惟有此詩,可見周亦用助,故引之也。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庠以養老爲義,校以教民爲義,序以習射爲義,皆鄉學也。學,國學也。共之,無異名也。倫,序也。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人之大倫也。庠序學校,皆以明此而已。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爲王者師也。滕國褊小,雖行仁政,未必能興王業;然爲王者師,則雖不有天下,而其澤亦足以及天下矣。聖賢至公無我之心,於此可見。詩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詩大雅文王之篇。言周雖后稷以來,舊爲諸侯,其受天命而有天下,則自文王始也。子,指文公,諸侯未踰年之稱也。使畢戰問井地。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谷祿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夫,音扶。畢戰,滕臣。文公因孟子之言,而使畢戰主爲井地之事,故又使之來問其詳也。井地,即井田也。經界,謂治地分田,經畫其溝塗封植之界也。此法不修,則田無定分,而豪強得以兼幷,故井地有不釣;賦無定法,而貪暴得以多取,故谷祿有不平。此欲行仁政者之所以必從此始,而暴君污吏則必欲慢而廢之也。有以正之,則分田制祿,可不勞而定矣。夫滕壤地褊小,將爲君子焉,將爲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夫,音扶。養,去聲。言滕地雖小,然其閒亦必有爲君子而仕者,亦必有爲野人而耕者,是以分田制祿之法,不可偏廢也。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此分田制祿之常法,所以治野人使養君子也。野,郊外都鄙之地也。九一而助,爲公田而行助法也。國中,郊門之內,鄉遂之地也。田不井授,但爲溝洫,使什而自賦其一,蓋用貢法也。周所謂徹法者蓋如此,以此推之,當時非惟助法不行,其貢亦不止什一矣。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此世祿常制之外,又有圭田,所以厚君子也。圭,潔也,所以奉祭祀也。不言世祿者,滕已行之,但此未備耳。餘夫二十五畝。程子曰:“一夫上父母,下妻子,以五口八口爲率,受田百畝。如有弟,是餘夫也。年十六,別受田二十五畝,俟其壯而有室,然後更受百畝之田。”愚按:此百畝常制之外,又有餘夫之田,以厚野人也。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死,謂葬也。徙,謂徙其居也。同井者,八家也。友,猶伴也。守望,防寇盜也。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爲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養,去聲。別,彼列反。此詳言井田形體之制,乃周之助法也。公田以爲君子之祿,而私田野人之所受。先公後私,所以別君子野人之分也。不言君子,據野人而言,省文耳。上言野及國中二法,此獨詳於治野者,國中貢法,當時已行,但取之過於什一爾。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夫,音扶。井地之法,諸侯皆去其籍,此特其大略而已。潤澤,謂因時制宜,使合於人情,宜於土俗,而不失乎先王之意也。呂氏曰:“子張子慨然有意三代之治。論治人先務,未始不以經界爲急。講求法制,粲然備具。要之可以行於今,如有用我者,舉而措之耳。嘗曰:‘仁政必自經界始。貧富不均,教養無法;雖欲言治,皆苟而已。世之病難行者,未始不以亟奪富人之田爲辭。然茲法之行,悅之者衆。苟處之有術,期以數年,不刑一人而可復。所病者,特上之未行耳。’乃言曰:‘縱不能行之天下,猶可驗之一鄉。’方與學者議古之法,買田一方,畫爲數井。上不失公家之賦役。退以其私,正經界,分宅裏,立斂法,廣儲蓄,興學校,成禮俗,救菑恤患,厚本抑末。足以推先王之遺法,明當今之可行。有志未就而卒。”愚按:喪禮經界兩章,見孟子之學,識其大者。是以雖當禮法廢壞之後,制度節文不可復考,而能因略以致詳,推舊而爲新;不屑屑於既往之跡,而能合乎先王之意,真可謂命世亞聖之才矣。〔一〕“壅”原作“擁”,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有爲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爲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爲食。衣,去聲。捆,音閫。神農,炎帝神農氏。始爲耒耜,教民稼穡者也。爲其言者,史遷所謂農家者流也。許,姓,行,名也。踵門,足至門也。仁政,上章所言井地之法也。廛,民所居也。氓,野人之稱。褐,毛布,賤者之服也。捆,扣?之慾其堅也。以爲食,賣以供食也。程子曰:“許行所謂神農之言,乃後世稱述上古之事,失其義理者耳,猶陰陽、醫、方稱黃帝之說也。”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爲聖人氓。”陳良,楚之儒者。耜,所以起土。耒,其柄也。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饔,音雍。飧,音孫。惡,平聲。饔飧,熟食也。朝曰饔,夕曰飧。言當自炊爨以爲食,而兼治民事也。厲,病也。許行此言,蓋欲陰壞孟子分別君子野人之法。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曰:“然。”“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曰:“否。許子衣褐。”“許子冠乎?”曰:“冠。”曰:“奚冠?”曰:“冠素。”曰:“自織之與?”曰:“否。以粟易之。”曰:“許子奚爲不自織?”曰:“害於耕。”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曰:“然。”“自爲之與?”曰:“否。以粟易之。”衣,去聲。與,平聲。釜,所以煮。甑,所以炊。爨,然火也。鐵,耜屬也。此語八反,皆孟子問而陳相對也。“以粟易械器者,不爲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爲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爲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爲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爲也。”舍,去聲。此孟子言而陳相對也。械器,釜甑之屬也。陶,爲甑者。冶,爲釜鐵者。舍,止也,或讀屬上句。舍,謂作陶冶之處也。“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爲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爲備。如必自爲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與,平聲。食,音嗣。此以下皆孟子言也。路,謂奔走道路,無時休息也。治於人者,見治於人也。食人者,出賦稅以給公上也。食於人者,見食於人也。此四句皆古語,而孟子引之也。君子無小人則飢,小人無君子則亂。以此相易,正猶農夫陶冶以粟與械器相易,乃所以相濟而非所以相病也。治天下者,豈必耕且爲哉?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瀹,音藥。濟,子禮反。漯,他合反。天下猶未平者,洪荒之世,生民之害多矣;聖人迭興,漸次除治,至此尚未盡平也。洪,大也。橫流,不由其道而散溢妄行也。氾濫,橫流之貌。暢茂,長盛也。繁殖,衆多也。五穀,稻、黍、稷、麥、菽也。登,成熟也。道,路也。獸蹄鳥跡交於中國,言禽獸多也。敷,布也。益,舜臣名。烈,熾也。禽獸逃匿,然後禹得施治水之功。疏,通也,分也。九河:曰徒駭,曰太史,曰馬頰,曰覆釜,曰胡蘇,曰簡,曰潔,曰鉤盤,曰鬲津。瀹,亦疏通之意。濟漯,二水名。決、排,皆去其壅塞也。汝、漢、淮、泗,亦皆水名也。據禹貢及今水路,惟漢水入江耳。汝泗則入淮,而淮自入海。此謂四水皆入於江,記者之誤也。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爲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契,音薛。別,彼列反。長、放,皆上聲。勞、來,皆去聲。言水土平,然後得以教稼穡;衣食足,然後得以施教化。后稷,官名,棄爲之。然言教民,則亦非並耕矣。樹,亦種也。藝,殖也。契,亦舜臣名也。司徒,官名也。人之有道,言其皆有秉彝之性也。然無教則亦放逸怠惰而失之,故聖人設官而教以人倫,亦因其固有者而道之耳。書曰:“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此之謂也。放勳,本史臣贊堯之辭,孟子因以爲堯號也。德,猶惠也。堯言,勞者勞之,來者來之,邪者正之,枉者直之,輔以立之,翼以行之,使自得其性矣,又從而提撕警覺以加惠焉,不使其放逸怠惰而或失之。蓋命契之辭也。堯以不得舜爲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爲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爲己憂者,農夫也。夫,音扶。易,去聲。易,治也。堯舜之憂民,非事事而憂之也,急先務而已。所以憂民者其大如此,則不惟不暇耕,而亦不必耕矣。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爲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爲天下得人難。爲、易,並去聲。分人以財,小惠而已。教人以善,雖有愛民之實,然其所及亦有限而難久。惟若堯之得舜,舜之得禹皋陶,及所謂爲天下得人者,而其恩惠廣大,教化無窮矣,此其所以爲仁也。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與,去聲。則,法也。蕩蕩,廣大之貌。君哉,言盡君道也。巍巍,高大之貌。不與,猶言不相關,言其不以位爲樂也。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此以下責陳相倍師而學許行也。夏,諸夏禮義之教也。變夷,變化蠻夷之人也。變於夷,反見變化於蠻夷之人也。產,生也。陳良生於楚,在中國之南,故北遊而學於中國也。先,過也。豪傑,才德出衆之稱,言其能自拔於流俗也。倍,與背同。言陳良用夏變夷,陳相變於夷也。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任,平聲。強,上聲。暴,蒲木反。皜,音杲。三年,古者爲師心喪三年,若喪父而無服也。任,擔也。場,冢上之壇場也。有若似聖人,蓋其言行氣象有似之者,如檀弓所記子游謂有若之言似夫子之類是也。所事孔子,所以事夫子之禮也。江漢水多,言濯之潔也。秋日燥烈,言暴之幹也。皜皜,潔白貌。尚,加也。言夫子道德明着,光輝潔白,非有若所能彷佛也。或曰:“此三語者,孟子讚美曾子之辭也。”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鴃,亦作鵙,古役反。鴃,博勞也,惡聲之鳥。南蠻之聲似之,指許行也。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末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小雅伐木之詩云:“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爲不善變矣。”魯頌閟宮之篇也。膺,擊也。荊,楚本號也。舒,國名,近楚者也。懲,艾也。按今此詩爲僖公之頌,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斷章取義也。“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僞。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賈音價,下同。陳相又言許子之道如此。蓋神農始爲市井,故許行又託於神農,而有是說也。五尺之童,言幼小無知也。許行欲使市中所粥之物,皆不論精粗美惡,但以長短輕重多寡大小爲價也。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爲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爲僞者也,惡能治國家?”夫,音扶。蓰,音師,又山綺反。比,必二反。惡,平聲。倍,一倍也。蓰,五倍也。什伯千萬,皆倍數也。比,次也。孟子言物之不齊,乃其自然之理,其有精粗,猶其有大小也。若大屨小屨同價,則人豈肯爲其大者哉?今不論精粗,使之同價,是使天下之人皆不肯爲其精者,而競爲濫惡之物以相欺耳。

墨者夷之,因徐闢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闢,音壁,又音闢。墨者,治墨翟之道者。夷,姓;之,名。徐闢,孟子弟子。孟子稱疾,疑亦託辭以觀其意之誠否。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之治喪也,以薄爲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爲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不見之見,音現。又求見,則其意已誠矣,故因徐闢以質之如此。直,盡言以相正也。莊子曰:“墨子生不歌,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是墨之治喪,以薄爲道也。易天下,謂移易天下之風俗也。夷子學於墨氏而不從其教,其心必有所不安者,故孟子因以詰之。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爲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爲人之親其兄之子爲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夫,音扶,下同。匍,音蒲。匐,蒲北反。“若保赤子”,周書康誥篇文,此儒者之言也。夷子引之,蓋欲援儒而入於墨,以拒孟子之非己。又曰:“愛無差等,施由親始”,則推墨而附於儒,以釋己所以厚葬其親之意,皆所謂遁辭也。孟子言人之愛其兄子與鄰之子,本有差等。書之取譬,本爲小民無知而犯法,如赤子無知而入井耳。且人物之生,必各本於父母而無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故其愛由此立,而推以及人,自有差等。今如夷子之言,則是視其父母本無異於路人,但其施之之序,姑自此始耳。非二本而何哉?然其於先後之間,猶知所擇,則又其本心之明有終不得而息者,此其所以卒能受命而自覺其非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爲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蚋,音汭。嘬,楚怪反,泚,七禮反。睨,音詣。爲,去聲。虆,力追反。梩,力知反。因夷子厚葬其親而言此,以深明一本之意。上世,謂太古也。委,棄也。壑,山水所趨也。蚋,蚊屬。姑,語助聲,或曰螻蛄也。嘬,攢共食之也。顙,額也。泚,泚然汗出之貌。睨,邪視也。視,正視也。不能不視,而又不忍正視,哀痛迫切,不能爲心之甚也。非爲人泚,言非爲他人見之而然也。所謂一本者,於此見之,尤爲親切。蓋惟至親故如此,在他人,則雖有不忍之心,而其哀痛迫切,不至若此之甚矣。反,覆也。虆,土籠也。梩,土轝也。於是歸而掩覆其親之屍,此葬埋之禮所由起也。此掩其親者,若所當然,則孝子仁人所以掩其親者,必有其道,而不以薄爲貴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爲閒曰:“命之矣。”憮,音武。閒,如字。憮然,茫然自失之貌。爲閒者,有頃之閒也。命,猶教也。言孟子已教我矣。蓋因其本心之明,以攻其所學之蔽,是以吾之言易入,而彼之惑易解也。

卷六  滕文公章句下

凡十章。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爲也。”王,去聲。陳代,孟子弟子也。小,謂小節也。枉,屈也。直,伸也。八尺曰尋。枉尺直尋,猶屈己一見諸侯,而可以致王霸,所屈者小,所伸者大也。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喪,去聲。田,獵也。虞人,守苑囿之吏也。招大夫以旌,招虞人以皮冠。元,首也。志士固窮,常念死無棺槨,棄溝壑而不恨;勇士輕生,常念戰鬥而死,喪其首而不顧也。此二句,乃孔子嘆美虞人之言。夫虞人招之不以其物,尚守死而不往,況君子豈可不待其招而自往見之邪?此以上告之以不可往見之意。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爲與?夫,音扶。與,平聲。此以下,正其所稱枉尺直尋之非。夫所謂枉小而所伸者大則爲之者,計其利耳。一有計利之心,則雖枉多伸少而有利,亦將爲之邪?甚言其不可也。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爲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爲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云:“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乘,去聲。強,上聲。女,音汝。爲,去聲。舍,上聲。趙簡子,晉大夫趙鞅也。王良,善御者也。嬖奚,簡子倖臣。與之乘,爲之御也。復之,再乘也。強而後可,嬖奚不肯,強之而後肯也。一朝,自晨至食時也。掌,專主也。範,法度也。詭遇,不正而與禽遇也。言奚不善射,以法馳驅則不獲,廢法詭遇而後中也。詩小雅車攻之篇。言御者不失其馳驅之法,而射者發矢皆中而力,今嬖奚不能也。貫,習也。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爲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比,必二反。比,阿黨也。若丘陵,言多也。或曰:“居今之世,出處去就不必一一中節,欲其一一中節,則道不得行矣。”楊氏曰:“何其不自重也,枉己其能直人乎?古之人寧道之不行,而不輕其去就;是以孔孟雖在春秋戰國之時,而進必以正,以至終不得行而死也。使不恤其去就而可以行道,孔孟當先爲之矣。孔孟豈不欲道之行哉?”

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景春,人姓名。公孫衍、張儀,皆魏人。怒則說諸侯使相攻伐,故諸侯懼也。孟子曰:“是焉得爲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也。焉,於虔反。冠,去聲。女家之女,音汝。加冠於首曰冠。女家,夫家也。婦人內夫家,以嫁爲歸也。夫子,夫也。女子從人,以順爲正道也。蓋言二子阿諛苟容,竊取權勢,乃妾婦順從之道耳,非丈夫之事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廣居,仁也。正位,禮也。大道,義也。與民由之,推其所得於人也;獨行其道,守其所得於己也。淫,蕩其心也。移,變其節也。屈,挫其志也。何叔京曰:“戰國之時,聖賢道否,天下不復見其德業之盛;但見奸巧之徒,得志橫行,氣焰可畏,遂以爲大丈夫。不知由君子觀之,是乃妾婦之道耳,何足道哉?”

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傳,直戀反。質與贄同,下同。周霄,魏人。無君,謂不得仕而事君也。皇皇,如有求而弗得之意。出疆,謂失位而去國也。質,所執以見人者,如士則執雉也。出疆載之者,將以見所適國之君而事之也。“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周霄問也。以、已通,太也。後章放此。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盛,音成。繅,素刀反。皿,武永反。禮曰:“諸侯爲借百畝,冕而青紘,躬秉耒以耕,而庶人助以終畝。收而藏之御廩,以供宗廟之粢盛。使世婦蠶於公桑蠶室,奉繭以示於君,遂獻於夫人。夫人副禕受之,繅三盆手,遂佈於三宮世婦,使繅以爲黼黻文章,而服以祀先王先公。”又曰:“士有田則祭,無田則薦。”黍稷曰粢,在器曰盛。牲殺,牲必特殺也。皿,所以覆器者。“出疆必載質,何也?”周霄問也。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爲出疆舍其耒耜哉?”爲,去聲。舍,上聲。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曰:“丈失生而願爲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爲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踰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爲,去聲。妁,音酌。隙,去逆反。惡,去聲。晉國,解見首篇。仕國,謂君子游宦之國。霄意以孟子不見諸侯爲難仕,故先問古之君子仕否,然後言此以風切之也。男以女爲室,女以男爲家。妁,亦媒也。言爲父母者,非不願其男女之有室家,而亦惡其不由道。蓋君子雖不潔身以****,而亦不殉利而忘義也。

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爲泰,子以爲泰乎?”更,平聲。乘、從,皆去聲。傳,直戀反。簞,音丹。食,音嗣。彭更,孟子弟子也。泰,侈也。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言不以舜爲泰,但謂今之士無功而食人之食,則不可也。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哉?”羨,延面反。通功易事,謂通人之功而交易其事。羨,餘也。有餘,言無所貿易,而積於無用也。梓人匠人,木工也。輪人輿人,車工也。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爲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曰:“子何以其志爲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曰:“食志。”與,平聲。可食而食、食志食功之食,皆音嗣,下同。孟子言自我而言,固不求食;自彼而言,凡有功者則當食之。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曰:“否。”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墁,武安反。子食之食,亦音嗣。墁,牆壁之飾也。毀瓦畫墁,言無功而有害也。既曰食功,則以士爲無事而食者,真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者矣。

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惡,去聲。萬章,孟子弟子。宋王偃嘗滅滕伐薛,敗齊、楚、魏之兵,欲霸天下,疑即此時也。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衆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遺,唯季反。盛,音成。往爲之爲,去聲。饋食、酒食之食,音嗣。要,平聲。餉,式亮反。葛,國名。伯,爵也。放而不祀,放縱無道,不祀先祖也。亳衆,湯之民。其民,葛民也。授,與也。餉,亦饋也。書商書仲虺之誥也。仇餉,言與餉者爲仇也。爲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爲匹夫匹婦復讎也。’爲,去聲。非富天下,言湯之心,非以天下爲富而欲得之也。‘湯始徵,自葛載’,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爲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載,亦始也。十一徵,所徵十一國也。餘己見前篇。‘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匪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匪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食,音嗣。按周書武成篇載武王之言,孟子約其文如此。然其辭時與今書文不類,今姑依此文解之。有所不惟臣,謂助紂爲惡,而不爲周臣者。匪,與篚同。玄黃,幣也。紹,繼也,猶言事也。言其士女以篚盛玄黃之幣,迎武王而事之也。商人而曰我周王,猶商書所謂我後也。休,美也。言武王能順天休命,而事之者皆見休也。臣附,歸服也。孟子又釋其意,言商人聞周師之來,各以其類相迎者,以武王能捄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民者誅之,而不爲暴虐耳。君子,謂在位之人。小人,謂細民也。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太誓,周書也。今書文亦小異。言武王威武奮揚,侵彼紂之疆界,取其殘賊,而殺伐之功因以張大,比於湯之伐桀又有光焉,引此以證上文取其殘之義。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爲君。齊楚雖大,何畏焉?”宋實不能行王政,後果爲齊所滅,王偃走死。尹氏曰:“爲國者能自治而得民心,則天下皆將歸往之,恨其征伐之不早也。尚何強國之足畏哉?苟不自治,而以強弱之勢言之,是可畏而已矣。”

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曰:“使齊人傅之。”曰:“一齊人傅之,衆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與,平聲。咻,音休。戴不勝,宋臣也。齊語,齊人語也。傅,教也。咻,讙也。齊,齊語也。莊嶽,齊街里名也。楚,楚語也。此先設譬以曉之也。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爲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爲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長,上聲。居州,亦宋臣。言小人衆而君子獨,無以成正君之功。

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孟子曰:“古者不爲臣不見。不爲臣,謂未仕於其國者也,此不見諸侯之義也。段幹木踰垣而闢之,泄柳閉門而不內,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闢,去聲。內,與納同。段幹木,魏文侯時人。泄柳,魯繆公時人。文侯、繆公欲見此二人,而二人不肯見之,蓋未爲臣也。已甚,過甚也。迫,謂求見之切也。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欲見之見,音現。惡,去聲。矙,音勘。此又引孔子之事,以明可見之節也。欲見孔子,欲召孔子來見己也。惡無禮,畏人以己爲無禮也。受於其家,對使人拜受於家也。其門,大夫之門也。矙,窺也。陽貨於魯爲大夫,孔子爲士,故以此物及其不在而饋之,欲其來拜而見之也。先,謂先來加禮也。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脅,?業反。赧,奴簡反。脅肩,竦體。諂笑,強笑。皆小人側媚之態也。病,勞也。夏畦,夏月治畦之人也。言爲此者,其勞過於夏畦之人也。未同而言,與人未合而強與之言也。赧赧,慚而面赤之貌。由,子路名。言非己所知,甚惡之之辭也。孟子言由此二言觀之,則二子之所養可知,必不肯不俟其禮之至,而輒往見之也。此章言聖人禮義之中正,過之者傷於迫切而不洪,不及者淪於污賤而可恥。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去,上聲。盈之,亦宋大夫也。什一,井田之法也。關市之徵,商賈之稅也。已,止也。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攘,如羊反。攘,物自來而取之也。損,減也。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知義理之不可而不能速改。與月攘一雞何以異哉?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好,去聲,下同。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治,去聲。生,謂生民也。一治一亂,氣化盛衰,人事得失,反覆相尋,理之常也。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爲巢,上者爲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洚,音降,又胡貢、胡工二反。水逆行,下流壅塞,故水倒流而旁溢也。下,下地。上,高地也。營窟,穴處也。書虞書大禹謨也。洚水,洚洞無涯之水也。警,戒也。此一亂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菹,側魚反。掘地,掘去壅塞也。菹,澤生草者也。地中,兩涯之間也。險阻,謂水之氾濫也。遠,去也。消,除也。此一治也。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壞宮室以爲污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爲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污池、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壞,音怪。行,去聲,下同。沛,蒲內反。暴君,謂夏太康、孔甲、履癸、商武乙之類也。宮室,民居也。沛,草木之所生也。澤,水所鍾也。自堯舜沒至此,治亂非一,及紂而又一大亂也。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啓我後人,鹹以正無缺。’相,去聲。奄,平聲。奄,東方之國,助紂爲虐者也。飛廉,紂倖臣也。五十國,皆紂黨虐民者也。書周書君牙之篇。丕,大也。顯,明也。謨,謀也。承,繼也。烈,光也。佑,助也。啓,開也。缺,壞也。此一治也。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有作之有,讀爲又,古字通用。此周室東遷之後,又一亂也。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胡氏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禮、命德、討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謂此書之作,遏人慾於橫流,存天理於既滅,爲後世慮,至深遠也。罪孔子者,以謂無其位而託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權,使亂臣賊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則戚矣。”愚謂孔子作春秋以討亂賊,則致治之法垂於萬世,是亦一治也。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橫、爲,皆去聲。莩,皮表反。楊朱但知愛身,而不復知有致身之義,故無君;墨子愛無差等,而視其至親無異衆人,故無父。無父無君,則人道滅絕,是亦禽獸而已。公明儀之言,義見首篇。充塞仁義,謂邪說遍滿,妨於仁義也。孟子引儀之言,以明楊墨道行,則人皆無父無君,以陷於禽獸,而大亂將起,是亦率獸食人而人又相食也。此又一亂也。吾爲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爲,去聲。復,扶又反。閒,衛也。放,驅而遠之也。作,起也。事,所行。政,大體也。孟子雖不得志於時,然楊墨之害,自是滅息,而君臣父子之道,賴以不墜。是亦一治也。程子曰:“楊墨之害,甚於申韓:佛氏之害,甚於楊墨。蓋楊氏爲我疑於義,墨氏兼愛疑於仁,申韓則淺陋易見。故孟子止闢楊墨,爲其惑世之甚也。佛氏之言近理,又非楊墨之比,所以爲害尤甚。”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抑,止也。兼,幷之也,總結上文也。詩云:‘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說見上篇。承,當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行、好,皆去聲。詖、淫,解見前篇。辭者,說之詳也。承,繼也。三聖,禹、周公、孔子也。蓋邪說橫流,壞人心術,甚於洪水猛獸之災,慘於夷狄篡弒之禍,故孟子深懼而力救之。再言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所以深致意焉。然非知道之君子,孰能真知其所以不得已之故哉?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言苟有能爲此距楊墨之說者,則其所趨正矣,雖未必知道,是亦聖人之徒也。孟子既答公都子之問,而意有未盡,故復言此。蓋邪說害正,人人得而攻之,不必聖賢;如春秋之法,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討之,不必士師也。聖人救世立法之意,其切如此。若以此意推之,則不能攻討,而又唱爲不必攻討之說者,其爲邪詖之徒,亂賊之黨可知矣。尹氏曰:“學者於是非之原,亳釐有差,則害流於生民,禍及於後世,故孟子辨邪說如是之嚴,而自以爲承三聖之功也。當是時,方且以好辯目之,是以常人之心而度聖賢之心也。”

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於,音烏。下於陵同。螬,音曹。咽,音宴。匡章、陳仲子,皆齊人也。廉,有分辨,不苟取也。於陵,地名。螬,蠐螬蟲也。匍匐,言無力不能行也。咽,吞也。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擘,薄厄反。惡,平聲。蚓,音引。巨擘,大指也。言齊人中有仲子,如衆小指中有大指也。充,推而滿之也。操,所守也。蚓,丘蚓也。言仲子未得爲廉也,必若滿其所守之志,則惟丘蚓之無求於世,然後可以爲廉耳。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夫,音扶。與,平聲。槁壤,乾土也。黃泉,濁水也。抑,發語辭也。言蚓無求於人而自足,而仲子未免居室食粟,若所從來或有非義,則是未能如蚓之廉也。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闢,音壁。纑,音盧。闢,績也。纑,練麻也。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爲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爲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闢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顣曰:‘惡用是??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蓋,音合。闢,音避。頻,與顰同。顣,與蹙同,子六反。惡,平聲。?,魚一反。哇,音蛙。世家,世卿之家。兄名戴,食採於蓋,其入萬鍾也。歸,自於陵歸也。己,仲子也。??,鵝聲也。頻顣而言,以其兄受饋爲不義也。哇,吐之也。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爲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言仲子以母之食、兄之室,爲不義而不食不居,其操守如此。至於妻所易之粟,於陵所居之室,既未必伯夷之所爲,則亦不義之類耳。今仲子於此則不食不居,於彼則食之居之,豈爲能充滿其操守之類者乎?必其無求自足,如丘蚓然,乃爲能滿其志而得爲廉耳,然豈人之所可爲哉?範氏曰:“天之所生,地之所養,惟人爲大。人之所以爲大者,以其有人倫也。仲子避兄離母,無親戚君臣上下,是無人倫也。豈有無人倫而可以爲廉哉?”

