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正義
正文
《尚書正義》 漢 孔安國疏 唐 孔穎達
卷一 尚書序
《尚書》序《釋文》:“此孔氏所作,述《尚書》起之時代,並敘爲注之由。故相承講之,今依舊爲音。”
[疏]正義曰:道本衝寂,非有名言。既形以道生,物由名舉,則凡諸經史,因物立名。物有本形,形從事著,聖賢闡教,事顯於言,言愜羣心,書而示法,既書有法,因號曰“書”。後人見其久遠,自於上世,“尚”者,上也。言此上代以來之書,故曰“尚書”。且言者意之聲,書者言之記,是故存言以聲意,立書以記言。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言者意之筌蹄,書言相生者也。書者,舒也。《書緯·璿璣鈐》雲:“書者,如也。”則書者,寫其言,如其意,情得展舒也。又劉熙《釋名》雲:“書者,庶也,以記庶物。又爲著。”言事得彰著。五經六籍皆是筆書,此獨稱“書”者,以彼五經者非是君口出言,即書爲法,所書之事,各有云爲,遂以所爲別立其稱。稱以事立,故不名“書”。至於此書者,本書君事,事雖有別,正是君言,言而見書,因而立號,以此之故,名異諸部。但諸部之書,隨事立名,名以事舉,要名立之後,亦是筆書,故百氏六經總曰“書”也。《論讖》所謂“題意別名,各自載耳”。昭二年《左傳》曰,晉韓起適魯,“觀書於太史氏,見易象與《魯春秋》”。此總名“書”也。“序”者,言序述《尚書》起、存亡注說之由,序爲《尚書》而作,故曰“尚書序”。《周頌》曰:“繼序思不忘。”《毛傳》雲:“序者,緒也。”則緒述其事,使理相胤續,若繭之抽緒。但易有《序卦》,子夏作《詩序》,孔子亦作《尚書序》,故孔君因此作序名也。鄭玄謂之“贊”者,以序不分散,避其序名,故謂之“贊”。贊者,明也,佐也。佐成序義,明以註解故也。安國以孔子之序分附篇端,故已之總述亦謂之“序”。事不煩重,義無所嫌故也。
古者伏犧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伏犧氏,伏古作虙,犧本又作羲,亦作戲,辭皮反。《說文》雲,賈侍中說此犧非古字。張揖《字詁》雲:“羲古字,戲今字。”一號包羲氏。三皇之最先,風姓,母曰華胥,以木德王,即太皞也。王,於況反。畫,乎麥反。卦,俱賣反。契,苦計反。書者,文字;契者,刻木而書其側:故曰“書契”也。一雲以書契約其事也。鄭玄雲:“以書書木邊,言其事,刻其木,謂之書契也。”結繩,《易·繫辭》上:“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文,文字也。籍,籍書
[疏]“古者”至“生焉”○正義曰:“代結繩”者,言前世之政用結繩,今有書契以代之。則伏犧時始有文字以書事,故曰“由是文籍生焉”。自今本昔曰“古”。古者以聖德伏物教人取犧牲,故曰“伏犧”。字或作宓犧,音亦同。《律曆志》曰:結作網罟,以取犧牲,故曰“伏犧”。或曰“包犧”,言取犧而包之。顧氏讀包爲庖,取其犧牲以供庖廚。顧氏又引《帝王世紀》雲:“伏犧母曰華胥,有巨人跡,出於雷澤,華胥以足履之,有娠,生伏犧於成紀,蛇身人首。”《月令》雲:“其帝太昊。”《繫辭》雲:“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是直變“包”言“伏”耳。則伏犧是皇,言“王天下”者,以皇與帝、王據跡爲優劣,通亦爲王。故《禮運》雲“昔者先王”,亦謂上代爲王。但自下言之,則以上身爲王,據王身於下,謂之“王天下”也。知伏犧“始畫八卦”者,以《繫辭》雲“包犧氏之王天下也”,後乃雲:“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故知之也。知時“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者,亦以《繫辭》雲“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蓋取諸夬”,是造書契可以代結繩也。彼直言“後世聖人”,知是伏犧者,以理比況而知。何則?八卦畫萬物之象,文字書百事之名,故《繫辭》曰:“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畫八卦。”是萬象見於卦。然畫亦書也,與卦相類,故知書契亦伏犧時也。由此孔意正欲須言伏犧時有書契,本不取於八卦。今雲“八卦”者,明書、卦相類,據《繫辭》有畫八卦之成文而言,明伏犧造書契也。言“結繩”者,當如鄭注云:“爲約,事大大其繩,事小小其繩。王肅亦曰“結繩,識其政事”是也。言“書契”者,鄭雲:“書之於木,刻其側爲契,各持其一,後以相考合,若結繩之爲治。”孔無明說,義或當然。《說文》雲:“文者,物象之本也。”“籍”者,借也,藉此簡書以記錄政事,故曰“籍”。“蓋取諸夬”,“夬”者,決也,言文籍所以決斷,宣揚王政,是以夬。《繇》曰:“揚於王庭。”《繫辭》雲“包犧氏之王天下”,又云“作結繩而爲罔罟,蓋取諸離”。彼謂結罔罟之繩,與結爲政之繩異也。若然,《尚書緯》及《孝經讖》皆雲三皇無文字,又班固、馬融、鄭玄、王肅諸儒皆以爲文籍初自五帝,亦云三皇未有文字,與此說不同。何也?又蒼頡造書出於《世本》,蒼頡豈伏犧時乎?且《繫辭》雲黃帝、堯、舜爲九事之目,未乃雲:“上古結繩以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是後世聖人即黃帝、堯、舜,何得爲伏犧哉?孔何所據而更與《繫辭》相反,如此不同者?《藝文志》曰:“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況遭秦焚書之後,羣言競出,其緯文鄙近,不出聖人,前賢共疑,有所不取。通人考正,僞起哀、平,則孔君之時,未有此《緯》,何可引以爲難乎?其馬、鄭諸儒,以據文立說,見後世聖人在九事之科,便謂書起五帝,自所見有異,亦不可難孔也。而《繫辭》雲後世聖人在九事之下者,有以而然。案彼文先歷說伏犧、神農“蓋取”,下乃雲:“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是黃帝、堯、舜之事也。又舟楫取渙,服牛取隨,重門取豫,臼杵取小過,弧矢取睽,此五者時無所繫,在黃帝、堯、舜時以否皆可以通也。至於宮室、葬與書契,皆先言“上古”、“古者”,乃言“後世聖人易之”,則別起事之端,不指黃帝、堯、舜時。以此葬事雲“古者”不雲“上古”,而云“易之以棺槨”。棺槨自殷湯而然,非是彼時之驗,則上古結繩何廢伏犧前也?其蒼頡,則說者不同,故《世本》雲:“蒼頡作書。”司馬遷、班固、韋誕、宋忠、傅玄皆雲:“蒼頡,黃帝之史官也。”崔瑗,曹植,蔡邕,索靖皆直雲:“古之王也。”徐整雲:“在神農、黃帝之間。”譙周雲:“在炎帝之世。”衛氏雲:“當在庖犧、蒼帝之世。”慎到雲:“在庖犧之前。”張揖雲:“蒼頡爲帝王,生於禪通之紀。”《廣雅》曰自開闢至獲麟二百七十六萬歲,分爲十紀。則大率一紀二十七萬六千年。十紀者,九頭一也,五龍二也,攝提三也,合雒四也,連通五也,序命六也,循飛七也,因提八也,禪通九也,流訖十也。如揖此言,則蒼頡在獲麟前二十七萬六千餘年。是說蒼頡其年代莫能有定,亦不可以難孔也。然紀自燧人而下,揖以爲自開闢而設,又伏犧前六紀後三紀,亦爲據張揖、慎到、徐整等說,亦不可以年斷。其涗訖之紀,似自黃帝爲始耳。又依《易緯·通卦驗》,燧人在伏犧前,“表計置其刻曰:蒼牙通靈,昌之成,孔演命,明道經”。鄭玄注云:“刻謂刻石而記識之。”據此,伏犧前己有文字矣。又《陰陽書》稱天老對黃帝雲:“鳳皇之象,首戴德,揹負仁,頸荷義,膺抱信,足履政,尾系武。”又《山海經》雲:“鳳皇首文曰德,背文曰義,翼文曰順,膺文曰仁,腹文曰信。”又《易·繫辭》雲:“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是文字與天地並興焉。又《韓詩外傳》稱古封太山、禪梁甫者萬餘人,仲尼觀焉不能盡識。又《管子》書稱管仲對齊桓公曰:“古之封太山者七十二家,夷吾所識十二而已。”首有“無懷氏封太山,禪云云”。其登封者皆刻石紀號,但遠者字有彫毀,故不可識,則夷吾所不識者六十家,又在無懷氏前,孔子睹而不識,又多於夷吾,是文字在伏犧之前己自久遠,何怪伏犧而有書契乎?如此者,蓋文字在三皇之前未用之教世,至伏犧乃用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是教世之用,猶燧人有火,中古用以燔黍捭豚,後聖乃修其利相似。文字理本有之,用否隨世而漸也。若然,惟《繫辭》至神農始有噬嗑與益,則伏犧時其卦未重,當無雜卦,而得有取諸夬者,此自鄭玄等說耳。案《說卦》曰:“昔者聖人幽贊於神明而生蓍。”《繫辭》曰:“天生神物,聖人則之。”則伏犧用蓍而筮矣。故鄭注《說卦》亦曰:“昔者聖人,謂伏犧文王也。”《繫辭》又曰:“十有八變而成卦。”是言爻皆三歸奇爲三變,十八變則六爻明矣。則筮皆六爻,伏犧有筮,則有六爻,何爲不重而怪有夬卦乎?
伏犧、神農、黃帝之書,謂之“三墳”言大道也。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謂之“五典”,言常道也。○少,詩照反。昊,胡老反。少昊。金天氏,名摯,字青陽,一曰玄器,已姓。黃帝之子,母曰女節。以金德王,五帝之最先。顓音專。頊,許玉反。顓頊,高陽氏,姬姓。黃帝之孫,昌意之子,母曰景僕,謂之女樞。以水德王,五帝之二也。高辛,帝嚳也,姬姓。嚳,口毒反。母曰不見。以木德王,五帝之三也。唐,帝堯也,姓伊耆氏。堯初爲唐侯,後爲天子,都陶,故號陶唐氏。帝嚳之子,帝摯之弟,母曰慶都。以火德王,五帝之四也。虞,帝舜也,姓姚氏,國號有虞。顓頊六世孫,瞽瞍之子,母曰握登。以土德王,五帝之五也。先儒解三皇五帝與孔子同,並見發題
[疏]“伏犧”至“常道”也。○正義曰:墳”,大也。以所論三皇之事,其道至大,故曰“言大道也”。以“典”者,常也,言五帝之道,可以百代常行,故曰“言常道也”。此三皇五帝,或舉德號,或舉地名,或直指其人,言及便稱,不爲義例。顧氏引《帝王世紀》雲:農母曰女登,有神龍首感女登而生炎帝,人身牛首。黃帝母曰附寶,見大電光繞北斗樞星,附寶感而懷孕,二十四月而生黃,日角龍顏。少昊金天氏母曰女節,有星如虹下流,意感而生少昊。顓頊母曰景僕,昌意正妃,謂之女樞,有星貫月如虹,感女樞於幽房之宮而生顓頊。堯母曰慶都,觀河遇赤龍,晻然陰風,感而有孕,十四月而生堯。又云舜母曰握登,見大虹感而生舜。此言“謂之三墳”,“謂之五典”者,因《左傳》有“三墳五典”之文,故指而謂之。然五帝之書皆謂之典,則《虞書·皋陶謨》、《益稷》之屬,亦應稱典。所以別立名者,若主論帝德,則以典爲名,其臣下所爲,隨義立稱。其“三墳”直雲“言大道也”,“五典”直雲“言常道也”,不訓“墳”、“典”之名者,以墳大典常,常訓可知,故略之也。“常道”所以與“大道”爲異者,以帝者公平天下,其道可以常行,故以“典”言之。而皇優於帝,其道不但可常行而已,又更大於常,故言“墳”也。此爲對例耳。雖少有優劣,皆是大道,並可常行。故《禮運》雲:“以大道之行”爲五帝時也。然帝號同天,名所莫加,優而稱“皇”者,以“皇”是美大之名,言大於帝也。故後代措廟立主,尊之曰“皇”,生者莫敢稱焉。而士庶祖父稱曰“皇”者,以取美名,可以通稱故也。案《左傳》上有“三墳五典”,不言墳是三皇之書,典是五帝之書。孔知然者,案今《堯典》、《舜典》是二帝二典,推此二典而上,則五帝當五典,是五典爲五帝之書。今三墳之書在五典之上,數與三皇相當,墳又大名,與皇義相類,故云三皇之書爲三墳。孔君必知三皇有書者,案《周禮·小史職》“掌三皇五帝之書”,是其明文也。鄭玄亦云其書即三墳五典。但鄭玄以三皇無文,或據後錄定。孔君以爲書者記當時之事,不可以在後追錄,若當時無書,後代何以得知其道也?此亦孔君所據三皇有文字之驗耳。鄭玄注《中候》,依《運鬥樞》以伏犧、女媧、神農爲三皇,又云五帝坐,帝鴻、金天、高陽、高辛、唐、虞氏。知不爾者,孔君既不依緯,不可以緯難之。又易興作之條,不見有女媧,何以輒數?又鄭玄雲:“女媧修伏犧之道,無改作則。”已上修舊者衆,豈皆爲皇乎?既不數女媧,不可不取黃帝以充三皇耳。又鄭玄數五帝,何以六人?或爲之說雲,德協五帝,座不限多少,故六人亦名五帝。若六帝何有五座?而皇指大帝,所謂“耀魄寶”,止一而已,本自無三皇,何雲三皇?豈可三皇數人,五帝數座,二文舛互,自相乖阻也。其諸儒說三皇,或數燧人,或數祝融以配犧、農者,其五帝皆自軒轅,不數少昊,斯亦非矣。何燧人說者以爲伏犧之前,據易曰“帝出於震”,震,東方,其帝太昊。又云“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言古者製作莫先於伏犧,何以燧人側在前乎?又祝融及顓頊以下火官之號,金天已上百官之號,以其徵五經,無雲祝融爲皇者,縱有,不過如共工氏。共工有水瑞,乃與犧、農、軒、摯相類,尚雲霸其九州,祝融本無此瑞,何可數之乎?《左傳》曰:“少昊之立,鳳鳥適至。”於《月令》又在秋享食,所謂白帝之室者也,何爲獨非帝乎?故孔君以黃帝上數爲皇,少昊爲五帝之首耳。若然,案今《世本·帝系》及《大戴禮·五帝德》並《家語》宰我問、太史公《五帝本紀》皆以黃帝爲五帝,此乃史籍明文,而孔君不從之者。孟軻曰:“信《書》不如其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言書以漸染之濫也。孟軻已然,況後之說者乎?又《帝系》、《本紀》、《家語》、《五帝德》皆雲:“少昊即黃帝子青陽是也,顓頊黃帝孫、昌意子,帝嚳高辛氏爲黃帝曾孫、玄囂孫、僑極子,堯爲帝嚳子,舜爲顓頊七世孫。此等之書,說五帝而以黃帝爲首者,原由《世本》。經於暴秦,爲儒者所亂。《家語》則王肅多私定,《大戴禮》、《本紀》出於《世本》,以此而同。蓋以少昊而下皆出黃帝,故不得不先說黃帝,因此謬爲五帝耳。亦由《繫辭》以黃帝與堯、舜同事,故儒者共數之焉。孔君今者意以《月令》春曰太昊,夏曰炎帝,中央曰黃帝,依次以爲三皇。又依《繫辭》,先包犧氏王。沒,神農氏作。又沒,黃帝氏作。亦文相次。皆著作見於易,此三皇之明文也。《月令》秋曰少昊,冬曰顓頊,自此爲五帝。然黃帝是皇,今言“帝”不雲“皇”者,以皇亦帝也,別其美名耳。太昊爲皇,《月令》亦曰“其帝太昊”,易曰“帝出於震”是也。又軒轅之稱黃帝,猶神農之雲炎帝,神農於《月令》爲炎帝,不怪炎帝爲皇,何怪軒轅稱帝?而梁主雲:“書起軒轅,同以燧人爲皇,其五帝自黃帝至堯而止。知帝不可以過五,故曰舜非三王,亦非五帝,與三王爲四代而已。”其言與詩之爲體,不雅則風,除皇已下不王則帝,何有非王非帝,以爲何人乎?典,謨皆雲“帝曰”,非帝如何!
至於夏、商、周之書,雖設教不倫,雅誥奧義,其歸一揆。○夏,禹天下號也。以金德王,三王之最先。商,湯天下號,亦號殷,以水德王,三王之二也。周,文王、武王有天下號也。以木德王,三王之三也。誥,故報反,告也,示也。奧,烏報反,深也。揆,葵癸反,度也。
[疏]“至於”至“一揆”○正義曰:既皇書稱“墳”,帝書稱“典”,除皇與帝墳、典之外,以次累陳,故言“至於”。夏、商、週三代之書,雖復當時所設之教,與皇及帝墳、典之等不相倫類,要其言皆是雅正辭誥,有深奧之義,其所歸趣與墳、典一揆。明雖事異墳、典而理趣終同,故所以同入《尚書》,共爲世教也。孔君之意,以墳、典亦是《尚書》,故此因墳、典而及三代。下雲“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是墳、典亦是《尚書》之內,而小史偏掌之者,以其遠代故也。此既言墳、典,不依外文連類,解八索、九丘,而言三代之書廁於其間者,孔意以墳、典是《尚書》,丘、索是《尚書》外物,欲先說《尚書》事訖,然後及其外物,故先言之也。夏、商、周之書,皆訓誥誓命之事,言“設教”者,以此訓誥誓命即爲教而設,故云“設教”也。言“不倫”者,倫,類也。三代戰爭不與皇帝等類,若然,五帝稱“典”,三王劣而不倫,不得稱“典”。則三代非典,不可常行,何以垂法乎?然三王世澆,不如上代,故隨事立名,雖篇不目典,理實是典,故曰“雅誥奧義,其歸一揆”,即爲典之謂也。然三王之書,惟無典謨,以外訓、誥、誓、命、歌、貢、徵、範,類猶有八,獨言“誥”者,以別而言之。其類有八,文從要約,一“誥”兼焉。何者?以此八事皆有言以誥示,故總謂之“誥”。又言“奧義”者,指其言謂之誥,論其理謂之義,故以義配焉。言“其歸一揆”,見三代自歸於一,亦與墳、典爲一揆者,況喻之義。假譬人射,莫不皆發,志揆度於的,猶如聖人立教,亦同揆度於至理,故云“一揆”。
是故歷代寶之,以爲大訓。
[疏]正義曰:《顧命》雲:“越玉五重,陳寶。”即以赤刀、大訓在西序,是“寶之,以爲大訓”之文。彼注以典謨爲之,與此相當。要六藝皆是,此直爲《書》者,指而言之,故彼注亦然也。彼直周時寶之,此知歷代者,以墳、典久遠,周尚寶之,前代可知,故言“歷代”耳。
八卦之說,謂之“八索”,求其義也。九州之志,謂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風氣所宜,皆聚此書也。○八索,所白反,下同,求也。徐音素,本或作素。
[疏]“八卦”至“此書”也。○正義曰:以墳、典因外文而知其丘、索與墳、典文連,故連而說之,故總引傳文以充足己意,且爲於下見與墳、典俱被黜削,故說而以爲首引。言爲論八卦事義之說者,其書謂之“八索”。其論九州之事所有志記者,其書謂之九丘,所以名“丘”者,以丘,聚也,言於九州當有土地所生之物,風氣所宜之事,莫不皆聚見於此書,故謂之“九丘”焉。然八卦言之“說”,九州言之“志”,不同者,以八卦交互相說其理,九州當州有所志識,以此而不同。此“索”謂求索,亦爲搜索,以易八卦爲主,故易曰:“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又曰:“八卦相蕩。”是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皆出於八卦。就八卦而求其理,則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策,天下之事得,故謂之“索”,非一索再索而已。此“索”於《左傳》亦或謂之“索”,說有不同,皆後人失其真理,妄穿鑿耳。其“九丘”取名於聚,義多如山丘,故爲聚。《左傳》或謂之“九區”,得爲說當九州之區域,義亦通也。又言“九州所有”,此一句與下爲總,即“土地所生,風氣所宜”是所有也。言“土地所生”,即其動物、植物,大率土之所生不出此二者。又云“風氣所宜”者,亦與土地所生大同。何者?以九州各有土地,有生與不生,由風氣所宜與不宜。此亦《職方》、《禹貢》之類。別而言之,“土地所生”若《禹貢》之“厥貢”、“厥篚”也,“風氣所宜”若《職方》其畜宜若干、其民若干男、若干女是也。上“墳”、“典”及“索”不別訓之,以可知,故略之。“丘”訓既難,又須別言“九州所宜”已下,故先訓之,於下結義,故云“皆聚此書”也。
《春秋左氏傳》曰,楚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即謂上世帝王遺書也。○左史,史官左右。倚,於綺反,劉琴綺反。相,息亮反。倚相,楚靈王時史官也。
[疏]“春秋”至“遺書”也。正義曰:以上因有外文言墳、典、丘、索而謂之,故引成文以證結之。此昭十二年《左傳》楚靈王見倚相趨過,告右尹子革以此辭。知“倚相”是其名字,蓋爲太史,而主記左動之事,謂之“左史”。不然,或楚俗與諸國不同,官多以左右爲名,或別有此左史乎?彼子革答王雲:“倚相,臣問《祈招》之詩而不知,若問遠焉,其焉能知之?”彼以爲倚相不能讀之。此雲“能”者,以此據《左傳》成文,因王言而引之。假不能讀,事亦無妨,況子革欲開諫王之路,倚相未必不能讀也。言此墳、典、丘,索即此書是謂上世帝王遺餘之書也。以楚王論時已在三王之末,故云“遺書”。其丘、索知是前事,亦不知在何代,故直總言“帝王”耳。
先君孔子,生於週末,史籍之煩文,懼覽之者不一,遂乃定《禮》、《樂》,明舊章,刪《詩》爲三百篇,約史記而修《春秋》,贊易道以黜八索,述《職方》以除九丘。○刪,色奸反。
[疏]“先君”至“九丘”。○正義曰:既結申帝王遺書,欲言孔子就而刊定。《孔子世家》雲,安國是孔子十一世孫,而上尊先祖,故曰“先君”。《穀梁》以爲魯襄公二十一年冬十一月庚子孔子生,《左傳》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已醜孔子卒,計以周靈王時生,敬王時卒,故爲“週末”。上雲“文籍”,下雲“滅先代典籍”,此言“史籍”。“籍”者,古書之大名。由文而有籍。謂之“文籍”;因史所書謂之“史籍”;可以爲常,故曰“典籍”,義亦相通也。但上因書契而言“文”,下傷秦滅道以稱“典”,於此言“史”者,不但義通上下,又以此“史籍”不必是先王正史,是後代好事者作,以此懼其不一,故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先言“定《禮》、《樂》”者,欲明孔子欲反於聖道以歸於一,故先言其舊行可從者。修而不改曰“定”,就而減削曰“刪”,準依其事曰“約”,因而佐成曰“贊”,顯而明之曰“述”,各從義理而言。獨《禮》、《樂》不改者,以《禮》、《樂》聖人制作,已無貴位,故因而定之。又云“明舊章”者,即《禮》、《樂》、《詩》、易、《春秋》是也。以“易道”、“職方”與“黜八索”、“除九丘”相對,其約史記以刪《詩》、《書》爲偶,其定《禮》、《樂》文孤,故以“明舊章”配之,作文之體也。易亦是聖人所作,不言“定”者,以易非如《禮》、《樂》,人之行事,不須雲“定”。又因而爲作《十翼》,故云“贊”耳。易文在下者,亦爲“黜八索”與“除九丘”相近故也。爲文之便,不爲義例。孔子之修六藝,年月孔無明說。《論語》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則孔子以魯哀公十一年反魯爲大夫,十二年《孟子》卒,孔子吊,則致仕時年七十以後。“脩”,述也。《詩》有序三百一十一篇,全者三百五篇,雲“三百”者,亦舉全數計。《職方》在《周禮·夏官》,亦武帝時出於山岩屋壁,即藏祕府,世人莫見。以孔君爲武帝博士,於祕府而見爲。知必“黜八索”、“除九丘”者,以三墳、五典本有八,今序只有二典而已,其三典、三墳今乃寂寞,明其除去,既墳、典書內之正尚有去者,況書外乎?故知丘、索亦黜除也。“黜”與“除”其義一也,黜退不用而除去之。必雲“贊易道以黜”者,以不有所興,孰有所廢故也。《職方》即《周禮》也,上已雲“定《禮》、《樂》”,即《職方》在其內。別雲述之,以爲“除九丘”,舉其類者以言之。則雲“述”者,以定而不改即是遵述,更有書以述之。
討論墳、典,斷自唐虞以下,訖於周。芟夷煩亂,翦截浮辭,舉其宏綱,撮其機要,足以垂世立教,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凡百篇。○斷,丁亂反。訖,居乙反,又許乙反。芟,色鹹反。翦,諮淺反。撮,七活反。機,本又作幾。典凡十五篇,正典二,攝十三,十一篇亡。謨,莫胡反。凡三篇,正二,攝一。訓凡十六篇,正二篇亡,攝十四,三篇亡。誥凡三十八篇,正八,攝三十,十八篇亡。誓,市制反。凡十篇,正八,攝二,十篇亡。命凡十八篇,正十二,三篇亡,攝六,四篇亡。
[疏]“討論”至“百篇”。○正義曰:言孔子既懼覽之者不一,不但刪《詩》、約史、定《禮》、贊易,有所黜除而已,又討整論理此三墳、五典並三代之書也。《論語》曰:“世叔討論之。”鄭以“討論”爲整理,孔君既取彼文,義亦當然。以書是亂物,故就而整理之。若然,墳、典周公制禮,使小史掌之;而孔子除之者,蓋隨世不同亦可,孔子之時,墳、典已雜亂,故因去之。《左傳》曰“芟夷蘊崇之”,又曰“俘翦惟命”,《詩》曰“海外有截”,此孔君所取之文也。“芟夷”者,據全代、全篇似草隨次皆芟,使平夷。若自帝嚳己上三典、三墳是芟夷之文,自夏至周雖有所留,全篇去之而多者,即“芟夷”也。“翦截”者,就代就篇辭有浮者翦截而去之,去而少者爲“翦截”也。“舉其宏綱”即上“芟夷煩亂”也,“撮其機要”即上“翦截浮辭”也。且“宏綱”雲“舉”,是據篇、代大者言之;“機要”雲“撮”,爲就篇、代之內而撮出之耳。“宏”,大也;“綱”者,網之索,舉大綱則衆目隨之。“機”者,機關,撮取其機關之要者,“斷自唐虞以下”者,孔無明說。《書緯》以爲帝嚳以上,樸略難傳,唐虞已來,煥炳可法。又禪讓之首,至週五代一意故耳,孔義或然。“典”即《堯典》、《舜典》,“謨”即《大禹謨》、《皋陶謨》,“訓”即《伊訓》、《高宗之訓》,“誥”即《湯誥》、《大誥》,“誓”即《甘誓》、《湯誓》,“命”即《畢命》、《顧命》之等是也。說者以《書》體例有十,此六者之外尚有徵、貢、歌、範四者,並之則十矣。若《益稷》、《盤庚》,單言附於十事之例。今孔不言者,不但舉其機約,亦自徵、貢、歌、範非君出言之名,六者可以兼之。此雲“凡百篇”,據序而數故耳。或雲百二篇者,誤有所由。以前漢之時,有東萊張霸僞造《尚書》百兩篇,而爲緯者附之。因此鄭雲:“異者其在大司徒、大僕正乎?此事爲不經也。”鄭作《書論》,依《尚書緯》雲:“孔子求書,得黃帝玄孫帝魁之書,迄於秦穆公,凡三千二百四十篇。斷遠取近,定可以爲世法者百二十篇,以百二篇爲《尚書》,十八篇爲《中候》。”以爲去三千一百二十篇,以上取黃帝玄孫,以爲不可依用。今所考覈《尚書》,首自舜之末年以禪於禹,上錄舜之得用之事,由堯以爲《堯典》,下取舜禪之後,以爲舜讓得人,故史體例別,而不必君言。若《禹貢》全非君言,而禹身事受禪之後無入《夏書》之言。是舜史自錄成一法,後代因之耳。
所以恢弘至道,示人主以軌範也。帝王之制,坦然明白,可舉而行,三千之徒並受其義。○恢,苦回反,大也。坦,土管反
[疏]“所以”至“其義”。○正義曰:此論孔子正理羣經已畢,總而結之,故爲此言。《家語》及《史記》皆雲“孔子弟子三千人”,故云“三千之徒”也。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坑儒,天下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始皇名政,二十六年初並六國,自號始皇帝。焚《書》、《詩》在始皇之三十四年,坑儒在三十五年。坑,苦庚反。難,乃旦反。解音蟹。
[疏]“及秦”至“屋壁”。○正義曰:言孔子既定此書後,雖曰明白,反遭秦始皇滅除之。依《秦本紀》雲,秦王正二十六年平定天下,尊爲皇帝,不復立諡,以爲初並天下,故號始皇。爲滅先代典籍,故云“坑儒焚書”。以即位三十四年,因置酒於咸陽宮,丞相李斯奏請“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親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爲城旦”。制曰:“可。”是“焚書”也。三十五年,始皇以方士盧生求仙藥不得,以爲誹謗,諸生連相告引,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咸陽。是“坑儒”也。又衛宏《古文奇字序》雲:“秦改古文以爲篆隸,國人多誹謗。秦患天下不從,而召諸生,至者皆拜爲郎,凡七百人。又密令冬月種瓜於驪山硎谷之中溫處,瓜實,乃使人上書曰:‘瓜冬有實。’有詔天下博士諸生說之,人人各異,則皆使往視之。而爲伏機,諸生方相論難,因發機,從上填之以土,皆終命也。”“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者,《史記·孔子世家》雲,孔子生鯉,字伯魚。魚生伋,字子思。思生白,字子上。上生求,字子家。家生箕,字子京。京生穿,字子高。高生慎,慎爲魏相。慎生鮒,鮒爲陳涉博士。鮒弟子襄,爲惠帝博士,長沙太守。襄生中。中生武。武生延陵及安國,爲武帝博士,臨淮太守。《家語序》雲:“子襄以秦法峻急,壁中藏其家書。”是安國祖藏之。
漢室龍興,開設學校,旁求儒雅,以闡大猷。濟南伏生,年過九十,失其本經,口以傳授。裁二十餘篇。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百篇之義,世莫得聞。○校,戶教反。《詩》箋雲:“鄭國謂學爲校。”闡,尺善反,大也,明也。濟,子禮反,郡名也。伏生,名勝。過,古臥反,後同。傳,直專反,下“傳之”同。“二十餘篇”即馬、鄭所注二十九篇也。
[疏]“漢室”至“得聞”。○正義曰:將言所藏之書得之所由,故本之也。言“龍興”者,以易龍能變化,故比之聖人。九五“飛龍在天”,猶聖人在天子之位,故謂之“龍興”也。言“學校”者,校,學之一名也。故《鄭詩序》雲“子衿,刺學校廢”,《左傳》雲“然明請毀鄉校”是也。《漢書》雲:“惠帝除挾書之律,立學興教,招聘名士。文景以後儒者更衆,至武帝尤甚。”故云“旁求儒雅”。《詩·小雅》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彼注云:“猷,道也。”大道即先王六籍是也。伏生名勝,爲秦二世博士,《儒林傳》雲:“孝文帝時,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聞伏生治之,欲召。時伏生年已九十有餘,老不能行,於是詔太常,使掌故臣晁錯往受之。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是“年過九十”也。案《史記》:“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火起,流。漢定天下,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以教於齊魯之閒。”則伏生壁內得二十九篇。而云“失其本經,口以傳授”者,蓋伏生初實壁內得之以教齊魯,傳教既久,誦文則熟,至其末年,因其習誦,或亦目暗,至年九十晁錯往受之時,不執經而口授之故也。又言“裁二十餘篇”者,意在傷亡,爲少之文勢。何者?以數法隨所近而言之,若欲多之,當雲得三十篇,今“裁二十餘篇”,言“裁”亦意以爲少之辭。又二十九篇自是計卷,若計篇則三十四,去《泰誓》猶有三十一。案《史記》及《儒林傳》皆雲“伏生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則今之《泰誓》,非初伏生所得。案馬融雲“《泰誓》後得”,鄭玄《書論》亦云“民間得《泰誓》”。《別錄》曰:“武帝末,民有得《泰誓》書於壁內者,獻之。與博士使讀說之,數月皆起,傳以教人。”則《泰誓》非伏生所傳。而言二十九篇者,以司馬遷在武帝之世見《泰誓》出而得行,入於伏生所傳內,故爲史總之,並雲伏生所出,不復曲別分析。雲民間所得,其實得時不與伏生所傳同也。但伏生雖無此一篇,而《書》傳有八百諸侯俱至孟津,白魚入舟之事,與《泰誓》事同,不知爲伏生先爲此說?不知爲是《泰誓》出後。後人加增此語?案王充《論衡》及《後漢史》獻帝建安十四年黃門侍郎房宏等說雲,宣帝本始元年,河內女子有壞老子屋,得古文《泰誓》三篇。《論衡》又云:“以掘地所得者。”今《史》、《漢》書皆雲伏生傳二十九篇,則司馬遷時已得《泰誓》,以並歸於伏生,不得雲宣帝時始出也。則雲宣帝時女子所得,亦不可信。或者爾時重得之,故於後亦據而言之。《史記》雲伏生得二十九篇,《武帝記》載今文《泰誓》末篇,由此劉向之作《別錄》,班固爲《儒林傳》,不分明,因同於《史記》。而劉向雲武帝末得之《泰誓》,理當是一。而古今文不同者,即馬融所云:“吾見書傳多矣,凡諸所引,今之《泰誓》皆無此言,而古文皆有。”則古文爲真,亦復何疑?但於先有張霸之徒僞造《泰誓》,以藏壁中,故後得而惑世也。亦可今之《泰誓》百篇之外,若《周書》之例,以於時實有觀兵之誓,但不錄入《尚書》。故古文《泰誓》曰“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大勳未集。肆予小子發,以爾友邦冢君,觀政於商”是也。又云:“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者,此文繼在“伏生”之下,則言“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此伏生意也。若以伏生指解《尚書》之名,名已先有,有則當雲名之《尚書》。既言“以其上古之書”,今先雲“以其”,則伏生意之所加,則知“尚”字乃伏生所加也。以“尚”解上,則“尚”訓爲上。上者,下所慕尚,故義得爲通也。孔君既陳伏生此義,於下更無是非,明即用伏生之說,故書此而論之。馬融雖不見孔君此說,理自然同,故曰“上古有虞氏之書,故曰《尚書》”是也。王肅曰:“上所言,史所書,故曰《尚書》。”鄭氏雲:“尚者上也,尊而重之,若天書然,故曰《尚書》。”二家以“尚”與“書”相將,則上名不正出於伏生?鄭玄依《書緯》,以“尚”字是孔子所加,故《書贊》曰:“孔子乃尊而命之曰《尚書》。”《璿璣鈐》雲:“因而謂之《書》,加尚以尊之。”又曰:“《書》務以天言之。”鄭玄溺於《書緯》之說,何有人言而須系之於天乎?且孔君親見伏生,不容不悉,自雲伏生“以其上古之書,謂之《尚書》”,何雲孔子加也?王肅雲“上所言,史所書”,則“尚”字與“書”俱有,無先後。既直雲“尚“,何以明上之所言?書者,以筆畫記之辭,羣書皆是,何知《書》要責史所爲也?此其不若前儒之說密耳。雲“上古”者亦無指定之目,自伏生言之,則於漢世,仰遵前代,自周已上皆是。馬融雲:“有虞氏爲《書》之初耳。”若易歷三世,則伏犧爲上古,文王爲中古,孔子爲下古。《禮運》鄭玄以先王食腥與易“上古結繩”同時,爲上古,神農爲中古,五帝爲下古。其不相對,則無例耳。且太之與上爲義不異,《禮》以唐虞爲太古,以下有三代,冠而推之爲然,是爲不定則。但今世已上,仰之已古,便爲上古耳。以《書》是本名,“尚”是伏生所加,故諸引《書》直雲“《書》曰”,若有配代而言,則曰“《夏書》”無言“《尚書》”者。
至魯共王好治宮室,壞孔子舊宅,以廣其居,於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金石絲竹之音,乃不壞宅。○共音恭,亦作龔,又作恭。共王,漢景帝之子,名餘。好,呼報反,下“好古”同。壞音怪,下同。《字林》作<褱攴>,雲公壞反,毀也。傳謂《春秋》也,一雲周易十翼,非經謂之傳。論如字,又音倫。科,苦禾反。科斗,蟲名,蝦蟆子。書形似之。
[疏]“至魯”至“壞宅”。○正義曰:欲雲得百篇之由,故序其事。漢景帝之子名餘,封於魯,爲王,死諡曰共。存日以居於魯,近孔子宅。好治宮室,故欲裒益,乃壞孔子舊宅,以增廣其居。於所壞壁內得安國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書及傳《論語》、《孝經》,皆是科斗文字。王雖得此書,猶壞不止。又升孔子廟堂,聞金鍾石磬絲琴竹管之音,以懼其神異乃止,不復敢壞宅也。上言藏家書於屋壁,此亦屋壁內得書也,亦得及傳《論語》、《孝經》等。不從約雲“得《尚書》”,而煩文言“虞夏商周之書”者,以壁內所得,上有題目“虞夏商周書”,其序直雲“書序”,皆無“尚”字,故其目錄亦然,故不雲“尚書”而言“虞夏商周之書”。安國亦以此知“尚”字是伏生所加。惟此壁內所無,則書本無“尚”字明矣。凡書,非經則謂之傳。言“及傳《論語》、《孝經》”,正謂《論語》、《孝經》是傳也。漢武帝謂東方朔雲:“傳曰:‘時然後言,人不厭其言。’”又漢東平王劉雲與其太師策書雲:“傳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又成帝賜翟方進策書雲:“傳曰:‘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是漢世通謂《論語》、《孝經》爲傳也。以《論語》、《孝經》非先王之書,是孔子所傳說,故謂之傳,所以異於先王之書也。上已雲“壞孔子舊宅”,又云“乃不壞宅”者,初王意欲壞之,已壞其屋壁,聞八音之聲,乃止,餘者不壞,明知已壞者亦不敢居,故云“乃不壞宅”耳。
悉以書還孔氏。科斗書廢已久,時人無能知者,以所聞伏生之書考論文義,定其可知者,爲隸古定,更以竹簡寫之,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皋陶謨》,《盤庚》三篇合爲一,《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爲四十六卷。其餘錯亂摩滅,弗可復知,悉上送官,藏之書府,以待能者。○隸音麗,謂用隸書寫古文。二十五篇謂《虞書·大禹謨》,《夏書·五子之歌》、《胤徵》,《商書·仲虺之誥》、《湯誥》、《伊訓》、《太甲》三篇、《鹹有一德》、《說命》三篇,《周書·泰誓》三篇、《武成》、《旅獒》、《微子之命》、《蔡仲之命》、《周官》、《君陳》、《畢命》、《君牙》、《冏命》。合舊音閤,又如字,下同。皋音高,本又作咎。陶音遙,本又作繇。盤,步幹反,本又作般。復,扶又反,下同。五十九篇即今所行五十八篇,其一是百篇之序。謂《虞書·汩作》、《九共》九篇、《膏飫》,《夏書·帝告》、《釐沃》、《湯徵》、《汝鳩》、《汝方》,《商書·夏社》、《疑至》、《臣扈》、《典寶》、《明居》、《肆命》、《徂後》、《沃丁》、《鹹乂》四篇、《伊陟》、《原命》、《仲丁》、《河亶甲》、《祖乙》、《高宗之訓》,《周書·分器》、《旅巢命》、《歸禾》、《嘉禾》、《成王政》、《將蒲姑》、《賄肅慎之命》、《亳姑》,凡四十二篇,亡。上,時掌反。
[疏]“悉以”至“能者”。○正義曰:既雲王不壞宅,以懼神靈,因還其書。已前所得,言“悉以書還孔氏”,則上“傳《論語》、《孝經》”等皆還之,故言“悉”也。科斗書,古文也,所謂蒼頡本體,周所用之,以今所不識,是古人所爲,故名“古文”。形多頭粗尾細,狀腹團圓,似水蟲之科斗,故曰“科斗”也。以古文經秦不用,故云廢已久矣,時人無能知識者。孔君以人無能知識之故,己欲傳之,故以所聞伏生之書,比校起發,考論古文之義。考文而云“義”者,以上下事義推考其文,故云“義”也。“定其可知”者,就古文內定可知識者爲隸古定。不言就伏生之書而云以其所聞者,明用伏生書外亦考之。故云“可知者”,謂並伏生書外有可知,不徒伏生書內而已。言“隸古”者,正謂就古文體而從隸定之。存古爲可慕,以隸爲可識,故曰“隸古”,以雖隸而猶古。由此故謂孔君所傳爲古文也。古文者,蒼頡舊體,周世所用之文字。案班固《漢志》及許氏《說文》,書本有六體:一曰指事,上下;二曰象形,日月;三曰形聲,江河;四曰會意,武信;五曰轉註,考老;六曰假借,令長。此造字之本也。自蒼頡以至今,字體雖變,此本皆同,古今不易也。自蒼頡以至周宣,皆蒼頡之體,未聞其異。宣王紀其史籀始有大篆十五篇,號曰篆籀,惟篆與蒼頡二體而已。衛恆曰:“蒼頡造書,觀於鳥跡,因而遂滋,則謂之字。字有六義,其文至於三代不改。及秦用篆書,焚燒先代典籍,古文絕矣。”許慎《說文》言自秦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亡新居攝,以應制作,改定古文,使甄豐校定,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內書也;二曰奇字,即古字有異者;三曰篆書,即小篆,下杜人程邈所作也;四曰佐書,秦隸書也;五曰繆篆,所以摹印也;六曰鳥蟲書,所以書幡信也。由此而論,即秦罷古文而有八體,非古文矣。以至亡新六書並八體,亦用書之六體以造其字。其亡新六書於秦八體,用其小篆、蟲書、摹印、隸書,去其大篆、刻符、殳書、署書,而加以古文與奇字,其刻符及署書蓋同摹印,殳書同於繆篆,大篆正古文之別,以慕古故乃用古文與奇字而不用大篆也。是孔子壁內古文即蒼頡之體,故鄭玄雲:“書初出屋壁,皆周時象形文字,今所謂科斗書。”以形言之爲科斗,指體即周之古文。鄭玄知者,若於周時秦世所有,至漢猶當識之,不得雲無能知者。又亡新古文亦云即孔氏壁內古文,是其證也。或以古文即大篆,非也。何者?八體六書自大篆,與古文不同;又秦有大篆,若大篆是古文,不得雲“古文遂絕”,以此知大篆非古文也。六書古文與蟲書本別,則蟲書非科斗書也。鄭玄雲周之象形文字者,總指六書象科斗之形,不謂六書之內“一曰象形”也。又云“更以竹簡寫之”,明留其壁內之本也。顧氏雲:“策長二尺四寸,簡長一尺二寸。”“曾多伏生二十五篇”者,以壁內古文篇題殊別,故知“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皋陶謨》”。伏生之本亦壁內古文而合之者,蓋以老而口授之時,因誦而連之,故殊耳。其《盤庚》本當同卷,故有並也。《康王之誥》以一時之事,連誦而同卷,當以“王出在應門之內”爲篇首,及以“王若曰,庶邦”亦誤矣。以伏生本二十八篇,《盤庚》出二篇,加《舜典》、《益稷》、《康王之誥》凡五篇爲三十三篇,加所增二十五篇爲五十八,加序一篇爲五十九篇,雲“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此雲“爲四十六卷”者,謂除序也。下雲“定五十八篇,既畢”,不更雲卷數,明四十六卷故爾。又伏生二十九卷而序在外,故知然矣。此雲“四十六卷”者,不見安國明說,蓋以同序者同卷,異序者異卷,故五十八篇爲四十六卷。何者?五十八篇內有《太甲》、《盤庚》、《說命》、《泰誓》皆三篇共卷,減其八,又《大禹謨》、《皋陶謨》、《益稷》又三篇同序共卷,其《康誥》、《酒誥》、《梓材》亦三篇同序共卷,則又減四,通前十二,以五十八減十二,非四十六卷而何?其《康王之誥》乃與《顧命》別卷,以別序故也。“其餘錯亂摩滅”,五十八篇外四十二篇也,以不可復知,亦上送官。其可知者己用竹簡寫得其本,亦俱送入府,故在祕府得有古文也。以後生可畏,或賢聖間出,故須藏之以待能整理讀之者。
承詔爲五十九篇作傳,於是遂研精覃思,博考經籍,扌採摭羣言,以立訓傳。約文申義,敷暢厥旨,庶幾有補於將來。○爲,於僞反。覃,徒南反,深也。思,息嗣反。扌採,本又作採。摭,之石反,一音之若反。敷,芳夫反。暢,醜亮反。
[疏]“承詔”至“將來”。○正義曰:安國時爲武帝博士,孔君考正古文之日,帝之所知,亦既定訖,當以聞於帝,帝令註解,故云“承詔爲五十九篇作傳”。以注者多言曰“傳”,“傳”者,傳通故也。以“傳”名出自丘明。賓牟賈對孔子曰“史失其傳”。又《喪服》儒者皆雲子夏作傳,是“傳”名久矣。但大率秦漢之際,多名爲“傳”;於後儒者以其傳多,或有改之別雲“註解”者;仍有同者,以當時之意耳。說者爲例院“前漢稱傳,於後皆稱注”,誤矣。何者?馬融、王肅亦稱註名爲“傳”,傳何有例乎?以聖道弘深,當須詳悉,於是研核精審,覃靜思慮以求其理,冀免乖違,既顧察經文,又取證於外,故須廣博推考羣經六籍,又捃拾採摭羣書之言,以此文證造立訓解,爲之作傳。明不率爾。雖復廣證,亦不煩多,爲傳直約省文,令得申盡其義。明文要義通,不假煩多也。以此得申,故能遍佈通暢《書》之旨意,是辭達而已,不求於煩。既義暢而文要,則觀者曉悟,故云庶幾有所補益於將來,讀之者得悟而有益也。敷,布也。厥,其也。庶,幸也。幾,冀也。《爾雅》有訓。既雲“經籍”,又稱“羣言”者,“經籍”,五經是也;“羣言”,子史是也。以《書》與經籍理相因通,故云“博考”;子史時有所須,故云“採摭”耳。案孔君此傳辭旨不多,是“約文”也。要文無不解,是“申義”也。其義既申,故云敷暢其義之旨趣耳。考其此注,不但言少,《書》之爲言多須詁訓,而孔君爲例,一訓之後,重訓者少,此亦約文也。
《書序》,序所以爲作者之意。昭然義見,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畢,會國有巫蠱事,經籍道息,用不復以聞,傳之子孫,以貽後代。若好古博雅君子,與我同志,亦所不隱也。○爲,於僞反,又如字。見,賢遍反。冠,工亂反。巫蠱,漢武帝末徵和中,江充造蠱敗戾太子,故經籍道息焉。巫音無。蠱音古。貽,以之反。
[疏]“書序”至“隱也”。○正義曰:孔君既言己立傳之意,又當斟酌所宜。而《書序》雖名爲序,不是總陳書意泛論,乃篇篇各序作意,但作序者不敢廁於正經,故謙而聚於下。而注述者不可代作者之謙,須從利益而欲分之,從便雲序,序所以當篇爲作此書之意,則是當篇作意觀序而昭然,意義顯見。既義見由序,此序宜各與其本篇相從附近,不宜聚於一處。故每篇引而分之,各冠加於篇首,令意昭見。序既分散,損其一篇,故定五十八篇。然此本承詔而作,作畢當以上奏聞知,但會值國家有巫蠱之事,好愛經籍之道滅息,假奏亦不能行用,爲此之故,不復以此傳奏聞。亦以既傳成不得聞上,惟自傳於己之子孫,以遺與後世之人使行之。亦不敢望後世必行,故云若後世有好愛古道、廣博學問、志懷雅正如此之君子,冀能與我同於慕古之志,以行我道。我道得此人流行,亦所以傳不隱蔽。是弘道由人也。言“巫蠱”者,《王制》曰:“執左道以亂政者殺。”鄭玄注云:“左道謂巫蠱之屬。”以非正道,故謂之左道。以蠱皆巫之所行,故云巫蠱。蠱者總名。《左傳》雲:“惑蠱其君。”則蠱者怪惑之名。指體則藥毒害人者是,若行符厭俗之爲魅,令人蠱惑夭年傷性皆是也。依《漢書》,此時武帝末年,上已年老,淫惑鬼神,崇信巫術。由此奸人江充因而行詐,先於太子宮埋桐人,告上雲:“太子宮有蠱氣。”上信之,使江充治之,於太子宮果得桐人。太子知己不爲此,以江充故爲陷己,因而殺之。而帝不知太子實心,謂江充言爲實,即詔丞相劉屈氂發三輔兵討之。太子看長安因與鬥,不勝而出走,奔湖關自殺。此即巫蠱事也。言“不隱”者,不謂恐隱藏己道,以己道人所不知,懼其幽隱,人能行之使顯,爲不隱蔽耳。易曰:“謙謙君子。”仁者好謙,而孔君自作揄揚。雲君子知己者亦意在教世,欲令人睹此言,知己傳是深遠,因而有所曉寤,令之有益,故不可以苟謙也。亦猶孔子曰:“何有於我哉”。
卷二 堯典第一
○《釋文》:“凡十六篇,十一篇亡,五篇見存。”
[疏]“古文尚書堯典第一”。○正義曰:檢古本並石經,直言“《堯典》第一”,無“古文尚書”。以孔君從隸古,仍號“古文”,故後人因而題於此,以別伏生所出、大小夏侯及歐陽所傳爲今文故也。“堯典第一”,篇之名,當與衆篇相次。“第”訓爲次也,於次第之內而處一,故曰“堯典第一”。以此第一者,以五帝之末接三王之初,典策既備,因機成務,交代揖讓,以垂無爲,故爲第一也。然《書》者理由舜史,勒成一家,可以爲法,上取堯事,下終禪禹,以至舜終,皆爲舜史所錄。其堯、舜之典,多陳行事之狀,其言寡矣,《禹貢》即全非君言,準之後代,不應入《書》,此其一體之異,以此禹之身事於禪後,無入《夏書》之理。自《甘誓》已下,皆多言辭,則古史所書於是乎始。知《五子之歌》亦非上言,典書草創,以義而錄,但致言有本,名隨其事。檢其此體,爲例有十。一曰典,二曰謨,三曰貢,四曰歌,五曰誓,六曰誥,七曰訓,八曰命,九曰徵,十曰範。《堯典》、《舜典》二篇,典也。《大禹謨》、《皋陶謨》二篇,謨也。《禹貢》一篇,貢也。《五子之歌》一篇,歌也。《甘誓》、《泰誓》三篇、《湯誓》、《牧誓》、《費誓》、《泰誓》八篇,誓也。《仲虺之誥》、《湯誥》、《大誥》、《康誥》、《酒誥》、《召誥》、《洛誥》、《康王之誥》八篇,誥也。《伊訓》一篇,訓也。《說命》三篇,《微子之命》、《蔡仲之命》、《顧命》、《畢命》、《冏命》、《文侯之命》九篇,命也。《胤徵》一篇,徵也。《洪範》一篇,範也。此各隨事而言。《益稷》亦謨也,因其人稱言以別之。其《太甲》、《鹹有一德》,伊尹訓道王,亦訓之類。《盤庚》亦誥也,故王肅雲:“不言誥,何也?取其徒而立功,非但錄其誥。”《高宗肜日》與訓序連文,亦訓辭可知也。《西伯戡黎》雲,“祖伊恐,奔告於受”,亦誥也。《武成》雲,“識其政事”,亦誥也。《旅獒》戒王,亦訓也。《金縢》自爲一體,祝亦誥辭也。《梓材》,《酒誥》分出,亦誥也。《多士》以王命誥,自然誥也。《無逸》戒王,亦訓也。《君奭》周公誥召公,亦誥也。《多方》、《周官》上誥於下,亦誥也。《君陳》、《君牙》與《畢命》之類,亦命也。《呂刑》陳刑告王,亦誥也。《書》篇之名,因事而立,既無體例,隨便爲文。其百篇次第,於序孔、鄭不同。孔以《湯誓》在《夏社》前,於百篇爲第二十六;鄭以爲在《臣扈》後,第二十九。孔以《鹹有一德》次《太甲》後,第四十;鄭以爲在《湯誥》後,第三十二。孔以《蔡仲之命》次《君奭》後,第八十三;鄭以爲在《費誓》前,第九十六。孔以《周官》在《立政》後,第八十八;鄭以爲在《立政》前,第八十六。孔以《費誓》在《文侯之命》後,第九十九;鄭以爲在《呂刑》前,第九十七。不同者孔依壁內篇次及序爲文,鄭依賈氏所奏《別錄》爲次,孔未入學官。以此不同,考論次第,孔義是也。
虞書
[疏]正義曰:《堯典》雖曰唐事,本以虞史所錄,末言舜登庸由堯,故追堯作典,非唐史所錄,故謂之《虞書》也。鄭玄雲“舜之美事,在於堯時”是也。案馬融、鄭玄、王肅、《別錄》題皆曰《虞夏書》,以虞、夏同科,雖虞事亦連夏。此直言《虞書》,本無《夏書》之題也。案鄭序以爲《虞夏書》二十篇,《商書》四十篇,《周書》四十篇,《贊》雲“三科之條,五家之教”,是虞、夏同科也。其孔於《禹貢》注云“禹之王以是功,故爲《夏書》之首”,則虞、夏別題也,以上爲《虞書》則十六篇。又《帝告》、《釐沃》、《湯徵》、《汝鳩》、《汝方》於鄭玄爲《商書》,而孔並於《胤徵》之下,或以爲夏事,猶《西伯戡黎》,則《夏書》九篇,《商書》三十五篇,此與鄭異也。或孔因《帝告》以下五篇亡,並注於《夏書》不廢,猶《商書》乎?別文所引皆雲“《虞書》曰”、“《夏書》曰”,無並言《虞夏書》者。又伏生雖有一《虞夏傳》,以外亦有《虞傳》、《夏傳》,此其所以宜別也,此孔依虞、夏各別而存之。莊八年《左傳》引“《夏書》曰‘皋陶邁種德’”,僖二十四年《左傳》引夏書曰“地平天成”,二十七年引《夏書》“賦納以言”,襄二十六年引《夏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皆在《大禹謨》、《皋陶謨》。當雲《虞書》而云《夏書》者,以事關禹,故引爲《夏書》。若《洪範》以爲《周書》,以箕子至周,商人所陳而傳引之,即曰《商書》也。案壁內所得,孔爲傳者凡五十八篇,爲四十六卷。三十三篇與鄭注同,二十五篇增多鄭注也。其二十五篇者,《大禹謨》一,《五子之歌》二,《胤徵》三,《仲虺之誥》四,《湯誥》五,《伊訓》六,《太甲》三篇九,《鹹有一德》十,《說命》三篇十三,《泰誓》三篇十六,《武成》十七,《旅獒》十八,《微子之命》十九,《蔡仲之命》二十,《周官》二十一,《君陳》二十二,《畢命》二十三,《君牙》二十四,《冏命》二十五。但孔君所傳,值巫蠱不行以終。前漢諸儒知孔本有五十八篇,不見孔傳,遂有張霸之徒於鄭注之外僞造《尚書》凡二十四篇,以足鄭注三十四篇爲五十八篇。其數雖與孔同,其篇有異。孔則於伏生所傳二十九篇內無古文《泰誓》,除《序》尚二十八篇,分出《舜典》、《益稷》、《盤庚》二篇、《康王之誥》爲三十三,增二十五篇爲五十八篇。鄭玄則於伏生二十九篇之內分出《盤庚》二篇,《康王之誥》、又《泰誓》三篇,爲三十四篇更增益僞書二十四篇爲五十八。所增益二十四篇者,則鄭注《書序》,《舜典》一,《汩作》二,《九共》九篇十一,《大禹謨》十二,《益稷》十三,《五子之歌》十四,《胤徵》十五,《湯誥》十六,《鹹有一德》十七,《典寶》十八,《伊訓》十九,《肆命》二十,《原命》二十一,《武成》二十二,《旅獒》二十三,《冏命》二十四。以此二十四爲十六卷,以《九共》九篇共卷,除八篇,故爲十六。故《藝文志》、劉向《別錄》雲“五十八篇”。《藝文志》又云:“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古文又多十六篇。”篇即卷也。即是僞書二十四篇也。劉向作《別錄》,班固作《藝文志》並雲此言,不見孔傳也。劉歆作《三統曆》,論武王伐紂,引今文《泰誓》雲“丙午逮師”,又引《武成》“越若來三月五日甲子,鹹劉商王受”,並不與孔同,亦不見孔傳也。後漢初賈逵《奏尚書疏》雲“流爲烏”,是與孔亦異也。馬融《書序》雲:“經傳所引《泰誓》,《泰誓》並無此文。”又云:“逸十六篇,絕無師說。”是融亦不見也。服虔、杜預注《左傳》“亂其紀綱”,並雲夏桀時,服虔、杜預皆不見也。鄭玄亦不見之,故注《書序》、《舜典》雲“入麓伐木”,注《五子之歌》雲“避亂於洛汭”,注《胤徵》雲“胤徵,臣名”,又注《禹貢》引《胤徵》雲“厥匪玄黃,昭我周王”,又注《鹹有一德》雲“伊陟臣扈曰”,又注《典寶》引《伊訓》雲“載孚在毫”,又曰“徵是三朡”,又注《旅獒》雲“獒讀曰豪,謂是遒豪之長”,又古文有《仲虺之誥》、《太甲》、《說命》等見在而云亡,其《汩典》、《典寶》之等一十三篇見亡而云已,逸是不見古文也。案伏生所傳三十四篇者謂之今文,則夏侯勝、夏侯建、歐陽和伯等三家所傳及後漢末蔡邕所勒石經是也。孔所傳者,膠東庸生、劉歆、賈逵、馬融等所傳是也。鄭玄《書贊》雲:“我先師棘子下生安國,亦好此學,衛、賈、馬二三君子之業,則雅纔好博,既宣之矣。”又云:“歐陽氏失其本義,今疾此蔽冒,猶復疑惑未悛。”是鄭意師祖孔學,傳授膠東庸生、劉歆、賈逵、馬融等學,而賤夏侯、歐陽等;何意鄭注《尚書》,亡逸並與孔異,篇數並與三家同?又劉歆、賈逵、馬融之等並傳孔學,雲十六篇逸,與安國不同者,良由孔注之後,其書散逸,傳注不行。以庸生、賈、馬之等惟傳孔學經文三十三篇,故鄭與三家同,以爲古文。而鄭承其後,所注皆同賈逵、馬融之學,題曰《古文尚書》,篇與夏侯等同,而經字多異。夏侯等書“宅嵎夷”爲“宅嵎鐵”,“昧谷”,曰“柳谷”,“心腹腎腸”曰“憂腎陽”,“劓刵劅剠”雲“臏宮劓割頭庶剠”,是鄭注不同也。三家之學傳孔業者,《漢書·儒林傳》雲,安國傳都尉朝子俊,俊傳膠東庸生,生傳清河胡常,常傳徐敖,敖傳王璜及塗惲,惲傳河南桑欽。至後漢初衛、賈、馬亦傳孔學,故《書贊》雲:“自世祖興後漢,衛、賈、馬二三君子之業是也,所得傳者三十三篇古經,亦無其五十八篇,及傳說絕無傳者。”至晉世王肅注《書》,始似竊見孔傳,故注“亂其紀綱”爲夏太康時。又《晉書·皇甫謐傳》雲:“姑子外弟梁柳邊得《古文尚書》,故作《帝王世紀》,往往載孔傳五十八篇之書。”《晉書》又云:“晉太保公鄭衝以古文授扶風蘇愉,愉字休預。預授天水梁柳,字洪季,即謐之外弟也。季授城陽臧曹,字彥始。始授郡守子汝南梅賾,字仲真,又爲豫章內史,遂於前晉奏上其書而施行焉。”時已亡失《舜典》一篇,晉末範甯爲解時已不得焉。至齊蕭鸞建武四年姚方興於大航頭得而獻之,議者以爲孔安國之所注也。值方興有罪,事亦隨寢。至隋開皇二年購慕遺典,乃得其篇焉。然孔注之後歷及後漢之末,無人傳說。至晉之初猶得存者,雖不列學官,散在民間,事雖久遠,故得猶存。
孔氏傳傳即注也,以傳述爲義,舊說漢已前稱傳。
[疏]正義曰:以注者多門,故云其氏以別衆家。或當時自題孔氏,亦可以後人辨之。
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言聖德之遠著。○昔,古也。堯,唐帝名。馬融雲:“諡也,翼善傳聖曰堯。”聰,千公反。思,息嗣反,又如字,下同。著,張慮反。將遜於位,讓於虞舜,遜,遁也。老使攝,遂禪之。○遁本作遯,徒遜反,退也,避也。“遂禪”音時戰反,讓也,授也。作《堯典》。
[疏]“昔在”至“堯典”。○正義曰:此序鄭玄、馬融、王肅並雲孔子所作,孔義或然。《詩》、《書》理不應異,夫子爲《書》作序,不作《詩》序者,此自或作或否,無義例也。鄭知孔子作者,依緯文而知也。安國既以同序爲卷,檢此百篇,凡有六十三序,序其九十六篇。《明居》、《鹹有一德》、《立政》、《無逸》不序所由,直雲“咎單作《明居》”、“伊尹作《鹹有一德》”、“周公作《立政》”、“周公作《無逸》”。六十三序者,若《汩作》、《九共》九篇,《槁飫》,十一篇共序;其《鹹乂》四篇同序;其《大禹謨》、《皋陶謨》、《益稷》、《夏社》、《疑至》、《臣扈》、《伊訓》、《肆命》、《徂後》、《太甲》三篇、《盤庚》三篇、《說命》三篇、《泰誓》三篇、《康誥》、《酒誥》、《梓材》,二十四篇,皆三篇同序;其《帝告》、《釐沃》、《汝鳩》、《汝方》、《伊陟》、《原命》、《高宗肜日》、《高宗之訓》八篇皆共卷,類同,故同序。同序而別篇者三十三篇,通《明居》、《無逸》等四篇爲三十七篇,加六十三即百篇也。序者以序別行辭爲形勢。言昔日在於帝號堯之時也,此堯身智無不知聰也,神無不見明也。以此聰明之神智足可以經緯天地,即“文”也;又神智之運,深敏於機謀,即“思”也。“聰明文思”即其聖性行之於外,無不備知,故此德充滿居止於天下而遠著。德既如此,政化有成,天道衝盈,功成者退,以此故將遜遁避於帝位,以禪其有聖德之虞舜。史序其事,而作《堯典》之篇。言“昔在”者,鄭玄雲:“《書》以堯爲始,獨雲“昔在”,使若無先之典然也。”《詩》雲:“自古在昔。”言“在昔”者,自下本上之辭。言“昔在”者,從上自下爲稱,故曰“使若無先之”者。據代有先之,而書無所先,故云“昔”也。言“帝”者,天之一名,所以名“帝”。帝者,諦也。言天蕩然無心,忘於物我,言公平通遠,舉事審諦,故謂之“帝”也。五帝道同於此,亦能審諦,故取其名。若然,聖人皆能同天,故曰“大人”。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即三王亦大人。不得稱帝者,以三王雖實聖人,內德同天,而外隨時運,不得盡其聖,用逐跡爲名,故謂之爲王。《禮運》曰,“大道之行,天下爲公”,即帝也。“大道既隱,各親其親”,即王也。則聖德無大於天,三皇優於帝,豈過乎天哉!然則三皇亦不能過天,但遂同天之名,以爲優劣。五帝有爲而同天,三皇無爲而同天,立名以爲優劣耳。但有爲無爲亦逐多少以爲分,三王亦順帝之則而不盡,故不得名帝。然天之與帝,義爲一也。人主可得稱帝,不可得稱天者,以天隨體而立名,人主不可同天之體也。無由稱天者,以天德立號,王者可以同其德焉,所以可稱於帝。故繼天則謂之“天子”,其號謂之“帝”,不得雲“帝子”也。言“堯”者,孔無明解。案下傳雲:“虞,氏。舜,名。”然堯、舜相配爲義,既舜爲名,則堯亦名也。以此而言,禹、湯亦名。於下都無所解,而放勳、重華、文命注隨其事而解其文以爲義,不爲堯、舜及禹之名。據此,似堯、舜及禹與湯相類,名則俱名,不應殊異。案鄭以下亦云:“虞,氏。舜,名。”與孔傳不殊。及鄭注《中侯》,雲:“重華,舜名。”則舜不得有二名。鄭注《禮記》雲:“舜之言充。”是以舜爲號諡之名,則下注雲“舜,名,亦號諡之名”也。推此則孔君亦然。何以知之?既湯類堯、舜當爲名,而孔注《論語》“曰予小子履”雲,“履是殷湯名堯舜,是湯名履,而湯非名也。又此不雲堯、舜是名,則堯及舜、禹非名,於是明矣。既非名,而放勳、重華、文命蓋以爲三王之名,同於鄭玄矣。鄭知名者,以《帝系》雲“禹名文命”,以上類之亦名。若然,名本題情記意,必有義者,蓋運命相符,名與運接,所以異於凡平。或說以其有義,皆以爲字。古代尚質,若名之不顯,何以著字?必不獲已,以爲非名非字可也。譙周以堯爲號,皇甫謐以放勳、重華、文命爲名。案《諡法》“翼善傳聖曰堯,仁義盛明曰舜”,是堯、舜諡也。故馬融亦云諡也。又曰“淵源流通曰禹,雲行雨施曰湯”,則禹、湯亦是諡法。而馬融雲:“禹湯不在《諡法》。”故疑之。將由《諡法》或本不同,故有致異。亦可本無禹、湯爲諡,後來所加,故或本曰“除虐去殘曰湯”,是以異也。《檀弓》曰:“死諡,周道也。”《周書》諡法周公所作,而得有堯、舜、禹、湯者,以周法死後乃追,故謂之爲諡。諡者,累也,累其行而號也。隨其行以名之,則死諡猶生號。因上世之生號陳之爲死諡,明上代生死同稱。上世質,非至善至惡無號,故與周異。以此堯、舜或雲號,或雲諡也。若然,湯名履而王侯,《世本》“湯名天乙”者,安國意蓋以湯受命之王,依殷法以乙日生,名天乙。至將爲王,又改名爲履,故二名也。亦可。安國不信《世本》,無天乙之名。皇甫謐巧欲傅會,雲“以乙日生,故名履,字天乙”。又云祖乙,亦云“乙日生,複名乙”,引《易緯》“孔子所謂天之錫命,故可同名”。既以天乙爲字,何雲同名乎?斯又妄矣,號之曰堯者,《釋名》以爲“其尊高堯堯然,物莫之先,故謂之堯也”。《諡法》雲:“翼善傳聖曰堯。”堯者以天下之生善,因善欲禪之,故二八顯升,所謂爲翼。能傳位於聖人,天下爲公,此所以出衆而高也。言“聰明者,據人近驗,則聽遠爲聰,見微爲明,若離婁之視明也,師曠之聽聰也;以耳目之聞見,喻聖人之智慧,兼知天下之事,故在於聞見而已,故以“聰明”言之。智之所用,用於天地,經緯天地謂之“文”,故以聰明之用爲文。須當其理,故又云“思”而會理也。經雲“欽明”,此爲聰明者,彼方陳行事,故美其敬,此序其聖性,故稱其“聰”,隨事而變文。下《舜典》直雲“堯聞之聰明”,不雲“文思”者,此將言堯用,故云“文思”,彼要雲舜德,故直雲“聰明”,亦自此而可知也。言“光宅”者,經傳雲:“光,充也。”不訓“宅”者,可知也。不於此訓“光”者,從經爲正也。下“將遜於位”傳雲“遜,遁”者,以經無“遜”字,故在序訓之。○傳“言聖德之遠著”。○正義曰:“聖德”解“聰明文思”,“遠著”解“光宅天下”。○傳“老使”至“禪之”。○正義曰“老使攝”者解“將遜於位”,雲“遂禪之”者,解“讓於虞舜”也。以己年老,故遜之。使攝之,後功成而禪。禪即讓也。言“攝”者,“納於大麓”是也。禪者,“汝陟帝位”是也。雖舜受而攝之,而堯以爲禪。或雲“汝陟帝位”爲攝,因即直言爲讓,故云“遂”也。鄭玄雲:“堯尊如故,舜攝其事”是也。