卷七  離婁章句上

凡二十八章。

孟子曰:“離婁之明,公輸子之巧,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員:師曠之聰,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堯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離婁,古之明目者。公輸子,名班,魯之巧人也。規,所以爲員之器也。矩,所以爲方之器也。師曠,晉之樂師,知音者也。六律,截竹爲筩,陰陽各六,以節五音之上下。黃鐘、太蔟、姑洗、蕤賓、夷則、無射,爲陽;大呂、夾鍾、仲呂、林鐘、南呂、應鐘,爲陰也。五音:宮、商、角、徵、羽也。範氏曰:“此言治天下不可無法度,仁政者,治天下之法度也。”今有仁心仁聞而民不被其澤,不可法於後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聞,去聲。仁心,愛人之心也。仁聞者,有愛人之聲聞於人也。先王之道,仁政是也。範氏曰:“齊宣王不忍一牛之死,以羊易之,可謂有仁心。梁武帝終日一食蔬素,宗廟以?︰︰犧牲,斷死刑必為之涕泣,天下知其慈仁,可謂有仁聞。然而宣王之時,齊國不治,武帝之末,江南大亂。其故何哉,有仁心仁聞而不行先王之道故也。”故曰,徒善不足以爲政,徒法不能以自行。徒,猶空也。有其心,無其政,是謂徒善;有其政,無其心,是爲徒法。程子嘗言:“爲政須要有綱紀文章,謹權、審量、讀法、平價,皆不可闕。”而又曰,“必有關雎麟趾之意,然後可以行周官之法度”,正謂此也。詩云:‘不愆不忘,率由舊章。’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詩大雅假樂之篇。愆,過也。率,循也。章,典法也。所行不過差不遺忘者,以其循用舊典故也。聖人既竭目力焉,繼之以規矩準繩,以爲方員平直,不可勝用也;既竭耳力焉,繼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勝用也;既竭心思焉,繼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勝,平聲。準,所以爲平。繩,所以爲直。覆,被也。此言古之聖人,既竭耳目心思之力,然猶以爲未足以遍天下,及後世,故製爲法度以繼續之,則其用不窮,而仁之所被者廣矣。故曰,爲高必因丘陵,爲下必因川澤。爲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謂智乎?丘陵本高,川澤本下,爲高下者因之,則用力少而成功多矣。鄒氏曰:“自章首至此,論以仁心仁聞行先王之道。”是以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惡於衆也。仁者,有仁心仁聞而能擴而充之,以行先王之道者也。播惡於衆,謂貽患於下也。上無道揆也。下無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義,小人犯刑,國之所存者幸也。朝,音潮。此言不仁而在高位之禍也。道,義理也。揆,度也。法,制度也。道揆,謂以義理度量事物而制其宜。法守,謂以法度自守。工,官也。度,即法也。君子小人,以位而言也。由上無道揆,故下無法守。無道揆,則朝不信道而君子犯義;無法守,則工不信度而小人犯刑。有此六者,其國必亡;其不亡者僥倖而已。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闢,與闢同。喪,去聲。上不知禮,則無以教民;下不知學,則易與爲亂。鄒氏曰:“自是以惟仁者至此,所以責其君。”詩曰:‘天之方蹶,無然泄泄。’蹶,居衛反。泄,弋制反。詩大雅板之篇。蹶,顛覆之意。泄泄,怠緩悅從之貌。言天欲顛覆周室,羣臣無得泄泄然,不急救正之。泄泄,猶沓沓也。沓,徒合反。沓沓,即泄泄之意。蓋孟子時人語如此。事君無義,進退無禮,言則非先王之道者,猶沓沓也。非,詆譭也。故曰:責難於君謂之恭,陳善閉邪謂之敬,吾君不能謂之賊。”範氏曰:“人臣以難事責於君,使其君爲堯舜之君者,尊君之大也;開陳善道以禁閉君之邪心,惟恐其君或陷於有過之地者,敬君之至也;謂其君不能行善道而不以告者,賊害其君之甚也。”鄒氏曰:“自詩云‘天之方蹶’至此,所以責其臣。”鄒氏曰:“此章言爲治者,當有仁心仁聞以行先王之政,而君臣又當各任其責也。”

孟子曰:“規矩,方員之至也;聖人,人倫之至也。至,極也。人倫說見前篇。規矩盡所以爲方員之理,猶聖人盡所以爲人之道。欲爲君盡君道,欲爲臣盡臣道,二者皆法堯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堯之所以治民治民,賊其民者也。法堯舜以盡君臣之道,猶用規矩以盡方員之極,此孟子所以道性善而稱堯舜也。孔子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法堯舜,則盡君臣之道而仁矣;不法堯舜,則慢君賊民而不仁矣。二端之外,更無他道。出乎此,則入乎彼矣,可不謹哉?暴其民甚,則身弒國亡;不甚,則身危國削。名之曰‘幽厲’,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幽,暗。厲,虐。皆惡諡也。苟得其實,則雖有孝子慈孫,愛其祖考之甚者,亦不得廢公義而改之。言不仁之禍必至於此,可懼之甚也。詩云‘殷鑑不遠,在夏後之世’,此之謂也。”詩大雅蕩之篇。言商紂之所當鑑者,近在夏桀之世,而孟子引之,又欲後人以幽厲爲鑑也。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三代,謂夏、商、周也。禹、湯、文、武,以仁得之;桀、紂、幽、厲,以不仁失之。國之所以廢興存亡者亦然。國,謂諸侯之國。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人不仁,不保四體。言必死亡。今惡死亡而樂不仁,是猶惡醉而強酒。”惡,去聲。樂音洛。強,上聲。此承上章之意而推言之也。

孟子曰:“愛人不親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禮人不答反其敬。治人之治,平聲。不治之治,去聲。我愛人而人不親我,則反求諸己,恐我之仁未至也。智敬放此。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諸己,其身正而天下歸之。不得,謂不得其所欲,如不親、不治、不答是也。反求諸己,謂反其仁、反其智、反其敬也。如此,則其自治益詳,而身無不正矣。天下歸之,極言其效也。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解見前篇。亦承上章而言。

孟子曰:“人有恆言,皆曰‘天下國家’。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恆,胡登反。恆,常也。雖常言之,而未必知其言之有序也。故推言之,而又以家本乎身也。此亦承上章而言之,大學所謂“自天子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爲是故也。

孟子曰:“爲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巨室,世臣大家也。得罪,謂身不正而取怨怒也。麥丘邑人祝齊桓公曰:“願主君無得罪於羣臣百姓。”意蓋如此。慕,向也,心悅誠服之謂也。沛然,盛大流行之貌。溢,充滿也。蓋巨室之心,難以力服,而國人素所取信;今既悅服,則國人皆服,而吾德教之所施,可以無遠而不至矣。此亦承上章而言,蓋君子不患人心之不服,而患吾身之不修;吾身既修,則人心之難服者先服,而無一人之不服矣。林氏曰:“戰國之世,諸侯失德,巨室擅權,爲患甚矣。然或者不修其本而遽欲勝之,則未必能勝而適以取禍。故孟子推本而言,惟務修德以服其心。彼既悅服,則吾之德教無所留礙,可以及乎天下矣。裴度所謂韓弘輿疾討賊,承宗斂手削地,非朝廷之力能制其死命,特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故爾,正此類也。”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賢役大賢;天下無道,小役大,弱役強。斯二者天也。順天者存,逆天者亡。有道之世,人皆修德,而位必稱其德之大小;天下無道,人不修德,則但以力相役而已。天者,理勢之當然也。齊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涕出而女於吳。女,去聲。引此以言小役大弱役強之事也。令,出令以使人也。受命,聽命於人也。物,猶人也。女,以女與人也。吳,蠻夷之國也。景公羞與爲昏而畏其強,故涕泣而以女與之。今也小國師大國而恥受命焉,是猶弟子而恥受命於先師也。言小國不修德以自強,其般樂怠敖,皆若效大國之所爲者,而獨恥受其教命,不可得也。如恥之,莫若師文王。師文王,大國五年,小國七年,必爲政於天下矣。此因其愧恥之心而勉以修德也。文王之政,布在方策,舉而行之,所謂師文王也。五年七年,以其所乘之勢不同爲差。蓋天下雖無道,然修德之至,則道自我行,而大國反爲吾役矣。程子曰:“五年七年,聖人度其時則可矣。然凡此類,學者皆當思其作爲如何,乃有益耳。”詩云:‘商之孫子,其麗不億。上帝既命,侯於周服。侯服於周,天命靡常。殷士膚敏,祼將於京。’孔子曰:‘仁不可爲衆也。夫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祼,音灌。夫,音扶。好,去聲。詩大雅文王之篇。孟子引此詩及孔子之言,以言文王之事。麗,數也。十萬曰億。侯,維也。商士,商孫子之臣也。膚,大也。敏,達也。祼,宗廟之祭,以鬱鬯之酒灌地而降神也。將,助也。言高之孫子衆多,其數不但十萬而已。上帝既命周以天下,則凡此商之孫子,皆臣服於周矣。所以然者,以天命不常,歸於有德故也。是以商士之膚大而敏達者,皆執祼獻之禮,助王祭事於周之京師也。孔子因讀此詩,而言有仁者則雖有十萬之衆,不能當之。故國君好仁,則必無敵於天下也。不可爲衆,猶所謂難爲兄難爲弟云爾。今也欲無敵於天下而不以仁,是猶執熱而不以濯也。詩云:‘誰能執熱,逝不以濯?’”恥受命於大國,是欲無敵於天下也;乃師大國而不師文王,是不以仁也。詩大雅桑柔之篇。逝,語辭也。言誰能執持熱物,而不以水自濯其手乎?此章言不能自強,則聽天所命;修德行仁,則天命在我。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菑,與災同。樂,音洛。安其危利其菑者,不知其爲危菑而反以爲安利也。所以亡者,謂荒淫暴虐,所以致亡之道也。不仁之人,私慾固蔽,失其本心,故其顛倒錯亂至於如此,所以不可告以忠言,而卒至於敗亡也。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浪,音郎。滄浪,水名。纓,冠系也。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言水之清濁有以自取之也。聖人聲入心通,無非至理,此類可見。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夫,音扶。所謂自取之者。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解見前篇。此章言心存則有以審夫得失之幾,不存則無以辨於存亡之着。禍福之來,皆其自取。

孟子曰:“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與之聚之,所惡勿施爾也。惡,去聲。民之所欲,皆爲致之,如聚斂然。民之所惡,則勿施於民。?錯所謂“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之而不傷;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之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一〕三王扶之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此類之謂也。民之歸仁也,猶水之就下、獸之走壙也。走,音奏。壙,廣野也。言民之所以歸乎此,以其所欲之在乎此也。故爲淵驅魚者,獺也;爲叢驅爵者,鸇也;爲湯武驅民者,桀與紂也。爲,去聲。驅,與驅同。獺,音闥。爵,與雀同。鸇,諸延反。淵,深水也。獺,食魚者也。叢,茂林也。鸇,食雀者也。言民之所以去此,以其所欲在彼而所畏在此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則諸侯皆爲之驅矣。雖欲無王,不可得已。好、爲、王,皆去聲。今之慾王者,猶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苟爲不畜,終身不得。苟不志於仁,終身憂辱,以陷於死亡。王,去聲。艾,草名,所以灸者,幹久益善。夫病已深而欲求幹久之艾,固難卒辦,然自今畜之,則猶或可及;不然,則病日益深,死日益迫,而艾終不可得矣。詩云‘其何能淑,載胥及溺’,此之謂也。”詩大雅桑柔之篇。淑,善也。載,則也。胥,相也。言今之所爲,其何能善,則相引以陷於亂亡而已。〔一〕“情”原作“惰”,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言非禮義,謂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義,謂之自棄也。暴,猶害也。非,猶毀也。自害其身者,不知禮義之爲美而非毀之,雖與之言,必不見信也。自棄其身者,猶知仁義之爲美,但弱於怠惰,自謂必不能行,與之有爲必不能勉也。程子曰;“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漸磨而進也。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爲,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此所謂下愚之不移也。”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仁宅已見前篇。義者,宜也,乃天理之當行,無人慾之邪曲,故曰正路。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舍,上聲。曠,空也。由,行也。此章言道本固有而人自絕之,是可哀也。此聖賢之深戒,學者所當猛省也。

孟子曰:“道在爾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之難。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爾、邇,古字通用。易,去聲。長,上聲。親長在人爲甚邇,親之長之在人爲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則遠且難而反失之。但人人各親其親、各長其長,則天下自平矣。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獲於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於上有道:不信於友,弗獲於上矣;信於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於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於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獲於上,得其上之信任也。誠,實也。反身不誠,反求諸身而其所以爲善之心有不實也。不明乎善,不能即事以窮理。無以真知善之所在也。遊氏曰:“欲誠其意,先致其知;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學至於誠身,則安往而不致其極哉?以內則順乎親,以外則信乎友,以上則可以得君,以下則可以得民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誠者,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僞,天道之本然也;思誠者,欲此理之在我者皆實而無僞,人道之當然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至,極也。楊氏曰:“動便是驗處,若獲乎上、信乎友、悅於親之類是也。”此章述中庸孔子之言,見思誠爲修身之本,而明善又爲思誠之本。乃子思所聞於曾子,而孟子所受乎子思者,亦與大學相表?,學者宜潛心焉。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闢,去聲。作、興,皆起也。盍,何不也。西伯,即文王也。紂命爲西方諸侯之長,得專征伐,故稱西伯。太公,姜姓,呂氏,名尚。文王發政,必先鰥寡孤獨,庶人之老,皆無凍餒,故伯夷、太公來就其養,非求仕也。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歸之,是天下之父歸之也。天下之父歸之,其子焉往?焉,於虔反。二老,伯夷、太公也。大老,言非常人之老者。天下之父,言齒德皆尊,如衆父然。既得其心,則天下之心不能外矣。蕭何所謂養民致賢以圖天下者,暗與此合,但其意則有公私之辨,學者又不可以不察也。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必爲政於天下矣。”七年,以小國而言也。大國五年,在其中矣。

孟子曰:“求也爲季氏宰,無能改於其德,而賦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求,孔子弟子冉求。季氏,魯卿。宰,家臣。賦,猶取也,取民之粟倍於他日也。小子,弟子也。鳴鼓而攻之,聲其罪而責之也。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況於爲之強戰?爭地以戰,殺人盈野;爭城以戰,殺人盈城。此所謂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於死。爲,去聲。林氏曰:“富其君者,奪民之財耳,而夫子猶惡之。況爲土地之故而殺人,使其肝腦塗地,則是率土地而食人之肉。其罪之大,雖至於死,猶不足以容之也。”故善戰者服上刑,連諸侯者次之,闢草萊、任土地者次之。”闢與闢同。善戰,如孫臏、吳起之徒。連結諸侯,如蘇秦、張儀之類。闢,開墾也。任土地,謂分土授民,使任耕稼之責,如李悝盡地方,商鞅開阡陌之類也。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了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眸,音牟。了,音了。眊,音耄。良,善也。眸子,目瞳子也。了,明也。眊者,濛濛,目不明之貌。蓋人與物接之時,其神在目,故胸中正則神精而明,不正則神散而昏。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廋哉?”焉,於虔反。廋,音搜。廋,匿也。言亦心之所發,故幷此以觀,則人之邪正不可匿矣。然言猶可以僞爲,眸子則有不容僞者。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儉者不奪人。侮奪人之君,惟恐不順焉,惡得爲恭儉?恭儉豈可以聲音笑貌爲哉?”惡,平聲。惟恐不順,言恐人之不順己。聲音笑貌,僞爲於外也。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親,禮與?”孟子曰:“禮也。”曰:“嫂溺則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與,平聲。援,音爰。淳于,姓;髡,名;齊之辯士。授,與也。受,取也。古禮,男女不親授受,以遠別也。援,救之也。權,稱錘也,稱物輕重而往來以取中者也。權而得中,是乃禮也。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言今天下大亂,民遭陷溺,亦當從權以援之,不可守先王之正道也。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言天下溺,惟道可以捄之,非若嫂溺可手援也。今子欲援天下,乃欲使我枉道求合,則先失其所以援之之具矣。是欲使我以手援天下乎?此章言直己守道,所以濟時;枉道殉人,徒爲失己。

公孫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不親教也。孟子曰:“勢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繼之以怒;繼之以怒,則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於正也。’則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則惡矣。夷,傷也。教子者,本爲愛其子也,繼之以怒,則反傷其子矣。父既傷其子,子之心又責其父曰:‘夫子教我以正道,而夫子之身未必自行正道。”則是子又傷其父也。古者易子而教之。易子而教,所以全父子之恩,而亦不失其爲教。父子之間不責善。責善則離,離則不祥莫大焉。”責善,朋友之道也。王氏曰:“父有爭子,何也?所謂爭者,非責善也。當不義則爭之而已矣。父之於子也如何?曰,當不義,則亦戒之而已矣。”

孟子曰:“事孰爲大?事親爲大;守孰爲大?守身爲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聞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親者,吾未之聞也。守身,持守其身,使不陷於不義也。一失其身,則虧體辱親,雖日用三牲之養,亦不足以爲孝矣。孰不爲事?事親,事之本也;孰不爲守?守身,守之本也。事親孝,則忠可移於君,順可移於長。身正,則家齊、國治、而天下平。曾子養曾皙,必有酒肉。將徹,必請所與。問有餘,必曰‘有’。曾皙死,曾元養曾子,必有酒肉。將徹,不請所與。問有餘,曰‘亡矣’。將以復進也。此所謂養口體者也。若曾子,則可謂養志也。養,去聲。復,扶又反。此承上文事親言之。曾皙,名點,曾子父也。曾元,曾子子也。曾子養其父,每食必有酒肉。食畢將徹去,必請於父曰:“此餘者與誰?”或父問此物尚有餘否?必曰“有”。恐親意更欲與人也。曾元不請所與,雖有言無。其意將以復進於親,不欲其與人也。此但能養父母之口體而已。曾子則能承順父母之志,而不忍傷之也。事親若曾子者,可也。”言當如曾子之養志,不可如曾元但養口體。程子曰:“子之身所能爲者,皆所當爲,無過分之事也。故事親若曾子可謂至矣,而孟子止曰可也,豈以曾子之孝爲有餘哉?”

孟子曰:“人不足與適也,政不足間也。惟大人爲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國定矣。”適,音謫。間,去聲。趙氏曰:“適,過也。間,非也。格,正也。”徐氏曰:“格者,物之所取正也。書曰:‘格其非心。’”愚謂間字上亦當有與字。言人君用人之非,不足過?;行政之失,不足非間。惟有大人之德,則能格其君心之不正以歸於正,而國無不治矣。大人者,大德之人,正己而物正者也。程子曰:“天下之治亂,系乎人君之仁與不仁耳。心之非,即害於政,不待乎發之於外也。昔者孟子三見齊王而不言事,門人疑之。孟子曰:‘我先攻其邪心,心既正,而後天下之事可從而理也。’夫政事之失,用人之非,知者能更之,直者能諫之。然非心存焉,則事事而更之,後復有其事,將不勝其更矣;人人而去之,後複用其人,將不勝其去矣。是以輔相之職,必在乎格君心之非,然後無所不正;而欲格君心之非者,非有大人之德,則亦莫之能也。”

孟子曰:“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虞,度也。呂氏曰“行不足以致譽而偶得譽,是謂不虞之譽。求免於毀而反致毀,是謂求全之毀。言譭譽之言,未必皆實,修己者不可以是遽爲憂喜。觀人者不可以是輕爲進退。”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無責耳矣。”易,去聲。人之所以輕易其言者,以其未遭失言之責故耳。蓋常人之情,無所懲於前,則無所警於後。非以爲君子之學,必俟有責而後不敢易其言也。然此豈亦有爲而言之與?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爲人師。”好,去聲。王勉曰:“學問有餘,人資於己,以不得已而應之可也。若好爲人師,則自足而不復有進矣,此人之大患也。”

樂正子從於子敖之齊。子敖,王驩字。樂正子見孟子。孟子曰:“子亦來見我乎?”曰:“先生何爲出此言也?”曰:“子來幾日矣?”曰:“昔昔。”曰:“昔昔,則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曰:“舍館未定。”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長,上聲。昔者,前日也。館,客舍也。王驩,孟子所不與言者,則其人可知矣。樂正子乃從之行,其失身之罪大矣;又不早見長者,則其罪又有甚者焉。故孟子姑以此責之。曰:“克有罪。”陳氏曰:“樂正子固不能無罪矣,然其勇於受責如此,非好善而篤信之,其能若是乎?世有強辯飾非,聞諫愈甚者,又樂正子之罪人也。”

孟子謂樂正子曰:“子之從於子敖來,徒餔啜也。我不意子學古之道,而以餔啜也。”餔,博孤反。啜,昌悅反。徒,但也。餔,食也。啜,飲也。言其不擇所從,但求食耳。此乃正其罪而切責之。

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趙氏曰:“於禮有不孝者三事:謂阿意曲從,陷親不義,一也;家貧親老,不爲祿仕,二也;不娶無子,絕先祖祀,三也。三者之中,無後爲大。”舜不告而娶,爲無後也,君子以爲猶告也。”爲無之爲,去聲》。舜告焉則不得娶,而終於無後矣。告者禮也。不告者權也。猶告,言與告同也。蓋權而得中,則不離於正矣。範氏曰:“天下之道,有正有權。正者萬世之常,權者一時之用。常道人皆可守,權非體道者不能用也。蓋權出於不得已者也,若父非瞽瞍,子非大舜,而欲不告而娶,則天下之罪人也。”

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仁主於愛,而愛莫切於事親;義主於敬,而敬莫先於從兄。故仁義之道,其用至廣,而其實不越於事親從兄之間。蓋良心之發,最爲切近而精實者。有子以孝弟爲爲仁之本,其意亦猶此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也,惡可已,則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樂斯、樂則之樂,音洛。惡,平聲。斯二者,指事親從兄而言。知而弗去,則見之明而守之固矣。節文,謂品節文章。樂則生矣,謂和順從容,無所勉強,事親從兄之意油然自生,如草木之有生意也。既有生意,則其暢茂條達,自有不可遏者,所謂惡可已也。其又盛,則至於手舞足蹈而不自知矣。此章言事親從兄,良心真切,天下之道,皆原於此。然必知之明而守之固,然後節之密而樂之深也。

孟子曰:“天下大悅而將歸己。視天下悅而歸己,猶草芥也。惟舜爲然。不得乎親,不可以爲人;不順乎親,不可以爲子。言舜視天下之歸己如草芥,而惟欲得其親而順之也。得者,曲爲承順以得其心之悅而已。順則有以諭之於道,心與之一而未始有違,尤人所難也。爲人蓋泛言之,爲子則愈密矣。舜盡事親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此之謂大孝。”底,之爾反。瞽瞍,舜父名。厎,致也。豫,悅樂也。瞽瞍至頑,嘗欲殺舜,至是而厎豫焉。書所謂“不格奸亦允若”是也。蓋舜至此而有以順乎親矣。是以天下之爲子者,知天下無不可事之親,顧吾所以事之者未若舜耳。於是莫不勉而爲孝,至於其親亦厎豫焉,則天下之爲父者,亦莫不慈,所謂化也。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無不安其位之意,所謂定也。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爲大孝也。李氏曰:“舜之所以能使瞽瞍厎豫者,盡事親之道,其爲子職,不見父母之非而已。昔羅仲素語此雲:‘只爲天下無不是厎父母。’了翁聞而善之曰:‘惟如此而後天下之爲父子者定。彼臣弒其君、子弒其父者,常始於見其有不是處耳。’”

卷八  離婁章句下

凡三十三章。

孟子曰:“舜生於諸馮,遷於負夏,卒於鳴條,東夷之人也。諸馮、負夏、鳴條,皆地名,在東方夷服之地。文王生於岐周,卒於畢郢,西夷之人也。岐周,岐山下週舊邑,近畎夷。畢郢,近豐鎬,今有文王墓。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世之相後也,夭有餘歲。得志行乎中國,若合符節。得志行乎中國,謂舜爲天子,文王爲方伯,得行其道於天下也。符節,以玉爲之,篆刻文字而中分之,彼此各藏其半,有故則左右相合以爲信也。若合符節,言其同也。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揆,度也。其揆一者,言度之而其道無不同也。範氏曰“言聖人之生,雖有先後遠近之不同,然其道則一也。”

子產聽鄭國之政,以其乘輿濟人於溱洧。乘,去聲。溱,音臻。洧,榮美反。子產,鄭大夫公孫僑也。溱洧,二水名也。子產見人有徒涉此水者,以其所乘之車載而渡之。孟子曰:“惠而不知爲政。惠,謂私恩小利。政,則有公平正大之體,綱紀法度之施焉。歲十一月徒槓成,十二月輿梁成,民未病涉也。槓,音江。槓,方橋也。徒槓,可通徒行者。梁,亦橋也。輿梁,可通車輿者。周十一月,夏九月也。周十二月,夏十月也。夏令曰:“十月成梁。”蓋農功已畢,可用民力,又時將寒冱,水有橋樑,則民不患於徒涉,亦王政之一事也。君子平其政,行闢人可也。焉得人人而濟之?闢,與闢同。焉,於虔反。闢,闢除也,如周禮閽人爲之闢之闢。言能平其政,則出行之際,闢除行人,使之避己,亦不爲過。況國中之水,當涉者衆,豈能悉以乘輿濟之哉?故爲政者,每人而悅之,日亦不足矣。”言每人皆欲致私恩以悅其意,則人多日少,亦不足於用矣。諸葛武侯嘗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得孟子之意矣。

孟子告齊宣王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孔氏曰:“宣王之遇臣下,恩禮衰薄,至於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則其於羣臣,可謂邈然無敬矣。故孟子告之以此。手足腹心,相待一體,恩義之至也。如犬馬則輕賤之,然猶有豢養之恩焉。國人,猶言路人,言無怨無德也。土芥,則踐踏之而已矣,斬艾之而已矣,其賤惡之又甚矣。寇讎之報,不亦宜乎?”王曰:“禮,爲舊君有服,何如斯可爲服矣?”爲,去聲,下爲之同。儀禮曰:“以道去君而未絕者,服齊衰三月。”王疑孟子之言太甚,故以此禮爲問。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使人導之出疆,又先於其所往;去三年不反,然後收其田裏。此之謂三有禮焉。如此,則爲之服矣。導之出疆,防剽掠也。先於其所往,稱道其賢,欲其收用之也。三年而後收其田祿里居,前此猶望其歸也。今也爲臣。諫則不行,言則不聽;膏澤不下於民;有故而去,則君搏執之,又極之於其所往;去之日,遂收其田裏。此之謂寇讎。寇讎何服之有?”極,窮也。窮之於其所往之國,如晉錮欒盈也。潘興嗣曰:“孟子告齊王之言,猶孔子對定公之意也;而其言有跡,不若孔子之渾然也。蓋聖賢之別如此。”楊氏曰:“君臣以義合者也。故孟子爲齊王深言報施之道,使知爲君者不可不以禮遇其臣耳。若君子之自處,則豈處其薄乎?孟子曰‘王庶幾改之,予日望之’,君子之言蓋如此。”

孟子曰:“無罪而殺士,則大夫可以去;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徙。”言君子當見幾而作,禍已迫,則不能去矣。

孟子曰:“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張氏曰:“此章重出。然上篇主言人臣當以正君爲急,此章直戒人君,義亦小異耳。”

孟子曰:“非禮之禮,非義之義,大人弗爲。”察理不精,故有二者之蔽。大人則隨事而順理,因時而處宜,豈爲是哉?

孟子曰:“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故人樂有賢父兄也。如中也棄不中,才也棄不才,則賢不肖之相去,其閒不能以寸。”樂,音洛。無過不及之謂中,足以有爲之謂才。養,謂涵育薰陶,俟其自化也。賢,謂中而才者也。樂有賢父兄者,樂其終能成己也。爲父兄者,若以子弟之不賢,遂遽絕之而不能教,則吾亦過中而不才矣。其相去之閒,能幾何哉?

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程子曰:“有不爲,知所擇也。惟能有不爲,是以可以有爲。無所不爲者,安能有所爲邪?”

孟子曰:“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此亦有爲而言。

孟子曰:“仲尼不爲已甚者。”已,猶太也。楊氏曰:“言聖人所爲,本分之外,不加毫末。非孟子真知孔子,不能以是稱之。”

孟子曰:“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行,去聲。必,猶期也。大人言行,不先期於信果,但義之所在,則必從之,卒亦未嘗不信果也。尹氏雲:“主於義,則信果在其中矣;主於信果,則未必合義。”王勉曰:“若不合於義而不信不果,則妄人爾。”

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則純一無僞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爲大人,正以其不爲物誘,而有以全其純一無僞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當大事。”養,去聲。事生固當愛敬,然亦人道之常耳;至於送死,則人道之大變。孝子之事親,舍是無以用其力矣。故尤以爲大事,而必誠必信,不使少有後日之悔也。

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造,七到反。造,詣也。深造之者,進而不已之意。道,則其進爲之方也。資,猶借也。左右,身之兩旁,言至近而非一處也。逢,猶值也。原,本也,水之來處也。言君子務於深造而必以其道者,欲其有所持循,以俟夫默識心通,自然而得之於己也。自得於己,則所以處之者安固而不搖;處之安固,則所借者深遠而無盡;所借者深,則日用之閒取之至近,無所往而不值其所資之本也。程子曰“學不言而自得者,乃自得也。有安排佈置者,皆非自得也。然必潛心積慮,優遊饜飫於其閒,然後可以有得。若急迫求之,則是私己而已,終不足以得之也。”

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言所以博學於文,而詳說其理者,非欲以誇多而鬥靡也;欲其融會貫通,有以反而說到至約之地耳。蓋承上章之意而言,學非欲其徒博,而亦不可以徑約也。

孟子曰:“以善服人者,未有能服人者也;以善養人,然後能服天下。天下不心服而王者,未之有也。”王,去聲。服人者,欲以取勝於人;養人者,欲其同歸於善。蓋心之公私小異。而人之向背頓殊,學者於此不可以不審也。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或曰:“天下之言無有實不祥者,惟蔽賢爲不祥之實。”或曰:“言而無實者不祥,故蔽賢爲不祥之實。”二說不同,未知孰是,疑或有闕文焉。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亟,去吏反。亟,數也。水哉水哉,嘆美之辭。孟子曰:“原泉混混,不捨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舍、放,皆上聲。原泉,有原之水也。混混,湧出之貌。不捨晝夜,言常出不竭也。盈,滿也。科,坎也。言其進以漸也。於,至也。言水有原本,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海;如人有實行,則亦不已而漸進以至於極也。苟爲無本,七八月之閒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情,君子恥之。”澮,古外反。涸,下各反。聞,去聲。集,聚也。澮,田閒水道也。涸,幹也。如人無實行,而暴得?譽,不能長久也。聲聞,名譽也。情,實也。恥者,恥其無實而將不繼也。林氏曰:“徐子之爲人,必有躐等幹譽之病,故孟子以是答之。”鄒氏曰:“孔子之稱水,其旨微矣。孟子獨取此者,自徐子之所急者言之也。孔子嘗以聞達告子張矣,達者有本之謂也。聞則無本之謂也。然則學者其可以不務本乎?”

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禽於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少也。庶,衆也。人物之生,同得天地之理以爲性,同得天地之氣以爲形;其不同者,獨人於其間得形氣之正,而能有以全其性,爲少異耳。雖曰少異,然人物之所以分,實在於此。衆人不知此而去之,則名雖爲人,而實無以異於禽獸。君子知此而存之,是以戰兢惕厲,而卒能有以全其所受之理也。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物,事物也。明,則有以識其理也。人倫,說見前篇。察,則有以盡其理之詳也。物理固非度外,而人倫尤切於身,故其知之有詳略之異。在舜則皆生而知之也。由仁義行,非行仁義,則仁義已根於心,而所行皆從此出。非以仁義爲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此則聖人之事,不待存之,而無不存矣。尹氏曰“存之者,君子也;存者,聖人也。君子所存,存天理也。由仁義行,存者能之。”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惡、好,皆去聲。戰國策曰“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其國者’,遂疏儀狄而絕旨酒。”書曰:“禹拜昌言。”湯執中,立賢無方。執,謂守而不失。中者,無過不及之名。方,猶類也。立賢無方,惟賢則立之於位,不問其類也。文王視民如傷,望道而未之見。而,讀爲如,古字通用。民已安矣,而視之猶若有傷;道已至矣,而望之猶若未見。聖人之愛民深,而求道切如此。不自滿足,終日干幹之心也。武王不泄邇,不忘遠。泄,狎也。邇者人所易狎而不泄,遠者人所易忘而不忘,德之盛,仁之至也。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三王:禹也,湯也,文武也。四事,上四條之事也。時異勢殊,故其事或有所不合,思而得之,則其理初不異矣。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承上章言舜,因歷敘羣聖以繼之;而各舉其一事,以見其憂勤惕厲之意。蓋天理之所以常存,而人心之所以不死也。程子曰:“孟子所稱,各因其一事而言,非謂武王不能執中立賢,湯卻泄邇忘遠也。人謂各舉其盛,亦非也,聖人亦無不盛。”

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王者之跡熄,謂平王東遷,而政教號令不及於天下也。詩亡,謂黍離降爲國風而雅亡也。春秋,魯史記之名。孔子因而筆削之。始於魯隱公之元年,實平王之四十九年也。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一也。乘,去聲。檮,音逃。杌,音兀。乘義未詳。趙氏以爲興于田賦乘馬之事。或曰:“取記載當時行事而名之也。”檮杌,惡獸名,古者因以爲兇人之號,取記惡垂戒之義也。春秋者,記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爲所記之名也。古者列國皆有史官,掌記時事。此三者皆其所記冊書之名也。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矣。’”春秋之時,五霸迭興,而桓文爲盛。史,史官也。竊取者,謙辭也。公羊傳作“其辭則丘有罪焉爾”,意亦如此。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遊夏不能贊一辭者也。尹氏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載當時之事也,而其義則定天下之邪正,爲百王之****。”此又承上章歷敘羣聖,因以孔子之事繼之;而孔子之事莫大於春秋,故特言之。

孟子曰:“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小人之澤五世而斬。澤,猶言流風餘韻也。父子相繼爲一世,三十年亦爲一世。斬,絕也。大約君子小人之澤,五世而絕也。楊氏曰:“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服窮則遺澤寖微,故五世而斬。”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私,猶竊也。淑,善也。李氏以爲方言是也。人,謂子思之徒也。自孔子卒至孟子游梁時,方百四十餘年,而孟子已老。然則孟子之生,去孔子未百年也。故孟子言予雖未得親受業於孔子之門,然聖人之澤尚存,猶有能傳其學者。故我得聞孔子之道於人,而私竊以善其身,蓋推尊孔子而自謙之辭也。此又承上三章,歷敘舜禹,至於周孔,而以是終之。其辭雖謙,然其所以自任之重,亦有不得而辭者矣。

孟子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先言可以者,略見而自許之辭也,後言可以無者,深察而自疑之辭也。過取固害於廉,然過與亦反害其惠,過死亦反害其勇,蓋過猶不及之意也。林氏曰:“公西華受五秉之粟,是傷廉也;冉子與之,是傷惠也;子路之死於衛,是傷勇也。”

逄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下惟羿爲愈己,於是殺羿。孟子曰:“是亦羿有罪焉。”公明儀曰:“宜若無罪焉。”曰:“薄乎云爾,惡得無罪?逄,薄江反。惡,平聲。羿,有窮后羿也。逄蒙,羿之家衆也。羿善射,篡夏自立,後爲家衆所殺。愈,猶勝也。薄,言其罪差薄耳。鄭人使子濯孺子侵衛,衛使庾公之斯追之。子濯孺子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吾死矣夫!’問其僕曰:‘追我者誰也?’其僕曰:‘庾公之斯也。’曰:‘吾生矣。’其僕曰:‘庾公之斯,衛之善射者也,夫子曰“吾生”,何謂也?’曰:‘庾公之斯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我。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庾公之斯至,曰:‘夫子何爲不執弓?’曰:‘今日我疾作,不可以執弓。’曰:‘小人學射於尹公之他,尹公之他學射於夫子。我不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雖然,今日之事,君事也,我不敢廢。’抽矢扣輪,去其金,發乘矢而後反。”他,徒何反。矣夫、夫尹之夫,並音扶。去,上聲。乘,去聲。之,語助也。僕,御也。尹公他亦衛人也。端,正也。孺子以尹公正人;知其取友心正;故度庾公必不害己。小人,庾公自稱也。金,鏃也。扣輪出鏃,令不害人,乃以射也。乘矢,四矢也。孟子言使羿如子濯孺子得尹公他而教之,則必無逄蒙之禍。然夷羿篡弒之賊,蒙乃逆儔;庾斯雖全私恩,亦廢公義。其事皆無足論者,孟子蓋特以取友而言耳。

孟子曰:“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西子,美婦人。蒙,猶冒也。不潔,污穢之物也。掩鼻,惡其臭也。雖有惡人,齊戒沐浴,則可以祀上帝。”齊,側皆反。惡人,醜貌者也。尹氏曰:“此章戒人之喪善,而勉人以自新也。”

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則故而已矣。故者以利爲本。性者,人物所得以生之理也。故者,其已然之跡,若所謂天下之故者也。利,猶順也,語其自然之勢也。言事物之理,雖若無形而難知;然其發見之已然,則必有跡而易見。故天下之言性者,但言其故而理自明,猶所謂善言天者必有驗於人也。然其所謂故者,又必本其自然之勢;如人之善、水之下,非有所矯揉造作而然者也。若人之爲惡、水之在山,則非自然之故矣。所惡於智者,爲其鑿也。如智者若禹之行水也,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惡、爲,皆去聲。天下之理,本皆順利,小智之人,務爲穿鑿,所以失之。禹之行水,則因其自然之勢而導之,未嘗以私智穿鑿而有所事,是以水得其潤下之性而不爲害也。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苟求其故,千歲之日至,可坐而致也。”天雖高,星辰雖遠,然求其已然之跡,則其運有常。雖千歲之久,其日至之度,可坐而得。況於事物之近,若因其故而求之,豈有不得其理者,而何以穿鑿爲哉?必言日至者,造歷者以上古十一月甲子朔夜半冬至爲曆元也。程子曰:“此章專爲智而發。”愚謂事物之理,莫非自然。順而循之,則爲大智。若用小智而鑿以自私,則害於性而反爲不智。程子之言,可謂深得此章之旨矣。

公行子有子之喪,右師往吊,入門,有進而與右師言者,有就右師之位而與右師言者。公行子,齊大夫。右師,王驩也。孟子不與右師言,右師不悅曰:“諸君子皆與驩言,孟子獨不與驩言,是簡驩也。”簡,略也孟子聞之,曰:“禮,朝廷不歷位而相與言,不踰階而相揖也。我欲行禮,子敖以我爲簡,不亦異乎?”朝,音潮。是時齊卿大夫以君命吊,各有位次。若周禮,凡有爵者之喪禮,則職喪?其禁令,序其事,故云朝廷也。歷,更涉也。位,他人之位也。右師未就位而進與之言,則右師歷己之位矣;右師已就位而就與之言,則己歷右師之位矣。孟子右師之位又不同階,孟子不敢失此禮,故不與右師言也。

孟子曰:“君子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禮存心。以仁禮存心,言以是存於心而不忘也。仁者愛人,有禮者敬人。此仁禮之施。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恆,胡登反。此仁禮之驗。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橫,去聲,下同。橫逆,謂強暴不順理也。物,事也。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由與猶同,下放此。忠者,盡己之謂。我必不忠,恐所以愛敬人者,有所不盡其心也。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難,去聲。奚擇,何異也。又何難焉,言不足與之校也。是故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也。乃若所憂則有之:舜人也,我亦人也。舜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我由未免爲鄉人也,是則可憂也。憂之如何?如舜而已矣。若夫君子所患則亡矣。非仁無爲也,非禮無行也。如有一朝之患,則君子不患矣。”夫,音扶。鄉人,鄉里之常人也。君子存心不苟,故無後憂。

禹、稷當平世,三過其門而不入,孔子賢之。事見前篇。顏子當亂世,居於陋巷。一簞食,一瓢飲。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孔子賢之。食,音嗣。樂,音洛。孟子曰:“禹、稷、顏回同道。聖賢之道,進則救民,退則修己,其心一而已矣。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由,與猶同。禹稷身任其職,故以爲己責而救之急也。禹、稷、顏子易地則皆然。聖賢之心無所偏倚,隨感而應,各盡其道。故使禹稷居顏子之地,則亦能樂顏子之樂;使顏子居禹稷之任,亦能憂禹稷之憂也。今有同室之人鬥者,救之,雖被髮纓冠而救之,可也。不暇束髮,而結纓往救,言急也。以喻禹稷。鄉鄰有鬥者,被髮纓冠而往救之,則惑也,雖閉戶可也。”喻顏子也。此章言聖賢心無不同,事則所遭或異;然處之各當其理,是乃所以爲同也。尹氏曰:“當其可之謂時,前聖後聖,其心一也,故所遇皆盡善。”

公都子曰:“匡章,通國皆稱不孝焉。夫子與之遊,又從而禮貌之,敢問何也?”匡章,齊人。通國,盡一國之人也。禮貌,敬之也。孟子曰:“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母之養,一不孝也;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二不孝也;好貨財,私妻子,不顧父母之養,三不孝也;從耳目之欲,以爲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鬥很,以危父母,五不孝也。章子有一於是乎?好、養、從皆去聲。很,胡懇反。戮,羞辱也。很,忿戾也。夫章子,子父責善而不相遇也。夫,音扶。遇,合也。相責以善而不相合,故爲父所逐也。責善,朋友之道也;父子責善,賊恩之大者。賊,害也。朋友當相責以善。父子行之,則害天性之恩也。夫章子,豈不欲有夫妻子母之屬哉?爲得罪於父,不得近。出妻屏子,終身不養焉。其設心以爲不若是,是則罪之大者,是則章子已矣。夫章之夫,音扶。爲,去聲。屏,必井反。養,去聲。言章子非不欲身有夫妻之配、子有子母之屬,但爲身不得近於父,故不敢受妻子之養,以自責罰。其心以爲不如此,則其罪益大也。此章之旨,於衆所惡而必察焉,可以見聖賢至公至仁之心矣。楊氏曰:“章子之行,孟子非取之也,特哀其志而不與之絕耳。”

曾子居武城,有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曰:“無寓人於我室,毀傷其薪木。”寇退,則曰:“修我牆屋,我將反。”寇退,曾子反。左右曰:“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寇至則先去以爲民望,寇退則反,殆於不可。”沈猶行曰:“是非汝所知也。昔沈猶有負芻之禍,從先生者七十人,未有與焉。”與,去聲。武城,魯邑名。盍,何不也。左右,曾子之門人也。忠敬,言武城之大夫事曾子,忠誠恭敬也。爲民望,言使民望而效之。沈猶行,弟子姓名也。言曾子嘗舍於沈猶氏,時有負芻者作亂,來攻沈猶氏,曾子率其弟子去之,不與其難。言師賓不與臣同。子思居於衛,有齊寇。或曰:“寇至,盍去諸?”子思曰:“如急去,君誰與守?”言所以不去之意如此。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曾子,師也,父兄也;子思,臣也,微也。曾子、子思易地則皆然。”微,猶賤也。尹氏曰:“或遠害,或死難,其事不同者,所處之地不同也。君子之心,不繫於利害,惟其是而已,故易地則皆能爲之。”孔氏曰:“古之聖賢,言行不同,事業亦異,而其道未始不同也。學者知此,則因所遇而應之;若權衡之稱物,低昂屢變,而不害其爲同也。”

儲子曰:“王使人?夫子,果有以異於人乎?”孟子曰:“何以異於人哉?堯舜與人同耳。”?,古莧反。儲子,齊人也。?,竊視也。聖人亦人耳,豈有異於人哉?

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其妻問所與飲食者,則盡富貴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問其與飲食者,盡富貴也,而未嘗有顯者來,吾將?良人之所之也。”蚤起,施從良人之所之,遍國中無與立談者。卒之東郭墦閒,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爲饜足之道也。其妻歸,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與其妾訕其良人,而相泣於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從外來,驕其妻妾。施,音迤,又音易。墦,音燔。施施,如字。章首當有“孟子曰”字,闕文也。良人,夫也。饜,飽也。顯者,富貴人也。施,邪施而行,不使良人知也。墦,冢也。顧,望也。訕,怨詈也。施施,喜悅自得之貌。由君子觀之,則人之所以求富貴利達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幾希矣。孟子言自君子而觀,今之求富貴者,皆若此人耳。使其妻妾見之,不羞而泣者少矣,言可羞之甚也。趙氏曰:“言今之求富貴者,皆以枉曲之道,昏夜乞哀以求之,而以驕人於白日,與斯人何以異哉?”

卷九  萬章章句上

凡九章。

萬章問曰:“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何爲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號,平聲。舜往于田,耕歷山時也。仁覆閔下,謂之旻天。號泣於旻天,呼天而泣也。事見虞書大禹謨篇。怨慕,怨己之不得其親而思慕也萬章曰:“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勞而不怨。然則舜怨乎?”曰:“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吾既得聞命矣;號泣於旻天,於父母,則吾不知也。’公明高曰:‘是非爾所知也。’夫公明高以孝子之心,爲不若是恝,我竭力耕田,共爲子職而已矣,父母之不我愛,於我何哉?惡,去聲。夫,音扶。恝,苦八反。共,平聲。長息,公明高弟子。公明高,曾子弟子。於父母,亦書辭,言呼父母而泣也。恝,無愁之貌。於我何哉,自責不知己有何罪耳,非怨父母也。楊氏曰:“非孟子深知舜之心,不能爲此言。蓋舜惟恐不順於父母,未嘗自以爲孝也;若自以爲孝,則非孝矣。”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爲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爲,去聲。帝,堯也。史記雲:“二女妻之,以觀其內;九男事之,以觀其外。”又言:“一年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是天下之士就之也。胥,相視也。遷之,移以與之也。如窮人之無所歸,言其怨慕迫切之甚也。天下之士悅之,人之所欲也,而不足以解憂;好色,人之所欲,妻帝之二女,而不足以解憂;富,人之所欲,富有天下,而不足以解憂;貴,人之所欲,貴爲天子,而不足以解憂。人悅之、好色、富貴,無足以解憂者,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推舜之心如此,以解上文之意。極天下之慾,不足以解憂;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孟子真知舜之心哉!人少,則慕父母;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仕則慕君,不得於君則熱中。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少、好,皆去聲。言常人之情,因物有遷,惟聖人爲能不失其本心也。艾,美好也。楚辭、戰國策所謂幼艾,義與此同。不得,失意也。熱中,躁急心熱也。言五十者,舜攝政時年五十也。五十而慕,則其終身慕可知矣。此章言舜不以得衆人之所欲爲己樂,而以不順乎親之心爲己憂。非聖人之儘性,其孰能之?