堯典言堯可爲百代常行之道。
[疏]“堯典”。○正義曰:序已雲“作堯典”而重言此者,此是經之篇目,不可因序有名,略其舊題,故諸篇皆重言本目而就目解之。稱“典”者,以道可百代常行。若堯、舜禪讓聖賢,禹、湯傳授子孫,即是堯、舜之道不可常行,但惟德是與,非賢不授。授賢之事,道可常行,但后王德劣不能及古耳。然經之與典俱訓爲常,名典不名經者,以經是總名,包殷、周以上,皆可爲後代常法,故以經爲名。典者,經中之別,特指堯、舜之德,於常行之內道最爲優,故名典不名經也。其太宰六典及司寇三典者,自由當代常行,與此別矣。
曰若稽古,帝堯,若,順。稽,考也。能順考古道而行之者帝堯。曰放勳,欽明文思安安,勳,功。欽,敬也。言堯放上世之功,化而以敬明文思之四德,安天下之當安者。○放,方往反,注同。徐雲:“鄭、王如字。”勳,許雲反,功也。馬雲:“放勳,堯名。”皇甫謐同。一雲:“放勳,堯字。”“欽明文思”,馬雲:“威儀表備之欽,照臨四方謂之明,經緯天地謂之文,道德純備謂之思。”允恭克讓,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允,信。克,能。光,充。格,至也。既有四德,又信恭能讓,故其名聞充溢四外,至於天地。○被,皮寄反,徐扶義反。聞音問,本亦作問。溢音逸。
[疏]“曰若”至“上下”。○正義曰:史將述堯之美,故爲題目之辭曰,能順考校古道而行之者,是帝堯也。又申其順考古道之事曰,此帝堯能放效上世之功而施其教化,心意恆敬,智慧甚明,發舉則有文謀,思慮則能通敏,以此四德安天下之當安者。在於己身則有此四德,其於外接物又能信實、恭勤、善能、謙讓。恭則人不敢侮,讓則人莫與爭,由此爲下所服,名譽著聞,聖德美名充滿被溢於四方之外,又至於上天下地。言其日月所照,霜露所墜,莫不聞其聲名,被其恩澤。此即稽古之事也。○傳“若順”至“帝堯”。○正義曰:“若、順”,《釋言》文。《詩》稱“考卜惟王”,《洪範》考卜之事謂之“稽疑”,是“稽”爲考,經傳常訓也。《爾雅》一訓一也,孔所以約文,故數字俱訓,其末以一“也”結之。又已經訓者,後傳多不重訓。顯見可知,則徑言其義,皆務在省文故也。言“順考古道”者,古人之道非無得失,施之當時又有可否,考其事之是非,知其宜於今世,乃順而行之。言其行可否,順是不順非也。考“古”者自己之前,無遠近之限,但事有可取,皆考而順之。今古既異時,政必殊古,事雖不得盡行,又不可頓除古法,故《說命》曰:“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是後世爲治當師古法,雖則聖人,必須順古。若空欲追遠,不知考擇,居今行古,更致禍災。若宋襄慕義,師敗身傷,徐偃行仁,國亡家滅,斯乃不考之失。故美其能順考也。鄭玄信緯,訓“稽”爲同,訓“古”爲天,言“能順天而行之,與之同功”。《論語》稱惟堯則天,《詩》美文王“順帝之則”,然則聖人之道莫不同天合德,豈待同天之語,然後得同之哉?《書》爲世教,當因之人事,以人系天,於義無取,且“古”之爲天,經無此訓。高貴鄉公皆以鄭爲長,非篤論也。○傳“勳功”至“安者”○正義曰:“勳、功”、“欽、敬”,《釋詁》文。此經述上稽古之事,放效上世之功,即是考於古道也。經言“放勳”,放其功而已。傳兼言“化”者,據其勳業謂之功,指其教人則爲化,功之與化所從言之異耳。鄭玄雲:“敬事節用謂之欽,照臨四方謂之明,經緯天地謂之文,慮深通敏謂之思。”孔無明說,當與之同。四者皆在身之德,故謂之“四德”。凡是臣人王者皆須安之,故廣言“安天下之當安者”。所安者則下文“九族、百姓、萬邦”是也。其“敬明文思”爲此次者,顧氏雲:“隨便而言,無義例也。”知者此先“聰”後“明”,《舜典》雲“明四目,達四聰”,先明後“聰”,故知無例也。今考《舜典》雲:“浚哲文明”,又先“文”後“明”,與此不類,知顧氏爲得也。○傳“允信”至“天地”○正義曰:“允、信”、“格、至”,《釋詁》文。“克,能”、“光,充”,《釋言》文。在身爲德,施之曰行。鄭玄雲:“不懈於位曰恭,推賢尚善曰讓。”恭讓是施行之名。上言堯德,此言堯行,故傳以文次言之。言堯既有敬明文思之四德,又信實、恭勤、善能、推讓,下人愛其恭讓,傳其德音,故其名遠聞,旁行則充溢四方,上下則至於天地。持身能恭,與人能讓,自己及物,故先恭後讓。恭言信,讓言克,交互其文耳。皆言信實能爲也。傳以“溢”解“被”,言其饒多盈溢,故被及之也。表裏內外相對之言,故以表爲外,向不向上至有所限,旁行四方無復限極,故四表言“被”,上下言“至”。“四外”者,以其無限,自內言之,言其至於遠處,正謂四方之外畔者,當如《爾雅》所謂“四海”、“四荒”之地也。先“四表”後“上下”者,人之聲名,宜先及於人,後被四表,是人先知之,故先言至人。後言至於上下,言至於天地,喻其聲聞遠耳。《禮運》稱聖人爲政,能使“天降膏露,地出醴泉”,是名聞遠達,使天地效靈,是亦格於上下之事。
克明俊德,以親九族。能明俊德之士任用之,以睦高祖玄孫之親。○九族,上自高祖,下至玄孫,凡九族。馬、鄭同。九族既睦,平章百姓。既,已也。百姓,百官。言化九族而平和章明。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時雍。昭亦明也。協,合。黎,衆。時,是。雍,和也。言天下衆民皆變化化上,是以風俗大和。○黎,力兮反。
[疏]“克明”至“時雍”○正義曰:言堯能名聞廣遠,由其委任賢哲,故復陳之。言堯之爲君也,能尊明俊德之士,使之助己施化。以此賢臣之化,先令親其九族之親。九族蒙化已親睦矣,又使之和協顯明於百官之族姓。百姓蒙化皆有禮儀,昭然而明顯矣,又使之合會調和天下之萬國。其萬國之衆人於是變化從上,是以風俗大和,能使九族敦睦,百姓顯明,萬邦和睦,是“安天下之當安”者也。○傳“能明”至“之親”○正義曰:鄭玄雲:“‘俊德’,賢才兼人者。”然則“俊德”謂有德。人能明俊德之士者,謂命爲大官,賜之厚祿,用其才智,使之高顯也。以其有德,故任用之。以此賢臣之化,親睦高祖玄孫之親。上至高祖,下及玄孫,是爲九族。同出高曾,皆當親之,故言之“親”也。《禮記·喪服小記》雲:“親親以三爲五,以五爲九。”又《異義》、夏侯、歐陽等以爲九族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皆據“異姓有服”。鄭玄駁雲:“異姓之服不過緦麻,言不廢昏。又《昏禮》請期雲‘惟是三族之不虞’,恐其廢昏,明非外族也。”是鄭與孔同。“九族”謂帝之九族,“百姓”謂百官族姓,“萬邦”謂天下衆民,自內及外,從高至卑,以爲遠近之次也。知“九族”非民之九族者,以先親九族,次及百姓,百姓是羣臣弟子,不宜越百姓而先下民。若是民之九族,則“九族既睦”,民已和矣,下句不當復言“協和萬邦”,以此知帝之九族也。堯不自親九族,而待臣使之親者,此言用臣法耳,豈有聖人在上,疏其骨肉者乎?若以堯自能親,不待臣化,則化萬邦百姓,堯豈不能化之,而待臣化之也?且言“親九族”者,非徒使帝親之,亦使臣親之,帝亦令其自相親愛,故須臣子之化也。○傳“既已”至“章明”。○正義曰:“既”、“已”義同,故訓“既”爲已,經傳之言。“百姓”或指天下百姓,此下句乃有“黎民”,故知“百姓”即百官也。百官謂之百姓者,隱八年《左傳》雲:“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謂建立有德以爲公卿,因其所生之地而賜之以爲其姓,令其收斂族親,自爲宗主。明王者任賢不任親,故以“百姓”言之。《周官》篇雲:“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大禹謨》雲:“率百官若帝之初。”是唐、虞之世經文皆稱“百官”。而《禮記·明堂位》雲“有虞氏之官五十”,後世所記不合經也。“平章”與“百姓”其文非九族之事,傳以此經之事文勢相因,先化九族,乃化百官,故云“化九族而平和章明”。謂九族與百官皆須導之以德義,平理之使之協和,教之以禮法,章顯之使之明著。○傳“昭亦”至“大和”。○正義曰:《釋詁》以“昭”爲光,光、明義同,經已有“明”,故云“昭亦明也”。《釋詁》以“協”爲和,和、合義同,故訓“協”爲合也。“黎,衆”、“時,是”,《釋詁》文。“雍,和”,《釋訓》文。堯民之變,明其變惡從善,人之所和,惟風俗耳。故知謂“天下衆人皆變化化上,是以風俗大和”,人俗大和,即是太平之事也。此上經三事相類,古史交互立文。以“親”言“既睦”,“平章”言“昭明”,“協和”言“時雍”。“睦”即“親”也,“章”即“明”也,“雍”即“和”也,各自變文以類相對。平九族使之親,平百姓使之明,正謂使從順禮義,恩情和合,故於萬邦變言“協和”,明“以親九族”、“平章百姓”亦是協和之也。但九族宜相親睦,百姓宜明禮義,萬邦宜盡和協,各因所宜爲文,其實相通也。民言“於變”,謂從上化,則“九族既睦”、“百姓昭明”亦是變上,故得睦得明也。
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重黎之後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故堯命之,使敬順昊天。昊天言元氣廣大。星,四方中星。辰,日月所會。曆象其分節。敬記天時以授人也。此舉其目,下別序之。○羲和,馬雲:“羲氏掌天官,和氏掌地官,四子掌四時。”昊,胡老反。重,直龍反,少昊之後。黎,高陽之後。“日月所會”謂日月交會於十二次也。寅曰析木,卯曰大火,辰曰壽星,巳曰鶉尾,午曰鶉火,未曰鶉首,申曰實沈,酉曰大梁,戌曰降婁,亥曰娵訾,子曰玄枵,醜曰星紀。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宅,居也。東表之地稱嵎夷。暘,明也。日出於谷而天下明,故稱暘谷。暘谷、嵎夷一也。羲仲居治東方之官。○嵎音隅,馬曰:“嵎,海嵎也。”夷,萊夷也。《尚書、·考靈耀》及《史記》作“禺銕”。暘音陽。谷,工木反,又音欲,下同。馬雲:“暘谷,海嵎夷之地名。”“日出於谷”本或作“日出於陽穀”,“陽”衍字。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寅,敬。賓,導。秩,序也。歲起於東而始就耕,謂之東作。東方之官敬導出日,平均次序東作之事,以務農也。○寅,徐以真反,又音夷,下同。賓如字,徐音殯,馬雲:“從也。”出,尺遂反,又如字,注同。平如字,馬作蘋,普庚反,雲:“使也。”下皆放此。秩如字。日中,星鳥,以殷仲春。日中謂春分之日。鳥,南方朱鳥七宿。殷,正也。春分之昏,鳥星畢見,以正仲春之氣節,轉以推季孟則可知。○中,貞仲反,又如字。殷,於勤反,馬、鄭雲:“中也。”宿音秀,下同。見,賢遍反,下同。厥民析,鳥獸孳尾。冬寒無事,併入室處。春事既起,丁壯就功。厥,其也。言其民老壯分析。乳化曰孳,交接曰尾。○析,星曆反。孳音字。乳,儒付反。《說文》雲:“人及鳥生子曰乳,獸曰產。”申命羲叔,宅南交。申,重也。南交言夏與春交。舉一隅以見之。此居治南方之官。○重,直用反。平秩南訛,敬致。訛,化也。掌夏之官平敘南方化育之事,敬行其教,以致其功。四時同之,亦舉一隅。○訛,五和反。日永,星火,以正仲夏。永,長也,謂夏至之日。火,蒼龍之中星,舉中則七星見可知。以正仲夏之氣節,季孟亦可知。厥民因,鳥獸希革。因,謂老弱因就在田之丁壯以助農也。夏時鳥獸毛羽希少改易。革,改也。分命和仲,宅西,曰昧谷。昧,冥也。日入於谷而天下冥,故曰昧谷。昧谷曰西,則嵎夷東可知。此居治西方之官,掌秋天之政也。○昧,武內反。冥,莫定反。寅餞納日,平秩西成。餞,送也。日出言導,日入言送,因事之宜。秋,西方,萬物成。平序其政,助成物。○餞,賤衍反。馬雲:“滅也,滅猶沒也。”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宵,夜也。春言日,秋言夜,互相備。虛,玄武之中星,亦言七星皆以秋分日見,以正三秋。厥民夷,鳥獸毛毨。夷,平也,老壯在田與夏平也。毨,理也,毛更生整理。○“毛毨”,下先典反。《說文》雲:“仲秋鳥獸毛盛,可選取以爲器用也。”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北稱朔,亦稱方,言一方則三方見矣。北稱幽都,南稱明從可知也。都謂所聚也。易謂歲改易北方,平均在察其政,以順天常。上總言羲和敬順昊天,此分別仲叔,各有所掌。○別音彼列反,下同。日短,星昴,以正仲冬。日短,冬至之日。昴,白虎之中星,亦以七星並見,以正冬之三節。厥民隩,鳥獸氄毛。隩,室也。民改歲入此室處,以闢風寒。鳥獸皆生而毳細毛以自溫焉。○隩,於六反,馬雲:“暖也。”氄,如勇反,徐又音而充反,馬雲:“溫柔貌。”闢音避。耎,如兗反,本或作濡,音儒。毳,尺銳反。帝曰:“諮!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諮,嗟。暨,與也。匝四時曰期。一歲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除小月六,爲六日,是爲一歲有餘十二日;未盈三歲足得一月,則置閏焉,以定四時之氣節,成一歲之曆象。○暨,其器反。期,居其反,下同。旬,似遵反,十日爲旬。匝,子合反。允釐百工,庶績鹹熙。”允,信。釐,治。工,官。績,功。鹹,皆。熙,廣也。言定四時成歲歷,以告時授事,則能信治百官,衆功皆廣,嘆其善。○釐,力之反。熙,許其反,興也。
[疏]“乃命”至“鹹熙”○正義曰:上言能明俊德,又述能明之事,堯之聖德美政如上所陳。但聖不必獨理,必須賢輔。堯以須臣之故,乃命有俊明之人羲氏、和氏敬順昊天之命,歷此法象。其日之甲乙,月之大小,昏明遞中之星,日月所會之辰,定其所行之數,以爲一歲之歷。乃依此歷,敬授下人以天時之早晚。其總爲一歲之歷,其分有四時之異,既舉總目,更別序之。堯於羲和之內,乃分別命其羲氏而字仲者,令居治東方嵎夷之地也。日所出處名曰暘明之谷,於此處所主之職,使羲仲主治之。既主東方之事,而日出於東方,令此羲仲恭敬導引將出之日,平均次序東方耕作之事,使彼下民務勤種植。於日晝夜中分,刻漏正等,天星朱鳥南方七宿合昏畢見,以此天之時候調正仲春之氣節。此時農事已起,不居室內,其時之民宜分析適野。老弱居室,丁壯就功。於時鳥獸皆孕胎卵,孳尾匹合。又就所分羲氏之內,重命其羲氏而字叔者,使之居治南方之職,又於天分南方與東交,立夏以至立秋時之事,皆主之。均平次序南方化育之事,敬行其教,以致其功,於日正長,晝漏最多,天星大火東方七宿合昏畢見,以此天時之候調正仲夏之氣節。於時苗稼已殖,農事尤煩,其時之民,老弱因一丁壯就在田野。於時鳥獸羽毛希少,變改寒時。又分命和氏而字仲者,居治西方日所入處,名曰昧冥之谷。於此處所主之職,使和仲主治之。既主西方之事,而日入在於西方,令此和仲恭敬從送既入之日,平均次序西方成物之事,使彼下民務勤收斂。於晝夜中分,漏刻正等,天星之虛北方七宿合昏畢見,以此天時之候調正仲秋之氣節。於時禾苗秀實,農事未閒,其時之民與夏齊平,盡在田野。於時鳥獸毛羽更生,已稍整治。又重命和氏而字叔者,令居治北方名曰幽都之地,於此處所主之職,使和叔主治之。平均視察北方歲改之事。於日正短,晝漏最少,天星之昴西方七宿合昏畢見,以此天時之候調正仲冬之氣節。於時禾稼已入,農事閒暇,其時之人皆處深隩之室,鳥獸皆生耎毳細毛以自溫暖。此是羲和敬天授人之實事也。羲和所掌如是,故帝堯乃述而嘆之曰:“諮嗟!汝羲仲、羲叔與和仲、和叔。一期之間三百有六旬有六日,分爲十二月,則餘日不盡,令氣朔參差,若以閏月補闕,令氣朔得正定四時之氣節,成一歲之曆象,是汝之美可嘆也。又以此歲歷告時授事,信能和治百官,使之衆功皆廣也。”嘆美羲和能敬天之節,衆功皆廣,則是風俗大和。○傳“重黎”至“序之”○正義曰:《楚語》雲:“少昊氏之衰,九黎亂德,人神雜擾,不可方物。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其後三苗復九黎之惡,堯覆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以至於夏商。”據此文則自堯及商無他姓也。堯育重黎之後,是此羲和可知。是羲和爲重黎之後,世掌天地之官文所出也。《呂刑》先“重”後“黎”,此文先“羲”後“和”,楊子《法言》雲:“羲近重,和近黎。”是“羲”承“重”而“和”承“黎”矣。《呂刑》稱“乃命重黎”與此“命羲和”爲一事也。故《呂刑》傳雲:“重即羲也,黎即和也。”羲和雖別爲氏族而出自重黎,故《呂刑》以“重黎”言之。《鄭語》雲:“爲高辛氏火正。”則高辛亦命重黎。故鄭玄於此注云:“高辛氏世,命重爲南正司天,黎爲火正司地。”據“世掌”之文,用《楚語》爲說也。《楚世家》雲:“重黎爲帝嚳火正,能光融天下,啻嚳命曰祝融。共工氏作亂,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爲重黎,復居火正,爲祝融。”案昭二十九年《左傳》稱少昊氏有子曰重,顓頊氏有子曰黎。則重黎二人,各出一帝。而《史記》並以重黎爲楚國之祖,吳回爲重黎,以重黎爲官號,此乃《史記》之謬。故束晳譏馬遷並兩人以爲一,謂此是也。《左傳》稱重爲句芒,黎爲祝融,不言何帝使爲此官。但黎是顓頊之子,其爲祝融,必在顓頊之世。重雖少昊之胤,而與黎同命,明使重爲句芒亦是顓頊時也。祝融火官可得稱爲火正,句芒木官不應號爲南正,且木不主天,火不主地,而《外傳》稱顓頊命南正司天,火正司地者,蓋使木官兼掌天,火官兼掌地。南爲陽位,故掌天謂之南正。黎稱本官,故掌地猶爲火正。鄭答趙商雲:“先師以來,皆雲火掌爲地,當雲黎爲北正。”孔無明說,未必然也。昭十七年《左傳》郯子稱少昊氏以鳥名官,自顓頊已來乃命以民事。句芒、祝融皆以人事名官,明此當顓頊之時也。傳言少昊氏有四叔,當爲後代子孫,非親子也。何則?傳稱共工氏有子曰句龍,共工氏在顓頊之前多歷年代,豈復共工氏親子至顓頊時乎?明知少昊四叔亦非親子,高辛所命重黎或是重黎子孫,未必一人能歷二代。又高辛前命後誅,當是異人。何有罪而誅,不容列在祀典。明是重黎之後,世以重黎爲號,所誅重黎是有功重黎之子孫也。《呂刑》說羲和之事,猶尚謂之重黎,況彼尚近重黎,何故不得稱之?以此知異世重黎號同人別。顓頊命重司天,黎司地,羲氏掌天,和氏掌地,其實重、黎、羲、和通掌之也。此雲“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是羲和二氏共掌天地之事。以乾坤相配,天地相成,運立施化者天,資生成物者地,天之功成其見在地,故下言“日中,星鳥”之類是天事也,“平秩東作”之類是地事也,各分掌其時,非別職矣。案《楚語》雲,重司天以屬神,黎言地以屬人。天地既別,人神又殊,而云通掌之者,外傳之文說《呂刑》之義,以爲少昊之衰,天地相通,人神雜擾,顓頊乃命重黎分而異之,以解絕地天通之言,故云各有所掌。天地相通,人神雜擾,見其能離絕天地,變異人神耳,非即別掌之。下文別序所掌,則羲主春夏,和主秋冬,俱掌天時,明其共職。彼又言:“至於夏商,世掌天地。”《胤徵》雲:“羲和湎淫,廢時亂日。”不知日食,羲和同罪,明其世掌天地共職。可知顓頊命掌天地,惟重黎二人,堯命羲和則仲叔四人者,以羲和二氏賢者既多,且後代稍文,故分掌其職事,四人各職一時,兼職方岳,以有四嶽,故用四人。顓頊之命重黎,惟司天地,主嶽以否不可得知。設令亦主方岳,蓋重黎二人分主東西也。馬融、鄭玄皆以此“命羲和”者,命爲天地之官。下雲“分命”,申命爲四時之職。天地之與四時於周則冢宰司徒之屬,六卿是也。孔言“此舉其目,下別序之”,則惟命四人,無六官也。下傳雲四嶽即羲和四子,《舜典》傳稱禹、益六人新命有職,與四嶽十二牧凡爲二十二人。然新命之六人,禹命爲百揆,契作司徒,伯夷爲秩宗,皋陶爲士,垂作共工,亦禹、契之輩即是卿官。卿官之外別有四嶽,四嶽非卿官也。孔意以羲和非是卿官,別掌天地,但天地行於四時,四時位在四方,平秩四時之人因主方岳之事,猶自別有卿官分掌諸職。《左傳》稱少昊氏以鳥名官,五鳩氏即周世之卿官也。五鳩之外別有鳳鳥氏,歷正也,班在五鳩之上。是上代以來皆重歷數,故知堯於卿官之外別命羲和掌天地也。於時羲和似尊於諸卿,後世以來稍益卑賤。《周禮》“太史掌正歲年以序事”,即古羲和之任也。桓十七年《左傳》雲“日官居卿以底日”,猶尚尊其所掌。周之卿官明是堯時重之,故特言“乃命羲和”。此“乃命羲和”重述“克明俊德”之事,得致雍和所由。已上論堯聖性,此說堯之任賢,據堯身而言用臣,故云“乃命”,非“時雍”之後方始命之。“使敬順昊天”,昊天者混元之氣,昊然廣大,故謂之“昊天”也。《釋天》雲:“春爲蒼天,夏爲昊天,秋爲旻天,冬爲上天。”《毛詩》傳雲:“尊而君之則稱皇天,元氣廣大則稱昊天,仁覆閔下則稱旻天,自上降監則稱上天,據遠視之蒼蒼然則稱蒼天。”《爾雅》四時異名,《詩》傳即隨事立稱。鄭玄讀《爾雅》雲“春爲昊天,夏爲蒼天”,故駁《異義》雲:“春氣博施,故以廣大言之。夏氣高明,故以遠言之。秋氣或生或殺,故以閔下言之。冬氣閉藏而清察,故以監下言之。皇天者尊而號之也。”六籍之中,諸稱天者以情所求言之耳,非必於其時稱之。然此言堯敬大四天,故以“廣大”言之。“星,四方中星”者,二十八宿,布在四方,隨天轉運,更互在南方,每月各有中者。《月令》每月昏旦,惟舉一星之中,若使每日視之,即諸宿每日昏旦莫不常中,中則人皆見之,故以中星表宿,“四方中星”總謂二十八宿也。或以《書傳》雲“主春者張,昏中,可以種穀。主夏者火,昏中,可以種黍。主秋者虛,昏中,可以種麥。主冬者昴,昏中,可以收斂。皆雲上告天子,下賦臣人。天子南面而視四方星之中,知人緩急,故曰敬授人時”,謂此“四方中星”如《書》傳之說。孔於虛昴諸星本無取中之事,用《書傳》爲孔說非其旨矣。“辰,日月所會”者,昭七年《左傳》士文伯對晉侯之辭也。日行遲,月行疾,每月之朔月行及日而與之會,其必在宿。分二十八宿,是日月所會之處。辰,時也,集會有時,故謂之辰。“日月所會”與“四方中星”俱是二十八宿。舉其人目所見,以星言之。論其日月所會,以辰言之,其實一物,故星、辰共文。《益稷》稱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共爲一象,由其實同故也。日月與星,天之三光。四時變化,以此爲政。故命羲和,令以算術推步,累歷其所行,法象其所在,具有分數節候,參差不等,敬記此天時以爲歷而授人。此言星辰共爲一物。《周禮·大宗伯》雲:“實柴祀日月星辰。”鄭玄雲“星謂五緯,辰謂日月所會十二次”者,以星、辰爲二者。五緯與二十八宿俱是天星,天之神祇,禮無不祭,故鄭玄隨事而分之。以此“敬授人時”無取五緯之義,故鄭玄於此注亦以星、辰爲一,觀文爲說也。然則五星與日月皆別行,不與二十八宿同爲不動也。○傳“宅居”至“之官”。○正義曰:“宅,居”,《釋言》文。《禹貢》青州雲:“嵎夷既略。”青州在東界外之畔爲表,故云“東表之地稱嵎夷”也。陰陽相對,陰闇而陽明也,故以“暘”爲明。谷無陰陽之異,以日出於谷而天下皆明,故謂日出之處爲“暘谷”。冬南夏北不常厥處,但日由空道,似行自谷,故以“谷”言之,非實有深谷而日從谷之出也。據日所出謂之“暘谷”,指其地名即稱“嵎夷”,故云“暘谷、嵎夷一也”。又解“居”者,居其官不居其地,故云“羲仲居治東方之官”。此言“分命”者,上雲“乃命羲和”,總舉其目,就“乃命”之內分其職掌,使羲主春夏,和主秋冬,分一歲而別掌之,故言“分命”。就羲和之內又重分之,故於夏變言“申命”。既命仲而覆命叔,是其重命之也。所命無伯、季者,蓋時無伯、季,或有而不賢,則《外傳》稱“堯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明仲叔能守舊業,故命之也。此羲和掌序天地,兼知人事,因主四時而分主四方,故舉東表之地,以明所舉之域。地東舉嵎夷之名,明分三方皆宜有地名,此爲其始,故特詳舉其文。羲仲居治東方之官,居在帝都而遙統領之。王肅雲“皆居京師而統之,亦有時述職”,是其事也。以春位在東,因治於東方,其實本主四方春政,故於和仲之下雲:“此居治西方之官,掌秋天之政。”明此,掌春天之政,孔以經事詳,故就下文而互發之。○傳“寅敬”至“務農”○正義曰:“寅,敬”,《釋詁》文。賓者主行導引,故“賓”爲導也。《釋詁》以“秩”爲常,常即次第有序,故“秩”爲序也。一歲之事,在東則耕作,在南則化育,在西則成熟,在北則改易,故以方名配歲事爲文,言順天時氣以勸課人務也。春則生物,秋則成物。日之出也,物始生長,人當順其生長,致力耕耘。日之入也,物皆成熟,人當順其成熟,致力收斂。東方之官當恭敬導引日出,平秩東作之事,使人耕耘。西方之官當恭敬從送日入,平秩西成之事,使人收斂。日之出入,自是其常,但由日出入,故物有生成。雖氣能生物,而非人不就。勤於耕稼,是導引之。勤於收藏,是從送之。冬夏之文無此類者,南北二方非日所出入,“平秩南訛”亦是導日之事,“平在朔易”亦是送日之事。依此春秋而共爲賓餞,故冬夏二時無此一句。勸課下民,皆使致力,是敬導之。平均次序,即是授人,田裏各有疆埸,是平均之也。耕種收斂使不失其次序,王者以農爲重,經主於農事。“寅賓出日”爲“平秩”設文,故並解之也。言“敬導出日”者,正謂平秩次序東作之事以務農也。鄭以“作”爲生,計秋言西成,春宜言東生。但四時之功皆須作力,不可不言力作,直說生成,明此以歲事初起,時言“東作”,以見四時亦當力作,故孔以耕作解之。鄭玄雲:“寅賓出日,謂春分朝日。”又以“寅餞納日,謂秋分夕日”也。○傳“日中”至“可知”○正義曰:其仲春、仲秋、冬至、夏至,馬融雲:“古制刻漏晝夜百刻。晝長六十刻,夜短四十刻。晝短四十刻,夜長六十刻。晝中五十刻,夜亦五十刻。”融之此言據日出見爲說。天之晝夜以日出入爲分,人之晝夜以昏明爲限。日未出前二刻半爲明,日入後二刻半爲昏,損夜五刻以裨於晝,則晝多於夜,覆校五刻。古今歷術與太史所候皆雲,夏至之晝六十五刻,夜三十五刻。冬至之晝四十五刻,夜五十五刻。春分秋分之晝五十五刻,夜四十五刻。此其不易之法也。然今太史細候之法,則校常法半刻也。從春分至於夏至,晝暫長,增九刻半。夏至至於秋分,所減亦如之。從秋分至於冬至,晝暫短,減十刻半。從冬至至於春分,其增亦如之。又於每氣之間增減刻數,有多有少,不可通而爲率。漢初未能審知,率九日增減一刻,和帝時待詔霍融始請改之。鄭注《書緯·考靈曜》仍雲“九日增減一刻”,猶尚未覺悟也。鄭注此雲:“日長者日見之漏五十五刻,日短者日見之漏四十五刻。”與歷不同。故王肅難雲:“知日見之漏減晝漏五刻,不意馬融爲傳已減之矣。因馬融所減而又減之,故日長爲五十五刻,因以冬至反之,取其夏至夜刻,以爲冬至晝短,此其所以誤耳。”“鳥,南方朱鳥七宿”者,在天成象,星作鳥形。《曲禮》說軍陳象天之行,“前朱雀,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雀”即鳥也。“武”謂龜甲捍禦,故變文“玄武”焉。是天星有龍虎鳥龜之形也。四方皆有七宿,各成一形。東方成龍形,西方成虎形,皆南首而北尾。南方成鳥形,北方成龜形,皆西首而東尾。以南方之宿象鳥,故言鳥謂朱鳥七宿也。此經舉宿,爲文不類。春言“星鳥”,總舉七宿。夏言“星火”,獨指房、心。虛、昴惟舉一宿。文不同者,互相通也。《釋言》以“殷”爲中,中、正義同,故“殷”爲正也。此經冬夏言“正”,春秋言“殷”者,其義同。春分之昏,觀鳥星畢見,以正仲春之氣節,計仲春日在奎、婁而入於酉地,則初昏之時井、鬼在午,柳、星、張在巳,軫、翼在辰,是朱鳥七宿皆得見也。春有三月,此經直雲“仲春”,故傳辨之雲,既正仲春,轉以推季孟之月,則事亦可知也。天道左旋,日體右行,故星見之方與四時相逆。春則南方見,夏則東方見,秋則北方見,冬則西方見,此則勢自當然。而《書緯》爲文生說,言“春夏相與交,秋冬相與互,謂之母成子,子助母”,斯假妄之談耳。馬融、鄭玄以爲“星鳥、星火謂正在南方。春分之昏七星中,仲夏之昏心星中,秋分之昏虛星中,冬至之昏昴星中,皆舉正中之星,不爲一方盡”,見此其與孔異也。至於舉仲月以統一時,亦與孔同。王肅亦以星鳥之屬爲昏中之星,其要異者以所宅爲孟月,日中、日永爲仲月,星鳥、星火爲季月,“以殷”、“以正”皆總三時之月,讀“仲”爲中,言各正三月之中氣也。以馬融、鄭玄之言,不合天象,星火之屬仲月未中,故爲每時皆歷陳三月,言日以正仲春,以正春之三月中氣。若正春之三月中,當言“以正春中”,不應言“以正仲春”。王氏之說非文勢也。孔氏直取“畢見”,稍爲迂闊,比諸王、馬,於理最優。○傳“冬寒”至“曰尾”。○正義曰:“厥,其”,《釋言》文。其人老弱在室,丁壯適野,是老壯分析也。孳、字,古今同耳。字訓愛也,產生爲乳,胎孕爲化,孕產必愛之,故乳化曰“孳”。鳥獸皆以尾交接,故交接曰“尾”。計當先尾後孳,隨便言之。○傳“申重”至“之官”。○正義曰:“申、重”,《釋詁》文。此官既主四時,亦主方面,經言“南交”,謂南方與東方交,傳言“夏與春交”,見其時、方皆掌之。春盡之日與立夏之初,時相交也,東方之南,南方之東,位相交也,言羲叔所掌與羲仲相交際也。四時皆舉仲月之候,嫌其不統季孟,於此言“交”,明四時皆然,故傳言“舉一隅以見之”。春上無冬,不得見其交接,至是夏與春交,故此言之。○傳“訛化”至“一隅”○正義曰:“訛,化”,《釋言》文。禾苗秀穗,化成子實,亦胎生乳化之類,故“掌夏之官平序南方化育之事”,謂勸課民耘耨,使苗得秀實。“敬行其教,以致其功”,謂敬行平秩之教,以致化育之功。農功歲終乃畢,敬行四時皆同,於此言之,見四時皆然,故云“亦舉一隅”也。夏日農功尤急,故就此言之。○傳“永長”至“可知”○正義曰:“永,長”,《釋詁》文。夏至之日日最長,故知謂夏至之日。計七宿房在其中,但房、心連體,心統其名。《左傳》言“火中”、“火見”,《詩》稱“七月流火”,皆指房、心爲火,故曰“火,蒼龍之中星”。特舉一星,與鳥不類,故云“舉中則七星見可知”。計仲夏日在東井而入於酉地,即初昏之時角、亢在午,氐、房、心在巳,尾、箕在辰,是東方七宿皆得見也。○傳“因謂”至“革改”○正義曰:春既分析在外,今日因往就之,故言“因,謂老弱因就在田之丁壯以務農”也。鳥獸冬毛最多,春猶未脫,故至夏始毛羽希少,改易往前。“革”謂變革,故爲改也。傳之訓字,或先或後,無義例也。○傳“昧冥”至“之政”○正義曰:《釋言》雲:“晦,冥也。”冥是暗,故“昧”爲冥也。“谷”者日所行之道,日入於谷而天下皆冥,故謂日入之處爲“昧谷”,非實有谷而日入也。此經春秋相對,春不言“東”,但舉昧谷曰“西”,則嵎夷東可知。然則東言“嵎夷”,則西亦有地明矣,闕其文所以互見之。傳於春言“東方之官”,不言“掌春”,夏言“掌夏之官”,不言“南方”,此言“居治西方之官,掌秋天之政”,互文明四時皆同。○傳“餞送”至“成物也”○正義曰:送行飲酒謂之餞,故“餞”爲送也。導者引前之言,送者從後之稱,因其欲出,導而引之,因其欲入,從而送之,是其因事之宜而立此文也。秋位在西,於時萬物成熟,平序其秋天之政,未成則耘耨,既熟則收斂,助天成物,以此而從送入日也。納、入義同,故傳以入解“納”。○傳“宵夜”至“三秋”○正義曰:“宵,夜”,《釋言》文。舍人曰:“宵,陽氣消也”。三時皆言日,惟秋言夜,故傳辨之雲:“春言日,秋言夜,互相備”也,互著明也。明日中宵亦中,宵中日亦中,因此而推之,足知日永則宵短,日短則宵長,皆以此而備知也。正於此時變文者,以春之與秋日夜皆等,春言“出日”即以“日”言之,秋雲“納日”即以“夜”言之,亦事之宜也。北方七宿則虛爲中,故虛爲玄武之中星。計仲秋日在角、亢而入於酉地,初昏之時鬥、牛在午,女、虛、危在巳,室、壁在辰,舉虛中星言之,亦言七星皆以秋分之日昏時並見,以正秋之三月。○傳“夷平”至“整理”○正義曰:《釋詁》雲:“夷、平,易也。”俱訓爲易,是“夷”得爲平。秋禾未熟,農事猶煩,故“老壯在田與夏平”也。“毨”者,毛羽美悅之狀,故爲理也。夏時毛羽希少,今則毛羽復生,夏改而少,秋更生多,故言“更生整理”。○傳“北稱”至“所掌”○正義曰:《釋訓》雲:“朔,北方也。”舍人曰:“朔,盡也。北方萬物盡,故言朔也。”李巡曰:“萬物盡於北方,蘇而復生,故言北方。”是“北稱朔”也。羲和主四方之官,四時皆應言“方”,於此言“方”者,即三方皆見矣。春爲歲首,故舉地名;夏與春交,故言“南交”;秋言“西”以見嵎夷當爲東,冬言“方”以見三時皆有方。古史要約,其文互相發見也。“幽”之與“明”文恆相對,北既稱“幽”,則南當稱“明”,從此可知,故於夏無文。經冬言“幽都”,夏當雲“明都”,傳不言“都”者,從可知也。鄭雲:“夏不言‘曰明都’三字,摩滅也。”伏生所誦與壁中舊本並無此字,非摩滅也。王肅以“夏無‘明都’,避‘敬致’,然即‘幽’足見‘明’,闕文相避”,如肅之言,義可通矣。“都謂所聚”者,總言此方是萬物所聚之處,非指都邑聚居也。“易謂歲改易於北方”者,人則三時在野,冬入隩室,物則三時生長,冬入囷倉,是人之與物皆改易也。王肅雲:“改易者,謹約蓋藏,循行積聚。”引《詩》“嗟我婦子,曰爲改歲,入此室處”。王肅言人物皆易,孔意亦當然也。《釋詁》雲:“在,察也。舍人曰:“在,見物之察。”是“在”爲察義,故言“平均在察其政,以順天常”。以“在察”須與“平均”連言,不復訓“在”爲察,故《舜典》之傳別更訓之。三時皆言“平秩”,此獨言“平在”者,以三時乃役力田野,當次序之,冬則物皆藏入,須省察之,故異其文。秋日物成就,故傳言“助成物”,冬日蓋藏,天之常道,故言“順天常”,因明“東作”、“南訛”亦是助生物,類常道也。上總言羲和敬順昊天,此分別仲叔各有所掌,明此四時之節,即順天之政,實恐人以“敬順昊天”直是曆象日月,嫌仲叔所掌非順天之事,故重明之。○傳“隩室”至“溫焉”。○正義曰:《釋宮》雲:“西南隅謂之隩。”孫炎雲:“室中隱隩之處也。”隩是室內之名,故以“隩”爲室也。物生皆盡,野功鹹畢,是歲改矣。以天氣改歲,故入此室處,以避風寒。天氣既至,故鳥獸皆生耎毳細毛以自溫焉。經言“氄毛”,謂附肉細毛,故以“耎毳”解之。○傳“諮嗟”至“曆象”○正義曰:“諮,嗟”、“暨,與”,皆《釋詁》文也。“迎四時曰期”,“期”即“迎”也。故王肅雲:“期,四時是也。”然古時真歷遭戰國及秦而亡,漢存六歷雖詳於五紀之論,皆秦漢之際假託爲之,實不得正要有梗概之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日日行一度,則一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今《考靈曜》、《乾鑿度》諸緯皆然。此言三百六十六日者,王肅雲:“四分日之一又入六日之內,舉全數以言之,故云三百六十六日也。”傳又解所以須置閏之意,皆據大率以言之,雲:“一歲十二月,月三十日,正三百六十日也;除小月六,又爲六日。”今經雲三百六十六日,故云“餘十二日”,不成期。以一月不整三十日,今一年餘十二日,故未至盈滿三歲足得一月,則置閏也。以時分於歲,故云“氣節”,謂二十四氣,時月之節。歲總於時,故云“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以相配成也。六歷、諸緯與《周髀》皆雲,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爲每月二十九日過半。日之於法,分爲日九百四十分日之四百九十九,即月有二十九日半強。爲十二月,六大之外有日分三百四十八,是除小月無六日,又大歲三百六十六日,小歲三百五十五日,則一歲所餘無十二日。今言“十二日”者,皆以大率據整而計之,其實一歲所餘正十一日弱也。以爲十九年七閏,十九年年十一日則二百九日,其七月四大三小猶二百七日,況無四大乎?爲每年十一日弱分明矣。所以弱者,以四分日之一於九百四十分,則一分爲二百三十五分,少於小月餘分三百四十八。以二百三十五減三百四十八,不盡一百一十三,是四分日之一餘矣。皆以五日爲率,其小月雖爲歲日殘分所減,猶餘一百一十三,則實餘尚無六日。就六日抽一日爲九百四十分減其一百一十三分,不盡八百二十七分。以不抽者五日並三百六十日外之五日爲十日,其餘九百四十分日之八百二十七,爲每歲之實餘。今十九年年,十日得整日一百九十。又以十九乘八百二十七分,得一萬五千七百一十三。以日法九百四十除之,得十六日。以並一百九十日爲二百六日,不盡六百七十三分爲日餘。今爲閏月得七,每月二十九日,七月爲二百三日。又每四百九十九分以七乘之得三千四百九十三,以日法九百四十分除之得三日。以二百三日亦爲二百六日,不盡亦六百七十三爲日餘,亦相當矣。所以無閏時不定,歲不成者,若以閏無,三年差一月,則以正月爲二月,每月皆差;九年差三月,即以春爲夏;若十七年差六月,即四時相反;時何由定,歲何得成乎?故須置閏以定四時。故《左傳》雲“履端於始,序則不愆;舉正於中,民則不惑;歸餘於終,事則不悖”是也,先王以重閏焉。王肅雲:“鬥之所建,是爲中氣,日月所在。鬥指兩辰之間,無中氣,故以爲閏也。”○傳“允信”至“其善”○正義曰:《釋訓》雲:“鬼之爲言歸也。”《鄉飲酒義》雲:“春之爲言蠢也。”然則《釋訓》之例有以聲相近而訓其義者,“釐,治”,“工,官”,皆以聲近爲訓,他皆放此類也。“績,功”、“鹹、皆”,《釋詁》文。“熙、廣”,《周語》文。此經文義承“成歲”之下,傳以文勢次之,言定歷授事能使衆功皆廣。“嘆其善”謂帝嘆羲和之功也。
帝曰:“疇諮若時?登庸。”疇,誰。庸,用也。誰能鹹熙庶績,順是事者,將登用之。○疇,直由反。放齊曰:“胤子朱啓明。”帝曰:“籲!嚚訟,可乎?”放齊,臣名。胤,國。子,爵。朱,名。啓,開也。籲,疑怪之辭。言不忠信爲嚚,又好爭訟,可乎!言不可。○放,方往反,注同。胤,引信反,馬雲:“嗣也。”籲,況於反,徐往付反,一音於。嚚,魚巾反。訟,才用反,馬本作庸。好,呼報反,下注同。爭,鬥也。帝曰:“疇諮若予採?”採,事也。復求誰能順我事者。○予音餘,又羊汝反。採,七在反,馬雲:“官也。”復,扶又反。驩兜曰:“都!共工方鳩僝功。”驩兜,臣名。都,於,嘆美之辭。共工,官稱。鳩,聚。僝,見也。嘆共工能方方聚見其功。○驩,呼端反。兜,丁侯反。共音恭,注同。僝,仕簡反,徐音撰,馬雲:“具也。”於音烏。稱,尺證反。帝曰:“籲!靜言庸違,象恭滔天。”靜,謀。滔,漫也。言共工自爲謀言,起用行事而違背之,貌象恭敬而心傲很,若漫天。言不可用。○滔,吐刀反。漫,末旦反,下同,又末寒反。背音佩。傲,五報反,下同。很,恨懇反。帝曰:“諮!四嶽,四嶽,即上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嶽之諸侯,故稱焉。湯湯洪水方割,湯湯,流貌。洪,大。割,害也。言大水方方爲害。○湯音傷。洪音戶工反。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蕩蕩,言之奔突有所滌除。懷,包。襄,上也。包山上陵,浩浩盛大,若漫天。○浩,胡老反。滌,大曆反。上,時掌反。下民其諮,有能俾乂?”俾,使。乂,治也。言民諮嗟憂愁,病水困苦,故問四嶽,有能治者將使之。○俾,必爾反。僉曰:“於,鯀哉!”僉,皆也。鯀,崇伯之名。朝臣舉之。○僉,七廉反,又七劍反。於音烏。鯀,故本反,馬雲:“禹父也。朝,直遙反。帝曰:“籲,咈哉!方命圮族。”凡言“籲”者皆非帝意。咈,戾。圮,毀。族,類也。言鯀性很戾,好比方名,命而行事,輒毀敗善類。○咈,扶弗反,忿戾也。方如字,馬雲:“方,放也。”徐雲:“鄭、王音放。”圮音皮美反。戾音力計反。嶽曰:“異哉!試可乃已。”異,已也。已,退也。言餘人盡已,唯鯀可試,無成乃退。○異,徐雲:“鄭音異,孔、王音怡。”帝曰:“往,欽哉!”敕鯀往治水,命使敬其事。堯知其性很戾圮族,未明其所能,而據總言可試,故遂用之。九載,績用弗成。載,年也。三考九年,功用不成,則放退之。
[疏]“帝曰疇諮若予”至“九載績用弗成”○正義曰:史又序堯事。堯任羲和,衆功已廣,及其末年,羣官有闕,復求賢人,欲任用之。帝曰:“誰乎?諮嗟。”嗟人之難得也。“有人能順此鹹熙庶績之事者,我將登而用之”。有臣放齊者對帝:“有胤國子爵之君,其名曰朱,其人心志開達,性識明悟。”言此人可登用也。帝疑怪嘆之曰:“籲!此人既頑且嚚,又好爭訟,豈可用乎?”總言不可也。史又記堯復求人。帝曰:“誰乎?諮嗟。”嗟人之難得也。“今有人能順我事者否乎?”言有即欲用之也。有臣驩兜者對帝曰:“嗚乎!”嘆有人之大賢也。“帝臣共工之官者,此人於所在之方能立事業,聚見其功”。言此人可用也。帝亦疑怪之曰:“籲!此人自作謀計之言,及起用行事而背違之,貌象恭敬而心傲很,若漫天。”言此人不可用也。頻頻求人,無當帝意。於是洪水爲災,求人治之。帝曰:“諮嗟!”嗟水災之大也,呼掌嶽之官而告以須人之意。“汝四嶽等,今湯湯流行之水,所在方方爲害。又其勢奔突蕩蕩然,滌除在地之物,包裹高山,乘上丘陵,浩浩盛大,勢若漫天。在下之人其皆諮嗟,困病其水矣。有能治者將使治之”。羣臣皆曰:“嗚呼!”嘆其有人之能。“惟鯀堪能治之”。帝又疑怪之曰:“籲!其人心很戾哉!好此方直之名,命而行事,輒毀敗善類。”言其不可使也。朝臣已共薦舉,四嶽又復然之。嶽曰:“帝若謂鯀爲不可,餘人悉皆已哉。”言不及鯀也。“惟鯀一人試之可也。試若無功,乃黜退之”。言洪水必須速治,餘人不復及鯀,故勸帝用之。帝以羣臣固請,不得已而用之。乃告敕鯀曰:“汝往治水,當敬其事哉!”鯀治水九載,已經三考而功用不成。言帝實知人,而朝無賢臣,致使水害未除,待舜乃治。此經三言求人,未必一時之事,但歷言朝臣不賢,爲求舜張本故也。○傳“疇誰”至“用之”○正義曰:“疇,誰”,《釋詁》文。“庸”聲近“用”,故爲用也。馬融以“羲和爲卿官堯之末年,皆以老死,庶績多闕。故求賢順四時之職,欲用以代羲和”。孔於下傳雲:“四嶽,即上羲和之四子。”帝就羲和求賢,則所求者別代他官,不代羲氏、和氏。孔以羲和掌天地之官,正在敬順昊天,告時授事而已,其施政者乃是百官之事,非復羲和之職。但羲和告時授事,流行百官,使百官庶績鹹熙,今雲“鹹熙庶績,順是事者”,指謂求代百官之闕,非求代羲和也。此經文承“庶績”之下而言“順是事者”,故孔以文勢次之,此言“誰能鹹熙庶績,順是事者,將登用之”,蓋求卿士用任也。計堯即位至洪水之時六十餘年,百官有闕,皆應求代。求得賢者,則史亦不錄。不當帝意,乃始錄之,爲求舜張本。故惟帝求一人,放齊以一人對之,非六十餘年止求一人也。堯以聖德在位,庶績鹹熙,蓋應久矣。此繼“鹹熙”之下,非知早晚求之,史自歷序其事,不必與治水同時也。計四嶽職掌天地,當是朝臣之首。下文求治水者,帝“諮四嶽”,此不言“諮四嶽”者,帝求賢者固當博訪朝臣,但史以有嶽對者言“諮!四嶽”,此不言“諮”者,但此無嶽對,故不言耳。○傳“放齊”至“不可”○正義曰:以放齊舉人對帝,故知臣名,爲名爲字,不可得知。傳言“名”者,辯此是爲臣之名號耳,未必是臣之名也。夏王仲康之時,胤侯命掌六師,《顧命》陳寶有胤之舞衣,故知古有胤國。“胤”既是國,自然“子”爲爵,“朱”爲名也。馬融、鄭玄以爲“帝之胤子曰朱也”。求官而薦太子,太子下愚以爲啓明,揆之人情,必不然矣。“啓”之爲開,書傳通訓,言此人心志開解而明達。“籲”者必有所嫌而爲此聲,故以爲“疑怪之辭”。僖二十四年《左傳》曰:“口不道忠信之言爲嚚。”是“言不忠信爲嚚”也。其人心既頑嚚,又好爭訟,此實不可,而帝雲“可乎”,故籲聲而反之。“可乎”,言不可也。唐堯聖明之主,應任賢哲,放齊聖朝之臣,當非庸品,人有善惡,無容不知,稱“嚚訟”以爲“啓明”,舉愚臣以對聖帝,何哉?將以知人不易,人不易知,密意深心,固難照察。胤子矯飾容貌,但以惑人,放齊內少鑑明,未能圓備,謂其實可任用,故承意舉之。以帝堯之聖,乃知其嚚訟之事,放齊所不知也。驩兜薦舉共工,以爲比周之惡,謂之四凶,投之遠裔。放齊舉胤子,不爲兇人者,胤子雖有嚚訟之失,不至滔天之罪,放齊謂之實賢,非是苟爲阿比。驩兜則志不在公,私相朋黨,共工行背其言,心反於貌,其罪並深,俱被流放,其意異於放齊舉胤子故也。○傳“採事”至“事者”○正義曰:“採,事”,《釋詁》文。上已求順時,不得其人,故復求順我事者。順時順事其義一也。史以上承“庶績”之下,故言順時,謂順是庶績之事,此不可復同前文,故變言順我帝事,其意亦如前經,當求卿士之任也。順我事之下亦宜有“登用”之言,上文已具,故於此略之。○傳“驩兜”至“其功”○正義曰:驩兜亦舉人對帝,故知臣名。“都,於”,《釋詁》文。“於”即“嗚”字,嘆之辭也。將言共工之善,故先嘆美之。《舜典》命垂作共工,知共工是官稱。鄭以爲“其人名氏未聞。先祖居此官。故以官氏也”。計稱人對帝。不應舉先世官名.孔直雲“官稱”,則其人於時居此官也。時見居官,則是已被任用,復舉之者,帝求順事之人,欲置之上位,以爲大臣,所欲尊於共工,故舉之也。“鳩,聚”,《釋詁》文。僝然,見之狀,故爲見。“嘆共工能方方聚見其功”,謂每於所在之方,皆能聚集善事,以見其功,言可用也。若能共工實有見功,則是可任用之人,帝言其庸違滔天不可任者,共工言是行非,貌恭心很,取人之功以爲己功,其人非無見功,但功非己有。《左傳》說驩兜雲“醜類惡物”,是與比周;“天下之人謂之渾敦”,言驩兜以共工比周,妄相薦舉,知所言見功非其實功也。○傳“靜謀”至“可用”○正義曰:“靜,謀”,《釋詁》文。滔者,漫浸之名,浸必漫其上,故“滔”爲漫也。共工險僞之人,自爲謀慮之言皆合於道,及起用行事而背違之,言其語是而行非也。貌象恭敬而心傲很,其侮上陵下,若水漫天,言貌恭而心很也。行與言違,貌恭心反,乃是大佞之人,不可任用也。明君聖主莫先於堯,求賢審官王政所急,乃有放齊之不識是非,驩兜之朋黨惡物,共工之巧言令色,崇伯之敗善亂常,聖人之朝不才總萃,雖曰難之,何其甚也!此等諸人,才實中品,亦雖行有不善,未爲大惡,故能仕於聖代,致位大官。以帝堯之末,洪水爲災,欲責非常之功,非復常人所及,自非聖舜登庸,大禹致力,則滔天之害未或可平。以舜禹之成功,見此徒之多罪。勳業既謝,愆釁自生,爲聖所誅,其咎益大。且虞史欲盛彰舜德,歸過前人,《春秋》史克以宣公比堯,辭頗增甚,知此等並非下愚,未有大惡。其爲不善,惟帝所知,將言求舜,以見帝之知人耳。○傳“四嶽”至“稱焉”○正義曰:上列羲和所掌雲宅嵎夷、朔方,言四子居治四方,主於外事。嶽者,四方之大山。今王朝大臣皆號稱“四嶽”,是與羲和所掌其事爲一,以此知“四嶽,即上羲和之四子”也。又解謂之嶽者,以其“分掌四嶽之諸侯,故稱焉”。《舜典》稱“巡守至於岱宗,肆覲東後”,《周官》說巡守之禮雲,諸侯各朝於方岳之下,是四方諸侯分屬四嶽也。計堯在位六十餘年,乃命羲和蓋應早矣。若使成人見命,至此近將百歲,故馬、鄭以爲羲和皆死。孔以爲四嶽即是羲和至今仍得在者。以羲和世掌天地,自當父子相承,不必仲叔之身皆悉在也。《書傳》雖出自伏生,其常聞諸先達,虞傳雖說《舜典》之四嶽尚有羲伯、和伯,是仲叔子孫世掌嶽事也。○傳“湯湯”至“爲害”○正義曰:湯湯,波動之狀,故爲“流貌”。“洪,大”,《釋詁》文。刀害爲割,故“割”爲害也。“言大水方方爲害”謂其遍害四方也。○傳“蕩蕩”至“漫天”○正義曰:蕩蕩,廣平之貌,“言水勢奔突有所滌除”,謂平地之水,除地上之物,爲水漂流,無所復見,蕩然惟有水耳。懷,藏,包裹之義,故“懷”爲包也。《釋言》以“襄”爲駕,駕乘牛馬皆車在其上,故“襄”爲上也。“包山”謂繞其傍,“上陵”謂乘其上,平地已皆蕩蕩,又復繞山上陵,故爲盛大之勢,總言浩浩盛大若漫天然也。天者無上之物,漫者加陵之辭,甚其盛大,故云“若漫天”也。○傳“俾,使”、“乂,治也”○正義曰:“俾,使”、“乂,治”,《釋詁》文。○傳“僉皆”至“舉之”○正義曰:“僉,皆”,《釋詁》文。《周語》雲“有崇伯鯀”,即鯀是崇君;伯,爵;故云“鯀,崇伯之名”。帝以嶽爲朝臣之首,故特言四嶽,其實求能治者,普問朝臣,不言嶽對而云皆曰,乃衆人舉之,非獨四嶽,故言“朝臣舉之”。○傳“凡言”至“善類”○正義曰:自上以來三經求人,所舉者帝言其惡,而辭皆稱“籲”,故知凡言“籲”者皆非帝之所當意也。“咈”者相乖詭之意,故爲戾也。“圮,毀”,《釋詁》文。《左氏》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族、類義同,故“族”爲類也。言鯀性很戾,多乖異衆人,好此方直之名,內有奸回之志,命而行事輒毀敗善類。何則?心性很戾,違衆用己,知善不從,故云“毀敗善類”。《詩》稱“貪人敗類”,與此同。鄭、王以“方爲放,謂放棄教命”。《易·坤卦》六二“直、方、大”,是直方之事爲人之美名。此經雲“方”,故依經爲說。○傳“異,已。已,退也”○正義曰:“異”聲近已,故爲已也。已訓爲止,是停住之意,故爲退也。○傳“敕鯀”至“用之”○正義曰:傳解鯀非帝所意而命使之者,堯知其性很戾圮族,未明其所能。夫管氏之好奢尚僣,翼贊霸圖;陳平之盜嫂受金,弼諧帝業,然則人有性雖不善,才堪立功者。而衆皆據之言鯀可試,冀或有益,故遂用之。孔之此說,據跡立言,必其盡理而論,未是聖人之實。何則?禹稱“帝德廣運,乃聖乃神”,夫以聖神之資,聰明之鑑,既知鯀性很戾,何故使之治水者?馬融雲:“堯以大聖,知時運當然,人力所不能治,下民其諮,亦當憂勞。屈己之是,從人之非,遂用於鯀。”李顒雲:“堯雖獨明於上,衆多不達於下,故不得不副倒懸之望,以供一切之求耳。”○傳“載年”至“退之”○正義曰:《釋天》雲:“載,歲也。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李巡雲:“各自紀事,示不相襲也。”孫炎曰:“歲,取歲星行一次也。祀,取四時祭祀一訖也。年,取禾穀一熟也。載,取萬物終而更始;是載者年之別名,故以載爲年也。”《舜典》雲:“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是“三考,九年”也。功用不成,水害不息,故放退之,謂退使不復治水。至明年得舜,乃殛之羽山。《周禮·太宰職》雲:“歲終則令百官各正其治,而詔王廢置。三年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然則考課功績必在歲終,此言“功用不成”,是九年歲終三考也。下雲“朕在位七十載”,而求得虞舜歷試三載,即數登用之年,至七十二年爲三載,即知“七十載”者與此異年,此時堯在位六十九年。鯀初治水之時,堯在位六十一年。若然,鯀既無功,早應黜廢。而待九年無成始退之者,水爲大災,天之常運;而百官不悟,謂鯀能治水,及遣往治,非無小益,下人見其有益,謂鯀實能治之。日復一日,以終三考,三考無成,衆人乃服,然後退之,故至九年。《祭法》雲:“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脩鯀之功。”然則禹之大功,顧亦因鯀,是治水有益之驗。但不能成功,故誅殛之耳。若然,災以運來,時不可距,假使興禹,未必能治。何以治水之功不成而便殛鯀者?以鯀性傲很,帝所素知,又治水無功,法須貶黜,先有很戾之惡,復加無功之罪,所以殛之羽山,以示其罪。若然,禹既聖人,當知洪水時未可治,何以不諫父者?梁主以爲“舜之怨慕,由己之私;鯀之治水,乃爲國事。上令必行,非禹能止。時又年小,不可干政也”。
帝曰:“諮!四嶽,朕在位七十載,堯年十六以唐侯升爲天子,在位七十年,則時年八十六,老將求代。○朕,直錦反,馬雲:“我也。”汝能庸命,巽朕位?”巽,順也。言四嶽能用帝命,故欲使順行帝位之事。○巽音遜,馬雲:“讓也。”嶽曰:“否德忝帝位。”否,不。忝,辱也。辭不堪。○否,方久反,又音鄙。忝音他簟反。曰:“明明揚側陋。”堯知子不肖,有禪位之志,故明舉明人在側陋者。廣求賢也。○肖音笑,《說文》雲:“肖,骨肉相似也,不似其先,故曰不肖。”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師,衆。錫,與也。無妻曰鰥。虞,氏。舜,名。在下民之中。衆臣知舜聖賢,恥己不若,故不舉。乃不獲已而言之。○錫,星曆反。鰥,故頑反。虞舜,虞,氏;舜,名也。馬雲:“舜,諡也。舜死後賢臣錄之,臣子爲諱,故變名言諡。”帝曰:“俞,予聞,如何?”俞,然也。然其所舉,言我亦聞之,其德行如何?○俞,羊朱反。行,不孟反,下“其行”同。嶽曰:“瞽子,父頑,母嚚,象傲,無目曰瞽。舜父有目,不能分別好惡,故時人謂之瞽,配字曰瞍。瞍無目之稱。心不則德義之經爲頑。象,舜弟之字,傲慢不友。言並惡。○瞽音古。傲,五報反。瞍,素後反。稱,尺證反,又如字。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諧,和。烝,進也。言能以至孝和諧頑嚚昏傲,使進進以善自治,不至於奸惡。○諧,戶皆反。烝,之承反。奸,古顏反。帝曰:“我其試哉!言欲試舜,觀其行跡。女於時,觀厥刑于二女。”女,妻。刑,法也。堯於是以二女妻舜,觀其法度接二女,以治家觀治國。○女音而據反。妻音千計反。釐降二女於嬀汭,嬪於虞。降,下。嬪,婦也。舜爲匹夫,能以義理下帝女之心於所居嬀水之汭,使行婦道於虞氏。○嬀音居危反。汭音如銳反,水之內也。杜預注《左傳》雲:“水之隈曲曰汭。”嬪音毗人反。帝曰:“欽哉!”嘆舜能脩己行敬以安人,則其所能者大矣。
[疏]“帝曰諮四”至“欽哉”○正義曰:帝以鯀功不成,又已年老,求得授位明聖,代御天災,故諮嗟:“汝四嶽等,我在天子之位七十載矣。”言己年老,不堪在位。“汝等四嶽之內,有能用我之命,使之順我帝位之事。”言欲讓位與之也。四嶽對帝曰:“我等四嶽皆不有用命之德,若使順行帝事,即辱於帝位。”言己不堪也。帝又言曰:“汝當明白舉其明德之人於僻隱鄙陋之處,何必在位之臣乃舉之也。”於是朝廷衆臣乃與帝之明人曰:“有無妻之鰥夫,在下民之內,其名曰虞舜。”言側陋之處有此賢人。帝曰:“然,我亦聞之,其德行如何?”四嶽又對帝曰:“其人愚瞽之子,其父頑,母嚚,其弟字象,性又傲慢。家有三惡,其人能諧和以至孝之行,使此頑嚚傲慢者皆進進於善以自治,不至於奸惡。”言能調和惡人,是爲賢也。帝曰:“其行如此,當可任用,我其召而試之哉!欲配女與試之也。”即以女妻舜,於是欲觀其居家治否也。舜能以義理下二女之心於嬀水之汭,使行婦道於虞氏。帝嘆曰:“此舜能敬其事哉!”嘆其善治家,知其可以治國,故下篇言其授以官位而歷試諸難。○傳“堯年”至“求代”○正義曰:遍檢今之書傳,無堯即位之年。孔氏博考羣書,作爲此傳,言“堯年十六以唐侯升爲天子”,必當有所案據,未知出何書。計十六爲天子,其歲稱元年,在位七十載,應年八十五。孔雲“八十六”者,《史記》諸書皆言,堯帝嚳之子,帝摯之弟。嚳崩,摯立。摯崩,乃傳位於堯。然則堯以弟代兄,蓋逾年改元,據其改元年則七十載,數其立年故八十六。下句求人巽位是“老將求代”也。此經文承“績用不成”之下,計治水之事於時最急,不求治水之人而先求代己者,堯以身既年老,臣無可任治水之事,非己所能,故求人代己,令代者自治。是虞史盛美舜功,言堯不能治水,以大事付舜,美舜能消大災,成堯美也。○傳“巽順”至“之事”○正義曰:“巽,順”,《易·說卦》文。帝呼四嶽,言“汝能庸命”,四嶽自謙,言“己否德”,故知“汝”,四嶽。言四嶽能用帝命,故帝欲使之順行帝位之事,將使攝也。在位之臣,四嶽爲長,故讓位於四嶽也。○傳“否不”至“不堪”○正義曰:否,古今不字。“忝,辱”,《釋言》文。己身不德,恐辱帝位,自辭不堪。嶽爲羣臣之首,自度既不堪,意以爲在位之臣皆亦不堪,由是自辭而已,不薦餘人。故帝使之明舉側陋之處。○傳“堯知”至“求賢”○正義曰:此經“曰”上無“帝”,以可知而省文也。傳解四嶽既辭,而復言此者,堯知子不肖,不堪爲主,有禪位與人之志,故令四嶽明舉明人令其在側陋者,欲使廣求賢也。鄭注《雜記》雲:“肖,似也,言不如人也。”《史記·五帝本紀》雲:“堯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於是權授舜。授舜則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授丹朱則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堯曰‘終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而卒授舜以天下。”是堯知子不肖而禪舜之意也。《文王世子》論舉賢之法雲:“或以事舉,或以言揚。”揚亦舉也,故以舉解“揚”。經之“揚”字在於二“明”之下,傳進“舉”字於兩“明”之中,經於“明”中宜有“揚”字,言明舉明人於側陋之處。“明”下有“揚”,故上闕“揚”文。傳進“舉”於“明”上,互文以足之也。“側陋”者,僻側淺陋之處。意言不問貴賤,有人則舉,是令朝臣廣求賢人也。堯知有舜而朝臣不舉,故令廣求賢以啓之。臣亦以堯知側陋有人,故不得不舉舜耳。此言堯知子不肖,有志禪位,然則自有賢子,必不禪人。授賢爰自上代,堯舜而已。非堯舜獨可,彼皆不然。將以子不肖,時無聖者,乃運值污隆,非聖有優劣。而《緯侯》之書附會其事,乃雲:“河洛之符,名字之錄。”何其妄且俗也!○傳“師衆”至“言之”○正義曰:“師,衆”、“錫,與”,《釋詁》文。“無妻曰鰥”,《釋名》雲:“愁悒不寐,目恆鰥鰥然,故鰥字從魚,魚目恆不閉。”《王制》雲:“老而無妻曰鰥。”舜於時年未三十而謂之“鰥”者,《書傳》稱孔子對子張曰:“舜父頑,母嚚,無室家之端,故謂之鰥。”“鰥”者無妻之名,不拘老少。少者無妻可以更娶,老者即不復更娶,謂之天民之窮,故《禮》舉老者耳。《詩》雲:“何草不玄,何人不鰥。”暫離室家尚謂之鰥,不獨老而無妻始稱鰥矣。《書傳》以舜年尚少爲之說耳。“虞,氏。舜,名”者,舜之爲虞,猶禹之爲夏,外傳稱禹氏曰“有夏”,則此舜氏曰“有虞”。顓頊已來,地爲國號,而舜有天下,號曰“有虞氏”,是地名也。王肅雲:“虞,地名也。”皇甫謐雲:“堯以二女妻舜,封之於虞,今河東太陽山西虞地是也。”然則舜居虞地,以虞爲氏,堯封之虞爲諸侯,及王天下,遂爲天子之號,故從微至著,常稱虞氏。舜爲生號之名,前已具釋。傳又解衆人以舜與帝,則衆人盡知有舜。但舜在下人之中,未有官位,衆臣德不及之,而位居其上,雖知舜實聖賢,而恥己不若,故不舉之。以帝令舉及側陋,意謂帝知有舜,乃不獲己而言之耳。知然者,正以初不薦舉,至此始言,明是恥己不若,故不早舉。舜實聖人,而連言“賢”者,對則事有優劣,散即語亦相通。舜謂禹曰“惟汝賢”,是言聖德稱“賢”也。傳以“師”爲衆臣,爲朝臣之衆,或亦通及吏人。王肅雲:“古者將舉大事,訊羣吏,訊萬人。堯將讓位,諮四嶽,使問羣臣。衆舉側陋,衆皆願與舜。堯計事之大者莫過禪讓,必應博詢吏人,非獨在位。”王氏之言得其實矣。鄭以“師爲諸侯之師”,帝諮四嶽,遍訪羣臣,安得諸侯之師獨對帝也。○傳“俞然”至“如何”○正義曰:“俞,然”,《釋言》文。“然其所舉,言我亦聞也,其德行如何?”恐所聞不審,故詳問之。堯知有舜,不召取禪之而訪四嶽,令衆舉薦者,以舜在卑賤,未有名聞,率暴禪之,則下人不服。故鄭玄《六藝論》雲:“若堯知命在舜,舜知命在禹,猶求於羣臣,舉於側陋,上下交讓,務在服人。孔子曰:‘人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之謂也。”是解堯使人舉舜之意也。○傳“無目”至“並惡”○正義曰:《周禮》樂官有瞽矇之職,以其無目使了相之,是“無目曰瞽”。又解稱瞽之意,舜父有目但不能識別好惡,與無目者同,“故時人謂之瞽”。“配字曰瞍”,“瞍”亦無目之稱,故或謂之爲“瞽瞍”。《詩》雲“矇瞍奏公”,是“瞍”爲瞽類。《大禹謨》雲“祗載見瞽瞍”,是相配之文。《史紀》雲:“舜父瞽瞍盲。”以爲“瞽瞍”是名,身實無目也。孔不然者,以經說舜德行,美其能養惡人,父自名瞍,何須言之?若實無目,即是身有固疾,非善惡之事,輒言舜是盲人之子,意欲何所見乎?《論語》雲:“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則言瞽者非謂無目。《史記》又說瞽瞍使舜上廩,從下縱火焚廩;使舜穿井,下土實井。若其身自能然,不得謂之無目,明以不識善惡故稱瞽耳。“心不則德義之經爲頑”,僖二十四年《左傳》文。“象,舜弟之字”,以字表象是人之名號,其爲名字未可詳也。《釋訓》雲:“善兄弟爲友。”《孟子》說象與父母共謀殺舜,是“傲慢不友”。言舜父母與弟並皆惡也。此經先指舜身,因言瞽子,又稱父頑者,欲極其惡,故文重也。。○傳“諧和”至“奸惡”○正義曰:“諧,和”、“烝,進”,《釋詁》文。上歷言三惡,此美舜能養之,言舜能和之以至孝之行,和頑嚚昏傲,使皆進進於善道,以善自治,不至於奸惡。以下愚難變化,令慕善是舜之美行,故以此對堯。案《孟子》及《史紀》稱瞽瞍縱火焚廩,舜以兩笠自扞而下;以土實井,舜從旁空井出;象與父母其分財物。舜之大孝升聞天朝,堯妻之二女,三惡尚謀殺舜,爲奸之大莫甚於此。而言“不至奸”者,此三人性實下愚,動罹刑網,非舜養之,久被刑戮,猶尚有心殺舜,餘事何所不爲?舜以權謀自免厄難,使瞽無殺子之愆,象無害兄之罪,“不至於奸惡於此益驗。終令瞽亦允若,象封有鼻,是“不至於奸惡”也。○傳“言欲”至“行跡”○正義曰:下言妻舜以女,觀其治家,是試舜觀其行跡也。馬、鄭、王本說“此經皆無‘帝曰’”,當時庸生之徒漏之也。鄭玄雲:“試以爲臣之事。”王肅雲:“試之以官。”鄭、王皆以《舜典》合於此篇,故指歷試之事充此“試哉”之言。孔據古今別卷,此言“試哉”正謂以女試之,既善於治家,別更試以難事,與此異也。○傳“女妻”至“治國”○正義曰:《左傳》稱“宋雍氏女於鄭莊公”,“晉伐驪戎,驪戎男女以驪姬”,以女妻人謂之女,故云“女,妻”也。“刑,法”,《釋詁》文。此已下皆史述堯事,非復堯語。言“女於時”,謂妻舜於是,故傳倒文以曉,民“堯於是以二女妻舜”。必妻之者,舜家有三惡,身爲匹夫,忽納帝女,難以和協,觀其施法度於二女,以法治家觀治國。將使治國,故先使治家。敵夫曰妻,不得有二女,言“女於時”者,總言之耳。二女之中當有貴賤長幼,劉向《列女傳》雲:“二女長曰娥皇,次曰女英。舜既升爲天子,娥皇爲後,女英爲妃。”然則初適舜時,即娥皇爲妻。鄭“不言妻者,不告其父,不序其正”。又注《禮記》雲:“舜不告而娶,不立正妃。”此則鄭自所說,未有書傳云然。案《世本》“堯是黃帝玄孫,舜是黃帝八代之孫”,計堯女於舜之曾祖爲四從姊妹,以之爲妻,於義不可。《世本》之言未可據信,或者古道質故也。○傳“降下”至“虞氏”○正義曰:“降,下”,《釋詁》文。《周禮》九嬪之職“掌婦學之法”,嬪是婦之別名,故以“嬪”爲婦。“釐降”,未能以義理下之,則女意初時不下,故傳解之,言舜爲匹夫,帝女下嫁,以貴適賤,必自驕矜,故美舜能以義理下帝女尊亢之心於所居嬀水之汭,使之服行婦道於虞氏。“虞”與“嬀汭”爲一地,見其心下,乃行婦道,故分爲二文。言“匹夫”者,士大夫已上則有妾媵,庶人無妾媵,惟夫妻相匹,其名既定,雖單亦通,謂之匹夫匹婦。嬀水在河東虞鄉縣歷山西,西流至蒲坂縣,南入於河,舜居其旁。周武王賜陳胡公之姓爲嬀,爲舜居嬀水故也。舜仕堯朝,不家在於京師,而令二女歸虞者,蓋舜以大孝示法,使妻歸事於其親,以帝之賢女事頑嚚舅姑,美其能行婦道,故云“嬪於虞”。○傳“嘆舜”至“大矣”○正義曰:二女行婦道,乃由舜之敬,故帝言“欽哉”。嘆能脩己行敬以安民也。能脩己及安人,則是所能者大,故嘆之。《論語》雲:“脩己以安百姓,堯舜其猶病諸。”傳意出於彼也。
卷三 舜典第二
○《釋文》:“王氏注,相承雲:‘梅頤上孔氏傳《古文尚書》,雲《舜典》一篇。’時以王肅注頗類孔氏,故取王注從‘謹徽五典’以下爲《舜典》,以續孔傳徐仙民亦音此本,今依舊音之。”
虞舜側微,爲庶人,故微賤。堯聞之聰明,將使嗣位,歷試諸難,嗣,繼也。試以治民之難事。○難,乃丹反。作《舜典》。
《舜典》“典”之義與堯同。
[疏]“虞舜”至“舜典”○正義曰:虞舜所居側陋,身又微賤,堯聞之有聰明聖德,將使之繼己帝位,歷試於諸所難爲之事,史述其事,故作《舜典》○傳“爲庶人,故微賤”○正義曰:此雲“側微”即《堯典》“側陋”也。不在朝廷謂之“側”,其人貧賤謂之“微”,居處褊隘故言“陋”,此指解“微”,故云“爲庶人,故微賤”也。《帝系》雲:“顓頊生窮蟬,窮蟬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瞽瞍生舜。”昭八年《左傳》雲:“自幕至於瞽瞍無違命。”似其繼世相傳,當有國土。孔言“爲庶人”者,《堯典》雲“有鰥在下”,此雲“虞舜側微”,必是爲庶人矣,蓋至瞽瞍始失國也。○傳“嗣繼”至“難事”○正義曰:“嗣,繼”,《釋詁》文。經所云“慎徽五典”、“納於百揆”、“賓於四門”皆是試以治民之難事也。
曰若稽古,帝舜,亦言其順考古道而行之。曰重華,協於帝。華謂文德,言其光文重合於堯,俱聖明。○“曰若稽古,帝舜,曰重華,協於帝”,此十二字是姚方興所上,孔氏傳本無。阮孝緒《七錄》亦云然。方興本或此下更有“濬哲文明,溫恭允塞,玄德升聞,乃命以位”。此二十八字異,聊出之,於王注無施也。濬哲文明,溫恭允塞,濬,深。哲,智也。舜有深智文明溫恭之德,信允塞上下。玄德升聞,乃命以位。玄謂幽潛,潛行道德,升聞天朝,遂見徵用。
[疏]“曰若”至“以位”○正義曰:昔東晉之初,豫章內史梅賾上孔氏傳,猶闕《舜典》。自此“乃命以位”已上二十八字,世所不傳。多用王、範之注補之,而皆以“慎徽”已下爲《舜典》之初。至齊蕭鸞建武四年,吳興姚方興於大航頭得孔氏傳古文《舜典》,亦類太康中書,乃表上之。事未施行,方興以罪致戮。至隋開皇初購求遺典,始得之。史將錄舜之美,故爲題目之辭曰,能順而考案古道而行之者,是爲帝舜也。又申其順考古道之事曰,此舜能繼堯,重其文德之光華,用此德合於帝堯,與堯俱聖明也。此舜性有深沈智慧,文章明鑑,溫和之色,恭遜之容,由名聞遠達,信能充實上下,潛行道德,升聞天朝,堯乃徵用,命之以位而試之也。○傳“濬深”至“上下”○正義曰:“濬,深”、“哲,智”皆《釋言》文。舍人曰:“濬,下之深也。哲,大智也。”舜有深智,言其智之深,所知不淺近也。經緯天地曰“文”,照臨四方曰“明”。《詩》雲:“溫溫恭人。”言其色溫而貌恭也。舜既有深遠之智,又有文明溫恭之德,信能充實上下也。《詩》毛傳訓“塞”爲實,言能充滿天地之間,《堯典》所謂“格於上下”是也。不言四表者,以四表外無限極,非可實滿,故不言之。堯舜道同,德亦如一,史官錯互爲文,故與上篇相類,是其所“合於堯”也。○傳“玄謂”至“徵用”○正義曰:老子云:“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則“玄”者微妙之名,故云“玄謂幽潛”也。舜在畎畝之間,潛行道德,顯彰於外,升聞天朝。“天朝”者,天子之朝也。從下而上謂之爲“升”。天子聞之,故遂見徵用。
慎徽五典,五典克從。徽,美也。五典,五常之教,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舜慎美篤行斯道,舉八元使布之於四方,五教能從,無違命。○徽,許韋反,王雲美,馬雲:“善也。”從,才容反。八元,《左傳》“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納於百揆,百揆時敘。揆,度也。度百事,總百官,納舜於此官。舜舉八凱,使揆度百事,百事時敘,無廢事業。○揆音葵癸反。凱音開在反。《左傳》“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豈攵、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凱”。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穆穆,美也。四門,四方之門。舜流四凶族,四方諸侯來朝者,舜賓迎之,皆有美德,無兇人。○朝,直遙反。納於大麓,烈風雷雨弗迷。麓,錄也。納舜使大錄萬機之政,陰陽和,風雨時,各以其節,不有迷錯愆伏。明舜之德合於天。○麓音鹿,王雲:“錄也。”馬、鄭雲:“山足也。”愆音起虔反。帝曰:“格,汝舜。詢事考言,乃言厎可績,三載。汝陟帝位。”格,來。詢,謀。乃,汝。厎,致。陟,升也。堯呼舜曰:“來,汝所謀事,我考汝言。汝言致,可以立功,三年矣。三載考績,故命使升帝位。”將禪之。○詢音荀。厎音之履反,王雲:“致也。”馬雲:“定也。”本或作“<疒互>,非。舜讓於德,弗嗣。辭讓於德不堪,不能嗣成帝位。
[疏]“慎徽”至“弗嗣”○正義曰:此承“乃命以位”之下,言命之以位,試之以事也。堯使舜慎美篤行五常之教,而五常之教皆能順從而行之,無違命也。又納於百官之事,命揆度行之,而百事所揆度者於是皆得次序,無廢事也。又命使賓迎諸侯於四門,而來入者穆穆然皆有美德,無兇人也。又納於大官,總錄萬機之政,而陰陽和,風雨時,烈風雷雨不有迷惑錯謬。明舜之德合於天,天人和協,其功成矣。帝堯乃謂之曰:“來,汝舜,有所謀之事,我考驗汝舜之所言。汝言致可以立功,於今三年,汝功已成,汝可升處帝位。”告以此言,欲禪之也。舜辭讓於德,言已德不堪嗣成帝也。○傳“徽美”至“違命”○正義曰:《釋詁》雲“徽,善也”,善亦美也。此“五典”與下文“五品”、“五教”其事一也。一家之內品有五,謂父母兄弟子也。教此五者各以一事,教父以義,教母以慈,教兄以友,教弟以恭,教子以孝,是爲五教也。五者皆可常行,謂之“五典”,是五者同爲一事,所從言之異耳。文十八年《左傳》曰:“昔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奮、仲堪、叔獻、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肅恭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謂之八元。舜臣堯,舉八元,使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以此知“五典”是五常之教,謂此父義之等五事也。《皋陶謨》雲:“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惇,厚也,行此五典須厚行之,篤亦厚也。言舜謹慎美善,篤行斯道,舉八元使布之於四方,命教天下之民。以此五教能使天下皆順從之,無違逆舜之命也。《左傳》又云:“故《虞書》數舜之功,曰‘慎徽五典,五典克從’,無違教也。”父母於子並宜爲慈,今分之者,以父主教訓,母主撫養;撫養在於恩愛,故以慈爲名;教訓愛而加嚴,故以義爲稱。義者宜也,理也,教之以義,方使得事理之宜,故爲義也。《釋訓》雲“善兄弟爲友”,則兄弟之恩俱名爲友,今雲“兄友、弟恭”者,以其同志曰友,友是相愛之名;但兄弟相愛,乃有長幼,故分其弟使之爲恭,恭敬於兄,而兄友愛之。○傳“揆度”至“事業”○正義曰:“揆,度”,《釋言》文。“百揆”者,言百事皆度之。國事散在諸官,故度百事爲“總百官”也。《周官》雲:“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嶽。”則“百揆”爲官名,故云“納舜於此官”也。文十八年《左傳》雲:“昔高陽氏有才子八人,蒼舒、隤豈攵、檮戭、大臨、尨降、庭堅、仲容、叔達,齊聖廣淵,明允篤誠,天下之民謂之八凱。舜臣堯,舉八凱,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時敘,地平天成。”又云:“《虞書》數舜之功,曰‘納於百揆,百揆時敘’,無廢事業也。”是言百官於是得其次敘,皆無廢事業。舜既臣堯,乃舉元、凱,主后土,布五教,同時爲之。史官立文,自以人事外內爲次,故孔先言“八元”。若《左傳》據所出代之先後,故先舉“八凱”。堯既得舜,庶事委之。舜既臣堯,任無不統。非“五典克從”之後方始“納於百揆”,“百揆時敘”之後方始“賓於四門”,“四門穆穆”謂流四凶,流放四凶最在於前矣。《洪範》雲:“鯀則殛死,禹乃嗣興。”是先誅鯀而後用禹明。此言三事皆同時爲之,但言“百揆時敘”,故言“納於百揆”,其實“納於百揆”初得即然,由舜既居百揆,故得舉用二八,若偏居一職,不得分使元、凱。○傳“穆穆美”至“兇人”○正義曰:“穆穆,美也”,《釋詁》文。“四門,四方之門”,謂四方諸侯來朝者從四門而入。文十八年《左傳》歷言四凶之行乃雲:“舜臣堯,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螭魅。”又曰:“《虞書》數舜之功,曰‘賓於四門,四門穆穆’,無兇人也。”是言“皆有美德,無兇人”也。案驗四凶之族,皆是王朝之臣,舜流王朝之臣,而言諸侯無兇人者,以外見內,諸侯無兇人,則於朝必無矣。鄭玄以“賓”爲擯,謂“舜爲上擯以迎諸侯”。今孔不爲擯者,則謂舜既錄攝事,無不統以諸侯爲賓,舜主其禮,迎而待之,非謂身爲擯也。○傳“麓錄”至“於天”○正義曰:“麓”聲近錄,故爲錄也。《皋陶謨》雲:“一日二日萬幾。”言天下之事,事之微者有萬,喻其多無數也。納舜使大錄萬機之政,還是納於百揆,揆度百事,大錄萬機,總是一事,不爲異也。但此言“德合於天”,故以“大錄”言耳。《論語》稱孔子曰:“迅雷風烈必變。”《書傳》稱:“越常之使久矣,天之無烈風淫雨。”則烈風是猛疾之風,非善風也。經言“烈風雷雨弗迷”,言舜居大錄之時,陰陽和,風雨時,無此猛烈之風,又雷雨各以其節,不有迷錯愆伏也。“迷錯”者,應有而無,應無而有也。昭四年《左傳》雲“冬無愆陽,夏無伏陰”。無愆伏者,無冬溫夏寒也。舜錄大政,天時如此,明舜之德合於天也。此文與上三事亦同時也。上爲變人,此爲動天,故最後言之,以爲功成之驗。王肅雲:“堯得舜任之,事無不統,自‘慎徽五典’以下是也。”其言合孔意。○傳“格來”至“禪之”○正義曰:“格,來”,《釋言》文。“詢,謀”、“陟,升”《釋詁》文。“厎”聲近致,故爲致也。經傳言“汝”多呼爲“乃”,知“乃”、“汝”義同。凡事之始必先謀之,後爲之,堯呼舜曰:“來,汝舜。”呼使前而與之言也。“汝所謀事,我考汝言。汝所爲之事,皆副汝所謀,致可以立功,於今三年矣”。從徵得至此爲三年也。君之馭臣,必三年考績。考既有功,故使升帝位,將禪之也。鯀三考乃退,此一考使升者,鯀待三考,冀其有成,無成功乃黜,爲緩刑之義;舜既有成,更無所待,故一考即升之。且大聖之事,不可以常法論也。若然,《禹貢》“兗州作十有三載乃同”,是禹治兗州之水,乃積十有三年。此始三年已言“地平天成”者,《祭法》雲:“鯀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修鯀之功。”先儒馬融等皆以爲“鯀既九年,又加此三年爲十二年,惟兗州未得盡平,至明年乃畢”。八州已平,一州未畢,足以爲成功也。
正月上日,受終於文祖。上日,朔日也。終謂堯終帝位之事。文祖者堯文德之祖廟。○正音政,又音徵。王雲:“文祖,廟名。”馬雲:“文祖,天也。天爲文萬物之祖,故曰文祖。”在璿璣玉衡,以齊七政。在,察也。璿,美玉。璣、衡,王者正天文之器,可運轉者。七政,日月五星各異政。舜察天文,齊七政,以審己當天心與否。○璿音旋。肆類於上帝,堯不聽舜讓,使之攝位。舜察天文,考齊七政而當天心,故行其事。肆,遂也。類謂攝位事類。遂以攝告天及五帝。○王雲:“上帝,天也。”馬雲:“上帝,太一神,在紫微宮,天之最尊者。”禋於六宗,精意以享謂之禋。宗,尊也。所尊祭者,其祀有六,謂四時也、寒暑也、日也、月也、星也、水旱也。祭亦以攝告。○禋音因,王雲:“絜祀也。”馬雲:“精意以享也。”六宗,王雲:“四時、寒暑、日、月、星、水旱也。”馬雲:“天地四時也。”望于山川,遍於羣神。九州名山大川、五嶽四瀆之屬,皆一時望祭之。羣神謂丘陵、墳衍、古之聖賢,皆祭之。○墳,扶雲反。衍音演。輯五瑞,既月,乃日覲四嶽羣牧,班瑞於羣后。輯,斂。既,盡。覲,見。班,還。後,君也。舜斂公侯伯子男之瑞圭璧,盡以正月中,乃日日見四嶽及九州牧監,還五瑞於諸侯,與之正始。○輯,徐音集,王雲合,馬雲:“斂也。”瑞,垂僞反,信也。牧,牧養之牧,徐音目。
[疏]“正月”至“羣后”○正義曰:舜既讓而不許,乃以堯禪之。明年正月上日,受堯終帝位之事於堯文祖之廟。雖受堯命,猶不自安。又以璿爲璣、以玉爲衡者,是爲王者正天文之器也,乃復察此璿璣玉衡,以齊整天之日月五星七曜之政。觀其齊與不齊,齊則受之是也,不齊則受之非也。見七政皆齊,知己受爲是,遂行爲帝之事,而以告攝事類祭於上帝,祭昊天及五帝也。又禋祭於六宗等尊卑之神,望祭於名山大川、五嶽四瀆,而又遍祭於山川、丘陵、墳衍、古之聖賢之羣神,以告已之受禪也。告祭既畢,乃斂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瑞玉。其圭與璧悉斂取之盡,以正月之中,乃日月見四嶽及羣牧,既而更班所斂五瑞於五等之羣后,而與之更始,見己受堯之禪,行天子之事也。○傳“上日”至“祖廟”○正義曰:月之始日謂之朔日,每月皆有朔日,此是正月之朔,故云“上日”,言一歲日之上也。下雲“元日”亦然。鄭玄以爲“帝王易代,莫不改正。堯正建醜,舜正建子。此時未改堯正,故云‘正月上日’。即位,乃改堯正,故云‘月正元日’”,故以異文。先儒王肅等以爲“惟殷周改正,易民視聽。自夏已上,皆以建寅爲正。此篇二文不同,史異辭耳”。孔意亦然。下雲“歲二月”,傳雲“既班瑞之明月”,以此爲建寅之月也。“受終”者,堯爲天子,於此事終而授與舜,故知“終謂堯終帝位之事”,“終”言堯終舜始也。禮有大事,行之於廟,況此是事之大者,知“文祖者,堯文德之祖廟”也。且下雲:“歸,格於藝祖。”“藝”、“文”義同。知“文祖”是廟者,《鹹有一德》雲:“七世之廟,可以觀德。”則天子七廟,其來自遠。堯之文祖,蓋是堯始祖之廟,不知爲誰也。《帝系》及《世本》皆雲“黃帝生玄囂,玄囂生僑極,僑極生帝嚳,帝嚳生堯”。即如彼言,黃帝爲堯之高祖,黃帝以上不知復祭何人,充此七數,況彼二書未必可信,堯之文祖不可強言。○傳“在察”至“與否”○正義曰:“在,察”,《釋詁》文。《說文》雲:“璿,美玉也。”玉是大名,璿是玉之別稱。璣衡俱以玉飾,但史之立文,不可以玉璣、玉衡一指玉體,一指玉名,猶《左傳》雲“瓊弁玉纓”。所以變其文,傳以總言玉名,故云“美玉”,其實玉衡亦美玉也。《易·賁卦》彖雲:“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日月星宿運行於天,是爲天之文也。璣衡者,璣爲轉運,衡爲橫簫,運璣使動,於下以衡望之,是“王者正天文之器”。漢世以來,謂之渾天儀者是也。馬融雲:“渾天儀可旋轉,故曰璣。衡,其橫簫,所以視星宿也。以璿爲璣,以玉爲衡,蓋貴天象也。”蔡邕雲“玉衡長八尺,孔徑一寸,下端望之以視星辰。蓋懸璣以象天而衡望之,轉璣窺衡以知星宿”,是其說也。“七政”,其政有七,於璣衡察之,必在天者,知“七政”謂日月與五星也。木曰歲星,火曰熒惑星,土曰鎮星,金曰太白星,水曰辰星。《易·繫辭》雲:“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此日月五星有吉凶之象,因其變動爲佔,七者各自異政,故爲七政。得失由政,故稱政也。舜既受終,乃察璣衡,是“舜察天文,齊七政,以審已之受禪當天心與否”也。馬融雲:“日月星皆以璿璣玉衡度知其盈縮、進退、失政所在。聖人謙讓,猶不自安,視璿璣玉衡以驗齊日月五星行度,知其政是與否,重審已之事也。”上天之體,不可得知,測天之事,見於經者唯有此“璿璣玉衡”一事而已。蔡邕《天文志》雲:“言天體者有三家,一曰周髀,二曰宣夜,三曰渾天。宣夜絕無師說。周髀術數具在,考驗天象,多所違失,故史官不用。惟渾天者近得其情,今史所用候臺銅儀,則其法也。”虞喜雲:“宣,明也。夜,幽也。幽明之數,其術兼之,故曰宣夜。”但絕無師說,不知其狀如何。周髀之術以爲天似覆盆,蓋以斗極爲中,中高而四邊下,日月旁行繞之。日近而見之爲晝,日遠而不見爲夜。渾天者以爲地在其中,天周其外,日月初登於天,後入於地。晝則日在地上,夜則日入地下。王蕃《渾天說》曰:“天之形狀似鳥卵,天包地外,猶卵之裏黃,圓如彈丸,故曰渾天。”言其形體渾渾然也。其術以爲天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天居地上,見有一百八十二度半強,地下亦然。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亦三十六度,而嵩高正當天之中極,南五十五度當嵩高之上。又其南十二度爲夏至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爲春秋分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爲冬至之日道,南下去地三十一度而已。是夏至日北去極六十七度,春秋分去極九十一度,冬至去極一百一十五度,此其大率也。其南北極持其兩端,其天與日月星宿斜而回轉,此必古有其法,遭秦而滅。楊子《法言》雲:“或問渾天,曰,落下閎營之,鮮于妄人度之,耿中丞象之,幾乎,幾乎,莫之能違也!”是楊雄之意,以唬骸半天而問之也。閎與妄人,武帝時人。宣帝時司農中丞耿壽昌始鑄銅爲之象,史官施用焉。後漢張衡作《靈憲》以說其狀。蔡邕、鄭玄、陸績、吳時王藩、晉世姜岌、張衡、葛洪皆論渾天之義,並以渾說爲長。江南宋元嘉年皮延宗又作是《渾天論》,太史丞錢樂鑄銅作渾天儀,傳於齊梁,周平、江陵遷其器於長安,今在太史書矣。衡長八尺,璣徑八尺,圓周二丈五尺強,轉而望之,有其法也。○傳“堯不”至“五帝”○正義曰:傳以既受終事,又察璣衡,方始祭於羣神,是舜察天文,考齊七政,知己攝位而當於天心,故行其天子之事也。《祭法》雲:“有而下者祭百神”遍祭羣神是天子事也。“肆”是縱緩之言,此因前事而行後事,故以“肆”爲遂也。“類”謂攝位事類,既知攝當天心,遂以攝位事類告天帝也。此“類”與下“禋”、“望”相次,當爲祭名。《詩》雲“是類是禡”,《周禮·肆師》雲“類造上帝”,《王制》雲“天子將出類乎上帝”,所言“類”者皆是祭天之事,言以事類而祭也。《周禮·小宗伯》雲:“天地之大災,類社稷,則爲位。”是類之爲祭,所及者廣。而傳雲“類謂攝位事類”者,以攝位而告祭,故類爲祭名。《周禮·司服》雲:“王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是昊天外更有五帝,上帝可以兼之,故以“告天及五帝”也。鄭玄篤信讖緯,以爲“昊天上帝謂天皇大帝,北辰之星也。五帝謂靈威仰等,太微宮中有五帝座星是也”。如鄭之言,天神有六也。《家語》雲:“季康子問五帝之名,孔子曰:‘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王肅雲:“五行之神,助天理物者也。”孔意亦當然矣。此經惟有祭天,不言祭地及社稷,必皆祭之,但史略文耳。○傳“精意”至“攝告”○正義曰:《國語》雲:“精意以享禋也。”《釋詁》雲:“禋,祭也。”孫炎曰:“禋,絜敬之祭也。”《周禮·大宗伯》雲:“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實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風師、雨師。”鄭雲:“禋之言禋,周人尚臭,煙氣之臭聞者也。”鄭以“禋祀”之文在“燎”、“柴”之上,故以“禋”爲此解耳。而《洛誥》雲“秬鬯二卣,曰‘明禋’”,又曰“禋於文王、武王”,又曰“王賓殺禋鹹格”。經傳之文,此類多矣,非燔柴祭之也,知“禋”是精誠絜敬之名耳。“宗”之爲尊,常訓也。名曰“六宗”,明是所尊祭者有六,但不知六者爲何神耳。《祭法》雲:“埋少牢於太昭,祭時。相近於坎壇,祭寒暑。王宮,祭日。夜明,祭月。幽禜,祭星。雩禜,祭水旱也。”據此言六宗,彼祭六神,故傳以彼六神謂此六宗。必謂彼之所祭是此六宗者,彼文上有祭天、祭地,下有山谷、丘陵,此“六宗”之文在上帝之下,山川之上,二者次第相類,故知是此六宗。王肅亦引彼文乃雲:“禋於六宗,此之謂矣。”鄭玄注彼雲:“四時謂陰陽之神也。”然則陰陽寒暑水旱各自有神,此言“禋於六宗”,則六宗常禮也。禮無此文,不知以何時祀之。鄭以彼皆爲祈禱之祭,則不可用鄭玄注以解此傳也。漢世以來,說六宗者多矣。歐陽及大小夏侯說《尚書》皆雲:“所祭者六,上不謂天,下不謂地,旁不謂四方,在六者之間,助陰陽變化,實一而名六宗矣。”孔光、劉歆以“六宗謂乾坤六子:水火雷風山澤也”。賈逵以爲:“六宗者,天宗三,日月星也;地宗三,河海岱也。”馬融雲:“萬物非天不覆,非地不載,非春不生,非夏不長,非秋不收,非冬不藏,此其謂六也。”鄭玄以六宗言“禋”,與祭天同名,則六者皆是天之神祗,謂“星、辰、司中、司命、風師、雨師。星謂五緯星,辰謂日月所會十二次也。司中、司命文昌第五第四星也。風師,箕也。雨師,畢也”。晉初幽州秀才張髦上表雲:“臣謂禋於六宗,祀祖考所尊者六,三昭三穆是也。”司馬彪又上表雲,歷難諸家及自言己意“天宗者,日月星辰寒暑之屬也;地宗,社稷五祀之屬也;四方之宗,四時五帝之屬”。惟王肅據《家語》六宗與孔同。各言其志,未知孰是。司馬彪《續漢書》雲:“安帝元初六年,立六宗祠於洛陽城西北亥地,祀比大社,魏亦因之。晉初荀顗定新祀,以六宗之神諸說不同廢之。摯虞駁之,謂:‘宜依舊,近代以來皆不立六宗之祠也。’”○傳“九州”至“祭之”○正義曰:“望於山川”,大總之語,故知九州之內所有名山大川、五嶽四瀆之屬皆一時望祭之也。《王制》雲:“名山大川不以封。”山川大,乃有名,是“名”、“大”互言之耳。《釋山》雲:“泰山爲東嶽,華山爲西嶽,霍山爲南嶽,恆山爲北嶽,嵩高山爲中嶽。”《白虎通》雲:“嶽者何?捔也,捔考功德也。”應劭《風俗通》雲:“嶽者,捔考功德黜陟也。”然則四萬方有一大山,天子巡守至其下,捔考諸侯功德而黜陟之,故謂之“嶽”。《釋水》雲:“江河淮濟爲四瀆。四瀆者,發源注海者也。”《釋名》雲:“瀆,獨也,各獨出其水而入海也。”嶽是名山,瀆是大川,故先言名山大川,又舉嶽瀆以見之。嶽瀆之外猶有名山大川,故言“之屬”以包之。《周禮·大司樂》雲:“四鎮五嶽崩,令去樂。”鄭雲:“四鎮,山之重大者,謂揚州之會稽山,青州之沂山,幽州醫無閭山,冀州之霍山。”是五嶽之外名山也。《周禮·職方氏》每州雲“其川”、“其浸”,若雍州雲“其川涇、汭,其浸渭、洛”,如此之類,是四瀆之外大川也。言“遍於羣神”,則神無不遍,故“羣神謂丘陵、墳衍、古之聖賢,皆祭之”。《周禮·大司樂》雲:“凡六樂者,一變而致川澤之示,再變而致山林之示,三變而致丘陵之示,四變而致墳衍之示。”鄭玄《大司徒》注云:“積石曰山,竹木曰林,注瀆曰川,水鍾曰澤,土高曰丘,大阜曰陵,水崖曰墳,下平曰衍。”此傳舉“丘陵墳衍”則林澤亦包之矣。“古之聖賢”謂《祭法》所云“在祀典”者,黃帝、顓頊、句龍之類皆祭之也。○傳“輯斂”至“正始”○正義曰:“覲,見”,“後,君”,《釋詁》文。《釋言》雲:“輯,合也。”“輯”是合聚之義,故爲斂也。日月食盡謂之既,是“既”爲盡也。《釋言》雲:“班,賦也。”孫炎曰:“謂布與也。”“輯”是斂聚,“班”爲散佈,故爲還也。下雲“班瑞於羣后”,則知“輯”者從羣后而斂之,故云“舜斂公侯伯子男之瑞圭璧”也。《周禮·典瑞》雲:“公執桓圭,侯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穀璧,男執蒲璧。”是圭璧爲五等之瑞。諸侯執之以爲王者瑞信,故稱“瑞”也。舜以朔日受終於文祖,又遍祭羣神及斂五瑞,則入月以多日矣。“盡以正月中”謂從斂瑞以後至月末也。“乃日日見四嶽及九州牧監”,舜初攝位,當發號出令,日日見之,與之言也。州牧各監一州諸侯,故言“監”也。更復還五瑞於諸侯者,此瑞本受於堯,斂而又還之,若言舜新付之,改爲舜臣,與之正新君之始也。
歲二月,東巡守,至於岱宗,柴,諸侯爲天子守土,故稱守,巡行之。既班瑞之明月,乃順春東巡。岱宗,泰山,爲四嶽所宗。燔柴祭天告至。○巡,似遵反,徐養純反。守,時救反,本或作狩。岱音代,泰山也。柴,士皆反。《爾雅》:“祭天曰燔柴。”馬曰:“祭時積柴,加牲其上而燔之。”行,下孟反。燔,扶袁反,又扶雲反。望秩于山川,東嶽諸侯竟內名山大川如其秩次望祭之。謂五嶽牲禮視三公,四瀆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瀆,徒木反。肆覲東後。遂見東方之國君。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合四時之氣節,月之大小,日之甲乙,使齊一也。律法制及尺丈、斛鬥、斤兩,皆均同。○同律,王雲:“同,齊也。律,六律也。”馬雲:“律,法也。”鄭雲:“陰呂陽律也。”度如字,丈尺也。量,力尚反,鬥斛也。衡,稱也。修五禮、五玉、修吉、兇、賓、軍、嘉之禮。五等諸侯執其玉。三病二生、一死贄,三帛,諸侯世子執纁,公之孤執玄,附庸之君執黃。二生,卿執羔,大夫執雁。一死,士執雉。玉、帛、生、死,所以爲贄以見之。○贄音至,本又作摯。纁,許雲反。如五器,卒乃復。卒,終。復,還也。器謂圭璧。如五器,禮終則還之。三帛、生、死則否。○復,扶又反,下同。還音旋。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如岱禮。南嶽,衡山。自東嶽南巡,五月至。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如初。西嶽,華山。初謂岱宗。○華,戶化反。華山在弘農。十有一月朔巡守,至於北嶽,如西禮。北嶽,恆山。○有,如字,徐於救反。如西禮,方興本同,馬本作“如初”。歸,格於藝祖,用特。巡守四嶽然後歸,告至文祖之廟。藝,文也。言祖則考著。特,一牛。○藝,魚世反,馬、王雲:“禰也。”五載一巡守,羣后四朝。各會朝於方岳之下,凡四處,故曰“四朝”。將說“敷奏”之事,故申言之。堯舜同道,舜攝則然,堯又可知。○四朝,馬、王皆雲:“四面朝於方岳之下。”鄭雲:“四朝,四季朝京師也。”朝音直遙反,注同。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敷,陳。奏,進也。諸侯四朝,各使陳進治禮之言。明試其言,以要其功,功成則賜車服以表顯其能用。○敷音孚。
[疏]“歲二月”至“以庸”○正義曰:舜既班瑞羣后,即以其歲二月東行巡省守土之諸侯,至於岱宗之嶽,燔柴告至,又望而以秩次祭於其方岳山川。柴望既畢,遂以禮見東方諸侯諸國之君,於此諸國協其四時氣節、月之大小,正其日之甲乙,使之齊一。均同其國之法制、度之丈尺、量之斛鬥、衡之斤兩,皆使齊同,無輕重大小。又修五禮:吉、兇、賓、軍、嘉之禮。修五玉:公侯伯子男所執之圭璧也。又修三帛:諸侯世子、公之孤、附庸之君所執玄、纁、黃之帛也。又修二生:卿所執羔、大夫所執雁也。又修一死:士所執雉也。自“五玉”至於“一死”,皆蒙上“修”文,總言所用。玉、帛、生、死皆爲贄以見天子也。其贄之內,如五玉之器,禮終乃復還之。其帛與生、死則不還也。東嶽禮畢,即向衡山,五月南巡守,至於南嶽之下,柴望以下一如岱宗之禮。南嶽禮畢,即向華山,八月西巡守,至於西嶽之下,其禮如初時,如岱宗所行。西嶽禮畢,即向恆山。朔,北也。十有一月北巡守,至於北嶽之下,一如西嶽之禮。巡守既周,乃歸京師。藝,文也。至於文祖之廟,用特牛之牲設祭以告巡守歸至也。從是以後每五載一巡守,其巡守之年,諸侯羣后四方各朝天子於方岳之下。其朝之時,各使自陳進其所以治化之言。天子明試其言,以考其功,功成有驗,則賜之車服,以表顯其有功,能用事。○傳“諸侯”至“告至”○正義曰:王者所爲巡守者,以諸侯自專一國,威福在己,恐其擁遏上命,澤不下流,故時自巡行,問民疾苦。《孟子》稱晏子對齊景公雲:“天子適諸侯曰巡守。巡守者,巡所守也。”是言天子巡守主謂巡行諸侯,故言諸侯爲天子守土,故稱守,而往巡行之。定四年《左傳》祝鮀言衛國“取相土之東都,以會王之東蒐”,“蒐”是獵之名也。王者因巡諸侯,或亦獵以教戰,其守皆作“狩”。《白虎通》雲:“王者所以巡狩者何?巡者循也,狩者收也,爲天子循收養人。”彼因名以附說,不如晏子之言得其本也。正月班瑞,二月即行,故云“既班瑞之明月,乃順春東巡”。春位在東,故“順春”也。《爾雅》:“泰山爲東嶽。”此巡守至於岱,岱之與泰,其山有二名也。《風俗通》雲:“泰山,山之尊者,一曰岱宗。岱,始也。宗,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交代,故爲五嶽之長。”是解岱即泰山,爲四嶽之宗,稱岱宗也。《郊特牲》雲:“天子適四方,先柴。”是燔柴爲祭天告至也。○傳“東嶽”至“子男”○正義曰:四時各至其方岳,望祭其方岳山川,故云“東嶽諸侯境內名山大川如其秩次望祭之”也。言秩次而祭,知遍於羣神,故云“五嶽牲禮視三公,四瀆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也。其尊卑所視,《王制》及《書傳》之文,“牲禮”二字孔增之也。諸侯五等,三公爲上等,諸侯爲中等,伯子男爲下等,則所言諸侯,惟謂侯爵者耳。其言所視,蓋視其祭祀。祭五嶽如祭三公之禮,祭四瀆如祭諸侯之禮,祭山川如祭伯子男之禮。公侯伯子男尊卑既有等級,其祭禮必不同,但古典亡滅,不可復知。鄭玄注《書傳》雲:“所視者,謂其牲幣粢盛籩豆爵獻之數。”案五等諸侯適天子皆膳用太牢,禮諸侯祭皆用太牢,無上下之別。又《大行人》雲,上公九獻,侯伯七獻,子男五獻。《掌客》上公饔餼九牢、飧五牢,侯伯饔餼七牢、飧四牢,子男饔餼五牢、飧三牢。又上公豆四十,侯伯三十二,子男二十四。並伯與侯同。又鄭注《禮器》“四望”、“五獻”據此諸文。與孔傳《王制》不同者,《掌客》、《行人》自是周法,孔與《王制》先代之禮。必知然者,以《周禮》侯與伯同,《公羊》及《左氏傳》皆以公爲上,伯子男爲下,是其異也。○傳“合四”至“均同”○正義曰:上篇已訓“協”爲合,故注即以合言之也,他皆仿此。《周禮·太史》雲:“正歲年,頒告朔於邦國。”則節氣晦朔皆天子頒之。猶恐諸侯國異或不齊同,故因巡守而合和之。節是月初,氣是月半也。《世本》雲:“容成作歷。大撓作甲子。”二人皆黃帝之臣,蓋自黃帝已來始用甲子紀日,每六十日而甲子一週。《史記》稱紂爲長夜之飲,忘其日辰。恐諸侯或有此之類,故須合日之甲乙也。時也,月也,日也,三者皆當勘檢諸國使齊一也。“律”者候氣之管,而度量衡三者法制皆出於律,故云“律法制”也。度有丈尺,量有斛鬥,衡有斤兩,皆取法於律,故孔解“律”爲法制,即雲“及尺丈、斛鬥、斤兩皆均同之”。《漢書日·律曆志》雲,度量衡出於黃鍾之律也。度者,分、寸、尺、丈、引,所以度長短也。本起於黃鍾之管長。以子穀秬黍中者,以一黍之廣度之,千二百黍爲一分。十分爲寸,十寸爲尺,十尺爲丈,十丈爲引,而五度審矣。量謂龠、合、升、鬥、斛,所以量多少也。本起於黃鍾之龠,以子穀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實爲一龠。十龠爲合,十合爲升,十升爲鬥,十鬥爲斛,而五量嘉矣。權者,銖、兩、斤、鈞、石,所以稱物知輕重也。本起於黃鍾之龠,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銖,兩之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而五權謹矣。權、衡一物。衡,平也;權,重也;稱上謂之衡,稱錘謂之權,所從言之異耳。如彼《志》文,是度量衡本起於律也。時月言“協”,日言“正”,度量衡言“同”者,以時月須與他月和合,故言“協”;日有正與不正,故言“正”;度量衡俱是明之,所用恐不齊同,故言“同”;因事宜而變名耳。○傳“修吉”至“其玉”○正義曰:《周禮·大宗伯》雲:“以吉禮事邦國之鬼神示,以凶禮哀邦國之憂,以賓禮親邦國,以軍禮同邦國,以嘉禮親萬民之昏姻。”知“五禮”謂此也。帝王之名既異,古今之禮或殊,而以周之五禮爲此“五禮”者,以帝王相承,事有損益,後代之禮亦當是前代禮也。且歷驗此經,亦有五事:此篇“類於上帝”,吉也;“如喪考妣”,兇也;“羣后四朝”,賓也;《大禹謨》雲“汝徂徵”,軍也;《堯典》雲“女於時”,嘉也。五禮之事,並見於經,知與後世不異也。此雲“五玉”,即上文“五瑞”,故知“五等諸侯執其玉”也。鄭玄雲:“執之曰瑞,陳列曰玉。”○傳“諸侯”至“執黃”○正義曰:《周禮·典命》雲:“凡諸侯之適子,誓於天子,攝其君,則下其君之禮一等。未誓,則以皮帛繼子男之下。公之孤四命,以皮帛視小國之君。”是諸侯世子、公之孤執帛也。附庸雖則無文,而爲南面之君,是一國之主,春秋時附庸之君適魯皆稱“來朝”,未有爵命,不得執玉,則亦繼小國之君同執帛也。經言“三帛”,必有三色,所云纁、玄、黃者,孔時或有所據,末知出何書也。王肅雲:“三帛,纁、玄、黃也。附庸與諸侯之適子、公之孤執皮帛,其執之色未詳。聞或曰孤執玄,諸侯之適子執纁,附庸執黃。”王肅之注《尚書》,其言多同孔傳。《周禮》孤與世子皆執皮帛,鄭玄雲:“皮帛者,束帛而表,之以皮爲之飾。皮,虎豹皮也。”此三帛不言皮,蓋於時未以皮爲飾。○傳“卿執”至“執雉”○正義曰:此皆《大宗伯》文也。鄭玄曰:“羔,小羊,取其羣而不失其類也。雁,取其候時而行也。雉,取其守介,死不失節也。《曲禮》雲‘飾羔雁者以繢’,謂衣之以布而又畫之。雉執之無飾。《士相見之禮》,卿大夫飾贄以布。不言繢,此諸侯之臣與天子之臣異也。”鄭之此言,論周之禮耳,虞時每事猶質,羔雁不必有飾。○傳“玉帛”至“見之”○正義曰:《曲禮》雲:“贄,諸侯圭,卿羔,大夫雁,士雉。”雉不可生,知“一死”是雉,“二生”是羔、雁也。鄭玄雲:“贄之言至,所執以自至也。”自“五玉”以下,蒙上“修”文者,執之使有常也。若不言“贄”,則不知所用,故言“贄”以結上,又見玉、帛、生、死皆所以爲贄,以見君與自相見,其贄同也。○傳“卒終”至“則否”○正義曰:“卒,終”,《釋詁》文。《釋言》雲:“還、復,返也。”是還、復同義,故爲還也。“五器”文在“贄”下,則是贄內之物。《周禮·大宗伯》雲:“以玉作六器。”知“器謂圭璧”,即五玉是也。如,若也。言諸侯贄之內,若是五器,禮終乃還之,如三帛、生、死則不還也。《聘義》雲:“以圭璋聘,重禮也。已聘而還圭璋,此輕財而重禮之義也。”《聘義》主於說聘,其朝禮亦然。《周禮·司儀》雲:“諸公相見爲賓,還圭,如將幣之儀。”是圭璧皆還之也。《士相見禮》言大夫以下見國君之禮雲:“若他邦之人,則使擯者還其贄。”己臣皆不還其贄,是“三帛、生、死則否”。○傳“南嶽”至“月至”○正義曰:《釋山》雲:“河南華,河東岱,河北恆,江南衡。”李巡雲:“華,西嶽華山也。岱,東嶽泰山也。恆,北嶽恆山也。衡,南嶽衡山也。”郭璞雲:“恆山一名常山,避漢文帝諱。”《釋山》又云:“泰山爲東嶽,華山爲西嶽,霍山爲南嶽,恆山爲北嶽。”岱之與泰,衡之與霍,皆一山而有兩名也。張揖雲:“天柱謂之霍山。”《漢書·地理志》雲,天柱在廬江灊縣,則霍山在江北。而與江南衡爲一者,郭璞《爾雅》注云:“霍山今在廬江灊縣,潛水出焉,別名天柱山。漢武帝以衡山遼曠,故移其神於此。今其彼土俗人皆呼之爲南嶽。南嶽本自以兩山爲名,非從近來也。而學者多以霍山不得爲南嶽,又云漢武帝來始乃名之。即如此言,謂武帝在《爾雅》前乎?斯不然矣。”是解衡、霍二名之由也。書傳多雲“五嶽”,以嵩高爲中嶽,此雲“四嶽”者,明巡守至於四嶽故也。《風俗通》雲:“泰山,山之尊者,一曰岱宗。岱,始也。宗,長也。萬物之始,陰陽交代,故爲五嶽之長。王者受命恆封禪之。衡山一名霍山,言萬物霍然大也。華,變也,萬物變由西方也。恆,常也,萬物伏北方有常也。”二月至於岱宗,不指“嶽”名者,巡守之始,故詳其文,三時言嶽名,明岱亦是嶽,因事宜而互相見也。四巡之後乃雲“歸,格”,則是一出而週四嶽。故知自東嶽而即南行,以五月至也。王者順天道以行人事,故四時之月各當其時之中,故以仲月至其嶽。上雲“歲二月,東巡守”,以二月始發者,此四時巡守之月,皆以至嶽爲文,東巡以二月至,非發時也,但舜以正月有事,二月即發行耳。鄭玄以爲“每嶽禮畢而歸,仲月乃復更去”。若如鄭言,當於東巡之下即言“歸,格”,後以“如初”包之,何當北巡之後始言歸乎?且若來而復去,計程不得周遍,此事不必然也。其經南雲“如岱禮”,西雲“如初”,北雲“如西禮”者,見四時之禮皆同,互文以明耳。不巡中嶽者,蓋近京師,有事必聞,不慮枉滯,且諸侯分配四方,無屬中嶽,故不須巡之也。○“朔巡守”○正義曰:《釋訓》雲:“朔,北方也。”故《堯典》及此與《禹貢》皆以“朔”言北,史變文耳。○傳“巡守”至“一牛”○正義曰:此承四巡之下,是巡守既遍,然後歸也。以上受終在文祖之廟,知此以“告至文祖之廟”。才、藝、文、德其義相通,故“藝”爲文也。“文祖”、“藝祖”史變文耳。《王制》說巡守之禮雲:“歸,格於祖禰,用特。”此不言“禰”,故傳推之。“言祖則考著”,考近於祖,舉尊以及卑也。“特”者獨也,故爲“一牛”。此惟言“文祖”,故云“一牛”。遍告諸廟,廟用一牛,故鄭注:“彼雲祖下及禰皆一牛也。”此時舜始攝位,未自立廟,故知告堯之文祖也。○傳“各會”至“可知”○正義曰:此總說巡守之事,而言“羣后四朝”,是言四方諸侯各自會朝於方岳之下。凡四處別朝,故云“四朝”。上文“肆覲東後”是爲一朝,四嶽禮同,四朝見矣。計此不宜須重言之。爲將說“敷奏”之事,“敷奏”因朝而爲,故申言之。申,重也。此是巡守大法,文在舜攝位之時,嫌堯本不然,故云“堯舜同道,舜攝則然,堯又可知”也。堯法已然,舜無增改,而言此以美舜者,道同於堯,足以爲美,故史錄之。○傳“敷陳”至“能用”○正義曰:“敷”者佈散之言,與陳設義同,故爲陳也。“奏”是進上之語,故爲進也。諸侯四處來朝,每朝之處,舜各使陳進其治理之言,令自說巳之治政。既得其言,乃依其言明試之,以要其功。以如其言,即功實成,則賜之車服,以表顯其人有才能可用也。人以車服爲榮,故天子之賞諸侯,皆以車服賜之。《覲禮》雲“天子賜侯氏以車服”是也。
肇十有二州,肇,始也。禹治水之後,舜分冀州爲幽州、幷州,分青州爲營州,始置十二州。○肇音兆。十有二州,謂冀、兗、青、徐、荊、楊、豫、梁、雍、並、幽、營也。封十有二山,濬川。封,大也。每州之名山殊大之,以爲其州之鎮。有流川則深之,使通利。○濬,荀俊反。象以典刑,象,法也。法用常刑,用不越法。流宥五刑,宥,寬也。以流放之法寬五刑。○宥音又,馬雲:“宥,二宥也。”鞭作官刑,以作爲治官事之刑。撲作教刑,撲,榎楚也。不勤道業則撻之。○撲,普卜反,徐敷卜反。榎,皆雅反。金作贖刑。金,黃金。誤而入刑,出金以贖罪。○贖,石欲反,徐音樹。眚災肆赦,怙終賊刑。眚,過。災,害。肆,緩。賊,殺也。過而有害,當緩赦之。怙奸自終,當刑殺之。○眚,所景反。怙音戶。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舜陳典刑之義,敕天下使敬之,憂欲得中。○恤,峻律反,憂也。流共工於幽洲,象恭滔天,足以惑世,故流放之。幽洲,北裔。水中可居者曰州。○共音恭。《左傳》:“少皞氏有不才子,毀信廢忠,崇飾惡言,靖僣庸回,服讒蒐慝,以誣盛德,天下之民謂之窮奇。”杜預雲:“即共工。”裔,以制反。放驩兜於崇山,黨於共工,罪惡同。崇山,南裔。○驩,呼端反。兜,丁侯反。《左傳》:“帝鴻氏有不才子,掩義隱賊,好行兇德,醜類惡物,頑嚚不友,是與比周,天下之民謂之渾敦。”杜預雲:“即驩兜也。帝鴻,黃帝也。”竄三苗於三危,三苗,國名。縉雲氏之後,爲諸侯,號饕餮。三危,西裔。○竄,七亂反。三苗,馬、王雲:“國名也。縉雲氏之後,爲諸侯,蓋饕餮也。”《左傳》:“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念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杜預雲:“縉雲,黃帝時官名,非帝子孫,故以比三兇也。貪財曰饕,貪食曰餮。”縉音晉。饕,土刀反。餮,他節反。殛鯀於羽山,方命圮族,績用不成,殛竄放流,皆誅也。異其文,述作之體。羽山,東裔,在海中。○殛,紀力反。鯀,故本反。《左傳》:“顓頊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告之則頑,舍之則嚚,傲狼明德,以亂天常,天下之民謂之檮杌。”杜預雲:“即鯀也。檮杌,兇頑無儔匹之貌。”四罪而天下鹹服。皆服舜用刑當其罪,故作者先敘典刑而連引四罪,明皆徵用所行,於此總見之。
[疏]“肇十”至“鹹服”○正義曰:史言舜既攝位,出行巡守,復分置州域,重慎刑罰。於禹治水後,始分置十有二州,每州以一大山爲鎮,殊大者十有二山。深其州內之川,使水通利。又留意於民,詳其罪罰,依法用其常刑,使罪各當,刑不越法。用流放之法寬宥五刑。五刑雖有犯者,或以恩減降,不使身服其罪,所以流放宥之。五刑之外,更有鞭作治官事之刑;有撲作師儒教訓之刑;其有意善功惡,則令出金贖罪之刑;若過誤爲害,原情非故者,則緩縱而赦放之;若怙恃奸詐,終行不改者,則賊殺而刑罪之。舜慎刑如此,又設言以誡百官曰:“敬之哉!敬之哉!推此刑罰之事最須憂念之哉!”令勤念刑罰,不使枉濫也。又言舜非於攝位之後,方始重慎刑罪,初於登用之日即用刑當其罪,流徙共工於北裔之幽州,放逐驩兜於南裔之崇山,竄三苗於西裔之三危,誅殛伯鯀於東裔之羽山。行此四罪,各得其實,而天下皆服從之。○傳“肇始”至“二州”○正義曰:“肇,始”,《釋詁》文。《禹貢》治水之時,猶爲九州,今始爲十二州,知“禹治水之後”也。禹之治水,通鯀九載,爲作十有三載,則舜攝位元年,九州始畢。當是二年之後,以境界太遠,始別置之。知“分冀州爲幽州、幷州”者,以王者廢置,理必相沿。《周禮·職方氏》九州之名有幽、並,無徐、梁。周立州名必因於古,知舜時當有幽、並。《職方》幽、並山川於《禹貢》皆冀州之域,知分冀州之域爲之也。《爾雅·釋地》九州之名於《禹貢》無樑、青,而有幽、營,雲“燕曰幽州,齊曰營州”。孫炎以《爾雅》之文與《職方》、《禹貢》並皆不同,疑是殷制。則營州亦有所因,知舜時亦有營州。齊即青州之地,知分青州爲之。於此居攝之時,始置十有二州,蓋終舜之世常然。宣三年《左傳》雲:“昔夏之方有德也,貢金九牧。”則禹登王位,還置九州,其名蓋如《禹貢》,其境界不可知也。○傳“封大”至“通利”正義曰:《釋詁》雲:“冢,大也。”舍人曰:“冢,封之大也。”定四年《左傳》雲“封豕長蛇”,相對是“封”爲大也。《周禮·職方氏》每州皆雲“其山鎮曰某山”,揚州會稽,荊州衡山,豫州華山,雍州吳山,冀州霍山,幷州恆山,幽州醫無閭,青州沂山,兗州岱山,是周時九州之內最大之山。舜時十有二山,事亦然也。州內雖有多山,取其最高大者,以爲其州之鎮,特舉其名,是殊大之也。其有川,無大無小,皆當深之,故云“濬川”,有“流川則深之,使通利也。”《職方氏》每州皆雲其川、其浸,亦舉其州內大川,但令小大俱通,不復舉其大者,故直雲濬之而已。○傳“象法”至“越法”○正義曰:《易·繫辭》雲:“象也者,象此者也。”又曰:“天垂象,聖人則之。”是“象”爲仿法,故爲法也。五刑雖有常法,所犯未必當條,皆須原其本情,然後斷決。或情有差降,俱被重科;或意有不同,失出失入,皆是違其常法。故令依法用其常刑,用之使不越法也。○傳“宥寬”至“五刑”○正義曰:“宥,寬”,《周語》文,“流”謂徙之遠方;“放”,使生活;以流放之法寬縱五刑也。此惟解以流寬之刑,而不解宥寬之意。鄭玄雲:“其輕者或流放之,四罪是也。”王肅雲:“謂君不忍刑殺,宥之以遠方。”然則知此是據狀合刑,而情差可恕,全赦則太輕,致刑即太重,不忍依例刑殺,故完全其體,宥之遠方。應刑不刑,是寬縱之也。上言“典刑”,此言“五刑”者,其法是常,其數則五,“象以典刑”謂其刑之也,“流宥五刑”謂其遠縱之也。“流”言“五刑”,則“典刑”亦五,其文互以相見。王肅雲:“言宥五刑,則正五刑見矣。”是言二文相通之意也。“典刑”是其身,“流宥”離其鄉,流放致罪爲輕,比鞭爲重,故次“典刑”之下。先言“流宥”,鞭撲雖輕,猶虧其體,比於出金贖罪又爲輕,且《呂刑》五罰雖主贖五刑,其鞭撲之罪亦容輸贖,故後言之。此正刑五與流宥鞭撲俱有常法,“典”字可以統之,故發首言“典刑”也。○傳“以鞭”至“之刑”○正義曰:此有鞭刑,則用鞭久矣。《周禮·滌狼氏》:“誓大夫曰,敢不關,鞭五百。”《左傳》有鞭徒人費、圉人犖是也,子玉使鞭七人,衛侯鞭師曹三百,日來亦皆施用。大隨造律,方使廢之。“治官事之刑”者,言若於官事不治則鞭之,蓋量狀加之,未必有定數也。○傳“撲榎”至“撻之”○正義曰:《學記》雲:“榎楚二物,以收其威。”鄭玄雲:“榎,槄也。楚,荊也。二物可以撲撻犯禮者。”知“撲”是榎楚也。既言“以收其威”,知“不勤道業則撻之”。《益稷》雲:“撻以記之。”又《大射》、《鄉射》皆雲司馬搢撲。則撲亦官刑,惟言“作教刑”者,官刑鞭撲俱用,教刑惟撲而已,故屬撲於教。其實官刑亦當用撲,蓋重者鞭之,輕者撻之。○傳“金黃”至“贖罪”○正義曰:此以“金”爲黃金。《呂刑》“其罰百釒爰”,傳爲“黃鐵”。俱是贖罪而金鐵不同者,古之金銀銅鐵總號爲金,別之四名耳。《釋器》雲:“黃金謂之蕩,白金謂之銀。”是黃金白銀俱名金也。《周禮·考工記》攻金之工築氏爲削,冶氏爲殺矢,鳧氏爲鍾,氏爲量,段氏爲鎛,桃氏爲劍,其所爲者有銅,有鐵,是銅鐵俱名爲金,則鐵名亦包銅矣。此傳“黃金”、《呂刑》“黃鐵”,皆是今之銅也。古之贖罪者皆用銅,漢始改用黃金,但少其斤兩,令與銅相敵。故鄭玄駁《異義》言:“贖死罪千釒爰,釒爰六兩大半兩,爲四百一十六斤十兩六半兩銅,與今贖死罪金三斤爲價相依附。”是古贖罪皆用銅也。實謂銅而謂之金、鐵,知傳之所言謂銅爲金、鐵耳。漢及後魏贖罪皆用黃金,後魏以金難得,合金一兩收絹十匹。今律乃復依古,死罪贖銅一百二十斤,於古稱爲三百六十斤。孔以釒爰爲六兩,計千釒爰爲三百七十五斤,今贖輕於古也。誤而入罪,出金以贖,即律“過失殺傷人,各依其狀以贖論”是也。《呂刑》所言“疑赦”乃罰者,即今律“疑罪各從其實,以贖論”是也。疑謂虛實之證等,是非之理均,或事涉疑似,旁無證見,或雖有證見,事非疑似,如此之類,言皆爲疑罪。疑而罰贖,《呂刑》已明言。誤而輸贖,於文不顯,故此傳指言誤而入罪以解此“贖”。鞭撲加於人身,可雲“撲作教刑”,金非加人之物,而言“金作贖刑”,出金之與受撲俱是人之所患,故得指其所出,以爲刑名。○傳“眚過”至“殺之”○正義曰:《春秋》言“肆眚”者,皆謂緩縱過失之人,是“肆”爰緩也,“眚”爰過也。《公羊傳》雲“害物曰災”,是爲害也。宣二年《左傳》晉侯殺趙盾,“使鉏麑賊之”,是“賊”爲殺也。此經二句承上“典刑”之下,總言用刑之要。過而有害,雖據狀合罪,而原心非故,如此者當緩赦之。小則恕之,大則宥之,上言“流宥”、“贖刑”是也。怙恃奸詐,欺罔時人,以此自終,無心改悔,如此者當刑殺之。小者刑之,大者殺之,上言“典刑”及“鞭”、“撲”皆是也。經言“賊刑”,傳雲“刑殺”,不順經文者,隨便言之。○傳“舜陳”至“得中”○正義曰:此經二句,舜之言也。不言“舜曰”,以可知而略之。舜既制此典刑,又陳典刑之義,以敕天下百官,使敬之哉,敬之哉,惟刑之憂哉。憂念此刑,恐有濫失,欲使得中也。○傳“象恭”至“曰洲”○正義曰:《堯典》言共工之行雲:“靜言庸違,象恭滔天。”言貌象恭敬,傲狠漫天,足以疑惑世人,故流放也。《左傳》說此事言“投諸四裔”。《釋地》雲“燕曰幽州”,知“北裔”也。“水中可居者曰洲”,《釋水》文。李巡曰:“四方有水,中央高,獨可居,故曰洲。”天地之勢,四邊有水,鄒衍書說“九州之外有瀛海環之”,是九州居水內,故以州爲名,共在一洲之上,分之爲九耳。州取水內爲名,故引《爾雅》解“州”也。“投之四裔”,“裔”訓遠也,當在九州之外,而言“於幽州”者,在州境之北邊也。《禹貢》羽山在徐州,三危在雍州,故知北裔在幽州。下三者所居皆言山名,此共工所處不近大山,故舉州言之。此流四凶在治水前,於時未作十有二州,則無幽州之名,而云“幽州”者,史據後定言之。○傳“黨於”至“南裔”○正義曰:共工象恭滔天而驩兜薦之,是“黨於共工,罪惡同”,故放之也。《左傳》說此事雲:“流四凶族,投諸四裔。”則四方方各有一人,幽州在北裔,雍州三危在西裔,徐州羽山在東裔,三方既明,知崇山在南裔也。《禹貢》無崇山,不知其處,蓋在衡嶺之南也。○傳“三苗”至“西裔”○正義曰:昭元年《左傳》說自古諸侯不用王命者,“虞有三苗,夏有觀扈”,知三苗是國,其國以三苗爲名,非三國也。杜預言“三苗地闕,不知其處”。三兇皆是王臣,則三苗亦應是諸夏之國入仕王朝者也。文十八年《左傳》言:“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侵欲崇侈,不可盈厭,聚斂積實,不知紀極,不分孤寡,不恤窮匱天下之民以比三兇,謂之饕餮。”即此三苗是也。知其然者,以《左傳》說此事言:“舜臣堯,流四凶族渾敦、窮奇、檮杌、饕餮,投諸四裔,以御螭魅。”謂此驩兜、共工、三苗與鯀也。雖知彼言四凶,此等四人,但名不同,莫知孰是,惟當驗其行跡,以別其人。《左傳》說窮奇之行雲“靖譖庸回”,《堯典》言共工之行雲“靜言庸違”,其事既同,知窮奇是共工也。《左傳》說渾敦之行雲“醜類惡物,是與比周”,《堯典》言驩兜薦舉共工,與惡比周,知渾敦是驩兜也。《左傳》說檮杌之行言“不可教訓,不知話言,傲狠明德,以亂天常”,《堯典》言鯀之行雲“咈哉,方命圮族”,其事既同,知檮杌是鯀也。惟三苗之行《堯典》無文,鄭玄具引《左傳》之文乃雲:“命驩兜舉共工,則驩兜爲渾敦也,共工爲窮奇也,鯀爲檮杌也,而三苗爲饕餮亦可知。”是先儒以書傳相考,知三苗是饕餮也。《禹貢》雍州言“三危既宅,三苗丕敘”,知三危是西裔也。○傳“方命”至“海中”○正義曰:“方命圮族”,是其本性;“績用不成”,試而無功;二者俱是其罪,故並言之。《釋言》雲:“殛,誅也。”傳稱流四凶族者,皆是流而謂之“殛竄放流,皆誅”者,流者移其居處,若水流然,罪之正名,故先言也。放者使之自活,竄者投棄之名,殛者誅責之稱,俱是流徙,異其文,述作之體也。四者之次,蓋以罪重者先。共工滔天,爲罪之最大。驩兜與之同惡,故以次之。《祭法》以鯀障洪水,故列諸祀典,功雖不就,爲罪最輕,故後言之。《禹貢》徐州雲“蒙羽其藝”,是羽山爲東裔也。《漢書·地理志》羽山在東海郡祝其縣西南,海水漸及,故言“在海中”也。○傳“皆服”至“見之”○正義曰:此四罪者徵用之初即流之也,舜以微賤超升上宰,初來之時,天下未服,既行四罪,故天下皆服舜用刑得當其罪也。自“象以典刑”以下,徵用而即行之,於此居攝之後,追論成功之狀。故作者先敘典刑,言舜重刑之事,而連引四罪,述其刑當之驗,明此諸事皆是徵用之時所行,於此總見之也。知此等諸事皆“徵用所行”者,《洪範》雲“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僖三十三年《左傳》雲“舜之罪也殛鯀,其舉也興禹”,襄二十一年《左傳》雲“鯀殛而禹興”,此三者皆言殛鯀而後用禹,爲治水是徵用時事,四罪在治水之前,明是“徵用所行”也。又下雲禹讓稷、契、皋陶,帝因追美三人之功,所言稷播百穀、契敷五教、皋陶作士皆是徵用時事,皋陶所行“五刑有服”、“五流有宅”即是“象以典刑”、“流宥五刑”,此爲徵用時事足可明矣。而鄭玄以爲“禹治水事畢,乃流四凶”。故王肅難鄭言:“若待禹治水功成,而後以鯀爲無功殛之,是爲舜用人子之功,而流放其父,則禹之勤勞適足使父致殛,爲舜失五典克從之義,禹陷三千莫大之罪,進退無據,亦甚迂哉!”