萬章問曰:“詩云:‘娶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信斯言也,宜莫如舜。舜之不告而娶,何也?”孟子曰:“告則不得娶。男女居室,人之大倫也。如告,則廢人之大倫,以懟父母,是以不告也。”懟,直類反。詩齊國風南山之篇也。信,誠也,誠如此詩之言也。懟,讎怨也。舜父頑母嚚,常欲害舜。告則不聽其娶,是廢人之大倫,以讎怨於父母也。萬章曰:“舜之不告而娶,則吾既得聞命矣;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則不得妻也。”妻,去聲。以女爲人妻曰妻。程子曰:“堯妻舜而不告者,以君治之而已,如今之官府治民之私者亦多。”萬章曰:“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鹹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牀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於予治。’不識舜不知象之將殺己與?”曰:“奚而不知也?象憂亦憂,象喜亦喜。”弤,都禮反。忸,女六反。怩,音尼。與,平聲。完,治也。捐,去也。階,梯也。揜,蓋也。按史記,曰:“使舜上塗廩,瞽瞍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後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爲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瞍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中出去。”即其事也。象,舜異母弟也。謨,謀也。蓋,蓋井也。舜所居三年成都,故謂之都君。鹹,皆也。績,功也。舜既入井,象不知舜已出,欲以殺舜爲己功也。幹,盾也。戈,戟也。琴,舜所彈五絃琴也。弤,琱弓也。象欲以舜之牛羊倉廩與父母,而自取此物也。二嫂,堯二女也。棲,牀也,象欲使爲己妻也。象往舜宮,欲分取所有,見舜坐在牀彈琴,蓋既出即潛歸其宮也。鬱陶,思之甚而氣不得伸也。象言己思君之甚,故來見爾。忸怩,慚色也。臣庶,謂其百官也。象素憎舜,不至其宮,故舜見其來而喜,使之治其臣庶也。孟子言舜非不知其將殺己,但見其憂則憂,見其喜則喜,兄弟之情,自有所不能已耳。萬章所言,其有無不可知,然舜之心,則孟子有以知之矣,他亦不足辨也。程子曰:“象憂亦憂,象喜亦喜,人情天理,於是爲至。”曰:“然則舜僞喜者與?”曰:“否。昔者有饋生魚於鄭子產,子產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則洋洋焉,攸然而逝。’子產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謂子產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難罔以非其道。彼以愛兄之道來,故誠信而喜之,奚僞焉?”與,平聲。校,音效,又音教。畜,許六反。校人,主池沼小吏也。圉圉,困而未紓之貌。洋洋,則稍縱矣。攸然而逝者,自得而遠去也。方,亦道也。罔,矇蔽也。欺以其方,謂誑之以理之所有;罔以非其道,謂昧之以理之所無。象以愛兄之道來,所謂欺之以其方也。舜本不知其僞,故實喜之,何僞之有?此章又言舜遭人倫之變,而不失天理之常也。

萬章問曰:“象日以殺舜爲事,立爲天子,則放之,何也?”孟子曰:“封之也,或曰放焉。”放,猶置也;置之於此,使不得去也。萬章疑舜何不誅之,孟子言舜實封之,而或者誤以爲放也。萬章曰:“舜流共工於幽州,放驩兜於崇山,殺三苗於三危,殛鯀於羽山,四罪而天下鹹服,誅不仁也。象至不仁,封之有庳。有庳之人奚罪焉?仁人固如是乎?在他人則誅之,在弟則封之。”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慾其貴也,愛之慾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貴之也。身爲天子,弟爲匹夫,可謂親愛之乎?”庳,音鼻。流,徙也。共工,官名。驩兜,人名。二人比周,相與爲黨。三苗,國名,負固不服。殺,殺其君也。殛,誅也。鯀,禹父名,方命圮族,治水無功,皆不仁之人也。幽州、崇山、三危、羽山、有庳,皆地名也。或曰:“今道州鼻亭,即有庳之地也。”未知是否?萬章疑舜不當封象,使彼有庳之民無罪而遭象之虐,非仁人之心也。藏怒,謂藏匿其怒。宿怨,謂留蓄其怨。“敢問或曰放者,何謂也?”曰:“象不得有爲於其國,天子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故謂之放,豈得暴彼民哉?雖然,欲常常而見之,故源源而來。‘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此之謂也。”孟子言象雖封爲有庳之君,然不得治其國,天子使吏代之治,而納其所收之貢稅於象。有似於放,故或者以爲放也。蓋象至不仁,處之如此,則既不失吾親愛之心,而彼亦不得虐有庳之民也。源源,若水之相繼也。來,謂來朝覲也。不及貢以政接於有庳,謂不待及諸侯朝貢之期,而以政事接見有庳之君。蓋古書之辭,而孟子引以證源源而來之意,見其親愛之無已如此也。吳氏曰:“言聖人不以公義廢私恩,亦不以私恩害公義。舜之於象,仁之至,義之盡也。”

鹹丘蒙問曰:“語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舜南面而立,堯帥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舜見瞽瞍,其容有蹙。孔子曰:‘於斯時也,天下殆哉,岌岌乎!’不識此語誠然乎哉?”孟子曰:“否。此非君子之言,齊東野人之語也。堯老而舜攝也。堯典曰:‘二十有八載,放勳乃徂落,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密八音。’孔子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舜既爲天子矣,又帥天下諸侯以爲堯三年喪,是二天子矣。”朝,音潮。岌,魚及反。鹹丘蒙,孟子弟子。語者,古語也。蹙,顰蹙不自安也。岌岌,不安貌也。言人倫乖亂,天下將危也。齊東,齊國之東鄙也。孟子言堯但老不治事,而舜攝天子之事耳。堯在時,舜未嘗即天子位,堯何由北面而朝乎?又引書及孔子之言以明之。堯典,虞書篇名。今此文乃見於舜典,蓋古書二篇,或合爲一耳。言舜攝位二十八年而堯死也。徂,升也。落,降也。人死則魂升而魄降,故古者謂死爲徂落。遏,止也。密,靜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樂器之音也鹹丘蒙曰:“舜之不臣堯,則吾既得聞命矣。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舜既爲天子矣,敢問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詩也,非是之謂也;勞於王事,而不得養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獨賢勞也。’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如以辭而已矣,雲漢之詩曰:‘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斯言也,是周無遺民也。不臣堯,不以堯爲臣,使北面而朝也。詩小雅北山之篇也。普,遍也。率,循也。此詩今毛氏序雲:“役使不均,已勞於王事而不得養其父母焉。”其詩下文亦云:“大夫不均,我從事獨賢。”乃作詩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爲獨使我以賢才而勞苦乎?非謂天子可臣其父也。文,字也。辭,語也。逆,迎也。雲漢,大雅篇名也。孑,獨立之貌。遺,脫也。言說詩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義,不可以一句而害設辭之志,當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辭而已,則如雲漢所言,是周之民真無遺種矣。惟以意逆之。則知作詩者之志在於憂旱,而非真無遺民也。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爲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詩曰:‘永言孝思,孝思維則。’此之謂也。養,去聲。言瞽瞍既爲天子之父,則當享天下之養,此舜之所以爲尊親養親之至也。豈有使之北面而朝之理乎?詩大雅下武之篇。言人能長言孝思而不忘,則可以爲天下法則也。書曰:‘只載見瞽瞍,夔夔齊慄,瞽瞍亦允若。’是爲父不得而子也。”見,音現。齊,側皆反。書大禹謨篇也。只,敬也。載,事也。夔夔齊慄,敬謹恐懼之貌。允,信也。若,順也。言舜敬事瞽瞍,往而見之,敬謹如此,瞽瞍亦信而順之也。孟子引此而言瞽瞍不能以不善及其子,而反見化於其子,則是所謂父不得而子者,而非如鹹丘蒙之說也。

萬章曰:“堯以天下與舜,有諸?”孟子曰:“否。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天下者,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私有故也。“然則舜有天下也,孰與之?”曰:“天與之。”萬章問而孟子答也。“天與之者,諄諄然命之乎?”諄,之淳反。萬章問也。諄諄,詳語之貌。曰:“否。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行,去聲,下同。行之於身謂之行,措諸天下謂之事。言但因舜之行事,而示以與之之意耳。曰:“以行與事示之者如之何?”曰:“天子能薦人於天,不能使天與之天下;諸侯能薦人於天子,不能使天子與之諸侯;大夫能薦人於諸侯,不能使諸侯與之大夫。昔者堯薦舜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故曰:天不言,以行與事示之而已矣。”暴,步卜反,下同。暴,顯也。言下能薦人於上,不能令上必用之。舜爲天人所受,是因舜之行與事,而示之以與之之意也。曰:“敢問薦之於天而天受之,暴之於民而民受之,如何?”曰:“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故曰:天子不能以天下與人。治,去聲。舜相堯二十有八載,非人之所能爲也,天也。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也。夫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相,去聲。朝,音潮。夫音扶。南河在冀州之南,其南即豫州也。訟獄,謂獄不決而訟之也。太誓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此之謂也。”自,從也。天無形,其視聽皆從於民之視聽。民之歸舜如此,則天與之可知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有諸?”孟子曰:“否,不然也。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昔者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舜崩。三年之喪畢,禹避舜之子於陽城。天下之民從之,若堯崩之後,不從堯之子而從舜也。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三年之喪畢,益避禹之子於箕山之陰。朝覲訟獄者不之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謳歌者不謳歌益而謳歌啓,曰:‘吾君之子也。’朝,音潮。陽城,箕山之陰,皆嵩山下深谷中可藏處。啓,禹之子也。楊氏曰:“此語孟子必有所受,然不可考矣。但云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可以見堯、舜、禹之心,皆無一毫私意也。”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舜之相堯,禹之相舜也,歷年多,施澤於民久。啓賢,能敬承繼禹之道。益之相禹也,歷年少,施澤於民未久。舜、禹、益相去久遠,其子之賢不肖,皆天也,非人之所能爲也。莫之爲而爲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之相之相,去聲。相去之相,如字。堯舜之子皆不肖,而舜禹之爲相久,此堯舜之子所以不有天下,而舜禹有天下也。禹之子賢,而益相不久,此啓所以有天下而益不有天下也。然此皆非人力所爲而自爲,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蓋以理言之謂之天,自人言之謂之命,其實則一而已。匹夫而有天下者,德必若舜禹,而又有天子薦之者,故仲尼不有天下。孟子因禹益之事,歷舉此下兩條以推明之。言仲尼之德,雖無愧於舜禹,而無天子薦之者,故不有天下。繼世以有天下,天之所廢,必若桀紂者也,故益、伊尹、周公不有天下。繼世而有天下者,其先世皆有大功德於民,故必有大惡如桀紂,則天乃廢之。如啓及大甲、成王雖不及益、伊尹、周公之賢聖,但能嗣守先業,則天亦不廢之。故益、伊尹、周公,雖有舜禹之德,而亦不有天下。伊尹相湯以王於天下。湯崩,太丁未立,外丙二年,仲壬四年。太甲顛覆湯之典刑,伊尹放之於桐。三年,太甲悔過,自怨自艾,於桐處仁遷義;三年,以聽伊尹之訓己也,復歸於亳。相、王,皆去聲。艾,音乂。此承上文言伊尹不有天下之事。趙氏曰:“太丁,湯之太子,未立而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皆太丁弟也。太甲,太丁子也。”程子曰“古人謂歲爲年。湯崩時,外丙方二歲,仲壬方四歲,惟太甲差長,故立之也。”二說未知孰是。顛覆,壞亂也。典刑,常法也。桐,湯墓所在。艾,治也;說文雲“芟草也”;蓋斬絕自新之意。亳,商所都也。周公之不有天下,猶益之於夏,伊尹之於殷也。此復言周公所以不有天下之意。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禪,音擅。禪,授也。或禪或繼,皆天命也。聖人豈有私意於其閒哉?尹氏曰:“孔子曰:‘唐虞禪,夏後、殷、周繼,其義一也。’孟子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知前聖之心者,無如孔子,繼孔子者,孟子而已矣。”

萬章問曰:“人有言‘伊尹以割烹要湯’有諸?”要,平聲,下同。要,求也。按史記“伊尹欲行道以致君而無由,乃爲有莘氏之媵臣,負鼎俎以滋味說湯,致於王道”。蓋戰國時有爲此說者。孟子曰:“否,不然。伊尹耕於有莘之野,而樂堯舜之道焉。非其義也,非其道也,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樂,音洛。莘,國名。樂堯舜之道者,誦其詩,讀其書,而欣慕愛樂之也。駟,四匹也。介與草芥之芥同。言其辭受取與,無大無細,一以道義而不苟也。湯使人以幣聘之,囂囂然曰:‘我何以湯之聘幣爲哉?我豈若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哉?’囂,五高反,又戶驕反。囂囂,無慾自得之貌。湯三使往聘之,既而翻然改曰:‘與我處畎畝之中,由是以樂堯舜之道,吾豈若使是君爲堯舜之君哉?吾豈若使是民爲堯舜之民哉?吾豈若於吾身親見之哉?翻然,變動之貌。於吾身親見之,言於我之身親見其道之行,不徒誦說嚮慕之而已也。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非予覺之,而誰也?’此亦伊尹之言也。知,謂識其事之所當然。覺,謂悟其理之所以然。覺後知後覺,如呼寐者而使之寤也。言天使者,天理當然,若使之也。程子曰:“予天民之先覺,謂我乃天生此民中,盡得民道而先覺者也。既爲先覺之民,豈可不覺其未覺者。及彼之覺,亦非分我所有以予之也。皆彼自有此理,我但能覺之而已。”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故就湯而說之以伐夏救民。推,吐回反。內,音納。說,音稅。書曰:“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曰,‘予弗克俾厥後爲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孟子之言蓋取諸此。是夏桀無道,暴虐其民,故欲使湯伐夏以救之。徐氏曰:“伊尹樂堯舜之道。堯舜揖遜,而伊尹說湯以伐夏者,時之不同,義則一也。”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也,況辱己以正天下者乎?聖人之行不同也,或遠或近,或去或不去,歸潔其身而已矣。行,去聲。辱己甚於枉己,正天下難於正人。若伊尹以割烹要湯,辱己甚矣,何以正天下乎?遠,謂隱遁也。近,謂仕近君也。言聖人之行雖不必同,然其要歸,在潔其身而已。伊尹豈肯以割烹要湯哉?吾聞其以堯舜之道要湯,末聞以割烹也。林氏曰:“以堯舜之道要湯者,非實以是要之也,道在此而湯之聘自來耳。猶子貢言夫子之求之,異乎人之求之也”愚謂此語亦猶前章所論父不得而子之意。伊訓曰:‘天誅造攻自牧宮,朕載自亳。’伊訓,商書篇名。孟子引以證伐夏救民之事也。今〔一〕書牧宮作鳴條。造、載,皆始也。伊尹言始攻桀無道,由我始其事於亳也。〔一〕“今”原作“令”,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萬章問曰:“或謂孔子於衛主癰疽,於齊主侍人瘠環,有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爲之也。癰,於容反。疽,七餘反。好,去聲。主,謂舍於其家,以之爲主人也。癰疽,瘍醫也。侍人,奄人也。瘠,姓。環,名。皆時君所近狎之人升君所近狎之人也。好事,謂喜造言生事之人也。於衛主顏讎由。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衛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主癰疽與侍人瘠環,是無義無命也。讎,如字,又音犨。顏讎由,衛之賢大夫也,史記作顏濁鄒。彌子,衛靈公倖臣彌子瑕也。徐氏曰“禮主於辭遜,故進以禮;義主於制斷,故退以義。難進而易退者也,在我者有禮義而已,得之不得則有命存焉。”孔子悅於魯衛,遭宋桓司馬將要而殺之,微服而過宋。是時孔子當阨,主司城貞子,爲陳侯周臣。要,平聲。不悅,不樂居其國也。桓司馬,宋大夫向魋也。司城貞子,亦宋大夫之賢者也。陳侯,名周。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齊人饋女樂以閒之,孔子遂行。適衛月餘,去衛適宋。司馬魋欲殺孔子,孔子去至陳,主於司城貞子。”孟子言孔子雖當阨難,當猶擇所主,況在齊衛無事之時,豈有主癰疽侍人之事乎?吾聞觀近臣,以其所爲主;觀遠臣,以其所主。若孔子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何以爲孔子?”近臣,在朝之臣。遠臣,遠方來仕者。君子小人,各從其類,故觀其所爲主,與其所主者,而其人可知。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爲之也。食,音嗣。好,去聲,下同,百里奚,虞之賢臣。人言其自賣於秦養牲者之家,得五羊之皮而爲之食牛,因以幹秦穆公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屈,求勿反。乘,去聲。虞虢,皆國名。垂棘之璧,垂棘之地所出之璧也。屈產之乘,屈地所生之良馬也。乘,四匹也。晉欲伐虢,道經於虞,故以此物借道,其實欲幷取虞。宮之奇,亦虞之賢臣。諫虞公令勿許,虞公不用,遂爲晉所滅。百里奚知其不可諫,故不諫而去之。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幹秦穆公之爲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爲,而謂賢者爲之乎?”相,去聲。自好,自愛其身之人也。孟子言百里奚之智如此,必知食牛以幹主之爲污。其賢又如此,必不肯自鬻以成其君也。然此事當孟子時,已無所據。孟子直以事理反覆推之,而知其必不然耳。範氏曰:“古之聖賢未遇之時,鄙賤之事,不恥爲之。如百里奚爲人養牛,無足怪也。惟是人君不致敬盡禮,則不可得而見。豈有先自污辱以要其君哉?莊周曰:‘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穆公忘其賤而與之政。’亦可謂知百里奚矣。伊尹、百里奚之事,皆聖賢出處之大節,故孟子不得不辯。”尹氏曰:“當時好事者之論,大率類此。蓋以其不正之心度聖賢也。”

卷十  萬章章句下

凡九章。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治,去聲,下同。橫,去聲。朝,音潮。橫,謂不循法度。頑者,無知覺。廉者,有分辨。懦,柔弱也。餘並見前篇。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若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與,音預。何事非君,言所事即君。何使非民,言所使即民。無不可事之君,無不可使之民也。餘見前篇。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爲爾,我爲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鄙,狹陋也。敦,厚也。餘見前篇。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淅,先歷反。接,猶承也。淅,漬米水也。漬米將炊,而欲去之速,故以手承水取米而行,不及炊也。舉此一端,以見其久、速、仕、止,各當其可也。或曰:“孔子去魯,不稅冕而行,豈得爲遲?”楊氏曰:“孔子欲去之意久矣,不欲苟去,故遲遲其行也。膰肉不至,則得以微罪行矣,故不稅冕而行,非速也。”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張子曰:“無所雜者清之極,無所異者和之極。勉而清,非聖人之清;勉而和,非聖人之和。所謂聖者,不勉不思而至焉者也。”孔氏曰:“任者,以天下爲己責也。”愚謂孔子仕、止、久、速,各當其可,蓋兼三子之所以聖者而時出之,非如三子之可以一德名也。或疑伊尹出處,合乎孔子,而不得爲聖之時,何也?程子曰:“終是任底意思在。”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此言孔子集三聖之事,而爲一大聖之事;猶作樂者,集衆音之小成,而爲一大成也。成者,樂之一終,書所謂“簫韶九成”是也。金,鍾屬。聲,宣也,如聲罪致討之聲。玉,磬也。振,收也,如振河海而不泄之振。始,始之也。終,終之也。條理,猶言脈絡,指衆音而言也。智者,知之所及;聖者,德之所就也。蓋樂有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若獨奏一音,則其一音自爲始終,而爲一小成。猶三子之所知偏於一,而其所就亦偏於一也。八音之中,金石爲重,故特爲衆音之綱紀。又金始震而玉終詘然也,故並奏八音,則於其未作,而先擊鎛鍾以宣其聲;俟其既闋,而後擊特磬以收其韻。宣以始之,收以終之。二者之間,脈絡通貫,無所不備,則合衆小成而爲一大成,猶孔子之知無不盡而德無不全也。金聲玉振,始終條理,疑古樂經之言。故兒寬雲“惟天子建中和之極,兼總條貫,金聲而玉振之。”亦此意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中,去聲。此復以射之巧力,發明智、聖二字之義。見孔子巧力俱全,而聖智兼備,三子則力有餘而巧不足,是以一節雖至於聖,而智不足以及乎時中也。此章言三子之行,各極其一偏;孔子之道,兼全於衆理。所以偏者,由其蔽於始,是以缺於終;所以全者,由其知之至,是以行之盡。三子猶春夏秋冬之各一其時,孔子則大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也。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錡,魚綺反。北宮,姓;錡,名;衛人。班,列也。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惡,去聲。去,上聲。當時諸侯兼幷僭竊,故惡周制妨害己之所爲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此班爵之制也。五等通於天下,六等施於國中。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此以下,班祿之制也。不能,猶不足也。小國之地不足五十里者,不能自達於天子,因大國以姓名通,謂之附庸,若春秋邾儀父之類是也。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視,比也。徐氏曰:“王畿之內,亦制都鄙受地也。”元士,上士也。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十,十倍之也。四,四倍之也。倍,加一倍也。徐氏曰:“大國君田三萬二千畝,其入可食二千八百八十人。卿田三千二百畝,可食二百八十八人。大夫田八百畝,可食七十二人。上士田四百畝,可食三十六人。中士田二百畝,可食十八人。下士與庶人在官者田百畝,可食九人至五人。庶人在官,府史胥徒也。”愚按:君以下所食之祿,皆助法之公田,借農夫之力以耕而收其租。士之無田,與庶人在官者,則但受祿於官,如田之入而已。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三,謂三倍之也。徐氏曰:“次國君田二萬四千畝,可食二〔一〕千一百六十人。卿田二千四百畝,可食二百十六人。”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二,即倍也。徐氏曰:“小國君田一萬六千畝,可食千四百四十人。卿田一千六百畝,可食百四十四人。”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爲差。”食,音嗣。獲,得也。一夫一婦,佃田百畝。加之以糞,糞多而力勤者爲上農,其所收可供九人。其次用力不齊,故有此五等。庶人在官者,其受祿不同,亦有此五等也。愚按:此章之說,與周禮、王制不同,蓋不可考,闕之可也。程子曰:“孟子之時,去先王未遠,載籍未經秦火,然而班爵祿之制已不聞其詳。今之禮書,皆掇拾於煨燼之餘,而多出於漢儒一時之傅會,柰何欲盡信而句爲之解乎?然則其事固不可一一追復矣。”〔一〕“二”原作“三”,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萬章問曰:“敢問友。”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挾者,兼有而恃之之稱。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乘,去聲,下同。孟獻子,魯之賢大夫仲孫蔑也。張子曰:“獻子忘其勢,五人者忘人之勢。不資其勢而利其有,然後能忘人之勢。若五人者有獻子之家,則反爲獻子之所賤矣。”非惟百乘之家爲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費,音祕。般,音班。惠公,費邑之君也。師,所尊也。友,所敬也。事我者,所使也。非惟小國之君爲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疏食之食,音嗣。平公、王公下,諸本多無之字,疑闕文也。亥唐,晉賢人也。平公造之,唐言入,公乃入。言坐乃坐,言食乃食也。疏食,糲飯也。不敢不飽,敬賢者之命也。範氏曰:“位曰天位,職曰天職,祿曰天祿。言天所以待賢人,使治天民,非人君所得專者也。”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爲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尚,上也。舜上而見於帝堯也。館,舍也。禮,妻父曰外舅。謂我舅者,吾謂之甥。堯以女妻舜,故謂之甥。貳室,副宮也。堯舍舜於副宮,而就饗其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貴貴、尊賢,皆事之宜者。然當時但知貴貴,而不知尊賢,故孟子曰“其義一也”。此言朋友人倫之一,所以輔仁,故以天子友匹夫而不爲詘,以匹夫友天子而不爲僭。此堯舜所以爲人倫之至,而孟子言必稱之也。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孟子曰:“恭也。”際,接也。交際,謂人以禮儀幣帛相交接也。曰:“卻之卻之爲不恭,何哉?”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爲不恭,故弗卻也。”卻,不受而還之也。再言之,未詳。萬章疑交際之間,有所卻者,人便以爲不恭,何哉?孟子言尊者之賜,而心竊計其所以得此物者,未知合義與否,必其合義,然後可受,不然則卻之矣,所以卻之爲不恭也。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萬章以爲彼既得之不義,則其饋不可受。但無以言語間而卻之,直以心度其不義,而託於他辭以卻之,如此可否耶?交以道,如饋贐、聞戒、周其飢餓之類。接以禮,謂辭命恭敬之節。孔子受之,如受陽貨烝豚之類也萬章曰:“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饋也以禮,斯可受御與?”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於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爲烈,如之何其受之?”與,平聲。譈,書作憝,徒對反。御,止也。止人而殺之,且奪其貨也。國門之外,無人之處也。萬章以爲苟不問其物之所從來,而但觀其交接之禮,則設有御人者,用其御得之貨以禮饋我,則可受之乎?康誥,周書篇名。越,顛越也。今書閔作愍,無凡民二字。譈,怨也。言殺人而顛越之,因取其貨,閔然不知畏死,凡民無不怨之。孟子言此乃不待教戒而當即誅者也。如何而可受之乎?“殷〔一〕受”至“爲烈”十四字,語意不倫。李氏以爲此必有斷簡或闕文者近之,而愚意其直爲衍字耳。然不可考,姑闕之可也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御也。苟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曰:“子以爲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比,去聲。夫,音扶。較,音角。比,連也。言今諸侯之取於民,固多不義,然有王者起,必不連合而盡誅之。必教之不改而後誅之,則其與御人之盜,不待教而誅者不同矣。夫御人於國門之外,與非其有而取之,二者固皆不義之類,然必御人,乃爲真盜。其謂非有而取爲盜者,乃推其類,至於義之至精至密之處而極言之耳,非便以爲真盜也。然則今之諸侯,雖曰取非其有,而豈可遽以同於御人之盜也哉?又引孔子之事,以明世俗所尚,猶或可從,況受其賜,何爲不可乎?獵較未詳。趙氏以爲田獵相較,奪禽獸之祭。孔子不違,所以小同於俗也。張氏以爲獵而較所獲之多少也。二說未知孰是。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曰:“事道也。”“事道奚獵較也?”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曰:“奚不去也?”曰:“爲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與,平聲。此因孔子事而反覆辯論也。事道者,以行道爲事也。事道奚獵較也,萬章問也。先簿正祭器,未詳。徐氏曰:“先以簿書正其祭器,使有定數,不以四方難繼之物實之。夫器有常數、實有常品,則其本正矣,彼獵較者,將久而自廢矣。”未知是否也。兆,猶卜之兆,蓋事之端也。孔子所以不去者,亦欲小試行道之端,以示於人,使知吾道之果可行也。若其端既可行,而人不能遂行之,然後不得已而必去之。蓋其去雖不輕,而亦未嘗不決,是以未嘗終三年留於一國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也。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見行可,見其道之可行也。際可,接遇以禮也。公養,國君養賢之禮也。季恆子,魯卿季孫斯也。衛靈公,衛侯元也。孝公,春秋史記皆無之,疑出公輒也。因孔子仕魯,而言其仕有此三者。故於魯則兆足以行矣而不行然後去,而於衛之事,則又受其交際問饋而不卻之一驗也。尹氏曰“不聞孟子之義,則自好者爲於陵仲子而已。聖賢辭受進退,惟義所在。”愚按:此章文義多不可曉,不必強爲之說。〔一〕“殷”原作“商”,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娶妻非爲養也,而有時乎爲養。爲、養,並去聲,下同。仕本爲行道,而亦有家貧親老,或道與時違,而但爲祿仕者,如娶妻本爲繼嗣,而亦有爲不能親操井臼,而欲資其饋養者。爲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貧富,謂祿之厚薄。蓋仕不爲道,已非出處之正,故其所處但當如此。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惡,平聲。柝,音託。柝,行夜所擊木也。蓋爲貧者雖不主於行道,而亦不可以苟祿。故惟抱關擊柝之吏,位卑祿薄,其職易稱,爲所宜居也。李氏曰:“道不行矣,爲貧而仕者,此其律令也。若不能然,則是貪位慕祿而已矣。”孔子嘗爲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爲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委,烏僞反。會,工外反。當,丁浪反。乘,去聲。茁,阻刮反。長,上聲。此孔子之爲貧而仕者也。委吏,主委積之吏也。乘田,主苑囿芻牧之吏也。茁,肥貌。言以孔子大聖,而嘗爲賤官不以爲辱者,所謂爲貧而仕,官卑祿薄,而職易稱也。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朝,音潮。以出位爲罪,則無行道之責;以廢道爲恥,則非竊祿之官,此爲貧者之所以必辭尊富而寧處貧賤也。尹氏曰:“言爲貧者不可以居尊,居尊者必欲以行道。”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託,寄也,謂不仕而食其祿也。古者諸侯出奔他國,食其廩餼,謂之寄公。士無爵士,不得比諸侯。不仕而食祿,則非禮也。萬章曰:“君饋之粟,則受之乎?”曰:“受之。”“受之何義也?”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周,救也。視其空乏,則周恤之,無常數,君待民之禮也。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曰:“不敢也。”曰:“敢問其不敢何也?”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爲不恭也。”賜,謂予之祿,有常數,君所以待臣之禮也。曰:“君饋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急。’蓋自是臺無饋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亟,去聲,下同。摽,音杓。使,去聲。亟,數也。鼎肉,熟肉也。卒,末也。摽,麾也。數以君命來饋,當拜受之,非養賢之禮,故不悅。而於其末後復來饋時,麾使者出拜而辭之。犬馬畜急,言不以人禮待己也。臺,賤官,主使令者。蓋繆公愧悟,自此不復令臺來致饋也。舉,用也。能養者未必能用也,況又不能養乎?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爲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初以君命來饋,則當拜受。其後有司各以其職繼續所無,不以君命來饋,不使賢者有亟拜之勞也。僕僕,煩猥貌。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女下字,去聲。能養能舉,悅賢之至也,惟堯舜爲能盡之,而後世之所當法也。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爲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質,與贄同。傳,通也。質者,士執雉,庶人執鶩,相見以自通者也。國內莫非君臣,但未仕者與執贄在位之臣不同,故不敢見也。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往役者,庶人之職;不往見者,士之禮。且君之慾見之也,何爲也哉?”曰:“爲其多聞也,爲其賢也。”曰:“爲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爲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爲並去聲。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亟、乘,皆去聲。召與之與,平聲。孟子引子思之言而釋之,以明不可召之意。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喪,息浪反。說見前篇。曰:“敢問招虞人何以?”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皮冠,田獵之冠也。事見春秋傳。然則皮冠者,虞人之所有事也,故以是招之。庶人,未仕之臣。通帛曰旃。士,謂已仕者。交龍爲旗,析羽而注於旗幹之首曰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而召之,是不賢人之招也。以士之招招庶人,則不敢往;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則不可往矣。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夫,音扶。底,詩作砥,之履反。詩小雅大東之篇。底,與砥同,礪石也。言其平也。矢,言其直也。視,視以爲法也。引此以證上文能由是路之義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與,平聲。孔子方仕而任職,君以其官名召之,故不俟駕而行。徐氏曰:“孔子、孟子,易地則皆然。”此章言不見諸侯之義,最爲詳悉,更合陳代、公孫丑所問者而觀之,其說乃盡。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言己之善蓋於一鄉,然後能盡友一鄉之善士。推而至於一國天下皆然,隨其高下以爲廣狹也。以友天下之善士爲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尚,上同。言進而上也。頌,誦通。論其世,論其當世行事之跡也。言既觀其言,則不可以不知其爲人之實,是以又考其行也。夫能友天下之善士,其所友衆矣,猶以爲未足,又進而取於古人。是能進其取友之道,而非止爲一世之士矣。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大過,謂足以亡其國者。易位,易君之位,更立親戚之賢者。蓋與君有親親之恩,無可去之義。以宗廟爲重,不忍坐視其亡,故不得已而至於此也。王勃然變乎色。勃然,變色貌。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孟子言也。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君臣義合,不合則去。此章言大臣之義,親疏不同,守經行權,各有其分。貴戚之卿,小過非不諫也,但必大過而不聽,乃可易位。異姓之卿,大過非不諫也,雖小過而不聽,已可去矣。然三仁貴戚,不能行之於約;而霍光異姓,乃能行之於昌邑。此又委任權力之不同,不可以執一論也。

卷十一  告子章句上

凡二十章。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桊也。以人性爲仁義,猶以杞柳爲桮桊。”桮,音杯。桊,丘圓反。性者,人生所?之天理也。杞柳,柜柳。桮桊,屈木所爲,若卮匜之屬。告子言人性本無仁義,必待矯揉而後成,如荀子性惡之說也。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爲桮桊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爲桮桊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爲桮桊,則亦將戕賊人以爲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戕,音牆。與,平聲。夫,音扶。言如此,則天下之人皆以仁義爲害性而不肯爲,是因子之言而爲仁義之禍也。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袂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湍,他端反。湍,波流瀠回之貌也。告子因前說而小變之,近於揚子善惡混之說。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言水誠不分東西矣,然豈不分上下乎?性即天理,未有不善者也。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爲不善,其性亦猶是也。”夫,音扶。搏,補各反。搏,擊也。躍,跳也。顙,額也。水之過額在山,皆不就下也。然其本性未嘗不就下,但爲博激所使而逆其性耳。此章言性本善,故順之而無不善;本無惡,故反之而後爲惡,非本無定體,而可以無所不爲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生,指人物之所以知覺運動者而言。告子論性,前後四章,語雖不同,然其大指不外乎此,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曰:“然。”與,平聲。下同。白之謂白,猶言凡物之白者,同謂之白,更無差別也。白羽以下,孟子再問而告子曰然,則是謂凡有生者同是一性矣。“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孟子又言若果如此,則犬牛與人皆有知覺,皆能運動,其性皆無以異矣,於是告子自知其說之非而不能對也。愚按:性者,人之所得於天之理也;生者,人之所得於天之氣也。性,形而上者也;氣,形而下者也。人物之生,莫不有是性,亦莫不有是氣。然以氣言之,則知覺運動,人與物若不異也;以理言之,則仁義禮智之?豈物之所得而全哉?此人之性所以無不善,而爲萬物之靈也。告子不知性之爲理,而以所謂氣者當之,是以杞柳湍水之喻,食色無善無不善之說,縱橫繆戾,紛紜舛錯,而此章之誤乃其本根。所以然者,蓋徒知知覺運動之蠢然者,人與物同;而不知仁義禮智之粹然者,人與物異也。孟子以是折之,其義精矣。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告子以人之知覺運動者爲性,故言人之甘食悅色者即其性。故仁愛之心生於內,而事物之宜由乎外。學者但當用力於仁,而不必求合於義也。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長,上聲,下同。我長之,我以彼爲長也;我白之,我以彼爲白也。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與,平聲,下同。張氏曰:“上異於二字疑衍。”李氏曰:“或有闕文焉。”愚按:白馬白人,所謂彼白而我白之也;長馬長人,所謂彼長而我長之也。白馬白人不異,而長馬長人不同,是乃所謂義也。義不在彼之長,而在我長之之心,則義之非外明矣。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爲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爲悅者也,故謂之外也。”言愛主於我,故仁在內;敬主於長,故義在外。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耆炙亦有外與?”耆,與嗜同。夫,音扶。言長之耆之,皆出於心也。林氏曰:“告子以食色爲性,故因其所明者而通之。”自篇首至此四章,告子之辯屢屈,而屢變其說以求勝,卒不聞其能自反而有所疑也。此正其所謂不得於言勿求於心者,所以卒於鹵莽而不得其正也。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孟季子,疑孟仲子之弟也。蓋聞孟子之言而未達,故私論之。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所敬之人雖在外,然知其當敬而行吾心之敬以敬之,則不在外也。“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曰:“敬兄。”“酌則誰先?”曰:“先酌鄉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長,上聲。伯,長也。酌,酌酒也。此皆季子問、公都子答,而季子又言,如此則敬長之心,果不由中出也。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爲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惡,平聲。屍,祭祀所主以象神,雖子弟爲之,然敬之當如祖考也。在位,弟在尸位,鄉人在賓客之位也。庸,常也。斯須,暫時也。言因時制宜,皆由中出也。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此亦上章耆炙之意。範氏曰:“二章問答,大指略同,皆反覆譬喻以曉當世,使明仁義之在內,則知人之性善,而皆可以爲堯舜矣。”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此亦“生之謂性、食色性也”之意,近世蘇氏、胡氏之說蓋如此。或曰:‘性可以爲善,可以爲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好,去聲。此即湍水之說也。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爲君而有象,以瞽瞍爲父而有舜;以紂爲兄之子且以爲君,而有微子啓、王子比干。’韓子性有三品之說蓋如此。按此文,則微子、比干皆紂之叔父,而書稱微子爲商王元子,疑此或有誤字。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與,平聲。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爲善矣,乃所謂善也。乃若,發語辭。情者,性之動也。人之情,本但可以爲善而不可以爲惡,則性之本善可知矣。若夫爲不善,非才之罪也。夫,音扶。才,猶材質,人之能也。人有是性,則有是才,性既善則才亦善。人之爲不善,乃物慾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惡,去聲。舍,上聲。蓰,音師。恭者,敬之發於外者也;敬者,恭之主於中者也。鑠,以火銷金之名,自外以至內也。算,數也。言四者之心人所固有,但人自不思而求之耳,所以善惡相去之遠,由不思不求而不能擴充以盡其才也。前篇言是四者爲仁義禮智之端,而此不言端者,彼欲其擴而充之,此直因用以着其本體,故言有不同耳。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子曰:‘爲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也,故好是懿德。’”好,去聲。詩大雅烝民之篇。蒸,詩作烝,衆也。物,事也。則,法也。夷,詩作彝,常也。懿,美也。有物必有法:如有耳目,則有聰明之德;有父子,則有慈孝之心,是民所秉執之常性也,故人之情無不好此懿德者。以此觀之,則人性之善可見,而公都子所問之三說,皆不辯而自明矣。程子曰:“性即理也,理則堯舜至於塗人一也。才?於氣,氣有清濁,?其清者爲賢,?其濁者爲愚。學而知之,則氣無清濁,皆可至於善而復性之本,湯武身之是也。孔子所言下愚不移者,則自暴自棄之人也。”又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張子曰:“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故氣質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愚按:程子此說才字,與孟子本文小異。蓋孟子專指其發於性者言之,故以爲才無不善;程子兼指其?於氣者言之,則人之才固有昏明強弱之不同矣,張子所謂氣質之性是也。二說雖殊,各有所當,然以事理考之,程子爲密。蓋氣質所?雖有不善,而不害性之本善;性雖本善,而不可以無省察矯揉之功,學者所當深玩也。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富歲,豐年也。賴,借也。豐年衣食饒足,故有所顧藉而爲善;凶年衣食不足,故有以陷溺其心而爲暴。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夫,音扶。麰,音牟。耰,音憂。磽,苦交反。麰,大麥也。耰,覆種也。日至之時,謂當成熟之期也。磽,瘠薄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聖人亦人耳,其性之善,無不同也。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爲屨,我知其不爲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蕢,音匱。蕢,草器也。不知人足之大小而爲之屨,雖未必適中,然必似足形,不至成蕢也。口之於味,有同耆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耆,與嗜同,下同。易牙,古之知味者。言易牙所調之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師曠,能審音者也。言師曠所和之音,則天下皆以爲美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姣,古卯反。子都,古之美人也。妏,好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耆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然,猶可也。草食曰芻,牛羊是也;穀食曰豢,犬豕是也。程子曰:“在物爲理,處物爲義,體用之謂也。孟子言人心無不悅理義者,但聖人則先知先覺乎此耳,非有以異於人也。”程子又曰:“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此語親切有味。須實體察得理義之悅心,真猶芻豢之悅口,始得。”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爲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櫱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爲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櫱,五割反。牛山,齊之東南山也。邑外謂之郊,言牛山之木,前此固嘗美矣,今爲大國之郊,伐之者衆,故失其美耳。息,生長也。日夜之所息,謂氣化流行未嘗間斷,故日夜之閒,凡物皆有所生長也,萌,芽也。櫱,芽之旁出者也。濯濯,光潔之貌。材,材木也。言山木雖伐,猶有萌櫱,而牛羊又從而害之,是以至於光潔而無草木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爲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爲,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爲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好、惡,並去聲。良心者,本然之善心,即所謂仁義之心也。平旦之氣,謂未與物接之時,清明之氣也。好惡與人相近,言得人心之所同然也。幾希,不多也。梏,械也。反覆,展轉也。言人之良心雖已放失,然其日夜之間,亦必有所生長。故平旦未與物接,其氣清明之際,良心猶必有發見者。但其發見至微,而旦晝所爲之不善,又已隨而梏亡之,如山木既伐,猶有萌櫱,而牛羊又牧之也。晝之所爲,既有以害其夜之所息,又不能勝其晝之所爲,是以展轉相害。至於夜氣之生,日以寖薄,而不足以存其仁義之良心,則平旦之氣亦不能清,而所好惡遂與人遠矣。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長,上聲。山木人心,其理一也。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舍,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易,去聲。暴,步卜反。見,音現。暴,溫之也。我見王之時少,猶一日暴之也,我退則諂諛雜進之日多,是十日寒之也。雖有萌櫱之生,我亦安能如之何哉?今夫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爲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爲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爲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夫,音扶。繳,音灼。射,食亦反。爲是之爲,去聲。若與之與,平聲。弈,圍棋也。數,技也。致,極也。弈秋,善弈者名秋也。繳,以繩系矢而射也。程子爲講官,言於上曰:“人主一日之閒,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宦官宮妾之時少;則可以涵養氣質,而薰陶德性。”時不能用,識者恨之。範氏曰“人君之心,惟在所養。君子養之以善則智,小人養之以惡則愚。然賢人易疏,小人易親,是以寡不能勝衆,正不能勝邪。自古國家治日常少,而亂日常多,蓋以此也。”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舍,上聲。魚與熊掌皆美味,而熊掌尤美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爲苟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惡、闢,皆去聲,下同。釋所以捨生取義之意。得,得生也。欲生惡死者,雖衆人利害之常情;而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乃秉彝義理之良心,是以欲生而不爲苟得,惡死而有所不避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爲也?設使人無秉彝之良心,而但有利害之私情,則凡可以偷生免死者,皆將不顧禮義而爲之矣。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爲也。由其必有秉彝之良心,是以其能捨生取義如此。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喪,去聲。羞惡之心,人皆有之,但衆人汨於利慾而忘之,惟賢者能存之而不喪耳。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食,音嗣。?,呼故反。蹴,子六反。豆,木器也。?,咄啐之貌。行道之人,路中凡人也。蹴,踐踏也。乞人,丐乞之人也。不屑,不以爲潔也。言雖欲食之急而猶惡無禮,有寧死而不食者。是其羞惡之本心,欲惡有甚於生死者,人皆有之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爲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爲,去聲。與,平聲。萬鍾於我何加,言於我身無所增益也。所識窮乏者得我,謂所知識之窮乏者感我之惠也。上言人皆有羞惡之心,此言衆人所以喪之。由此三者,蓋理義之心雖曰固有,而物慾之蔽,亦人所易昏也。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鄉爲身死而不受,今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鄉、爲,並去聲。爲之之爲,並如字。言三者身外之物,其得失比生死爲甚輕。鄉爲身死猶不肯受?蹴之食,今乃爲此三者而受無禮義之萬鍾,是豈不可以止乎?本心,謂羞惡之心。此章言羞惡之心,人所固有。或能決死生於危迫之際,而不免計豐約於宴安之時,是以君子不可頃刻而不省察於斯焉。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仁者心之德,程子所謂心如谷種,仁則其生之性,是也。然但謂之仁,則人不知其切於己,故反而名之曰人心,則可以見其爲此身酬酢萬變之主,而不可須臾失矣。義者行事之宜,謂之人路,則可以見其爲出入往來必由之道,而不可須臾舍矣。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舍,上聲。哀哉二字,最宜詳味,令人惕然有深省處。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程子曰:“心至重,雞犬至輕。雞犬放則知求之,心放而不知求,豈愛其至輕而忘其至重哉?弗思而已矣。”愚謂上兼言仁義,而此下專論求放心者,能求放心,則不違於仁而義在其中矣。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學問之事,固非一端,然其道則在於求其放心而已。蓋能如是則志氣清明,義理昭著,而可以上達;不然則昏昧放逸,雖曰從事於學,而終不能有所發明矣。故程子曰:“聖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此乃孟子開示切要之言,程子又發明之,曲盡其指,學者宜服膺而勿失也。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爲指之不若人也。信,與伸同。爲,去聲。無名指,手之第四指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惡,去聲。不知類,言其不知輕重之等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拱,兩手所圍也。把,一手所握也。桐梓,二木名。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人於一身,固當兼養,然欲考其所養之善否者,惟在反之於身,以審其輕重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爲小人,養其大者爲大人。賤而小者,口腹也;貴而大者,心志也。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樲棘,則爲賤場師焉。舍,上聲。檟,音賈。樲,音貳。場師,治場圃者。梧,桐也;檟,梓也,皆美材也。樲棘,小棗,非美材也。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爲狼疾人也。狼善顧,疾則不能,故以爲失肩背之喻。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爲其養小以失大也。爲,去聲。飲食之人,專養口腹者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爲尺寸之膚哉?”此言若使專養口腹,而能不失其大體,專口腹之養,軀命所關,不但爲尺寸之膚而已。但養小之人,無不失其大者,故口腹雖所當養,而終不可以小害大,賤害貴也。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爲大人,或爲小人,何也?”孟子曰:“從其大體爲大人,從其小體爲小人。”鈞,同也。從,隨也。大體,心也。小體,耳目之類也。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爲大人而已矣。”官之爲言司也。耳司聽,目司視,各有所職而不能思,是以蔽於外物。既不能思而蔽於外物,則亦一物而已。又以外物交於此物,其引之而去不難矣。心則能思,而以思爲職。凡事物之來,心得其職,則得其理,而物不能蔽;失其職,則不得其理,而物來蔽之。此三者,皆天之所以與我者,而心爲大。若能有以立之,則事無不思,而耳目之欲不能奪之矣,此所以爲大人也。然此天之此,舊本多作比,而趙注亦以比方釋之。今本既多作此,而注亦作此,乃未詳孰是。但作比字〔一〕,於義爲短,故且從今本雲。範浚心箴曰:“茫茫堪輿,俯仰無垠。人於其間,眇然有身。是身之微,大倉稊米,參爲三才,曰惟心耳。往古來今,孰無此心?心爲形役,乃獸乃禽。惟口耳目,手足動靜,投閒抵隙,爲厥心病。一心之微,衆欲攻之,其與存者,嗚呼幾希!君子存誠,克念克敬,天君泰然,百體從令。”〔一〕“字”原“方”,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樂,音洛。天爵者,德義可尊,自然之貴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修其天爵,以爲吾分之所當然者耳。人爵從之,蓋不待求之而自至也。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要,音邀。要,求也。修天爵以要人爵,其心固已惑矣;得人爵而棄天爵,則其惑又甚焉,終必幷其所得之人爵而亡之也。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貴於己者,謂天爵也。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之所貴,謂人以爵位加己而後貴也。良者,本然之善也。趙孟,晉卿也。能以爵祿與人而使之貴,則亦能奪之而使之賤矣。若良貴,則人安得而賤之哉?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聞,去聲。詩大雅既醉之篇。飽,充足也。願,欲也。膏,肥肉。粱,美谷。令,善也。聞,亦譽也。文繡,衣之美者也。仁義充足而聞譽彰着,皆所謂良貴也。尹氏曰:“言在我者重,則外物輕。”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今之爲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與,猶助也。仁之能勝不仁,必然之理也。但爲之不力,則無以勝不仁,而人遂以爲真不能勝,是我之所爲有以深助於不仁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言此人之心,亦且自怠於爲仁,終必幷與其所爲而亡之。趙氏曰:“言爲仁不至,而不反諸己也。”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苟爲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荑,音蹄。稗,蒲賣反。夫,音扶。荑稗,草之似谷者,其實亦可食,然不能如五穀之美也。但五穀不熟,則反不如荑稗之熟;猶爲仁而不熟,則反不如爲他道之有成。是以爲仁必貴乎熟,而不可徒恃其種之美,又不可以仁之難熟,而甘爲他道之有成也。尹氏曰:“日新而不已則熟。”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彀,古候反。羿,善射者也。志,猶期也。彀,弓滿也。滿而後發,射之法也。學,謂學射。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大匠,工師也。規矩,匠之法也。此章言事必有法,然後可成,師舍是則無以教,弟子舍是則無以學。曲藝且然,況聖人之道乎?