二十有八載,帝乃殂落。殂落,死也。堯年十六即位,七十載求禪,試舜三載,自正月上日至崩二十八載,堯死壽一百一十七歲。○殂,才枯反。百姓如喪考妣,考妣,父母。言百官感德思慕。○喪如字,又息浪反。妣,必履反,父曰考,母曰妣。三載,四海遏密八音。遏,絕。密,靜也。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四夷絕音三年,則華夏可知。言盛德恩化所及者遠。○遏,安葛反,或音謁。八音謂金,鍾也;石,磬也;絲,琴瑟也;竹,篪笛也;匏,笙也;土,壎也;革,鼓也;木,柷敔也。匏,白交反。
[疏]“二十”至“八音”○正義曰:舜受終之後,攝天子之事二十有八載,帝堯乃死。百官感德思慕,如喪考妣。三載之內,四海之人,蠻夷戎狄皆絕靜八音而不復作樂。是堯盛德恩化所及者遠也。○傳“殂落”至“七歲”○正義曰:“殂落,死也”,《釋詁》文。李巡曰:“殂落,堯死之稱。”郭璞曰:“古死尊卑同稱。故《書》堯曰‘殂落’,舜曰‘陟方乃死’。”謂之“殂落”者,蓋“殂”爲往也,言人命盡而往;“落”者若草木葉落也。堯以十六即位,明年乃爲元年。七十載求禪,求禪之時八十六也。試舜三年,自正月上日至崩二十八載,總計其數,凡壽一百一十七歲。案《堯典》求禪之年即得舜而試之,求禪試舜共在一年也。更得二年,即爲歷試三年,故下傳雲“歷試二年”。與攝位二十八年,合得爲“三十在位”。故王肅雲:“徵用三載,其一在徵用之年,其餘二載,與攝位二十八年凡三十歲也。”故孔傳雲:“歷試二年。”明其一年在徵用之限。以此計之,淮有一百一十六歲,不得有七,蓋誤爲七也。○傳“考妣”至“思慕”○正義曰:《曲禮》雲:“生曰父母,死曰考妣。”鄭玄雲:“考,成也,言其德行之成也。妣之言媲也,媲於考也。”《喪服》爲父爲君,同服斬衰。《檀弓》說事君之禮雲:“服勤至死,方喪三年。”鄭玄雲:“方喪資於事父,凡此以義爲制。”義重則恩輕,其情異於父。“如喪考妣”言百官感德,情同父母,思慕深也。諸經傳言“百姓”或爲百官,或爲萬民,知此“百姓”是百官者,以《喪服》庶民爲天子齊衰三月,畿外之民無服,不得如考妣,故知百官也。○傳“遏絕”至“者遠”○正義曰:“密,靜”,《釋詁》文。“遏”,止絕之義,故爲絕也。《周禮·太師》雲:“播之以八音:金、石、土、革、絲、木、匏、竹。”鄭雲:“金,鍾鎛也;石,磬也;土,壎也;革,鼓鼗也;絲,琴瑟也;木,柷敔也;匏,笙也;竹,管簫也。”傳言“八音”與彼次不同者,隨便言耳。《釋地》雲:“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夷狄尚絕音三年,則華夏內國可知也。《喪服》諸侯之大夫爲天子正服繐衰,既葬除之。今能使四夷三載絕音,言堯有盛德,恩化所及遠也。
月正元日,舜格於文祖,月正,正月。元日,上日也。舜服堯喪三年畢,將即政,故復至文祖廟告。○復,扶又反。詢於四嶽,闢四門,詢,謀也。謀政治於四嶽,開闢四方之門未開者,廣致衆賢。○闢,婢亦反,徐甫亦反。明四目,達四聰。廣視聽於四方,使天下無壅塞。諮十有二牧,曰:“食哉,惟時!諮亦謀也。所重在於民食,惟當敬授民時。柔遠能邇,惇德允元,柔,安。邇,近。敦,厚也。元,善之長。言當安遠,乃能安近。厚行德信,使足長善。○惇音敦。長,張丈反,下同。而難任人,蠻夷率服。”任,佞。難,拒也。佞人斥遠之,則忠信昭於四夷,皆相率而來服。○難音乃旦反。任音壬,又音而鴆反。
[疏]“月正”至“率服”○正義曰:自此已下言舜真爲天子,命百官授職之事。舜既除堯喪,以明年之月正元日,舜至於文祖之廟,告己將即正位爲天子也。告廟既訖,乃謀政治於四嶽之官。所謀開四方之門,大爲仕路致衆賢也。明四方之目,使爲己遠視四方也。達四方之聰,使爲己遠聽聞四方也。恐遠方有所擁塞,令爲己悉聞見之。既謀於四嶽,又別敕州牧,諮十有二牧曰:“人君最所重者,在於民之食哉!惟當敬授民之天時,無失其農要。爲政務在安民,當安彼遠人,則能安近人耳。遠人不安,則近亦不安。”欲令遠近皆安之也。“又當厚行德信,而使足爲善長”。欲令諸侯皆厚行其德,爲民之師長。“而難拒佞人,斥遠之,使不幹朝政,如是則誠信昭於四夷,自然蠻夷皆相率而來服也”。○傳“月正”至“廟告”○正義曰:“正”訓長也,“月正”言月之最長,正月長於諸月,“月正”還是正月也。上日,日之最上;元日,日之最長,“元日”還是上日。王肅雲:“月正元日,猶言正月上日。”變文耳。《禮》雲“令月吉日”,又變文言“吉月令辰”,此之類也。知“舜服堯喪三年畢,將即政”者,以堯存且攝其位,堯崩謙而不居。《孟子》雲:“堯崩,三年喪畢,舜避丹朱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子而之舜,獄訟者不之堯子而之舜,謳歌者不之堯子而謳歌舜。曰‘天也。’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既言然矣,此文又承“三載”之下,故知舜服堯喪三年畢,將欲即政。“復至文祖廟告”,前以攝位告,今以即政告也。此猶是堯之文祖,自此以後舜當自立文祖之廟,堯之文祖當遷於丹朱之國也。○傳“詢謀”至“衆賢”○正義曰:“詢,謀”,《釋詁》文。“闢”訓開,開四方之門,謂開仕路,引賢人也。《論語》雲:“從我於陳蔡者,皆不及門也。”門者行之所由,故以門言仕路。以堯舜之聖,求賢久矣,今更言開門,是開“其未開”者,謂多設取士之科,以此廣致衆賢也。○傳“廣視”至“壅塞”○正義曰:“聰”謂耳聞之也。既雲“明四目”不雲“聰四耳”者,目視苦其不明,耳聰貴其及遠,“明”謂所見博,“達”謂聽至遠,二者互以相見。故傳總申其意“廣視聽於四方,使天下無壅塞”。天子之聞見在下,必由近臣四嶽親近之官,故與謀此事也。○傳“諮亦”至“民時”○正義曰:“諮,謀”,《釋詁》文。以上“帝曰,諮”,上連“帝曰”,故爲諮嗟,此則上有“詢於四嶽”,言“諮十有二牧”,故爲謀也。立君所以牧民,民生在於粒食,是君之所重。《論語》雲“所重民食”,謂年穀也。種殖收斂,及時乃獲,故“惟當敬授民時”。○傳“柔安”至“長善”○正義曰:“柔,安”、“邇,近”、“惇,厚”,皆《釋詁》文。“元,善之長”,《易》文言也。安近不能安遠,遠人或來擾亂,雖欲安近,近亦不安。人君爲政,若其不能安近,但戒使之柔遠,故能安近。言當安彼遠人,乃能安近。欲令遠言皆安也。王肅雲:“能安遠者先能安近。”知不然者,以牧在遠方,故據遠言之。“惇德”者,令人君厚行德也。“允元”者,信使足爲長善也。言人君厚行德之與信,使足爲善長,民必效之爲善而行也。○傳“任佞”至“來服”○正義曰:“任,佞”,《釋詁》文。孫炎雲:“似可任之佞也。”《論語》說爲邦之法雲“遠佞人”,“佞人殆”,故以難距佞人爲“斥遠之”,令不幹朝政。朝無佞人,則“忠信昭於四夷,皆相率而來服”也。舉蠻夷而戎狄亦見矣。
舜曰:“諮!四嶽,有能奮庸熙帝之載,奮,起。庸,功。載,事也。訪羣臣有能起發其功,廣堯之事者。言“舜曰”以別堯。○奮,弗運反。使宅百揆,亮採惠疇?”亮,信。惠,順也。求其人使居百揆之官,信立其功,順其事者誰乎?僉曰:“伯禹作司空。”四嶽同辭而對,禹代鯀爲宗伯,入爲天子司空。治洪水有成功,言可用之。帝曰:“俞,諮!禹,汝平水土,惟時懋哉!”然其所舉,稱禹前功以命之。懋,勉也。惟居是百揆,勉行之。○俞,以朱反。懋音茂,王雲:“勉也。”馬雲:“美也。”禹拜稽首,讓於稷、契暨皋陶。居稷官者棄也。契、皋陶,二臣名。稽首,首至地。○稽音啓。稽首,首至地,臣事君之禮。契,息列反。陶音遙。帝曰:“俞,汝往哉!”然其所推之賢,不許其讓,敕使往宅百揆。
[疏]“舜曰”至“往哉”○正義曰:舜本以百揆攝位,今既即政,故求置其官。曰:“諮嗟!四嶽等,汝於羣臣之內,有能起發其功,廣大帝堯之事者,我欲使之居百揆之官。在官而信立其功,於事能順者,其是唯乎?”四嶽皆曰:“伯禹作司空,有成功,惟此人可用。”帝曰:“然。”然其所舉得人也。乃諮嗟敕禹:“汝本平水土,實有成功,惟當居是百揆而勉力行哉!”禹拜稽首,讓於稷、契與皋陶。帝曰:“然。”然其所讓實賢也。“汝但往居此職”。不許其讓也。○傳“奮起”至“別堯”○正義曰:“奮”是起動之意,故爲起也。《釋詁》雲:“庸,勞也。”勞亦功也。鄭玄雲:“載,行也。”王肅雲:“載,成也。”孔以“載”爲事也,各自以意訓耳。舜受堯禪,當繼行其道。行之在於任臣,百揆臣之最貴,求能起發其功,廣大帝堯之事者,欲任之。舜既即位,可以稱帝,而言“舜曰”者,承堯事下,言“舜曰”以別堯,於此一別,以下稱帝也。○傳“亮信”至“誰乎”○正義曰:“亮,信”,《釋詁》文。“惠,順”,《釋言》文。上雲舜“納於百揆”,“百揆”是官名,故求其人,使居百揆之官。居官則當信立其功,能順其事者誰乎?此官任重,當統羣職繼堯之功,故歷言所順而後始問誰乎,異於餘官先言“疇”也。○傳“四嶽”至“用之”○正義曰:“僉”訓爲皆,故云“四嶽皆同辭而對”也。《國語》雲:“有崇伯鯀,堯殛之於羽山。”賈逵雲:“崇,國名。伯,爵也。”禹代鯀爲崇伯,入爲天子司空,以其伯爵,故稱“伯禹”。言人之賢而舉其爲官,知禹“治洪水自成功,言可用”也。○傳“然其”至“行之”○正義曰:禹平水土,往前之事,嫌其今覆命之令平水土,故云“稱禹前功以命之”。“懋,勉”,《釋詁》文。○傳“居稷”至“首至地”○正義曰:下文帝述三人,遂變“稷”爲“棄”,故解之“居稷官者棄也”。獨稱“官”者,出自禹意耳,不必著義。鄭雲:“時天下賴后稷之功,故以官名通稱。”或當然也。經因“稷、契”名單,共文言“暨皋陶”,爲文勢耳。三人爲此次者,蓋以官尊卑爲先後也。《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稽首爲敬之極,故爲“首至地”。稽首是拜內之別名,禹拜乃稽首,故云“拜稽首”也。
帝曰:“棄,黎民阻飢,汝后稷,播時百穀。”阻,難。播,布也。衆人之難在於飢,汝后稷,布種是百穀以濟之。美其前功以勉之。○阻,莊呂反,王雲:“難也。”播,波左反。
[疏]“帝曰棄”至“百穀”○正義曰:帝因禹讓三人而官不轉,各述其功以勸之。帝呼稷曰:“棄,往者洪水之時,衆民之難難在於飢,汝君爲此稷之官,教民布種是百穀以濟活之。”言我佑汝功,當勉之。○傳“阻難”至“勉之”○正義曰:“阻,難”,《釋詁》文。“播”是分散之義,故爲布也。王肅雲:“播,敷也。”堯遭洪水,民不粒食,故衆民之難在於飢也。“稷”是五穀之長,立官主此稷事。“後”訓君也。帝言:“汝君此稷官,布種是百穀以濟救之。”追美其功以勸勉之。上文“讓於稷、契”,《益稷》雲“暨稷”《呂刑》雲“稷降播種”,《國語》雲“稷爲天官”。單名爲“稷”,尊而君之稱爲“后稷”,故《詩傳》、《孝經》皆以“后稷”爲言,非官稱“後”也。
帝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五品謂五常。遜,順也。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寬。”布五常之教務在寬,所以得人心,亦美其前功。
[疏]“帝曰契”至“在寬”○正義曰:帝又呼契曰:“往者天下百姓不相親睦,家內尊卑五品不能和順。汝作司徒之官,謹敬布其五常之教,務在於寬,故使五典克從。是汝之功,宜當勉之。”○傳“五品”至“順也”○正義曰:“品”謂品秩,一家之內尊卑之差,即父母兄弟子是也。教之義慈友恭孝,此事可常行,乃爲“五常”耳。傳上雲“五典克從”,即此五品能順。上傳以解“五典”爲五常,又解此以同之,故云“五品謂五常”。其實五常據教爲言,不據品也。“遜,順”,常訓也。不順謂不義、不慈、不友、不恭、不孝也。○傳“布五”至“前功”○正義曰:文十八年《左傳》雲“布五教於四方,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是“布五常之教”也。《論語》雲“寬則得衆”,故“務在寬,所以得民心”也。治不遜之罪,宜峻法以繩之,而貴其務在寬者,此五品不遜,直是禮教不行,風俗未淳耳,未有殺害之罪,故教之務在於寬。若其不孝不恭,其人至於逆亂而後治之,於事不得寬也。
帝曰:“皋陶,蠻夷猾夏,寇賊奸宄,猾,亂也。夏,華夏。羣行攻劫曰寇,殺人曰賊。在外曰奸,在內曰宄。言無教之致。○猾,戶八反。寇,苦豆反。宄音軌。汝作士。五刑有服,士,理官也。五刑,墨、劓、剕、宮、大辟。服,從也。言得輕重之中正。○劓,魚器反,截鼻也。剕,扶味反,刖足也。大辟,婢亦反,死刑也。五服三就。既從五刑,謂服罪也。行刑當就三處,大罪於原野,大夫於朝,士於市。○處,昌慮反。朝,直遙反。五流有宅,五宅三居。謂不忍加刑,則流放之,若四凶者。五刑之流,各有所居。五居之差,有三等之居,大罪四裔,次九州之外,次千里之外。惟明克允。”言皋陶能明信五刑,施之遠近,蠻夷猾夏,使咸信服,無敢犯者。因禹讓三臣,故歷述之。
[疏]“帝曰皋陶”至“克允”○正義曰:帝呼皋陶曰:“往者蠻夷戎狄猾亂華夏,又有強寇劫賊外奸內宄者,爲害甚大。汝作士官治之,皆能審得其情,致之五刑之罪,受罪者皆有服從之心。”言輕重得中,悉無怨恨也。“五刑有服從者,於三處就而殺之。其有不忍刑其身者,則斷爲五刑而流放之。五刑之流,各有所居處。五刑所居,於三處居之。所以輕重罪得其宜,受罪無怨者,惟汝識見之明,能使之信服,故奸邪之人無敢更犯。是汝之功,宜當勉之”。因禹之讓,以次誡之。○傳“猾亂”至“之致”○正義曰:“猾”者狡猾相亂,故“猾”爲亂也。“夏”訓大也,中國有文章光華,禮義之大。定十年《左傳》雲“裔不謀夏,夷不亂華”,是中國爲華夏也。“寇”者衆聚爲之,賊者殺害之稱,故“羣行攻劫曰寇,殺人曰賊”。成十七年《左傳》雲:“亂在外爲奸,在內爲宄。”是“在外曰奸,在內曰宄”也。“寇賊奸宄”皆是作亂害物之名也。“蠻夷猾夏”,興兵犯邊,害大,故先言之。“寇賊奸宄”,皆國內之害,小,故後言之。《管子》曰:“倉廩實知禮節,衣食足知榮辱,讓生於有餘,爭生於不足。”往者洪水爲災,下民飢困,內有寇賊爲害,外則四夷犯邊,皆言無教之致也。唐堯之聖,協和萬邦,不應末年,頓至於此,蓋少有其事,辭頗增甚,歸功於人,作與奪之勢耳。○傳“士理”至“中正”○正義曰:“士”即《周禮》司寇之屬,有士師、卿士等,皆以“士”爲官名。鄭玄雲:“士,察也,主察獄訟之事。”《月令》雲:“命大理。”昭十四年《左傳》雲:“叔魚攝理。”是謂獄官爲理官也。準《呂刑》文,知五刑謂墨、劓、剕、宮、大辟也。人心服罪是順從之義,故爲從也。所以服者,言得輕重之中正也。《呂刑》雲“鹹庶中正”是也。○傳“既從”至“於市”○正義曰:經言“五服”,謂皋陶所斷五刑皆服其罪,傳既訓“服”爲從,故云“既從五刑謂服罪也”。“行刑當就三處”,惟謂大辟罪耳。《魯語》雲:“刑五而已,無有隱者。大刑用甲兵,次刑斧鉞,中刑刀鋸,其次鑽筰,薄刑鞭撲,以威民。故大者陳之原野,小者致之市朝,五刑三次,是無隱也。”孔用彼爲說,故以“三就”爲原野與朝、市也。《國語》賈逵注云:“用兵甲者,諸侯逆命,征討之刑也。大夫已上於朝,士已下於市。”傳雖不言“已上、已下”,爲義亦當然也。《國語》雲五刑者,謂甲兵也,斧鉞也,刀鋸也,鑽筰也,鞭撲也,與《呂刑》之五刑異也。所言“三次”即此“三就”是也。惟死罪當分就處所,其墨、劓、剕、官無常處可就也。馬、鄭、王三家皆以“三就爲原野也、市朝也、甸師氏也”。案刑於甸師氏者,王之同族,刑於隱者,不與國人,慮兄弟耳,非所刑之正處。此言正刑,不當數甸師也。又市、朝異所,不得合以爲一,且皆《國語》之文,其義不可通也。○傳“謂不”至“之外”○正義曰:此“五流有宅”即“流宥五刑”也。當在五刑而流放之,故知謂“不忍加刑,則流放之,若四凶”也。鄭玄雲:“舜不刑此四人者,以爲堯臣,不忍刑之。”王肅雲:“謂在八議之闢,君不忍殺,宥之以遠。”八議者,《周禮·小司寇》所云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貴、議賓、議勤是也。以君恩不忍殺,罪重不可全赦,故流之也。“五刑之流,各有所居”,謂徙置有處也。“五居之差,有三等之居”,量其罪狀爲遠近之差也。四裔最遠,在四海之表,故“大罪四裔”,謂不犯死罪也。故《周禮·調人職》雲“父之仇,闢諸海外”,即與“四裔”爲一也。“次九州之外”,即《王制》雲入學不率教者,“屏之遠方,西方曰僰,東方曰寄”,注云“逼寄於夷狄也”,與此“九州之外”同也。“次千里之外”者,即《調人職》雲“兄弟之仇,闢諸千里之外”也。《立政》雲“中國之外”,不同者,言“中國”者,據罪人所居之國定千里也。據其遠近,其實一也。《周禮》與《王制》既有三處之別,故約以爲言。鄭玄雲:“三處者,自九州之外至於四海,三分其地,遠近若周之夷、鎮、蕃也。”然罪有輕重不同,豈五百里之校乎?不可從也。○傳“言皋”至“述之”○正義曰:“惟明”謂皋陶之明,“克允”謂受罪者信服。故王肅雲:“惟明其罪,能使之信服。”是信施於彼也。但彼人信服,由皋陶有信,故傳言:“皋陶能明信五刑,施之遠近蠻夷,使咸信服。”主言信者,見其皋陶有信,故彼信之也。
帝曰:“疇若予工?”僉曰:“垂哉!”問:“誰能順我百工事者?”朝臣舉垂。垂,臣名。○垂如字,徐音睡。
[疏]傳“問誰”至“臣名”○正義曰:《考工記》雲:“國有六職,百工與居一焉。”“工”即百工,故云“問誰能順我百工事者”。直言“帝曰”,無所偏諮,故知“僉曰”是朝臣共舉垂也。
帝曰:“俞,諮!垂,汝共工。”共謂供其職事。○共音恭。
[疏]“傳共謂供其職事”○正義曰:《堯典》傳雲:“共工,官稱。”即彼以“共工”二字爲官名。上雲“疇若予工”,單舉“工”名,今命此人云“汝作共工”,明是帝謂此人堪供此職,非是呼此官名爲“共工”也。其官或以“共工”爲名,要帝意言“共”謂供此職也。
垂拜稽首,讓於殳斨暨伯與殳斨伯與二臣名。○斨,七良反。與音餘。帝曰:“俞,往哉!汝諧。”汝能諧和此官。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僉曰:“益哉!”上謂山,下謂澤,順謂施其政教,取之有時,用之有節。言伯益能之。○益,皋陶子也。
[疏]傳“上謂”至“能之”○正義曰:言“上下草木鳥獸”,則上之與下各有草木鳥獸,即《周禮》山虞、澤虞之官各掌其教,知“上謂山,下謂澤”也。順其草木鳥獸之宜,明是“施其政教,取之有時,用之有節”也。馬、鄭、王本皆爲“禹曰:‘益哉!’”是字相近而彼誤耳。
帝曰:“俞,諮!益,汝作朕虞。”虞,掌山澤之官。
[疏]“作朕虞”○正義曰:此官以“虞”爲名,帝言作我虞耳,“朕”非官名也。鄭玄雲:“言朕虞,重鳥獸草木。”《漢書》王莽自稱爲予,立予虞之官。則莽謂此官名爲“朕虞”,其義必不然也。
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諧。”朱虎、熊羆,二臣名。垂、益所讓四人皆在元凱之中。○羆,彼皮反。
[疏]傳“朱虎”至“之中”○正義曰:知“垂、益所讓四人皆在元凱之中”者,以文十八年《左傳》八元之內有伯虎、仲熊,即此“朱虎、熊羆”是也。虎、熊在元凱之內,明殳斨、伯與亦在其內,但不知彼誰當之耳。益是皋陶之子,皋陶即庭堅也。益在八凱之內,垂則不可知也。傳不在伯夷、夔龍之下爲此言者,以伯夷姜姓,不在元凱之內,夔龍亦不可知,惟言此四人耳。傳雖言殳斨、伯與,亦難知也。
帝曰:“諮!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三禮,天地人之禮。伯夷,臣名,姜姓。
[疏]傳“三禮”至“姜姓”○正義曰:此時“秩宗”,即《周禮》之宗伯也,其職雲“掌天神、人鬼、地祇之禮”,雖三者併爲吉禮,要言三禮者是天地人之事,故知三禮是“天地人之禮”。上文舜之巡守言“修五禮”,此雲“典朕三禮”,各有其事,則五禮皆據其所施於三處。五禮所施於天地人耳。言“三”足以包五,故舉“三”以言之。《鄭語》雲:“姜,伯夷之後也。伯夷能禮於神以佐堯。”是伯夷爲姜姓也。此經不言“疇”者,訪其有能,是問誰可知,上文已具,此略之也。
帝曰:“俞,諮!伯,汝作秩宗。秩序宗尊也,主郊廟之官。
[疏]傳“秩序”至“之官”○正義曰:《堯典》傳已訓“秩”爲序,此複訓者,此爲官名,須辨官名之義,故詳之也。“宗”之爲尊,常訓也。主郊廟之官,掌序鬼神尊卑,故以“秩宗”爲名。“郊”謂祭天南郊,祭地北郊;“廟”謂祭先祖,即《周禮》所謂“天神、人鬼、地祇之禮”是也。
夙夜惟寅,直哉惟清。”夙,早也。言早夜敬思其職,典禮施政教,使正直而清明”○寅如字,徐音夷。
[疏]傳“夙,早也。言早夜敬思其職,典禮施政教,使正直而清明”○正義曰:“夙,早”,《釋詁》文。“早夜敬服其職”,謂侵早已起,深夜乃臥,謹敬其職事也。典禮之官施行教化,使正直而清明。正直,不枉曲也。清明,不闇昧也。
伯拜稽首,讓於夔、龍。夔、龍,二臣名。○夔音求龜反。帝曰:“俞,往,欽哉!”然其賢,不許讓。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胄,長也,謂元子以下至卿大夫子弟。以歌詩蹈之舞之,教長國子中、和、祇、庸、孝、友。○胄,直又反,王雲:“胄子,國子也。”馬雲:“胄,長也,教長天下之子弟。”直而溫,寬而慄,教之正直而溫和,寬弘而能莊慄。○莊慄,戰慄也。剛而無虐,簡而無傲。剛失入虐,簡失入傲,教之以防其失。詩言志,歌永言,謂詩言志以導之,歌詠其義以長其言。○永徐音詠,又如字。聲依永,律和聲。聲謂五聲:宮、商、角、徵、羽。律謂六律、六呂,十二月之音氣。言當依聲律以和樂。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倫,理也。八音能諧,理不錯奪,則神人咸和。命夔使勉之。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石,磬也。磬,音之清者。拊亦擊也。舉清者和則其餘皆從矣。樂感百獸,使相率而舞,則神人和可知。○於如字,或音烏而絕句者,非。拊音撫,徐音府。
[疏]“帝曰夔”至“率舞”○正義曰:帝因伯夷所讓,隨才而任用之。帝呼夔曰:“我念命女典掌樂事,當以詩樂教訓世適長子,使此長子正直而溫和,寬弘而莊慄,剛毅而不苛虐,簡易而不傲慢。教之詩樂,所以然者,詩言人之志意,歌詠其義以長其言。樂聲依此長歌爲節,律呂和此長歌爲聲。八音皆能和諧,無令相奪道理,如此則神人以此和矣。”夔答舜曰:“嗚呼!我擊其石磬,拊其石磬,諸音莫不和諧,百獸相率而舞。”樂之所感如此,是人神既已和矣。○傳“胄長”至“孝友”○正義曰:《說文》雲:“胄,胤也。”《釋詁》雲:“胤,繼也。”繼父世者惟長子耳,故以“胄”爲長也。“謂元子已下至卿大夫子弟”者,《王制》雲:“樂正崇四術,立四教。王太子、王子、羣后之太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皆造焉。”是“下至卿大夫”也。不言“元士”,士卑,故略之。彼鄭注云:“王子,王之庶子也。”此傳兼言“弟”者,蓋指太子之弟耳。或孔意公卿大夫之弟亦教之,國子以適爲主,故言“胄子”也。命典樂之官,使教胄子。下句又言詩歌之事,是令夔以歌詩蹈之舞之,教此適長國子也。《周禮·大司樂》雲:“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祇、庸、孝、友。”鄭雲:“中猶忠也。和,剛柔適也。祇,敬也。庸,有常也。善父母曰孝。善兄弟曰友。”是言樂官用樂教之,使成此六德也。《樂記》又云:“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黨鄉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是樂之感人,能成忠、和、祇、庸、孝、友之六德也。○傳“教之”至“莊慄”○正義曰:此“直而溫”與下三句皆使夔教胄子,令性行當然,故傳發首言“教之”也。正直者失於太嚴,故令“正直而溫和”;寬弘者失於緩慢,故令“寬弘而莊慄”;謂矜莊嚴慄。慄者,謹敬也。○傳“剛失”至“其失”○正義曰:剛彊之失入於苛虐,故令人剛而無虐。簡易之失入於傲慢,故令簡而無傲。剛、簡是其本性,教之使無虐、傲,是言教之以防其失也。由此而言之,上二句亦直、寬是其本性,直失於不溫,寬失於不慄,故教之使溫、慄也。直、寬、剛、簡即皋陶所謀之九德也。九德而獨舉此四事者,人之大體,故特言之。○傳“謂詩”至“其言”○正義曰:作詩者自言己志,則詩是言志之書,習之可以生長志意,故教其詩言志以導胄子之志,使開悟也。作詩者直言不足以申意,故長歌之,教令歌詠其詩之義以長其言,謂聲長續之。定本經作“永”字,明訓“永”爲長也。○傳“聲謂”至“和樂”○正義曰:《周禮·太師》雲:“文之以五聲:宮、商、角、徵、羽。”言五聲之清濁有五品,分之爲五聲也。又“太師掌六律、六呂以合陰陽之聲。陽聲黃鐘、太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陰聲大呂、應鐘、南呂、林鐘、仲呂、夾鍾”。是六律、六呂之名也。《漢書·律曆志》雲:“律有十二,陽六爲律,陰六爲呂。”是陰律名同,亦名呂也。鄭玄雲:“律述氣也,同助陰宣氣,與之同也。”又云:“呂,旅也,言旅助陽宣氣也。”《志》又云:“律黃帝之所作也,黃帝使伶倫氏自大夏之西、崑崙之陰,取竹於嶰谷之中各生、其竅厚薄均者,斷兩節之間吹之,以爲黃鐘之宮。制十二籥,以聽鳳皇之鳴,其雄聲爲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鐘之宮,是爲律之本。”言律之所作如此。聖人之作律也,既以出音,又以候氣,布十二律於十二月之位,氣至則律應,是六律、六呂述十二月之音氣也。“聲依永”者,謂五聲依附長言而爲之,其聲未和,乃用此律呂調和其五聲,使應於節奏也。○傳“倫理”至“勉之”○正義曰:“倫”之爲理,常訓也。八音能諧,相應和也。各自守分,不相奪道理,是言理不錯亂相奪也。如此則神人咸和矣。帝言此者,命夔使勉之也。《大司樂》雲:“大合樂以致鬼神示,以和邦國,以諧萬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是神人和也。○傳“石磬”至“可知”○正義曰:樂器惟磬以石爲之,故云:“石,磬也。”八音之音石磬最清,故知磬是音之聲清者。磬必擊以鳴之,故云拊亦擊之。重其文者,擊有大小,“擊”是大擊,“拊”是小擊。音聲濁者粗,清者精,精則難和,舉清者和,則其餘皆從矣。《商頌》雲:“依我磬聲。”是言磬聲清,諸音來依之。“百獸率舞”即《大司樂》雲“以作動物”、《益稷》雲“鳥獸蹌蹌”是也。人神易感,鳥獸難感,百獸相率而舞,則神人和可知也。夔言此者,以帝戒之雲“神人以和”,欲使勉力感神人也。乃答帝雲“百獸率舞”,則神人以和,言帝德及鳥獸也。
帝曰:“龍,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堲,疾。殄,絕。震,動也。言我疾讒說絕君子之行而動驚我衆,欲遏絕之。○堲,徐在力反。讒,《切韻》仕鹹反。說如字,注同,徐失銳反。殄,《切韻》徒典反。行,下孟反,注同。命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納言,喉舌之官。聽下言納於上,受上言宣於下,必以信。○喉音侯。
[疏]“帝曰龍”至“惟允”○正義曰:帝呼龍曰:“龍,我憎疾人爲讒佞之說,絕君子之行,而動驚我衆人,欲遏之。故命汝作納言之官。從早至夜出納我之教命,惟以誠信。”每事皆信則讒言自絕,命龍使勉之。○傳“堲疾”至“絕之”○正義曰:“堲”聲近疾,故爲疾也。“殄,絕”、“震,動”皆《釋詁》文。讒人以善爲惡,以惡爲善,故言“我疾讒說絕君子之行”。衆人畏其讒口,故爲讒也,“動驚我衆”,欲遏止之。○傳“納言”至“以信”○正義曰:《詩》美仲山甫爲王之喉舌。喉舌者,宣出王命,如王咽喉口舌,故納言爲“喉舌之官”也。此官主聽下言納於上,故以“納言”爲名。亦主受上言宣於下,故言出朕命。“納言”不納於下,“朕命”有出無入,官名“納言”,雲“出納朕命”,互相見也。“必以信”者,不妄傳下言,不妄宣帝命,出納皆以信也。
帝曰:“諮!汝二十有二人,禹、垂、益、伯夷、夔、龍六人新命有職,四嶽、十二牧凡二十二人,特敕命之。欽哉!惟時亮天功。”各敬其職,惟是乃能信立天下之功。
[疏]“帝曰諮”至“天功”○正義曰:帝既命用衆官,乃總戒敕之曰:“諮嗟!汝新命六人,及四嶽、十二牧凡二十有二人,汝各當敬其職事哉!惟是汝等敬事,則信實能立天下之功。天下之功,成王在於汝,可得不敬之哉!”○傳“禹垂”至“命之”○正義曰:傳以此文總結上事,據上文“詢於四嶽”,“諮,十有二牧”,及新命六官等,適滿二十二人,謂此也。其稷、契、皋陶、殳斨、伯與、朱虎、熊羆七人仍舊,故不須敕命之。嶽、牧亦應是舊而敕命之者,嶽牧外內之官,常所諮詢,故亦敕之。鄭玄雲:“自‘諮,十有二牧’至‘帝曰龍’,皆月正元日格於文祖所敕命也。”案經“格於文祖”之後方始詢於四嶽,諮十二州牧,未必一日之內即得行此諸事,傳既不說,或歷日命授,乃總敕之,未必即是元日之事也。鄭以爲“二十二人數殳斨、伯與、朱虎、熊羆,不數四嶽”。彼四人者直被讓而已,不言居官,何故敕使敬之也?嶽、牧俱是帝所諮詢,何以敕牧不敕嶽也?必非經旨,故孔說不然。
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三年有成,故以考功。九歲則能否幽明有別,黜退其幽者,升進其明者。○黜,醜律反。庶績鹹熙。分北三苗。考績法明,衆功皆廣。三苗幽暗,君臣善否,分北流之,不令相從。善惡明。○北如字,又音佩。令,力呈反。
[疏]“三載”至“三苗”○正義曰:自此以下史述舜事,非帝語也。言帝命羣官之後,經三載乃考其功績,經三考則九載。“黜陟幽明”,明者升之,暗者退之。羣官懼黜思升,各敬其事,故得“衆功皆廣”。前流四凶時,三苗之君竄之西裔,更紹其嗣,不滅其國。舜即政之後,三苗復不從化,是暗當黜之。其君臣有善有惡,舜復分北流其三苗。北,背也。善留惡去,使分背也。○傳“三年”至“明者”○正義曰:三年一閏,天道成,人亦可以成功,故以三年考校其功之成否也。九年三考,則人之能否可知,幽明有別。“黜退其幽者”,或奪其官爵,或徙之遠方。“升進其明者”,或益其土地,或進其爵位也。○傳“考績”至“惡明”○正義曰:考績法明,人皆自勵,故得“衆功皆廣”也。“分北三苗”即是黜幽之事,故於“考績”之下言其流之。“分”謂別之。雲“北”者,言相背,必善惡不同。故知三苗幽暗,宜黜其君臣,乃有善否,分背流之,不令相從。俱徙之則善從惡,俱不徙則惡從善,言善惡不使相從,言舜之黜陟善惡明也。鄭玄以爲“流四凶者,卿爲伯子,大夫爲男,降其位耳,猶爲國君”,故以“三苗爲西裔諸侯,猶爲惡,乃復分北流之”,謂分北西裔之三苗也。孔傳“竄三苗”爲誅也,其身無復官爵,必非黜陟之限,其所“分北”,非彼“竄”者。王肅雲:“三苗之民有赦宥者,復不從化,不令相從,分北流之。”王肅意彼赦宥者復繼爲國君,至不復從化,故分北流之。禹繼鯀爲崇伯,三苗未必絕後,傳意或如肅言。
舜生三十徵庸,言其始見試用。三十在位,歷試二年,攝位二十八年。
[疏]傳“歷試”至“八年”○正義曰:上雲:“乃言厎可績,三載”,則歷試當三年。雲“二年”者,其一即是徵用之年,已在上句三十之數,故惟有二年耳。受終居攝,尚在臣位,故歷試併爲三十。“在位”謂在臣位也。
五十載陟方乃死。方,道也。舜即位五十年,升道南方巡守,死於蒼梧之野而葬焉。三十徵庸,三十在位,服喪三年,其一在三十之數,爲天子五十年,凡壽百一十二歲。
[疏]傳“方道”至“十二歲”○正義曰:《論語》雲:“可謂仁之方也已。”孔注亦以“方”爲道,常訓也。“舜即位五十年”,從格於文祖之後數之。“升道”謂乘道而行也。天子之行必是巡其所守之國,故通以“巡守”爲名,未必以仲夏之月巡守南嶽也。《檀弓》雲“舜葬蒼梧之野”,是舜死蒼梧之野因而葬焉。孔以“月正元日”在“三載”、“遏密”之下,又《孟子》雲,舜服堯三年喪畢,避堯之子,故“服喪三年”。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其一年即在三十在位之數,惟有二年。是舜年六十二,爲天子五十年,是舜“凡壽百一十二歲”也。《大禹謨》雲“帝曰‘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乃求禪禹。《孟子》雲:“舜薦禹於天子,十有七年。”是在位五十年,其文明矣。鄭玄讀此經雲:“‘舜生三十’,謂生三十年也。‘登庸二十’,謂歷試二十年。‘在位五十載,陟方乃死’,謂攝位至死爲五十年。舜年一百歲也。”《史記》雲:“舜年三十堯舉用之,年五十攝行天子事,年五十八堯崩,年六十一而踐天子位,三十九年崩。”皆謬耳。
帝釐下土,方設居方,言舜理四方諸侯,各設其官居其方。○釐,力之反,馬雲:“賜也,理也。”下土,絕句;一讀至“方”字絕句。別生分類。生,姓也。別其姓族,分其類,使相從。○別,彼列反。分,方雲反,徐扶問反。作《汩作》、汩,治。作,興也。言其治民之功興,故爲《汩作》之篇。亡。○汩音骨。《九共》九篇、《槁飫》。槁,勞也。飫,賜也。凡十一篇,皆亡。○共音恭,王己勇反,法也,馬同。槁,苦報反。飫,於據反。《槁飫》亦《書》篇名也。《汩作》等十一篇同此序。其文皆亡,而序與百篇之序同編,故存。今馬、鄭之徒百篇之序總爲一卷,孔以各冠其篇首,而亡篇之序即隨其次篇居見存者之間。衆家經文並盡此,唯王注本下更有“《汩作》、《九共》故逸。故亦作古”。
[疏]“帝釐”至“槁飫”○正義曰:此序也,孔以《書序》序所以爲作者之意,宜相附近,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其經亡者,以序附於本篇次而爲之傳,故此序在此也。帝舜治理下土諸侯之事,爲各於其方置設其官,居其所在之方而統治之。又爲民別其姓族之生,分別異類,各使相從作《汩作》篇,又作《九共》九篇,又作《槁飫》之篇,凡十一篇,皆亡。○傳“言舜”至“其方”○正義曰:在《虞書》,知“帝”是舜也。“下土”對天子之辭,故云“理四方諸侯,各爲其官居其方”。不知若爲設之。凡此三篇之序,亦既不見其經,暗射無以可中。孔氏爲傳,復順其文爲其傳耳,是非不可知也。他皆仿此。○傳“汩治”至“篇亡”○正義曰:“汩”之爲治,無正訓也。“作”是起義,故爲興也。“言其治民之功興”,以意言之耳。○傳“槁,勞。飫,賜也”○正義曰:《左傳》言“槁師”者,以師枯槁,用酒食勞之,是“槁”得爲勞也。襄二十六年《左傳》雲:“將賞,爲之加膳,加膳則飫賜。”是“飫”得爲賜也。亦不知勞賜之何所謂也。
卷四 大禹謨第三
○《釋文》:“徐雲:‘本《虞書》裛爲一卷,凡十二卷,今依《七志》、《七錄》爲十三卷。’”
皋陶矢厥謨,矢,陳也。○皋音高。陶音遙。禹成厥功,陳其成功。帝舜申之。申,重也,重美二子之言。○重,直用反。作《大禹》、《皋陶謨》、大禹謀九功,皋陶謀九德。○謨亦作謩。《益稷》。凡三篇。
[疏]“皋陶”至“益稷”○正義曰:皋陶爲帝舜陳其謀,禹爲帝舜陳已成所治水之功,帝舜因其所陳從而重美之。史錄其辭,作《大禹》、《皋陶》二篇之謨,又作《益稷》之篇,凡三篇也。篇先《大禹》,序先言皋陶者,《皋陶》之篇,皋陶自先發端,禹乃然而問之,皋陶言在禹先,故序先言皋陶。其此篇以功大爲先,故先《禹》也。《益稷》之篇亦是禹之所陳,因皋陶之言。而禹論益稷,在《皋陶謨》後,故後其篇。○傳“矢,陳也”○正義曰:“矢,陳”,《釋詁》文。○傳“陳其成功”正義曰:此是謨篇,禹成其功,陳其言耳。蒙上“矢”文,故傳明之,言“陳其成功”也。序“成”在“厥”上,傳“成”在下者,序順上句,傳從便文,故倒也。○傳“申重”至“之言”○正義曰:“申,重”,《釋詁》文。《大禹謨》雲:“帝曰:‘俞!地平天成,時乃功。’”又“帝曰:‘皋陶,惟茲臣庶,罔或於予正。時乃功,懋哉!”《益稷》雲:“迪朕德,時乃功。”皆是重美二子之言也。○傳“大禹”至“九德”○正義曰:二篇皆是謨也,序以一“謨”總二篇,故傳明之。大禹治水能致九功而言“謨”,以其序有“謨”文,故云“謨”也。○傳“凡三篇”○正義曰:《益稷》亦大禹所謀,不言“謨”者,禹謀言及益稷,非是益稷爲謀,不得言《益稷謨》也。其篇雖有“夔曰”,夔言樂和,本非謀慮,不得謂之“夔謨”。
大禹謨禹稱大,大其功。謨,謀也。
[疏]傳“禹稱”至“謀也”○正義曰:餘文單稱“禹”,而此獨加“大”者,故解之:禹與皋陶同爲舜謀,而禹功實大,禹與皋陶不等,史加大其功,使異於皋陶,於此獨加“大”字與皋陶總言故也。“謨,謀”,《釋詁》文。此三篇皆是舜史所錄,上取堯事,下錄禹功,善於堯之知己,又美所禪得人,故包括上下以爲《虞書》。其事以類相從,非由事之先後。若其不然,上篇已言舜死,於此豈死後言乎?此篇已言禪禹,下篇豈受禪後乎?聰明史以類聚爲文。計此三篇,禹謨最在後,以禹功大,故進之於先。《孟子》稱“舜薦禹於天,十有七年”,則禹攝一十七年,舜陟方乃死。不知禹徵有苗,在攝幾年。史述禹之行事,不必以攝位之年即徵苗民也。
曰若稽古,大禹,順考古道而言之。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言其外布文德教命,內則敬承堯舜。○文命,孔雲:“文德教命也。”先儒雲:“文命,禹名。”
[疏]“曰若”至“於帝”○正義曰:史將錄禹之事,故爲題目之辭曰,能順而考案古道而言之者,是大功之禹也。此禹能以文德教命布陳於四海,又能敬承堯舜。外布四海,內承二帝,言其道周備。○傳“順考”至“言之”○正義曰:典是常行,謨是言語,故傳於典雲“行之”,於謨雲“言之”,皆是順考古道也。○傳“言其”至“堯舜”○正義曰:“敷於四海”即敷此文命,故言“外布文德教命”也。“四海”舉其遠地,故傳以“外”、“內”言之。“祗”訓敬也,禹承堯舜二帝,故云“敬承堯舜”。傳不訓“祗”而直言“敬”,以易知而略之。
曰:“後克艱厥後,臣克艱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敏,疾也。能知爲君難,爲臣不易,則其政治,而衆民皆疾修德。○易,以豉反。治,直吏反。帝曰:“俞!允若茲,嘉言罔攸伏,野無遺賢,萬邦咸寧。攸,所也。善言無所伏,言必用。如此則賢才在位,天下安寧。○俞,羊朱反。攸音由,徐以帚反。稽於衆,舍已從人,不虐無告,不廢困窮,惟帝時克。”帝謂堯也,舜因嘉言無所伏,遂稱堯德以成其義。考衆從人,矜孤愍窮,凡人所輕,聖人所重。○舍音捨。告,故毒反。矜,居陵反。
[疏]“曰後”至“時克”○正義曰:禹爲帝舜謀曰:“君能重難其爲君之事,臣能重難其爲臣之職,則上之政教乃治,則下之衆民皆化而疾修其德。而帝曰:“然。信能如此,君臣皆能自難,並願善以輔己,則下之善言無所隱伏,在野無遺逸之賢,賢人盡用,則萬國皆安寧也。爲人上者考於衆言,觀其是非,舍已之非,從人之是。不苛虐鰥寡孤獨無所告者,必哀矜之;不廢棄困苦貧窮無所依者,必愍念之。惟帝堯於是能爲此行,餘人所不能。”言“克艱”之不易也。○傳“敏疾”至“修德”○正義曰:許慎《說文》雲:“敏,疾也。”是相傳爲訓。“爲君難,爲臣不易”,《論語》文。能知爲君難,爲臣不易,則當謹慎恪勤,求賢自輔,故其政自然治矣。見善則用,知賢必進,衆民各自舉,則皆疾修德矣。此經上不言禹者,承上禹事,以可知而略之。○傳“攸所”至“下安”○正義曰:“攸,所”,《釋言》文。“善言無所伏”者,言其必用之也。言之善者必出賢人之口,但言之易,行之難,或有人不賢而言可用也,故“嘉言”與“賢”異其文也。如此用善言,任賢才在位,則天下安。○傳“帝謂”至“所重”○正義曰:舜稱爲“帝”,故知“帝謂堯”也。舜因嘉言無所伏,以爲堯乃能然,故遂稱堯德以成其義。此禹言之義,以堯之聖智,無所不能,惟言其“考衆從人,矜孤愍窮”,以爲堯之美者,此是“凡人所輕,聖人所重”。“不虐”、“不廢”,皆謂矜撫愍念之,互相通也。《王制》雲:“少而無父謂之孤,老而無子謂之獨,老而無妻謂之鰥,老而無夫謂之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故此“無告”是彼四者。彼四者而此惟言孤者,四者皆孤也,言“孤”足以總之。言“困窮”,謂貧無資財也。
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益因舜言又美堯也。“廣”謂所覆者大,“運”謂所及者遠。聖無所不通,神妙無方,文經天地,武定禍亂。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爲天下君。”眷,視。奄,同也。言堯有此德,故爲天所命,所以勉舜也。○眷,居倦反。奄,於檢反。
[疏]“益曰”至“下君”○正義曰:益承帝言,嘆美堯德曰:“嗚呼!帝堯之德,廣夫運行。乃聖而無所不通,乃神而微妙無方,乃武能克定禍亂,乃文能經緯天地。以此爲大天顧視而命之,使同有四海之內,爲天下之君。”○傳“益因”至“禍亂”○正義曰:“廣”者闊之義,故爲“所覆者大”。“運”者動之言,故爲“所及者遠”。《洪範》雲“睿作聖”,言通知衆事,故爲“無所不通”。案《易》曰“神者妙萬物而爲言也”,又曰“神妙無方”,此言神道微妙,無可比方,不知其所以然。《易》又云:“陰陽不測之謂神。”《諡法》雲:“經緯天地曰文,克定禍亂曰武。”經傳“文”、“武”倒者,經取韻句,傳以文重故也。○傳“眷視”至“勉舜”○正義曰:《詩》雲:“乃眷西顧。”謂視而回首。《說文》亦以“眷”爲視。“奄,同”,《釋言》文。益因帝言盛稱堯善者,亦勸勉舜,冀之必及堯也。
禹曰:“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迪,道也。順道吉從逆兇。吉凶之報,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不虛。○迪,徒力反。響,許丈反。益曰:“籲!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先籲後戒,欲使聽者精其言。虞,度也。無億度,謂無形。戒於無形,備慎深。秉法守度,言有恆。○籲,況俱反。度,徒布反。虞度,徙洛反。罔遊於逸,罔淫於樂。淫,過也。遊逸過樂,敗德之原。富貴所忽,故特以爲戒。○樂音洛。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一意任賢,果於去邪,疑則勿行,道義所存於心,日以廣矣。○去,起呂反。熙,火其反。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幹,求也。失道求名,古人賤之。罔咈百姓以從己之慾。咈,戾也。專欲難成,犯衆興禍,故戒之。○咈,扶弗反。戾,連弟反。無怠無荒,四夷來王。”言天子常戒慎,無怠惰荒廢,則四夷歸往之。○怠音待。惰,徒臥反。
[疏]“禹曰”至“來王”○正義曰:禹曰:“益言謀及世事,言人順道則吉,從逆則兇。吉凶之報,惟若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其無不報也。益聞禹語,驚懼而言曰:“籲!誠如此言,宜誡慎之哉!所誡者,當儆誡其心無億度之事。”謂忽然而有,當誡慎之:“無失其守法度,使行必有恆,無違常也。無遊縱於逸豫,無過耽於戲樂,當誡慎之以保己也。任用賢人勿有二心,逐去回邪勿有疑惑。所疑之謀勿成用之,如是則百種志意惟益廣也。無違越正道以求百姓之譽,無反戾百姓以從己心之慾。常行此事,無怠惰荒廢,則四夷之國皆來歸往之。”此亦所以勸勉舜也。○傳“迪,道也”○正義曰:《釋詁》文。○傳“先籲”至“有恆”○正義曰:《堯典》傳雲:“籲,疑怪之辭。”此無可怪,聞善驚而爲聲耳。“先籲後戒”者,驚其言之美,然後設戒辭,欲使聽者精審其言。“虞,度”,《釋詁》文。“無億度”者,謂不有此事,無心億度之。《曲禮》雲:“凡爲人子者,聽於無聲,視於無形。”戒於無形見之事,言備慎深也。安不忘危,治不忘亂,是其慎無形也。法度當執守之,故以“秉法守度”解不失,言有恆也。○傳“淫過”至“爲戒”○正義曰:“淫”者過度之意,故爲過也。“逸”謂縱體,“樂”謂適心,縱體在於逸遊,適心在於淫恣,故以“遊逸過樂”爲文。二者敗德之源,富貴所忽,故特以爲戒。○傳“幹求”至“賤之”○正義曰:“幹,求”,《釋言》文。“失道求名”謂曲取人情,苟悅衆意,古人賤之。○傳“咈戾”至“戒之”○正義曰:《堯典》已訓“咈”悉戾。彼謂戾朋儕,此謂戾在下,故詳其文耳。“專欲難成,犯衆興禍”,襄十年《左傳》文。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嘆而言“念”,重其言。爲政以德,則民懷之。水火金木土穀惟修,言養民之本在先修六府。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以率下,利用以阜財,厚生以養民,三者和,所謂善政。九功惟叔,九叔惟歌。言六府三事之功有次敘,皆可歌樂,乃德政之致。○樂音洛。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壞。”休,美。董,督也。言善政之道,美以戒之,威以督之,歌以勸之。使政勿壞,在此三者而已。○俾,必爾反。壞,乎怪反。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水土治曰“平”,五行敘曰“成”。因禹陳九功而嘆美之,言是汝之功,明衆臣不及。
[疏]“禹曰”至“乃功”○正義曰:禹因益言,又獻謀於帝曰“嗚呼!帝當念之哉!”言:“所謂德者惟是善於政也。政之所爲,在於養民。養民者,使水火金木土穀此六事惟當修治之。正身之德,利民之用,厚民之生,此三事惟當諧和之。修和六府三事,九者皆就有功,九功惟使皆有次敘,九事次敘惟使皆可歌樂,此乃德之所致。是德能爲善政之道,終當不得怠惰。但人雖爲善,或寡令終,故當戒敕之念用美道,使民慕美道行善。又督察之用威罰。”言其不善當獲罪。“勸勉之以九歌之辭。但人君善政,先致九歌成辭自勸勉也。用此事,使此善政勿有敗壞之時”。勸帝使長爲善也。帝答禹曰:“汝之所言爲然。汝治水土,使地平天成,六府三事信皆治理,萬代長所恃賴,是汝之功也。”歸功於禹,明羣臣不及。○傳“嘆而”至“懷之”○正義曰:“於”,嘆辭。嘆而言“念”,自重其言,欲使帝念之。此史以類相從,共爲篇耳。非是一時之事,不使念益言也。禹謀以九功爲重,知“重其言”者,九功之言也。○傳“言養”至“六府”○正義曰:下文帝言“六府”即此經六物也。六者民之所資,民非此不生,故言“養民之本在先修六府”也。“府”者藏財之處,六者貨財所聚,故稱“六府”。襄二十七年《左傳》雲:“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即是水火金木土,民用此自資也。彼惟五材,此兼以穀爲六府者,穀之於民尢急,穀是土之所生,故於土下言之也。此言五行,與《洪範》之次不同者,《洪範》以生數爲次,此以相刻爲次,便文耳。六府是民之急,先有六府乃可施教,故先言“六府”,後言“三事”也。○傳“止德”至“善政”○正義曰:“正德”者,自正其德,居上位者正己以治民,故所以率下人。“利用”者,謂在上節儉,不爲縻費,以利而用,使財物殷阜,利民之用,爲民興利除害,使不匱乏,故所以阜財。“阜財”謂財豐大也。“厚生”謂薄徵徭,輕賦稅,不奪農時,令民生計溫厚,衣食豐足,故所以養民也。“三者和”謂德行正、財用利、生資厚。立君所以養民,人君若能如此,則爲君之道備矣。故謂“善政”,結上“德惟善政”之言。此三者之次,人君自正乃能正下,故以“正德”爲先;利用然後厚生,故後言“厚生”。“厚生”謂財用足,禮讓行也。○傳“言六”至“之致”○正義曰:上六下三,即是“六府三事”,此總雲“九功”,知六府三事之功爲九功。“惟敘”者,即上“惟修”、“惟和”爲次序。事皆有敘,民必歌樂君德,故九敘皆可歌樂,乃人君德政之致也。言下民必有歌樂,乃爲善政之驗,所謂和樂興而頌聲作也。○傳“休美”至“而已”○正義曰:“休,美”,《釋詁》文。又云:“董,督,正也。”是“董”爲督也。此“戒之”、“董之”、“勸之”皆謂人君自戒勸,欲使善政勿壞,在此三事而已。文七年《左傳》雲,晉卻缺言於趙宣子,引此一經,乃言:“九功之德皆可歌也,謂之九歌。若吾子之德莫可歌也,其誰來之?盍使睦者歌吾子乎?”言“九功之德皆可歌”者,若水能灌溉,火能烹飪,金能斷割,木能興作,土能生殖,穀能養育,古之歌詠各述其功,猶如漢魏已來樂府之歌事,歌其功用,是舊有成辭。人君修治六府以自勸勉,使民歌詠之,三事亦然。○傳“水土”至“不及”○正義曰:《釋詁》雲:“平,成也。”是“平”、“成”義同,天、地文異而分之耳。天之不成,由地之不平,故先言“地平”,本之於地以及天也。禹平水土,故“水土治曰平”。五行之神,佐天治物,系之於天,故“五行敘曰成”。《洪範》雲“鯀堙洪水,汩陳其五行,彝倫攸斁”,禹治洪水,“彝倫攸敘”,是禹命五行敘也。帝因禹陳九功而嘆美之,指言是汝之功,明衆臣不及。
帝曰:“格,汝禹。朕宅帝位三十有三載,耄期倦於勤。汝惟不怠,總朕師。”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言己年老,厭倦萬機,汝不懈怠於位,稱總我衆,欲使攝。○格,庚白反。朕,直錦反。耄,莫報反。倦,其卷反。頤,以之反。厭,於豔反。解,於賣反。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邁,行。種,布。降,下。懷,歸也。言己無德,民所不能依。皋陶布行其德,下治於民,民歸服之。○種,章用反。降,江巷反。帝念哉!念茲在茲,釋茲在茲,茲,此。釋,廢也。念此人在此功,廢此人在此罪。言不可誣。名言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惟帝念功。”名言此事,必在此義;信出此心,亦在此義。言皋陶之德以義爲主,所宜念之。
[疏]“帝曰格”至“念功”○正義曰:此舜言。將禪禹帝,呼禹曰:“來,汝禹。我居帝位已三十有三載,在耄、期之間,厭倦於勤勞。汝惟在官不懈怠,可代我居帝位,總領我衆。”禹讓之曰:“我德實無所能,民必不依就我也。”言己不堪總衆也。“皋陶行布於德,德乃下洽於民,衆皆歸服之,可令皋陶攝也。我所言者,帝當念之哉!凡念愛此人,在此功勞,知有功乃用之。釋廢此人,在此罪釁,知有罪乃廢之”。言進人退人不可誣也。“名目言談此事,必在此事之義而名言之。若信實出見此心,必在此心之義而出見之”。言己名言其口,出見其心,以舉皋陶,皆在此義,不有虛妄。“帝當念錄其功以禪之”。言皋陶堪攝位也。○傳“八十”至“使攝”○正義曰:“八十、九十曰耄,百年曰期頤”,《曲禮》文也。如《舜典》之傳,計舜年六十三即政,至今九十五矣。年在耄、期之間,故並言之。鄭雲:“期,要也。頤,養也。不知衣服食味,孝子要盡養之道而已。”孔意當然。○傳“邁行”至“服之”○正義曰:“邁,行”、“降,下”,《釋言》文。又云:“懷,來也。”來亦歸也。種物必布於地,故爲布也。○傳“茲此”至“可誣”○正義曰:“茲,此”,《釋詁》文。“釋”爲舍義,故爲廢也。禹之此意,欲令帝念皋陶。下雲“惟帝念功”,“念”是念功,知“廢”是廢罪,言念、廢心依其實,不可誣罔也。○傳“名言”至“念之”○正義曰:“名言”謂己發於口,“信出”謂始發於心,皆據欲舉皋陶,必先念慮於心,而後宣之於口。先言“名言”者,己對帝讓皋陶,即是名言之事,故先言其意。然後本其心,故後言“信出”。“以義爲主”者,言己讓皋陶,事非虛妄,以義爲尚。
帝曰:“皋陶,惟茲臣庶,罔或於予正。或,有也。無有幹我正。言順命。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弼,輔。期,當也。嘆其能以刑輔教,當於治體。○治音稚。當,丁浪反,又如字。刑期於無刑,民協於中,時乃功,懋哉!”雖或行刑,以殺止殺,終無犯者。刑期於無所刑,民皆命於大中之道,是汝之功,勉之。○懋音茂。皋陶曰:“帝德罔愆,臨下以簡,御衆以寬。愆,過也。善則歸君,人臣之義。○愆音牽。罰弗及嗣,賞延於世。嗣亦世,俱謂子。延,及也。父子罪不相及,而及其賞。道德之政。宥過無大,刑故無小。過誤所犯,雖大必宥。不忌故犯,雖小必刑。○宥音又。罪疑惟輕,功疑惟重。刑疑附輕,賞疑從重,忠厚之至。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辜,罪。經,常。司,主也。皋陶因帝勉己,遂稱帝之德,所以明民不犯上也。寧失不常之罪,不枉不辜之善,仁愛之道。○辜音孤。好,呼報反。帝曰:“俾予從欲以治,四方風動,惟乃之休。”使我從心所欲而政以治,民動順上命,若草應風,是汝能明刑之美。
[疏]“帝曰皋陶”至“之休”○正義曰:帝以禹讓皋陶,故述而美之。帝呼之曰:“皋陶,惟此羣臣衆庶,皆無敢有干犯我正道者。由汝作士官,明曉於五刑,以輔成五教,當於我之治體。用刑期於無刑,以殺止殺,使民合於中正之道,令人每事得中,是汝之功,當勉之哉!”皋陶以帝美己,歸美於君曰:“民合於中者,由帝德純善,無有過失,臨臣下以簡易,御衆庶以優寬。罰人不及後嗣,賞人延於來世。宥過失者無大,雖大亦有之。刑其故犯者無小,雖小必刑之。罪有疑者,雖重,從輕罪之。功有疑者,雖輕,從重賞之。與其殺不辜非罪之人,寧失不經不常之罪。以等枉殺無罪,寧妄免有罪也。由是故帝之好生之德,下洽於民心,民服帝德如此,故用是不犯於有司。”言民之無刑非已力也。帝又述之曰:“使我從心所欲而爲政,以大治四方之民,從我化如風之動草,惟汝用刑之美。”言己知其有功也。○傳“弼輔”至“治體”○正義曰:《書傳》稱“左輔右弼”,是“弼”亦輔也。期要是相當之言,故爲當也。傳言“當於治體”,言皋陶用刑,輕重得中,於治體與正相當也。○傳“雖或”至“勉之”○正義曰:言皋陶或行刑,乃是以殺止殺。爲罪必將被刑,民終無犯者。要使人無犯法,是期於無所用刑,刑無所用。此“期”爲限,與前經“期”義別,而《論語》所謂“勝殘去殺”矣。“民皆合於大中”,言舉動每事得中,不犯法憲,是“合大中”即《洪範》所謂“皇極”是也。○傳“愆過”至“之義”○正義曰:“愆,過”,《釋言》文。《坊記》雲:“善則稱君,過則稱己,則民作忠。”是善則稱君,人君之義也。“臨下”據其在上,“御衆”斥其治民,簡易、寬大,亦不異也。《論語》雲:“居敬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乎?”是臨下宜以簡也。又曰:“寬則得衆。”“居上不寬,吾何以觀之哉?”是御衆宜以寬也。○傳“嗣亦”至“及也”○正義曰:“嗣”謂繼父,“世”謂後胤,故“俱謂子”也。“延”訓長,以長及物,故“延”爲及也。○傳“辜罪”至“之道”○正義曰:“辜,罪”,《釋詁》文。“經,常”,“司,主”,常訓也。皋陶因帝勉己,遂稱帝之德。所以明民不犯上者,自由帝化使然,非己力也。“不常之罪”者,謂罪大,非尋常小罪也。枉殺無罪,妄免有罪,二者皆失,必不得民心。寧妄免大罪,不枉殺無罪,以好生之心故也。大罪尚赦,小罪可知。欲極言不可枉殺不辜,寧放有罪故也,故言非常大罪以對之耳。“寧失不經”與“殺不辜”相對,故爲放赦罪人,原帝之意,等殺無罪,寧放有罪。傳言帝德之善,寧失有罪,不枉殺無罪,是仁愛之道。各爲文勢,故經傳倒也。“治”謂沾漬優渥,洽於民心,言潤澤多也。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水性流下,故曰下水。儆,戒也。能成聲教之信,成治水之功,言禹最賢,重美之。○儆,居領反。重,直用反。克勤於邦,克儉於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滿謂盈實。假,大也。言禹惡衣薄食,卑其宮室,而盡力爲民,執心謙沖,不自盈大。○假,工雅反。盡,津忍反。爲,於僞反。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自賢曰矜,自功曰伐。言禹推善讓人而不失其能,不有其勞而不失其功,所以能絕衆人。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歷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后。丕,大也。歷數謂天道。元,大也;大君,天子。舜善禹有治水之大功,言天道在汝身,汝終當升爲天子。○丕,普悲反。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危則難安,微則難明,故戒以精一,信執其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無考無信驗,不詢專獨,終必無成,故戒勿聽用。○聽,徐天定反。可愛非君?可畏非民?非元后何戴?後非衆罔與守邦?民以君爲命,故可愛。君失道,民叛之,故可畏。言衆戴君以自存,君恃衆以守國,相須而立。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有位,天子位。可原謂道德之美。困窮謂天民之無告者。言爲天子勤此三者,則天之祿籍長終汝身。惟口出好興戎,朕言不再。”好謂賞善,戎謂伐惡。言口榮辱之主,慮而宣之,成於一也。○出如字,徐尺遂反。好如字,徐許到反。
[疏]“帝曰來”至“不再”○正義曰:帝不許禹讓,呼之曰:“來,禹。下流之水儆戒於我,我恐不能治之。汝能成聲教之信,能成治水之功,惟汝之賢。汝能勤勞於國。”謂盡力於溝洫。“能節儉於家”。謂薄飲食,卑宮室。“常執謙沖,不自滿溢誇大,惟汝之賢也”。又申美之:“汝惟不自矜誇,故天下莫敢與汝爭能。汝惟不自稱伐,故天下莫敢與汝爭功。”美功之大也。“我今勉汝之德,善汝大功,天之歷運之數帝位當在汝身,汝終當升此大君之位,宜代我爲天子”。因戒以爲君之法:“民心惟甚危險,道心惟甚幽微。危則難安,微則難明,汝當精心,惟當一意,信執其中正之道,乃得人安而道明耳。又爲人君,不當妄受用人語。無可考驗之言,勿聽受之。不是詢衆之謀,勿信用之。”言“民所愛者,豈非人君乎?民以君爲命,故愛君也”。言“君可畏者,豈非民乎?君失道則民叛之,故畏民也。衆非大君而何所奉戴?無君則民亂,故愛君也。君非衆人無以守國,無人則國亡,故畏民也。君民相須如此,當宜敬之哉!謹慎汝所有之位,守天子之位,勿使失也。敬修其可原之事”。謂道德之美,人所原也。“養彼四海困窮之民,使皆得存立,則天之祿籍長終汝身矣”。又告禹:“惟口之所言,出好事,興戎兵,非善思慮無以出口,我言不可再發。”令禹受其言也。○傳“水性”至“美之”○正義曰:“降水”,洪水也。水性下流,故曰下水。禹以治水之事儆戒於予。《益稷》雲:“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之事。”雖文在下篇,實是欲禪前事,故帝述而言之。《禹貢》言治水功成雲:“朔南暨聲教。”故知“成允”是“成聲教之信”,“成功”是“成治水之功”也。前已言地平天成是汝功,今復說治水之事,“言禹最賢,重美之”也。禹實聖人,美其賢者,其性爲聖,其功爲賢,猶《易·繫辭》雲“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亦是聖人之事。○傳“滿謂”至“盈大”○正義曰:“滿”以器喻,故爲盈實也。“假,大”,《釋詁》文。言己無所不知,是爲自滿。言己無所不能,是爲自大。禹實不自滿大,故爲賢也。《論語》美禹之功德雲:“惡衣服,菲飲食,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故傳引彼。惡衣、薄食、卑其宮室是“儉於家”,盡力爲民是“勤於邦”。上言其功,此言其德,故再雲“惟汝賢”。○傳“自賢”至“衆人”○正義曰:自言己賢曰矜,自言己功曰伐。《論語》雲:“願無伐善。”《詩》雲:“矜其車甲。”“矜”與“伐”俱是誇義,以經有“爭能”、“爭功”,故別解之耳。弗矜莫與汝爭能,即矜者矜其能也。賢、能大同小異,故“自賢”解“矜”。《老子》雲:“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是故不矜伐而不失其功能,此所以能絕異於衆人也。○傳“丕大”至“天子”○正義曰:“丕,大”,《釋詁》文。“歷數”謂天曆運之數,帝王易姓而興,故言“歷數謂天道”。鄭玄以“歷數在汝身謂有圖籙之名”,孔無讖緯之說,義必不然。當以大功既立,衆望歸之,即是天道在身。《釋詁》“元”訓爲首,首是體之大也。《易》曰“大君有命”,是“大君”謂天子也。○傳“危則”至“其中”○正義曰:居位則治民,治民必須明道,故戒之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者經也,物所從之路也。因言“人心”,遂雲“道心”。人心惟萬慮之主,道心爲衆道之本。立君所以安人,人心危則難安。安民必須明道,道心微則難明。將欲明道,必須精心。將欲安民,必須一意。故以戒精心一意。又當信執其中,然後可得明道以安民耳。○傳“無考”至“聽用”○正義曰:爲人之君不當妄用人言,故又戒之:“無可考校之言謂無信驗,不詢於衆人之謀謂專獨用意。”言無信驗是虛妄之言,獨爲謀慮是偏見之說,二者終必無成,故戒令勿聽用也。“言”謂率意爲語,“謀”謂豫計前事,故互文也。○傳“民以”至“而立”○正義曰:百人無主,不散則亂,故“民以君爲命”。君尊,民畏之,嫌其不愛,故言“愛”也。民賤,君忽之,嫌其不畏,故言“畏”也。○傳“有位”至“汝身”○正義曰:上雲“汝終陟元后”,命昇天位,知其慎汝有位,慎天子位也。道德人之可願,知“可願”者,是道德之美也。惟言“四海困窮”,不結言民之意,必謂四海之內困窮之民,令天子撫育之。故知如《王制》所云,孤獨鰥寡“此四者,天民之窮而無告者”,此是困窮者也。言爲天子,當慎天位,修道德,養窮民,勤此三者,則天之祿籍長終汝身。祿謂福祿,籍謂名籍,言享大福,保大名也。○傳“好謂”至“於一”○正義曰:昭二十八年《左傳》雲:“慶賞刑威曰君。”君出言有賞有刑,“出好”謂愛人而出好言,故爲賞善。“興戎”謂疾人而動甲兵,故謂伐惡。《易·繫辭》曰:“言語者,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必當慮之於心,然後宣之於口,故成之於一而不可再。帝言“我命汝昇天位”者,是慮而宣之,此言故不可再。
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從。”枚謂歷卜之而從其吉。此禹讓之志。○枚音梅。帝曰:“禹,官佔,惟先蔽志,昆命於元龜。帝王立卜佔之官,故曰官佔。蔽,斷。昆,後也。官佔之法,先斷人志,後命於元龜,言志定然後卜。○蔽,必世反,徐甫世反。斷,丁亂反。朕志先定,詢謀僉同,鬼神其依,龜筮協從,卜不習吉。”習,因也。然已謀之於心,謀及卜筮,四者合從,卜不因吉,無所枚卜。○僉,七潛反。禹拜稽首,固辭。再辭曰固。帝曰:“毋!惟汝諧。”言毋,所以禁其辭。禹有大功德,故能諧和元后之任。○禁,今鴆反,又音金。
[疏]“禹曰”至“汝諧”○正義曰:禹以讓而不許,更請帝曰:“每以一枚歷卜功臣,惟吉之人,從而受之。”帝曰:“禹,卜官之佔,惟能先斷人志,後乃命其大龜。我授汝之志先以定矣,又詢於衆人,其謀又皆同美矣。我後謀及鬼神,加之卜筮,鬼神其依我矣,龜筮複合從矣。卜法不得因前之吉更復卜之,不須復卜也。”禹猶拜而後稽首,固辭。帝曰:“毋!”毋者,禁止其辭也。“惟汝能諧和此元后之任,汝宜受之”。○傳“枚謂”至“之志”○正義曰:《周禮》有銜枚氏,所銜之物狀如箸。今人數物雲一枚、兩枚,則“枚”是籌之名也。“枚卜”謂人人以次歷申卜之,似老枚數然。然請卜不請筮者,舉動也。○傳“帝王”至“後卜”○正義曰:佔是卜人之佔,而云“官佔”者,帝王立卜筮之官,故曰“官佔”。《洪範》“稽疑”雲:“擇建立卜筮人。”是帝王立卜筮之官。《周禮》司寇斷獄爲蔽獄,是“蔽”爲斷也。“昆,後”,《釋言》文。官佔之法,先斷人志,後命元龜,言志定然後卜也。《洪範》雲“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乃卿士,謀及庶人”,是先斷人志;乃雲“謀及卜筮”,是後命元龜。“元龜”謂大龜也。○傳“習因”至“枚上”○正義曰:《表記》雲“卜筮不相襲”。鄭雲:“襲,因也。”然則“習”與“襲”同。重衣謂之襲,習是後因前,故爲因也。“朕志先定”言已謀之於心。“龜筮協從”是謀及卜筮。經言“詢謀僉同”,謀及卿士、庶人,謀皆同心。“鬼神其依”,即是龜筮之事,卜筮通鬼神之意,故言“鬼神其依”。“龜筮協從”,謂卜得吉,是依從也。志先定也,謀僉同也,鬼神依也,龜筮從也,四者合從,然後命汝。卜法不得因吉,無所復枚卜也。如帝此言,既謀既卜,方始命禹,仍請枚卜者,帝與朝臣私謀私卜,將欲命禹,禹不預謀,故不在,更請卜也。○傳“言毋”至“之任”○正義曰:《說文》雲:“毋,止之也。”其字從女,內有一畫,象有奸之者,禁止令勿奸也。古人言毋,猶今人言莫,是“言毋者,所以禁其辭”,令勿辭。
正月朔旦,受命於神宗,受舜終事之命。神宗,文祖之宗廟,言“神”尊之。○正音政,徐音徵。率百官,若帝之初。順舜初攝帝位故事奉行之。
[疏]“正月”至“之初”○正義曰:舜即政三十三年,命禹代己,禹辭不獲免。乃以明年正月朔旦,受終事之命於舜神靈之宗廟,總率百官。順帝之初攝故事,言與舜受禪之初,其事悉皆同也。此年舜即政三十四年,九十六也。○傳“受舜”至“尊之”○正義曰:《舜典》說舜之初“受終於文祖”,此言“若帝之初”,知“受命”即是“舜終事之命”也。神宗猶彼文祖,故云“文祖之宗廟”。“文祖”言祖有文德,“神宗”言神而尊之,名異而實同。神宗當舜之始祖。案《帝嚳》雲,黃帝生昌意,昌意生顓頊,顓頊生窮蟬,窮蟬生敬康,敬康生句芒,句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瞽瞍生舜。即是舜有七廟,黃帝爲始祖,其顓頊與窮蟬爲二祧,敬康、句芒、蟜牛、瞽瞍爲親廟,則文祖爲黃帝顓頊之等也。○傳“順舜”至“行之”○正義曰:“若”不得爲“如”也。《舜典》巡守之事,言如初者皆言“如”,不言“若”,知此“若”爲順也。順舜初攝帝位故事而盡行之,其奉行者當如《舜典》在“璿璣”以下,“班瑞羣后”以上也。其巡守非率百官之事,舜尚自爲陟方,禹攝帝位,未得巡守,此是舜史所錄,以爲《虞書》,故言順帝之初,奉行帝之事故,自美禪之得人也。
帝曰:“諮!禹,惟時有苗弗率,汝徂徵。”三苗之民數幹王法。率,循。徂。往也。不循常道,言亂逆。命禹討之。○數音朔。禹乃會羣后,誓於師曰:“濟濟有衆,鹹聽朕命。會諸侯共伐有苗。軍旅曰誓。濟濟,衆盛之貌。○濟,子禮反。蠢茲有苗,昏迷不恭,蠢,動。昏,暗也。言其所以宜討之。○蠢,春允反。侮慢自賢,反道敗德,狎侮先王,輕慢典教,反正道,敗德義。○侮,亡甫反。慢,亡諫反。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廢仁賢,任奸佞。民棄不保,天降之咎,言民叛,天災之。○咎,其九反。肆予以爾衆士,奉辭罰罪。”肆,故也。辭謂“不恭”,罪謂“侮慢”以下事。爾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勳。”尚,庶幾。一汝心力,以從我命。
[疏]“帝曰諮”至“有勳”○正義曰:史言禹雖攝位,帝尊如故,時有苗國不順,帝曰:“諮嗟!汝禹,惟時有苗之國不循帝道,汝往徵之。”禹得帝命,乃會羣臣諸侯,告誓於衆曰:“濟濟美盛之有衆,皆聽從我命。今蠢蠢然動而不遜者,是此有苗之君。昏暗迷惑,不恭敬王命。侮慢衆常,自以爲賢。反戾正道,敗壞德義。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由此民棄叛之,不保其有衆,上天降之殃咎。故我以爾衆士,奉此譴責之辭,伐彼有罪之國。汝等庶幾同心盡力,以從我命,其必能有大功勳,不可懈惰。”○傳“三苗”至“討之”○正義曰:《呂刑》稱苗民“作五虐之刑”,皇帝“遏絕苗民,無世在下”,謂堯初誅三苗。《舜典》雲“竄三苗於三危”,謂舜居攝之時,投竄之也。《舜典》又云“庶績鹹熙,分北三苗”,謂舜即位之後,往徙三苗也。今復不率命,命禹徂徵,是三苗之民數千王誅之事,禹率衆徵之,猶尚逆命。即三苗是諸侯之君,而謂之“民”者,以其頑愚,號之爲“民”。《呂刑》雲“苗民弗用靈”,是謂爲“民”也。《呂刑》稱堯誅三苗雲“無世在下”,而得有苗國曆代常存者,“無世在下”謂誅叛者,絕後世耳,蓋不滅其國,又立其近親紹其先祖。鯀既殛死於羽山,禹乃代爲崇伯,三苗亦竄其身而存其國。故舜時有被宥者,復不從化,更分北流之。下傳雲“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其國在南方。蓋分北之時,使爲南國君,今復不率帝道。“率,循”、“徂,往”皆《釋詁》文。不循帝道,言其亂逆,以其亂逆,故命禹討之。案《舜典》皆言舜受終之後,萬事皆舜主之。舜自巡守,不稟堯命。此言“若帝之初”,其事亦應同矣。而此言命禹徵苗,舜復陟方乃死,與舜受堯禪事不同者,以題曰《虞書》,即舜史所錄,明其詳於舜,事略於堯、禹也。○傳“會諸”至“之貌”○正義曰:軍衆曰誓”,《曲禮》文也。隱八年《穀梁傳》曰:“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土,交質不及二伯。”“二伯”謂齊桓公、晉文公也。“不及者”,言於時未有也。據此文,五帝之世有誓。《周禮》立司盟之官,三王之世有盟也。《左傳》雲平王與鄭交質,二伯之前有質也。《穀梁傳》漢初始作,不見經文,妄言之耳。美軍衆而言“濟濟”,知是“衆盛之貌”。○傳“蠢動”至“討之”○正義曰:蠢,動”,《釋詁》文。《釋訓》雲:“蠢,不遜也。”郭璞雲:“蠢動爲惡,不謙遜也。”日入爲“昏”,是爲暗也。動爲惡而暗於事,言其所以宜討之。○傳“狎侮”至“德義”○正義曰:“侮”謂輕人身,“慢”謂忽言語,故爲“狎侮先王,輕慢典教”。“侮”、“慢”義同,因有二字而分釋之。《論語》雲“狎大人,侮聖人之言”,則“狎”、“侮”爲異。《旅獒》雲“狎侮君子”,則“狎”、“侮”意亦同。鄭玄雲:“狎,慣忽也。”慣見而忽之,是“侮”之義。傳取“狎”、“侮”連言之。慢先王典,教自謂己賢,不知先王訓教。“道”者,物所由之路,“德”謂自得於心。反正道,從邪徑,敗德義,毀正行也。○傳“廢仁賢,任奸佞”○正義曰:雖則下愚之君,皆雲好賢疾佞,非知賢而廢之,知佞而任之。但愚人所好,必同於民,賢求其心,佞從其欲,以賢爲惡,謂佞爲善,故仁賢見廢,奸佞被任,此則“昏迷”之狀也。○傳“肆故”至“下事”○正義曰:“肆,故”,《釋詁》文。所奉之辭即所伐之罪,但天子責其不恭,數其身罪,因其文異而分之。○傳“尚庶”至“我命”○正義曰:《釋言》雲:“庶幾,尚也。”反以相解,故“尚”爲庶幾。
三旬,苗民逆命。旬,十日也。以師臨之,一月不服,責舜不先有文誥之命、威讓之辭,而便憚之以威,脅之以兵,所以生辭。○誥,古報反。憚,徒旦反,一音丹末反。脅,許業反。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贊,佐。屆,至也。益以此義佐禹,欲其修德致遠。○屆音戒。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自滿者人損之,自謙者人益之,是天之常道。帝初於歷山,往于田,日號注於旻天於父母,仁覆愍下謂之旻天。言舜初耕於歷山之時,爲父母所疾,日號泣於旻天及父母,克己自責,不責於人。○田,本或作畋。號,戶高反。旻,武巾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瞍,夔夔齋慄,瞽亦允若。慝,惡。載,事也。夔夔,悚懼之貌。言舜負罪引惡,敬以事見於父,悚懼齋莊,父亦信順之。言能以至誠感頑父。○慝,他則反。見,賢遍反。瞽音古。瞍,素後反。夔,求龜反。齋音側皆反。至諴感神,矧茲有苗。”諴,和。矧,況也。至和感神,況有苗乎!言易感。○諴音鹹。矧,失忍反。易,以豉反。禹拜昌言曰:“俞!”班師振旅。昌,當也。以益言爲當,故拜受而然之,遂還師。兵入曰振旅。言整衆。○當,丁浪反,下同。還,經典皆音旋。帝乃誕敷文德,遠人不服,大布文德以來之。○誕音但。舞幹羽於兩階,幹,楯。羽,翳也。皆舞者所執。修闡文教,舞文舞於賓主階間,抑武事。○階徐音皆。楯,食允反。翳,於計反。闡,尺善反。七旬,有苗格。討而不服,不討自來,明御之者必有道。三苗之國,左洞庭,右彭蠡,在荒服之例,去京師二千五百里也。○洞,徒弄反。蠡音禮。
[疏]“三旬”至“苗格”○正義曰:禹既誓於衆,而以師臨苗。經三旬,苗民逆帝命,不肯服罪。益乃進謀以佐於禹曰:“惟是有德,能動上天。苟能修德,無有遠而不至。”因言行德之事:“自滿者招其損,謙虛者受其益,是乃天之常道。”欲禹修德,謙虛以來苗。既說其理,又言其驗:“帝乃初耕於歷山之時,爲父母所疾。往至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乃自負其罪,自引其惡,恭敬以事見父瞽瞍,夔夔然悚懼,齋莊戰慄,不敢言己無罪。舜謙如此,雖瞽瞍之頑愚,亦能信順。帝至和之德尚能感於冥神,況此有苗乎!”言其苗易感於瞽瞍。禹拜益受之當言,曰:“然。”然益語也。遂還師整衆而歸。帝舜乃大布文德,舞幹羽於兩階之間,七旬而有苗自服來至。言主聖臣賢,御之有道也。○傳“旬十”至“生辭”○正義曰:《堯典》雲“三百有六旬”,是知“旬,十日”也。以師臨之,一月不服者,責舜不先有文告之命、威讓之辭,而便憚之以威,脅之以兵,所以有苗得生辭也。傳知然者,昭十三年《左傳》論征伐之事雲:“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是用兵者先告,不服然後伐之。今經無先告之文,而有逆命之事,故知責舜不先有文告之命,而即脅之以兵。其“文告之命、威讓之辭”,《國語》亦有其事。夫以大舜足達用兵之道,而不爲文告之命,使之得生辭者,有苗數幹王誅,逆者難以言服,故憚之以威武,任其生辭。待其有辭,爲之振旅,彼若師退而服,我復更有何求?爲退而又不降,復往必無辭說。不恭而徵之,有辭而舍之,正是柔服之道也。若先告以辭,未必即得從命。不從而後行師,必將大加殺戮。不以文誥,感德自來,固是大聖之遠謀也。○傳“贊佐”至“致遠”○正義曰:《禮》有贊佐,是助祭之人,故“贊”爲佐也。“屆,至也”,《釋詁》文。經雲:“惟德動天。”天遠而難動,德能動遠。又言:“無遠不屆。”乃據人言德動遠人,無不至也。益以此義佐禹,欲脩德致遠,使有苗自來也。德之動天,經傳多矣。《禮運》雲,聖人順民,“天不愛其道”,地不愛其寶,故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如此之類,皆德動之也。○傳“自滿”至“常道”○正義曰:自以爲滿,人必損之;自謙受物,人必益之。《易寶·謙卦》彖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是滿招損,謙受益爲天道之常也。益言此者,欲令禹脩德息師,持謙以待有苗。○傳“仁覆”至“責於人”○正義曰:“仁覆愍下謂之旻天”,《詩》毛傳文也。旻,愍也。求天愍己,故呼曰“旻天”。《書傳》言:“舜耕於歷山。”鄭玄雲:“歷山在河東。”是耕於歷山之時,爲父母所疾,故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何爲其然也!《孟子》曰:“怨慕也。長息問於公明高曰:‘舜往于田,則予既聞命矣,號泣於旻天及父母,即吾不知矣。’公明高曰:‘非爾所知也。’我竭力耕田,供爲子職而已,父母不愛我,何哉?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言舜之號泣怨慕者,克己自責,不責於人也。○傳“慝惡”至“頑父”○正義曰:“慝”之爲惡,常訓耳。《舜典》已訓“載”爲事,以非常訓,故詳其文。“夔夔”與“齋慄”共文,故爲“悚懼之貌”。自負其罪,引惡歸己,事瞽同耳,丁寧深言之。“敬以事見於父”者,謂恭敬,自因事務須見父,恭敬以見。夔夔然悚懼齊慄,是見時之貌。“父亦信順之”者,謂當以事見之時,順帝意不悖怒也。言“能以至誠感頑父”者,言感使當時暫以順耳,不能使每事信順,變爲善人。故《孟子》說舜既被堯徵用,堯妻之以二女,瞽瞍猶與象欲謀殺舜而分其財物,是下愚之性,終不可改。但舜善養之,使不至於奸惡而已。○傳“諴和”至“易感”○正義曰:“諴”亦鹹也,鹹訓爲皆,皆能相從,亦和之義也。“矧,況”,《釋言》文。上言德能動天,次言帝能感瞽。天以玄遠難感,瞽以頑愚難感,言苗民近於天而智於瞽,故言感天感瞽以況之。天是神也,覆動上天,言至和尚能感天神,而況於有苗乎!言有苗易感。神覆動天而不覆言瞽者,以瞽雖愚,猶是人類,天神事與人隔,感天難於感瞽,故舉難者以見之。其實天與瞽俱言難感,以況有苗易於彼二者。○傳“昌當”至“整衆”○正義曰:“昌,當也”,《釋詁》文。禹以益言爲當,拜舜而已即還。還不請者,《春秋》襄十九年“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乃還”,《公羊傳》曰“大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大夫”,是言進退由將,不須請也。或可當時請帝乃還,文不具耳。“兵入曰振旅”,《釋天》文。與《春秋》二傳皆有此文。振,整也。言整衆而還。○傳“遠人”至“來之”○正義曰:“遠人不服,文德以來之”,《論語》文也。益贊於禹,使脩德,而帝自誕敷者,言君臣同心.“大布”者,多設文德之教,君臣共行之也。○傳“幹楯”至“武事”○正義曰:《釋言》雲:“幹,扞也。”孫炎曰:“幹楯,自蔽扞也。”以楯爲人扞。通以“幹”爲楯名,故“幹”爲楯。《釋言》又云:“纛,翳也。“郭璞雲:“舞者持以自蔽翳也。”故《明堂位》雲,朱干玉鏚以舞大武。戚,斧也,是武舞執斧執楯。《詩》雲:“左手執籥,右手秉翟。”是文舞執籥,故幹羽皆舞者所執。修闡文教,不復征伐,故舞文德之舞於賓主階間,言帝抑武事也。經雲“舞幹羽”,即亦舞武也。傳惟言舞文者,以據器言之,則有武有文,俱用以爲舞,而不用於敵,故教爲文也。○傳“討而”至“百里”○正義曰:“御之必有道”者,不恭而往徵,得辭而振旅,而御之以道。《史記》吳起對魏武侯雲:“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義不修,而禹滅之。”此言來服,則是不滅。吳起言滅者,以武侯恃險,言滅以懼之。辯士之說,不必皆依實也。知“在荒服之例”者,以其地驗之爲然。《禹貢》五服,甸、侯、綏、要、荒。荒最在外,王畿面五百里,其外四服又每服五百里,是去京師爲二千五百里。
卷四 皋陶謨第四
皋陶謨謨,謀也。皋陶爲帝舜謀。○爲,於僞反。
[疏]傳“謨謀”至“舜謀”○正義曰:孔以此篇惟與禹言,嫌其不對帝舜,故言“爲帝舜謀”。將言“爲帝舜謀”故又訓“謨”爲謀,以詳其文。
曰若稽古,皋陶亦順考古道以言之。夫典、謨,聖帝所以立治之本,皆師法古道以成不易之則。○夫音扶。治,直吏反,下同。曰:“允迪厥德,謨明弼諧。”迪,蹈。厥,其也。其,古人也。言人君當信蹈行古人之德,謀廣聰明以輔諧其政。○蹈,徒報反。禹曰:“俞,如何?”然其言,問所以行。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嘆美之重也。慎修其身,思爲長久之道。○“身修”絕句。惇敘九族,庶明勵翼,邇可遠,在茲。”言慎修其身,厚次敘九族,則衆庶皆明其教,而自勉勵翼戴上命,近可推而遠者,在此道。○惇,《切韻》都昆反。禹拜昌言曰:“俞。”以皋陶言爲當,故拜受而然之。○當,丁浪反,下同。
[疏]“曰若”至“曰俞”○正義曰:史將言皋陶之能謀,故爲題目之辭曰,能順而考案古道而言之者,是皋陶也。其爲帝謀曰:“爲人君者當信實蹈行古人之德,而謀廣其聰明之性,以輔諧己之政事,則善矣。”禹曰:“然。”然其謀是也。“此當如何行之?”皋陶曰:“嗚呼!重其事而嘆美之。“行上謀者,當謹慎其己身,而修治人之事,思爲久長之道。又厚次敘九族之親而不遺棄,則衆人皆明曉上意,而各自勉勵翼戴上命,行之於近,而可推而至遠者,在此道也。”禹乃拜受其當理之言,曰:“然。”美其言而拜受之。○傳“亦順”至“之則”○正義曰:二謨其目正同,故云“亦順考古道以言”也。堯舜考古以行,謂之爲“典”,大禹皋陶考古以言謂之爲“謨”。“典”、“謨”之文不同,其目皆雲考古,故傳明言其意:“夫典、謨,聖帝所以立治之本。”雖言行有異,皆是考法古道以成不易之則,故史皆以“稽古”爲端目。但君則行之,臣則言之,以尊卑不同,故“典”、“謨”名異。禹亦爲君而云“謨者,禹在舜時未爲君也。顧氏亦同此解。皋陶德劣於禹,皆是考古以言,故得同其題目。但禹能“敷於四海,祇承於帝”,皋陶不能然,故此下更無別辭耳。○傳“迪蹈”至“其政”○正義曰:《釋詁》雲:“迪,道也。”聲借爲導,導音與蹈同,故“迪”又爲蹈也。其德即其上“稽古”,故曰“其,古人也”。而臣爲君謀,故云“言人君當信蹈行古人之德”,謂蹈履依行之也。“謀廣聰明”,“聰明”者自是己性,又當受納人言,使多所聞見,以博大此聰明,以輔弼和諧其政。經惟言“明”,傳亦有“聰”者,以耳目同是所用,故以“聰明”言之。此“曰”上不言“皋陶”,猶大禹爲謀,“曰”上不言“禹”。鄭玄雲:“以皋陶下屬爲句。”則“稽古”之下無人名,與上三篇不類甚矣。○傳“嘆美”至“之道”○正義曰:案傳之言以“修”爲上讀,顧氏亦同也。○傳“言慎”至“此道”○正義曰:自身以外,九族爲近,故慎修其身,又厚次敘九族,猶堯之爲政,先以親九族也。人君既能如此,則衆庶皆明其教,而各自勉勵翼戴上命。昭九年《左傳》說晉叔向言“翼戴天子”,故以爲“翼戴上命”,言如鳥之羽翼而奉戴之。王者率己以化物,親親以及遠,故從近可推而至於遠者,在修己身、親九族之道。王肅雲:“以衆賢明爲砥礪,爲羽翼。”鄭雲:“厲,作也,以衆賢明作輔翼之臣。”與孔不同。
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嘆修身親親之道在知人所信任,在能安民。禹曰:“籲!鹹若時,惟帝其難之。言帝堯亦以知人安民爲難,故曰:“籲!”知人則哲,能官人。安民則惠,黎民懷之。哲,智也。無所不知,故能官人。惠,愛也。愛則民歸之。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兜?佞人亂德,堯憂其敗政,故流放之。何遷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孔,甚也。巧言,靜言庸違。令色,象恭滔天。禹言有苗、驩兜之徒甚佞如此,堯畏其亂政,故遷放之。
[疏]“皋陶曰都在”至“孔壬”○正義曰:皋陶以禹然其言,更述修身親親之道,嘆而言曰:“人君行此道者,在於知人善惡,擇善而信任之;在於能安下民,爲政以安定之也。”禹聞此言,乃驚而言曰:“籲!人君皆如是。能知人,能安民,惟帝堯猶其難之,況餘人乎?知人善惡,則爲大智。能用官,得其人矣。能安下民,則爲惠政,衆民皆歸之矣。此甚不易也,若帝堯能智而惠,則當朝無奸佞,何憂懼於驩兜之佞而流放之?何須遷徙於有苗之君?何所畏懼於彼巧言令色爲甚佞之人?”三兇見惡,帝堯方始去之,是知人之難。○傳“哲智”至“歸之”○正義曰:“哲,智”,《釋言》文。舍人曰:“哲,大智也。”無所不知,知人之善惡,是能官人。“惠,愛”,《釋詁》文。君愛民則民歸之。○傳“孔甚”至“放之”○正義曰:“孔,甚”,《釋詁》文。上句既言“驩兜”、“有苗”,則此“巧言令色”共工之行也,故以《堯典》共工之事解之:“巧言,靜言庸違”也,“令色,象恭滔天”也。“孔壬”之文在三人之下,總上三人皆甚佞也。“苗”言其名,“巧言令色”言其行,令其文首尾互相見,故傳通言之:“禹言有苗、驩兜之徒甚佞如此,堯畏其亂政,故遷放之。”傳不言共工,故云“之徒”以包之。“遷”與“憂”、“畏”亦互相承言,畏之而憂,乃遷之也。四凶惟言三者,馬融雲:“禹爲父隱,故不言鯀也。”
皋陶曰:“都!亦行有九德。言人性行有九德,以考察真僞則可知。○行,下孟反,注“性行”、“行正直”之“行”同。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載,行。採,事也。稱其人有德,必言其所行某事某事以爲驗。
[疏]“皋陶”至“采采”○正義曰:禹既言知人爲難,皋陶又言行之有術,故言曰:“嗚呼!人性雖則難知,亦當考察其所行有九種之德。人慾稱薦人者,不直言可用而已,亦當言其人有德。問其德之狀,乃言曰其德之所行某事某事。以所行之事爲九德之驗,如此則可知也。”○傳“言人”至“可知”○正義曰:“言人性行有九德”,下文所云是也。如此九者考察其真僞,則人之善惡皆可知矣。然則皋陶之賢不及帝堯遠矣,皋陶知有此術,帝堯無容不知;而有四凶在朝,禹言帝難之者,堯朝之有四凶,晦跡以顯舜爾。禹言惟帝難之,說彼甚佞,因其成敗以示教法,欲開皋陶之志,故舉大事以爲戒;非是此實甚佞,堯不能知也。顧氏亦云:“堯實不以此爲難。今雲難者,俯同流俗之稱也。”○傳“載行”至“爲驗”○正義曰:“載”者,運行之義,故爲行也。此謂薦舉人者稱其人有德,欲使在上用之,必須言其所行之事,雲見此人常行其某事某事,由此所行之事以爲有德之驗。《論語》雲:“如有所譽者,其有所試矣。”是言試之於事,乃可知其德。
禹曰:“何?”問九德品例。皋陶曰:“寬而慄,性寬弘而能莊慄。柔而立,和柔而能立事。愿而恭,愨愿而恭恪。○願音願。愨《切韻》苦角反。恪,苦各反。亂而敬,亂,治也。有治而能謹敬。擾而毅,擾,順也。致果爲毅。○擾,而小反,徐音饒。毅,五既反。直而溫,行正直而氣溫和。簡而廉,性簡大而有廉隅。剛而塞,剛斷而實塞。○斷,丁亂反。彊而義。無所屈撓,動必合義。○撓,女孝反。彰厥有常,吉哉!彰,明。吉,善也。明九德之常,以擇人而官之,則政之善。
[疏]“禹曰”至“吉哉”○正義曰:皋陶既言其九德,禹乃問其品例曰:“何謂也?”皋陶曰:“人性有寬弘而能莊慄也,和柔而能立事也,愨願而能恭恪也,治理而能謹敬也,和順而能果毅也,正直而能溫和也,簡大而有廉隅也,剛斷而能實塞也,強勁而合道義也。人性不同,有此九德。人君明其九德所有之常,以此擇人而官之,則爲政之善哉!”○傳“性寬”至“莊慄”○正義曰:此九德之文,《舜典》雲“寬而慄,直而溫”,與此正同。彼雲“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與此小異。彼言“剛失入虐”,此言“剛斷而能實塞”,“實塞”亦是不爲虐。彼言“簡失入傲”,此言“簡大而有廉隅”,“廉隅”亦是不爲傲也。九德皆人性也。鄭玄雲:“凡人之性有異,有其上者,不必有下;有其下者,不必有上。上下相協,乃成其德。”是言上下以相對,各令以相對兼而有之,乃爲一德。此二者雖是本性,亦可以長短自矯。寬弘者失於緩慢,故性寬弘而能矜莊嚴慄,乃成一德。九者皆然也。○傳“愨愿而恭恪”○正義曰:“願”者愨謹良善之名。謹願者失於遲鈍,貌或不恭,故愨願而能恭恪乃爲德。○傳“亂治”至“謹敬”○正義曰:“亂,治”,《釋詁》文。有能治者,謂才高於人也,堪撥煩理劇者也。負才輕物,人之常性,故有治而能謹敬乃爲德也。“願”言“恭”,“治”雲“敬”者,恭在貌,敬在心;願者遲鈍,外失於儀,故言“恭”以表貌;治者輕物,內失於心,故稱“敬”以顯情。“恭”與“敬”其事亦通,“願”其貌恭而心敬也。○傳“擾順”至“爲毅”○正義曰:《周禮·大宰》雲:“以擾萬民。”鄭玄雲:“擾猶馴也。”《司徒》雲:“安擾邦國。”鄭雲:“擾亦安也。”“擾”是安馴之義,故爲順也。“致果爲毅”,宣二年《左傳》文。彼文以“殺敵爲果,致果爲毅”,謂能致果敢殺敵之心,是爲強毅也。和順者失於不斷,故順而能決乃爲德也。○傳“性簡”至“廉隅”○正義曰:“簡”者,寬大率略之名。志遠者遺近,務大者輕細,弘大者失於不謹,細行者不修廉隅,故簡大而有廉隅乃爲德也。○傳“剛斷”至“實塞”○正義曰:“塞”訓實也。剛而能斷失於空疏,必性剛正而內充實乃爲德也。○傳“無所”至“合義”○正義曰:強直自立,無所屈撓,或任情違理,失於事宜,動合道義乃爲德也。鄭注《論語》雲:“剛謂強,志不屈撓。”即“剛”、“強”義同。此“剛”、“強”異者,“剛”是性也,“強”是志也。當官而行,無所避忌,剛也。執己所是,不爲衆撓,強也。“剛”、“強”相近,鄭連言之。“寬”謂度量寬弘,“柔”謂性行和柔,“擾”謂事理擾順,三者相類,即《洪範》雲“柔克”也。“願”謂容貌恭正,“亂”謂剛柔治理,“直”謂身行正直,三者相類,即《洪範》雲“正直”也。“簡”謂器量凝簡,“剛”謂事理剛斷,“強”謂性行堅強,三者相類,即《洪範》雲“剛克”也。而九德之次,從“柔”而至“剛”也,惟“擾而毅”在“願”、“亂”之下耳。其《洪範》三德,先人事而後天地,與此不同。○傳“彰明”至“之善”○正義曰:“彰,明”、“吉,善”,常訓也。此句言用人之義。所言九德,謂彼人常能然者。若暫能爲之,未成爲德。故人君取士,必明其九德之常,知其人常能行之,然後以此九者之法擇人而官之,則爲政之善也。“明”謂人君明知之。王肅雲:“明其有常則善也,言有德當有恆也。”其意亦言彼能有常,人君能明之也。鄭雲:“人能明其德,所行使有常,則成善人矣。”其意謂彼人自明之,與孔異也。
日宣三德,夙夜浚明有家。三德,九德之中有其三。宣,布。夙,早。浚,須也。卿大夫稱家。言能日日布行三德,早夜思之,須明行之,可以爲卿大夫。○浚,息俊反,馬雲:“大也。”日嚴祗敬六德,亮採有邦。有國,諸侯。日日嚴敬其身,敬行六德,以信治政事,則可以爲諸侯。○嚴如字,馬、徐魚檢反。翕受敷施,九德鹹事,俊乂在官。翕,和也。能合受三六之德而用之,以佈施政教,使九德之人皆用事。謂天子如此,則俊德治能之士並在官。○翕,許及反。俊乂,馬曰:“千人曰俊,百人曰乂。”百僚師師,百工惟時,僚、工皆官也。師師,相師法。百官皆是,言政無非。○僚本又作寮。撫於五辰,庶績其凝。”凝,成也。言百官皆撫順五行之時,衆功皆成。○撫,方武反。凝,魚陵反,馬雲:“定也。”
[疏]“日宣”至“其凝”○正義曰:皋陶既陳人有九德,宜擇而官之,此又言官之所宜:“若人能日日宣佈三德,早夜思念而須明行之,此人可以爲卿大夫,使有家也。若日日嚴敬其身,又能敬行六德,信能治理其事,此人可以爲諸侯,使有國也。然後撫以天子之任,合受有家有國三六之德而用之,佈施政教,使九德之人皆得用事,事各盡其能,無所遺棄,則天下俊德治能之士並在官矣。皆隨賢才任職,百官各師其師,轉相教誨,則百官惟皆是矣,無有非者。以此撫順五行之時,以化隘天下之民,則衆功其皆成矣。”結上知人安民之意。○傳“三德”至“大夫”○正義曰:此文承“九德”之下,故知“三德”是九德之內課有其三也。《周語》雲:“宣佈哲人之令德。”“宣”以布義,故爲布也。“夙,早”,《釋詁》文。又云:“須,待也。”此經之意,謂夜思之,明旦行之,“須”爲待之意,故“浚”爲須也。大夫受采邑,賜氏族,立宗廟,世不絕祀,故稱“家”。位不虛受,非賢臣不可,言能日日布行三德,早夜思之,待明行之,如此念德不懈怠者,乃可以爲大夫也。以士卑,故言不及也。計有一德二德,即可以爲士也。鄭以“‘三德’、‘六德’,皆‘亂而敬’以下之文”,經無此意也。○傳“有國”至“諸侯”○正義曰:天子分地建國,諸侯專爲己有,故“有國”謂諸侯也。“祗”亦爲敬,“敬”有二文,上謂敬身,下謂敬德,“嚴”則敬之狀也。故言“日日嚴敬其身,敬行六德,以信治政事,則可以爲諸侯”也。諸侯大夫皆言“日日”者,言人之行德,不可暫時舍也。臣當行君之令,故早夜思之。君是出令者,故言敬身行德。此文以小至大,總以天子之事,故先大夫而後諸侯。○傳“翕合”至“在官”○正義曰:“翕,合”,《釋詁》文。以文承“三德”、“六德”之下,故言合受三六之德而用之。以此人爲官,令其佈施政教,使此九德之人皆居官用事。謂天子各任其所能。大夫所行三德,或在諸侯六德之內,但並此三六之德,既充九數,故言九德皆用事,謂用爲大夫,用爲諸侯,使之治民事也。大夫諸侯當身自行之,故言“日宣”、“日嚴”。天子當任人使行之,故言“合受而用之”。其實天子亦備九德,故能任用三德、六德也,則俊德治能之士並在官矣。“乂”訓爲治,故云“治能”。馬、王、鄭皆雲:“才德過千人爲俊,百人爲乂。”○傳“僚工”至“無非”○正義曰:“僚,官”,《釋詁》文。“工,官”,常訓也。“師師”謂相師法也。○傳“凝成”至“皆成”○正義曰:鄭玄亦云:“凝,成也。”王肅雲:“凝猶定也。”皆以意訓耳。文承“百工”之下,“撫於五辰”還是百工撫之,故云“百官皆撫順五行之時,則衆功皆成”也。“五行之時”即四時也。《禮運》曰“播五行於四時”,土寄王四季,故爲“五行之時”也。所撫順者,即《堯典》“敬授民時”,“平秩東作”之類是也。
無教逸欲有邦,不爲逸豫貪慾之教,是有國者之常。兢兢業業,一日二日萬幾。兢兢,戒慎。業業,危懼。幾,微也。言當戒懼萬事之微。○兢,居凌反。業如字,徐五荅反。幾,徐音機。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曠,空也。位非其人爲空官。言人代天理官,不可以天官私非其才。天敘有典,敕我五典五惇哉!天次敘人之常性,各有分義,當敕正我五常之敘,使合於五厚,厚天下。○有典,馬本作“五典”。分,扶問反。天秩有禮,自我五禮有庸哉!庸,常。自,用也。天次秩有禮,當用我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禮以接之,使有常。○有庸,馬本作“五庸”。同寅協恭,和衷哉!衷,善也。以五禮正諸侯,使同敬合恭而和善。○衷音中。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五服,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尊卑彩章各異,所以命有德。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言天以五刑討五罪,用五刑宜必當。政事懋哉!懋哉!言敘典秩禮,命德討罰無非天意者,故人君居天官,聽政治事,不可以不自勉。
[疏]“無教”至“懋哉”○正義曰:皋陶既言用人之法,又戒以居官之事:“上之所爲,下必效之。無教在下爲逸豫貪慾之事,是有國之常道也。爲人君當兢兢然戒慎,業業然危懼。”言當戒慎。“一日二日之間而有萬種幾微之事,皆須親自知之,不得自爲逸豫也。萬幾事多,不可獨治,當立官以佐己,無得空廢衆官,使才非其任。此官乃是天官,人其代天治之,不可以天之官而用非其人”。又言:“典禮德刑皆從天出,天次敘人倫,使有常性,故人君爲政,當敕正我父、母、兄、弟、子五常之教教之,使五者皆惇厚哉!天又次敘爵命,使有禮法,故人君爲政,當奉用我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禮接之,使五者皆有常哉!接以常禮,當使同敬合恭而和善哉!天又命用有九德,使之居官,當承天意爲五等之服,使五者尊卑彰明哉!天又討治有罪,使之絕惡,當承天意爲五等之刑,使五者輕重用法哉!典禮德刑,無非天意,人君居天官,聽治政事,當須勉之哉!”○傳“不爲”至“之常”○正義曰:“毋”者禁戒之辭,人君身爲逸欲,下則效之,是以禁人君使不自爲耳。不爲逸豫貪慾之教,是有國者之常也。此文主於天子,天子謂天下爲國。《詩》雲“生此王國”之類是也。○傳“兢兢”至“之微”○正義曰:《釋訓》雲:“兢兢,戒也。業業,危也。”戒必慎,危必懼,傳言“慎”、“懼”以足之。《易·繫辭》雲:“幾者動之微。”故“幾”爲微也。一日二日之間,微者乃有萬事,言當戒慎萬事之微。微者尚有萬,則大事必多矣。且微者難察,察則勞神,以言不可逸耳。馬、王皆雲:“一日、二日,猶日日也。”○傳“曠空”至“其才”○正義曰:“曠”之爲空,常訓也。位非其人,所職不治,是爲空官。天不自治,立君乃治之。君不獨治,爲臣以佐之。下典、禮、德、刑,無非天意者。天意既然,人君當順天,是言人當代天治官。官則天之官,居天之官,代天爲治,苟非其人,不堪此任,人不可以天之官而私非其才。王肅雲:“天不自下治之,故人代天居之,不可不得其人也。”○傳“天次”至“天下”○正義曰:天敘有典,有此五典,即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是也。五者人之常性,自然而有,但人性有多少耳。天次敘人之常性,使之各有分義。義,宜也。今此義、慈、友、恭、孝各有定分,合於事宜。此皆出天然,是爲天次敘之。天意既然,人君當順天之意,敕正我五常之教,使合於五者皆厚,以教天下之民也。五常之教,人君爲之,故言“我”也。五教遍於海內,故以“天下”言之。○傳“庸常”至“有常”○正義曰:“庸,常”,《釋詁》文。又云:“由,自也。”“由”是用,故“自”爲用也。“天次敘有禮”,謂使賤事貴,卑承尊,是天道使之然也。天意既然,人君當順天意,用我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禮以接之,使之貴賤有常也。此文主於天子,天子至於諸侯,車旗衣服、國家禮儀、饗食燕好、饔餼飧牢,禮各有次秩以接之。上言“天敘”,此雲“天秩”者,“敘”謂定其倫次,“秩”謂制其差等,義亦相通。上雲“敕我”,此言“自我”者,五等以教下民,須敕戒之;五禮以接諸侯,當用我意;故文不同也。上言“五惇”,此言“五庸”者,五典施於近親,欲其恩厚;五禮施於臣下,欲其有常;故文異也。王肅雲:“五禮謂王、公、卿、大夫、士。”鄭玄雲:“五禮,天子也,諸侯也,卿大夫也,士也,庶民也。”此無文可據,各以意說耳。○傳“衷善”至“和善”○正義曰:“衷”之爲善,常訓也。故《左傳》雲“天誘其衷”,說者皆以衷爲善。此文承“五禮”之下,禮尚恭敬,故“以五禮正諸侯,使同敬合恭而和善”也。鄭玄以爲“並上之禮共有此事”。五典室家之內,務在相親,非復言以恭敬,恭敬惟爲五禮而已,孔言是也。○傳“五服”至“有德”○正義曰:《益稷》雲:“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是天子、諸侯、卿、大夫、士之服也。其“尊卑採章各異”,於彼傳具之。天命有德,使之居位,命有貴賤之倫,位有上下之異,不得不立名,以此等之,象物以彰之。先王制爲五服,所以表貴賤也。服有等差,所以別尊卑也。
天聰明,自我民聰明。言天因民而降之福,民所歸者天命之。天視聽人君之行,用民爲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天明可畏,亦用民成其威。民所叛者天討之,是天明可畏之效。○畏如字,徐音威,馬本作威。達於上下,敬哉有土!”言天所賞罰,惟善惡所在,不避貴賤。有土之君,不可不敬懼。皋陶曰:“朕言惠,可厎行。”其所陳“九德”以下之言,順於古道,可致行。禹曰:“俞,乃言厎可績。”然其所陳,從而美之曰:“用汝言,致可以立功。”皋陶曰:“予未有知思,曰贊贊襄哉!”言我未有所知,未能思致於善,徒亦贊奏上古行事而言之。因禹美之,承以謙辭,言之序。○知如字,徐音智。思如字,徐音息吏反。襄,息羊反,上也。馬雲:“因也。”案《爾雅》作儴,因也,如羊反。
[疏]“天聰”至“襄哉正義曰:此承上“懋哉”以下言所勉之者。以天之聰明視聽,觀人有德。用我民以爲耳目之聰明,察人言善者,天意歸賞之。又天之明德可畏,天威者,用我民言惡而叛之,因討而伐之,成其明威。天所賞罰,達於上下,不避貴賤,故須敬哉,有土之君!皋陶既陳此戒,欲其言入之,故曰:“我之此言,順於古道,可致行,不可忽也。”禹即受之曰:“然,汝言用而致可以立功。”重其言以深戒帝。皋陶乃承之以謙曰:“我未有所知,未能思致於善,我所言曰,徒贊奏上古所行而言之哉!非己知思而所自能。”是其謙也。○傳“言天”至“聰明”○正義曰:皇天無心,以百姓之心爲心。此經大意言民之所欲,天必從之。“聰明”謂聞見也,天之所聞見,用民之所聞見也。然則“聰明”直是見聞之義,其言未有善惡;以下言“明威”,是天降之禍,知此“聰明”是天降之福。此即《泰誓》所云“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故“民所歸者,天命之。”大而言之,民所歸就,天命之爲天子也。小而言之,雖公卿大夫之任,亦爲民所歸向,乃得居之。此文主於天子,故言“天視聽人君之行,用民爲聰明”,戒天子使順民心,受天之福也。○傳“言天”至“敬懼”○正義曰:上句有賞罰,故言“天所賞罰,不避貴賤”。此之“達於上下”,言天子亦不免也。《喪服》鄭玄注云:“天子諸侯及卿大夫有地者皆曰君。”即此“有土”可兼大夫以上。但此文本意實主於天子,戒天子不可不敬懼也。○傳“言我”至“之序”○正義曰:皋陶目言“可致行”,禹言“致可績”,此承而爲謙,知其目言未有所知,未能思致於善也。“思”字屬上句,王肅雲:“贊贊猶贊奏也。”顯氏雲:“襄,上也。謂贊奏上古行事而言之也。”經雲“曰”者,謂我上之所言也。傳不訓“襄”爲上,已從“襄陵”而釋之。故二劉並以“襄”爲因,若必爲因,孔傳無容不訓其意。言進習上古行事,因贊成其辭而言之也。傳雖不訓“襄”字,其義當如王說。皋陶慮忽之,自雲“言順可行”。因禹美之,即承謙辭。一揚一抑,言之次序也。鄭玄雲:“贊,明也。襄之言暢,言我未有所知,所思徒贊明帝德,暢我忠言而已。謙也。”
卷五 益稷第五
益稷禹稱其人,因以名篇。
[疏]傳“禹稱”至“名篇”○正義曰:禹言“暨益”、“暨稷”,是禹稱其二人,二人佐禹有功,因以此二人名篇。既美大禹,亦所以彰此二人之功也。禹先言“暨益”,故“益”在“稷”上。馬、鄭、王所據《書序》此篇名爲《棄稷》。“棄”“稷”一人,不宜言名又言官,是彼誤耳。又合此篇於《皋陶謀》,謂其別有《棄稷》之篇,皆由不見古文,妄爲說耳。
帝曰:“來,禹,汝亦昌言。”因皋陶謨九德,故呼禹使亦陳當言。○當,丁浪反,本亦作讜,當湯反。李登《聲類》雲:“讜言,善言也。”禹拜曰:“都!帝,予何言?予思日孜孜。”拜而嘆,辭不言,欲使帝重皋陶所陳。言己思日孜孜不怠,奉承臣功而已。○思,徐如字,又息吏反。孜音茲。皋陶曰:“籲!如何?”問所以孜孜之事。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言天下民昏瞀墊溺,皆困水災。○浩,戶老反。墊,丁念反。瞀音務,一音茂,本或作務。溺,乃歷反。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所載者四,謂水乘舟,陸乘車,泥乘輴,山乘樏。隨行九州之山林,刊槎其木,開通道路以治水也。○乘音繩。刊,苦安反。輴,醜倫反。《漢書》作橇,如淳音蕝,以板置泥上。服虔雲:“木橇,形如木箕,擿行泥上。”《屍子》雲:“澤行乘蕝。”蕝音子絕反,樏,力追反。《史記》作橋,徐音丘遙反。《漢書》作梮,九足反。行,下孟反。槎,士雅反,下同。《說文》雲:“袤斫。”又莊下反。暨益奏庶鮮食。奏謂進於民。鳥獸新殺曰鮮。與益槎木,獲鳥獸,民以進食。○塈,其器反。鮮,徐音仙,馬雲:“鮮,生也。”予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距,至也。決九州名川,通之至海。一畎之間,廣尺、深尺曰畝。方百里之間,廣二尋、深二仞曰澮。澮畎深之至川,亦入海○畎,工犬反。澮,故外反。廣,光浪反。深,屍鴆反。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艱,難也。衆難得食處,則與稷教民播種之,決川有魚鱉,使民鮮食之。○艱,工間反,馬本作根,雲:“根生之食,謂百穀。”處,昌慮反。鱉,必滅反。懋遷有無化居。化,易也。居謂所宜居積者。勉勸天下,徙有之無,魚鹽徙山,林木徙川澤,交易其所居積。○懋音茂。鹽,餘廉反。烝民乃粒,萬邦作乂。”米食曰粒。言天下由此爲治本。○烝,之承反。粒音立。治,直吏反,下同。皋陶曰:“俞!師汝昌言。”言禹功甚當,可師法。○當,丁浪反。
[疏]“帝曰來”至“汝昌言”○正義曰:皋陶既爲帝謀,帝又呼禹進之,曰:“來,禹,汝亦宜陳其當言。”禹拜曰:“嗚乎!帝,皋陶之言既已美矣,我更何所言?我之所思者,每日孜孜勤於臣職而已。”皋陶怪禹不言,故謂之曰:“籲!”問其所以孜孜之事如何。禹曰:“往者洪水漫天,浩浩然盛大,包山上陵,下民昏惑沉溺,皆困水災。我乘舟車輴樏等四種之載,隨其所往之山,槎木通道而治之。與益所進於人者,惟有槎木所獲衆鳥獸鮮肉爲食也。我又通決九州名川,通之至於四海。深其畎澮,以至於川,水漸除矣。與稷播種五穀,進於衆人難得食處,乃決水所得魚鱉鮮肉爲食也,人既皆得食矣。又勸勉天下徙有之無,交易其所居積。於是天下衆人乃皆得米粒之食,萬國由此爲治理之政。我所言孜孜者在此也。”皋陶曰:“然。可以爲師法者,是汝之當言。”○傳“因皋”至“當言”○正義曰:上篇皋陶謀九德,此帝呼禹,令亦陳當言。“亦”者,亦皋陶也。明上篇皋陶雖與益相應,其言亦對帝也。上傳雲“皋陶爲帝舜謀”者,以此而知也。○傳“拜而”至“而已”○正義曰:既已拜而嘆,必有所美,復辭而不言,是知欲使帝重皋陶所陳,言己無以加也。王肅雲“帝在上,皋陶陳謀於下,已備矣,我復何所言乎”是也。既無所言,故言已思惟日孜孜不敢怠惰,奉成臣職而已。孜孜者,勉功不怠之意。○傳“言天下”至“水災”○正義曰:“瞀”者眩惑之意,故言“昏瞀”。“墊”是下溼之名,故爲溺也。言天下之人遭此大水,精神昏瞀迷惑,無有所知,又苦沉溺,皆困此水災也。鄭雲:“昏,沒也。墊,陷也。禹言洪水之時,人有沒陷之害。”○傳“所載”至“治水”○正義曰:《史記·河渠書》雲:“《夏書》曰:‘禹湮洪水十三年,三過家不入門。陸行載車,水行載舟,泥行蹈橇音蕝,山行即橋丘遙反。’”徐廣曰:“橋一作輂幾玉反,輂,直轅車也。”《屍子》雲:“山行乘樏,泥行乘蕝子絕反。”《漢書·溝洫志》雲:“泥行乘毳,山行則梮居足反。”毳行如箕,擿行泥上。如淳雲:“毳謂以板置泥上,以通行路也。”《慎子》雲:“爲毳者,患塗之泥也。”應劭雲:“梮或作樏,爲人所牽引也。”如淳雲:“梮謂以鐵如錐,頭長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韋昭雲:“梮,木器也。如今輿牀,人輿以行也。”此經惟言“四載”,傳言所載者四,同彼《史記》之說。古書屍子、慎子之徒有此言也。輴與毳爲一,樏與梮、輿爲一。古篆變形,字體改易,說者不同,未知孰是。禹之施功,本爲治水,此經乃雲“隨山刊木”,刊木爲治水,治水遍於九州,故云“隨行九州之山林”。襄二十五年《左傳》雲:“井堙木刊。”“刊”是除木之義也。《毛傳》雲:“除木曰槎。”故曰“刊槎其木,開通道路以治水”。○傳“奏謂”至“進食”○正義曰:黎民阻飢,爲人治水,故知“奏謂進食於人”也。《禮》有鮮魚臘,以其新殺鮮淨,故名爲鮮,是鳥獸新殺曰鮮,魚鱉新殺亦曰鮮也。此承“山”下,故爲鳥獸,下承水後,故爲魚鱉,其新殺之意同也。既言刊木乃進鮮食,食是除木所得,故言“與益槎木,獲鳥獸,人以進食”。○傳“距至”至“入海”○正義曰:“距”者相抵之名,故爲至也。非是名川不能至海,故“決九州之名川通之至海”也。《考工記》雲:“匠人爲溝洫,耜廣五寸,二耜爲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畎。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遂。九夫爲井,井間廣四尺、深四尺謂之溝。方十里爲成,成間廣八尺、深八尺謂之洫。方百里爲同,同間廣二尋、深二仞謂之澮。”是畎、遂、溝、洫、澮皆通水之道也。以小注大,故從畎、遂、溝、洫乃以入澮,澮入於川,川入於海,是畎內之水亦入海也。惟言“畎、澮”,舉大小而略其餘也。先言決川至海,後言濬畎至川者,川既入海,然後澮得入川,故先言川也。○傳“艱難”至“鮮食之”○正義曰:“艱,難也”,《釋詁》文。禹主治水,稷主教播種,水害漸除,則有可耕之地,難得食處,先須教導以救之,故云“衆難得食處,則與稷教人播種之”。易得食處,人必自能得之,意在救人艱危之厄,故舉難得食處以言之。於時雖漸播種,得穀猶少,人食未足,故決川有魚鱉,使人鮮食之。言食魚以助穀也。鄭玄雲:“與稷教人種澤物菜蔬艱厄之食。”稷功在於種穀,不主種菜蔬也。言后稷種菜蔬艱厄之食,傳記未有此言也。○傳“化易”至“居積”○正義曰:變化是改易之義,故“化”爲易也。“居謂所宜居積者”,近水者居魚鹽,近山者居林木也。“勉勸天下徙有之無”者,謂徙我所有,往彼無鄉;取彼所有,以濟我之所無。“魚鹽徙山,林木徙川澤,交易其所宜居積”,言此“遷”者,謂將物去,不得空取彼物也。王肅雲:“易居者不得空去,當滿而去,當滿而來也。”○傳“米食”至“治本”○正義曰:《說文》雲:“粒,糂也。”今人謂飯爲米糂,遺餘之飯謂之一粒、兩粒,是米食曰粒,言是用米爲食之名也。人非穀不生,政由穀而就,言天下由此穀爲治政之本也。君子之道以謙虛爲德,禹盛言己功者,爲臣之法當孜孜不怠,自言己之勤苦,所以勉勸人臣,非自伐也。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然禹言,受其戒。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其弼直,言慎在位,當先安好惡所止,念慮幾微,以保其安,其輔臣必用直人。○好惡,上呼報反,下烏路反,又並如字。惟動丕應徯志。徯,待也。帝先安所止,動則天下大應之,順命以待帝志。○應,應對之應。徯,胡啓反。以昭受上帝,天其申命用休。”昭,明也。非但人應之,又乃明受天之報施,天又重命用美。○施,始豉反。重,直用反。帝曰:“籲!臣哉鄰哉!鄰哉臣哉!禹曰:“俞。”鄰,近也。言君臣道近,相須而成。
[疏]“禹曰都”至“曰俞”○正義曰:禹以皋陶然已,因嘆而戒帝曰:“嗚呼!帝當謹慎汝所在之位。”帝受其戒,曰:“然。”禹又戒帝曰:“若欲慎汝在位,當須先安定汝心好惡所止,念慮事之微細,以保安其身,其輔弼之臣必用正直之人。若能如此,惟帝所動,則天下大應之,以待帝志。以明受天之佈施,於天其重命帝用美道也。”帝以禹言已重,乃驚而言曰:“籲!臣哉近哉,臣當親近君也!近哉臣哉,君當親近臣也!”言君臣當相親近,共與成政道也。禹應帝曰:“然。”言君臣宜相親近也。○傳“言慎”至“直人”○正義曰:此禹重戒帝,覆上“慎乃在位”。“當先安好惡所止”,謂心之所止,當止好不止惡,言惡以刑好也。《大學》雲:“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好惡所止”謂此類也。傳意以上“惟”爲念,下“惟”爲辭,故云念慮幾微,然後以保其好惡所安寧耳。○傳“徯待”至“帝志”○正義曰:“徯,待”,《釋詁》文。帝先能自安所止,心之所止,止於好事,其有舉動,發號出令,則天下大應之,順命以待帝志。謂靜以待命,有命則從也。○傳“昭明”至“用美”○正義曰:《堯典》已訓“昭”爲明,此重訓,詳之。皇天無親,惟德是輔,人之所欲,天必從之。帝若能安所止,非但人歸之,又乃明受天之報施。天下太平,祚胤長遠,是天之報施也。“天又重命用美”,謂四時和祥瑞臻之類也。或當前後非一,故傳言“又”也。○傳“鄰近”至“而成”○正義曰:《周禮》“五家爲鄰”,取相近之義,故“鄰”爲近也。禹言君當好善,帝言須得臣力,再言鄰哉,言君臣之道當相須而成,鄭玄雲:“臣哉,汝當爲我鄰哉!鄰哉,汝當爲我臣哉!反覆言此,欲其志心入禹。”
帝曰:“臣作朕股肱耳目。言大體若身。○股音古。肱,古弘反。予欲左右有民,汝翼。左右,助也。助我所有之民,富而教之,汝翼成我。予欲宣力四方,汝爲。布力立治之功,汝羣臣當爲之。予欲觀古人之象,欲觀示法象之服制。○觀,舊音官,又官喚反。日、月、星辰、山、龍、華蟲,日月星爲三辰。華象草華蟲雉也。畫三辰、山、龍、華蟲於衣服旌旗。○蟲,直弓反。作會,宗彝,會,五采也,以五采成此畫焉。宗廟彝樽亦以山、龍、華蟲爲飾。○會,胡對反,馬、鄭作繪。彝音夷,馬同,鄭雲“宗彝,虎也。”藻、火、粉、米、黼、黻、絺、繡,藻,水草有文者。火爲火字,粉若粟冰,米若聚米,黼若斧形,黻爲兩己相背,葛之精者曰絺,五色備曰繡。○藻音早,本又作。粉米,《說文》作<黹分><黹米>,徐米作糹米,音米。黼音甫,白與黑謂之黼。黻音弗,黑與青謂之黻。絺,徐敕私反,又敕其反,馬同,鄭陟裏反,刺也。繡音秀。背音佩。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天子服日月而下,諸侯自龍袞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上得兼下,下不得僣上。以五采明施於五色,作尊卑之服,汝明制之。○袞,工本反。僣,子念反。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在治忽,以出納五言,汝聽。言欲以六律和聲音,在察天下治理及忽怠者,又以出納仁義禮智信五德之言,施於民以成化,汝當聽審之。○出如字,又尺遂反,注同。納如字,又音內。予違,汝弼。汝無面從,退有後言。我違道,汝當以義輔正我。無得面從我違,而退後有言我不可弼。欽四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四近前後左右之臣,敕使敬其職。衆頑愚讒說之人,若所行不在於是而爲非者,當察之。侯以明之,撻以記之,當行射侯之禮,以明善惡之教。笞撻不是者,使記識其過。○撻,他末反,又他達反。笞,敕疑反。書用識哉,欲並生哉!書識其非,欲使改悔,與共並生。工以納言,時而颺之,工,樂官,掌誦詩以納諫,當是正其義而颺道之。○颺音揚。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天下人能至於道則承用之,任以官。不從教則以刑威之。○否,方有反,徐音鄙。任,汝鴆反。
[疏]“帝曰臣”至“威之”○正義曰:帝以禹然己言,又說須臣之事:“作我股肱耳目。”言已動作視聽皆由臣也。“我欲助我所有之人,使之家給人足,汝當翼讚我也。我欲布陳智力於天下四方,爲立治之功,汝等當與我爲之。我欲觀示君臣上下以古人衣服之法象,其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合五采而畫之。又畫山、龍、華蟲於宗廟彝樽。其藻、火、粉、米、黼、黻於絺葛而刺繡,以五種之彩明施於五色,製作衣服,汝當爲我明其差等而制度之。我欲聞知六律,和五聲,播之於八音,以此音樂察其政治與忽怠者,其樂音又以出納五德之言,汝當爲我聽審之。我有違道,汝當以義輔成我。汝無得知我違非而對面從我,退而後更有言,雲我不可輔也”。既言其須臣之力,乃總敕之:“敬其職事哉,汝在我前後左右四旁鄰近之臣也。其衆類頑愚讒說之人,若有所行不在於是而爲非者,汝當察之以法,行射侯之禮,知其善惡以明別之。行有不是者,又撻其身以記之。書其過者以以識哉。所以撻之書之者,冀其改悔,欲與並生活哉!工樂之官以納諫言於上,當是正其義而顯揚之,使我自知得失也。”又總言御下之法:“天下之人有能至於道者,則當承受而進用之,當任以官也。不從教者,則以刑罰威之,當罪其身也。此等皆汝臣之所爲。”○傳“言大體若身”○正義曰:君爲元首,臣爲股肱耳目,大體如一身也。足行手取,耳聽目視,身雖百體,四者爲大,故舉以爲言。鄭玄雲:“動作視聽皆由臣也。”○傳“左右”至“成我”○正義曰:《釋詁》雲:“左、右、助,慮也”,同訓爲慮,是“左右”得爲助也。立君所以牧人,人之自營生產,人君當助救之。《論語》稱孔子適衛,欲先富民而後教之,故云“助我所有之民,欲富而教之”也。君子施教,本爲養人,故先雲助人,舉其重者。以其爲人事重,當須翼成,故言“汝翼”。次顯君施教化,須臣爲之,故言“汝爲”。次明衣服上下,標顯尊卑,故云“汝明”。次雲六律、五聲,故云“汝聽”。各隨事立文,其實不異。○傳“布力”至“爲之”○正義曰:《詩》雲“四方於宣”,《論語》雲“陳力就列”,是佈政用力,故言“布力立治之功,汝羣臣當爲之”。○傳“欲觀”至“服制”○正義曰:“觀示法象之服制”者,謂欲申明古人法象之衣服,垂示在下使觀之也。《易·繫辭》雲:“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象物制服,蓋因黃帝以還,未知何代而具彩章。舜言己欲觀古,知在舜之前耳。○傳“日月”至“旌旗”○正義曰:桓二年《左傳》雲:“三辰旂旗,昭其明也。”三辰謂此日月星也,故“日月星爲三辰”。辰即時也,三者皆是示人時節,故並稱辰焉。傳言此者,以“辰”在“星”下,總上三事爲辰,辰非別爲物也。《周禮·大宗伯》雲:“實柴祀日月星辰。”鄭玄雲:“星謂五緯也,辰謂日月所會十二次也。”“星”、“辰”異者,彼鄭以遍祭天之諸神十二次也,次亦當祭之,故令“辰”與“星”別。此雲畫之於衣,日月合宿之辰,非有形容可畫,且《左傳》雲三辰即日月星也。《周禮》“司常掌九旗之物”,惟日月爲常,不言畫星,蓋太常之上又畫星也。《穆天子傳》稱天子葬盛姬,畫日月七星,蓋畫北斗也。草木雖皆有華,而草華爲美,故云“華象草華蟲雉”也。《周禮·司服》有“鷩冕”,鷩則雉焉,雉五色,象草華也。《月令》五時皆雲其蟲,“蟲”是鳥獸之總名也。下雲“作服,汝明”,知“畫三辰、山、龍、華蟲於衣服”也。又言“旌旗”者,《左傳》言“三辰旂旗”,《周禮·司常》雲“日月爲常”,王者禮有沿革,後因於前,故知舜時三辰亦畫之於旌旗也。下傳雲“天子服日月而下”,則三辰畫之於衣服,又畫於旌旗也。《周禮·司服》雲:“享先王則袞冕。”袞者,卷也,言龍首卷然。以袞爲名,則所畫自龍已下,無日月星也。《郊特牲》雲:“祭之日,王被袞冕以象天也。”又曰:“龍章而設日月,以象天也。”鄭玄雲:“謂有日月星辰之章”,“設日月畫於衣服旌旗也”。據此記文,袞冕之服亦畫日月。鄭注《禮記》言《郊特牲》所云“謂魯禮也”。要其文稱王被服袞冕,非魯事也。或當二代天子衣上亦畫三辰,自龍章爲首,而使袞統名耳。《禮》文殘缺,不可得詳,但如孔解,舜時天子之衣畫日月耳。鄭玄亦以爲然。王肅以爲“舜時三辰即畫於旌旗,不在衣也,天子山、龍、華蟲耳。○傳“會五”至“爲飾”○正義曰:“會”者合聚之名,下雲“以五彩彰施於五色,作服”,知“會”謂五色也。《禮》衣畫而裳繡,“五色備謂之繡”,知畫亦備五色,故云“以五彩成此畫焉”,謂畫之於衣、宗彝。文承“作會”之下,故云“宗廟、彝樽亦以山、龍、華蟲爲飾”。知不以日月星爲飾者,孔以三辰之尊不宜施於器物也。《周禮》有山罍、龍勺、雞彝、鳥彝,以類言之,知彝樽以山、龍、華蟲爲飾,亦畫之以爲飾也。《周禮》彝器所云犧、象、雞、鳥者,鄭玄皆爲畫飾,與孔意同也。《周禮》彝器無山、龍、華蟲爲飾者,帝王革易,所尚不同,故有異也。○傳“藻水”至“曰繡”○正義曰:《詩》雲“魚在在藻”,是“藻”爲水草。草類多矣,獨取此草者,謂此草有文故也。“火爲火字”,謂刺繡爲“火”字也。《考工記》雲:“火以圜。”鄭司農雲:“謂圜形似火也。鄭玄雲:“形如半環。”然《記》是後人所作,何必能得其真?今之服章繡爲“火”字者,如孔所說也。“粉若粟冰”者,粉之在粟,其狀如冰。“米若聚米”者,刺繡爲文,類聚米形也。“黼若斧形”,《考工記》雲:“白與黑謂之黼。”《釋器》雲:“斧謂之黼。”孫炎雲:“黼文如斧形”,蓋半白半黑,似斧刃白而身黑。“黻謂兩己相背”,謂刺繡爲“己”字,兩“己”字相背也。《考工記》雲:“黑與青謂之黻。”刺繡爲兩《己》字,以青黑線繡也。《詩·葛覃》雲“爲絺爲綌”,是絺用葛也。《玉藻》雲:“浴用二巾,上絺下綌。”《曲禮》雲:“爲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絺。爲國君者華之,巾以綌。”皆以絺貴而綌賤,是絺精而綌粗,故“葛之精者曰絺”。“五色備謂之繡”,《考工記》文也。計此所陳,皆述祭服。祭服玄纁爲之,後代無用絺者,蓋於時仍質,暑月染絺爲纁而繡之以爲祭服。孔以“華象草華蟲雉”,則合華蟲爲一,《周禮》鄭玄注亦然,則以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畫於衣也。藻、火、粉、米、黼、黻六章繡於裳也。天之大數不過十二,故王者製作皆以十二象天也。顧氏取先儒等說,以爲“日月星取其照臨,山取能興雲雨,龍取變化無方,華取文章,雉取耿介”。顧氏雖以唬骸藹蟲爲二,其取象則同。又云:“藻取有文,火取炎上,粉取絜白,米取能養,黼取能斷,黻取善惡相背。”鄭玄雲:“會讀爲繪。宗彝謂宗廟之鬱鬯樽也。故虞夏以上,蓋取虎彝蜼彝而已。粉米,白米也。絺讀爲黹。黹,紩也。自日月至黼黻凡十二章,天子以飾祭服。凡畫者爲繪,刺者爲繡。此繡與繪各有六,衣用繪,裳用繡。至周而變之,以三辰爲旂旗,謂龍爲袞,宗彝爲毳,或損益上下,更其等差。”鄭意以“華蟲”爲一,“粉米”爲一,加“宗彝”謂虎蜼也。《周禮》宗廟彝器有虎彝、蜼彝,故以“宗彝”爲虎蜼也。此經所云凡十二章,日也,月也,星也,山也,龍也,華蟲也,六者畫以作繪,施於衣也;宗彝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此六者紩以爲繡,施之於裳也。鄭玄雲“至周而變易之,損益上下,更其等差”,《周禮·司服》之注具引此文,乃雲:“此古天子冕服十二章也。王者相變,至周而以日月星畫於旌旗。冕服九章,登龍於山,登火於宗彝,尊其神明也。九章,初一曰龍,次二曰山,次三曰華蟲,次四曰火,次五曰宗彝,皆畫以爲繢;次六曰藻,次七曰粉米,次八曰黼,次九曰黻,以絺爲繡。則袞之衣五章,裳四章,凡九也。鷩畫以雉,謂華蟲也。其衣三章,裳四章,凡七也。毳畫虎蜼,謂宗彝也。其衣三章,裳二章,凡五也。”是鄭以冕服之名皆取章首爲義,袞冕九章,以龍爲首,龍首卷然,故以袞爲名。鷩冕七章,華蟲爲首,華蟲即鷩雉也。毳冕五章,虎蜼爲首,虎蜼毛淺,毳是亂毛,故以毳爲名。如鄭此解,配文甚便,於絺繡之義,總爲消帖。但解“宗彝”爲虎蜼,取理太回,未知所說誰得經旨。○傳“天子”至“制之”○正義曰:此言“作服,汝明”,故傳辨其等差。天子服日月而下十二章,諸侯自龍袞而下至黼黻八章,再言“而下”,明天子諸侯皆至黼黻也。士服藻火二章,大夫加粉米四章。孔註上篇“五服”,謂“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則卿與大夫不同,當加之以黼黻爲六章。孔略而不言,孔意蓋以《周禮》制諸侯有三等之服,此諸侯同八章者,上古樸質,諸侯俱南面之尊,故合三爲一等。且《禮》諸侯多同爲一等,故《雜記》雲“天子九虞,諸侯七虞”,《左傳》雲“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是也。孔以此經上句“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尊者在上,下句“藻、火、粉、米、黼、黻”尊者在下,黼黻尊於粉米,粉米尊於藻火,故從上以尊卑差之,士服藻火,大夫加以粉米,並藻火爲四章。馬融不見孔傳,其注亦以爲然,以古有此言,相傳爲說也。蓋以衣在上爲陽,陽統於上,故所尊在先。裳在下爲陰,陰統於下,故所重在後。《詩》稱“玄袞及黼”《顧命》雲“麻冕黼裳”,當以黼爲裳,故首舉黼以言其事如孔說也。天子諸侯下至黼黻,大夫粉米兼服藻火,是“上得兼下”也。士不得服粉米,大夫不得服黼黻,是“下不得僣上”也。訓“彰”爲明,以五種之彩明施於五色,作尊卑之服,汝當分明制之,令其勿使僣濫也。鄭玄雲:“性曰採,施曰色。”以本性施於繒帛,故云“以五采施於五色”也。鄭雲:“作服者,此十二章爲五服,天子備有焉,公自山龍而下,侯伯自華蟲而下,子男自藻火而下,卿大夫自粉米而下。”亦是以意說也。此雲“作服”,推據衣服,所以經有“宗彝”,及孔雲旌旗亦以山、龍、華蟲爲飾者,但此雖以服爲主,上既雲“古人之象”,則法象分在器物,皆悉明之,非止衣服而已。旌旗器物皆是彩飾,被服以明尊卑,故總雲“作服”以結之。○傳“言欲”至“審之”○正義曰:此經大意,令臣審聽樂音,察世之治否以報君也。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物各出其音,謂之“八音”。八音之聲皆有清濁,聖人差之以爲五品,宮、商、角、徵、羽,謂之“五聲”。五聲高下各有所準則,聖人制爲六律,與五聲相均,作樂者以律均聲,聲從器出。帝言我欲以六律和彼五聲八音,以此樂之音聲,察世之治否。《詩序》雲:“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此則聽聲知政之道也。言今聽作樂,若其音安樂和平,則時政辨治而修理也;若其音怨怒乖離,則時政忽慢而怠惰也;是用樂之聲音察天下治理及忽怠者也。知其治理,則保以修之;知其忽怠,則改以修之;此治理忽怠,人君所願聞也。又樂之感人,使和易調暢,若樂音合度,則言必得理。以此樂音出納仁義禮智信五德之言,乃君之發言,合彼五德,施之於人,可以成其教化,是出五言也。人之五言,合彼五德,歸之於君,可以成諷諫,是納五言也。君言可以利民,民言可以益君,是言之善惡由樂音而知也。此言之善惡,亦人君之所原聞也。政之理忽,言之善惡,皆是上所願聞,欲令察知以告己,得守善而改惡,故帝令臣,汝當爲我聽審之也。六律、六呂,當有十二,惟言“六律”者,鄭玄雲:“舉陽,陰從可知也。”傳以“五言”爲“五德之言”者,《漢書·律曆志》稱五聲播於五常,則角爲仁,商爲義,徵爲禮,羽爲智,宮爲信,《志》之所稱必有舊說也。言五聲與五德相協,此論樂事而云“出納五言”,知是出納五德之言也。樂音和,則五德之言得其理;音不和,則五德之言違其度;故亦以樂音察五言也。帝之此言,自說臣之大法。於舜所聽,使聽韶樂也。襄二十九年《左傳》吳季札見舞韶樂而嘆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無不幬也,如地之無不載也。”然則韶樂盡善盡美,有理無忽,而並言“忽”者,韶樂自美,取樂採人歌爲曲,若其怠忽,則音辭亦有焉,故常使聽察之也。○傳“四近”至“察之”○正義曰:《冏命》雲:“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知“四近”謂前後左右四者近君之臣,敕使敬其職也。更欲告以此下之辭,故敕之。衆頑愚讒說之人,若有所行不在於是而爲非者,當察之。知其非,乃撻之書之。此與以下發端也。“庶頑讒說”謂朝廷之臣,“格則承之”乃謂天下之人。舜之朝廷當無讒說之人,故設爲大法,戒慎之耳。四近之臣,普謂近君之臣耳,無常人也。鄭玄以“四近爲左輔右弼,前疑後承”,惟伏生《書傳》有此言,《文王世子》雲“有師保,有疑承”,以外經傳無此官也。○傳“當行”至“其過”○正義曰:《禮》射皆張侯射之,知“侯以明之”,“當行射侯之禮,以明善惡之教”。射禮有序賓以賢,詢衆擇善之義,是可以明善惡也。“笞撻不是者,使記識其過”,謂過輕者也,大罪刑殺之矣。古之射侯之士,無以言之。案《周禮·司裘》雲:“王大射則供虎侯、熊侯、豹侯、設其鵠。諸侯則供熊侯、豹侯,卿大夫則供麋侯,皆設其鵠。”鄭玄注云:“虎九十弓,即方一丈八尺。熊七十弓,方一丈四尺。豹、麋五十弓,方一丈。”鄭又引《梓人》“爲侯,廣與崇方,三分其廣,而鵠居一焉”。則丈八之侯,鵠方六尺。丈四之侯,鵠方四尺六寸大半寸。一丈之侯,鵠方三尺三寸少半寸,此皆大射之侯也。《射人》雲:“王以六耦射三侯,五正。諸侯以四耦射二侯,三正。孤卿大夫以三耦射一侯,二正。士以三耦射豹侯,二正。”鄭玄注云:“五正者,五采。中朱,次白,次蒼,次黃,玄居外。三正者,去玄、黃。二正者,去白、蒼而畫以朱、綠。”此賓射之侯也。鄭以賓射三侯步數高廣,與大射侯同,正大如鵠。《司裘》及《射人》所云諸侯者,謂圻內諸侯。若圻外諸侯,則《儀禮·大射》雲,大侯九十弓,熊侯七十弓,豹侯五十弓,皆以三耦;其賓射則無文。若天子已下之燕射,案《鄉射記》雲:“天子熊侯,白質。諸侯麋侯,赤質。大夫布侯,畫以虎豹。士布侯,畫以鹿豕。”熊侯已下同五十弓,即侯身高一丈,君臣共射之。○傳“書識”至“並生”○正義曰:書識其非,亦是小過者也,欲並生哉。總上三者,“侯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皆是欲其改悔,與無過之人共並生也。○傳“工樂”至“道之”○正義曰:《禮》通謂樂官爲工,知《工》是樂官,則《周禮》大師、瞽矇之類也。樂官掌頌詩言以納諫,以詩之義理或微,人君聽之,若有不悟,當正其義而揚道之。揚,舉也,舉而道向君也。○傳“天下”至“威之”○正義曰:言“承之用之”,則此人未在官也,故言謂天下民必也。能至於道即賢者,故承用之而任以官也。“否”謂不從教者,則以刑威之而罪其身也。臣過必小,故撻之書之;人罪或大,故以刑威之。
禹曰:“俞哉!帝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生,光天之下,至於海隅,蒼蒼然生草木。言所及廣遠。萬邦黎獻,共惟帝臣,惟帝時舉。敷納以言,明庶以功,車服以庸。獻,賢也。萬國衆賢,共爲帝臣。帝舉是而用之,使陳布其言,明之皆以功大小爲差,以車服旌其能用之。誰敢不讓?敢不敬應。上惟賢是用,則下皆敬應上命而讓善。○應,應對之應。帝不時,敷同日奏罔功。帝用臣不是,則遠近布同而日進於無功,以賢愚並位,優劣共流故。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丹朱,堯子。舉以戒之。○傲,五報反,字又作奡。好,呼報反。傲虐是作,罔晝夜崑崙。傲戲而爲虐,無晝夜,常崑崙肆惡無休息。○傲,五羔反,徐五報反,注同。頟,五客反。罔水行舟,朋淫於家,用殄厥世。朋,羣也。丹朱習於無水陸地行舟,言無度。羣淫於家,妻妾亂。用是絕其世,不得嗣。○殄,徒見反。予創若時,娶於塗山,辛、壬、癸、甲。創,懲也。塗山,國名。懲丹朱之惡,辛日娶妻,至於甲日,復往治水,不以私害公。○娶,促住反。復,扶又反。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啓,禹子也。禹治水,過門不入,聞啓泣聲,不暇子名之,以大治度水土之功故。○呱音孤。予如字,鄭將吏反。度,徒洛反。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五服,侯、甸、綏、要、荒服也。服五百里,四方相距爲方五千裏,治洪水輔成之。一州用三萬人功,九州二十七萬庸。○至於五千,馬雲:“面五千裏,爲方萬里。”鄭雲:“五服已五千,又弼成爲萬里。”州十有二師,二千五百人爲師,鄭雲:“師,長也。”要,一遙反。外薄四海,鹹建五長。薄,迫也。言至海。諸侯五國立賢者一人爲方伯,謂之五長,以相統治,以獎帝室。○薄,蒲各反,徐扶各反。長,丁丈反。五長,衆官之長。各迪有功,苗頑弗即工,帝其念哉!九州五長各蹈爲有功,惟三苗頑兇,不得就官。善惡分別。○別,彼列反。帝曰:“迪朕德,時乃功惟敘。”言天下蹈行我德,是汝治水之功有次序,敢不念乎!
[疏]“禹曰”至“惟敘”○正義曰:禹既得帝言,乃答帝曰:“然。既帝之任臣,又言當擇人,充滿大天之下,旁至四海之隅,蒼蒼然生草木之處,皆是帝德所及。其內有萬國衆賢,皆共爲帝臣。”言其可用者甚衆也。“帝當就是衆賢之內,舉而用之。其舉用之法,各使陳布其言,納受之,以其言之所能,從其所能而驗試之。明顯衆人所能,當以功之大小。既知有功,乃賜之以車服,以表其功有能用。帝以此法用人,即在下之人,知官不妄授,必用度才能而使之。如此,誰敢不讓有德?敢不敬應帝命而推先善人也?若帝用臣不是,不宜試驗,不知臧否,則羣臣遠近,遍佈同心,而日進無功之人”。既戒帝擇人,又勸帝自勤。“無若丹朱之傲,惟慢褻之遊是其所好。傲戲而爲虐,是其所爲。爲此惡事,不問晝夜,而頟頟然恆爲之無休息。又無水而陸地行舟,羣朋淫泆於室家之內。用此之故,絕其世嗣,不得居位。我本創丹朱之惡若是也,故娶於塗山之國,歷辛、壬、癸、甲四日而即往治水。其後過門不入,聞啓呱呱而泣,我不暇入而子名之,惟以大治度水土之功故也。水土既平,乃輔成五服,四面相距,至於五千裏。州十有二師,其治水之時,所役人功,每州用十有二師,各用三萬人也。自京師外迫及四海,其間諸侯五國皆立一長,迆相統領。以此諸侯各蹈行所職,併爲有功,惟有三苗頑兇,不能就官,我以供勤之故,得使災消沒。帝念此事哉!不可不自勤也”。帝答禹曰:“天下之人皆蹈行我德,是汝治水之功,惟有次敘故也。”受其戒而美其功也。○傳“光天”至“廣遠”○正義曰:《堯典》之序,訓“光”爲充,即此亦爲充,言充滿大天之下也。據其方面即四隅,爲遠至於海隅,舉極遠之處,言帝境所及廣遠,其內多賢人也。○傳“獻賢”至“用之”○正義曰:《釋言》雲:“獻,聖也。賢是聖之次,臣德不宜言聖,故爲賢也。“萬國衆賢,共爲帝臣”,言求臣之處多也。帝舉是衆賢而用之,使陳布其言,令其自說己之所能,聽其言而納受之,依其言而考試之,顯明衆臣,皆以功大小爲差,然後賜車服以旌別其人功能事用,是舉賢用人之法也。《舜典》雲:“敷奏以言,明試以功。”“奏”、“試”二字與此異者,彼言施於諸侯,其人見爲國君,故令奏言試功;此謂方始擢用,故言“納”、“庶”。“納”謂受取之,“庶”謂在羣衆。○傳“帝用”至“流故”○正義曰:帝用臣不是,不以言考功,在下知帝不分別善惡,則無遠近遍佈同心,日日進於無功之人,由其賢愚並位,優劣共流故也。“敷”是布之義,故言“遠近布同”,同心妄舉也。○傳“丹朱,堯子”○正義曰:《漢書·律曆志》雲:“堯讓舜,使子朱處於丹淵,爲諸侯。”則“朱”是名,“丹”是國也。○傳“傲戲”至“休息”○正義曰:《詩》美衛武公雲:“善戲謔兮,不爲虐兮。”丹朱反之,故“傲戲而爲虐”也。“崑崙”是不休息之意,“肆”謂縱恣也,晝夜常崑崙然縱恣爲惡,無休息時也。○傳“朋羣”至“得嗣”○正義曰:朋輩與羣聚義同,故“朋”爲羣也。聖人作車以行陸,作舟以行水,丹朱乃習於無水而陸地行舟,言其所爲惡事無節度也。此乃稟受惡性,習惡事也。鄭玄雲:“丹朱見洪水時人乘舟,今水已治,猶居舟中,崑崙使人推行之。”案下句雲,予創若時,乃勤治水,則丹朱行舟之時,水尚未除,非效洪水之時人乘舟也。“羣淫於家”,言羣聚妻妾,恣意淫之,無男女之別,故言“妻妾亂”也。用是之惡,故絕其世位,不得嗣父也。此用“殄厥世”一句,禹既見世絕,今始言之,以明行惡之驗。此句非禹所創,創之者,創其行之惡耳。○傳“創懲”至“害公”○正義曰:“創”與“懲”皆是見惡自止之意,故云“創,懲也”。哀七年《左傳》雲:“禹會諸侯於塗山。”杜預雲:“塗山在壽春縣東北。”“塗山,國名”,蓋近彼山也。“娶於塗山”,言其所娶之國耳,非就妻家見妻也。懲丹朱之惡,故不可不勤,故辛日娶妻,至於甲日復往治水。孔雲“復往”,則已嘗治水,而輟事成昏也。鄭玄雲:“登用之年,始娶於塗山氏,三宿而爲帝所命治水。”鄭意娶後始受帝命,娶前未治水也。然娶後始受帝命,當雲聞命即行,不須計辛之與甲日數多少,當如孔說,輟事成昏也。此時禹父新殛,而得爲昏者,鯀放而未死,不妨禹娶。且治水四年,兗州始畢,禹娶不必在殛鯀之年也。○傳“啓禹”至“功故”○正義曰:“啓,禹子”,《世本》文也。《孟子》稱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是至門而聞啓泣聲,不暇如人父子,名爲己子而愛念之,以其爲大治度水土之功故也。訓“荒”爲“大治”,謂去其水。“度”謂量其功,故“治度”連言之。○傳“五服”至“萬庸”○正義曰:據《禹貢》所云五服之名數,知五服即甸、侯、綏、要、荒服也。彼五服每服五百里,四面相距爲方五千裏也。王肅雲:“五千裏者,直方之數。若其迥邪委曲,動有倍加之較。”是直路五千裏也。“治洪水輔成之”者,謂每服之內,爲其小數,定其差品,各有所掌,是禹輔成之也。《周禮》大司馬法,二千五百人爲師。每州十有二師,通計之一州用三萬人功,總計九州用二十七萬庸。“庸”亦功也。州境既有闊狹,用功必有多少,例言“三萬人”者,大都通率爲然,惟言用“三萬人”者,不知用功日數多少,治水四年乃畢,用功蓋多矣,不知用幾日也。鄭玄雲:“輔五服而成之,至於面方,各五千裏,四面相距爲方萬里。九州州立十二人爲諸侯師,以佐牧。堯初制五服,服各五百里。要服之內方四千裏,曰九州。其外荒服,曰四海。此禹所受,《地記書》曰‘崑崙山東南,地方五千裏,名曰神州’者。禹弼五服之殘數,亦每服者合五百里,故有萬里之界、萬國之封焉。猶用要服之內爲九州,州更方七千裏。七七四十九,得方千里者四十九。其一以爲圻內,餘四十八,八州分而各有六。《春秋》傳曰:‘禹朝羣臣於會稽,執玉帛者萬國。’言執玉帛者,則九州之內諸侯也。其制特置牧,以諸侯賢者爲之師。蓋百國一師,州十有二師,則州千二百國也。八州凡九千六百國,其餘四百國在圻內。與《王制》之法準之,八州通率封公侯百里之國者一,伯七十里之國二,子男五十里之國四,方百里者三,封國七有畸,至於圻內,則子男而已。”鄭雲:“禹弼成五服,面各五千裏。”王肅《禹貢》之注已難之矣。傳稱“萬”,盈數也,“萬國”舉盈數而言,非謂其數滿萬也。《詩》桓曰“綏萬邦烝民”,曰“揉此萬邦”,豈周之建國復有萬乎?天地之勢,平原者甚少,山川所在不啻居半,豈以不食之地,亦封建國乎?王圻千里,封五十里之國四百,則圻內盡以封人,王城宮室無建立之處,言不顧實,何至此也?百國一師,不出典記,自造此語,何以可從?“禹朝羣臣於會稽”,《魯語》文也。“執玉帛者萬國”,《左傳》文也,採合二事,亦爲謬矣。○傳“薄迫”至“帝室”○正義曰:《釋言》雲:“逼,迫也。”“薄”者逼近之義,故云迫也。外迫四海,言從京師而至於四海也。《釋地》雲:“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謂九州之外也。《王制》雲:“五國以爲屬,屬有長。”此“建五長”亦如彼文,故云“諸侯五國立賢者一人爲方伯,謂之五長,以相統治,欲以共獎帝室故”也。僖元年《公羊傳》曰:“上無天子,下無方伯。”“方伯”謂《周禮》“九命作伯”者也。《王制》雲:“千里之外設方伯。”“方伯”一爲之長,謂《周禮》“八命作牧”者也。傳言五國立一人爲方伯,直是五國之長耳,與彼異也,以其是當方之長,故傳以“方伯”言之。○傳“九州”至“分別”○正義曰:蹈爲有功之長,言蹈履典法,持之有功。惟三苗頑兇,不得就官,謂舜分北三苗之時,苗君有罪,不得就其諸侯國君之官,而被流於遠方也。言“九州五長各蹈爲有功”,則海內諸侯皆有功矣。惟有三苗不得就官,以見天下大治,而惡者少耳。頑則不得就官,言善惡分別也。
皋陶方祗厥敘,方施象刑惟明。方,四方。禹五服既成,故皋陶敬行其九德考績之次序於四方,又施其法刑,皆明白。史因禹功重美之。○重,直用反。
[疏]“皋陶”至“惟明”○正義曰:此經史述爲文,非帝言也。史以禹成五服,帝念禹功,故因美皋陶。言禹既弼成五服,故皋陶於其四方敬行九德考績之法,有次敘也。又於四方施其刑法,惟明白也。由禹有此大功,故史重美之也。○傳“方四”至“美之”○正義曰:皋陶爲帝所任,遍及天下,故“方”爲四方也。天下蹈行帝德,水土既治,亦由刑法彰明,若使水害不息,皋陶法無所施,若無皋陶以刑,人亦未能奉法。天下蹈行帝德,二臣共有其功,故史因帝歸功於禹,兼記皋陶之功。《舜典》與《大禹謨》已美皋陶,故言“重美之”也。傳言“考績之次敘”者,皋陶所言九德,依德以考其功績,亦是刑法之事,故兼言也。鄭雲“歸美於二臣”,則以此經爲帝語。此文上無所由,下無所結,形勢非語辭也,故傳以爲史因記之
夔曰:“戛擊鳴球,搏拊琴瑟以詠。祖考來格。戛擊,柷敔,所以作止樂。搏拊以韋爲之,實之以糠,所以節樂。球,玉磬。此舜廟堂之樂,民悅其化,神歆其祀,禮備樂和,故以祖考來至明之。○夔,求龜反。戛,居八反,徐古八反,馬雲:“櫟也。”球音求。搏音博。拊音撫。柷,尺叔反,所以作樂。敔,魚呂反,所以止樂。糠音康。歆,許金反。虞賓在位,羣后德讓。丹朱爲王者後,故稱賓。言與諸侯助祭,班爵同,推先有德。下管鼗鼓,合止柷敔,堂下樂也。上下合止樂,各有柷敔,明球、弦、鍾、籥,各自互見。○鼗音桃。合如字,徐音閤。籥,餘若反。互音護。見,賢遍反,下“見細器”同。笙鏞以間,鳥獸蹌蹌。鏞,大鍾。跡葴迭也。吹笙擊鍾,鳥獸化德,相率而舞,蹌蹌然。○鏞音庸。間,間側之間。鳥獸,孔以爲自舞也。馬雲:“鳥獸,筍篪也。”蹌,七羊反,舞貌。《說文》作蹌,雲:“鳥獸求食聲。”迭,直結反。簫韶九成,鳳皇來儀。”韶,舜樂名。言簫,見細器之備。雄曰鳳,雌曰皇,靈鳥也。儀,有容儀。備樂九奏而致鳳皇,則餘鳥獸不待九而率舞。○韶,時昭反。夔曰:“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庶尹允諧。”尹,正也,衆正官之長。信皆和諧,言神人治。始於任賢,立政以禮,治成以樂,所以太平。○於、予並如字。
[疏]“夔曰”至“允諧”○正義曰:皋陶、大禹爲帝設謀,大聖納其昌言,天下以之致治,功成道洽,禮備樂和,史述夔言,繼之於後。夔曰:“在舜廟堂之上,戛敔擊柷,鳴球玉之磬,擊搏拊,鼓琴瑟,以歌詠詩章,樂音和協,感致幽冥,祖考之神來至矣。虞之賓客丹朱者在於臣位,與羣君諸侯以德相讓。此堂上之樂,所感深矣。又於堂下吹竹管,擊鼗鼓,合樂用柷,止樂用敔,吹笙擊鍾,以次迭作,鳥獸相率而舞,其容蹌蹌然。堂下之樂,感亦深矣。簫韶之樂,作之九成,以致鳳皇來而有容儀也。”夔又曰:“嗚呼!”嘆舜樂之美。“我大擊其石磬,小拊其石磬,百獸相率而舞,鳥獸感德如此,衆正官長信皆和諧矣。”言舜致教平而樂音和,君聖臣賢,謀爲成功所致也。○傳“戛擊”至“明之”○正義曰:“戛擊”是作用之名,非樂器也,故以“戛擊”爲柷敔。柷敔之狀,經典無文,漢初已來學者相傳,皆雲柷如漆桶,中有椎柄,動而擊其旁也。敔狀如伏虎,背上有刻,戛之以爲聲也。樂之初,擊柷以作之;樂之將末,戛敔以止之,故云“所以作止樂”雙解之。《釋樂》雲:“所以鼓柷謂之止,所以鼓敔謂之籈。”郭璞雲:“柷如漆桶,方二尺四寸,深一尺八寸,中有椎,柄連氐,挏之令左右擊。止者,其椎名也。敔如伏虎,背上有二十七鉏鋙刻,以木長一尺櫟之。籈者,其名也。”是言擊柷之椎名爲“止”,戛敔之木名爲“籈”,“戛”即櫟也。漢禮器制度及《白虎通》、馬融、鄭玄、李巡其說皆爲然也。惟郭璞爲詳,據見作樂器而言之。搏拊形如鼓,以韋爲之,實之以糠,擊之以節樂,漢初相傳爲然也。《釋器》雲:“球,玉也。”“鳴球”謂擊球使鳴,樂器惟磬用玉,故球爲玉磬。《商頌》雲“依我磬聲”,磬亦玉磬也。鄭玄雲:“磬,懸也,而以合堂上之樂。玉磬和,尊之也。”然則鄭以球玉之磬懸於堂下,尊之,故進之使在上耳。此“舜廟堂之樂”,謂廟內堂上之樂,言“祖考來格”,知在廟內,下雲“下管”,知此在堂上也。馬融見其言“祖考”,遂言“此是舜除瞽瞍之喪,祭宗廟之樂”,亦不知舜父之喪在何時也。但此論韶樂,必在即政後耳。此說樂音之和,而云“祖考來格”者,聖王先成於人,然後致力於神。言“人悅其化,神歆其祀,禮備樂和,所以“祖考來至“明矣。以祖考來”至“明樂之和諧也。詩稱神之格思不可度思而云:“祖考來至”者,王肅雲:“祖考來至者,見其光輝也。”蓋如《漢書·郊祀志》稱武帝郊祭天祠,上有美光也。此經文次,以“柷敔”是樂之始終,故先言“戛擊”。其“球”與“搏拊琴瑟”,皆當彈擊,故使“鳴”冠於“球”上,使下共蒙之也。鄭玄以“戛擊鳴”球三者,皆總下樂,櫟擊此四器也”。樂器惟敔當櫟耳,四器不櫟,鄭言非也。○傳“丹朱”至“有德”○正義曰:《微子之命》雲“作賓於王家”,《詩》頌微子之來,謂之“有客”,是王者之後,爲時王所賓也。故知“虞賓”謂丹朱,爲王者後,故稱賓也。王者立二代之後,而獨言丹朱者,蓋高辛氏之後,無文而言,故惟指丹朱也。王者之後,尊於羣后,故殊言“在位”。羣后亦在位也,後言德讓,丹朱亦以德讓矣,故言“與諸侯助祭,年爵同者,推先有德”也。二王之後併爲上公,亦有與丹朱爵同,故丹朱亦讓也。丹朱之性下愚,堯不能化,此言“有德”者,猶上雲“瞽亦允若”,暫能然也。○傳“堂下”至“互見”○正義曰:經言“下管”,知是“堂下樂”也。敔當戛之,柷當擊之,上言“戛擊”,此言“柷敔”,其事是一,故云“上下合止樂,各有柷敔”也。言堂下堂上合樂各以柷,止樂各以敔也。上言作用,此言器名,兩相備也。上下皆有“柷敔”,兩見其文,明球、弦、鍾、籥,上下樂器不同,各自更互見也。弦謂琴瑟。鍾,鏞也。籥,管也。琴瑟在堂,鍾籥在庭,上下之器各別,不得兩見其名,各自更互見之。依《大射》禮,鐘磬在庭,今鳴球於廟堂之上者,案《郊特牲》雲“歌者在上”,貴人聲也。《左傳》雲“歌鐘二肆”,則堂上有鍾,明磬亦在堂上,故漢魏已來登歌皆有鐘磬。《燕禮》、《大射》堂上無鐘磬者,諸侯樂不備也。○傳“鏞大”至“蹌蹌然”○正義曰:《釋樂》雲:“大鐘謂之鏞。”李巡曰:“大鐘音聲大。鏞,大也。”孫炎曰:“鏞,深長之聲。”《釋詁》雲:“間,代也。”孫炎曰:“間廁之代也。”《釋言》雲:“遞,迭也。”李巡曰:“遞者,更迭間廁,相代之義。”故“間”爲迭也。吹笙擊鐘,更迭而作,鳥獸化德,相率而舞,蹌蹌然。下雲“百獸率舞”,知此“蹌蹌然”亦是舞也。《禮》雲“凡行容愓愓”,“大夫濟濟,士蹌蹌”,是爲行動之貌,故爲舞也。○傳“韶舜”至“率舞”○正義曰:“韶”是舜樂,經傳多矣,但餘文不言“簫”。“簫”乃樂器,非樂名,簫是樂器之小者。“言簫,見細器之備”,謂作樂之時,小大之器皆備也。《釋鳥》雲:“鶠,鳳。其雌皇。”是此鳥“雄曰鳳,雌曰皇”。《禮運》雲:“麟、鳳、龜、龍謂之四靈。”是鳳皇爲神靈之鳥也。《易·漸卦》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是儀爲“有容儀”也。“成”謂樂曲成也。鄭雲:“成猶終也。”每曲一終,必變更奏,故經言“九成”,傳言“九奏”,《周禮》謂之“九變”,其實一也。言“簫”見細器之備,備樂九奏而致鳳皇,則其餘鳥獸不待九而率舞也。尊者體盤,靈瑞難致,故“九成”之下始言“鳳皇來儀”。“鳥獸蹌蹌”乃在上句,傳據此文言鳥獸易來,鳳皇難致,故云“鳥獸不待九”也。樂之作也,依上下遞奏間合而後曲成,神物之來,上下共致,非堂上堂下別有忻感。以祖考尊神,配堂上之樂;鳥獸賤物,故配堂下之樂。總上下之樂,言九成致鳳。尊異靈瑞,故別言爾,非堂上之樂獨致神來,堂下之樂偏令獸舞也。鄭玄注《周禮》具引此文,乃雲“此其在於宗廟九奏效應也”。是言祖考來格、百獸率舞皆是九奏之事也。《大司樂》雲:“凡六樂者,六變而致象物及天神。”鄭玄雲:“象物,有象在天,所謂四靈者。”彼謂大蜡之祭,作樂以致其神。此謂鳳皇身至,故九奏也。○傳“尹正”至“太平”○正義曰:“尹,正”,《釋言》文。“衆正官之長”,謂每職之首,《周官》所謂“唐虞稽古,建官惟百”是也。“信皆和諧”,言職事修理也。上雲“祖考來格”,此言衆正官治,言神人洽,樂音和也。此篇初說用臣之法,末言樂音之和,言其“始用任賢,立政以禮,治成以樂,所以得致太平”,解史錄夔言之意。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用庶尹允諧之政,故作歌以戒,安不忘危。敕,正也。奉正天命以臨民,惟在順時,惟在慎微。乃歌曰:“股肱喜哉!元首起哉!百工熙哉!”元首,君也。股肱之臣喜樂盡忠,君之治功乃起,百官之業乃廣。○樂者洛。盡,津忍反。皋陶拜手稽首,颺言曰:“念哉!大言而疾曰颺。承歌以戒帝。○颺音揚。率作興事,慎乃憲,欽哉!憲,法也。天子率臣下爲起治之事,當慎汝法度,敬其職。屢省乃成,欽哉!屢,數也。當數顧省汝成功,敬終以善,無懈怠。○屢,力具反。省,悉井反。數,色角反。懈,隹賣反。乃賡載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賡,續。載,成也。帝歌歸美股肱,義未足,故續歌。先君後臣,衆事乃安,以成其義。○賡,加孟反,劉皆行反,《說文》以爲古續字。又歌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叢脞,細碎無大略。君如此,則臣懈惰,萬事墮廢,其功不成。歌以申戒。○叢,太公反。脞,倉果反。徐音鎖,馬雲:“叢,總也。脞,小也。”惰,徒臥反。墮,許規反。帝拜曰:“俞,往欽哉!”拜受其歌,戒羣臣自今以往,敬其職事哉。
[疏]“帝庸”至“往欽哉”○正義曰:帝既得夔言,用此庶尹允諧之政,故乃作歌自戒。將歌而先爲言曰:“人君奉正天命,以臨下民,惟當在於順時,惟當在於慎微。”既爲此言,乃歌曰:“股肱之臣喜樂其事哉!元首之君政化乃起哉!百官事業乃得廣大哉!”言君之善政由臣也。皋陶拜手稽首,颺聲大言曰:“帝當念是言哉!率領臣下,爲起政治之事,慎汝天子法度而敬其職事哉!又當數自顧省已之成功而敬終之哉!”乃續載帝歌曰:“會是元首之君能明哉!則股肱之臣乃善哉!?事皆得安寧哉!”既言其美,又戒其惡:“元首之君叢脞細碎哉!則股肱之臣懈怠緩慢哉!衆事悉皆墮廢哉!”言政之得失由君也。帝拜而受之曰:“然。”然其所歌顯是也。“汝羣臣自今已往,各敬其職事哉!”○傳“用庶”至“慎微”○正義曰:此承夔言之下,既得總言而歌,故知“帝庸作歌”者,用“庶尹允諧之政,故作歌以自戒之,安不忘危”也。“敕”是正齊之意,故爲正也。言人君奉正天命,以臨下民,惟在順時,不妨農務也,惟在慎微,不忽細事也。鄭玄以爲戒臣,孔以爲自戒者,以正天之命是人君之事故也。○傳“元首”至“乃廣”○正義曰:《釋詁》雲:“元、良,首也。”僖三十三年《左傳》稱狄人歸先軫之元,則“元”與“首”各爲頭之別名,此以“元首”共爲頭也。君臣大體猶如一身,故“元首,君也”。“股肱之臣喜樂盡忠”,謂樂行君之化。“君之治功乃起”言無變事業,事業在於百官,故衆功皆起,百官之業乃廣也。○傳“憲法”至“其識”○正義曰:“憲,法”,《釋詁》文。此言“興事”,對上“起哉”。“天子率臣下爲起治之事”,言臣不能獨使起也。○傳“屢數”至“懈怠”○正義曰:《釋詁》雲:“屢、數,疾也。”俱訓爲疾,故“屢”爲數也。“顧省汝成功”,謂已有成功,令數顧省之,敬終以善,無懈怠也。恐其惰於已成功,故以此爲戒。○傳“賡續”至“其義”○正義曰:《詩》雲:“西有長賡。”《毛傳》亦以“賡”爲續,是相傳有此訓也。鄭玄以“載”爲始,孔以“載”爲成,各以意訓耳。“帝歌歸美股肱,義未足”者,非君之明,爲臣不能盡力,空責臣功是其義未足。以此續成帝歌,必先君後臣,衆事乃安,故以此言成其義也。○傳“叢脞”至“申戒”○正義曰:孔以“叢脞”爲細碎無大略,鄭以“叢脞,總聚小小之事以亂大政”,皆是以意言耳。君無大略,則不能任賢,功不見知,則臣皆懈惰,萬事墮廢,其功不成,故又歌以重戒也。“庶事”、“萬事”,爲義同而文變耳。
卷六 禹貢第一
夏書
禹別九州,分其圻界。○別,彼列反。九州,《周公職錄》雲:“黃帝受命,風后受圖,割地布九州。”《鄹子》雲:“中國爲赤縣,內有九州。”《春秋說題辭》雲:“州之言殊也。”圻,其依反。隨山濬川,刊其木,深其流。○濬,思俊反。刊,苦安反。任土作貢。任其土地所有,定其貢賦之差。此堯時事,而在《夏書》之首,禹之王以是功。○任,而鴆反。貢,字或作贛。王,於況反。
[疏]“禹別”至“作貢”○正義曰:禹分別九州之界,隨其所至之山,刊除其木,深大其川,使得注海。水害既除,地複本性,任其土地所有,定其貢賦之差,史錄其事,以爲《禹貢》之篇。○傳“分其圻界”○正義曰:《詩》傳雲:“圻,疆也。”分其疆界,使有分限。計九州之境,當應舊定,而云“禹別”者,以堯遭洪水,萬事改新,此爲作貢生文,故言“禹別”耳。○傳“刊其木,深其流”○正義曰:經言“隨山刊木”,序以較略爲文,直雲“隨山”,不雲隨山爲何事,故傳明之隨山刊其木也。“濬川”,深其流也。“隨山”本爲“濬川”,故連言之。○傳“任其”至“是功”○正義曰:九州之土,物產各異,任其土地所有,以定貢賦之差,既任其所有,亦因其肥瘠多少不同,製爲差品。鄭玄雲:“任土謂定其肥磽之所生。”是言用肥瘠多少爲差也。“賦”者,自上稅下之名,謂治田出穀,故經定其差等,謂之“厥賦”。“貢”者,從下獻上之稱,謂以所出之穀,市其土地所生異物,獻其所有,謂之“厥貢”。雖以所賦之物爲貢用,賦物不盡有也,亦有全不用賦物,直隨地所有,採取以爲貢者,此之所貢,即與《周禮·太宰》“九貢”不殊,但《周禮》分之爲九耳。其賦與《周禮》“九賦”全異,彼賦謂口率出錢。不言“作賦”而言“作貢”者,取下供上之義也。諸序皆言作某篇,此序不言“作《禹貢》”者,以發首言“禹”,句末言“貢”,篇名足以顯矣。百篇之序,此類有三。“微子作誥父師、少師”,不言“作《微子》”,“仲虺作誥”,不言“作《仲虺之誥》”,與此篇皆爲理足而略之也。又解篇在此之意,此治水是堯末時事,而在《夏書》之首,禹之得王天下,以是治水之功,故以爲《夏書》之首。此篇史述時事,非是應對言語,當是水土既治,史即錄此篇,其初必在《虞書》之內,蓋夏史抽入《夏書》,或仲尼始退其第,事不可知也。
禹貢禹制九州貢法。
[疏]“禹貢”○正義曰:此篇史述爲文,發首“奠高山大川”,言禹治九州之水,水害既除,定山川次秩,與諸州爲引序。自“導岍”至“嶓冢”,條說所治之山,言其首尾相及也。自“導弱水”至“導洛”,條說所治之水,言其發源注海也。自“九州攸同”至“成賦中邦”,總言水土既平,貢賦得常之事也。“錫土姓”三句,論天子於土地布行德教之事也。自“五百里甸服”至“二百里流”,總言四海之內,量其遠近,分爲五服之事也。自“東漸於海”以下,總結禹功成受錫之事也。○傳“禹制九州貢法”○正義曰:禹制貢法,故以“禹貢”名篇。貢賦之法其來久矣,治水之後更復改新,言此篇貢法是禹所制,非禹始爲貢也。
禹敷土,隨山刊木,洪水汎溢,禹布治九州之土,隨行山林,斬木通道。○敷,芳無反,馬雲:“分也。”汎,敷劍反。行,下孟反。奠高山大川。奠,定也。高山,五嶽。大川,四瀆。定其差秩,祀禮所視。○奠,田遍反。瀆音獨,下同。
[疏]“禹敷”至“大川”○正義曰:言禹分佈治此九州之土,其治之也,隨行所至之山,除木通道,決流其水,水土既平,乃定其高山大川。謂定其次秩尊卑,使知祀禮所視。言禹治其山川,使復常也。○傳“洪水”至“通道”○正義曰:《詩》傳雲:“汎,汎流也。”汎是水流之貌,洪水流而汎溢,浸壞民居,故禹分佈治之。知者,文十八年《左傳》雲“舉八凱使主后土”,則伯益之輩佐禹多矣,禹必身行九州,規謀設法,乃使佐巳之人分佈治之。於時平地盡爲流潦,鮮有陸行之路,故將欲治水,隨行山林,斬木通道。鄭雲:“必隨州中之山而登之,除木爲道,以望觀所當治者,則規其形而度其功焉。”是言禹登山之意也。《孟子》曰,禹三過門不入。其家門猶三過之,則其餘所歷多矣。來而復往,非止一處,故言分佈治之之。○傳“奠定”至“所視”○正義曰:《禮》定器於地,通名爲“奠”,是“奠”爲定也。山之高者,莫高於嶽;川之大者,莫大於瀆;故言“高山,五嶽”,謂、嵩、岱、衡、華、恆也;“大川,四瀆”,謂江、河、淮、濟也。此舉高大爲言,卑小亦定之矣。《舜典》雲:“望秩於山川。”故言“定其差秩”,定其大小次敘也。定其“祀禮所視”,謂《王制》所云“五嶽視三公,四瀆視諸侯,其餘視伯子男”。往者洪水滔天,山則爲水所包,川則水皆汎溢,祭祀禮廢,今始定之,以見水土平,復舊制也。經雲“荊岐既旅”,“蔡蒙旅平”,“九山刊旅”,是次秩既定,故旅祭之。
冀州既載,堯所都也。先施貢賦役,載於書。○冀,居器反。州,九州名義見《爾雅音》。載如字。載,載於書也;馬同,鄭、韋昭雲:“載,事也。”
[疏]“冀州”○正義曰:九州之次,以治爲先後。以水性下流,當從下而泄,故治水皆從下爲始。冀州,帝都,於九州近北,故首從冀起。而東南次兗,而東南次青,而南次徐,而南次揚,從揚而西次荊,從荊而北次豫,從豫而西次梁,從梁而北次雍,雍地最高,故在後也。自兗已下,皆準地之形勢,從下向高,從東向西。青、徐、揚三州併爲東偏,雍州高於豫州,豫州高於青、徐,雍、豫之水從青、徐而入海也。梁高於荊,荊高於揚,梁、荊之水從揚而入海也。兗州在冀州東南,冀、兗二州之水,各自東北入海也。冀州之水不經兗州,以冀是帝都,河爲大患,故先從冀起,而次治兗。若使冀州之水東入兗州,水無去處,治之無益,雖是帝都,不得先也。此經大體每州之始先言山川,後言平地。青州、梁州先山後川,徐州、雍州先川后山,兗、揚、荊、豫有川無山,揚、豫不言平地,冀州田賦之下始言“恆、衛既從”,史以大略爲文,不爲例也。每州之下言水路相通,通向帝都之道,言禹每州事了,入朝以白帝也。○傳“堯所”至“於書”○正義曰:史傳皆雲堯都平陽,《五子之歌》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是冀州堯所都也。諸州冀爲其先,治水先從冀起,爲諸州之首。記其役功之法,“既載”者,言先施貢賦役,載於書也。謂計人多少,賦功配役,載於書籍,然後徵而用之,以治水也。冀州如此,則餘州亦然,故於此特記之也。王肅雲:“言巳賦功屬役,載於書籍。”傳意當然,鄭雲:“載之言事,事謂作徒役也。禹知所當治水,又知用徒之數,則書於策以告帝,徵役而治之。”惟解“載”字爲異,其意亦同孔也。
壺口治梁及岐。壺口在冀州,梁、岐在雍州,從東循山治水而西。○壺音胡,馬雲:“壺口,山名。”治如字。岐,其宜反。雍,於用反,後州名同。
[疏]傳“壺口”至“而西”○正義曰:《史記》稱高祖入咸陽,蕭何先收圖籍,則秦焚詩書,圖籍皆在。孔君去漢初七八十年耳,身爲武帝博士,必當具見圖籍,其山川所在,必是驗實而知。“壺口在冀州,梁、岐在雍州”,當時疆界爲然也。此於冀州之分,言及雍州之山者,“從東循山治水而西”故也。鄭雲:“於此言‘治梁及岐’者,蓋治水從下起,以襄水害易也。”班固作《漢書·地理志》,據前漢郡縣言山川所在。《志》雲壺口在河東北屈縣東南。應劭雲:“已有南屈,故稱北屈。”梁山在左馮翊夏陽縣西北,岐山在右扶風美陽縣西北,然則壺口西至梁山,梁山西至岐山,從東而向西言之也。經於“壺口”之下言“治”者,孔意蓋雲欲見上下皆治也。
既修太原,至於岳陽。高平曰太原,今以爲郡名。嶽,太嶽,在太原西南。山南曰陽。○嶽,字又作{山獄}。太嶽,山名。陽,山南曰陽,水北亦曰陽。
[疏]傳“高平”至“曰陽”○正義曰:“太原”,原之大者,《漢書》以爲郡名,傳欲省文,故云“高平曰太原,今以爲郡名”,即晉陽縣是也。《釋地》雲:“廣平曰原,高平曰陸。”孔以太原地高,故言“高平”,其地高而廣也。下文導山雲“壺口、雷首至於太嶽”,知此“嶽”即太嶽也。屬河東郡,在太原西南也。《地理志》河東彘縣東有霍太山,此彘縣周厲王所奔,順帝改爲永安縣,《周禮·職方氏》冀州其山鎮曰霍山,即此太嶽是也。山南見日,故“山南曰陽”。此說循理平地,言從太原至嶽山之南,故云“岳陽”也。
覃懷厎績,至於衡漳。覃懷,近河地名。漳水橫流入河,從覃懷致功至橫漳。○覃,徒南反。厎,之履反。衡如字,橫也;馬雲:“水名。”漳音章。近,附近之近。
[疏]傳“覃懷”至“衡漳”○正義曰:《地理志》河內郡有懷縣,在河之北,蓋“覃懷”二字共爲一地,故云“近河地名”。“衡”即古“橫”字,漳水橫流入河,故云“橫漳”。漳在懷北五百餘裏,從覃懷致功而北至橫漳也。《地理志》雲,清漳水出上黨沾縣大黽谷,東北至渤海阜城縣入河,過郡五,行千六百八十里,此沾縣因水爲名。《志》又云:“沾水出壺關。《志》又云,濁漳水出長子縣,東至鄴縣入清漳。鄭玄亦云:“橫漳,漳水橫流。”王肅雲:“衡、漳,二水名。”厥土惟白壤,無塊曰壤,水去土復,其性色白而壤。○壤,若丈反。馬雲:“天性和美也。”塊,苦對反。
[疏]傳“無塊”至“而壤”○正義曰:《九章算術》“穿地四,爲壤五。壤爲息土”,則“壤”是土和緩之名,故云“無塊曰壤”。此土本色爲然,水去土復其性,色白而壤。雍州色黃而壤,豫州直言“壤”,不言其色,蓋州內之土不純一色,故不得言色也。
厥賦惟上上錯,賦謂土地所生,以供天子。上上,第一。錯,雜,雜出第二之賦。○上如字,賦第一。錯,倉各反,馬雲:“地有上下相錯,通率第一。”供音恭。
[疏]傳“賦謂”至“之賦”○正義曰:以文承“厥土”之下,序雲“任土作貢”,又“賦”者稅斂之名,往者洪水爲災,民皆墊溺,九州賦稅蓋亦不行,水災既除,土複本性,以作貢賦之差,故云“賦謂土地所生,以供天子”。謂稅穀以供天子,鄭玄雲“此州入穀不貢”是也。因九州差爲九等,“上上”是第一也。交錯是間雜之義,故“錯”爲雜也。顧氏雲“上上之下即次上中”,故云“雜出第二之賦”也。《孟子》稱稅什一爲正;輕之於堯舜,爲大貊小貊;重之於堯舜,爲大桀小桀;則此時亦什一。稅俱什一,而得爲九等差者,人功有強弱,收穫有多少。傳以荊州“田第八,賦第三”,爲“人功修”也,雍州“田第一,賦第六”,爲“人功少”也,是據人功多少總計以定差。此州以上上爲正,而雜爲次等,言出上上時多,而上中時少也。多者爲正,少者爲雜,故云“第一”。此州言“上上錯”者,少在正下,故先言“上上”,而後言“錯”。豫州言“錯上中”者,少在正上,故先言“錯”,而後言“上中”。揚州雲“下上上錯”,不言“錯下上”者,以本設九等,分三品爲之上中下,下上本是異品,故變文言“下上上錯”也。梁州雲“下中三錯”者,梁州之賦凡有三等,其出下中時多,故以“下中”爲正,上有下上,下有下下,三等雜出,故言“三錯”,是明雜有下上、下下可知也。此九等所較無多,諸州相準爲等級耳。此計大率所得,非上科定也。但治水據田責其什一,隨上豐瘠,是上之任土,而下所獻自有差降,即以差等爲上之定賦也。然一升一降,不可常同。冀州自出第二,與豫州同,時則無第一之賦。豫州與冀州等一同,時則無第二之賦。或容如此,事不可恆。鄭玄雲:“賦之差,一井,上上出九夫稅,下下出一夫稅,通率九州一井稅五夫。”如鄭此言,上上出稅,九倍多於下下。鄭《詩箋》雲:“井稅一夫,其田百畝。”若上上一井稅一夫,則下下九井乃出一夫,稅太少矣;若下下井稅一夫,則上上全入官矣,豈容輕重頓至是乎?