卷十二  告子章句下

凡十六章。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重。”任,平聲。任,國名。屋廬子,名連,孟子弟子也。“色與禮孰重?”任人復問也。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迎,去聲。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於,如字。何有,不難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揣,初委反。本,謂下。末,謂上。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樓,樓之高銳似山者,至高,喻禮。若不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於岑樓之上,則寸木反高,岑樓反卑矣。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鉤,帶鉤也。金木重而帶鉤小,故輕,喻禮有輕於食色者;羽本輕而一輿多,故重,喻食色有重於禮者。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翅,與啻同,古字通用,施智反。禮食親迎,禮之輕者也。飢而死以滅其性,不得妻而廢人倫,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猶言何但。言其相去懸絕,不但有輕重之差而已。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紾,音軫。摟,音婁。紾,戾也。摟,牽也。處子,處女也。此二者,禮與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較,則禮爲尤重也。此章言義理事物,其輕重固有大分,然於其中,又各自有輕重之別。聖賢於此,錯綜斟酌,毫髮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尋,亦未嘗膠柱而調瑟,所以斷之,一視於理之當然而已矣。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爲堯舜,有諸?”孟子曰:“然。”趙氏曰:“曹交,曹君之弟也。”人皆可以爲堯舜,疑古語,或孟子所嘗言也。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曹交問也。食粟而已,言無他材能也。曰:“奚有於是?亦爲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爲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爲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爲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爲患哉?弗爲耳。勝,平聲。匹,字本作鴄,鴨也,從省作匹。禮記說“匹爲鶩”是也。烏獲,古之有力人也,能舉移千鈞。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爲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後,去聲。長,上聲。先,去聲。夫,音扶。陳氏曰:“孝弟者,人之良知良能,自然之性也。堯舜人倫之至,亦率是性而已。豈能加毫末於是哉?”楊氏曰:“堯舜之道大矣,而所以爲之,乃在夫行止疾徐之閒,非有甚高難行之事也,百姓蓋日用而不知耳。”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之、行,並去聲。言爲善爲惡,皆在我而已。詳曹交之問。淺陋麤率,必其進見之時,禮貌衣冠言動之閒,多不循理,故孟子告之如此兩節雲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見,音現。假館而後受業,又可見其求道之不篤。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夫,音扶。言道不難知,若歸而求之事親敬長之閒,則性分之內,萬理皆備,隨處發見,無不可師,不必留此而受業也。曹交事長之禮既不至,求道之心又不篤,故孟子教之以孝弟,而不容其受業。蓋孔子餘力學文之意,亦不屑之教誨也。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孟子曰:“何以言之?”曰:“怨。”弁,音盤。高子,齊人也。小弁,小雅篇名。周幽王娶申後,生太子宜臼;又得褒姒,生伯服,而黜申後、廢宜臼。於是宜臼之傅爲作此詩,以敘其哀痛迫切之情也。曰:“固哉,高叟之爲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爲詩也!”關,與彎同。射,食亦反。夫,音扶。固,謂執滯不通也。爲,猶治也。越,蠻夷國名。道,語也。親親之心,仁之發也。曰:“凱風何以不怨?”凱風,邶風篇名。衛有七子之母,不能安其室,七子作此以自責也。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磯,音機。磯,水激石也。不可磯,言微激之而遽怒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言舜猶怨慕,小弁之怨,不爲不孝也。趙氏曰:“生之膝下,一體而分。喘息呼吸,氣通於親。當親而疏,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爲愆也。”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牼,口莖反。宋,姓;牼,名。石丘,地名。曰:“先生將何之?”趙氏曰:“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說,音稅。時宋牼方欲見楚王,恐其不悅,則將見秦王也。遇,合也。按莊子書:“有宋鈃者,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上說下教,強聒不捨。”疏雲:“齊宣王時人。”以事考之,疑即此人也。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曰:“我將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徐氏曰:“能於戰國擾攘之中,而以罷兵息民爲說,其志可謂大矣;然以利爲名,則不可也。”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爲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樂,音洛,下同。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而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爲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爲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爲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王,去聲。此章言休兵息民,爲事則一,然其心有義利之殊,而其效有興亡之異,學者所當深察而明辨之也。

孟子居鄒,季任爲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爲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任,平聲。相,去聲,下同。趙氏曰:“季任,任君之弟。任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之居守其國也。儲子,齊相也。”不報者,來見則當報之,但以幣交,則不必報也。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閒矣。”屋廬子知孟子之處此必有義理,故喜得其閒隙而問之。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爲其爲相與?”爲其之爲,去聲,下同。與,平聲。言儲子但爲齊相,不若季子攝守君位,故輕之邪?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書周書洛誥之篇。享,奉上也。儀,禮也。物,幣也。役,用也。言雖享而禮意不及其幣,則是不享矣,以其不用志於享故也。爲其不成享也。”孟子釋書意如此。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徐氏曰:“季子爲君居守,不得往他國以見孟子,則以幣交而禮意已備。儲子爲齊相,可以至齊之境內而不來見,則雖以幣交,而禮意不及其物也。”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爲人也;後名實者,自爲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先、後、爲,皆去聲。名,聲譽也。實,事功也。言以名實爲先而爲之者,是有志於救民也;以名實爲後而不爲者,是欲獨善其身者也。名實未加於上下,言上未能正其君,下未能濟其民也。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惡、趨,並去聲。仁者,無私心而合天理之謂。楊氏曰:“伊尹之就湯,以三聘之勤也。其就桀也,湯進之也。湯豈有伐桀之意哉?其進伊尹以事之也,欲其悔過遷善而已。伊尹既就湯,則以湯之心爲心矣;及其終也,人歸之,天命之,不得已而伐之耳。若湯初求伊尹,即有伐桀之心,而伊尹遂相之以伐桀,是以取天下爲心也。以取天下爲心,豈聖人之心哉?”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爲政,子柳、子思爲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公儀子,名休,爲魯相。子柳,泄柳也。削,地見侵奪也。髡譏孟子雖不去,亦未必能有爲也。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與,平聲。百里奚,事見前篇。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爲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華,去聲。王豹,衛人,善謳。淇,水名。綿駒,齊人,善歌。高唐,齊西邑。華周、杞梁,二人皆齊臣,戰死於莒。其妻哭之哀,國俗化之皆善哭。髡以此譏孟子仕齊無功,未足爲賢也。曰:“孔子爲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爲爲肉也。其知者以爲爲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爲苟去。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稅,音脫。爲肉、爲無之爲,並去聲。按史記:“孔子爲魯司寇,攝行相事。齊人聞而懼,於是以女樂遺魯君。季桓子與魯君往觀之,怠於政事。子路曰:‘夫子可以行矣。’孔子曰:‘魯今且郊,如致膰於大夫,則吾猶可以止。’桓子卒受齊女樂,郊又不致膰俎於大夫,孔子遂行。”孟子言以爲爲肉者,固不足道;以爲爲無禮,則亦未爲深知孔子者。蓋聖人於父母之國,不欲顯其君相之失,又不欲爲無故而苟去,故不以女樂去,而以膰肉行。其見幾明決,而用意忠厚,固非衆人所能識也。然則孟子之所爲,豈髡之所能識哉?尹氏曰:“淳于髡未嘗知仁,亦〔一〕未嘗識賢也,宜乎其言若是。”〔一〕“亦”原作“而”,據清仿宋大字本改。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趙氏曰:“五霸:齊桓、晉文、秦穆、宋襄、楚莊也。三王,夏禹、商湯、周文、武也。”丁氏曰:“夏昆吾,商大彭、豕韋,周齊桓、晉文,謂之五霸。”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闢,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朝,音潮。闢,與闢同。治,去聲。慶,賞也,益其地以賞之也。掊克,聚斂也。讓,責也。移之者,誅其人而變置之也。討者,出命以討其罪,而使方伯連帥帥諸侯以伐之也。伐者奉天子之命,聲其罪而伐之也。摟,牽也。五霸牽諸侯以伐諸侯,不用天子之命也。自入其疆至則有讓,言巡狩之事;自一不朝至六師移之,言述職之事。五霸,桓公爲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爲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歃,所洽反。糴,音狄。好,去聲。按春秋傳:“僖公九年,葵丘之會,陳牲而不殺。讀書加於牲上,壹明天子之禁。”樹,立也。已立世子,不得擅易。初命三事,所以修身正家之要也。賓,賓客也。旅,行旅也。皆當有以待之,不可忽忘也。士世祿而不世官,恐其未必賢也。官事無攝,當廣求賢才以充之,不可以闕人廢事也。取士必得,必得其人也。無專殺大夫,有罪則請命於天子而後殺之也。無曲防,不得曲爲堤防,壅泉〔一〕激水,以專小利,病鄰國也。無遏糴,鄰國凶荒,不得閉糴也。無有封而不告者,不得專封國邑而不告天子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長,上聲。君有過不能諫,又順之者,長君之惡也。君之過未萌,而先意導之者,逢君之惡也。林氏曰:“邵子有言:‘治春秋者,不先治五霸之功罪,則事無統理,而不得聖人之心。春秋之閒,有功者未有大於五霸,有過者亦未有大於五霸。故五霸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孟子此章之義,其若此也與?然五霸得罪於三王,今之諸侯得罪於五霸,皆出於異世,故得以逃其罪。至於今之大夫,其得罪於今之諸侯,則同時矣;而諸侯非惟莫之罪也,乃反以爲良臣而厚禮之。不以爲罪而反以爲功,何其謬哉!”〔一〕“泉”原作“水”,據清仿宋大字本改。按說文:“泉,水原(源)也。”“壅泉”即下文“專小利”,“激水”即下文“病鄰國”。

魯欲使慎子爲將軍。慎子,魯臣。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教民者,教之禮義,使知入事父兄,出事長上也。用之,使之戰也。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是時魯蓋欲使慎子伐齊,取南陽也。故孟子言就使慎子善戰有功如此,且猶不可。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滑,音骨。滑釐,慎子名。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待諸侯,謂待其朝覲聘問之禮。宗廟典籍,祭祀會同之常制也。周公之封於魯,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爲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二公有大勳勞於天下,而其封國不過百里。儉,止而不過之意也。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爲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魯地之大,皆幷吞小國而得之。有王者作,則必在所損矣。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爲,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徒,空也,言不殺人而取之也。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當道,謂事合於理,志仁,謂心在於仁。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爲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爲,去聲。闢,與闢同。鄉,與向同,下皆同。闢,開墾也。‘我能爲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爲之強戰,是輔桀也。約,要結也。與國,和好相與之國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言必爭奪而至於危亡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名丹,周人也。欲更稅法,二十分而取其一分。林氏曰:“按史記:白圭能薄飲食,忍嗜慾,與童僕同苦樂。樂觀時變,人棄我取,人取我與,以此居積致富。其爲此論,蓋欲以其術施之國家也。”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貉,音陌。貉,北方夷狄之國名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曰:“不可,器不足用也。”孟子設喻以詰圭,而圭亦知其不可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夫,音扶。北方地寒,不生五穀,黍早熟,故生之。饔飧,以飲食饋客之禮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無君臣、祭祀、交際之禮,是去人倫;無百官有司,是無君子。陶以寡,且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乎?因其辭以折之。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什一而稅,堯舜之道也。多則桀,寡則貉。今欲輕重之,則是小貉、小桀而已。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趙氏曰:“當時諸侯有小水,白圭爲之築堤,壅而注之他國。”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順水之性也。是故禹以四海爲壑,今吾子以鄰國爲壑。壑,受水處也。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惡,去聲。水逆行者,下流壅塞,故水逆流,今乃壅水以害人,則與洪水之災無異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惡,平聲。亮,信也,與諒同。惡乎執,言凡事苟且,無所執持也。

魯欲使樂正子爲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喜其道之得行。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曰:“否。”“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知,去聲。此三者,皆當世之所尚,而樂正子之所短,故醜疑而歷問之。“然則奚爲喜而不寐?”醜問也。曰:“其爲人也好善。”好,去聲,下同。“好善足乎?”醜問也。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優,有餘裕也。言雖治天下,尚有餘力也。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音扶,下同。輕,易也,言不以千里爲難也。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訑,音移。治,去聲。訑訑,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君子小人,迭爲消長。直諒多聞之士遠,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理勢然也。此章言爲政,不在於用一己之長,而貴於有以來天下之善。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其目在下。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所謂見行可之仕,若孔子於季桓子是也。受女樂而不朝,則去之矣。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所謂際可之仕,若孔子於衛靈公是也。故與公遊於囿,公仰視蜚鴈而後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所謂公養之仕也。君之於民,固有周之之義,況此又有悔過之言,所以可受。然未至於飢餓不能出門戶,則猶不受也。其曰免死而已,則其所受亦有節矣。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說,音悅。舜耕歷山,三十登庸。說築傅嚴,武丁舉之。膠鬲遭亂,鬻販魚鹽,文王舉之。管仲囚於士官,桓公舉以相國。孫叔敖隱處海濱,楚莊王舉之爲令尹。百里奚事見前篇。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爲,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曾,與增同。降大任,使之任大事也,若舜以下是也。空,窮也。乏,絕也。拂,戾也,言使之所爲不遂,多背戾也。動心忍性,謂竦動其心,堅忍其性也。然所謂性,亦指氣稟食色而言耳。程子曰:“若要熟,也須從這裏過。”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衡,與橫同。恆,常也。猶言大率也。橫,不順也。作,奮起也。徵,驗也。喻,曉也。此又言中人之性,常必有過,然後能改。蓋不能謹於平日,故必事勢窮蹙,以至困於心,橫於慮,然後能奮發而興起;不能燭於幾微,故必事理暴着,以至驗於人之色,發於人之聲,然後能警悟而通曉也。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拂,與弼同。此言國亦然也。法家,法度之世臣也。拂士,輔弼之賢士也。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樂,音洛。以上文觀之,則知人之生全,出於憂患,而死亡由於安樂矣。尹氏曰:“言困窮拂鬱,能堅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以安樂失之者多矣。”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多術,言非一端。屑,潔也。不以其人爲潔而拒絕之,所謂不屑之教誨也。其人若能感此,退自修省,則是亦我教誨之也。尹氏曰:“言或抑或揚,或與或不與,各因其材而篤之,無非教也。”

卷十三  盡心章句上

凡四十六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存,謂操而不捨;養,謂順而不害。事,則奉承而不違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殀壽,命之短長也。貳,疑也。不貳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則事天以終身也。立命,謂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爲害之。程子曰:“心也、性也、天也,一理也。自理而言謂之天,自稟受而言謂之性,自存諸人而言謂之心。”張子曰:“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愚謂盡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養性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則亦無以有諸己矣。知天而不以殀壽貳其心,智之盡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盡,固不知所以爲仁;然智而不仁,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以爲智矣。

孟子曰:“莫非命也,順受其正。人物之生,吉凶禍福,皆天所命。然惟莫之致而至者,乃爲正命,故君子修身以俟之,所以順受乎此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命,謂正命。巖牆,牆之將覆者。知正命,則不處危地以取覆壓之禍。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盡其道,則所值之吉凶,皆莫之致而至者矣。桎梏死者,非正命也。”桎梏,所以拘罪人者。言犯罪而死,與立巖牆之下者同,皆人所取,非天所爲也。此章與上章蓋一時之言,所以發其末句未盡之意。

孟子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也,求在我者也。舍,上聲。在我者,謂仁義禮智,凡性之所有者。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者也。”有道,言不可妄求。有命,則不可必得。在外者,謂富貴利達,凡外物皆是。趙氏曰:“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此言理之本然也。大則君臣父子,小則事物細微,其當然之理,無一不具於性分之內也。反身而誠,樂莫大焉。樂,音洛。誠,實也。言反諸身,而所備之理,皆如惡惡臭、好好色之實然,則其行之不待勉強而無不利矣,其爲樂孰大於是。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強,上聲。強,勉強也。恕,推己以及人也。反身而誠則仁矣,其有未誠,則是猶有私意之隔,而理未純也。故當凡事勉強,推己及人,庶幾心公理得而仁不遠也。此章言萬物之理具於吾身,體之而實,則道在我而樂有餘;行之以恕,則私不容而仁可得。

孟子曰:“行之而不着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也。”著者,知之明;察者,識之精。言方行之而不能明其所當然,既習矣而猶不識其所以然,所以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多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趙氏曰:“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能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矣。”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恥者,吾所固有羞惡之心也。存之則進於聖賢,失之則入於禽獸,故所繫爲甚大。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爲機械變詐之巧者,所爲之事皆人所深恥,而彼方且自以爲得計,故無所用其愧恥之心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但無恥一事不如人,則事事不如人矣。或曰:“不恥其不如人,則何能有如人之事。”其義亦通。或問:“人有恥不能之心如何?”程子曰:“恥其不能而爲之可也,恥其不能而掩藏之不可也。”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見之。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好,去聲。樂,音洛。亟,去吏反。言君當屈己以下賢,士不枉道而求利。二者勢若相反,而實則相成,蓋亦各盡其道而已。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吾語子游。句,音鉤。好、語,皆去聲。宋,姓。句踐,名。遊,遊說也。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趙氏曰:“囂囂,自得無慾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樂,音洛。德,謂所得之善。尊之,則有以自重,而不慕乎人爵之榮。義,謂所守之正。樂之,則有以自安,而不殉乎外物之誘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離,力智反。言不以貧賤而移,不以富貴而淫,此尊德樂義見於行事之實也。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得己,言不失己也。民不失望,言人素望其興道致治,而今果如所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見,音現。見,謂名實之顯著也。此又言士得己、民不失望之實。此章言內重而外輕,則無往而不善。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夫,音扶。興者,感動奮發之意。凡民,庸常之人也。豪傑,有過人之才智者也。蓋降衷秉彝,人所同得,惟上智之資無物慾之蔽,爲能無待於教,而自能感發以有爲也。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遠矣。”欿,音坎。附,益也。韓魏,晉卿富家也。欿然,不自滿之意。尹氏曰:“言有過人之識,則不以富貴爲事。”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程子曰:“以佚道使民,謂本欲佚之也,播谷乘屋之類是也。以生道殺民,謂本欲生之也,除害去惡之類是也。蓋不得已而爲其所當爲,則雖咈民之慾而民不怨,其不然者反是。”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皞,胡老反。驩虞,與歡娛同。皞皞,廣大自得之貌。程子曰:“驩虞,有所造爲而然,豈能久也?耕田鑿井,帝力何有於我?如天之自然,乃王者之政。”楊氏曰:“所以致人驩虞,必有違道幹譽之事;若王者則如天,亦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爲之者。此所謂皞皞如也。庸,功也。豐氏曰:“因民之所惡而去之,非有心於殺之也,何怨之有?因民之所利而利之,非有心於利之也,何庸之有?輔其性之自然,使自得之,故民日遷善而不知誰之所爲也。”夫君子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小補之哉?”夫,音扶。君子,聖人之通稱也。所過者化,身所經歷之處,即人無不化,如舜之耕歷山而田者遜畔,陶河濱而器不苦窳也。所存者神,心所存主處便神妙不測,如孔子之立斯立、道斯行、綏斯來、動斯和,莫知其所以然而然也。是其德業之盛,乃與天地之化同運並行,舉一世而甄陶之,非如霸者但小小補塞其罅漏而已。此則王道之所以爲大,而學者所當盡心也。

孟子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程子曰:“仁言,謂以仁厚之言加於民。仁聲,謂仁聞,謂有仁之實而爲衆所稱道者也。此尤見仁德之昭著,故其感人尤深也。”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政,謂法度禁令,所以制其外也。教,謂道德齊禮,所以格其心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教得民心。”得民財者,百姓足而君無不足也;得民心者,不遺其親,不後其君也。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者,本然之善也。程子曰:“良知良能,皆無所由;乃出於天,不繫於人。”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長,上聲,下同。孩提,二三歲之閒,知孩笑、可提抱者也。愛親敬長,所謂良知良能者也。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言親親敬長,雖一人之私,然達之天下無不同者,所以爲仁義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行,去聲。居深山,謂耕歷山時也。蓋聖人之心,至虛至明,渾然之中,萬理畢具。一有感觸,則其應甚速,而無所不通,非孟子造道之深,不能形容至此也。

孟子曰:“無爲其所不爲,無慾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李氏曰:“有所不爲不欲,人皆有是心也。至於私意一萌,而不能以禮義制之,則爲所不爲、欲所不欲者多矣。能反是心,則所謂擴充其羞惡之心者,而義不可勝用矣,故曰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恆存乎疢疾。知,去聲。疢,醜刃反。德慧者,德之慧。術知者,術之知。疢疾,猶災患也。言人必有疢疾,則能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獨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慮患也深,故達。”孤臣,遠臣;孽子,庶子,皆不得於君親,而常有疢疾者也。達,謂達於事理,即所謂德慧術知也。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阿殉以爲容,逢迎以爲悅,此鄙夫之事、妾婦之道也。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爲悅者也。言大臣之計安社稷,如小人之務悅其君,眷眷於此而不忘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民者,無位之稱。以其全盡天理,乃天之民,故謂之天民。必其道可行於天下,然後行之;不然,則寧沒世不見知而不悔,不肯小用其道以殉於人也。張子曰:“必功覆斯民然後出,如伊呂之徒。”有大人者,正己而物正者也。”大人,德盛而上下化之,所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者。此章言人品不同,略有四等。容悅佞臣不足言。安社稷則忠矣,然猶一國之士也。天民則非一國之士矣,然猶有意也。無意無必,惟其所在而物無不化,惟聖者能之。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樂,音洛。王、與,皆去聲,下並同。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此人所深願而不可必得者,今既得之,其樂可知。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程子曰:“人能克己,則仰不愧,俯不怍,心廣體胖,其樂可知,有息則餒矣。”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盡得一世明睿之才,而以所樂乎己者教而養之,則斯道之傳得之者衆,而天下後世將無不被其澤矣。聖人之心所願欲者,莫大於此,今既得之,其樂爲何如哉?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林氏曰:“此三樂者,一系於天,一系於人。其可以自致者,惟不愧不怍而已,學者可不勉哉?”

孟子曰:“廣土衆民,君子欲之,所樂不存焉。樂,音洛,下同。地闢民聚,澤可遠施,故君子欲之,然未足以爲樂也。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子樂之,所性不存焉。其道大行,無一夫不被其澤,故君子樂之,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在是也。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分,去聲。分者,所得於天之全體,故不以窮達而有異。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睟,音粹。見,音現。盎,烏浪反。上言所性之分,與所欲所樂不同,此乃言其蘊也。仁義禮智,性之四德也。根,本也。生,發見也。睟然,清和潤澤之貌。盎,豐厚盈溢之意。施於四體,謂見於動作威儀之閒也。喻,曉也。四體不言而喻,言四體不待吾言,而自能曉吾意也。蓋氣稟清明,無物慾之累,則性之四德根本於心,其積之盛,則發而着見於外者,不待言而無不順也。程子曰:“睟面盎背,皆積盛致然。四體不言而喻,惟有德者能之。”此章言君子固欲其道之大行,然其所得於天者,則不以是而有所加損也。

孟子曰:“伯夷闢紂,居北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闢紂,居東海之濱,聞文王作興,曰:‘盍歸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爲己歸矣。闢,去聲,下同。大,他蓋反。己歸,謂己之所歸。餘見前篇。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衣,去聲。此文王之政也。一家養母雞五,母彘二也。餘見前篇。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裏,教之樹畜,導其妻子,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暖,七十非肉不飽。不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也。”田,謂百畝之田。裏,謂五畝之宅。樹,謂耕桑。畜,謂雞彘也。趙氏曰:“善養老者,教導之使可以養其老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易、斂,皆去聲。易,治也。疇,耕治之田也。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也。勝,音升。教民節儉,則財用足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戶,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焉,於虔反。水火,民之所急,宜其愛之而反不愛者,多故也。尹氏曰:“言禮義生於富足,民無常產,則無常心矣。”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太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爲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爲言。此言聖人之道大也。東山,蓋魯城東之高山,而太山則又高矣。此言所處益高,則其視下益小;所見既大,則其小者不足觀也。難爲水,難爲言,猶仁不可爲衆之意。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此言道之有本也。瀾,水之湍急處也。明者,光之體;光者,明之用也。觀水之瀾,則知其源之有本矣;觀日月於容光之隙無不照,則知其明之有本矣。流水之爲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言學當以漸,乃能至也。成章,所積者厚,而文章外見也。達者,足於此而通於彼也。此章言聖人之道大而有本,學之者必以其漸,乃能至也。

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善者,舜之徒也。孳孳,勤勉之意。言雖未至於聖人,亦是聖人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者,蹠之徒也。蹠,盜蹠也。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閒也。”程子曰:“言閒者,謂相去不遠,所爭毫末耳。善與利,公私而已矣。纔出於善,便以利言也。”楊氏曰:“舜蹠之相去遠矣,而其分,乃在利善之閒而已,是豈可以不謹?然講之不熟,見之不明,未有不以利爲義者,又學者所當深察也。”或問:“雞鳴而起,若未接物,如何爲善?”程子曰:“只主於敬,便是爲善。”

孟子曰:“楊子取爲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也。爲我之爲,去聲。楊子,名朱。取者,僅足之意。取爲我者,僅足於爲我而已,不及爲人也。列子稱其言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是也。墨子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放,上聲。墨子,名翟。兼愛,無所不愛也。摩頂,摩突其頂也。放,至也。子莫執中,執中爲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子莫,魯之賢人也。知楊墨之失中也,故度於二者之閒而執其中。近,近道也。權,稱錘也,所以稱物之輕重而取中也。執中而無權,則膠於一定之中而不知變,是亦執一而已矣。程子曰:“中字最難識,須是默識心通。且試言一廳,則中央爲中;一家,則廳非中而堂爲中;一國,則堂非中而國之中爲中,推此類可見矣。”又曰:“中不可執也,識得則事事物物皆有自然之中,不待安排,安排着則不中矣。”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惡、爲,皆去聲。賊,害也。爲我害仁,兼愛害義,執中者害於時中,皆舉一而廢百者也。此章言道之所貴者中,中之所貴者權。楊氏曰:“禹稷三過其門而不入,苟不當其可,則與墨子無異。顏子在陋巷,不改其樂,苟不當其可,則與楊氏無異。子莫執爲我兼愛之中而無權,鄉鄰有鬥而不知閉戶,同室有鬥而不知救之,是亦猶執一耳,故孟子以爲賊道。禹、稷、顏回,易地則皆然,以其有權也;不然,則是亦楊墨而已矣。

孟子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也,飢渴害之也。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口腹爲飢渴所害,故於飲食不暇擇,而失其正味;人心爲貧賤所害,故於富貴不暇擇,而失其正理。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爲心害,則不及人不爲憂矣。”人能不以貧賤之故而動其心,則過人遠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介,有分辨之意。柳下惠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不怨,阨窮不憫,直道事人,至於三黜,是其介也。此章言柳下惠和而不流,與孔子論夷齊不念舊惡意正相類,皆聖賢微顯闡幽之意也。

孟子曰:“有爲者闢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爲棄井也。”闢,讀作譬。軔,音刃,與仞同。八尺爲仞。言鑿井雖深,然未及泉而止,猶爲自棄其井也。呂侍講曰:“仁不如堯,孝不如舜,學不如孔子,終未入於聖人之域,終未至於天道,未免爲半塗而廢、自棄前功也。”

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五霸,假之也。堯舜天性渾全,不假修習。湯武修身體道,以復其性。五霸則假借仁義之名,以求濟其貪慾之私耳。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惡,平聲。歸,還也。有,實有也。言竊其名以終身,而不自知其非真有。或曰:“蓋嘆世人莫覺其僞者。”亦通。舊說,久假不歸,即爲真有,則誤矣。尹氏曰:“性之者,與道一也;身之者,履之也,及其成功則一也。五霸則假之而已,是以功烈如彼其卑也。”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於不順。’放太甲於桐,民大悅。太甲賢。又反之,民大悅。子不狎於不順,太甲篇文。狎,習見也。不順,言太甲所爲,不順義理也。餘見前篇。賢者之爲人臣也,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與,平聲。孟子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伊尹之志,公天下以爲心而無一毫之私者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君子之不耕而食,何也?”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子弟從之,則孝弟忠信。‘不素餐兮’,孰大於是?”餐,七丹反。詩魏國風伐檀之篇。素,空也。無功而食祿,謂之素餐,此與告陳相、彭更之意同。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墊,丁念反。墊,齊王之子也。上則公卿大夫,下則農工商賈,皆有所事;而士居其閒,獨無所事,故王子問之也。孟子曰:“尚志。”尚,高尚也。志者,心之所之也。士既未得行公、卿、大夫之道,又不當爲農、工、商、賈之業,則高尚其志而已。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惡,平聲。非仁非義之事,雖小不爲;而所居所由,無不在於仁義,此士所以尚其志也。大人,謂公、卿、大夫。言士雖未得大人之位,而其志如此,則大人之事體用已全。若小人之事,則固非所當爲也。

孟子曰:“仲子,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人莫大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小者信其大者,奚可哉?”舍,音舍。食,音嗣。仲子,陳仲子也。言仲子設若非義而與之齊國,必不肯受。齊人皆信其賢,然此但小廉耳。其闢兄離母,不食君祿,無人道之大倫,罪莫大焉。豈可以小廉信其大節,而遂以爲賢哉?