厥田惟中中。田之高下肥瘠,九州之中爲第五。○中,丁仲反,又如字。中,馬雲:“土地有高下。”肥,符非反。瘠,在亦反。
[疏]傳“田之”至“第五”○正義曰:鄭玄雲“田著高下之等者,當爲水害備也”,則鄭謂地形高下爲九等也。王肅雲“言其土地各有肥瘠”,則肅定其肥瘠以爲九等也。如鄭之義,高處地瘠,出物既少,不得爲上。如肅之義,肥處地下,水害所傷,出物既少,不得爲上。故孔雲“高下肥瘠”,共相參對,以爲九等。上言“敷土”,此言“厥田”,“田”、“土”異者,鄭玄雲:“地當陰陽之中,能吐生萬物者曰土。據人功作力競得而田之,則謂之田。”“田”、“土”異名,義當然也。
恆、衛既從,大陸既作。二水已治,從其故道,大陸之地巳可耕作。○從,才容反。
[疏]傳“二水”至“耕作”○正義曰:二水汎溢漫流已治,從其故道故,今已可耕作也。青州“濰、淄其道”,與此“恆、衛既從”同,是從故道也。荊州“雲土、夢作乂”,與此“大陸既作”同,是水治可耕作也。其文不同,史異辭耳,無義例也。“壺口”與雍州之山連文,故傳言“壺口在冀州”。此無所嫌,故不言在冀州,以下皆如此也。《地理志》雲,恆水出常山上曲陽縣,東入滱水。衛水出常山靈壽縣,東北入滹。大陸在鉅鹿縣北。《釋地》“十藪”雲:“晉有大陸。”孫炎等皆雲:“今鉅鹿縣北廣阿澤也。”郭璞雲:“廣阿,猶大陸,以地名言之。”近爲是也。《春秋》:“魏獻子畋於大陸,焚焉,還,卒於寧。”杜氏《春秋》說雲,嫌鉅鹿絕遠,以爲汲郡修武縣吳澤也。寧即修武也。然此二澤相去其遠,所以得爲“大陸”者,以《爾雅》“廣平曰陸”,但廣而平者則名大陸,故異所而同名焉。然此二澤地形卑下,得以廣平爲陸者,澤雖卑下,旁帶廣平之地,故統名焉。故大陸,澤名;廣河,以旁近大陸故也。
島夷皮服,海曲謂之島。居島之夷還服其皮,明水害除。○島,當老反,馬雲:“島夷,北夷國。”
[疏]傳“海曲”至“害除”○正義曰:孔讀“鳥”爲“島”。島是海中之山,《九章算術》所云“海島邈絕不可踐量”是也。傳雲“海曲謂之島”,謂其海曲有山。夷居其上,此居島之夷,常衣鳥獸之皮,爲遭洪水,衣食不足,今還得衣其皮服,以明水害除也。鄭玄雲:“鳥夷,東方之民,搏食鳥獸者也。”王肅雲:“鳥夷,東北夷國名也。”與孔不同。
夾右碣石,入於河。碣石,海畔山。禹夾行此山之右,而入河逆上。此州帝都,不說境界,以餘州所至則可知。先賦後田,亦殊於餘州。不言貢篚,亦差於餘州。○夾音協,注同帶也。碣,其列反,韋昭其逝反。上,時掌反。篚,方尾反。
[疏]傳“碣石”至“餘州”○正義曰:《地理志》碣石山在北平驪城縣西南,是碣石爲海畔山也。鄭雲:“《戰國策》碣石在九門縣,今屬常山郡,蓋別有碣石與此名同。今驗九門無此山也。”下文“導河入於海”,傳雲:“入於渤海。”渤海之郡當以此海爲名。計渤海北距碣石五百餘裏,河入海處遠在碣石之南,禹行碣石不得入於河也。蓋遠行通水之處,北盡冀州之境,然後南迴入河而逆上也。“夾右”者,孔雲“夾行此山之右”,則行碣石山西,南行入河,在碣石之右,故云“夾右”也。顧氏亦云:“山西曰右。”鄭玄雲:“禹由碣石山西北行,盡冀州之境,還從山東南行,入河。”鄭以北行則東爲右,南行西爲右,故夾山兩旁,山常居右,與孔異也。“梁州”傳雲:“浮東渡河而還帝都,白所治也。”則入河逆上,爲還都白所治也。禹之治水,必每州巡行,度其形勢,計其人功,施設規模,指授方略,令人分佈並作,還都白帝所治。於時帝都近河,故於每州之下皆言浮水達河,記禹還都之道也。冀、兗、徐、荊、豫、梁、雍州各自言河,惟青、揚二州不言河耳。兗州雲“浮於濟、漯,達於河”,故青州直雲“達於濟”;徐州雲“浮於淮、泗,達於河”,故揚州雲“達於淮、泗”;皆記禹入河之道也。王肅雲:“凡每州之下說諸治水者,禹功主於治水,故詳記其所治之州往還所乘涉之水名。”肅雖不言“還都白帝”,亦謂爲治水,故浮水也。鄭玄以爲“治水既畢,更復行之,觀地肥瘠,定貢賦上下”.其意與孔異也。八州皆言境界,而此獨無,故解之,“此州帝都,不說境界,以餘州所至則可知”也。兗州雲“濟、河”,自東河以東也。豫州雲“荊、河”,自南河以南也。雍州雲“西河”,自西河以西也。明東河之西,西河之東,南河之北是冀州之境也。馬、鄭皆雲“冀州不書其界者,時帝都之,使若廣大然”。文既局以州名,復何以見其廣大?是妄說也。又解餘州先田後賦,此州先賦後田,亦如境界,殊於餘州也。言“殊”者,當爲田賦以收穫爲差,田以肥瘠爲等。若田在賦上,則賦宜從田,田美則宜賦重,無以見人功修否,故令賦先於田也。以見賦由人功,此州既見此理,餘州從而可知,皆令賦在田下,欲見賦從田出,爲此故殊於餘州也。鄭玄雲:“此州入穀不貢。”下雲“五百里甸服”,傳雲“爲天子服治田”,是田入穀,故不獻貢篚,差異於餘州也。甸服止方千里,冀之北土境界甚遙,遠都之國,必有貢篚,舉大略而言也。
濟、河惟兗州。東南據濟,西北距河。○濟,子禮反,下同。兗,悅轉反。
[疏]“兗州”○傳“東南”至“距河”○正義曰:此下八州,發首言山川者,皆謂境界所及也。“據”謂跨之,“距”,至也。濟、河之間相去路近,兗州之境,跨濟而過,東南越濟水,西北至東河也。李巡注《爾雅》解州名雲:“兩河間其氣清,性相近,故曰冀。冀,近也。濟、河間其氣專,體性信謙,故云兗。兗,信也。淮海間其氣寬舒,稟性安徐,故曰徐。徐,舒也。江南其氣燥勁,厥性輕揚,故曰揚。揚,輕也。荊州其氣燥剛,稟性彊梁,故曰荊。荊,強也。河南其性安舒,厥性寬豫,故曰豫。豫,舒也。河西其氣蔽壅,受性急兇,故云雍。雍,壅也。”《爾雅》“九州”無樑、清,故李巡不釋,所言未必得其本也。
九河既道,河水分爲九道,在此州界,平原以北是。○九河,徒駭一,太史二,馬頰三,覆釜四,胡蘇五,簡六,絜七,鉤盤八,鬲津九;出《爾雅》。
[疏]傳“河水”至“北是”○正義曰:河自大陸之北敷爲九河,謂大陸在冀州,嫌九河亦在冀州,故云“在此州界”也。河從大陸東畔北行,而東北入海。冀州之東境,至河之西畔。水分大河,東爲九道,故知在兗州界平原以北是也。《釋水》載“九河”之名雲:“徒駭、太史、馬頰、覆釜、胡蘇、簡、絜、鉤盤、鬲津。”李巡曰:“徒駭,禹疏九河,以徒衆起,故云徒駭。太史,禹大使徒衆通其水道,故曰太史。馬頰,河勢上廣下狹,狀如馬頰也。覆釜,水中多渚,往往而處,形如覆釜。胡蘇,其水下流,故曰胡蘇。胡,下也。蘇,流也。簡,大也,河水深而大也。絜,言河水多山石,治之苦絜。絜,苫也。鉤盤,言河水曲如鉤,屈折如盤也。鬲津,河水狹小,可鬲以爲津也。”孫炎曰:“徒駭,禹疏九河,用功雖廣,衆懼不成,故曰徒駭。胡蘇,水流多散胡蘇然。”其餘同李巡。郭璞雲:“徒駭今在成平。東光縣今有胡蘇亭。”覆釜之名同李巡,餘名皆雲其義未詳。計禹陳九河,雲復其故道,則名應先有,不宜“徒駭”、“太史”因禹立名,此郭氏所以未詳也。或九河雖舊有名,至禹治水,更別立名,即《爾雅》所云是也。《漢書·溝洫志》成帝時,河堤都尉許商上書曰:“古記九河之名,有徒駭、胡蘇、鬲津,今見在成平、東光、鬲縣界中。自鬲津以北至徒駭,其間相去二百餘裏。”是知九河所在,徒駭最北,鬲津最南。蓋徒駭是河之本道,東出分爲八枝也。許商上言三河,下言三縣,則徒駭在成平,胡蘇在東光,鬲津在鬲縣,其餘不復知也。《爾雅》“九河”之次,從北而南。既知三河之處,則其餘六者,太史、馬頰、覆釜在東光之北,成平之南;簡、絜、鉤盤在東光之南,鬲縣之北也。其河填塞,時有故道。鄭玄雲:“周時齊桓公塞之,同爲一河。今河間弓高以東,至平原鬲津,往往有其遺處。”《春秋緯·寶乾圖》雲:“移河爲界在齊呂,填閼八流以自廣。”鄭玄蓋據此文爲“齊桓公塞之”也。言閼八流拓境,則塞其東流八枝,並使歸於徒駭也。
雷夏既澤,灉沮會同。雷夏,澤名。灉、沮,二水,會同此澤。○灉,徐音邕,王於用反。沮,七餘反。
[疏]傳“雷夏”至“此澤”○正義曰:洪水之時,高原亦水,澤不爲澤。“雷夏既澤”,高地水盡,此復爲澤也。於“澤”之下言“灉、沮會同”,謂二水會合而同入此澤也。《地理志》雲,雷澤在濟陰城陽縣西北。
桑土既蠶,是降丘宅土。地高曰丘。大水去,民下丘,居平土,就桑蠶。○蠶,在南反。
[疏]“桑土”至“宅土”○正義曰:宜桑之土既得桑養蠶矣。洪水之時,民居丘上,於是得下丘陵,居平土矣。○傳“地高”至“桑蠶”○正義曰:《釋丘》雲:“非人爲之丘。”孫炎曰:“地性自然也。”是“地高曰丘”也。“降丘宅土”與“既蠶”連文,知“下丘,居平土,就桑蠶”也。計下丘居土,諸處皆然,獨於此州言之者,鄭玄雲:“此州寡於山,而夾川兩大流之間,遭洪水,其民尤困。水害既除,於是下丘居土,以其免於厄,尤喜,故記之。
厥土黑墳,色黑而墳起。○墳,扶粉反,後同;韋昭音勃僨反,起也;馬雲:“有膏肥也。”厥草惟繇,厥木惟條。繇,茂。條,長也。○繇音遙,馬雲:“抽也。”
[疏]傳“繇,茂。條,長也”○正義曰:“繇”是茂之貌,“條”是長之體,言草茂而木長也。九州惟此州與徐揚三州言草木者,三州偏宜之也。宜草木,則地美矣。而田非上者,爲土下溼故也。
厥田惟中下,田第六。厥賦貞,貞,正也。州第九,賦正與九相當。
[疏]傳“貞正”至“相當”○正義曰:《周易》彖、象皆以“貞”爲正也。諸州賦無下下,“貞”即下下,爲第九也。此州治水最在後畢,州爲第九成功,其賦亦爲第九,列賦於九州之差,與第九州相當,故變文爲“貞”,見此意也。
作十有三載,乃同。治水十三年,乃有賦法,與他州同。○載,馬、鄭本作年。
[疏]傳“治水”至“州同”○正義曰:“作”者,役功作務,謂治水也。治水十三年,乃有賦法,始得貢賦,與他州同也。他州十二年,此州十三年,比於他州最在後也。《堯典》言鯀治水九載,績用不成,然後堯命得舜,舜乃舉禹治水,三載功成,堯即禪舜。此言“十三載”者,並鯀九載數之。《祭法》雲“禹能脩鯀之功”,明鯀已加功,而禹因之也。此言“十三載”者,記其治水之年,言其水害除耳,非言十三年內皆是禹之治水施功也。馬融曰:“禹治水三年,八州平,故堯以爲功而禪舜。”是十二年而八州平,十三年而兗州平,兗州平在舜受終之年也。
厥貢漆絲,厥篚織文。地宜漆林,又宜桑蠶。織文,錦綺之屬。盛之篚篚而貢焉。○漆音七。盛音成。
[疏]傳“地宜”至“貢焉”○正義曰:任土作貢,此州貢漆,知“地宜漆林”也。《周禮·載師》雲“漆林之徵”,故以“漆林”言之。“綺”是織繒之有文者,是綾錦之別名,故云“錦綺之屬”,皆是織而有文者也。“篚”是入貢之時盛在於篚,故云“盛之篚篚而貢焉”。鄭玄雲:“貢者百功之府受而藏之。其實於篚者,入於女功,故以貢篚別之。”歷檢篚之所盛,皆供衣服之用,入於女功,如鄭言矣。“檿絲”中琴瑟之弦,亦是女功所爲也。“織貝”,鄭玄以爲織如貝文,傳謂“織爲細紵。貝爲水物”,則貝非服飾所須,蓋恐其損缺,故以筐篚盛之也。諸州無“厥篚”者,其諸州無入篚之物,故不貢也。漢世陳留襄邑縣置服官,使製作衣服,是兗州綾錦美也。
浮於濟、漯,達於河。順流曰浮。濟、漯兩水名。因水入水曰達。○漯,天答反,《篇韻》作他合反。
[疏]傳“順流”至“曰達”○正義曰:《地理志》雲,漯水出東郡東武陽縣,至樂安千乘縣入海,過郡三,行千二十里。其濟則下文具矣,是“濟、漯”爲二水名也。言“因水入水曰達當”,謂從水入水,不須舍舟而陸行也。揚州雲“沿於江海,達於淮泗”,傳雲“沿江入海,自海入淮,自淮入泗”,是言水路相通,得乘舟經達也。案青州雲“浮於汶,達於濟”,經言濟會於汶,浮汶則達濟也。此雲“浮於濟、漯,達於河”,從漯入濟,自濟入河徐州雲“浮於淮泗,達於河”,蓋以徐州北接青州,既浮淮泗,當浮汶入濟,以達於河也。
海、岱惟青州。東北據海,西南距岱。○岱音代,泰山也。
[疏]“青州”○傳“東北”至“距岱”○正義曰:海非可越而言“據”者,東萊東境之縣,浮海入海曲之間,青州之境,非至海畔而已,故言“據”也。漢末有公孫度者,竊據遼東,自號青州刺史,越海收東萊諸郡。堯時青州當越海而有遼東也。舜爲十二州,分青州爲營州,營州即遼東也。
嵎夷既略,濰、淄其道。嵎夷,地名。用功少曰略。濰、淄二水復其故道。○嵎音隅。濰音惟,本亦作惟,又作維。淄,側其反。
[疏]傳“嵎夷”至“故道”○正義曰:“嵎夷,地名”,即《堯典》“宅嵎夷”是也。“嵎夷”、“萊夷”、“和夷”爲地名,“淮夷”爲水名,“島夷”爲狄名,皆觀文爲說也。“略”是簡易之義,故“用功少爲略”也。《地理志》雲,濰水出琅邪箕屋山,北至都昌縣入海,過郡三,行五百二十里。淄水出泰山萊蕪縣原山,東北至千乘博昌縣入海。
厥土白墳,海濱廣斥。濱,涯也。言復其斥鹵。○濱,必人反。斥,徐音尺。《說文》雲:“東方謂之斥,西方謂之滷。”鄭雲:“斥謂地鹹鹵。”涯,魚佳反。
[疏]傳“濱涯”至“斥鹵”○正義曰:“濱,涯”,常訓也。《說文》雲:“滷,鹹地也。東方謂之斥,西方謂之滷。”海畔迥闊,地皆斥鹵,故云“廣斥”,言水害除,復舊性也。
厥由惟上下,厥賦中上。田第三,賦第四。厥貢鹽、絺,海物惟錯。絺,細葛。錯,雜,非一種。○鹽,餘佔反。絺,敕其反。種,章勇反。岱畎絲、枲、鉛、松、怪石。畎,谷也。怪,異;好石似玉者。岱山之谷,出此五物,皆貢之。○畎,工犬反,徐本作畎谷。枲,思似反。鉛,寅專反,字從{幾口};{幾口}音以選反。怪如字。怪石,碔砆之屬。
[疏]傳“畎谷”至“貢之”○正義曰:《釋水》雲:“水注川曰谿,注谿曰谷。”谷是兩山之閒流水之道,“畎”言畎去水,故言“谷”也。“怪石”,奇怪之石,故云“好石似玉”也。“枲”,麻也。“鉛”,錫也。岱山之谷有此五物,美於他方所有,故貢之也。
萊夷作牧,萊夷,地名。可以放牧。○萊音來。牧,牧養之牧,徐音目,一音茂,注同。厥篚檿絲。檿桑蠶絲,中琴瑟弦。○檿,烏簟反,山桑也。
[疏]傳“檿桑”至“瑟弦”○正義曰:《釋木》雲:“檿桑,山桑。”郭璞曰:“柘屬也。”“檿絲”,是蠶食檿桑,所得絲韌,中琴瑟弦也。
浮於汶,達於濟。
[疏]“浮於汶”○正義曰:《地理志》雲,汶水出泰山萊蕪縣原山,西南入濟也。
海、岱及淮惟徐州。東至海,北至岱,南及淮。○汶音問。淮、沂其乂,蒙、羽其藝。二水已治,二山已可種藝。○沂,魚依反,水名。藝,魚世反。
[疏]“徐州”○傳“二水”至“種藝”○正義曰:“乂”訓治也,故云“二水已治”。《地理志》雲,沂水出泰山,蓋縣臨樂子山南至下邳入泗,過郡五,行六百里。淮出桐柏山,發源遠矣,於此州言之者,淮水至此而大,爲害尤甚,喜得其治,故於此記之。《地理志》雲,蒙山在泰山蒙陰縣西南。羽山在東海祝其縣南。《詩》雲“藝之荏菽”,故“藝”爲種也。
大野既豬,東原底平。大野,澤名。水所停曰豬。東原致功而平,言可耕。○豬,張魚反,馬雲:“水所停止深者曰豬。”劉東胡反。
[疏]傳“大野”至“可耕”○正義曰:《地理志》雲,大野澤在山陽鉅野縣北。“巨”即大也。《檀弓》雲:“污其宮而豬焉。”又澤名孟豬,停水處也,故云“水所停曰豬”。往前漫溢,今得豬水爲澤也。“東原”即今之東平郡也。致功而地平,言其可耕也。
厥土赤埴墳,草木漸包。土黏曰埴。漸,進長。包,叢生。○埴,市力反,鄭作戠,徐、鄭、王皆讀曰熾,韋昭音試。漸如字,本又作蔪,《字林》才冉反,草之相包裹也。包,必茅反,字或作苞,非叢生也,馬雲:“相包裹也。”黏,女佔反。長,丁丈反。叢,才公反。
[疏]傳“土黏”至“叢生”○正義曰:“戠”“埴”、音義同。《考工記》用土爲瓦,謂之“摶埴之工”,是“埴”謂黏土,故“土黏曰埴”。《易·漸卦》彖雲:“漸,進也。”《釋言》雲:“苞,稹也。”孫炎曰“物叢生曰苞,齊人名曰稹”。郭璞曰:“今人呼叢致者爲稹。”“漸苞”謂長進叢生,言其美也。
厥田惟上中,厥賦中中。田第二,賦第五。厥貢惟土五色,王者封五色土爲社,建諸侯則各割其方色土與之,使立社。燾以黃土,苴以白茅,茅取其潔,黃取王者覆四方。○燾,徒報反,覆也。苴,子餘反,包裹也。
[疏]傳“王者”至“四方”○正義曰:傳解貢土之意,王者封五色土以爲社,若封建諸侯,則各割其方色土與之,使歸國立社。其土燾以黃土。燾,覆也。四方各依其方色,皆以黃土覆之。其割土與之時,苴以白茅,用白茅裹土與之。必用白茅者,取其絜清也。《易》稱“藉用白茅”,茅色白而絜美。《韓詩外傳》雲:“天子社廣五丈,東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冒以黃土。將封諸侯,各取其方色土,苴以白茅,以爲社。明有土謹敬絜清也。”蔡邕《獨斷》雲:“天子大社,以五色土爲壇。皇子封爲王者,授之大社之土,以所封之方色苴以白茅,使之歸國以立社,謂之茅社。”是必古書有此說,故先儒之言皆同也。
羽畎夏翟,嶧陽孤桐,夏翟,翟,雉名。羽中旌旄,羽山之谷有之。孤,特也。嶧山之陽特生桐,中琴瑟。○夏,行雅反。翟,徒歷反。嶧音亦,一音夕。
[疏]傳“夏翟”至“琴瑟”○正義曰:《釋鳥》雲:“翟,山雉。”此言“夏翟”,則“夏翟”共爲雉名。《周禮》立夏採之官,取此名也。《周禮·司常》雲:“全羽爲旞,析羽爲旌。”用此羽爲之,故云“羽中旌旄”也。《地理志》雲,東海下邳縣西有葛嶧山,即此山也。
泗濱浮磬,淮夷蠙珠暨魚。泗,水涯。水中見石,可以爲磬。蠙珠,珠名。淮、夷二水出蠙珠及美魚。○泗音四,水名。淮夷,鄭雲:“淮水之夷民也。”馬雲:“淮、夷,二水名。”孔傳雲“淮夷之水”,本亦有作“淮夷二水”也。蠙音蒲邊反,徐扶堅反,字又作蚍,韋昭薄迷反,蚌也。暨,其器反。見,賢遍反。
[疏]傳“泗水”至“美魚”○正義曰:泗水旁山而過,石爲泗水之涯,石在水旁,水中見石,似若水中浮然,此石可以爲磬,故謂之“浮磬”也。貢石而言磬者,此石宜爲磬,猶如“砥礪”然也。蠙是蚌之別名,此蚌出珠,遂以蠙爲珠名。蠙之與魚皆是水物,而以“淮夷”冠之,知“淮夷”是二水之名。“淮”即四瀆之淮也。“夷”蓋小水,後來竭涸,不復有其處耳。王肅亦以“淮夷”爲水名。鄭玄以爲“淮水之上,夷民獻此珠與魚”也。《地理志》泗水出濟陰乘氏縣,東南至臨淮雎陵縣入淮,行千一百一十里也。
厥篚玄纖縞。玄,黑繒。縞,白繒。纖,細也。纖在中,明二物皆當細。○纖,息廉反。縞,古老反,徐古到反。繒,似陵反。
[疏]傳“玄黑”至“當細”○正義曰:篚之所盛,例是衣服之用,此單言“玄”,玄必有質,玄是黑色之別名,故知玄是黑繒也。《史記》稱高祖爲義帝發喪,諸侯皆縞素,是縞爲白繒也。
浮於淮、泗,達於河。○河如字,《說文》作菏,工可反,雲:“水出山陽湖陵南。”
淮、海惟揚州。北據淮,南距海。彭蠡既豬,陽鳥攸居。彭蠡,澤名。隨陽之鳥,鴻雁之屬,冬月所居於此澤。○蠡音禮,張勃《吳錄》雲:“今名洞庭湖。”案今在九江郡界。
[疏]“揚州”○傳“彭蠡”至“此澤”○正義曰:“彭蠡”是江漢合處,下雲“導漾水,南入於江,東匯爲彭蠡”是也。日之行也,夏至漸南,冬至漸北,鴻雁之屬,九月而南,正月而北,左思《蜀都賦》所云“木落南翔,冰泮北徂”是也。日,陽也,此鳥南北與日進退,隨陽之鳥,故稱“陽鳥”,冬月所居於此彭蠡之澤也。
三江既入,震澤厎定。震澤,吳南大湖名。言三江已入,致定爲震澤。○三江,韋昭雲:“謂吳松江、錢唐江、浦陽江也。”《吳地記》雲:“松江東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東北入海爲婁江,東南入海爲東江,並松江爲三江。○震澤,吳都太湖。厎,之履反,致也,《史記》音致。大湖,音太湖。
[疏]傳“震澤”至“震澤”○正義曰:《地理志》雲,會稽吳縣,故周泰伯所封國也。具區在西,古文以爲震澤,是“吳南大湖名”。蓋縣治居澤之東北,故孔傳言“南”,《志》言“西”。大澤畜水,南方名之曰湖,三江既入此湖也。治水致功,今江入此澤,故“致定爲震澤”也。下傳雲:“自彭蠡江分爲三,入震澤,遂爲北江而入海。”是孔意江從彭蠡而分爲三,又共入震澤,從震澤復分爲三,乃入海。鄭雲:“三江分於彭蠡,爲三孔東入海。”其意言“三江既入”,入海耳,不入震澤也。又案《周禮·職方》揚州藪曰具區,浸曰五湖。五湖即震澤。若如《志》雲具區即震澤,則浸、藪爲一。案餘州浸、藪皆異而揚州同者,蓋揚州浸、藪同處,論其水謂之浸,指其澤謂之藪。
篠簜既敷,篠,竹箭。簜,大竹。水去巳布生。○篠,西了反。簜,徒黨反,或作{⺮昜},他莽反。
[疏]傳“篠,竹箭。簜,大竹”○正義曰:《釋草》雲:“篠,竹箭。”郭璞雲:“別二名也。”又云“簜,竹”。李巡曰:“竹節相去一丈曰簜。”孫炎曰:“竹闊節者曰簜。”郭璞雲:“竹別名。”是篠爲小竹,簜爲大竹。
厥草惟夭,厥木惟喬。少長曰夭。喬,高也。○夭,於嬌反,馬雲:“長也。”喬,其嬌反,徐音驕。少,詩照反。長,丁丈反。
[疏]傳“少長曰夭。喬,高也”○正義曰:夭是少長之貌,《詩》曰:“桃之夭夭”是也。“喬,高”,《釋詁》文。《詩》曰“南有喬木”是也。
厥土惟塗泥,地泉溼。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錯。田第九,賦第七,雜出第六。厥貢惟金三品,金、銀、銅也。
[疏]傳“金、銀、銅也”○正義曰:“金”既總名,而云“三品”,黃金以下惟有白銀與銅耳,故爲“金、銀、銅也”。《釋器》雲:“黃金謂之璗,其美者謂之鏐。白金謂之銀,其美者謂之鐐。”郭璞曰:“此皆道金銀之別名及其美者也。鏐即紫磨金也。”鄭玄以爲“金三品者,銅三色也。”
瑤、琨、篠簜,瑤、琨皆美玉。○瑤音遙。琨音昆,美石也,馬本作瑻,韋昭音貫。
[疏]傳“瑤、琨,皆美玉”○正義曰:美石似玉者也。玉、石其質相類,美惡別名也。王肅雲:“瑤、琨,美石次玉者也。”
齒、革、羽、毛、惟木。齒,革牙。革,犀皮。羽,鳥羽。毛,旄牛尾。木,楩、軺、豫章。○犀,細兮反。旄音毛。楩音緶,又婢善反。
[疏]傳“齒象”至“豫章”○正義曰:《詩》雲“元龜象齒”,知“齒”是象牙也。《說文》雲:“齒,口齗骨也。牙,牡齒也。”隱五年《左傳》雲“齒牙骨角”,“牙”、“齒”小別,統而名之,“齒”亦“牙”也。《考工記》:“犀甲七屬,兕甲六屬。”宣二年《左傳》雲:“犀兕尚多,棄甲則那?”是甲之所用,犀革爲上;革之所美,莫過於犀;知“革”是犀皮也。《說文》雲:“獸皮治去其毛爲革。”革與皮去毛爲異耳。《說文》雲:“羽,鳥長毛也。”知“羽”是鳥羽。南方之鳥,孔雀、翡翠之屬,其羽可以爲飾,故貢之也。《說文》雲:“犛,西南夷長旄牛也。”此犛牛之尾可爲旌旗之飾,經傳通謂之“旄”。《牧誓》雲“右秉白旄”,《詩》雲“建旐設旄”,皆謂此牛之尾,故知“毛”是旄牛尾也。直雲“惟木”,不言木者,故言“楩、軺、豫章”,此三者是揚州美木,故傳舉以言之,所貢之木不止於此。
島夷卉服,南海島夷草服葛越。○卉,徐許貴反。
[疏]傳“南海”至“葛越”○正義曰:上傳“海曲謂之島”,知此“島夷”是南海島上之夷也。《釋草》雲:“卉,草。”舍人曰:“凡百草一名卉。”知“卉服”是“草服葛越”也。葛越,南方布名,用葛爲之。左思《吳都賦》雲“蕉葛升越,弱於羅紈”是也。冀州雲“島夷皮服”,是夷自服皮,皮非所貢也。此言“島夷卉服”,亦非所貢也。此與“萊夷作牧”並在貢篚之間,古史立文不次也。鄭玄雲:“此州下溼,故衣草服。貢其服者,以給天子之官。”與孔異也。
厥篚織、貝。織,細繒。貝,水物。
[疏]傳“織細”至“水物”○正義曰:傳以“貝”非織物,而云“織貝”,則貝、織異物,織是織而爲之,揚州紵之所出,此物又以篚盛之,爲衣服之用,知是“細紵”,謂細紵布也。《釋魚》之篇貝有居陸居水,此州下溼,故云“水物”。《釋魚》有“玄貝,貽貝。餘貾,黃白文。餘泉,白黃文”,當貢此有文之貝以爲器物之飾也。鄭玄雲:“貝,錦名。《詩》雲:‘萋兮斐兮,成是貝錦。’凡爲織者先染其絲,乃織之則文成矣。《禮記》曰:‘土不衣織。’”與孔異也。
厥包橘柚錫貢。小曰橘,大曰柚。其所包裹而致者,錫命乃貢。言不常。○橘,均必反。柚,由究反。裹音果。
[疏]傳“小曰”至“不常”○正義曰:橘、柚二果,其種本別,以實相比,則柚大橘小,故云“小曰橘,大曰柚”。猶《詩傳》雲“大曰鴻,小曰雁”,亦別種也。此物必須裹送,故云其所包裹而送之。以須之有時,故待錫命乃貢,言不常也。文在“篚”下,以不常故耳。荊州“納錫大龜”,豫州“錫貢磬錯”,皆爲非常,並在“篚”下。荊州言“包”,傳雲“橘柚”也,文在“篚”上者,荊州橘柚爲善,以其常貢。此州則不常也。王肅雲:“橘與柚錫其命而後貢之,不常入,當繼荊州乏無也。”鄭雲:“有錫則貢之,此州有錫而貢之,或時無,則不貢。錫,所以柔金也。《周禮·考工記》雲,攻金之工掌執金錫之齊故也。”
沿於江、海,達於淮、泗。順流而下曰沿。沿江入海,自海入淮,自淮入泗。○沿,悅專反;鄭本作松,松當爲沿;馬本作均,雲:“均,平。”
[疏]傳“順流”至“入泗”○正義曰:文十年《左傳》雲:“沿漢泝江。”泝是逆,沿是順,故“順流而下曰沿”。“沿江入海”,順也。“自海入淮,自淮入泗”,逆也。
荊及衡陽惟荊州。北據荊山,南及衡山之陽。
[疏]“荊州”○傳“北據”至“之陽”○正義曰:此州北界至荊山之北,故言“據”也。“南及衡山之陽”,其境過衡山也。以衡是大山,其南無復有名山大川可以爲記,故言“陽”見其南至山南也。
江、漢朝宗於海,二水經此州而入海,有似於朝,百川以海爲宗。宗,尊也。○朝,直遙反。
[疏]傳“二水”至“宗尊也”○正義曰:《周禮·大宗伯》諸侯見天子之禮,“春見曰朝,夏見曰宗”。鄭雲:“朝猶朝也,欲其來之早也。宗,尊也,欲其尊王也。”“朝宗”是人事之名,水無性識,非有此義。以海水大而江、漢小,以小就大,似諸侯歸於天子,假人事而言之也。《詩》雲:“沔彼流水,朝宗於海。”《毛傳》雲:“水猶有所朝宗。”“朝宗”是假人事而言水也。《老子》雲:“滄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其下之。”是百川以海爲宗。鄭雲:“江水、漢水其流遄疾,又合爲一,共赴海也。猶諸侯之同心尊天子而朝事之。荊楚之域,國有道則後服,國無道則先強,故記其水之義,以著人臣之禮。
九江孔殷,江於此州界分爲九道,甚得地勢之中。○九江,《潯陽地記》雲:“一曰烏白江,二曰蚌江,三曰烏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累江,八曰提江,九曰箘江。”張須元《緣江圖》雲:“一曰三里江,二曰五州江,三曰嘉靡江,四曰烏土江,五曰白蚌江,六曰白烏江,七曰箘江,八曰沙提江,九曰廩江。參差隨水長短,或百里,或五十里。始於鄂陵,終於江口,會於桑落洲。《太康地記》曰:“九江,劉歆以爲湖漢九水,入彭蠡澤也。”
[疏]傳“江於”至“之中”○正義曰:傳以“江”是此水大名,“九江”謂大江分而爲九,猶大河分爲九河,故言“江於此州之界分爲九道”。訓“孔”爲甚,“殷”爲中,言“甚得地勢之中”也。鄭雲:“殷猶多也。九江從山谿所出,其孔衆多,言治之難也。《地理志》九江在今廬江潯陽縣南,皆東合爲大江。”如鄭此意,九江各自別源,其源非大江也,下流合於大江耳。然則江以南水無大小,俗人皆呼爲江,或從江分出,或從外合來,故孔、鄭各爲別解。應劭注《地理志》雲“江自潯陽分爲九道”,符於孔說,《潯陽記》有九江之名:“一曰烏江,二曰蚌江,三曰烏白江,四曰嘉靡江,五曰畎江,六曰源江,七曰廩江,八曰提江,九曰箘江。”雖名起近代,義或當然。
沱、潛既道,沱,江別名。潛,水名。皆復其故道。○沱,徒河反。潛,捷廉反,馬雲:“沱,湖也。其中泉出而不流者謂之潛。”
[疏]傳“沱江”至“故道”○正義曰:下文“泯山導江,東別爲沱”,是“沱”爲江之別名也。經無“潛”之本源,直雲“水名”。《釋水》雲,水自江出爲沱,漢爲潛。鄭注此,既引《爾雅》,乃雲:“今南郡枝江縣有沱水,其尾入江耳,首不於江出也。華容有夏水,首出江,尾入沔蓋,此所謂沱也。潛則未聞象類。”此解荊州之沱、潛發源此州。若如鄭言,此水南流,不入荊州界,非此潛也。此下樑州注云:“二水亦謂自江漢出者。《地理志》在今蜀郡鄆縣江沱及漢中安陽皆有沱水、潛水,其尾入江漢耳,首不於此出。江源有壽阝江,首出江,南至犍爲武陽又入江,豈沱之類與?蓋漢西漢,出嶓冢,東南至巴郡江州入江,行二千七百六十里。”此解梁州之沱、潛也。郭璞《爾雅音義》雲:“沱水自蜀郡都水縣揃山與江別而更流。”璞又云:“有水從漢中沔陽縣南流,至梓潼漢壽入大穴中,通峒山下西南潛出,一名沔水,舊俗雲即《禹貢》潛也。”郭璞此言,亦解梁州沱、潛,與鄭又異。然《地理志》及鄭皆以荊、梁二州各有沱、潛,又郭氏所解沱、潛惟據梁州,不言荊州之沱、潛,而孔梁州注云“沱、潛發源此州,入荊州”,以二州沱、潛爲一者。然彼州山水古今不可移易,孔爲武帝博士,《地理志》無容不知,蓋以水從江漢出者皆曰“沱潛”,但地勢西高東下,雖於梁州合流,還從荊州分出,猶如濟水入河,還從河出,故孔舉大略爲發源梁州耳。
雲土、夢作乂。雲夢之澤在江南,其中有平土丘,水去可爲耕作畎畝之治。○雲,徐本作雲。夢,亡弄反,一音武仲反,徐莫公反。治,直吏反。
[疏]傳“雲夢”至“之治”○正義曰:昭三年《左傳》楚子與鄭伯田於江南之夢,是“雲夢之澤在江南”也。《地理志》南郡華容縣南有云夢澤,杜預雲“南郡枝江縣西有云夢城”,江夏安陸縣亦有云夢,或曰南郡華容縣東南有巴丘湖。江南之夢,雲夢一澤,而每處有名者,司馬相如《子虛賦》雲“雲夢者方八九百里”,則此澤跨江南北,每處名存焉。定四年《左傳》稱楚昭王寢於雲中,則此澤亦得單稱“雲”,單稱“夢”。經之“土”字在二字之間,蓋史文兼上下也。此澤既大,其內有平土,有高丘,水去可爲耕作畎畝之治。
厥土惟塗泥,厥田惟下中,厥賦上下。田第八,賦第三,人功修。厥貢羽、毛、齒、革,惟金三品,土所出與揚州同。
[疏]傳“土所”至“州同”○正義曰:與揚州同,而揚州先“齒、革”,此州先“羽、毛”者,蓋以善者爲先。由此而言之,諸州貢物多種,其次第皆以當州貴者爲先也。
杶、榦、栝、柏,榦,柘也。柏葉松身曰栝。○杶,敕倫反,徐敕荀反,木名,又作櫄。榦,本又作幹,故旦反。栝,古活反。馬雲:“白栝也。”柘,章夜反。
[疏]傳“榦柘”至“曰栝”○正義曰:“榦”爲弓榦,《考工記》雲,弓人取榦之道也,以柘爲上,知此“榦”是柘也。《釋木》雲:“栝,柏葉松身。”陸機《毛詩義疏》雲“杶、<木虖>、栲、漆相似如一”,則杶似<木虖>漆也。杶、栝、柏皆木名也,以其所施多矣,柘木惟用爲弓榦,弓榦莫若柘木,故舉其用也。
礪、砥、砮、丹,砥細於礪,皆磨石也。砮,石,中矢鏃。丹,朱類。○礪,力世反。砥音脂,徐之履反,韋昭音旨。砮音奴,韋昭乃固反。磨,末佐反。鏃,子木反,一音七木反。
[疏]傳“砥細”至“朱類”○正義曰:“砥”以細密爲名,“礪”以粗糲爲稱,故“砥細於礪,皆磨石也”。鄭雲:“礪,磨刀刃石也。精者曰砥。”《魯語》曰:“肅慎氏貢楛矢石砮。”賈逵雲:“砮,矢鏃之石也。”故曰“砮,石,中矢鏃”。“丹”者,丹砂,故云“朱類”。王肅雲:“丹可以爲採。”
惟菌、簵、楛,三邦厎貢厥名。箘、簵,美竹。楛中矢榦。三物皆出雲夢之澤,近澤三國常致貢之,其名天下稱善。○箘,求隕反,韋昭一名聆風。簵音路。楛音戶,馬雲:“木名,可以爲箭。”《毛詩草木疏》雲:“葉如荊而赤,莖似蓍。”近,附近之近。
[疏]傳“箘簵”至“稱善”○正義曰:“箘、簵,美竹”,當時之名猶然。鄭雲:“箘簵,{⺮聆}風也。”竹有二名,或大小異也,箘、簵是兩種竹也。“肅慎氏貢楛矢”,知“楛中矢榦”。“三物皆出雲夢之澤”,當時驗之猶然。經言“三邦厎貢”,知近澤三國致此貢也。文續“”,則其物特有美名,故云“其名天下稱善”。鄭玄以“厥名”下屬“包匭菁茅”。
包橘柚。
[疏]傳“橘柚”○正義曰:“包”下言“匭菁茅”,《說文》雲:“匚,受物之器。象形也。凡匚之屬皆從匚。”“匱”、“匣”之字皆從匚,“匭”亦從匚,故“匭”是匣也。“菁茅”既以匭盛,非所包之物,明包必有裹也。此州所出與揚州同,揚州“厥包橘柚”,知此“包”是橘柚也。王肅雲:“揚州‘厥包橘柚’,從省而可知也。”
匭菁茅,匭,匣也。菁以爲菹,茅以縮酒。○匭音軌。菁,子丁反,徐音精,馬同,鄭雲:“茅有毛刺曰菁茅。”匣,胡甲反,又音甲。菹,《切韻》側魚反。縮,所六反。
[疏]傳“匭,匣也。菁以爲菹,茅以縮酒”○正義曰:“匭”是匱之別名,匱之小者。菁茅所盛,不須大匱,故用匣也。《周禮·醢人》有“菁菹”、“鹿臡”,故知“菁以爲菹”。鄭雲:“菁,蔓菁也。”蔓菁處處皆有,而令此州貢者,蓋以其味善也。僖四年《左傳》齊桓公責楚雲“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供,無以縮酒”,是“茅以縮酒”也。《郊特牲》雲:“縮酒用茅,明酌也。”鄭注云:“以茅縮酒也。”,《周禮·甸師》雲:“祭祀供蕭茅。”鄭興雲:“蕭字或爲莤,莤讀爲縮,束茅立之祭前,酒沃其上,酒滲下,若神飲之,故謂之縮。”杜預解《左傳》,用鄭興之說,未知誰同孔旨。特令此州貢茅,茅當異於諸處。杜預雲:“茅之爲異,未審也。”或雲茅有三脊,案《史記》齊桓公欲封禪,管仲睹其不可窮以辭,因設以無然之事雲:“古之封禪,江淮之間,三脊茅以爲藉。”此乃懼桓公耳,非荊州所有也。鄭玄以“菁茅”爲一物,“匭猶纏結也。菁茅之有毛刺者重之,故既包裹而又纏結也”。
厥篚玄纁、璣組,此州染玄纁色善,故貢之。璣,珠類,生於水。組,綬類。○纁,許雲反。璣,其依反,又音機,馬同,《說文》雲:“珠不圜也。”《字書》雲:“小珠也。”《玉篇》渠依、居沂二反。組音祖,馬雲:“組,文也。”
[疏]傳“此州”至“綬類”○正義曰:《釋器》雲:“三染謂之纁。”李巡雲:“三染其色已成爲絳,纁、絳一名也。”《考工記》雲:“三入爲纁,五入爲緅,七入爲緇。”鄭雲:“纁者三入而成,又再染以黑則爲緅,又再染以黑則爲緇。玄色在緅、緇之間,其六人者是染玄纁之法也。”此州染玄纁色善,故令貢之。《說文》雲“璣,珠不圓者”,故爲“珠類”。《玉藻》說佩玉所懸者皆雲“組綬”,是組、綬相類之物也。
九江納錫大龜。尺二寸曰大龜,出於九江水中。龜不常用,錫命而納之。○馬雲:“納,入也。”
[疏]傳“尺二”至“納之”○正義曰:《史記·龜策傳》雲:“龜千歲滿尺二寸”,《漢書·食貨志》雲“元龜距髯長尺二寸”,故以“尺二寸爲大龜”。冠以“九江”,知“出九江水中”也。文在“篚”下而言“納錫”,是言“龜不常用,故錫命乃納之”,言此大龜錫命乃貢之也。
浮於江、沱、潛、漢,逾於洛,至於南河。逾,越也。河在冀州,南東流,故越洛而至南河。○江、沱、潛、漢,四水名。本或作“潛於漢”,非。逾,羊朱反。
[疏]“浮於江、沱、潛、漢”○正義曰:浮此四水乃得至洛。本或“潛”下有“於”,誤耳。
荊、河惟豫州。西南至荊山,北距河水。伊、洛、瀍、澗既入於河,伊出陸渾山,洛出上洛山,澗出沔池山,瀍出河南北山,四水合流而入河。○瀍,直然反。澗,故晏反。渾音魂,又胡囷、胡昆二反。沔,亡淺反,又亡忍反,下同。陸渾、沔池二縣屬河南郡。
[疏]“豫州”○傳“伊出”至“入河”○正義曰:《地理志》雲,伊水出弘農盧氏縣東熊耳山,東北入洛。洛水出弘農上洛縣冢領山,東北至鞏縣入河。瀍水出河南穀城縣潛亭北,東南入洛。澗水出弘農新安縣,東南入洛。《志》與傳異者,熊耳山在陸渾縣西,冢領山在上洛縣境之內,沔池在新安縣西、穀城潛亭北,此即是河南境內之北山也。《志》詳而傳略,所據小異耳。伊、瀍、澗三水入洛合流而入河,言其不復爲害也。
滎波既豬,滎澤波水已成遏豬。○滎,戶扃反;滎澤也。波如字,馬本又播;滎播,澤名。遏,烏葛反。
[疏]傳“滎澤”至“遏豬”○正義曰:沇水入河而溢爲滎,“滎”是澤名。洪水之時,此澤水大,動成波浪。此澤其時波水已成遏豬,言壅遏而爲豬,畜水而成澤,不濫溢也。鄭雲:“今塞爲平地,滎陽民猶謂其處爲滎澤,在其縣東。”言在滎澤縣之東也。馬、鄭王本皆作“滎播”,謂此澤名“滎播”。《春秋》閔二年衛侯“及狄人戰於滎澤”,不名“播”也。鄭玄謂衛狄戰在此地,杜預雲“此滎澤當在河北,以衛敗方始渡河,戰處必在河北”。蓋此澤跨河南北,多而得名耳。
導菏澤,被孟豬。菏澤在胡陵。孟豬,澤名,在菏東北,水流溢覆被之。○導音道,下同。菏,徐音柯,又土可反,注同,韋胡阿反。被,皮寄反,徐扶義反,注同。豬,張魚反,又音諸;《左傳》及《爾雅》皆作“孟諸”,宋藪澤也。
[疏]傳“菏澤”至“被之”○正義曰:《地理志》山陽郡有胡陵縣,不言其縣有菏澤也。又云,菏澤在濟陰定陶縣東。孟豬在梁國雎陽縣東北。以今地驗之,則胡陵在雎陽之東,定陶在雎陽之北,其水皆不流溢東北被孟豬也。然郡縣之名,隨代變易,古之胡陵當在雎陽之西北,故得東出被孟豬也。於此作“孟豬”,《左傳》、《爾雅》作“孟諸”,《周禮》作“望諸”,聲轉字異,正是一地也。
厥土惟壤,下土墳壚。高者壤,下者壚,壚疏。○壚音盧,《說文》:“黑剛土也。”厥田惟中上,厥賦錯上中。田第四,賦第二,又雜出第一。厥貢漆、枲、絺、紵,厥篚纖纊,纊,細綿。○絺,敕其反。紵,直呂反。纊音曠。綿,《切韻》武延反。
[疏]傳“纊,細綿”○正義曰:《禮·喪大記》候死者“屬纊以俟絕氣”,即“纊”是新綿耳。“纖”是細,故言“細綿”。
錫貢磬錯。治玉石曰錯。治磬錯。
[疏]傳“治玉”至“磬錯”○正義曰:《詩》雲:“佗山之石,可以攻玉。”又曰:“可以爲錯。”磬有以玉爲之者,故云“治玉石曰錯”,謂“治磬錯”也。
浮於洛,達於河。
華陽、黑水惟梁州。東據華山之南,西距黑水。○華,胡化反,又胡瓜反。
[疏]“梁州”○傳“東據”至“黑水”○正義曰:《周禮·職方氏》豫州其山鎮曰華山,在豫州界內。此梁州之境東據華山之南,不得其山,故言“陽”也。此山之西,雍州之境也。
岷、嶓既藝,沱、潛既道。岷山、嶓冢皆山名。水去已可種藝。沱、潛發源此州,入荊州。○岷,武巾反。嶓音波,徐甫河反,韋音播。
[疏]傳“岷山”至“荊州”○正義曰:漢制,縣有羌夷曰道。《地理志》雲,蜀郡有湔道,岷山在西徼外,江水所出也。隴西郡西縣冢山,西漢水所出。是二者皆山名也。沱出於江,潛出於漢,二水發源此州而入荊州,故荊州亦云“沱、潛既道”。
蔡、蒙旅平,和夷厎績。蔡,蒙二山名。祭山曰旅。平言治功畢。和夷之地,致功可藝。○旅如字,韋音盧。和如字,又作龢,鄭雲:“和讀曰洹。”治,直吏反,下同。
[疏]傳“蔡蒙”至“可藝”○正義曰:《地理志》雲,蒙山在蜀郡青衣縣。應劭雲:“順帝改曰漢嘉縣。”蔡山不知所在。《論語》雲:“季氏旅於泰山。”是“祭山曰旅”也。“平”者言其治水畢,猶上“既藝”也。“和夷”平地之名,致功可藝。“藝”與“平”互言耳。
厥土青黎,色青黑而沃壤。○黎,鄭力兮反,徐力私反,馬雲:“小疏也。”
[疏]傳“色青黑而沃壤”○正義曰:孔以“黎”爲黑,故云“色青黑”。其地“沃壤”,言其美也。王肅曰:“青,黑色。黎,小疏也。”
厥田惟下上,厥賦下中三錯。田第七,賦第八,雜出第七、第九三等。
[疏]傳“田第”至“三等”○正義曰:傳以既言“下中”,復雲“三錯”,舉下中第八爲正,上下取一,故雜出第七、第九與第八爲三也。鄭雲:“三錯者,此州之地有當出下之賦者少耳,又有當出下上、中下者差復益小。”與孔異也。
厥貢璆、鐵、銀、鏤、砮、磬,璆,玉名。鏤,剛鐵。○璆音蚪,徐又居蚪反,又閭幼反,馬同,韋昭、郭璞雲:“紫磨金。”案郭注《爾雅》璆即紫磨金。鐵,天結反。鏤,婁豆反。
[疏]傳“璆玉”至“剛鐵”○正義曰:《釋器》雲:“璆、琳,玉也。”郭璞雲:“璆、琳,美玉之別名。”“鏤”者,可以刻鏤,故爲“剛鐵”也。
熊、羆、狐、貍織皮。貢四獸之皮,織金罽。○熊音雄。羆,彼宜反,如熊而黃。貍,力疑反。罽,紀例反。
[疏]傳“貢四”至“金罽”○正義曰:與“織皮”連文,必不貢生獸,故云“貢四獸之皮”。《釋言》雲:“氂,罽也。”舍人曰:“氂謂毛罽也。胡人續羊毛作衣。”孫炎曰:“毛氂爲罽。”織毛而言“皮”者,毛附於皮,故以“皮”表毛耳。
西傾因桓是來,浮於潛,逾於沔,西傾,山名。桓水自西傾山南行,因桓水是來,浮於潛。漢上曰沔。○傾,窺井反。
[疏]傳“西傾”至“曰沔”○正義曰:下文導山有“西傾”,知是山名也。《地理志》雲,西傾在隴西臨洮縣西南。西傾在雍州,自西傾山南行,因桓水是來,浮於潛水也。《地理志》雲,桓水出蜀郡蜀山,西南行羌中,入南海,則初發西傾未有水也,不知南行幾里得桓水也。下傳雲“泉始出山爲漾水,東南流爲沔水,至漢中東行爲漢水”,是“漢上曰沔”。
入於渭,亂於河。越沔而北入渭,浮東渡河而還帝都,白所治。正絕流曰亂。○渭音謂。
[疏]傳“越沔”至“曰亂”○正義曰:計沔在渭南五百餘裏,故越沔陸行而北入渭。渭水入河,故浮渭而東。帝都在河之東,故渡河陸行而還帝都也。以每州之下言入河之事,河近帝都,知是還都白所治也。“正絕流曰亂”,《釋水》文。孫炎曰:“橫渡也。”
黑水、西河惟雍州。西距黑水,東據河。龍門之河在冀州西。○雍,於用反。
[疏]“雍州”○傳“西距”至“州西”○正義曰:禹治豫州,乃次梁州,自東向西,故言梁州之境,先以華陽而後黑水。從梁適雍,自南向北,故先黑水而後西河。計雍州之境,被荒服之外,東不越河,而西逾黑水,王肅雲“西據黑水,東距西河”,所言得其實也。遍檢孔本,皆雲“西距黑水,東據河”,必是誤也。又河在雍州之東,而謂之“西河”者,龍門之河在冀州西界,故謂之“西河”。《王制》雲:“自東河至於西河,千里而近。”是河相對而爲東西也。
弱水既西,導之西流,至於合黎。
[疏]傳“導之”至“合黎”○正義曰:諸水言“既導”,此言“既西”,由地勢不同,導之使西流也。鄭雲:“衆水皆東,此水獨西,故記其西下也。”
涇屬渭汭。屬,逮也。水北曰汭。言治涇水入於渭。○涇音經。屬,之蜀反。汭,本又作內,同;如銳反,馬雲:“入也。”逮音代。
[疏]傳“屬逮”至“於渭”○正義曰:“屬”謂相連屬,故訓爲逮。逮,及也,言水相及。《詩》毛傳雲:“汭,水涯也。”鄭雲:“汭之言內也。”蓋以人皆南面望水,則北爲汭也。且涇水南入渭,而名爲“渭汭”,知“水北曰汭”。言治涇水使之入渭,亦是從故道也。《地理志》雲,涇水出安定涇陽縣西岍頭山,東南至馮翊陽陵縣入渭,行千六百里。
漆沮既從,灃水攸同。漆沮之水,已從入渭。灃水所同,同於渭也。○沮,七徐反。灃,芳弓反。
[疏]傳“漆沮”至“於渭”○正義曰:《詩》雲:“自土沮漆。”《毛傳》雲:“沮水、漆水也。”則“漆沮”本爲二水。《地理志》雲,漆水出扶風漆縣西。闞駰《十三州志》雲:“漆水出漆縣西北岐山,東入渭。”沮則不知所出,蓋東入渭時已與漆合。渭發源遠,以渭爲主,上雲“涇屬渭”是矣。故此言“漆沮既從”,已從於渭;灃水所同,亦同於渭;以渭爲主故也。《地理志》灃水出扶風鄠縣東南,北過上林苑入渭也。
荊、岐既旅,已旅祭,言治功畢。此荊在岐東,非荊州之荊。○治,直吏反。
[疏]傳“已旅”至“之荊”○正義曰:洪水之時,祭祀禮廢,已旅祭而言治功畢。治水從下,自東而西,先荊後岐,荊在岐東,嫌與上荊爲一,故云“非荊州之荊”也。《地理志》雲,《禹貢》北條荊山在馮翊懷德縣南,南條荊山在南郡臨沮縣北。彼是荊州之荊也。
終南、惇物,至於鳥鼠。三山名,言相望。○終南,山名。《漢書·地理志》一名太一。《山秦記》雲:“又名地肺。”惇物,山名,《漢書》雲:“垂山也。”
[疏]傳“三山”至“相望”○正義曰:以“荊”、“岐”單名,此山複名,故辯之雲“三山名”也。至於爲首尾之辭。故“言相望”也。三山空舉山名,不言治意,蒙上“既旅”之文也。《地理志》雲,扶風武功縣有太一山,古文以爲終南。垂山,古文以爲惇物。皆在縣東。
原隰厎績,至於豬野。下溼曰隰。豬野,地名。言皆致功。
[疏]傳“下溼”至“致功”○正義曰:“下溼曰隰”,《釋地》文。《地理志》雲,豬野澤,在武威縣東北有休屠澤,古文以爲豬野澤。鄭玄以爲“《詩》雲‘度其隰原’,即此‘原隰’是也。原隰,豳地。從此致功,西至豬野之澤也”。
三危既宅,三苗丕敘。西裔之山已可居,三苗之族大有次敘。美禹之功。○丕,普悲反。
[疏]傳“西裔”至“之功”○正義曰:《左傳》稱舜去四凶,投之四裔,《舜典》雲“竄三苗於三危”,是“三危”爲西裔之山也。其山必是西裔,未知山之所在。《地理志》杜林以爲敦煌郡,即古瓜州也。昭九年《左傳》雲:“先王居檮杌於四裔,故允姓之奸居於瓜州。”杜預雲:“允姓之祖與三苗俱放於三危。瓜州,今敦煌也。”鄭玄引《地記書》雲:“三危之山在鳥鼠之西,南當岷山,則在積石之西南。”《地記》乃妄書,其言未必可信。要知三危之山必在河之南也。禹治水未已竄三苗,水災既除,彼得安定,故云三危之山已可居,三苗之族大有次敘,記此事以美禹治之功也。
厥土惟黃壤,厥田惟上上,厥賦中下。田第一,賦第六,人功少。
[疏]傳“田第一”至“功少”○正義曰:此與荊州賦田升降皆較六等,荊州升之極,故云“人功修”;此州降之極,故云“人功少”。其餘相較少者,從此可知也。《王制》雲:“凡居民,量地以致邑,度地以居民,地、邑、民居必參相得也。”則民當相準,而得有人功修、人功少者,《記》言初置邑者,可以量之,而州境闊遠,民居先定,新遭洪水,存亡不同,故地勢有美,惡人功有多少。治水之後即爲此差,在後隨人少多必得更立其等,此非永定也。
厥貢惟球、琳、琅玕。球、琳皆玉名。琅玕,石而似珠。○球音求。琳,韋音來金反。琅音郎。玕音幹,《山海經》雲:“崑崙山有琅玕樹。”
[疏]傳“球琳”至“似珠”○正義曰:《釋地》雲:“西北之美者,有崑崙虛之璆琳琅玕焉。”說者皆雲:“球、琳,美玉名。琅玕,石而似珠者。”必相傳驗,實有此言也。
浮於積石,至於龍門西河,積石山在金城西南,河所經也。沿河順流而北,千里而東,千里而南。龍門山在河東之西界。
[疏]傳“積石”至“西界”○正義曰:《地理志》雲,積石山在金城河關縣西南羌中,河行塞外東,北入塞內。積石非河之源,故云“河所經也”。河從西來,至此北流,故禹“沿河順流而北”。《釋水》雲:“河千里一曲一直。”故千里而東,千里而南,至於龍門西河也。《地理志》雲,龍門山在馮翊夏陽縣北。此山當河之道,禹鑿以通河東郡之西界也。禹至此渡河而還都白帝也。“沿”或誤爲“治”,此說禹行,不說治水也。
會於渭汭。逆流曰會。自渭北涯逆水西上。○上,時掌反。
[疏]傳“逆流”至“西上”○正義曰:“會”,合也。人行逆流而水相向,故“逆流曰會”。從河入渭,自渭北涯逆水西上,言禹白帝訖,從此而西上,更入雍州界也。諸州之末,惟言還都之道,此州事終,言發都更去,明諸州皆然也。
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織皮,毛布。有此四國,在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羌髳之屬皆就次敘。美禹之功及戎狄也。○侖,曾門反,馬雲:“崑崙在臨羌西。”析,星曆反,馬雲:“析支在河關西。”搜,所由反。《漢書·志》朔方郡有渠搜縣,《武紀》雲“北發渠搜”是也。髳音謀,又音毛。西戎,國名。
[疏]傳“織皮”至“戎狄也”○正義曰:四國皆衣皮毛,故以“織皮”冠之。傳言“織皮,毛布。有此四國”,崑崙也,析支也,渠也,搜也,四國皆是戎狄也。末以“西戎”總之。此戎在荒服之外,流沙之內。《牧誓》雲,武王伐紂,有羌髳從之。此是羌髳之屬,禹皆就次敘。美禹之功遠及戎狄,故記之也。鄭玄雲:“衣皮之民,居此崑崙、析支、渠搜三山之野者,皆西戎也。”王肅雲:“崑崙在臨羌西,析支在河關西。西戎,西域也。”王肅不言“渠搜”,鄭並“渠搜”爲一,孔傳不明。或亦以“渠搜”爲一,通“西戎”爲四也。鄭以“崑崙”爲山,謂別有崑崙之山,非河所出者也。所以孔意或是地名國號,不必爲山也。
導岍及岐,至於荊山,更理說所治山川首尾所在,治山通水,故以山名之。三山皆在雍州。○導音道,從首起也。岍音牽,字又作汧,山名,一名吳嶽,馬本作開。