桃應問曰:“舜爲天子,皋陶爲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孟子弟子也。其意以爲舜雖愛父,而不可以私害公;皋陶雖執法,而不可以刑天子之父。故設此問,以觀聖賢用心之所極,非以爲真有此事也。孟子曰:“執之而已矣。”言皋陶之心,知有法而已,不知有天子之父也。“然則舜不禁與?”與,平聲。桃應問也。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夫,音扶。惡,平聲。言皋陶之法,有所傳受,非所敢私,雖天子之命亦不得而廢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桃應問也。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蹝,音徙。欣,與欣同。樂,音洛。蹝,草履也。遵,循也。言舜之心。知有父而已,不知有天下也。孟子嘗言舜視天下猶草芥,而惟順於父母可以解憂,與此意互相發。此章言爲士者,但知有法,而不知天子父之爲尊;爲子者,但知有父,而不知天下之爲大。蓋其所以爲心者,莫非天理之極,人倫之至。學者察此而有得焉,則不待較計論量,而天下無難處之事矣。

孟子自範之齊,望見齊王之子。喟然嘆曰:“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夫非盡人之子與?”夫,音扶。與,平聲。範,齊邑。居,謂所處之位。養,奉養也。言人之居處,所繫甚大,王子亦人子耳,特以所居不同,故所養不同而其氣體有異也。孟子曰:張鄒皆雲羨文也。“王子宮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子若彼者,其居使之然也;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廣居,見前篇。尹氏曰:“睟然見於面,盎於背,居天下之廣居者然也。”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也,何其聲之似我君也?’此無他,居相似也。”呼,去聲。垤澤,宋城門名也。孟子又引此事爲證。

孟子曰:“食而弗愛,豕交之也;愛而不敬,獸畜之也。食,音嗣。畜,許六反。交,接也。畜,養也。獸,謂犬馬之屬。恭敬者,幣之未將者也。將,猶奉也。詩曰:“承筐是將。”程子曰:“恭敬雖因威儀幣帛而後發見,然幣之未將時,已有此恭敬之心,非因幣帛而後有也。”恭敬而無實,君子不可虛拘。”此言當時諸侯之待賢者,特以幣帛爲恭敬,而無其實也。拘,留也。

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人之有形有色,無不各有自然之理,所謂天性也。踐,如踐言之踐。蓋衆人有是形,而不能盡其理,故無以踐其形;惟聖人有是形,而又能盡其理,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也。程子曰:“此言聖人盡得人道而能充其形也。蓋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與萬物不同。既爲人,須盡得人理,然後稱其名。衆人有之而不知,賢人踐之而未盡,能充其形,惟聖人也。”楊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物者,形色也。則者,性也。各盡其則,則可以踐形矣。”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爲期之喪,猶愈於已乎?”已,猶止也。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子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教之孝弟而已矣。”紾,之忍反。紾,戾也。教之以孝弟之道,則彼當自知兄之不可戾,而喪之不可短矣。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予也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所謂教之以孝弟者如此。蓋示之以至情之不能已者,非強之也。王子有其母死者,其傅爲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也?”爲,去聲。陳氏曰:“王子所生之母死,厭於嫡母而不敢終喪。其傅爲請於王,欲使得行數月之喪也。時又適有此事,醜問如此者,是非何如?”按儀禮:“公子爲其母練冠、麻衣、縓緣,既葬除之。”疑當時此禮已廢,或既葬而未忍即除,故請之也。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爲者也。夫,音扶。言王子欲終喪而不可得,其傅爲請,雖止得加一日,猶勝不加。我前所譏,乃謂夫莫之禁而自不爲者耳。此章言三年通喪,天經地義,不容私意有所短長。示之至情,則不肖者有以企而及之矣。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下文五者,蓋因人品高下,或相去遠近先後之不同。有如時雨化之者,時雨,及時之雨也。草木之生,播種封植,人力已至而未能自化,所少者,雨露之滋耳。及此時而雨之,則其化速矣。教人之妙,亦猶是也,若孔子之於顏曾是已。有成德者,有達財者,財,與材同。此各因其所長而教之者也。成德,如孔子之於冉閔;達財,如孔子之於由賜。有答問者,就所問而答之,若孔孟之於樊遲、萬章也。有私淑艾者。艾,音乂。私,竊也。淑,善也。艾,治也。人或不能及門受業,但聞君子之道於人,而竊以善治其身,是亦君子教誨之所及,若孔孟之於陳亢、夷之是也。孟子亦曰:“予未得爲孔子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此五者,君子之所以教也。”聖賢施教,各因其材,小以成小,大以成大,無棄人也。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也。何不使彼爲可幾及而日孳孳也?”幾,音機。

孟子曰:“大匠不爲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爲拙射變其彀率。爲,去聲。彀,古候反。率,音律。彀率,彎弓之限也。言教人者,皆有不可易之法,不容自貶以殉學者之不能也。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引,引弓也。發,發矢也。躍如,如踊躍而出也。因上文彀率,而言君子教人,但授以學之之法,而不告以得之之妙,如射者之引弓而不發矢,然其所不告者,已如踊躍而見於前矣。中者,無過不及之謂。中道而立,言其非難非易。能者從之,言學者當自勉也。此章言道有定體,教有成法;卑不可抗,高不可貶;語不能顯,默不能藏。

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殉,如殉葬之殉,以死隨物之名也。身出則道在必行,道屈則身在必退,以死相從而不離也。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以道從人,妾婦之道。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若在所禮。而不答,何也?”更,平聲。趙氏曰:“滕更,滕君之弟,來學者也。”孟子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勳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答也。滕更有二焉。”長,上聲。趙氏曰:“二,謂挾貴、挾賢也。”尹氏曰:“有所挾,則受道之心不專,所以不答也。”此言君子雖誨人不倦,又惡夫意之不誠者。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已,止也。不可止,謂所不得不爲者也。所厚,所當厚者也。此言不及者之弊。其進銳者,其退速。”進銳者,用心太過,其氣易衰,故退速。三者之弊,理勢必然,雖過不及之不同,然卒同歸於廢弛。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民也,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物,謂禽獸草木。愛,謂取之有時,用之有節。程子曰:“仁,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於民則可,於物則不可。統而言之則皆仁,分而言之則有序。”楊氏曰:“其分不同,故所施不能無差等,所謂理一而分殊者也。”尹氏曰:“何以有是差等?一本故也,無僞也。”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當務之爲急;仁者無不愛也,急親賢之爲務。堯舜之知而不遍物,急先務也;堯舜之仁不遍愛人,急親賢也。知者之知,並去聲。知者固無不知,然常以所當務者爲急,則事無不治,而其爲知也大矣;仁者固無不愛,然常急於親賢,則恩無不洽,而其爲仁也博矣。不能三年之喪,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飯,扶晚反。歠,昌悅反。三年之喪,服之重者也。緦麻三月,小功五月,服之輕者也。察,致詳也。放飯,大飯。流歠,長歠,不敬之大者也。齒決,齧斷乾肉,不敬之小者也。問,講求之意。此章言君子之於道,識其全體,則心不狹;知所先後,則事有序。豐氏曰:“智不急於先務,雖遍知人之所知、遍能人之所能,徒弊精神,而無益於天下之治矣。仁不急於親賢,雖有仁民愛物之心,小人在位,無由下達,聰明日蔽於上,而惡政日加於下,此孟子所謂不知務也。

卷十四  盡心章句下

凡三十八章。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所謂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也。公孫丑曰:“何謂也?”“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爛其民而戰之,大敗,將復之,恐不能勝,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梁惠王以下,孟子答辭也。糜爛其民,使之戰鬥,糜爛其血肉也。復之,復戰也。子弟,謂太子申也。以土地之故及其民,以民之故及其子,皆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此承前篇之末三章之意,言仁人之恩,自內及外;不仁之禍,由疏逮親。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春秋每書諸侯戰伐之事,必加譏貶,以着其擅興之罪,無有以爲合於義而許之者。但就中彼善於此者則有之,如召陵之師之類是也。徵者上伐下也,敵國不相徵也。”徵,所以正人也。諸侯有罪,則天子討而正之,此春秋所以無義戰也。

孟子曰:“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程子曰:“載事之辭,容有重稱而過其實者,學者當識其義而已;苟執於辭,則時或有害於義,不如無書之愈也。”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武成,周書篇名,武王伐紂歸而記事之書也。策,竹簡也。取其二三策之言,其餘不可盡信也。程子曰:“取其奉天伐暴之意,反政施仁之法而已。”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杵,舂杵也。或作滷,楯也。武成言武王伐紂,紂之“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則其不可信者。然書本意,乃謂商人自相殺,非謂武王殺之也。孟子之設是言,懼後世之惑,且長不仁之心耳。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爲陳,我善爲戰。’大罪也。陳,去聲。制行伍曰陳,交兵曰戰。國君好仁,天下無敵焉。好,去聲。南面而徵北狄怨,東面而徵西夷怨。曰:‘奚爲後我?’此引湯之事以明之,解見前篇。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兩,去聲。賁,音奔。又以武王之事明之也。兩,車數,一車兩輪也。千,書序作百。王曰:‘無畏!寧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書太誓文與此小異。孟子之意當雲:王謂商人曰:無畏我也。我來伐紂,本爲安寧汝,非敵商之百姓也。於是商人稽首至地,如角之崩也。徵之爲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戰?”焉,於虔反。民爲暴君所虐,皆欲仁者來正己之國也。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尹氏曰:“規矩,法度可告者也。巧則在其人,雖大匠亦末如之何也已。蓋下學可以言傳,上達必由心悟,莊周所論斲輪之意蓋如此。”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若將終身焉;及其爲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飯,上聲。糗,去久反。茹,音汝。袗,之忍反。果,說文作婐,烏果反。飯,食也。糗,幹糒也。茹,亦食也。袗,畫衣也。二女,堯二女也。果,女侍也。言聖人之心,不以貧賤而有慕於外,不以富貴而有動於中,隨遇而安,無預於己,所性分定故也。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人亦殺其父;殺人之兄,人亦殺其兄。然則非自殺之也,一閒耳。”閒,去聲。言吾今而後知者,必有所爲而感發也。一閒者,我往彼來,閒一人耳,其實與自害其親無異也。範氏曰:“知此則愛敬人之親,人亦愛敬其親矣。”

孟子曰:“古之爲關也,將以御暴。譏察非常。今之爲關也,將以爲暴。”徵稅出入。範氏曰:“古之耕者什一,後世或收大半之稅,此以賦斂爲暴也。文王之囿,與民同之;齊宣王之囿,爲阱國中,此以園囿爲暴也。後世爲暴,不止於關,若使孟子用於諸侯,必行文王之政,凡此之類,皆不終日而改也。”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於妻子。”身不行道者,以行言之。不行者,道不行也。使人不以道者,以事言之。不能行者,令不行也。

孟子曰:“周於利者,凶年不能殺;周於德者,邪世不能亂。”周,足也,言積之厚則用有餘。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讓千乘之國;苟非其人,簞食豆羹見於色。”好、乘、食,皆去聲。見,音現。好名之人,矯情干譽,是以能讓千乘之國;然若本非能輕富貴之人,則於得失之小者,反不覺其真情之發見矣。蓋觀人不於其所勉,而於其所忽,然後可以見其所安之實也。

孟子曰:“不信仁賢,則國空虛。空虛,言若無人然。無禮義,則上下亂。禮義,所以辨上下,定民志。無政事,則財用不足。”生之無道,取之無度,用之無節故也。尹氏曰:“三者以仁賢爲本。無仁賢,則禮義政事,處之皆不以其道矣。”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未之有也。”言不仁之人,騁其私智,可以盜千乘之國,而不可以得丘民之心。鄒氏曰:“自秦以來,不仁而得天下者有矣;然皆一再傳而失之,猶不得也。所謂得天下者,必如三代而後可。”

孟子曰:“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社,土神。稷,穀神。建國則立壇壝以祀之。蓋國以民爲本,社稷亦爲民而立,而君之尊,又繫於二者之存亡,故其輕重如此。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得乎天子爲諸侯,得乎諸侯爲大夫。丘民,田野之民,至微賤也。然得其心,則天下歸之。天子至尊貴也,而得其心者,不過爲諸侯耳,是民爲重也。諸侯危社稷,則變置。諸侯無道,將使社稷爲人所滅,則當更立賢君,是君輕於社稷也。犧牲既成,粢盛既潔,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盛,音成。祭祀不失禮,而土谷之神不能爲民御災捍患,則毀其壇壝而更置之,亦年不順成,八蜡不通之意,是社稷雖重於君而輕於民也。

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興起,感動奮發也。親炙,親近而燻炙之也,餘見前篇。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者,人之所以爲人之理也。然仁,理也;人,物也。以仁之理,合於人之身而言之,乃所謂道者也。程子曰:“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是也。”或曰“外國本,人也之下,有‘義也者宜也,禮也者履也,智也者知也,信也者實也’,凡二十字。”今按如此,則理極分明,然未詳其是否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去齊,接淅而行,去他國之道也。”重出。

孟子曰:“君子之厄於陳蔡之閒,無上下之交也。”君子,孔子也。厄,與?同,君臣皆惡,無所與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貉,音陌。趙氏曰:“貉姓,稽名,爲衆口所訕。”理,賴也。今按漢書無俚,方言亦訓賴。孟子曰:“無傷也。士憎茲多口。趙氏曰:“爲士者,益多爲衆口所訕。”按此則憎當從土,今本皆從心,蓋傳寫之誤。詩云:‘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慍,亦不隕厥問。’文王也。”詩邶風柏舟,及大雅綿之篇也。悄悄,憂貌。慍,怒也。本言衛之仁人見怒於羣小。孟子以爲孔子之事,可以當之。肆,發語辭。隕,墜也。問,聲問也。本言太王事昆夷,雖不能殄絕其慍怒,亦不自墜其聲問之美。孟子以爲文王之事,可以當之。尹氏曰:“言人顧自處如何,盡其在我者而已。”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昭昭,明也。昏昏,闇也。尹氏曰:“大學之道,在自昭明德,而施於天下國家,其有不順者寡矣。”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閒,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閒不用,則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介,音戛。徑,小路也。蹊,人行處也。介然,倏然之頃也。用,由也。路,大路也。爲閒,少頃也。茅塞,茅草生而塞之也。言理義之心,不可少有閒斷也。

高子曰:“禹之聲,尚文王之聲。”尚,加尚也。豐氏曰:“言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孟子曰:“何以言之?”曰:“以追蠡。”追,音堆。蠡,音禮。豐氏曰:“追,鐘紐也。周禮所謂旋蟲是也。蠡者,齧木蟲也。言禹時鐘在者,鐘紐如蟲齧而欲絕,蓋用之者多,而文王之鐘不然,是以知禹之樂過於文王之樂也。”曰:“是奚足哉?城門之軌,兩馬之力與?”與,平聲。豐氏曰:“奚足,言此何足以知之也。軌,車轍跡也。兩馬,一車所駕也。城中之塗容九軌,車可散行,故其轍跡淺;城門惟容一車,車皆由之,故其轍跡深。蓋日久車多所致,非一車兩馬之力,能使之然也。言禹在文王前千餘年,故鍾久而紐絕;文王之鐘,則未久而紐全,不可以此而議優劣也。”此章文義本不可曉,舊說相承如此,而豐氏差明白,故今存之,亦未知其是否也。

齊飢。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爲發棠,殆不可復。”復,扶又反。先時齊國嘗飢,孟子勸王發棠邑之倉,以振貧窮。至此又飢,陳臻問言齊人望孟子復勸王發棠,而又自言恐其不可也。孟子曰:“是爲馮婦也。晉人有馮婦者,善搏虎,卒爲善士。則之野,有衆逐虎。虎負嵎,莫之敢攖。望見馮婦,趨而迎之。馮婦攘臂下車。衆皆悅之,其爲士者笑之。”手執曰搏。卒爲善士,後能改行爲善也。之,適也。負,依也。山曲曰嵎。攖,觸也。笑之,笑其不知止也。疑此時齊王已不能用孟子,而孟子亦將去矣,故其言如此。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程子曰:“五者之慾,性也。然有分,不能皆如其願,則是命也。不可謂我性之所有,而求必得之也。”愚按:不能皆如其願,不止爲貧賤。蓋雖富貴之極,亦有品節限制,則是亦有命也。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智之於賢者也,聖人之於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程子曰:“仁義禮智天道,在人則賦於命者,所稟有厚薄清濁,然而性善可學而盡,故不謂之命也。”張子曰:“晏嬰智矣,而不知仲尼。是非命邪?”愚按:所稟者厚而清,則其仁之於父子也至,義之於君臣也盡,禮之於賓主也恭,智之於賢否也哲,聖人之於天道也,無不吻合而純亦不已焉。薄而濁,則反是,是皆所謂命也。或曰“者”當作否,“人”衍字,更詳之。愚聞之師曰:“此二條者,皆性之所有而命於天者也。然世之人,以前五者爲性,雖有不得,而必欲求之;以後五者爲命,一有不至,則不復致力,故孟子各就其重處言之,以伸此而抑彼也。張子所謂‘養則付命於天,道則責成於己’。其言約而盡矣。”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何人也?”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趙氏曰:“浩生,姓;不害,名,齊人也。”“何謂善?何謂信?”不害問也。曰:“可欲之謂善,天下之理,其善者必可欲,其惡者必可惡。其爲人也,可欲而不可惡,則可謂善人矣。有諸己之謂信。凡所謂善,皆實有之,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是則可謂信人矣。張子曰:“志仁無惡之謂善,誠善於身之謂信。”充實之謂美,力行其善,至於充滿而積實,則美在其中而無待於外矣。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和順積中,而英華髮外;美在其中,而暢於四支,發於事業,則德業至盛而不可加矣。大而化之之謂聖,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無復可見之跡,則不思不勉、從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爲矣。張子曰:“大可爲也,化不可爲也,在熟之而已矣。”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程子曰:“聖不可知,謂聖之至妙,人所不能測。非聖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樂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蓋在善信之閒,觀其從於子敖,則其有諸己者或未實也。張子曰:“顏淵、樂正子皆知好仁矣。樂正子志仁無惡而不致於學,所以但爲善人信人而已;顏子好學不倦,合仁與智,具體聖人,獨未至聖人之止耳。”程子曰:“士之所難者,在有諸己而已。能有諸己,則居之安,資之深,而美且大可以馴致矣。徒知可欲之善,而若存若亡而已,則能不受變於俗者鮮矣。”尹氏曰:“自可欲之善,至於聖而不可知之神,上下一理。擴充之至於神,則不可得而名矣。”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歸,斯受之而已矣。墨氏務外而不情,楊氏太簡而近實,故其反正之漸,大略如此。歸斯受之者,憫其陷溺之久,而取其悔悟之新也。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放豚,放逸之豕豚也。苙,闌也。招,罥也,羈其足也。言彼既來歸,而又追咎其既往之失也。此章見聖賢之於異端,距之甚嚴,而於其來歸,待之甚恕。距之嚴,故人知彼說之爲邪;待之恕,故人知此道之可反,仁之至,義之盡也。

孟子曰:“有布縷之徵,粟米之徵,力役之徵。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徵賦之法,歲有常數,然布縷取之於夏,粟米取之於秋,力役取之於冬,當各以其時;若幷取之,則民力有所不堪矣。今兩稅三限之法,亦此意也。尹氏曰“言民爲邦本,取之無度,則其國危矣。”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寶珠玉者,殃必及身。”尹氏曰:“言寶得其寶者安,寶失其寶者危。”

盆成括仕於齊。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見殺。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曰:“其爲人也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盆成,姓;括,名也。恃才妄作,所以取禍。徐氏曰:“君子道其常而已。括有死之道焉,設使幸而獲免,孟子之言猶信也。”

孟子之滕,館於上宮。有業屨於牖上,館人求之弗得。館,舍也。上宮,別宮名。業屨,織之有次業而未成者,蓋館人所作,置之牖上而失之也。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廋也?”曰:“子以是爲竊屨來與?”曰:“殆非也。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距。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從、爲,並去聲。與,平聲。夫子,如字,舊讀爲扶余者非。或問之者,問於孟子也。廋,匿也。言子之從者,乃匿人之物如此乎?孟子答之,而或人自悟其失,因言此從者固不爲竊屨而來,但夫子設置科條以待學者,苟以向道之心而來,則受之耳,雖夫子亦不能保其往也。門人取其言,有合於聖賢之指,故記之。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達之於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爲,達之於其所爲,義也。惻隱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故莫不有所不忍不爲,此仁義之端也。然以氣質之偏、物慾之蔽,則於他事或有不能者。但推所能,達之於所不能,則無非仁義矣。人能充無慾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無穿踰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勝,平聲。充,滿也。穿,穿穴;踰,踰牆,皆爲盜之事也。能推所不忍,以達於所忍,則能滿其無慾害人之心,而無不仁矣;能推其所不爲,以達於所爲,則能滿其無穿踰之心,而無不義矣。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無所往而不爲義也。此申說上文充無穿踰之心之意也。蓋爾汝人所輕賤之稱,人雖或有所貪昧隱忍而甘受之者,然其中心必有慚忿而不肯受之之實。人能即此而推之,使其充滿無所虧缺,則無適而非義矣。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踰之類也。”餂,音忝。餂,探取之也。今人以舌取物曰餂,即此意也。便佞隱默,皆有意探取於人,是亦穿踰之類。然其事隱微,人所易忽,故特舉以見例。明必推無穿踰之心,以達於此而悉去之,然後爲能充其無穿踰之心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守約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帶而道存焉。施,去聲。古人視不下於帶,則帶之上,乃目前常見至近之處也。舉目前之近事,而至理存焉,所以爲言近而指遠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此所謂守約而施博也。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於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輕。”舍,音舍。此言不守約而務博施之病。