[疏]“導岍及岐”○正義曰:上文每州說其治水登山,從下而上,州境隔絕,未得徑通。今更從上而下,條說所治之山,本以通水,舉其山相連屬,言此山之傍所有水害皆治訖也。因冀州在北,故自北爲始。從此“導岍”至“敷淺原”,舊說以爲三條。《地理志》雲,《禹貢》北條荊山,在馮翊懷德縣南,南條荊山,在南郡臨沮縣東北。是舊有三條之說也。故馬融、王肅皆爲三條,“導岍”北條,“西傾”中條,“嶓冢”南條。鄭玄以爲四列,“導岍”爲陰列,“西傾”爲次陰列,“嶓冢”爲次陽列,“岷山”爲正陽列。鄭玄創爲此說,孔亦當爲三條也。“岍”與“嶓冢”言“導”,“西傾”不言“導”者,史文有詳略,以可知,故省文也。○傳“更理”至“雍州”○正義曰:“荊”、“岐”上已具矣,而此復言之,以山勢相連而州境隔絕,更從上理說所治山川首尾所在,總解此下導山水之意也。其實通水而文稱導山者,導山本爲治水,故以導山名之。《地理志》雲,吳嶽在扶風岍縣西,古文以爲岍山,岐山在美陽縣西北,荊山在懷德縣。三山皆在雍州。
逾於河。此謂梁山龍門西河。
[疏]傳“此謂”至“西河”○正義曰:“逾於河”謂山逾之也。此處山勢相望,越河而東,故云此謂龍門西河,言此處山不絕,從此而渡河也。
壺口、雷首,至於太嶽。三山在冀州。太嶽,上黨西。
[疏]傳“三山”至“黨西”○正義曰:《地理志》雲,壺口在河東北屈縣東南,雷首在河東蒲坂縣南,太嶽在河東彘縣東。是“三山在冀州”。以太嶽東近上黨,故云“在上黨西”也。
厎柱、析城,至於王屋。此三山在冀州南河之北東行。○厎,之履反。柱如字,韋知父反,又知女反。厎柱,山名,在河水中。
[疏]傳“此三”至“東行”○正義曰:《地理志》雲,析城在河東濩澤縣西,王屋在河東垣縣東北。《地理志》不載厎柱。厎柱在太陽關東,析城之西。從厎柱至王屋,在冀州南河之北東行也。
大行、恆山,至於碣石,入於海。此二山連延東北,接碣石而入滄海。百川經此衆山,禹皆治之,不可勝名,故以山言之。○行,戶剛反,又如字。滄音倉。勝音升。
[疏]傳“此二”至“言之”○正義曰:《地理志》雲,大行山在河內山陽縣西北,恆山在常山上曲陽縣西北。大行去恆山太遠,恆山去碣石又遠,故云“此二山連延東北,接碣石而入滄海”,言山傍之水皆入海,山不入海也。又解治水言山之意,“百川經此衆山,禹皆治之,川多不可勝名,故以山言之”也。謂漳、潞、汾、涑在壺口、雷首、太行,經厎柱、析城,濟出王屋,淇近大行,恆、衛、滹沲、滱、易近恆山、碣石之等也。
西傾、朱圉、鳥鼠,西傾、朱圉在積石以東。鳥鼠,渭水所出,在隴西之西。三者雍州之南山。○傾,窺井反。圉,魚呂反。
[疏]傳“西傾”至“南山”○正義曰:《地理志》雲,西傾在隴西臨洮縣西南,朱圉在天水冀縣南。言“在積石以東”,見河所經也。《地理志》雲,鳥鼠同穴山,在隴西首陽縣西南,渭水所出,在隴西郡之西。是三者皆雍州之南山也。
至於太華。相首尾而東。○華如字,又戶化反。
[疏]傳“相首尾而東”○正義曰:《地理志》雲,太華在京兆華陰縣南。鳥鼠東望太華太遠,故云“相首尾而東”也。
熊耳、外方、桐柏,至於陪尾。四山相連,東南在豫州界。洛經熊耳,伊經外方,淮出桐柏,經陪尾。凡此皆先舉所施功之山於上,而後條列所治水於下,互相備。○陪音裴;陪尾,山名;《漢書》作“橫尾”。列如字,本或作別,彼列反。
[疏]傳“四山”至“相備”○正義曰:《地理志》雲,熊耳山在弘農盧氏縣東,伊水所出。嵩高山在穎川嵩高縣,古文以爲外方山。桐柏山在南陽平氏縣東南。橫尾山在江夏安陸縣東北,古文以爲陪尾山。是四山接華山而相連,東南皆在豫州界也。凡舉山名,皆爲治水,故言水之所經,“洛出熊耳,伊經外方,淮出桐柏,經陪尾”。導山本爲治水,故云“皆先舉所施功之山於上,而後條列所治水於下,互相備”也。
導嶓冢,至於荊山。漾水出嶓冢,在梁州,經荊山。荊山在荊州。○漾,羊尚反。
[疏]傳“漾水”至“荊州”○正義曰:下雲:“嶓冢導漾”,梁州雲“岷、嶓既藝”,是嶓冢在梁州也。荊州以荊山爲名,知“荊山在荊州”也。
內方,至於大別。內方、大別,二山名。在荊州,漢所經。
[疏]傳“內方”至“所經”○正義曰:《地理志》雲,章山在江夏竟陵縣東北,古文以爲內方山。《地理志》無大別。鄭玄雲:“大別在廬江安豐縣。”杜預解《春秋》雲:“大別闕,不知何處。”或曰大別在安豐縣西南,《左傳》雲,吳既與楚夾漢,然後楚“乃濟漢而陳,自小別至於大別”。然則二別近漢之名,無緣得在安豐縣。如預所言,雖不知其處,要與內方相接,漢水所經,必在荊州界也。
岷山之陽,至於衡山。岷山,江所出,在梁州。衡山,江所經,在荊州。
[疏]傳“岷山”至“荊州”○正義曰:其下雲“岷山導江”,梁州“岷、嶓既藝”,是岷山在梁州也。《地理志》雲,衡山在長沙湘南縣東南,上言“衡陽惟荊州”,是“江所經,在荊州”也。
過九江,至於敷淺原。言衡山連延過九江,接敷淺原。言“導”從首起,言“陽”從南。敷淺原,一名博陽山,在揚州豫章界。
[疏]傳“言衡”至“章界”○正義曰:“衡”即橫也,東西長,今之人謂之爲嶺。東行連延過九江之水,而東接於敷淺原之山也。經於岍及嶓冢言“導”,岷山言“陽”,故解之“言‘導’從首起,言‘陽’從南”,言岷山之南至敷淺原,別以岷山爲首,不與大別相接。由江所經,別記之耳,以見岷非三條也。《地理志》豫章歷陵縣南有博陽山,古文以爲敷淺原。
導弱水,至於合黎,合黎,水名,在流沙東。○弱,本或作溺。合如字。黎,力兮反,馬雲:“地名。”
[疏]“導弱水”○正義曰:此下所導,凡有九水,大意亦自北爲始。以弱水最在西北,水又西流,故先言之。黑水雖在河南,水從雍、梁西界南入南海,與諸水不相參涉,故又次之。四瀆江、河爲大,河在北,故先言河也。漢入於江,故先漢後江。其濟發源河北,越河而南,與淮俱爲四瀆,故次濟,次淮。其渭與洛俱入於河,故後言之。計流水多矣,此舉大者言耳。凡此九水,立文不同,弱水、黑水、沇水不出于山,文單,故以“水”配。其餘六水,文與山連,既系於山,不須言“水”。積石山非河上源,記施功之處,故云“導河積石”,言發首積石起也。漾、江先山後水,淮、渭洛先水後山,皆是史文詳略,無義例也。又淮、渭、洛言“自某山”者,皆是發源此山,欲使異於導河,故加“自”耳。鄭玄雲:“凡言‘導’者,發源於上,未成流。凡言‘自’者,亦發源於上,未成流。”必其俱未成流,何須別“導”與“自”?河出崑崙,發源甚遠,豈至積石,猶未成流而云“導河”也?○傳“合黎”至“沙東”○正義曰:弱水得入合黎,知“合黎”是水名。顧氏雲:“《地說書》合黎,山名。”但此水出合黎,因山爲名。鄭玄亦以爲山名。《地理志》張掖郡刪丹縣,桑欽以爲導弱水自此,西至酒泉、合黎。張掖郡又有居延澤,在縣東北,古文以爲流沙。如《志》之言,酒泉郡在張掖郡西,居延屬張掖,合黎在酒泉,則流沙在合黎之東,與此傳不合。案經弱水西流,水既至於合黎,餘波入於流沙,當如傳文合黎在流沙之東,不得在其西也。
餘波入於流沙。弱水餘波西溢入流沙。○溢音逸。導黑水,至於三危,入於南海。黑水自北而南,經三危,過樑州,入南海。
[疏]傳“黑水”至“南海”○正義曰:《地理志》益州郡計在蜀郡西南三千餘裏,故滇王國也。武帝元封二年始開爲郡。郡內有滇池縣,縣有黑水祠,止言有其祠,不知水之所在。鄭雲:“今中國無也。”傳之此言,順經文耳。案酈元《水經》:“黑水出張掖雞山,南流至敦煌,過三危山,南流入於南海。”然張掖、敦煌並在河北,所以黑水得越河入南海者,河自積石以西皆多伏流,故黑水得越而南也。
導河積石,至於龍門;施功發於積石,至於龍門,或鑿山,或穿地以通流。
[疏]傳“施功”至“通流”○正義曰:河源不始於此,記其施功處耳,故言“施功發於積石”。《釋水》雲“河千里一曲一直”,則河從積石北行,又東,乃南行至於龍門,計應三千餘裏。龍門厎柱,鑿山也。其餘平地,穿地也。“或鑿山、或穿地以通流”,言自積石至海皆然也。《釋水》雲:“河出崑崙虛,色白。”李巡曰:“崑崙,山名。虛,山下地也。”郭璞雲:“發源高處激湊,故水色白。潛流地中,受渠衆多,渾濁,故水色黃。”《漢書·西域傳》雲:“河有兩源,一出蔥嶺,一出於闐。于闐在南山下,其河北流,與蔥嶺河合,東注蒲昌海。蒲昌海,一名鹽澤者,去玉門、陽關三百餘裏,廣袤三四百里。其水停居,冬夏不增減,皆以爲潛行地下,南出於積石,爲中國河。”郭璞雲:“其去崑崙,裏數遠近未得詳也。”
南至於華陰,河自龍門南流至華山,北而東行。東至於厎柱;厎柱,山名。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見水中若柱然,在西虢之界。○見,賢遍反。虢,寡白反。又東至於孟津,孟津,地名。在洛北,都道所湊,古今以爲津。○孟津,如字。洛北,地名。湊,七豆反。
[疏]傳“孟津”至“爲津”○正義曰:“孟”是地名,“津”是渡處,在孟地致津,謂之“孟津”。傳雲“地名”,謂“孟”爲地名耳。杜預雲:“孟津,河內河陽縣南孟津也。在洛陽城北,都道所湊,古今常以爲津。武王渡之,近世以來呼爲武濟。”
東過洛汭,至於大伾;洛汭,洛入河處。山再成曰伾。至於大伾而北行。○伾,本或作岯,音丕,又皮鄙反;徐扶眉反,又敷眉反;韋音嚭;郭撫梅反,字或作。
[疏]傳“洛汭”至“北行”○正義曰:“洛汭,洛入河處”,河南鞏縣東也。《釋山》雲:“再成英,一成岯。”李巡曰:“山再重曰英,一重曰岯。”傳雲“再成曰岯”,與《爾雅》不同,蓋所見異也。鄭玄雲:“大岯在修武武德之界。”張揖雲:“成皋縣山也。”《漢書音義》有臣瓚者,以爲:“脩武武德無此山也。成皋縣山,又不一成,今黎陽縣山臨河。豈不是大岯乎?”瓚言當然。
北過降水,至於大陸;降水,水名,入河。大陸,澤名。○降如字,鄭戶江反。
[疏]傳“降水”至“澤名”○正義曰:《地理志》雲,降水在信都縣。案班固《漢書》以襄國爲信都,在大陸之內。或降水發源在此,下尾至今之信都,故得先過降水,乃至大陸。若其不爾,則降水不可知也。鄭以“降讀爲降下江反,聲轉爲共,河內共縣,淇水出焉,東至魏郡黎陽縣入河。北近降水也,周時國於此地者惡言降水,改謂之共”。此鄭胸臆,不可從也。
又北播爲九河,北分爲九河,以殺其溢,在兗州界。○殺,所界反。溢,字又作隘,於賣反。同爲逆河,入於海。同合爲一大河,名逆河,而入於渤海。皆禹所加功,故敘之。○渤,蒲兀反。
[疏]傳“同合”至“敘之”○正義曰:傳言九河將欲至海,更同合爲一大河,名爲逆河,而入於渤海也。鄭玄雲:“下尾合,名爲逆河,言相向迎受。”王肅雲:“同逆一大河,納之於海。”其意與孔同。
嶓冢導漾,東流爲漢;泉始出山爲漾水,東南流爲沔水,至漢中東流爲漢水。
[疏]傳“泉始”至“漢水”○正義曰:傳之此言,當據時人之名爲說也。《地理志》雲,漾水出隴西氐道縣,至武都爲漢水。不言中爲沔水。孔知嶓冢之東、漢水之西而得爲沔水者,以禹治梁州,入帝都白所治,雲“逾於沔,入於渭”,是沔近於渭,當梁州向冀州之路也。應劭雲:“沔水自江別,至南郡華容縣爲夏水,過江夏郡入江。”既雲“江別”,明與此沔別也。依《地理志》,漢水之尾變爲夏水,是應劭所云沔水下尾亦與漢合,乃入於江也。
又東爲滄浪之水;別流在荊州。○浪音郎。
[疏]傳“別流在荊州”○正義曰:傳言“別流”,似分爲異水。案經首尾相連,不是分別,當以名稱別流也。又上在梁州,故此雲“在荊州”。
過三澨,至於大別,三澨,水名,入漢。大別,山名。○澨,市制反。南入於江。觸山回南,入江。○觸,《切韻》尺玉反。東匯澤爲彭蠡,匯,回也。水東回爲彭蠡大澤。○匯,徐胡罪反,韋空爲反。東爲北江,入於海。自彭蠡江分爲三,入震澤,遂爲北江而入海。
[疏]傳“自彭”至“入海”○正義曰:揚州雲:“三江既入,震澤厎定”,孔爲“三江既入”,入震澤也,故言江自彭蠡分而爲三江,復共入震澤。出澤又分爲三,此水遂爲北江而入於海。鄭玄以爲:“‘三江既入’,入於海,不入震澤也。”孔必知入震澤者,以震澤屬揚州,彭蠡在揚州之西界,今從彭蠡有三江,則震澤之西三江具矣。今雲“三江既入”,繼以“震澤厎定”,故知三江入震澤矣。今南人以大江不入震澤,震澤之東別有松江等三江。案《職方》揚州“其川曰三江”,宜舉州內大川,其松江等雖出震澤,入海既近,《周禮》不應舍岷山大江之名,而記松江等小江之說。山水古今變易,故鄭雲既知今,亦當知古,是古今同之驗也。
岷山導江,東別爲沱;江東南流,沱東行。○沱,唐河反。
[疏]傳“江東”至“東行”○正義曰:以上雲“浮於江、沱、潛、漢”,其次自南而北,江在沱南,知“江東南流,而沱東行”。
又東至於澧,澧,水名。○澧音禮。
[疏]傳“澧,水名”○正義曰:鄭玄以此經自“導弱水”已下,言“過”言“會”者,皆是水名,言“至於”者或山或澤,皆非水名,故以“合黎”爲山名,“澧”爲陵名。鄭玄雲:“今長沙郡有澧陵縣,其以陵名爲縣乎?”孔以“合黎”與“澧”皆爲水名,弱水餘波入於流沙,則本源入合黎矣。合黎得容弱水,知是水名。《楚辭》曰:“濯餘佩兮澧浦”是,“澧”亦爲水名。
過九江,至於東陵;江分爲九道,在荊州。東陵,地名。
[疏]傳“江分”至“地名”○正義曰:九江之水,禹前先有其處。禹今導江,過歷九江之處,非是別有九江之水。
東迆北會於匯;迆,溢也。東溢分流,都共北會爲彭蠡。○迆,以爾反,馬雲靡也。
[疏]傳“迆溢”至“彭蠡”○正義曰:“迆”言靡迆,邪出之言,故爲溢也。東溢分流,又都共聚合,北會彭蠡,言散流而複合也。鄭雲“東迆者爲南江”,孔意或然。“至”之與“會”,史異文耳。
東爲中江,入於海。有北,有中,南可知。
[疏]傳“有北,有中,南可知”○正義曰:《地理志》雲,南江從會稽吳縣南東入海,中江從丹陽無湖縣西東至會稽陽羨縣東入海,北江從會稽毗陵縣北入於海。
導沇水,東流爲濟,泉源爲沇,流去爲濟,在溫西北平地。○沇音兗,又以轉反。
[疏]傳“泉源”至“平地”○正義曰:《地理志》雲,濟水出河東垣縣王屋山,東南至河內武德縣入河。傳言“在溫西北平地”者,濟水近在河內,孔必驗而知之。見今濟水所出,在溫之西北七十餘裏,溫是古之舊縣,故計溫言之。
入於河,溢爲滎;濟水入河,並流十數里,而南截河。又並流數里,溢爲滎澤,在敖倉東南。○數,色主反,下同,一本作十所。
[疏]傳“濟水”至“東南”○正義曰:此皆目驗爲說也。濟水既入於河,與河相亂,而知截河過者,以河濁濟清,南出還清,故可知也。
東出於陶丘北,陶丘,丘再成。○陶音桃。
[疏]傳“陶丘,丘再成”○正義曰:《釋丘》雲:“再成爲陶丘。”李巡曰:“再成,其形再重也。”郭璞雲:“今濟陰定陶城中有陶丘。”《地理志》雲,定陶縣西南有陶丘亭。
又東至於菏;菏澤之水。又東北,會於汶;濟與汶合。又北東入於海。北折而東。○折,之設反。導淮自桐柏,桐柏山,在南陽之東。
[疏]傳“桐柏”至“之東”○正義曰:《地理志》雲,桐柏山在南陽平氏縣東南,淮水所出。《水經》雲:“出胎簪山,東北過桐柏山。”胎簪蓋桐柏之傍小山,傳言南陽郡之東也。
東會於泗、沂,東入於海。與泗、沂二水合,入海。
[疏]傳“與泗”至“入海”○正義曰:《地理志》雲,沂水出泰山蓋縣,南至下邳,入泗。泗水出濟陰乘氏縣,至臨淮雎陵縣入淮。乃沂水先入泗,泗入淮耳。以沂水入泗處去淮已近,故連言之。
導渭自鳥鼠同穴,鳥鼠共爲雌雄,同穴處此山,遂名山曰鳥鼠,渭水出焉。
[疏]傳“鳥鼠”至“出焉”○正義曰:《釋鳥》雲:“鳥鼠同穴,其鳥爲鵭,其鼠爲鼵。”李巡曰:“鵭鼵鳥鼠之名,共處一穴,天性然也。”郭璞曰:“鼵如人家鼠而短尾,鵭似鵽而小,黃黑色。穴入地三四尺,鼠在內,鳥在外,今在隴西首陽縣有鳥鼠同穴山。《尚書》孔傳雲‘共爲雄雌’,張氏《地理記》雲‘不爲牝牡’。”璞並載此言,未知誰得實也。《地理志》雲,隴西首陽西南有鳥鼠同穴山,渭水所出,至京兆北船司空縣入河,過郡四,行千八百七十里。
東會於灃,又東會於涇,灃水自南,涇水自北而合。○灃音豐。又東過漆沮,入於河。漆沮,一水名,亦曰洛水,出馮翊北。○翊,與職反。
[疏]傳“漆沮”至“翊北”○正義曰:《地理志》雲,漆水出扶風漆縣。依《十三州記》,漆水在岐山東入渭,則與漆沮不同矣。此雲“會於涇”,又“東過漆沮”,是漆沮在涇水之東,故孔以爲洛水一名漆沮。《水經》沮水出北池直路縣,東入洛水。又云鄭渠在太上皇陵東南,濯水入焉,俗謂之漆水,又謂之漆沮,其水東流注於洛水。《志》雲,出馮翊懷德縣,東南入渭。以水土驗之,與《毛詩》古公“自土沮漆”者別也。彼漆即扶風漆水也,彼沮則未聞。
導洛自熊耳,在宜陽之西。東北會於澗瀍,會於河南城南。又東會於伊,合於洛陽之南。又東北入於河。合於鞏之東。○鞏,恭勇反,縣名,屬河南郡。
九州攸同,所同事在下。四隩既宅,四方之宅巳可居。○隩,於六反,《玉篇》於報反。九州刊旅,九川滌源,九澤既陂,九州名山與槎木通道而旅祭矣,九州之川已滌除泉源無壅塞矣,九州之澤已陂障無決溢矣。○滌,待歷反。陂,彼宜反。槎,仕雅反。障,章尚反。四海會同,六府孔修。四海之內會同京師,九州同風,萬國共貫,水、火、金、木、土、穀甚修治。言政化和。○貫,工喚反。庶土交正,厎慎財賦,交,俱也。衆土俱得其正,謂壤、墳、壚。致所慎者,財貨貢賦。言取之有節,不過度。鹹則三壤,成賦中邦。皆法壤田上中下大較三品,成九州之賦,明水害除。○較音角。
[疏]“九州”至“中邦”○正義曰:昔堯遭洪水,道路阻絕,今水土既治,天下大同,故總敘之,今九州所共同矣。所同者,四方之宅已儘可居矣,九州之山刊槎其木旅祭之矣,九州之川滌除泉源無壅塞矣,九州之澤已皆陂障無決溢矣,四海之內皆得會同京師無乖異矣,六材之府甚修治矣。言海內之人皆豐足矣。水災已除,天下衆土墳壤之屬俱得其正,複本性故也。民既豐足,取之有藝,致所重慎者惟財貨賦稅也。慎之者,皆法則其三品上壤,準其地之肥瘠,爲上中下三等,以成其貢賦之法於中國。美禹能治水土,安海內,於此裛結之。○傳“所同事在下”○正義曰:九州所同,與下爲目,故言“所同事在下”。“四隩既宅”已下皆是也,其言“九山”、“九川”、“九澤”,最是同之事矣。○傳“四方”至“可居”○正義曰:室隅爲“隩”,“隩”是內也。人之造宅爲居,至其隩內,遂以“隩”表宅,故傳以“隩”爲宅,以宅內可居,言四方舊可居之處皆可居也。○傳“九州”至“溢矣”○正義曰:上文諸州有言山川澤者,皆舉大言之。所言不盡,故於此復更總之。“九山”、“九川”、“九澤”,言九州之內所有山川澤,無大無小,皆刊槎決除已訖,其皆旅祭。惟據名山大川言“旅”者,往前大水,旅祭禮廢,已旅見已治也。山非水體,故以“旅”見治。其實水亦旅矣,發首雲“奠高山大川”,但是定位,皆已旅祭也。川言“滌除泉源”,從其所出,至其所入,皆蕩除之,無壅塞也。澤言“既陂”,往前濫溢,今時水定,或作陂以障之,使無決溢。《詩》雲:“彼澤之陂。”《毛傳》雲:“陂,澤障也。”○傳“四海”至“化和”○正義曰:《禮》諸侯之見天子,“時見曰會,殷見曰同”。此言“四海會同”,乃謂官之與民皆得聚會京師,非據諸侯之身朝天子也。夷狄戎蠻謂之四海,但天子之於夷狄,不與華夏同風,故知“四海”謂“四海之內”,即是九州之中,乃有萬國。萬國同其風化,若物在繩索之貫,故云“九州同風,萬國共貫”。《大禹謨》雲,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皆修治者,言政化和也。由政化和平,民不失業,各得殖其資產,故六府修治也。○傳“交俱”至“過度”○正義曰:交錯、更互,“俱”之義,故“交”爲俱也。洪水之時,高下皆水,土失本性。今水災既除,“衆土俱得其正,謂壤、墳、壚”,還復其壤、墳、壚之性也。諸州之土,“青黎”是色,“塗泥”是溼,土性之異,惟有“壤、墳、壚”耳,故舉三者以言也。致所慎者,財貨貢賦,謹慎其事,不使害人,言取民有節,什一而稅,不過度也。○傳“皆法”至“害除”○正義曰:土壤各有肥瘠,貢賦從地而出,故分其土壤爲上中下,計其肥瘠等級甚多,但舉其大較,定爲三品,法則地之善惡,以爲貢賦之差。雖細分三品,以爲九等,人功修少,當時小異,要民之常稅必準其土,故皆法三壤成九州之賦。言得施賦法,以明水害除也。“九州”即是“中邦”,故傳以“九州”言之。
錫土姓,祗臺德先,不距朕行。臺,我也。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謂有德之人生此地,以此地名賜之姓以顯之。王者常自以敬我德爲先,則天下無距違我行者。
[疏]“錫土”至“朕行”○正義曰:此一經皆史美禹功,言九州風俗既同,可以施其教化,天子惟當擇任其賢者,相與共治之。選有德之人,賜與所生之土爲姓,既能尊賢如是,又天子立意,常自以敬我德爲先,則天下之民無有距違我天子所行者。皆禹之使然,故敘而美之。○傳“臺我”至“行者”○正義曰:“臺,我”,《釋詁》文。“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隱八年《左傳》文。既引其文,又解其義:土,地也,謂有德之人生於此地,天子以地名賜之姓以尊顯之。《周語》稱帝嘉禹德,賜姓曰姒;祚四嶽,賜姓曰姜;《左傳》稱周賜陳胡公之姓爲嬀,皆是因生賜姓之事也。臣蒙賜姓,其人少矣,此事是用賢大者,故舉以爲言。王者既能用賢,又能謹敬,其立意也常自以敬我德爲先,則天下無有距違我天子之行者。《論語》雲:“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王者自敬其德,則民豈敢不敬之?人皆敬之,誰敢距違者?聖人行而天下皆悅,動而天下皆應,用此道也。
五百里甸服。規方千里之內謂之甸服。爲天子服治田,去王城面五百里。○甸,田遍反。爲,於僞反。
[疏]“五百里甸服”○正義曰:既言九州同風,法壤成賦,而四海之內路有遠近,更敘弼成五服之事。甸、侯、綏、要、荒五服之名,堯之舊制。洪水既平之後,禹乃爲之節文,使賦役有恆,職掌分定。甸服去京師最近,賦稅尤多,故每於百里即爲一節。侯服稍遠,近者供役,故二百里內各爲一節,三百里外共爲一節。綏、要、荒三服,去京師益遠,每服分而爲二,內三百里爲一節,外二百里爲一節。以遠近有較,故其任不等。甸服入穀,故發首言賦稅也。賦令自送入官,故三百里內每皆言“納”。四百里、五百里不言“納”者,從上省文也。於三百里言“服”者,舉中以明上下,皆是服王事也。侯服以外貢不入穀,侯主爲斥候。二百里內徭役差多,故各爲一名。三百里外同是斥候,故共爲一名。自下皆先言三百里,而後二百里,舉大率爲差等也。○傳“規方”至“百里”○正義曰:“先王規方千里,以爲甸服”,《周語》文。《王制》亦云:“千里之內曰甸。”鄭玄雲:“服治田,出穀稅也。言甸者,主治田,故服名甸也。”
百里賦納緫,甸服內之百里近王城者。禾稿曰緫,入之供飼國馬。○納如字,本又作內,音同,下如字。緫音揔。近,附近之近。稿,故老反。供音恭。飼音嗣。
[疏]傳“甸服”至“國馬”○正義曰:去王城五百里總名甸服,就其甸服內又細分之。從內而出,此爲其首,故云“甸服之內近王城者”,“緫”者,糹下“銍”、“秸”,禾穗與稿,緫皆送之,故云“禾稿曰緫,入之供飼國馬”。《周禮》掌客待諸侯之禮有芻,有禾,此緫是也。
二百里納銍,銍,刈,謂禾穗。○銍,珍慄反。穗亦作穟,音遂。
[疏]傳“銍,刈,謂禾穗”○正義曰:劉熙《釋名》雲:“銍,獲禾鐵也。”《說文》雲:“銍,獲禾短鐮也。”《詩》雲“奄觀銍刈”,用銍刈者,謂禾穗也。禾穗用銍以刈,故以“銍”表禾穗也。
三百里納秸服,秸,稿也,服瑽役。○秸,本或作稭,工八反,馬雲:“去其穎,音鞂。”
[疏]傳“秸,稿也,服稿役”○正義曰:《郊特牲》雲:“莞簟之安,而稿秸之設。”“秸”亦“稿”也,雙言之耳。去穗送稿,易於送穗,故爲遠彌輕也。然計什一而得,稿粟皆送,則秸服重於納銍,則乖近重遠輕之義。蓋納粟之外,斟酌納稿。“服稿役”者,解經“服”字,於此言“服”,明上下服皆並有所納之役也。四百里猶尚納粟,此當稿、粟別納,非是徒納稿也。
四百里粟,五百里米。所納精者少,粗者多。
[疏]傳“所納”至“者多”○正義曰:直納粟米爲少,禾稿俱送爲多。其於稅也。皆當什一,但所納有精粗,遠輕而近重耳。
五百里侯服。甸服外之五百里。侯,候也。斥候而服事。
[疏]傳“甸服”至“服事”○正義曰:“侯”聲近候,故爲候也。襄十八年《左傳》稱晉人伐齊,使司馬斥山澤之險。“斥”謂檢行之也。“斥候”謂檢行險阻,伺候盜賊。此五百里主爲斥候而服事天子,故名“侯服”。因見諸言“服”者,皆是服事也。
百里採,侯服內之百里,供王事而已,不主一。
[疏]傳“侯服”至“主一”○正義曰:“採”訓爲事,此百里之內主供王事而已。“事”謂役也,有役則供,不主於一,故但言“採”。
二百里男邦,男,任也,任王者事。○任,而針反,又而鴆反,下同。
[疏]傳“男,任也,任王者事”○正義曰:“男”聲近任,故訓爲任。“任王者事”,任受其役,此任有常,殊於“不主一”也。言“邦”者,見上下皆是諸侯之國也。
三百里諸侯。三百里同爲王者斥候,故合三爲一名。○爲,於僞反。
[疏]傳“三百”至“一名”○正義曰:經言“諸侯”者,三百里內同爲王者斥候,在此內所主事同,故合三百、四百、五百共爲一名,言“諸侯”以示義耳。
五百里綏服。綏,安也。侯服外之五百里,安服王者之政教。○綏,息遺反。
[疏]傳“綏安”至“政教”○正義曰:“綏,安”,《釋詁》文。要服去京師已遠,王者以文教要束使服。此綏服路近,言“王者政教”,以示不待要束言安服自服也。《周語》雲:“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狄荒服。”彼“賓服”當此“綏服”。韋昭雲:“以文武侯衛爲安,王賓之,因以名服。”然則“綏”者據諸侯安王爲名,“賓”者據王敬諸侯爲名,故云“先王之制”,則此服舊有二名。
三百里揆文教,揆,度也。度王者文教而行之,三百里皆同。○揆,葵癸反。度,待洛反。
[疏]傳“揆度”至“皆同”○正義曰:《釋詁》訓“揆”爲度,故雙言之。以王者有文教,此服諸侯揆度王者政教而行之,必自揆度,恐其不合上耳。即是安服王者之義。
二百里奮武衛。文教外之二百里奮武衛,天子所以安。○奮,方問反。
[疏]傳“文教”至“以安”○正義曰:既言“三百”,又言“二百”,嫌是“三百”之內,以下二服文與此同,故於此解之,此是“文教外之二百里”也。由其心安王化,奮武以衛天子,所以名此服爲安也。內文而外武,故先“揆文教”,後言“奮武衛”,所從言之異,與安之義同。奮武衛天子,是其安之驗也。言服內諸侯,心安天子,非言天子賴諸侯以安也。
五百里要服。綏服外之五百里,要束以文教。○要,一遙反。束如字,一音來。
[疏]傳“綏服”至“文教”○正義曰:“要”者約束之義。上言“揆文教”,知“要”者,“要束以文教”也。綏服自揆天子文教,恐其不稱上旨。此要服差遠,已慢王化,天子恐其不服,乃以文教要服之。名爲“要”,見其疏遠之義也。
三百里夷,守平常之教,事王者而已。○馬雲:“夷,易也。”二百里蔡。蔡,法也。法三百里而差簡。○差,初佳反,又初賣反。
[疏]傳“蔡法”至“差簡”○正義曰:“蔡”之爲法,無正訓也。上言“三百里夷”,“夷”訓平也,言守平常教耳。此名爲“蔡”,義簡於“夷”,故訓“蔡”爲法。法則三百里者,去京師彌遠,差復簡易,言其不能守平常也。
五百里荒服。要服外之五百里。言荒又簡略。
[疏]傳“要服”至“簡略”○正義曰:服名“荒”者,王肅雲:“政教荒忽,因其故俗而治之。”傳言“荒又簡略”,亦當以爲荒忽,又簡略於要服之蔡也。
三百里蠻,以文德蠻來之,不制以法。
[疏]傳“以文”至“以法”○正義曰:鄭雲:“蠻者聽從其俗,羈縻其人耳。故云蠻,蠻之言緡也。”其意言“蠻”是緡也,緡是繩也,言“蠻”者以繩束物之名。揆度文教,《論語》稱“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故傳言“以文德蠻來之”,不制以國內之法強逼之。王肅雲:“蠻,慢也,禮儀簡慢。”與孔異。然甸、侯、綏、要四服,俱有三日之役,什一而稅,但二百里蔡者,稅微差簡,其荒服力役田稅並無,故鄭注云:“蔡之言殺,減殺其賦。”荒服既不役作其人,又不賦其田事也。其侯綏等所出稅賦,各入本國,則亦有納緫、納銍之差,但此據天子立文耳。要服之內,皆有文教,故孔於要服傳雲“要束以文教”,則知已上皆有文教可知。獨於綏服三百里雲“揆文教”者,以去京師既遠,更無別供,又不近外邊,不爲武衛。其要服又要束始行文教,無事而能揆度文教而行者,惟有此三百里耳。“奮武衛”者,在國習學兵武,有事則征討夷狄。不於要服內奮武衛者,以要服逼近夷狄,要束始來,不可委以兵武。
二百里流。流,移也。言政教隨其俗。凡五服相距爲方五千裏。
[疏]傳“流移”至“千里”○正義曰:流,如水流,故云“移也”。其俗流移無常,故政教隨其俗,任其去來,不服蠻來之也。凡五服之別,各五百里,是王城四面,面別二千五百里,四面相距爲方五千裏也。賈逵、馬融以爲“甸服之外百里至“五百里米特有此數,去王城千里;其侯、綏、要、荒服各五百里,是面三千里,相距爲方六千里”。鄭玄以爲“五服服別五百里,是堯之舊制。及禹弼之,每服之間更增五百里,面別至於五千裏,相距爲方萬里”。司馬遷與孔意同,王肅亦以爲然,故肅注此雲:“賈、馬既失其實,鄭玄尤不然矣。禹之功在平治山川,不在拓境廣土。土地之廣三倍於堯,而書傳無稱也,則鄭玄創造,難可據信。漢之孝武,疲弊中國,甘心夷狄,天下戶口至減太半,然後僅開緣邊之郡而已。禹方憂洪水,三過其門不入,未暇以征伐爲事,且其所以爲服之名,輕重顛倒,遠近失所,難得而通矣。先王規方千里,以爲甸服,其餘均分之公、侯、伯、子、男,使各有寰宇,而使甸服之外諸侯入禾稿,非其義也。”史遷之旨蓋得之矣,是同於孔也。若然,《周禮》王畿之外別有九服,服別五百里,是爲方萬里,復以何故三倍於堯?又《地理志》言漢之土境東西九千三百二里,南北萬三千三百六十八里。驗其所言山川,不出《禹貢》之域,山川戴地,古今必同,而得裏數異者,堯與周漢其地一也,《尚書》所言,據其虛空鳥路方直而計之,《漢書》所言,乃謂著地人跡屈曲而量之,所以數不同也。故王肅上篇注云:“方五千裏者,直方之數,若其回邪委曲,動有倍加之較。”是言經指直方之數,漢據回邪之道。有九服、五服,其地雖同,王者革易,自相變改其法,不改其地也。鄭玄不言禹變堯法,乃雲地倍於堯,故王肅所以難之。《王制》雲:“西不盡流沙,東不盡東海,南不盡衡山,北不盡恆山。”凡四海之內,斷長補短,方三千里者,彼自言“不盡”,明未至遠界,且《王制》漢世爲之,不可與經合也。
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朔南暨聲教,漸,入也。被,及也。此言五服之外皆與王者聲教而朝見。○漸,子廉反。被,皮寄反。朔,朔北也。與音預。朝,直遙反。見,賢遍反。訖於四海。禹錫玄圭,告厥成功。玄,天色。禹功盡加於四海,故堯賜玄圭以彰顯之。言天功成。○訖,斤密反。
[疏]“東漸”至“成功”○正義曰:言五服之外,又東漸入於海,西被及於流沙,其北與南雖在服外,皆與聞天子威聲文教,時來朝見,是禹治水之功盡加於四海。以禹功如是,故帝賜以玄色之圭,告其能成天之功也。○傳“漸入”至“朝見”○正義曰:“漸”是沾溼,故爲入,謂入海也。覆被是遠及之辭,故爲及也。海多邪曲,故言“漸入”;流沙長遠,故言“被及”,皆是過之急也。五服之下乃說此事,故言“此五服之外皆與王者聲教而朝見”,言其聞風感德而來朝也。鄭玄雲:“南北不言所至,容逾之。”此言“西被於流沙”,流沙當是西境最遠者也。而《地理志》以流沙爲張掖居延澤是也,計三危在居延之西,太遠矣,《志》言非也。○傳“玄天”至“功成”○正義曰:《考工記》“天謂之玄”,是“玄”爲天色。禹之蒙賜,必是堯賜,故史敘其事,“禹功盡加於四海,故堯賜玄圭以玄顯之”。必以天色圭者,“言天功成”也。《大禹謨》舜美禹功雲“地平天成”,是天功成也。
卷七 甘誓第二
啓與有扈戰於甘之野,作《甘誓》。夏啓嗣禹位,伐有扈之罪。○啓,禹子,嗣禹爲天子也。扈音戶。有扈,國名,與夏同姓。馬雲:“姒姓之國,爲無道者。”案京兆鄠縣即有扈之國也。甘,有扈郊地名,馬雲:“南郊地也。”甘,水名,今在鄠縣西。誓,馬雲:“軍旅曰誓,會同曰誥。”
[疏]“啓與”至“甘誓”○正義曰:夏王啓之時,諸侯有扈氏叛,王命率衆親征之。有扈氏發兵拒啓,啓與戰於甘地之野。將戰,集將士而誓戒之。史敘其事,作《甘誓》。○傳“夏啓”至“之罪”○正義曰:《孟子》稱,禹薦益於天,七年,禹崩之後,益避啓於箕山之陰,天下諸侯不歸益而歸啓,曰:“吾君之子也。”啓遂即天子位。《史記·夏本紀》稱,啓立,有扈氏不服,故伐之。蓋由自堯舜受禪相承,啓獨見繼父,以此不服,故云“夏啓嗣禹立,伐有扈之罪”,言繼立者,見其由嗣立,故不服也。
甘誓甘,有扈郊地名。將戰先誓。
[疏]“甘誓”○正義曰:發首二句敘其誓之由,其“王曰”已下皆是誓之辭也。《曲禮》雲:“約信曰誓。”將與敵戰,恐其損敗,與將士設約,示賞罰之信也。將戰而誓,是誓之大者。《禮》將祭而號令齊百官,亦謂之誓。《周禮·大宰》雲:“祀五帝則掌百官之誓戒。”鄭玄雲:“誓戒,要之以刑,重失禮也。”《明堂位》所謂“各揚其職,百官廢職,服大刑”,是誓辭之略也。彼亦是約信,但小於戰之誓。馬融雲:“軍旅曰誓,會同曰誥。”“誥”、“誓”俱是號令之辭,意小異耳。○傳“甘有”至“先誓”○正義曰:《地理志》扶風鄠縣,古扈國,夏啓所伐者也。“鄠”、“扈”音同,未知何故改也。啓伐有扈,必將至其國,乃出兵與啓戰,故以“甘”爲有扈之郊地名。馬融雲:“甘,有扈南郊地名。”計啓西行伐之,當在東郊。融則扶風人,或當知其處也。“將戰先誓”,誓是臨戰時也。《甘誓》、《牧誓》、《費誓》皆取誓地爲名,《湯誓》舉其王號,《泰誓》不言“武誓”者,皆史官不同,故立名有異耳。《泰誓》未戰而誓,故別爲之名。《秦誓》自悔而誓,非爲戰誓,自約其心,故舉其國名。
大戰於甘,乃召六卿。天子六軍,其將皆命卿。○將,子匠反。王曰:“嗟!六事之人,各有軍事,故曰六事。予誓告汝:有扈氏威侮五行,怠棄三正,五行之德,王者相承所取法。有扈與夏同姓,恃親而不恭,是則威虐侮慢五行,怠惰棄廢天地人之正道。言亂常。○侮,亡甫反。正如字,徐音徵,馬雲:“建子、建醜、建寅,三正也。”惰,徒臥反。天用剿絕其命,用其失道故。剿,截也。截絕,謂滅之。○剿,子六反,《玉篇》子小反,馬本作巢,與《玉篇》、《切韻》同。今予惟恭行天之罰。恭,奉也,言欲截絕之。○罰音伐。左不攻於左,汝不恭命。左,車左,左方主射。絕之也,治其職。右不攻於右,汝不恭命。右,車右,勇力之士,執戈矛以退敵。御非其馬之正,汝不恭命。御以正馬爲政。三者有失,皆不奉我命。○御,魚慮反。用命,賞於祖。天子親征,必載遷廟之祖主行,有功則賞祖主前,示不專。弗用命,戮於社,天子親征,又載社主,謂之社事,不用命奔北者,則戮之於社主前。社主陰,陰主殺,親祖嚴社之義。○戮音六。北如字,又音佩,軍走曰北。予則孥戮汝。”孥,子也。非但止汝身,辱及汝子。言恥累也。○孥音奴,累,劣僞反。
[疏]“大戰”至“戮汝”○正義曰:史官自先敘其事,啓與有扈大戰於甘之野,將欲交戰,乃召六卿,令與衆士俱集。王乃言曰:“嗟!”重其事,故嗟嘆而呼之:“汝六卿者,各有軍事之人。我設要誓之言以敕告汝:今有扈氏威虐侮慢五行之盛德,怠惰棄廢三才之正道,上天用失道之故,今欲截絕其命。天既如此,故我今惟奉行天之威罰,不敢違天也。我既奉天,汝當奉我。汝諸士衆在車左者,不治理於車左之事,是汝不奉我命。在車右者,不治理於車右之事,是汝不奉我命。御車者非其馬之正,令馬進退違戾,是汝不奉我命。汝等若用我命,我則賞之於祖主之前。若不用我命,則戮之於社主之前。所戮者非但止汝身而已,我則並殺汝子以戮辱汝。汝等不可不用我命以求殺敵。”戒之使齊力戰也。○傳“天子”至“命卿”○正義曰:將戰而召六卿,明是卿爲軍將。“天子六軍,其將皆命卿”,《周禮·夏官序》文也。鄭玄雲:“夏亦然,則三王同也。”經言“大戰”者,鄭玄雲:“天子之兵,故曰大。”孔無明說,蓋以六軍並行,威震多大,故稱“大戰”。○傳“各有”至“六事”○正義曰:卿爲軍將,故云“乃召六卿”,及其誓之,非六卿而已。鄭玄雲:“變六卿言六事之人者,言軍吏下及士卒也。”下文戒左右與御,是遍敕在軍之士,步卒亦在其間。六卿之身及所部之人,各有軍事,故“六事之人”爲總呼之辭。○傳“五行”至“亂帝”○正義曰:“五行”,水、火、金、木、土也。分行四時,各有其德。《月令》孟春三日,太史謁於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夏雲“盛德在火”,秋雲“盛德在金”,冬雲“盛德在水”。此五行之德,王者雖易姓,相承其所取法同也。言王者共所取法,而有扈氏獨侮慢之,所以爲大罪也。且五行在人爲仁、義、禮、智、信,威侮五行,亦爲侮慢此五常而不行也。有扈與夏同姓,恃親而不恭天子,廢君臣之義,失相親之恩,五常之道盡矣,是“威侮五行”也。無所畏忌,作威虐而侮慢之,故云“威虐侮慢”。《易·說卦》雲:“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物之爲大,無大於此者,《周易》謂之“三才”。人生天地之間,莫不法天地而行事,以此知“怠惰棄廢天地人之正道”。棄廢此道,“言亂常也”。孔、馬、鄭、王與皇甫謐等皆言有扈與夏同姓,並依《世本》之文。《楚語》雲,昭王使觀射父傅太子,射父辭之曰:“堯有丹朱,舜有商均,夏有觀扈,周有管蔡。”是其“恃親而不恭”也。《周語》雲,帝嘉禹德,賜姓曰姒,禹始得姓。有扈與夏同姓,則爲啓之兄弟。知此者,蓋禹未賜姓之前,以姒爲姓,故禹之親屬舊已姓姒,帝嘉其德,又以姒姓顯揚之。猶若伯夷《國語》稱賜姓曰姜,然伯夷是炎帝之後,未賜姓之前先爲姜姓,與此同也。故有扈以爲夏之同姓。○傳“用其”至“滅之”○正義曰:天子用兵,稱“恭行天罰”,諸侯討有罪,稱“肅將王誅”,皆示有所稟承,不敢專也。有扈既有大罪,宜其絕滅,故原天之意,言天用其失道之故,欲截絕其命,謂滅之也。“剿”是斬斷之義,故爲截也。○傳“左車”至“其職”○正義曰:歷言“左”、“右”及“御”,此三人人在一車之上也,故“左”爲車左,則“右”爲車右明矣宣十二年《左傳》雲:“楚許伯御樂伯,攝叔爲右,以致晉師。樂伯曰:‘吾聞致師者,左射以菆。’攝叔曰:‘吾聞致師者,右入壘,折馘執俘而還。’”是左方主射,右主擊刺,而御居中也。御言“正馬”,而左右不言所職者,以戰主殺敵,左右用兵是戰之常事,故略而不言;御惟主馬,故特言之,互相明也。此謂凡常兵車,甲士三人,所主皆如此耳。若將之兵車,則御者在左,勇力之士在右,將居鼓下,在中央,主擊鼓,與軍人爲節度。成二年《左傳》說晉伐齊雲:“晉解張御郤克,鄭玄緩爲右。卻克傷於矢,未絕鼓音,曰:‘餘病矣。’張侯曰:‘自始合,而矢貫餘手及肘,餘折以御,左輪朱殷,豈敢言病?’”郤克傷於矢而鼓音未絕,張侯爲御而血染左輪,是御在左而將居中也。“攻”之爲治,常訓也。“治其職”者,左當射人,右當擊刺,是其所掌職事也。○傳“御以”至“我命”○正義曰:“御以正馬爲政”,言御之政事,事在正馬,故馬不正則罪之。《詩》雲:“兩驂如手。”傳雲:“進止如御者之手。”是爲馬之正也。左、右與御三者有失,言“皆不奉我命”,以御在後,故總解之。○傳“天子”至“不專”○正義曰:《曾子問》雲:“孔子曰:‘天子巡守,以遷廟之主行,載於齊車,言必有尊也。’”巡守尚然,征伐必也。故云“天子親征,必載遷廟之祖主行,有功則賞祖主前,示不專”也。《周禮·大司馬》雲:“若師不功,則厭而奉主車。”鄭玄雲:“厭,伏冠也。奉,猶送也。”送主歸於廟與社,亦是征伐載主之事也。○傳“天子”至“之義”○正義曰:定四年《左傳》雲:“君以軍行,祓社釁鼓,祝奉以從。”是天子親征,又載社主行也。《郊特牲》雲:“惟爲社事,單出裏。”故以“社事”言之。“不用命奔北者,則戮之於社主之前”,“奔北”謂背陳走也。所以刑賞異處者,社主陰,陰主殺,則祖主陽,陽主生。《禮》左宗廟,右社稷,是祖陽而社陰。就祖賞,就社殺,親祖嚴社之義也。大功大罪則在軍賞罰,其遍敘諸勳,乃至太祖賞耳。○傳“孥子”至“恥累也”○正義曰:《詩》雲“樂爾妻孥”,對“妻”別文,是“孥”爲子也。非但止辱汝身,並及汝子亦殺,言以恥惡累之。《湯誓》雲:“予則孥戮汝。”傳曰:“古之用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雲‘孥戮汝’,權以脅之,使勿犯。”此亦然也。
卷七 五子之歌第三
太康失邦,啓子也。盤於遊田,不恤民事,爲羿所逐,不得反國。昆弟五人須於洛汭,作《五子之歌》。太康五弟與其母待太康於洛水之北,怨其不反,故作歌。○五子名字,書傳無聞,仲康蓋其一也。○須,馬雲:“止也。”汭,如銳反,本又作內,音同。
[疏]“太康”至“之歌”○正義曰:啓子太康,以遊畋棄民,爲羿所逐,失其邦國。其未失國之前,畋於洛水之表,太康之弟,更有昆弟五人,從太康畋獵,與其母待太康於洛水之北。太康爲羿所距,不得反國,其弟五人,即啓之五子,並怨太康,各自作歌。史敘其事,作《五子之歌》。○傳“太康”至“作歌”○正義曰:“昆弟五人”,自有長幼,故稱“昆弟”,嫌是太康之昆,故云“太康之五弟”。
五子之歌啓之五子,因以名篇。
[疏]“五子之歌”○正義曰:史述作歌之由,先敘失國之事,“其一曰”以下乃是歌辭。此五子作歌五章,每章各是一人之作,辭相連接,自爲終始。初言“皇祖有訓”,未必則指怨太康。必是五子之歌相顧,從輕至甚。“其一”、“其二”蓋是昆弟之次,或是作歌之次,不可知也。○傳“啓之”至“名篇”○正義曰:直言“五子”,不知謂誰,故言“啓之五子”。太康之弟,敘怨作歌,不言“五弟”而言“五子”者,以其迷祖之訓,故系父以言之。
太康尸位以逸豫,屍,主也。主以尊位,爲逸豫不勤。○逸,本又作佾。豫,本又作忬,音同。滅厥德,黎民鹹貳。君喪其德,則衆民皆二心矣。○黎,力兮反。喪,息浪反。乃盤遊無度,盤樂遊逸無法度。○盤,步幹反,本或作槃。度如字。樂如字。畋於有洛之表,十旬弗反。洛水之表,水之南。十日曰旬。田獵過百日不還。○畋音田。有窮后羿,因民弗忍,距於河。有窮,國名。羿,諸侯名。距太康於河,不得入國,遂廢之。○羿,五計反,徐胡細反。距音巨。厥弟五人御其母以從,御,待也,言從畋。○從如字,或作才用反,非。徯於洛之汭。五子鹹怨,待太康,怨其久畋失國。○徯,胡啓反。述大禹之戒以作歌。述,循也。歌以敘怨。
[疏]“太康”至“作歌”○正義曰:天子之在天位,職當牧養兆民。太康主以尊位,用爲逸豫,滅其人君之德,衆人皆有二心。太康乃復愛樂遊,逸無有法度,畋獵於洛水之表,一出十旬不反。有窮國君其名曰羿,因民不能堪忍太康之惡,率衆距之於河,不得反國。太康初去之時,其弟五人侍其母以從太康。太康畋於洛南,五弟待於洛北,太康久而不反,致使羿距於河。五子皆怨太康,追述大禹之戒以作歌,而各敘已怨之志也。其弟待母以從太康,太康初去即然。待於洛水之北,以冀太康速反。羿既距之,五子乃怨。史述太康之惡既盡,然後言其作歌,故令“羿距”之文乃在“母從”之上,作文之勢當然也。○傳“屍,主也”○正義曰:《釋詁》文。○傳“有窮”至“廢之”○正義曰:襄四年《左傳》曰:“夏之方衰也,后羿自鉏遷於窮石。”然則羿居窮石,故曰“有窮,國名”。“窮”是諸侯之國,“羿”是其君之名也。《說文》雲:“羿,帝嚳射官也。”賈逵雲:“羿之先祖,世爲先王射官,故帝賜羿弓矢使司射。”《淮南子》雲:“堯時十日並生,堯使羿射九日而落之。”《楚辭·天問》雲:“羿焉彃日烏解羽?”《歸藏易》亦云:“羿彃十日。”《說文》雲:“彃者,射也。”此三者言雖不經以取信,要言帝嚳時有羿,堯時亦有羿,則羿是善射之號,非復人之名字。信如彼言,則不知羿名爲何也。夏都河北,洛在河南,距太康於河北,不得入國,遂廢太康耳。羿猶立仲康,不自立也。○傳“述循”至“敘怨”○正義曰:“述,循”,《釋詁》文。循其所戒,用作歌以敘怨也。其一曰“皇祖有訓”,其二曰“訓有之”,是“述大禹之戒”也。其三恨亡國都,其四恨絕宗祀,其五言追悔無及,直是指怨太康,非爲述祖戒也。本述戒作歌,因即言及時事,故言祖戒以總之。
其一曰:“皇祖有訓,民可近,不可下,皇,君也。君祖禹有訓戒。近謂親之。下謂失分。○近,附近之近。分,扶問反。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言人君當固民以安國。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言能畏敬小民,所以得衆心。一人三失,怨豈在明?不見是圖。三失,過非一也。不見是謀,備其微。○三如字,又息暫反。見,賢遍反。予臨兆民,懍乎若朽索之馭六馬,十萬曰億,十億曰兆,言多。懍,危貌。朽,腐也。腐索馭六馬,言危懼甚。○懍,力甚反。朽,許久反。馭音御。腐,扶甫反。爲人上者,奈何不敬?”能敬則不驕,在上不驕,則高而不危。
[疏]“其一”至“不敬”○正義曰:我君祖大禹有訓戒之事,言民可親近,不可卑賤輕下。令其失分,則人懷怨,則事上之心不固矣。民惟邦國之本,本固則邦寧。言在上不可使人怨也。我視天下之民,愚夫愚婦,一能過勝我,安得不敬畏之也?所以畏其怨者,一人之身,三度有失;凡所過失,爲人所怨,豈在明著?大過皆由小事而起。言小事不防,易致大過,故於不見細微之時,當於是豫圖謀之,使人不怨也。我臨兆民之上,常畏人怨,懍懍乎危懼,若腐索之馭六馬。索絕則馬逸,言危懼之甚。人之可畏如是,爲民上者奈何不敬慎乎?怨太康之不恤下民也。○傳“皇君”至“失分”○正義曰:“皇,君”,《釋詁》文。述禹之戒,知“君祖”是禹,禹有訓也。“民可近”者,據“君”爲文。“近”謂親近之也,“下”謂卑下輕忽之,失本分也。奪其農時,勞以橫役,是失分也,故下雲“予視天下,愚夫愚婦,一能勝予”,是畏敬下民也。○傳“言能”至“衆心”○正義曰:我視愚夫愚婦,當能勝我身,是畏敬小民也。由能畏敬小民,故以小民從命,是“得衆心”也。○傳“三失”至“其微”○正義曰:顧氏雲:“怨豈在明?未必皆在明著之時,必於未形之日思善道以自防衛之。”是備慎其微也。○傳“十萬”至“懼甚”○正義曰:古數十萬曰億,十億曰兆,言多也。懍懍,心懼之意,故爲危貌。“朽,腐”,常訓也。腐索馭六馬,索絕馬驚,馬驚則逸,言危懼甚也。經傳之文,惟此言“六馬”,漢世此經不傳,餘書多言駕四者,《春秋·公羊》說天子駕六,《毛詩》說天子至大夫皆駕四,許慎案《王度記》雲天子駕六,鄭玄以《周禮》校人養馬,“乘馬一師四圉”,四馬曰乘,《康王之誥》雲“皆布乘黃朱”,以爲天子駕四。漢世天子駕六,非常法也。然則此言馬多懼深,故舉六以言之。
其二曰:“訓有之,內作色荒,外作禽荒。作,爲也。迷亂曰荒。色,女色。禽,鳥獸。
[疏]傳“作爲”至“鳥獸”○正義曰:“作,爲”,《釋言》文。昭元年《左傳》晉平公近女色過度,惑以喪志。《老子》雲:“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好色好田則精神迷亂,故“迷亂曰荒”。女有美色,男子悅之,經傳通謂女人爲“色”。獵則鳥獸並取,故以“禽”爲鳥獸也。
甘酒嗜音,峻宇彫牆。甘嗜無厭足。峻,高大。彫,飾畫。○甘,一音戶甘反。嗜,市志反。峻,思俊反。牆,慈羊反。厭,於鹽反,又於豔反。有一於此,未或不亡。”此六者,棄德之君必有其一。有一必亡,況兼有乎!