孟子曰:“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性者,得全於天,無所污壞,不假修爲,聖之至也。反之者,修爲以復其性,而至於聖人也。程子曰:“性之反之,古未有此語,蓋自孟子發之。”呂氏曰:“無意而安行,性者也,有意利行,而至於無意,復性者也。堯舜不失其性,湯武善反其性,及其成功則一也。”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爲生者也;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中、爲、行,並去聲。細微曲折,無不中禮,乃其盛德之至。自然而中,而非有意於中也。經,常也。回,曲也。三者亦皆自然而然,非有意而爲之也,皆聖人之事,性之之德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法者,天理之當然者也。君子行之,而吉凶禍福有所不計,蓋雖未至於自然,而已非有所爲而爲矣。此反之之事,董子所謂“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正此意也。程子曰:“動容周旋中禮者,盛德之至。行法以俟命者,‘朝聞道夕死可矣’之意也。”呂氏曰:“法由此立,命由此出,聖人也;行法以俟命,君子也。聖人性之,君子所以復其性也。”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說,音稅。藐,音眇。趙氏曰:“大人,當時尊貴者也。藐,輕之也。巍巍,富貴高顯之貌。藐焉而不畏之,則志意舒展,言語得盡也。”堂高數仞,榱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我得志弗爲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榱,楚危反。般,音盤。樂,音洛。乘,去聲。榱,桷也。題,頭也。食前方丈,饌食列於前者,方一丈也。此皆其所謂巍巍然者,我雖得志,有所不爲,而所守者皆古聖賢之法,則彼之巍巍者,何足道哉!楊氏曰:“孟子此章,以己之長,方人之短,猶有此等氣象,在孔子則無此矣。”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其爲人也寡慾,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爲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欲,如口鼻耳目四支之慾,雖人之所不能無,然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者,學者所當深戒也。程子曰:“所欲不必沈溺,只有所向便是欲。”

曾皙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羊棗。羊棗,實小黑而圓,又謂之羊矢棗。曾子以父嗜之,父歿之後,食必思親,故不忍食也。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孟子曰:“膾炙哉!”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爲食膾炙而不食羊棗?”曰:“膾炙所同也,羊棗所獨也。諱名不諱姓,姓所同也,名所獨也。”肉聶而切之爲膾。炙,炙肉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吾黨之士狂簡,進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陳,何思魯之狂士?”盍,何不也。狂簡,謂志大而略於事。進取,謂求望高遠。不忘其初,謂不能改其舊也。此語與論語小異。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必也狂獧乎!狂者進取,獧者有所不爲也’。孔子豈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獧,音絹。不得中道,至有所不爲,據論語亦孔子之言。然則孔子字下當有曰字。論語道作行,獧作狷。有所不爲者,知恥自好,不爲不善之人也。孔子豈不欲中道以下,孟子言也。“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萬章問。曰:“如琴張、曾皙、牧皮者,孔子之所謂狂矣。”琴張,名牢,字子張。子桑戶死,琴張臨其喪而歌。事見莊子。雖未必盡然,要必有近似者。曾皙見前篇。季武子死,曾皙倚其門而歌,事見檀弓。又言誌異乎三子者之撰,事見論語。牧皮,未詳“何以謂之狂也?”萬章問。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嘐,火交反。行,去聲。嘐嘐,志大言大也。重言古之人,見其動輒稱之,不一稱而已也。夷,平也。掩,覆也。言平考其行,則不能覆其言也。程子曰:“曾皙言志,而夫子與之。蓋與聖人之志同,便是堯舜氣象也,特行有不掩焉耳,此所謂狂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此因上文所引,遂解所以思得獧者之意。狂,有志者也;獧,有守者也。有志者能進於道,有守者不失其身。屑,潔也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原乎!鄉原,德之賊也。’”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鄉人,非有識者。原,與願同。荀子“原愨”,字皆讀作願,謂謹願之人也。故鄉里所謂願人,謂之鄉原。孔子以其似德而非德,故以爲德之賊。過門不入而不恨之,以其不見親就爲幸,深惡而痛絕之也。萬章又引孔子之言而問也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則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爲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閹然媚於世也者,是鄉原也。”行,去聲。踽,其禹反。閹,音奄。踽踽,獨行不進之貌。涼涼,薄也,不見親厚於人也。鄉原譏狂者曰:何用如此嘐嘐然,行不掩其言,而徒每事必稱古人邪?又譏狷者曰:何必如此踽踽涼涼,無所親厚哉?人既生於此世,則但當爲此世之人,使當世之人皆以爲善則可矣,此鄉原之志也。閹,如奄人之奄,閉藏之意也。媚,求悅於人也。孟子言此深自閉藏,以求親媚於世,是鄉原之行也。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爲原人,孔子以爲德之賊,何哉?”原,亦謹厚之稱,而孔子以爲德之賊,故萬章疑之。曰:“非之無舉也,刺之無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潔;衆皆悅之,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故曰德之賊也。呂侍講曰:“言此等之人,欲非之則無可舉,欲刺之則無可刺也。”流俗者,風俗頹靡,如水之下流,衆莫不然也。污,濁也。非忠信而似忠信,非廉潔而似廉潔。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恐其亂苗也;惡佞,恐其亂義也;惡利口,恐其亂信也;惡鄭聲,恐其亂樂也;惡紫,恐其亂朱也;惡鄉原,恐其亂德也。’惡,去聲。莠,音有。孟子又引孔子之言以明之。莠,似苗之草也。佞,才智之稱,其言似義而非義也。利口,多言而不實者也。鄭聲,淫樂也。樂,正樂也。紫,閒色。朱,正色也。鄉原不狂不獧,人皆以爲善,有似乎中道而實非也,故恐其亂德。君子反經而已矣。經正,則庶民興;庶民興,斯無邪慝矣。”反,復也。經,常也,萬世不易之常道也。興,興起於善也。邪慝,如鄉原之屬是也。世衰道微,大經不正,故人人得爲異說以濟其私,而邪慝幷起,不可勝正,君子於此,亦復其常道而已。常道既復,則民興於善,而是非明白,無所回互,雖有邪慝,不足以惑之矣。尹氏曰:“君子取夫狂獧者,蓋以狂者志大而可與進道,獧者有所不爲,而可與有爲也。所惡於鄉原,而欲痛絕之者,爲其似是而非,惑人之深也。絕之之術無他焉,亦曰反經而已矣。”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則見而知之;若湯,則聞而知之。趙氏曰:“五百歲而聖人出,天道之常;然亦有遲速,不能正五百年,故言有餘也。”尹氏曰:“知,謂知其道也。”由湯至於文王,五百有餘歲,若伊尹、萊朱則見而知之;若文王,則聞而知之。趙氏曰:“萊朱,湯賢臣。”或曰:“即仲虺也,爲湯左相。”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若太公望、散宜生,則見而知之;若孔子,則聞而知之。散,素亶反。散,氏;宜生,名;文王賢臣也。子貢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學?”此所謂聞而知之也。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無有乎爾,則亦無有乎爾。”林氏曰:“孟子言孔子至今時未遠,鄒魯相去又近,然而已無有見而知之者矣;則五百餘歲之後,又豈復有聞而知之者乎?”愚按:此言,雖若不敢自謂已得其傳,而憂後世遂失其傳,然乃所以自見其有不得辭者,而又以見夫天理民彝不可泯滅,百世之下,必將有神會而心得之者耳。故於篇終,歷序羣聖之統,而終之以此,所以明其傳之有在,而又以俟後聖於無窮也,其指深哉!有宋元豐八年,河南程顥伯淳卒。潞公文彥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而其弟頤正叔序之曰:“周公歿,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慾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乎千四百年之後,得不傳之學於遺經,以興起斯文爲己任。辨異端,辟邪說,使聖人之道渙然復明於世。蓋自孟子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於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爲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也哉?”

附錄一  四書章句附考序

朱子之注四書也,畢生心力於斯,臨沒前數日,猶有改筆。但其本行世早,而世之得其定本者鮮,此注本所以有異也。又有因傳寫而異者,亦未免焉。定本如大學“欲其必自慊”,後爲“欲其一於善”而定也;論語“行道而有得於心”,後爲“得於心而不失”而定也;此類是也。傳寫而異,如論語“衛大夫公孫拔”,誤爲公孫枝;孟子“自武丁至紂凡九世”,誤爲“七世”之類耳。傳寫之誤,固註疏家之常事,若夫注是書而畢生心力於斯,沒前有改筆,則朱子之注四書也,其用心良苦,其用力獨瘁矣。

夫朱子之意,必欲精之又精,以造乎其極,亦何爲也哉?立志於爲聖賢,在自得躬行,而不在於注之有定本也;用以治國平天下,在體諸身,施於政,亦不在於注之有定本也;即以講論四書經文,亦在於大本大源,而不在於一句一字之閒也。然則我子朱子之苦心瘁力於斯者,何爲也哉?蓋以四子之書爲兩閒至精之理,爲孔門至精之文。爲之注者,必至當而不可易,乃與斯文爲無所負焉耳,此子朱子之意也。況有非朱子原文,爲傳寫所誤者耶?況不惟注也,經文歷漢以來,授受既遠,亦不免有傳寫之誤者耶!

英自癸卯而後,困於棘闈者二十餘年。此二三十年間,頗亦手不釋卷,而於朱子注之異同處,不暇詳也。未嘗不研摩於朱子文集及朱門諸子集中語錄,然於其自論注處,則置之。未嘗不涉歷於朱子儀禮經傳通解、東發黃氏日抄,然於其中學庸注,則置之。何也?以爲通經致用之學不繫此也。十三經經義之未通而求通者,汲汲不暇,而奚暇於此也!

慨自丁卯,英與兒志忠偕入省,未數日,母病信至,與兒偕返,已抱恨終天。自是每聞人言鄉試,則心痛,盡棄所業,而就業名山。忠兒感予心之摧傷,亦不樂習帖括。今歲,忠遍覓借古本四書及疏釋四書之書,以求朱子章句集註最後改定本及傳寫未誤者,別錄一部,而私記考證附於後。有疑則折衷於予,然不能多得善本,予懼其折衷之猶未當,命付梓以廣其就正有道之帙。斯役也,固幼學壯行者所不屑爲之之事也。鄉使英於屢躓場屋之年,即得所願,則兒當亦相從於青雲之路,求所謂通經致用之學而學焉,又奚暇爲此學?乃今而英之所遇可謂窮矣,窮況及於家人,非聽兒之不自量而爲此迂遠也。四方諸君子見其書而教正其中之繆訛,尚其哀英之遇,而諒忠之情也夫!

嘉慶辛未重陽日,吳邑吳英序。

附錄二  四書章句集註定本辨

吳邑吳英伯和氏撰

辛未夏,兒志忠學輯四書朱子注之定本,句考之而有所疑,折衷於予。此非易事也,得不盡心焉!定本句有不待辨者,有猶待辨者,有不可不辨者。

不待辨者維何?如大學誠意章“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爲定本;其初本則曰:“慊與不慊,其幾甚微。”如此之類是也。猶待辨者維何?如大學聖經章“欲其必自慊”,此初本,非定本;其定本則曰:“欲其一於善。”論語爲政章“行道而有得於心也”,此初本,非定本;其定本則曰:“得於心而不失也。”如此之類是也。不可不辨者維何?如中庸首章“蓋人知己之有性,而不知其出於天;知事之有道,而不知其由於性;知聖人之有教,而不知其因我之所固有者裁之也。故子思於此首發明之,而董子所謂道之大原出於天,亦此意也。”此實非定本,其定本則曰:“蓋人之所以爲人,道之所以爲道,聖人之所以爲教,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故子思於此首發明之,讀者所宜深體而默識也。”如此之類是也。

所以一爲不待辨,一爲猶待辨,一爲不可不辨,何哉?吾蘇坊間所行之本,多從永樂大全本。相習既久,人情每安於所習,而先入者常爲主。誠意章“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凡所習坊本既與之相合矣,久而安之矣,此固宜不待辨矣。若夫聖經章“一於善”句、爲政章“得於心”句,二者雖有善本可證,又有朱子及先儒之說,然皆與坊本不合,所以猶待辨也。“蓋人之所以爲人”一段,既與所習熟之坊本不合,爲見聞所駭異,而善本及先儒疏釋本又但從定本而無所辨說,而又爲小儒之所訾,得毋益甚其駭異?所以不可不辨也。

今試辨之:所以知“人之所以”一段之爲定論者,我朝所?刻宋淳佑版大字本原自如此,即此可知其爲定本而無疑矣。朱子儀禮經傳通解全載學庸注,其於此段,亦原自如此。朱子之子敬止跋雲:“先公晚歲所親定,爲絕筆之書,未脫稿者八篇。”則歿後而書始出也。歿而始出,則學庸注豈非所改定者乎?於此又可知其爲定本而無疑矣。是則此段之爲定本,得斯二者,正可以決然從焉而不必有旁求矣;而況又下及納蘭氏翻刻西山真氏四書集編亦如是。集編惟學庸爲真氏所手定。真氏親受業於朱子,而得其精微者也,則其手定學庸集編,安有不從最後定本而遽取未定本以苟且從事者乎?於此又益可知其爲定本而無疑也。格庵趙氏四書纂疏亦如是。趙氏,其父受業於朱子之門人,故以所得於家庭者?求朱門之源委而作纂疏,又豈有不從最後定本者?於此又益可知其爲定本而無疑也。東發黃氏所着日鈔,亦全載學庸注,而此段亦如是。黃氏亦淵源朱子而深有得者,日鈔皆其著作,而乃載章句,豈苟然哉?此其爲定本又益可無疑也。雲峯胡氏四書通,此段亦如是。自南宋至前明,爲朱子注作疏解者多矣,若四書通,可謂最善,而通於此段亦如是,但惜無辨說。然以他處有辨者推之,此其爲定本又益可無疑也。旁求之,復有如此,何不可決之堅矣,而坊本則皆作“知己之有性”云云。考其緣由,則惟輯釋之故:而窮究其源,則自四書附錄始也。輯釋者,元新安倪氏士毅所作也;附錄者,宋建安祝氏洙所作也。今坊本四書注,皆仍明胡氏廣永樂大全本。大全只剿襲輯釋,學庸尤無增減,雖謂永樂大全即倪氏之書可耳,其於胡氏又何責焉?故論坊本所從之緣由,不謂大全而謂輯釋也。倪氏之師,定宇陳氏櫟也。陳氏着四書發明,惟主祝氏附錄而已。倪氏惟師是從,亦惟主附錄而已。故窮究坊本所從之源,則惟在祝氏之附錄也。諸儒或多從祝氏者,只以其父諱穆,字和父,爲朱子母黨,嘗受業於朱子。然跡和父所着方輿勝覽一書,則其人近於風華淹雅,未必內專性學者。今祝氏四書附錄雖未見其全書,而即輯釋所載引諸說以觀之,是直不知有定本,已爲四書信道之矣。四書通曰:“如爲政章祝本作‘有得於心’,則於改作‘得於心而不失’,祝未之見也。”通之說有如此,仍倪氏後生不能擇善以從,而因阿其師以及祝氏。至顛倒是非,即朱子口講指畫之言,而亦弗之信焉,何其無識歟?而祝本之爲非定本可以決然矣。然猶可委者,曰“源略遠,派亦分矣”;乃祝本之爲非定本,更有即出於朱子後嗣之人之言爲祝氏微辨者,即出於信從祝氏之人自呈破綻者。倪氏輯釋引陳氏四書發明之言曰:“文公適孫鑑書祝氏附錄本卷端雲:‘四書元本,則以鑑向得先公晚年絕筆所更定而刊之興國者爲據。’”按此語:曰“元”,宗之也;曰“則以”、曰“所”、曰“者”,別有指之辭也;曰“得”,則已失也。子明題祝本也如是,則是明明謂祝本與子明所得之本不合矣,明明謂祝本非刊之興國之本矣,明明謂祝本非絕筆更定之本矣。朱子之家猶自失之而覓得之,況祝氏何從得乎?其不直告以此非定本,必自有故,不可考矣。然其辭其意則顯然也,而祝氏不達。陳氏信祝本而載之於發明,而倪氏又述之於輯釋,皆引之以爲祝本重,亦未達也。又何其並皆出於鹵莽耶?而祝本之爲非定本更可以決然矣。祝本如此,則其相傳以至於輯釋,亦如此矣;輯釋如此,則其脫胎於此之大全,亦如此矣;大全如此,則從大全之坊本,亦如此矣。總之不知朱子改筆之所以然爾。

今取此段而細繹之,熟玩之,即其所以必改之旨有可得而窺見者。“人之所以爲人,道之所以爲道”二句,渾括“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二句,不復分貼,以首節三句,原非三平列也。道從性命而來,性命從天而來。“修道之謂教”,即道中之事,即天命中之事也。其不曰“性之所以爲性”者,以經義繫於明吾人之有道,而不繫於明性也。“人之所以爲人,道之所以爲道,聖人之所以爲教”三句,一氣追出“原其所自,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二句來,方纔略頓,使下文“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二句,直騰而上接也。“本於天而備於我”,與此章總注“本原出於天,實體備於己”恰相針對,雖總注多“不可易”、“不可離”兩層,然“不可易”即“出於天”足言之耳,“不可離”即“備於己”足言之耳,非有添出也。即此“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一句之中,亦已具有“不可易”、“不可離”之意。性、道、教無一非不可易,無一非不可離也。次節經文,特從首節三句中所蘊含之意抽出而顯言之,使首次二節筋絡相聯耳。“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此二句正爲此節經文推原立言之所以然處,正得子思喫緊啓發後學心胸之旨。此節注要義在此,故下文“子思於此首發明之”二句,十分有力。一部中庸,其使學者知所用力自不能已之意居其半也。“讀者所宜深體而默識也”,乃是勉勵之辭。改本之精妙如此。若初本“知己之有性”云云,尚覺粗淺而未及精深,況三平列,亦依文而失旨,雖似整齊,而仍於第一句遺“命”字,於第三句遺“道”字,文亦未能盡依。董子所謂“道之大原”云云,爲知言則可矣;若引來證中庸此節,則爲偏重“本於天”意,而未及“備於我”意,則是仍未免遺卻親切一邊意矣。定本與未定本相較,雖皆朱子之筆,而盡善與未盡善縣殊。朱子豈徒爲好勞?豈樂人之取其所舍而舍其所取耶?乃輯釋反爲引陳氏之言曰:“元本含蓄未盡,至定本則盡發無餘蘊。”是粗淺則得解而以爲盡發,精深則不得解而以爲含蓄,似爲無學。又引史氏之言曰:“‘學者知之,則其於學知所用力而自不能已矣’,不過稱讚子思勉勵學者之言,不復有所發明於經。”是以鉤深致遠之言,僅視爲稱讚而勉勵,似爲無見。又引陳氏之言曰:“‘知己有性’六句,義理貫通,造語瑩潔,‘所以爲人’三句,未見貫通之妙。至‘無一不本於天而備於我’,其義方始貫耳。”是討尋章句而僅乃用其批評帖括之筆,似爲無知。此所以繆從祝本,而致令聖經賢傳傳授心法之文,大儒畢生盡心力而爲之以成其至粹者,千百闕其一二,故曰不可不辨也。

“欲其一於善而無自欺也”一句,四書通曰:“初本‘必自慊’,後改作‘一於善’。朱子嘗曰:‘只是一個心,便是誠;纔有兩,便自欺。’愚謂易以陽爲君子,陰爲小人,陽一而陰二也。一則誠,二則不誠。改‘一於善’,旨哉!”通之說如此,則“一於善”爲定本無疑也。誠其意者,自修之首,故提善字,以下文“致其知”句方有知爲善以去惡之義,而此節後言致知先言誠意,不比下節及第六章皆承致知來也。“一於”二字,有用其力之意,正與第六章注“知爲善以去其惡,則當實用其力”,恰相針對也。若作“必自慊”,則終不如“一於善”之顯豁而縝密也。改本之勝於初本又如此,而輯釋顧乃又引陳氏之言曰:“‘一於善’,不若‘必自慊’對‘毋自欺’,只以傳語釋經文,尤爲痛快該備。”夫傳本釋經,何勞挹注?以用傳釋經爲快,不如不注,而但讀傳文矣。聖經三綱領猶必言善,若注自修之首而不提善字,何以反謂該備耶?“得於心而不失也”一句,四書通曰:“初改本雲:‘行道而有得於心。’後改本雲:‘得於心而不失。’門人胡泳嘗侍坐武夷亭,文公手執扇一柄,謂泳曰:‘便如此扇,既得之而復失之,如無此扇一般。’所以解‘德’字用‘不失’字。”通之所引如此,則“不失”爲最後定本無疑也。政者,正也;德者,得也。得字承上“爲政”二字來。得於心者,心正也。心正而後身正,身正而後朝廷正,朝廷正而後天下正,所謂“正人之不正”者,此也。不失者,兢兢業業,儆戒無虞,罔失法度也。不失,便是不已無息也。若作“行道”,則上文既言“政之爲言正也,德之爲言得也”,則“得於心”句正宜直接,而於此復加以“行道”二字,豈不贅乎?初本是“行道而有得於身”,次改“身”作“心”而仍未去“行道”二字者,沿古注而未能盡消鎔耳。況不失,則道之行也自在其中而不待言矣。行道,則雖有得於心而未見其必不失也。最後改本之勝於初次二本又如此,而輯釋顧乃又引陳氏之言曰:“此必非末後定本,終不如‘行道而有得於心’之精當。‘得於心而不失’,得於心者何物乎?方解德字,未到持守處,不必遽雲不失。‘據於德’注‘得之於心而守之不失’,道得於心而不失,乃是自‘據’字上說來。況上文先雲德,則行道而有得於心者也;若遽雲不失,則失之急。大學序謂‘本之躬行心得’,躬行即行道,心得即有得於心,參觀之而祝氏定本爲尤信。”是又皆繆證。夫大學序之言躬行也,上有“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自天子之元子、衆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之文,下有“當世之人”之文,故其間不得不言躬行也。若爲政以德,則其所爲者即其所以。所爲所以,非有異時,何得多添“行道”二字於其閒乎?“據於德”注之言行道也,經文上有“志於道”之文。“據於德”德字原根道字來,故注德字不得不言行道也。若爲政以德,德字即承政字來,何必增“行道”二字,反似政在行道之外乎?中庸說到“不顯惟德”,亦此德字,何得謂方解德字,未到持守處耶?又引史氏之言曰:“定宇謂得於心者何物?此說極是。大學釋明德曰:‘所得乎天。’便見所得實處。今但曰得於心,而不言所得之實,可乎?況不失爲進德者言,爲政以德是盛德,不失不足以言之。”是又繆議。不失二字即得字而足言之也。爲邦章注曰:“一日不謹則法壞矣。”故必言不失以足之。豈盛德不可言不失耶?大學注謂“人之所得乎天”,以見德非大人所獨有;此節注不言行道,以見聖人之德所性而有,而乃妄以爲罅漏也而議之耶?故曰猶待辨也。

若夫誠意章注,坊本與定本合,固不待辨矣。然祝本有諸處不合定本,而獨於最後所改之誠意章“故必謹之於此,以審其幾焉”無殊。夫此,以年譜考之,是在沒前三日所改者也,何以祝本反得與之合耶?陳氏信祝本爲定本,以他本爲未定本,而惟此無殊,陳氏亦自不解。即倪氏從陳氏,而倪氏亦自不解。然此亦易解也。子明之題祝本也,即曰“向得先公晚年絕筆所更定”,則晚年所更必不能縷述,而絕筆所更必爲之述於此,以揚先人之精勤。祝氏得此語,潛爲改正,而祕其因題得改之由。自謂此本今而後人之見之者,皆以爲晚年絕筆所更定之本矣,於是但述所云“四書元本”以下二十六字,示人謂此最後定本之證也。況朱子之疾,來問者衆,歿前有改筆,及門必述傳一時,祝氏因得聞而竊改。若其餘諸處,安得盡聞之而改之乎?此所以他處多未定本,此處反得定本也。陳氏既不得其解,易年譜以就之。輯釋引陳氏之言曰:“‘欲其必自慊而無自欺也’一句,惟祝氏附錄本如此,他本皆作‘欲其一於善”。年譜謂:‘慶元庚申四月辛酉,公改誠意章句。甲子,公易簀。’今觀誠意章,則祝本與諸本無一字殊,惟此處有‘一於善’三字異,是其絕筆改定在此三字也。”倪氏又不得其解,亦疑年譜。於輯釋摘錄年譜而附其說於後曰:“鑑有晚年改本之說,愚考之年譜,無一語及晚年改本之論,似爲可疑。”信如陳氏倪氏之言,是年譜有訛文也。夫惟知信祝本,而於其罅隙可疑之處,不能因疑生悟,而強斷年譜之文爲有訛,抑何愚乎!不待辨者,竊更有所解如此,若不可不辨者甚多,不能盡記。

予有健忘之疾,恐盡忘而無以請正於先生朋友也,故姑取其尤要者記焉。忠所學附考粗就,因命忠刻此以弁於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