其三曰:“惟彼陶唐,有此冀方。陶唐,帝堯氏,都冀州,統天下四方。
[疏]傳“陶唐”至“四方”○正義曰:《世本》雲:“帝堯爲陶唐氏。”韋昭雲:“陶、唐皆國名,猶湯稱殷商也。”案書傳皆言堯以唐侯升爲天子,不言封於陶唐,“陶唐”二字或共爲地名,未必如昭言也。以天子王有天下,非獨冀州一方,故以“冀方”爲“都冀州,統天下四方”。堯都平陽,舜都蒲坂,禹都安邑,相去不盈二百,皆在冀州,自堯以來其都不出此地,故舉陶唐以言之。
今失厥道,亂其紀綱,乃厎滅亡。”言失堯之道,亂其法制,自致滅亡。○厎,之履反。
其四曰:“明明我祖,萬邦之君。有典有則,貽厥子孫。君萬國爲天子。典謂經籍。則,法。貽,遺也。言仁及後世。○貽,以之反。遺,唯季反。關石和鈞,王府則有。荒墜厥緒,覆宗絕祀。”金鐵曰石,供民器用,通之使和平,則官民足。言古制存,而太康失其業,以取亡。○覆,芳服反。供音恭。
[疏]“其四”至“絕祀”○正義曰:有明明之德,我祖大禹也。以有明德爲萬邦之君,謂爲天子也。有治國之典,有爲君之法,遺其後世之子孫,使法則之。又關通衡石之用,使之和平。人既足用,王之府藏則皆有矣。典存國富,宜以爲政,今太康荒廢墜失其業,覆滅宗族,斷絕祭祀。言太康棄典法,所以滅宗祀也。○傳“君萬”至“後世”○正義曰:“萬邦之君”,謂君統萬國爲天子也。“典”謂先王之典,可憑據而行之,故爲經籍。“則,法”,《釋詁》文。“典”謂先王舊典,“法”謂當時所制,其事不爲大異,重言以備文耳。“貽,遺”,《釋言》文。以典法遺子孫,言仁恩及後世。○傳“金鐵”至“取亡”○正義曰:“關”者,通也。名“石”而可通者,惟衡量之器耳。《律曆志》雲:“二十四銖爲兩,十六兩爲斤,三十斤爲鈞,四鈞爲石。”是石爲稱之最重,以石而稱則爲重物,故“金鐵曰石”。言絲綿止於斤兩,金鐵乃至於石,舉“石”而言之,則所稱之物皆通之也。傳取金鐵重物以解言“石”之意,非謂所關通者惟金鐵耳。米粟則鬥斛以量之,布帛則丈尺以度之,惟言關通權衡,則度量之物,懋遷有無,亦關通矣,舉一以言之耳。衡石所稱之物,以供民之器用,其土或有或無,通使和平也。《論語》雲:“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民既足用,則官亦富饒,故“通之使和平,則官民皆足”。有典有法可依而行,官民足可坐而守,言古制存,而太康失其業,所以亡也。訓“緒”爲業,費氏、顧氏等意雲,通金鐵於人,官不禁障,民得取之以供器用。器既具,所以上下充足。以金鐵皆從石而生,則金鐵亦石之類也。故《漢書·五行志》雲石爲怪異,入金不從革之條。費、顧之義,亦得通也。
其五曰:“嗚呼!曷歸?予懷之悲。曷,何也。言思而悲。○曷,戶割反。萬姓仇予,予將疇依?仇,怨也。言當依誰以復國乎?鬱陶乎予心,顏厚有忸怩。鬱陶,言哀思也。顏厚,色愧。忸怩,心慚,慚愧於仁人賢士。○鬱音蔚。陶音桃。鬱陶,憂思也。忸,女六反。怩,女姬反,徐乃私反。思,息嗣反。弗慎厥德,雖悔可追?”言人君行己不慎其德,以速滅敗,雖欲改悔,其可追及乎?言無益。○雖如字,或作雎。
[疏]“其五”至“可追”○正義曰:嗚呼!太康已覆滅矣,我將何所依歸?我以此故,思之而悲。太康爲惡,毒遍天下,萬姓皆共仇我,我將誰依就乎?鬱陶而哀思乎,我之心也!我以此故,外貌顏厚而內情忸怩羞慚。由太康不慎其德,以致此見距,雖欲改悔,其可追及之乎?事已往矣,不可如何。從首漸怨,至此爲深,皆是羿距時事也。○傳“仇怨”至“國乎”○正義曰:桓二年《左傳》雲“怨耦曰仇”,故爲怨也。羿距於河,不得復反,乃思太康,欲歸依之,言當依誰以復國乎?○傳“鬱陶”至“賢士”○正義曰:《孟子》稱舜弟象見舜雲:“思君正鬱陶。”“鬱陶”,精神憤結積聚之意,故爲哀思也。《詩》雲:“顏之厚矣。”羞愧之情見於面貌,似如面皮厚然,故以“顏厚”爲色愧忸怩,羞不能言,心慚之狀。小人不足以知得失,故“慚愧於仁人賢士”。
卷七 胤徵第四
羲和湎淫,廢時亂日,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承太康之後,沈湎於酒,過差非度,廢天時,亂甲乙。○湎,徐音緬,面善反。差,初賣反,又初佳反。胤往徵之,作《胤徵》。胤國之君受王命往徵之。○胤,國名。
胤徵奉辭罰罪曰徵。
[疏]“羲和”至“胤徵”○正義曰: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今乃沈湎於酒,過差非度,廢天時,亂甲乙,不以所掌爲意,胤國之侯受王命往徵之。史敘其事,作《胤徵》。○傳“羲氏”至“甲乙”○正義曰:“羲氏、和氏世掌天地四時之官”,《堯典》所言是其事也。羲和是重黎之後,《楚語》稱堯育重黎之後,使典天地,以至於夏商,是“自唐虞至三代,世職不絕”,故此時羲和仍掌時日。以太康逸豫,臣亦縱弛。此承太康之後,於今仍亦懈惰,沈湎於酒,過差非度,廢天時,亂甲乙,是其罪也。經雲“酒荒於厥邑”,惟言荒酒,不言好色,故訓“淫”爲過,言耽酒爲過差也。聖人作歷數以紀天時,不存歷數,是“廢天時”也。日以甲乙爲紀,不知日食,是“亂甲乙”也。○傳“奉辭罰罪”○正義曰:奉責讓之辭,伐不恭之罪,名之曰“徵”。徵者,正也。伐之以正其罪。
惟仲康肇位四海,羿廢太康,而立其弟仲康爲天子。○肇音兆。胤侯命掌六師。仲康命胤侯掌王六師,爲大司馬。羲和廢厥職,酒荒於厥邑,舍其職官,還其私邑,以酒迷亂,不修其業。○舍音捨。胤後承王命徂徵。徂,往也,就其私邑往討之。
[疏]“惟仲康”至“徂徵”○正義曰:惟仲康始即王位,臨四海,胤國之侯受王命爲大司馬,掌六師。於是有羲氏、和氏廢其所掌之職,縱酒荒迷,亂於私邑,胤國之君承王命往徵之。○傳“羿廢”至“天子”○正義曰:以羿距太康於河,於時必廢之也。《夏本紀》雲:“太康崩,弟仲康立。”襄四年《左傳》雲:“羿因夏民以伐夏政。”則羿於其後篡天子之位,仲康不能殺羿,必是羿握其權,知仲康之立,是羿立之矣,故云“羿廢太康,而立其弟仲康爲天子”。計《五子之歌》,仲康當是其一,仲康必賢於太康,但形勢既衰,政由羿耳。羿在夏世爲一代大賊,《左傳》稱羿既篡位,寒浞殺之。羿滅夏後相,相子少康始滅浞復夏政。計羿、浞相承,向有百載,爲夏亂甚矣。而《夏本紀》雲:“太康崩,其弟仲康立。仲康崩,子相立。相崩,子少康立。”都不言羿、浞之事,是馬遷之說疏矣。
告於衆曰:“嗟予有衆,誓敕之。聖有謨訓,明徵定保。徵,證。保,安也。聖人所謀之教訓,爲世明證,所以定國安家。先王克謹天戒,臣人克有常憲,言君能慎戒,臣能奉有常法。百官修輔,厥後惟明明。修職輔君,君臣俱明。每歲孟春,遒人以木鐸徇於路,遒人,宣令之官。木鐸,金鈴木舌,所以振文教。○遒,在由反。鐸,待洛反。鈴音令。官師相規,工執藝事以諫。官衆,從官。更相規闕,百工各執其所治技藝以諫,諫失常。○藝,本又作埶。更音庚。技,其綺反。其或不恭,邦有常刑。言百官廢職,服大刑。
[疏]“告於”至“常刑”○正義曰:胤侯將徵羲和,告於所部之衆曰:“嗟乎!我所有之衆人,聖人有謨之訓,所以爲世之明證,可以定國安家。其所謀者,言先王能謹慎敬畏天戒,臣人者能奉先王常法,百官修常職輔其君,君臣相與如是,則君臣俱明,惟爲明君明臣。”言君當謹慎以畏天,臣當守職以輔君也。“先王恐其不然,大開諫爭之路。每歲孟春,遒人之官以木鐸徇於道路,以號令臣下,使在官之衆更相規闕;百工雖賤,令執其藝能之事以諫上之失常。其有違諫不恭謹者,國家則有常刑”。○傳“徵證”至“安家”○正義曰:成八年《左傳》稱晉殺趙括,欒、郤爲徵。“徵”是證驗之義,故爲證也。能自保守是安定之義,故爲安也。聖人將爲教訓,必謀而後行,故言“所謀之教訓”。聖人之言,必有其驗,故爲“世之明證”。用聖人之謨訓,必有成功,故“所以定國安家”。○傳“言君”至“常法”○正義曰:王者代天理官,故稱“天戒”。臣人奉主法令,故言“常憲”。君當奉天,臣當奉君,言君能戒慎天戒也,臣能奉有常法,奉行君法也。此謂大臣,下雲“百官修輔”,謂衆臣。○傳“遒人”至“文教”○正義曰:以執木鐸徇於路,是宣令之事,故言“宣令之官”。《周禮》無此官,惟《小宰》雲:“正歲,帥理官之屬而觀治象之法,徇以木鐸曰:‘不用法者,國有常刑。’”宣令之事,略與此同。此似別置其官,非如周之小宰。名曰“遒人”,不知其意,蓋訓“遒”爲聚,聚人而令之,故以爲名也。《禮》有“金鐸”、“木鐸”,“鐸”是鈴也,其體以金爲之,明舌有金木之異,知木鐸是木舌也。《周禮》教鼓人“以金鐸通鼓”,大司馬“教振旅,兩司馬執鐸”,《明堂位》雲“振木鐸於朝”,是武事振金鐸,文事振木鐸。今雲“木鐸”,故云“所以振文教”也。○傳“官衆”至“失常”○正義曰:“相規”,相平等之辭,故“官衆”謂“衆官”,“相規”謂“更相規闕”。平等有闕,已尚相規,見上之過,諫之必矣。“百工各執其所治技藝以諫”,謂被遣作器,工有奢儉,若《月令》雲“無作淫巧,以蕩上心”,見其淫巧不正,當執之以諫,諫失常也。百工之賤,猶令進諫,則百工以上,不得不諫矣。○傳“言百”至“大刑”○正義曰:“百官廢職,服大刑”,《明堂位》文也。顧氏雲:“百官羣臣其有廢職懈怠不恭謹者,國家當有常刑。”
“惟時羲和,顛覆厥德,顛覆言反倒。將陳羲和所犯,故先舉孟春之令,犯令之誅。○覆,芳服反。倒,丁老反。沈亂於酒,畔宮離次,沈謂醉冥。失次位也。○離如字,又力智反。冥,莫定反,又亡丁反。俶擾天紀,遐棄厥司。俶,始。擾,亂。遐,遠也。紀謂時日。司,所主也。○俶,本又作亻,亦作叔,同尺六反。擾,而小反。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辰,日月所會。房,所舍之次。集,合也。不合即日食可知。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凡日食,天子伐鼓於社,責上公。瞽,樂官,樂官進鼓則伐之。嗇夫,主幣之官,馳取幣禮天神。衆人走,供救日食之百役也。○嗇音色。馳,車馬曰馳。走,步曰走。供音恭。羲和屍厥官,罔聞知,主其官而無聞知於日食之變異,所以罪重。昏迷於天象,以幹先王之誅。暗錯天象,言昏亂之甚。幹,犯也。政典曰:‘先時者殺無赦,政典,夏後爲政之典籍。若《周官》六卿之治典。先時,謂曆象之法,四時節氣,弦望晦朔。先天時則罪死無赦。○先,悉薦反,又如字,注“先時”、“先天”同。赦亦作亦攵。治,直吏反。不及時者殺無赦。’不及謂曆象後天時。雖治其官,苟有先後之差,則無赦,況廢官乎!○後,胡豆反。
[疏]“惟時”至“無赦”○正義曰:言不諫尚有刑,廢職懈怠,是爲大罪。惟是羲和,顛倒其奉上之德,而沈沒昏亂於酒,違叛其所掌之官,離其所居位次,始亂天之紀綱,遠棄所主之事。乃季秋九月之朔,日月當合於辰。其日之辰,日月不合於舍;不得合辰,謂日被月食,日有食之。《禮》有救日之法,於是瞽人樂官進鼓而擊之,嗇夫馳騁而取幣以禮天神,庶人奔走供救日食之百役。此爲災異之大,羣官促遽若此,羲和主其官而不聞知日食,是大罪也。此羲和昏暗迷錯於天象,以犯先王之誅,此罪不可赦也。故先王爲政之典曰:“主歷之官,爲歷之法,節氣先天時者殺無赦,不及時者殺無赦。”失前失後尚猶合殺,況乎不知日食;其罪不可赦也,況彼罪之大。言已所以徵也。○傳“顛覆”至“之誅”○正義曰:“顛覆言反倒”,謂人反倒也。人當豎立,今乃反倒,猶臣當事君,今乃廢職,似人之反倒然。言臣以事君爲德,故言“顛覆厥德”。胤侯將陳羲和之罪,故先舉孟春之令,犯令之誅,舉輕以見重,小事犯令猶有常刑,況叛官離次爲大罪乎!○傳“沈謂”至“次位”○正義曰:沒水謂之沈,大醉冥然,無所復知,猶瀋水然,故謂醉爲“沈”。○傳“俶始”至“所主”○正義曰:“俶,始”、“遐,遠”皆《釋詁》文。“擾”謂煩亂,故爲亂也。《洪範》五紀,“五曰歷數”,歷數所以紀天時。此言“天紀”,謂時日。此時日之事是羲和所司,言棄其所主。○傳“辰日”至“可知”○正義曰:昭七年《左傳》曰,晉侯問於士文伯曰:“何謂辰?”對曰:“日月之會是謂辰。”是“辰”爲日月之會。日月俱右行於天,日行遲,月行疾,日每日行一度,月日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之七,計二十九日過半,月已行天一週,又逐及日而與日聚會,謂此聚會爲“辰”。一歲十二會,故爲十二辰,即子、醜、寅、卯之屬是也。“房”謂室之房也,故爲“所舍之次”。計九月之朔,日月當會於大火之次。《釋言》雲:“集,會也。”會即是合,故爲“合”也。日月當聚會共舍,今言日月不合於舍,則是日食可知也。日食者,月掩之也,月體掩日,日被月映,即不成共處,故以不集言日食也。或以爲“房”謂房星,九月日月會於大火之次。房、心共爲大火,言辰在房星,事有似矣。知不然者,以集是止舍之處,言其不集於舍,故得以表日食;若言不集於房星,似太遲太疾,惟可見歷錯,不得以表日食也。且日之所在,星宿不見,正可推算以知之,非能舉目見之。君子慎疑,寧當以日在之宿爲文,以此知其必非房星也。○傳“凡日”至“百役”○正義曰:文十五年《左傳》雲:“日有食之,天子不舉,伐鼓於社。諸侯用幣於社,伐鼓於朝。”杜預以爲“伐鼓於社”,“責羣陰”也。此傳言“責上公”者,《郊特牲》雲:“社祭土而主陰氣也,君南向北墉下,答陰之義也。”是言社主陰也。日食陰侵陽,故杜預以爲“責羣陰”也。昭二十九年《左傳》雲:“封爲上公,祀爲貴神。社稷五祀,是尊是奉。”是社祭句龍爲上公之神也。日食臣侵君之象,故傳以爲“責上公”,亦當羣陰上公並責之也。《周禮》瞽矇之官掌作樂,瞽爲樂官。樂官用無目之人,以其無目,於音聲審也。《詩》雲“奏鼓簡簡”,謂伐鼓爲奏鼓,知“樂官進鼓則伐之”。《周禮·太僕》:“軍旅、田役,贊王鼓。救日月,亦如之。”鄭玄雲:“王通鼓,佐聲其餘面。”則救日之時,王或親鼓。莊二十五年《穀梁傳》曰:“天子救日,置五麾,陳五兵、五鼓。”陳既多,皆樂人伐之。《周禮》無嗇夫之官,《禮》雲:“嗇夫承命,告於天子。”鄭玄雲:“嗇夫蓋司空之屬也。”嗇夫主幣,《禮》無其文,此雲“嗇夫馳”,必馳走有所取也。《左傳》雲:“諸侯用幣。”則天子亦當有用幣之處,嗇夫必是主幣之官,馳取幣也。社神尊於諸侯,故諸侯用幣於社以請救。天子伐鼓於社,必不用,知嗇夫“馳取幣禮天神”。“庶人走”,蓋是庶人在官者,謂諸侯胥徒也。其走必有事,知爲“供救日食之百役”也。《曾子問》雲:“諸侯從天子救日食,各以方色與其兵。”《周禮·庭氏》雲:“救日之弓矢。”是救日必有多役,庶人走供之。鄭注《庭氏》雲,以救日爲太陽之弓,救月爲太陰之弓,救日以枉矢,救月以恆矢。其鼓則蓋用祭天之雷鼓也。昭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左傳》雲:“季平子曰:‘惟正月朔,慝未作,日有食之,於是乎有伐鼓用幣,禮也,其餘則否。’太史曰:‘在此月也,當夏四月,是謂孟夏。’”如彼傳文,惟夏四月有伐鼓用幣禮,餘月則不然,此以九月日食亦奏鼓用幣者,顧氏雲:“夏禮異於周禮也。”○傳“政典”至“無赦”○正義曰:胤侯,夏之卿士,引政典而不言古典,則當時之書,知是“夏後爲政之典籍”也。《周禮》:“太宰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國。一曰治典,二曰教典,三曰禮典,四曰政典,五曰刑典,六曰事典。”若周官六卿之治典,謂此也。“先時”、“不及”者,謂此曆象之法,四時節氣,弦望晦朔,不得先天時,不得後天時。四時時各九十日有餘,分爲八節,節各四十五日有餘也。節氣者,周天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四時分之,均分爲十二月,則月各得三十日十六分日之七,以初爲節氣,半爲中氣,故一歲有二十四氣也。計十二月,每月二十九日強半也。以月初爲朔,月盡爲晦,當月之中,日月相望,故以月半爲望。望去晦、朔,皆不滿十五日也。又半此望去晦、朔之數,名之曰弦。弦者,言其月光正半如弓弦也。晦者,月盡無月,言其暗也。朔者,蘇也,言月死而更蘇也。先天時者,所名之日,在天時之先。假令天之正時,當以甲子爲朔,今歷乃以癸亥爲朔,是造歷先天時也;若以乙丑爲朔,是造歷後天時也。後即是“不及時”也。其氣、望等皆亦如此。
“今予以爾有衆,奉將天罰。將,行也。奉王命行王誅,謂殺湎淫之身,立其賢子弟。爾衆士同力王室,尚弼予欽承天子威命。以天子威命督其士衆,使用命。火炎崐岡,玉石俱焚。山脊曰岡。崐山出玉,言火逸而害玉。○崐音昆。天吏逸德,烈於猛火。逸,過也。天王之吏爲過惡之德,其傷害天下,甚於火之害玉。猛火烈矣,又烈於火。殲厥渠魁,脅從罔治。殲,滅。渠,大。魁,帥也。指謂羲和罪人之身,其脅從距王師者,皆無治。○殲,子廉反。魁,苦回反。脅,虛業反。帥,色類反。舊染污俗,鹹與惟新。言其餘人久染污俗,本無噁心,皆與更新,一無所問。○污,烏故反,污辱之污;又音烏,涴泥著物也,一音烏臥反。嗚呼!威克厥愛,允濟。嘆能以威勝所愛,則必有成功。愛克厥威,允罔功。以愛勝威,無以濟衆,信無功。其爾衆士,懋戒哉!”言當勉以用命,戒以闢戮。○懋音茂。闢音避。
[疏]“今予”至“戒哉”○正義曰:“羲和所犯如上,故今我用汝所有之衆,奉王命,行天罰。汝等衆士,當同心盡力於王室,庶幾輔我敬承天子之命,使我伐必克之。”又恐兵威所及,濫殺無辜,故假喻以戒之:“火炎崐山之岡,玉石俱被焚燒。天王之吏爲過惡之德,則酷烈甚於猛火。宜誅惡存善,不得濫殺。滅其爲惡大帥,罪止羲和之身,其被迫脅而從距王師者,皆無治責其罪。久染污穢之俗,本無噁心,皆與惟德更新,一無所問。”又言將軍之法,必有殺戮。“嗚呼!”重其事,故嘆而言之。“將軍威嚴能勝其愛心,有罪者雖愛必誅,信有成功。若愛心勝其威嚴,親愛者有罪不殺,信無功矣”。言我雖愛汝,有罪必殺。其汝衆士宜勉力以戒慎哉!勿違我命以取殺也。○傳“將行”至“子弟”○正義曰:“將”之爲行,常訓也。天欲加罪,王者順天之罰,則王誅也。“奉王命行王誅,謂殺淫湎之身”,羲和之罪,不及其嗣,故知殺其身,立其賢子弟。《楚語》雲,重黎之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至於夏商。則此不滅其族,故傳言此也。○傳“山脊”至“害玉”○正義曰:《釋山》雲:“山脊,岡。”孫炎曰:“長山之脊也。”以崐山出玉,言火逸害玉,喻誅惡害善也。○傳“逸過”至“於火”○正義曰:“逸”即佚也,佚是淫縱之名,故爲過也。“天王之吏”,言位貴而威高,乘貴勢而逞毒心,或睚眥而害良善,故爲“過惡之德,其傷害天下,甚於火之害玉”。猛火爲烈甚矣,又復烈之於火,言其害之深也。○傳“殲滅”至“無治”○正義曰:“殲,盡也”,《釋詁》文。舍人曰:“殲,衆之盡也。”衆皆死盡爲殲也。“渠,大”、“魁,帥”,無正訓。以上“殲厥渠魁”謂滅其元首,故以“渠”爲大,“魁”爲帥。史傳因此謂賊之首領爲“渠帥”,本原出於此。
自契至於成湯,八遷。十四世,凡八徙國都。○契,息列反,殷之始祖。八遷之書,史唯見四。湯始居亳,從先王居,契父帝嚳都亳,湯自商丘遷焉,故曰“從先王居”。○亳,旁各反,徐扶各反。嚳,苦毒反。作《帝告》、《釐沃》。告來居,治沃土,二篇皆亡。○告,工毒反。釐,力之反。沃,徐烏酷反。此五亡篇,舊解是《夏書》,馬、鄭之徒以爲《商書》,兩義並通。
[疏]“自契”至“釐沃”○正義曰:自此已下皆《商書》也。序本別卷,與經不連,孔以經序宜相附近,引之各冠其篇首。此篇經亡序存,文無所託,不可以無經之序爲卷之首,本書在此,故附此卷之末。契是商之始祖,故遠本之。自契至於成湯,凡八遷都。至湯始往居亳,從其先王帝嚳舊居。當時湯有言告,史序其事,作《帝告》、《釐沃》二篇。○傳“十四”至“國都”○正義曰:《周語》曰:“玄王勤商,十四世而興。”“玄王”謂契也,勤殖功業十四世,至湯而興,爲天子也。《殷本紀》雲,契生昭明。“昭明卒,子相土立。相土卒,子昌若立。昌若卒,子曹圉立。曹圉卒,子冥立。冥卒,子振立。振卒,子微立。微卒,子報丁立。報丁卒,子報乙立。報乙卒,子報丙立。報丙卒,子主壬立。主壬卒,子主癸立。主癸卒,子天乙立。天乙是爲成湯”是也。契至成湯十四世,凡八遷國都者,《商頌》雲“帝立子生商”,是契居商也。《世本》雲:“昭明居砥石。”《左傳》稱相土居商丘,及今湯居亳,事見經傳者有此四遷,其餘四遷未詳聞也。鄭玄雲:“契本封商,國在太華之陽。”皇甫謐雲:“今上洛商是也。”襄九年《左傳》雲:“陶唐氏之火正閼伯居商丘,相土因之。”杜預雲:“今梁國睢陽宋都是也。”其“砥石”先儒無言,不知所在。自契至湯,諸侯之國而得數遷都者,蓋以時王命之使遷。至湯乃以商爲天下號,則都雖數遷,商名不改。今湯遷亳,乃作此篇,若是諸侯遷都,則不得史錄其事以爲《商書》之首。文在“湯徵諸侯”、“伊尹去亳”之上,是湯將欲爲王時事。史以商有天下,乃追錄初興,並《湯徵》與《汝鳩》、《汝方》,皆是伐桀前事,後追錄之也。○傳“契父”至“王居”○正義曰:“先王”,天子也。自契已下,皆是諸侯,且文稱契至湯,今雲“從先王居”者,必從契之先世天子所居也。《世本》、《本紀》皆雲契是帝嚳子,知先王是契父帝嚳。帝嚳本居亳,今湯往從之。嚳實帝也,言“先王”者,對文論優劣,則有皇與帝及王之別,散文則雖皇與帝皆得言王也。故《禮運》雲:“昔者先王未有宮室。”乃謂上皇爲王,是其類也。孔言“湯自商丘遷焉”,以相土之居商丘,其文見於《左傳》,因之言自商丘徙耳。此言不必然也,何則?相土,契之孫也,自契至湯凡八遷,若相土至湯都遂不改,豈契至相土三世而七遷也?相土至湯必更遷都,但不知湯從何地而遷亳耳,必不從商丘遷也。鄭玄雲:“亳,今河南偃師縣有湯亭。”《漢書音義》臣瓚者雲:“湯居亳,今濟陰亳縣是也,今亳有湯冢。己氏有伊尹冢。”杜預雲:“梁國蒙縣北有亳城,城中有成湯冢,其西又有伊尹冢。”皇甫謐雲:“《孟子》稱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不祀,湯使亳衆爲之耕。葛即今梁國寧陵之葛鄉也。若湯居偃師,去寧陵八百餘裏,豈當使民爲之耕乎?亳今梁國穀熟縣是也。”諸說不同,未知孰是。○傳“告來”至“皆亡”○正義曰:經文既亡,其義難明,孔以意言耳。所言“帝告”,不知告誰,序言“從先王居”,或當告帝嚳也。
湯徵諸侯,爲夏方伯,得專征伐。葛伯不祀,湯始徵之,葛,國。伯,爵也。廢其土地山川及宗廟神祗,皆不祀,湯始伐之。伐始於葛。○祗,巨支反。
[疏]傳“葛國”至“於葛”○正義曰:序言“湯徵諸侯”,知其人是葛國之君,伯爵。直雲“不祀”,文無指斥。《王制》雲:“山川神祗有不舉者爲不敬,不敬者君削以地。宗廟有不順者爲不孝,不孝者君黜以爵。”是言不祀必廢其土地山川之神祗及宗廟,皆不祀,故湯始徵之。湯伐諸侯,伐始於葛,《仲虺之誥》雲“初征自葛”是也。《孟子》雲:“湯居亳,與葛爲鄰。葛伯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爲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往爲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人,要其酒食黍稻者,劫而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是說伐始於葛之事也。
作《湯徵》。述始徵之義也,亡。
伊尹去亳適夏,伊尹,字剩湯進於桀。
[疏]傳“伊尹”至“於桀”○正義曰:伊,氏;尹,字,故云“字氏”,倒文以曉人也。伊尹不得叛湯,知湯貢之於桀。必貢之者,湯欲以誠輔桀,冀其用賢以治;不可匡輔,乃始伐之,此時未有伐桀之意,故貢伊尹使輔之。《孫武兵書·反間篇》曰:“商之興也,伊尹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言使之爲反間也,與此說殊。
既醜有夏,復歸於亳。醜惡其政。不能用賢,故退還。○復,扶又反。入自北門,乃遇汝鳩、汝方,鳩、方,二人湯之賢臣。不期而會曰遇。
[疏]傳“鳩方”至“曰遇”○正義曰:伊尹與之言,知是賢臣也。“不期而會曰遇”,隱八年《穀梁傳》文也。
作《汝鳩》、《汝方》。言所以醜夏而還之意,二篇皆亡。
卷八 湯誓第一
《釋文》:凡三十四篇,十七篇存。
商書
伊尹相湯,伐桀,升自陑,桀都安邑,湯升道從陑,出其不意。陑在河曲之南。○相,息亮反。湯如字。馬雲:“俗儒以湯爲諡,或爲號。號者似非其意,言諡近之。然不在《諡法》,故無聞焉。及禹,俗儒以爲名,《帝系》禹名文命,《王侯世本》湯名天乙,推此言之,禹豈復非諡乎?亦不在《諡法》,故疑焉。”桀,其列反,夏之末天子。升音昇。陑音而。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地在安邑之西,桀逆拒湯。作《湯誓》。
[疏]“伊尹”至“湯誓”○正義曰:伊尹以夏政醜惡,去而歸湯。輔相成湯,與之伐桀,升道從陑,出其不意,遂與桀戰於鳴條之野。將戰而誓戒士衆,史敘其事,作《湯誓》。○傳“桀都”至“之南”○正義曰:此序湯自伐桀,必言“伊尹相湯”者,序其篇次,自爲首尾,以上雲伊尹醜夏,遂相成湯伐之,故文次言“伊尹”也。計太公之相武王,猶如伊尹之相成湯,《泰誓》不言“太公相”者,彼文無其次也。且武王之時,有周、召之倫,聖賢多矣。湯稱伊尹雲:“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伊尹稱:“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則伊尹相湯,其功多於太公,故特言“伊尹相湯”也。“桀都安邑”,相傳爲然,即漢之河東郡安邑縣是也。《史記》吳起對魏武侯雲:“夏桀之居,左河濟,右太華,伊闕在其南,羊腸在其北,修政不仁,湯放之也。”《地理志》雲:上黨郡壺關縣有羊腸坂,在安邑之北。是桀都安邑必當然矣。將明陑之所在,故先言“桀都安邑”。桀都在亳西,當從東而往,今乃升道從陑。“升”者,從下向上之名。言陑當是山阜之地,歷險迂路,爲出不意故也。陑在河曲之南,蓋今潼關左右。河曲在安邑西南,從陑向北,渡河乃東向安邑。鳴條在安邑之西,桀西出拒湯,故“戰於鳴條之野”。陑在河曲之南,鳴條在安邑之西,皆彼有其跡,相傳云然。湯以至聖伐暴,當顯行用師,而出其不意,掩其不備者,湯承禪代之後,嘗爲桀臣,慚而且懼,故出其不意。武王則三分天下有其二,久不事紂,紂有浮桀之罪,地無險要之勢,故顯然致罰,以明天誅。又殷勤誓衆,與湯有異,所以湯惟一誓,武王有三。○傳“地在”至“拒湯”○正義曰:鄭玄雲:“鳴條,南夷地名。《孟子》雲舜卒於鳴條,東夷之地,或雲陳留平邱縣今有鳴條亭是也。”皇甫謐雲:“《伊訓》曰:‘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又曰:‘夏師敗績,乃伐三朡。’《湯誥》曰:‘王歸自克夏,至於亳。’三朡在定陶,於義不得在陳留與東夷也。今安邑見有鳴條陌、昆吾亭,《左氏》以爲昆吾與桀同以乙卯日亡,韋顧亦爾。故《詩》曰:‘韋顧既伐,昆吾夏桀。’於《左氏》昆吾在衛,乃在濮陽,不得與桀異處同日而亡,明昆吾亦來安邑,欲以衛桀,故同日亡,而安邑有其亭也。且吳起言險以指安邑,安邑於此而言,何得在南夷乎?”謐言是也。
湯誓戒誓湯士衆。
[疏]“湯誓”○正義曰:此經皆誓之辭也。《甘誓》、《泰誓》、《牧誓》發首皆有序引,別言其誓意,記其誓處。此與《費誓》惟記誓辭、不言誓處者,史非一人,辭有詳略,序以經文不具,故備言之也。
王曰:“格爾衆庶,悉聽朕言。契始封商,湯遂以爲天下號。湯稱王,則比桀於一夫。○格,庚白反。非臺小子,敢行稱亂。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稱,舉也。舉亂,以諸侯伐天子。非我小子敢行此事,桀有昏德,天命誅之,今順天。○臺,以之反,下同。殛,居力反。今爾有衆,汝曰:‘我後不恤我衆,舍我穡事,而割正夏。’汝,汝有衆。我後,桀也。正,政也。言奪民農功而爲割剝之政。○恤,荀律反。舍音捨,廢也。予惟聞汝衆言,不憂我衆之言。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不敢不正桀罪誅之。今汝其曰:‘夏罪其如臺。’今汝其復言桀惡,其亦如我所聞之言。○復,扶又反。夏王率遏衆力,率割夏邑。言桀君臣相率爲勞役之事以絕衆力,謂廢農功。相率割剝夏之邑居,謂徵賦重。○遏,於葛反,徐音謁,馬雲:“止也。”有衆率怠弗協,曰:‘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衆下相率爲怠惰,不與上和合。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喪?我與汝俱亡!”欲殺身以喪桀。○喪,息浪反。惰,徒臥反。夏德若茲,今朕必往。凶德如此,我必往誅之。爾尚輔予一人,致天之罰,予其大賚汝。賚,與也。汝庶幾輔成我,我大與汝爵賞。○罰音伐。賚,力代反,徐音來。爾無不信,朕不食言。食盡其言,僞不實。爾不從誓言,不用命。予則孥戮汝,罔有攸赦。”古之用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今雲孥戮汝,無有所赦,權以脅之,使勿犯。
[疏]“王曰”至“攸赦”○正義曰:商王成湯將與桀戰,呼其將士曰:“來,汝在軍之衆庶,悉聽我之誓言。我伐夏者,非我小子輒敢行此以臣伐君,舉爲亂事,乃由有夏君桀多有大罪,上天命我誅之。桀既失君道,我非復桀臣,是以順天誅之,由其多罪故也。桀之罪狀,汝盡知之。今汝桀之所有之衆,即汝輩是也。汝等言曰:‘我君夏桀,不憂念我等衆人,舍廢我稼穡之事,奪我農功之業,而爲割剝之政於夏邑,斂我貨財。’我惟聞汝衆言,夏氏既有此罪,上天命我誅,桀我畏上天之命,不敢不正桀罪而誅之。又質而審之,今汝衆人其必言曰:‘夏王之罪其實如我所言。’夏王非徒如此,又與臣下相率遏絕衆力,使不得事農。又相率爲割剝之政於此夏邑,使不得安居。上下同惡,民困益甚,由是汝等相率怠,惰不與在上和協。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能喪?君其可喪,我與汝皆亡身殺之。’寧殺身以亡桀,是其惡之甚。夏王惡德如此,今我必往誅之。汝庶幾輔成我一人,致行天之威罰,我其大賞賜汝。汝無得不信我語,我終不食盡其言,爲虛僞不實。汝若不從我之誓言,我則並殺汝子,以戮汝身,必無有所赦。”勸使勉力,勿犯法也。“庶”亦“衆”也,古人有此重言,猶雲“艱難”也。○傳“契始”至“一夫”○正義曰:以湯於此稱“王”,故本其號商之意,“契始封商,湯遂以商爲天下之號”。鄭玄之說亦然。惟王肅雲:“相士居商丘,湯取商爲號。”若取商丘爲號,何以不名“商丘”,而單名“商”也?若八遷,國名商不改,則此商猶是契商。非相士之商也。若八遷。遷即改名。則相士至湯改名多矣。相士既非始祖,又非受命,何故用其所居之地以爲天下號名?成湯之意,復何取乎?知其必不然也。湯取契封商,以商爲天下之號,周不取后稷封邰爲天下之號者,契後八遷,商名不改,成湯以商受命,故宜以商爲號;后稷之後,隨遷易名,公劉爲豳,大王爲周,文王以周受命,故當以周爲號。二代不同,理則然矣。《泰誓》雲:“獨夫受。”此湯稱爲王,則比桀於一夫;桀既同於一夫,故湯可稱王矣。是言湯於伐桀之時始稱王也。《周書·泰誓》稱王,則亦伐紂之時始稱王也。鄭玄以文王生稱王,亦謬也。○傳“稱舉”至“順天”○正義曰:“稱,舉”,《釋言》文。常法以臣伐君,則爲亂逆,故舉亂謂“以諸侯伐天子”。“桀有昏德”,宣三年《左傳》文。以有昏德,天命誅之,今乃順天行誅,非復臣伐君也。以此解衆人守常之意也。○傳“今汝”至“之言”○正義曰:如我者,謂湯之自稱我也。湯謂其衆雲:“汝言桀之罪,如我誓言所述也。”○傳“言桀”至“賦重”○正義曰:此經與上“舍我穡事,而割正夏”其意一也。上言夏王之身,此言“君臣相率”,再言所以積桀之非也。力施於農,財供上賦,故以止絕衆力謂廢農功,割剝夏邑謂徵賦重。言以農時勞役,又重斂其財,致使民困而怨深,賦斂重則民不安矣。○傳“衆下”至“喪桀”○正義曰:上既馭之非道,下亦不供其命,故“衆下相率爲怠惰,不與上和合”,不肯每事順從也。比桀於日,曰:“是日何時喪亡?”欲令早喪桀命也。“我與汝俱亡”者,民相謂之辭,言並欲殺身以喪桀也。所以比桀於日者,以日無喪之理,猶雲桀不可喪,言喪之難也。不避其難,與汝俱亡,欲殺身以喪桀,疾之甚也。鄭雲:“桀見民欲叛,乃自比於日,曰:‘是日何嘗喪乎?日若喪亡,我與汝亦皆喪亡。’引不亡之徵以脅恐下民也。”○傳“食盡”至“不實”○正義曰:《釋詁》雲:“食,僞也。”孫炎曰:“食言之僞也。”哀二十五年《左傳》雲,孟武伯惡郭重,曰:“何肥也?”公曰:“是食言多矣,能無肥乎?”然則言而不行如食之消盡,後終不行前言爲僞,故通謂僞言爲“食言”,故《爾雅》訓“食”爲僞也。○傳“古之”至“勿犯”○正義曰:昭二十年《左傳》引《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是古之用刑如是也。既刑不相及,必不殺其子,權時以迫脅之,使勿犯刑法耳。不於《甘誓》解之者,以夏啓承舜、禹之後,刑罰尚寬,殷、周以後,其罪或相緣坐,恐其實有孥戮,故於此解之。鄭玄雲:“大罪不止其身,又孥戮其子孫。《周禮》雲:‘其奴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稿。’”鄭意以爲實戮其子,故《周禮》注云:“奴謂從坐而沒入縣官者也。”孔以孥戮爲權脅之辭,則《周禮》所云非從坐也。鄭玄雲:“謂坐爲盜賊而爲奴者,輸於罪隸。”舂人、稿人之官引此“孥戮汝”。又引《論語》雲:“箕子爲之奴。”或如衆言,別有沒入,非緣坐者也。
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湯承堯、舜禪代之後,順天應人,逆取順守而有慚德,故革命創制,改正易服,變置社稷,而後世無及句龍者,故不可而止。○社,后土之神。禪,時戰反。應,應對之應。創,初亮反。正音徵,又音政。句音鉤。句龍,共工之子,爲后土。作《夏社》、《疑至》、《臣扈》。言夏社不可遷之義,《疑至》及《臣扈》,三篇皆亡。○扈音戶。
[疏]“湯既”至“臣扈”○正義曰:湯既伐而勝夏,革命創制,變置社稷,欲遷其社,無人可代句龍,故不可而止。於時有言議論其事,故史敘之,爲《夏社》、《疑至》、《臣扈》三篇,皆亡。○傳“湯承”至“而止”○正義曰:傳解湯遷社之意,湯承堯、舜禪代之後,已獨伐而取之,雖復應天順人,乃是逆取順守,而有慚愧之德,自恨不及古人,故革命創制改正易服,因變置社稷也。《易·革卦·彖》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下篇言湯有慚德。《大傳》雲:“改正朔,易服色,此其所得與民變革者也。”所以變革此事,欲易人之視聽,與之更新,故於是之時變置社稷。昭二十九年《左傳》雲:“共工氏有子曰句龍,爲后土,后土爲社。有烈山氏之子曰柱,爲稷,自夏已上祀之。周棄亦爲稷,自商已來祀之。”《祭法》雲:“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殖百穀。夏之衰也,周棄繼之,故祀以爲稷。共工氏之霸九州也,其子曰后土,能平九州,故祀以爲社。”是言變置之事也。《魯語》文與《祭法》正同,而云“夏之興也,周棄繼之”,“興”當爲“衰”字之誤耳。湯於初時,社稷俱欲改之。周棄功多於柱,即令廢柱祀棄。而上世治水土之臣,其功無及句龍者,故不可遷而止。此序之次在《湯誓》之下,雲“湯既勝夏”,下雲“夏師敗績,湯遂從之”,是未及逐桀,已爲此謀。鄭玄等注此序,乃在《湯誓》之上,若在作誓之前,不得雲“既勝夏”也。《孟子》曰:“犧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益,則變置社稷。”鄭玄因此乃雲:“湯伐桀之時,大旱,既置其禮祀,明德以薦而猶旱,至七年,故更致社稷。”乃謂湯即位之後,七年大旱,方始變之。若實七年乃變,何當系之“勝夏”?“勝夏”猶尚不可,況在《湯誓》前乎?且《禮記》雲:“夏之衰也,周棄繼之。”商興七年乃變,安得以“夏衰”爲言也?若商革夏命,猶七年祀柱,《左傳》亦不得斷爲自夏已上祀柱,自商以來祀棄也。由此而言,孔稱改正朔而變置社稷,所言得其旨也。漢世儒者說社稷有二,《左傳》說社祭句龍,稷祭柱、棄,惟祭人神而已。《孝經》說社爲土神,稷爲穀神,句龍、柱、棄是配食者也。孔無明說,而此經雲“遷社”,孔傳雲“無及句龍”,即同賈逵、馬融等說,以社爲句龍也。○傳“言夏”至“皆亡”○正義曰:“疑至”與“臣扈”相類,當是二臣名也。蓋亦言其不可遷之意。馬融雲:“聖人不可自專,複用二臣自明也。”
夏師敗績,湯遂從之,大崩曰敗績。從謂遂討之。○績,子寂反。從,才容反。遂伐三朡,俘厥寶玉。三朡,國名,桀走保之,今定陶也。桀自安邑東入山,出太行,東南涉河。湯緩追之,不迫,遂奔南巢。俘,取也。玉以禮神,使無水旱之災,故取而寶之。○朡,子公反。俘音孚。行,戶剛反,一音如字。
[疏]傳“三朡”至“寶之”○正義曰:湯伐三朡,知是國名。逐桀而伐其國,知“桀走保之”也。“今定陶”者,相傳爲然。安邑在洛陽西北,定陶在洛陽東南,孔跡其所往之路,桀自安邑東入山,出太行,乃東南涉河,往奔三朡;湯緩追之,不迫,遂奔南巢。“俘、取”,《釋詁》文。桀必載寶而行,棄於三朡。取其寶玉,取其所棄者也。楚語云:“玉足以庇廕嘉,穀使無水旱之災,則寶之。”韋昭雲:“玉,禮神之玉也。”言用玉禮神,神享其德,使風雨調和,可以庇廕嘉穀,故取而寶之。
誼伯、仲伯作《典寶》。二臣作《典寶》一篇,言國之常寶也,亡。○誼,本或作義。
卷八 仲虺之誥第二
湯歸自夏,至於大坰,自三朡而還。大坰,地名。○夏,亥雅反。坰,故螢反,徐,欽螢反,又古螢反。仲虺作誥。爲湯左相,奚仲之後。○虺,許鬼反。誥,故報反。相,息亮反。奚,弦雞反。
[疏]“湯歸”至“作誥”○正義曰:湯歸自伐夏,至於大坰之地,其臣仲虺作誥以誥湯,使錄其言,作《仲虺之誥》。上言“遂伐三朡”,故傳言“自三朡而還”。不言“歸自三朡”,而言“歸自夏”者,伐夏而遂逐桀,於今方始旋歸,以自夏告廟,故序言“自夏”。傳本其來處,故云“自三朡”耳。“大坰,地名”,未知所在,當是定陶向亳之路所經。湯在道而言“予恐來世以臺爲口實”,故仲虺至此地而作誥也。序不言“作仲虺之誥”,以理足文便,故略之。○傳“爲湯”至“之後”○正義曰:定元年《左傳》雲:“薛之皇祖奚仲居薛,以爲夏車正。仲虺居薛,以爲湯左相。”是其事也。
仲虺之誥仲虺,臣名,以諸侯相天子。會同曰誥。
[疏]“仲虺之誥”○正義曰:發首二句,史述成湯之心。次二句,湯言己慚之意,仲虺乃作誥。以下皆勸湯之辭。自“曰嗚呼”至“用爽厥師”,言天以桀有罪,命伐夏之事。自“簡賢輔勢”至“言足聽聞”,說湯在桀時怖懼之事。自“惟王弗邇聲色”至“厥惟舊哉”,言湯有德行加民,民歸之事。自“佑賢輔德”以下說天子之法,當擢用賢良,屏黜昏暴,勸湯奉行此事,不須以放桀爲惡。《康誥》、《召誥》之類,二字足以爲文,“仲虺誥”三字不得成文,以“之”字足成其句。《畢命》、《冏命》不言“之”,《微子之命》、《文侯之命》言“之”,與此同,猶《周禮·司服》言“大裘而冕”,亦足句也。○傳“仲虺”至“曰誥”○正義曰:伯仲叔季,人字之常,“仲虺”必是其名,或字仲而名虺。古人名或不可審知,縱使是字,亦得謂之爲名,言是人之名號也。《左傳》稱居薛,爲湯左相,是“以諸侯相天子”也。《周禮·士師》雲:“以五戒先後刑罰,一曰誓,用之於軍旅。二曰誥,用之於會同。”是“會同曰誥”。“誥”謂於會之所,設言以誥衆,此惟誥湯一人而言“會同”者,因解諸篇“誥”義,且仲虺必對衆誥湯,亦是“會同曰誥”。
成湯放桀於南巢,惟有慚德,湯伐桀,武功成,故以爲號。南巢,地名。有慚德,慚德不及古。○湯伐桀,武功成,故號成湯。一雲:“成,諡也。”曰:“予恐來世以臺爲口實。”恐來世論道我放天子,常不去口。
仲虺乃作誥,陳義誥湯,可無慚。曰:“嗚呼!惟天生民有欲,無主乃亂,民無君主則恣情慾,必致禍亂。惟天生聰明時乂。言天生聰明,是治民亂。有夏昏德,民墜塗炭。夏桀昏亂,不恤下民,民之危險,若陷泥墜火,無救之者。天乃錫王勇智,表正萬邦,纘禹舊服,言天與王勇智,應爲民主,儀表天下,法正萬國,繼禹之功,統其故服。○纘,子管反。應,應對之應。茲率厥典,奉若天命。天意如此,但當循其典法,奉順天命而已,無所慚。
[疏]“成湯放桀於南巢”○正義曰:桀奔南巢,湯縱而不迫,故稱“放”也。傳言“南巢,地名”,不知地之所在。《周書》序有“巢伯來朝”,傳雲:“南方遠國。”鄭玄雲:“巢,南方之國。世一見者,桀之所奔,蓋彼國也。以其國在南,故稱南耳。”傳並以“南巢”爲地名,不能委知其處,故未明言之。
“夏王有罪,矯誣上天,以布命於下。言託天以行虐於民,乃桀之大罪。○矯,居表反。誣音無。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師。天用桀無道,故不善之。式,用。爽,明也。用商受王命,用明其衆,言爲主也。○臧,作郎反。簡賢附勢,實繁有徒。簡,略也。賢而無勢則略之,不賢有勢則附之。若是者繁多有徒衆,無道之世所常。○繁音煩。肇我邦於有夏,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始我商家,國於夏世,欲見翦除,若莠生苗,若秕在粟,恐被鋤治簸颺。○莠,羊九反。秕,悲裏反,徐,甫裏反,又必履反。鋤,仕魚反。簸,彼我反。颺音揚。小大戰戰,罔不懼於非辜。矧予之德,言足聽聞。言商家小大憂危,恐其非罪見滅。矧,況也。況我之道德善言足聽聞乎!無道之惡有道,自然理。○惡,烏路反。惟王不邇聲色,不殖貨利。邇,近也。不近聲樂,言清簡。不近女色,言貞固。殖,生也。不生資貨財利,言不貪也。既有聖德,兼有此行。○近,附近之近。行,下孟反。
[疏]“夏王”至“厥師”○正義曰:“矯”,詐也。“誣”,加也。夏王自有所欲,詐加上天,言天道須然,不可不爾,假此以布苛虐之命於天下,以困苦下民。上天用桀無道之故,故不善之,用使商家受此爲王之命,以王天下。用命商王,明其所有之衆,謂湯教之使修德行善以自安樂,是明之也。○傳“式,用。爽,明也”○正義曰:“式,用”,《釋言》文。昭七年《左傳》雲:“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從爽以至於明,則“爽”是明之始,故“爽”爲明也。經稱“昧爽”,謂未大明也。
德懋懋官,功懋懋賞。用人惟己,改過不吝。勉於德者,則勉之以官。勉於功者,則勉之以賞。用人之言,若自己出;有過則改,無所吝惜,所以能成王業。克寬克仁,彰信兆民。言湯寬仁之德明信於天下。
[疏]“德懋”至“不吝”○正義曰:於德能勉力行之者,王則勸勉之以官。於功能勉力爲之者,王則勸勉之以賞。用人之言,惟如己之所出;改悔過失,無所吝惜。美湯之行如此。凡庸之主,得人之言,恥非己智,雖知其善,不肯遂從。己有愆失,恥於改過,舉事雖覺其非,不肯更悔,是惜過不改。故以此美湯也。成湯之爲此行,尚爲仲虺所稱歎,凡人能勉者鮮矣。
乃葛伯仇餉,初征自葛,東征西夷怨,南征北狄怨,葛伯遊行,見農民之餉於田者,殺其人,奪其餉,故謂之仇餉。仇,怨也。湯爲是以不祀之罪伐之,從此後遂徵無道。西夷、北狄,舉遠以言,則近者著矣。○仇音求。餉,式亮反。曰:‘奚獨後予?’怨者辭也。攸徂之民,室家相慶,曰:‘徯予後,後來其蘇。’湯所往之民,皆喜曰:“待我君來,其可蘇息。”○徯,胡啓反。蘇,字亦作穌。民之戴商,厥惟舊哉!舊,謂初征自葛時。
“佑賢輔德,顯忠遂良。賢則助之,德則輔之,忠則顯之,良則進之。明王之道。兼弱攻昧,取亂侮亡。弱則兼之,暗則攻之,亂則取之,有亡形則侮之。言正義。推亡固存,邦乃其昌。有亡道,則推而亡之;有存道,則輔而固之。王者如此,國乃昌盛。○推,土雷反。
[疏]“乃葛伯仇餉”○正義曰:此言“乃”者,卻說已過之事。《胤徵》雲“乃季秋月朔”,其義亦然。《左傳》稱“怨耦曰仇”,謂彼人有負於我,我心怨之,是名爲“仇”也。餉田之人不負葛伯,葛伯奪其餉而殺之,是葛伯以餉田之人爲己之仇。言非所怨而妄殺,故湯爲之報也。《孟子》稱湯使亳衆往爲之耕,有童子以黍肉餉,葛伯奪而殺之。則葛伯所殺,殺亳人也。傳言“葛伯遊行,見農人之餉於田者,殺其人而奪其餉,故謂之仇餉”,乃似葛伯自殺己人,與《孟子》違者,湯之徵葛,以人之枉死而爲之報耳,不爲亳人乃報之,非亳人則赦之,故傳指言殺餉,不辨死者何人。亳人、葛人,義無以異,故不復言“亳”,非是故違《孟子》。○傳“賢則”至“之道”○正義曰:《周禮·鄉大夫》雲:“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興賢者。”鄭玄雲:“賢者謂有德行者。”《詩序》雲:“忠臣良士皆是善也。”然則“賢”是德盛之名,“德”是資賢之實,“忠”是盡心之事,“良”是爲善之稱,俱是可用之人,所從言之異耳。“佑之”與“輔、顯之”與“遂”,隨便而言之。○傳“弱則”至“正義”○正義曰:力少爲“弱”,不明爲“昧”,政荒爲“亂”,國滅爲“亡”,“兼”謂包之,“攻”謂擊之,“取”謂取爲己有,“侮”謂侮慢其人。“弱”、“昧”、“亂”、“亡”,俱是彼國衰微之狀。“兼”、“攻”、“取”、“侮”,是此欲吞併之意。“弱”、“昧”是始衰之事,來服則製爲己屬,不服則以兵攻之。此二者始欲服其人,末是滅其國。“亂”是已亂,“亡”謂將亡,二者衰甚,已將滅其國。亡形已著,無可忌憚,故陵侮其人。既侮其人,必滅其國,故以“侮”言之。此是人君之正義。仲虺陳此者,意亦言桀亂亡,取之不足爲愧。下言“推亡”及“覆昏暴”,其意亦在桀也。
德日新,萬邦惟懷。志自滿,九族乃離。日新,不懈怠。自滿,志盈溢。○懈,工債反。
[疏]“德日”至“乃離”○正義曰:《易·繫辭》雲:“日新之謂盛德。”修德不怠,日日益新,德加於人,無遠不屆,故萬邦之衆惟盡歸之。志意自滿則陵人,人既被陵,情必不附,雖九族之親,乃亦離之。“萬邦”,舉遠以明近;“九族”,舉親以明疏也。漢代儒者說九族有二,案《禮戴》及《尚書緯》、歐陽說九族,乃異姓有屬者,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古尚書》說九族,從高祖至玄孫凡九族。《堯典》雲“以親九族”,傳雲“以睦高祖玄孫之親”,則此言“九族”,亦謂高祖玄孫之親也。謂“萬邦惟懷”,實歸之。“九族乃離”,實離之。聖賢設言爲戒,容辭頗甚,父子之間,便以志滿相棄。此言“九族”,以爲外姓九族有屬,文便也。
王懋昭大德,建中於民,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垂裕後昆。欲王自勉,明大德,立大中之道於民,率義奉禮,垂優足之道示後世。○中如字;本或作忠,非。裕,徐以樹反。予聞曰:‘能自得師者王,求賢聖而事之。○王,徐於況反,又如字。謂人莫已若者亡。自多足,人莫之益,亡之道。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問則有得,所以足,不問專固,所以小。○好,呼報反。嗚呼!慎厥終,惟其始。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故戒慎終如其始。○鮮,息淺反。殖有禮,覆昏暴。有禮者封殖之,昏暴者覆亡之。○覆,芳服反。暴,蒲報反,字或作虣。欽崇天道,永保天命。”王者如此上事,則敬天安命之道。
卷八 湯誥第三
湯既黜夏命,黜,退也,退其王命。復歸於亳,作《湯誥》。
湯誥以伐桀大義告天下。
[疏]“湯既”至“湯誥”○正義曰:湯既黜夏王之命,復歸於亳,以伐桀大義誥示天下。史錄其事,作《湯誥》。仲虺在路作誥,此至亳乃作,故次《仲虺》之下。
王歸自克夏,至於亳,誕告萬方。誕,大也。以天命大義告萬方之衆人。○誕音但。告,工毒反。
[疏]“王歸自克夏”○正義曰:湯之伐桀,當有諸侯從之,不從行者必應多矣。既已克夏,改正名號,還至於亳,海內盡來,猶如《武成》篇所云“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也。湯於此時大誥諸侯以伐桀之義,故云“誕告萬方”。“誕,大”,《釋詁》文。“萬”者舉盈數。下雲“凡我造邦”,是誥諸侯也。
王曰:“嗟!爾萬方有衆,明聽予一人誥。天子自稱曰予一人,古今同義。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皇,大。上帝,天也。衷,善也。
[疏]“降衷於下民”○正義曰:天生烝民,與之五常之性,使有仁義禮智信,是天降善於下民也。天既與善於民,君當順之,故下傳雲,順人有常之性,則是爲君之道。
若有恆性,克綏厥猷惟後。順人有常之性,能安立其道教,則惟爲君之道。夏王滅德作威,以敷虐於爾萬方百姓。夏桀滅道德,作威刑以布行虐政於天下百官。言殘酷。爾萬方百姓,罹其兇害,弗忍荼毒,罹,被。荼毒,苦也。不能堪忍,虐之甚。○罹,力之反;本亦作羅,洛河反。荼音徒。
[疏]“弗忍荼毒”○正義曰:《釋草》雲:“荼,苦菜。”此菜味苦,故假之以言人苦。“毒”謂螫人之蟲,蛇虺之類。實是人之所苦,故並言“荼毒”以喻苦也。
並告無辜於上下神祇。言百姓兆民並告無罪,稱冤訴天地。○冤,紆元反。天道福善禍淫,降災於夏,以彰厥罪。政善天福之,淫過天禍之,故下災異以明桀罪惡,譴寤之而桀不改。○譴,遣戰反。寤,五故反。
“肆臺小子,將天命明威,不敢赦。行天威,謂誅之。○臺音怡。敢用玄牡,敢昭告於上天神後,請罪有夏。明告天,問桀百姓有何罪而加虐乎?○牡,茂後反。
[疏]“敢用玄牡”○正義曰:《檀弓》雲:“殷人尚白,牲用白。”今雲“玄牡”,夏家尚黑,於時未變夏禮,故不用白也。故安國注《論語》“敢用玄牡”之文雲,“殷家尚白,未變夏禮,故用玄牡”,是其義也。鄭玄說:“天神有六,周家冬至祭皇天大帝於圜丘,牲用蒼。夏至祭靈威仰於南郊,則牲用騂。”孔注《孝經》,圜丘與郊共爲一事,則孔之所說無六天之事,《論語·堯曰》之篇所言“敢用玄牡”即此事是也。孔注《論語》以爲“堯曰”之章“有二帝三王之事,錄者採合以成章。檢《大禹謨》及此篇與《泰誓》、《武成》,則‘堯曰’之章其文略矣。”。鄭玄解《論語》雲:“‘用玄牡’者,爲舜命禹事,於時裛告五方之帝,莫適用,用皇天大帝之牲。”其意與孔異。
聿求元聖,與之戮力,以與爾有衆請命。聿,遂也。大聖陳力,謂伊尹。放桀除民之穢,是請命。○聿,允橘反,述也。戮舊音六,又力彫反,《說文》力周反,《史記》音力消反。穢,於廢反。
[疏]傳“聿遂也”至“請命”○正義曰:“聿”訓述也,述前所以申遂,故“聿”爲遂也。“戮力”猶勉力也。《論語》雲:“陳力就列。”湯臣大賢惟有伊尹,故知“大聖陳力,謂伊尹”也。伊尹賢人而謂之“聖”者,相對則“聖”極而“賢”,次散文則“賢”、“聖”相通。舜謂禹曰:“惟汝賢。”是“聖”得謂之“賢”,則“賢”亦可言“聖”。鄭玄《周禮注》雲:“聖通而先識也。”解先識則爲聖名,故伊尹可爲聖也。《孟子》雲:“伯夷聖人之清者也,伊尹聖人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人之和者也,孔子聖人之時者也。”是謂伊尹爲聖人者也。桀爲殘虐,人不自保,故伐桀除人之穢,是爲請命。
上天孚佑下民,罪人黜伏。孚,信也。天信佑助下民,桀知其罪,退伏遠屏。天命弗僣,賁若草木,兆民允殖。僣,差。賁,飾也。言福善禍淫之道不差,天下惡除,煥然鹹飾,若草木同華,民信樂生。○僣,子念反,忒也;劉創林反。賁,彼義反,徐扶雲反。煥,呼亂反。樂音洛。
[疏]“天命”至“允殖”○正義曰:桀以大罪,身即黜伏,是天之福善禍淫之命信而不僣差也。既除大惡,天下煥然修飾,若草木同生華,兆民信樂生也。昔日不保性命,今日樂生活矣。僣差,不齊之意,故傳以“僣”爲差。“賁,飾”,《易·序卦》文也。
俾予一人,輯寧爾邦家。言天使我輯安汝國家。國,諸侯。家,卿大夫。茲朕未知獲戾於上下,此伐桀未知得罪於天地。謙以求衆心。○戾,力計反。
[疏]傳“此伐”至“衆心”○正義曰:經言“茲”者,謂此伐桀也。顧氏雲:“‘未知得罪於天地’,言伐桀之事,未知得罪於天地以否。”湯之伐桀,上應天心,下符人事,本實無罪,而云未知得罪以否者,謙以求衆心。
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慄慄危心,若墜深淵。危懼之甚。○慄音慄。隕,于敏反。
“凡我造邦,無從匪彝,無即慆淫,戒諸侯與之更始。彝,常。慆,慢也。無從非常,無就慢過,禁之。○彝,徐音夷。慆,他刀反。各守爾典,以承天休。守其常法,承大美道。爾有善,朕弗敢蔽。罪當朕躬,弗敢自赦,惟簡在上帝之心。所以不蔽善人,不赦己罪,以其簡在天心故也。
[疏]“惟簡在上帝之心”○正義曰:鄭玄注《論語》雲:“簡閱在天心,言天簡閱其善惡也。”
其爾萬方有罪,在予一人。自責化不至。予一人有罪,無以爾萬方。無用爾萬方,言非所及。嗚呼!尚克時忱,乃亦有終。”忱,誠也。庶幾能是誠道,乃亦有終世之美。○忱,市林反。
咎單作《明居》。咎單,臣名,主土地之官。作明居民法一篇,亡。○單音善,卷末同。
[疏]“咎單作明居”○正義曰:百篇之序此類有四,伊尹作《鹹有一德》、周公作《無逸》、作《立政》,與此篇。直言其所作之人,不言其作者之意,蓋以經文分明,故略之。馬融雲:“咎單爲湯司空。”傳言“主土地之官”,蓋亦爲司空也。
卷八 伊訓第四
成湯既沒,太甲元年,太甲,太丁子,湯孫也。太丁未立而卒,及湯沒而太甲立,稱元年。伊尹作《伊訓》、《肆命》、《徂後》。凡三篇,其二亡。
[疏]“成湯”至“徂後”○正義曰:成湯既沒,其歲即太甲元年。伊尹以太甲承湯之後,恐其不能纂修祖業,作書以戒之。史敘其事,作《伊訓》、《肆命》、《徂後》三篇。○傳“太甲”至“元年”○正義曰:“太甲,太丁子”,《世本》文也。此序以“太甲元年”繼“湯沒”之下,明是太丁未立而卒,太甲以孫繼祖,故湯沒而太甲代立,即以其年稱爲元年也。周法以逾年即位,知此即以其年稱元年者,此經雲“元祀十有二月,伊尹祠於先王。奉嗣王祗見厥祖”,《太甲》中篇雲“惟三祀十有二月朔,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二者皆雲“十有二月”,若是逾年即位,二者皆當以正月行事,何以用十二月也?明此經“十二月”是湯崩之逾月,《太甲》中篇“三祀十有二月”是服闋之逾月,以此知湯崩之年,太甲即稱元年也。舜禹以受帝終事,自取歲首,遭喪嗣位,經無其文,夏後之世或亦不逾年也。顧氏雲:“殷家猶質,逾月即改元年,以明世異,不待正月以爲首也。”商謂年爲祀,序稱“年”者,序以周世言之故也。據此經序及《太甲》之篇,太甲必繼湯後,而《殷本紀》雲:“湯崩,太子太丁未立而卒,於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三年崩,別立外丙之弟仲壬。四年崩,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與經不同,彼必妄也。劉歆、班固不見古文,謬從《史記》。皇甫謐既得此經,作《帝王世紀》,乃述馬遷之語,是其疏也。顧氏亦云:“止可依經誥大典,不可用傳記小說。”
伊訓作訓以教道太甲。
惟元祀十有二月乙丑,伊尹祠於先王。此湯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殯而告。○祀,年也。夏曰歲,商曰祀,周曰年,唐虞曰載。尹祠音辭,祭也。
[疏]“惟元祀”○正義曰:“伊尹祠於先王”,謂祭湯也。“奉嗣王祗見厥祖”,謂見湯也。故傳解“祠先王”爲“奠殯而告”,“見厥祖”爲“居位主喪”,“羣后鹹在”爲“在位次”,皆述在喪之事,是言“祠”是奠也。祠喪於殯,斂、祭皆名爲奠,虞祔卒哭始名爲祭。知“祠”非宗廟者,“元祀”即是初喪之時,未得祠廟,且湯之父祖不追爲王,所言“先王”惟有湯耳,故知“祠”實是奠,非祠宗廟也。祠之與奠有大小耳,祠則有主有屍,其禮大;奠則奠器而已,其禮小。奠、祠俱是享神,故可以“祠”言奠,亦由於時猶質,未有節文,周時則祠、奠有異,故傳解“祠”爲奠耳。○傳“此湯”至“而告”○正義曰:《太甲》中篇雲:“三祀十有二月,伊尹以冕服奉嗣王。”則是除喪即吉,明十二月服終。《禮記》稱:“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知此年十一月湯崩,此祠先王是“湯崩逾月,太甲即位,奠殯而告”也。此“奠殯而告”,亦如周康王受顧命屍於天子。春秋之世既有奠殯即位、逾年即位,此逾月即位當奠殯即位也。此言“伊尹祠於先王”,是特設祀也,“嗣王祗見厥祖”是始見祖也。特設祀禮而王始見祖,明是初即王位,告殯爲喪主也。
奉嗣王祗見厥祖,居位主喪。○見,賢遍反。侯甸羣后鹹在,在位次。○甸,徒遍反。百官緫己以聽冢宰。伊尹制百官,以三公攝冢宰。○緫音揔。伊尹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以訓於王。湯有功烈之祖,故稱焉。
[疏]傳“湯有”至“稱焉”○正義曰:“湯有功烈之祖”,《毛詩》傳文也。“烈”訓業也,湯有定天下之功業,爲商家一代之大祖,故以“烈祖”稱焉。
曰:“嗚呼!古有夏先後,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先君謂禹以下、少康以上賢王。言能以德禳災。○少,詩照反。上,時掌反。禳,如羊反。
[疏]傳“先君”至“禳災”○正義曰:有夏先君,總指桀之上世,有德之王皆是也。傳舉聖賢者言“禹已下、少康已上”,惟當禹與啓及少康耳。《魯語》雲:“杼能師禹者也。”杼少康之子,傳蓋以其德衰薄,故斷自少康已上耳。由勉行其德,故無有天災。言能以德禳災也。
山川鬼神,亦莫不寧,莫,無也。言皆安之。暨鳥獸魚鱉鹹若。雖微物皆順之,明其餘無不順。○暨,其器反。鱉,必滅反。
[疏]“山川”至“鹹若”○正義曰:“山川鬼神”,謂山川之鬼神也。“亦莫不寧”者,謂鬼神安人君之政。政善則神安之,神安之則降福人君,無妖孽也。“鳥獸魚鱉鹹若”者,謂人君順禽魚,君政善而順彼性,取之有時,不夭殺也。鳥獸在陸,魚鱉在水,水陸所生微細之物,人君爲政皆順之,明其餘無不順也。
於其子孫弗率,皇天降災,假手於我有命,言桀不循其祖道,故天下禍災,藉手於我有命商王誅討之。造攻自鳴條,朕哉自亳。造、哉,皆始也。始攻桀伐無道,由我始修德於亳。○亳,旁各反,徐扶各反。
[疏]“於其”至“自亳”○正義曰:“於其子孫”,於有夏先君之子孫,謂桀也。“不循其祖之道,天下禍災”,謂滅其國而誅其身也。天不能自誅於桀,故藉手於我有命之人,謂成湯也。言湯有天命,將爲天子,就湯藉手使誅桀也。既受天命誅桀,始攻從鳴條之地而敗之。天所以命我者,由湯始自修德於亳故也。
惟我商王,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言湯布明武德,以寬政代桀虐政,兆民以此皆信懷我商王之德。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言善惡之由無不在初,欲其慎始。立愛惟親,立敬惟長,始於家邦,終於四海。言立愛敬之道,始於親長,則家國並化,終洽四海。○長,丁丈反。
[疏]“立愛”至“四海”○正義曰:王者之馭天下,撫兆人,惟愛敬二事而已。《孝經·天子之章》盛論愛敬之事,言天子當用愛敬以接物也。行之所立,自近爲始。立愛惟親,先愛其親,推之以及疏。立敬惟長,先敬其長,推之以及幼。即《孝經》所云“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是推親以及物,始則行於家國,終乃治於四海,即《孝經》所云“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是也。所異者《孝經》論愛敬並始於親,令緣親以及疏,此分敬屬長,言從長以及幼耳。
嗚呼!先王肇修人紀,從諫弗咈,先民時若。言湯始修爲人綱紀,有過則改,從諫如流,必先民之言是順。○咈,扶弗反。
[疏]“先民時若”○正義曰:賈逵注《周語》雲:“先民,古賢人也。”《魯語》雲“古曰在昔,昔曰先民”,然則先民在古昔之前,遠言之也。遠古賢人亦是民內之一人,故以“民”言之。先民之言於是順從,言其動皆法古賢也。
居上克明,言理恕。
[疏]“居上克明”○正義曰:見下之謂“明”,言其以理恕物,照察下情,是能明也。
爲下克忠,事上竭誠。與人不求備,檢身若不及,使人必器之。常如不及,恐有過。
[疏]“檢身若不及”○正義曰:“檢”謂自攝斂也,檢敕其身,常如不及,不自大以卑人,不恃長以陵物也。
以至於有萬邦,茲惟艱哉!言湯操心常危懼,動而無過,以至爲天子,此自立之難。○操,七曹反,又七報反。
敷求哲人,俾輔於爾後嗣,布求賢智,使師輔於爾嗣王。言仁及後世。○哲,本又作喆。俾,必爾反。制官刑,儆於有位。言湯制治官刑法,以儆戒百官。○儆,居領反。曰:‘敢有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常舞則荒淫。樂酒曰酣,酣歌則廢德。事鬼神曰巫。言無政。○酣,戶甘反。巫音無。樂音洛。敢有殉於貨色,恆於遊畋,時謂淫風。殉,求也。昧求財貨美色,常遊戲畋獵,是淫過之風俗。○殉,辭俊反,徐辭荀反。畋音田。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狎侮聖人之言而不行,拒逆忠直之規而不納,耆年有德疏遠之,童稚頑嚚親比之,是荒亂之風俗。○遠,於萬反,注同。耆,巨夷反。比,毗志反,徐扶至反。稚,直利反。嚚,魚巾反。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有一過則德義廢,失位亡家之道。○愆,去乾反。喪如字,又息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諸侯犯此,國亡之道。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訓於蒙士。’邦君卿士則以爭臣自匡正。臣不正君,服墨刑,鑿其頟,以墨。蒙士,例謂下士,士以爭友僕隸自匡正。○爭,諫爭之爭。鑿,在洛反。頟,魚白反。,乃結反。未,郎計反。
[疏]“曰敢有”至“蒙士”○正義曰:此皆湯所制治官之刑,以儆戒百官之言也。“三風十愆”,謂巫風二,舞也,歌也;淫風四,貨也,色也,遊也,畋也;與亂風四爲十愆也。舞及遊、畋,得有時爲之,而不可常然,故三事特言“恆”也。歌則可矣,不可樂酒而歌,故以“酣”配之。巫以歌舞事神,故歌舞爲巫覡之風俗也。貨色人所貪慾,宜其以義自節,而不可專心殉求,故言“殉於貨色”。心殉貨色,常爲遊畋,是謂淫過之風俗也。侮慢聖人之言,拒逆忠直之諫,疏遠耆年有德,親比頑愚幼童,愛惡憎善,國必荒亂,故爲“荒亂之風俗”也。此“三風十愆”,雖惡有大小,但有一於身,皆喪國亡家,故各從其類,相配爲風俗。“臣下不匡,其刑墨”,言臣無貴賤,皆當匡正君也。“具訓於蒙士”者,謂湯制官刑,非直教訓邦君卿大夫等,使之受諫,亦備具教訓下士,使受諫也。○傳“常舞”至“無政”○正義曰:酣歌常舞併爲耽樂無度,荒淫廢德,俱是敗亂政事,其爲愆過不甚異也。恆舞酣歌乃爲愆耳,若不恆舞、不酣歌非爲過也。“樂酒曰酣”,言耽酒以自樂也。《說文》亦云:“酣,樂酒也。”《楚語》雲:“民之精爽不攜貳者,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又《周禮》有男巫女巫之官,皆掌接神,故“事鬼神曰巫”也。廢棄德義,專爲歌舞,似巫事鬼神然,言其無政也。○傳“殉求”至“風俗”○正義曰:“殉”者心循其事,是貪求之意,故爲求也。志在得之,不顧禮義,“昧求”謂貪昧以求之。《無逸》雲“於遊、於畋”,是“遊”與“畋”別,故爲遊戲與畋獵爲之無度,是淫過之風俗也。○傳“狎侮”至“風俗”○正義曰:“侮”謂輕慢,“狎”謂慣忽,故傳以“狎”配“侮”而言之。《旅獒》雲“德盛不狎侮”,是“狎”、“侮”意相類也。○傳“邦君”至“匡正”○正義曰:言十愆有一,則亡國喪家,邦君卿士慮其喪亡之故,則宜以爭臣自匡正。犯顏而諫,臣之所難,故設不諫之刑以勵臣下,故言“臣不正君,則服墨刑”。墨刑,五刑之輕者。謂“鑿其頟,以墨”,《司刑》所謂“墨罪五百”者也。“蒙”謂蒙稚,卑小之稱,故“蒙士例謂下士”也。顧氏亦以爲“蒙”謂蒙暗之士,“例”字宜從下讀,言此等流例謂下士也。
“嗚呼!嗣王祇厥身,念哉!言當敬身,念祖德。聖謨洋洋,嘉言孔彰。洋洋,美善。言甚明可法。○洋音羊,徐音翔。
[疏]“聖謨”至“孔彰”○正義曰:此嘆聖人之謨洋洋美善者,謂上湯作官刑,所言三風十愆,令受下之諫,是善言甚明可法也。
惟上帝不常,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祥,善也。天之禍福,惟善惡所在,不常在一家。爾惟德罔小,萬邦惟慶。修德無小,則天下賚慶。○賚,力代反。爾惟不德罔大,墜厥宗。”苟爲不德無大,言惡有類,以類相致,必墜失宗廟。此伊尹至忠之訓。
[疏]“爾惟”至“厥宗”○正義曰:又戒王,爾惟修德而爲善。德無小,德雖小猶萬邦賴慶,況大善乎?爾惟不德而爲惡,惡無大,惡雖小猶墜失其宗廟,況大惡乎?。○傳“苟爲”至“之訓”○正義曰:“爾惟德”,謂修德以善也。“爾惟不德”,謂不修德爲惡也。《易·繫辭》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乃謂大善始爲福,大惡乃成禍。此訓作勸誘之辭,言爲善無小,小善萬邦猶慶,況大善乎?而爲惡無,大言小惡猶墜厥宗,況大惡乎?此經二事辭反而意同也。傳“言惡有類”者,解小惡墜宗之意。初爲小惡,小惡有族類,以類相致,至於大惡,若致於大惡,必墜失宗廟。言至於大惡乃墜,非小惡即能墜也。《晉語》雲:“趙文子冠,見韓獻子,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始,始與善,善進,不善蔑由至矣。始與不善,不善進,善亦蔑由至矣。’”言惡有類,以類相致也。今太甲初立,恐其親近惡人,以惡類相致禍害,故以言戒之。此是伊尹至忠之訓也。
肆命陳天命以戒太甲,亡。
徂後陳往古明君以戒,亡。
卷八 太甲上第五
太甲既立,不明,不用伊尹之訓,不明居喪之禮。伊尹放諸桐。湯葬地也。不知朝政,故曰放。○朝,直遙反。三年復歸於亳,思庸,念常道。伊尹作《太甲》三篇。
[疏]“太甲”至“三篇”○正義曰:太甲既立爲君,不明居喪之禮,伊尹放諸桐宮,使之思過,三年復歸於亳都,以其能改前過,思念常道故也。自初立至放而復歸,伊尹每進言以戒之,史敘其事作《太甲》三篇。案經上篇是放桐宮之事,中下二篇是歸亳之事,此序歷言其事以總三篇也。○傳“不用”至“之禮”○正義曰:此篇承《伊訓》之下,經稱“不惠於阿衡”,知“不明”者,“不用伊尹之訓”也。“王徂桐宮”,始雲“居憂”,是未放已前不明居喪之禮也。○傳“湯葬”至“曰放”○正義曰:經稱“營於桐宮,密邇先王”,知桐是“湯葬地”也。舜放四凶,徙之遠裔;春秋放其大夫,流之他境;嫌此亦然,故辨之雲“不知朝政,故曰放”。使之遠離國都,往居墓側,與彼放逐事同,故亦稱“放”也。古者天子居喪三年,政事聽於冢宰,法當不知朝政,而云“不知朝政,曰放”者,彼正法三年之內,君雖不親政事,冢宰猶尚諮稟,此則全不知政,故爲放也。
太甲戒太甲,故以名篇。
[疏]傳“戒太甲,故以名篇”○正義曰:《盤庚》、《仲丁》、《祖乙》等皆是發言之人名篇,此《太甲》及《沃丁》、《君奭》以被告之人名篇,史官不同,故以爲名有異。且《伊訓》、《肆命》、《徂後》與此三篇及《鹹有一德》皆是伊尹戒太甲,不可同名《伊訓》,故隨事立稱,以《太甲》名篇也。
惟嗣王不惠於阿衡,阿,倚。衡,平。言不順伊尹之訓。○倚,於綺反。
[疏]“惟嗣”至“阿衡”○正義曰:太甲以元年十二月即位,比至放桐之時,未知凡經幾月。必是伊尹數諫,久而不順,方始放之,蓋以三五月矣,必是二年放之。序言“三年復歸”者,謂即位三年,非在桐宮三年也。史錄其伊尹訓王,有《伊訓》、《肆命》、《徂後》,其餘忠規切諫,固應多矣。太甲終不從之,故言“不惠於阿衡”。史爲作書發端,故言此爲目也。○傳“阿倚”至“之訓”○正義曰:古人所讀“阿”、“倚”同音,故“阿”亦倚也。稱上謂之“衡”,故“衡”爲平也。《詩》毛傳雲:“阿衡,伊尹也。”鄭玄亦云:“阿,倚。衡,平也。伊尹,湯倚而取平,故以爲官名。”
伊尹作書曰:“先王顧諟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顧謂常目在之。諟,是也。言敬奉天命以承順天地。○顧音故。諟音是,《說文》:“理也。”祇,巨支反。
[疏]傳“顧謂”至“天地”○正義曰:《說文》雲:“顧,還視也。”“諟”與“是”,古今之字異,故變文爲“是”也。言先王每有所行,必還回視是天之明命,謂常目在之。言其想象如目前,終常敬奉天命,以承上天下地之神祇也。
社稷宗廟,罔不祇肅。肅,嚴也。言能嚴敬鬼神而遠之。○遠,於萬反。天監厥德,用集大命,撫綏萬方。監,視也。天視湯德,集王命於其身,撫安天下。○監,工暫反。惟尹躬克左右厥闢宅師,伊尹言能助其君居業天下之衆。○闢,必亦反,徐甫亦反。
[疏]“惟尹躬”○正義曰:《孫武兵書》及《呂氏春秋》皆雲伊尹名摯,則“尹”非名也。今自稱“尹”者,蓋湯得之,使尹正天下,故號曰“伊尹”;人既呼之爲“尹”,故亦以“尹”自稱。禮法君前臣名,不稱名者,古人質直,不可以後代之禮約之。
肆嗣王丕承基緒。肆,故也。言先祖勤德,致有天下,故子孫得大承基業,宜念祖修德。丕,普悲反,徐甫眉反。惟尹躬先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周,忠信也。言身先見夏君臣用忠信有終。夏都在亳西。○先見,並如字,注同。其後嗣王,罔克有終,相亦罔終。言桀君臣滅先人之道德,不能終其業,以取亡。○相,悉亮反。嗣王戒哉!祗爾厥闢,闢不闢,忝厥祖。”以不終爲戒慎之至,敬其君道,則能終。忝,辱也。爲君不君,則辱其祖。
王惟庸,罔念聞。言太甲守常不改,無念聞伊尹之戒。伊尹乃言曰:“先王昧爽丕顯,坐以待旦。爽,顯皆明也。言先王昧明思大明其德,坐以待旦而行之。○昧音妹。旁求俊彥,啓迪後人,旁非一方。美士曰彥。開道後人。言訓戒。○俊,本亦作畯。迪,大曆反。無越厥命以自覆。越,墜失也。無失亡祖命而不勤德,以自顛覆。○越,於月反,本又作粵。覆,芳服反,注同。慎乃儉德,惟懷永圖。言當以儉爲德,思長世之謀。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機,弩牙也。虞,度也。度機,機有度以準望,言修德夙夜思之,明旦行之,如射先省矢括於度,釋則中。○省,息井反。括,故活反。度如字。虞度,待洛反。中,丁仲反。欽厥止,率乃祖攸行,止謂行所安止,君止於仁,子止於孝。
惟朕以懌,萬世有辭。”言能循汝祖所行,則我喜悅,王亦見嘆美無窮。○懌音亦。
[疏]“伊尹”至“有辭”○正義曰:伊尹作書以告,太甲不念聞之。伊尹乃又言曰:“先王以昧爽之時,思大明其德,既思得其事,則坐以待旦,明則行之。其身既勤於政,又乃旁求俊彥之人,置之於位,令以開導後人。先王之念子孫,其憂勤若是,嗣王今承其後,無得墜失其先祖之命,以自覆敗。王當慎汝儉約之德,令其以儉爲德而謹慎守之,惟思其長世之謀。謀爲政之事,譬若以弩射也。可準度之機已張之,又當以意往省視矢括,當於所度,則釋而放之。如是而射,則無不中矣。猶若人君所修政教,欲發命也,當以意夙夜思之,使當於民心,明旦行之,則無不當矣。王又當敬其身所安止,循汝祖之所行。若能如此,惟我以此喜悅,王於萬世常有善辭,言有聲譽,亦見嘆美無窮也。”○傳“爽顯”至“行之”○正義曰:昭七年《左傳》雲:“是以有精爽至於神明。”從“爽”以至於“明”,是“爽”謂未大明也。“昧”是晦冥,“爽”是未明,謂夜向晨也。《釋詁》雲:“丕,大也。顯,光也。”光亦明也。於夜昧冥之時,思欲大明其德,既思得之,坐以待旦而行之。言先王身之勤也。○傳“旁非”至“訓戒”○正義曰:“旁”謂四方求之,故言“非一方”也。“美士曰彥”,《釋訓》文。舍人曰:“國有美士,爲人所言道也。”○傳“機弩”至“則中”○正義曰:“括”謂矢末,“機張”、“省括”,則是以射喻也。“機”是轉關,故爲弩牙。“虞”訓度也。度機者,機有法度,以準望所射之物,“準望”則解經“虞”也。如射者弩以張訖機關,先省矢括與所射之物,三者於法度相當,乃後釋弦發矢,則射必中矣。言爲政亦如是也。
王未克變。未能變,不用訓。太甲性輕脫,伊尹至忠,所以不已。○輕,遣政反。
[疏]傳“未能”至“不已”○正義曰:“未能變”者,據在後能變,故當時爲未能也。時既未變,是不用伊尹之訓也。太甲終爲人主,非是全不可移,但體性輕脫,與物推遷,雖有心向善,而爲之不固。伊尹至忠,所以進言不已。是伊尹知其可移,故誨之不止,冀其終從己也。
伊尹曰:“茲乃不義,習與性成。言習行不義,將成其性。○義,本亦作誼。予弗狎於弗順,營於桐宮,密邇先王其訓,無俾世迷。狎,近也。經營桐墓立宮,令太甲居之。近先王,則訓於義,無成其過,不使世人迷惑怪之。○俾,必爾反,後篇同。近,附近之近。令,力呈反。
[疏]“伊尹”至“世迷”○正義曰:伊尹以王未變,乃告於朝廷羣臣曰:“此嗣王所行,乃是不義之事。習行此事,乃與性成。”言爲之不已,將以不義爲性也。“我不得令王近於不順之事,當營於桐墓立宮,使此近先王,當受人教訓之,無得成其過失,使後世人迷惑怪之”。○傳“狎近”至“怪之”○正義曰:狎習是相近之義,故訓爲近也。不順即是近不順也。習爲不義,近於不順,則當日日益惡,必至滅亡,故伊尹言已不得使王近於不順,故經營桐墓,立宮墓旁,令太甲居之,不使復知朝政,身見廢退,必當改悔爲善也。
王徂桐宮居憂,往入桐宮,居憂位。
[疏]傳“往入”至“憂位”○正義曰:亦既不知朝政之事,惟行居喪之禮。“居憂位”謂服治喪禮也。伊尹亦使兵士衛之,選賢俊教之,故太甲能終信德也。
克終允德。”言能思念其祖,終其信德。
卷八 太甲中第六
惟三祀十有二月朔,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二十六月,三年服闋。○闋,苦穴反。伊尹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冕,冠也。逾月即吉服。○冕音免。
[疏]“惟三”至“於亳”○正義曰:周制,君薨之年屬前君,明年始爲新君之元年。此殷法,君薨之年而新君即位,即以其年爲新君之元年。“惟三祀”者,太甲即位之三年也。湯以元年十一月崩,至此年十一月爲再期,除喪服也。至十二月服闋。闋,息也。如喪服息即吉服。舉事貴初始,故於十二月朔以冕服奉嗣王歸於亳。冕是在首之服,冠內之別名,冠是首服之大名,故傳以“冕”爲冠。案《王制》雲:“殷人冔而祭。”《大雅》雲:“常服黼冔。”冔是殷之祭冠,今雲“冕”者,蓋“冕”爲通名。《王制》又云:“有虞氏皇而祭,夏后氏收而祭,殷人冔而祭,周人冕而祭。”並是當代別名。殷禮不知天子幾冕,《周禮》天子六冕,大裘之冕,祭天尚質。弁師惟掌五冕,備物盡文,惟袞冕耳。此以“冕服”,蓋以袞冕之服也。顧氏雲:“祥禫之制,前儒不同。”案《士虞禮》雲“期而小祥”,又“期而大祥”,“中月而禫”。王肅雲:“祥月之內又禫祭,服彌寬而變彌數也。”《禮記·檀弓》雲“祥而縞,是月禫,徙月樂”。王肅雲:“是祥之月而禫,禫之明月可以樂矣。”案此孔傳雲“二十六月,服闋”,則與王肅同。鄭玄以中月爲間一月,雲“祥後復更有一月而禫”,則三年之喪凡二十七月,與孔爲異。
作書曰:“民非後,罔克胥匡以生。無能相匡,故須君以生。○胥,息餘反。後非民,罔以闢四方。須民以君四方。皇天眷佑有商,俾嗣王克終厥德,實萬世無疆之休。”言王能終其德,乃天之顧佑商家,是商家萬世無窮之美。○疆,居良反。
王拜手稽首,曰:“予小子不明於德,自底不類。君而稽首於臣,謝前過。類,善也。暗於德,故自致不善。○底,之履反。欲敗度,縱敗禮,以速戾於厥躬。速,召也。言己放縱情慾,毀敗禮儀法度,以召罪於其身。○敗,必邁反,徐甫邁反。縱,子用反。戾,郎計反。
[疏]傳“速召”至“其身”○正義曰:《釋言》雲:“速,徵也。徵,召也。”轉以相訓,故“速”爲召也。“欲”者本之於情,“縱”者放之於外,有欲而縱之,“縱”、“欲”爲一也。準法謂之“度”,體見謂之“禮”,“禮”、“度”一也。故傳並釋之,“言己放縱情慾,毀敗禮儀法度,以召罪於其身”也。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孽,災。逭,逃也。言天災可避,自作災不可逃。○孽,魚列反。逭,胡亂反。
[疏]傳“孽災”至“可逃”○正義曰:《洪範五行傳》有“妖、孽、眚、祥”,《漢書·五行志》說雲:“凡草物之類謂之妖,妖猶夭胎,言尚微也。蟲豸之類謂之孽,孽則牙孽矣。甚則異物生,謂之眚。自外來謂之祥。”是“孽”爲災初生之名,故爲災也。“逭,逃也”,《釋言》文。樊光雲:“行相避逃謂之逭,亦行不相逢也。”天作災者,謂若太戊桑穀生朝,高宗雊雉升鼎耳。可修德以禳之,是“可避”也。“自作災”者,謂若桀放鳴條,紂死宣室,是“不可逃”也。據其將來,修德可去;及其已至,改亦無益。天災自作,逃否亦同。且天災亦由人行而至,非是橫加災也。此太甲自悔之深,故言自作甚於天災耳。
既往背師保之訓,弗克於厥初,尚賴匡救之德,圖惟厥終。”言己已往之前,不能修德於其初,今庶幾賴教訓之德,謀終於善。悔過之辭。○背音佩,徐扶代反。
伊尹拜手稽首,拜手,首至手。
[疏]傳“拜手,首至手”○正義曰:《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二曰頓首,三曰空首。”鄭玄雲:“稽首,拜頭至地也。頓首,拜頭叩地也。空首,拜頭至手,所謂拜手也。”鄭惟解此三者拜之形容,所以爲異也。稽首頭至地,頭下至地也。頓首頭下至地,暫一叩之而已。此言“拜手稽首”者,初爲拜頭至手,乃復申頭以至於地,至手是爲“拜手”,至地乃爲“稽首”。然則凡爲稽首者,皆先爲拜手,乃後爲稽首。故“拜手稽首”連言之,諸言“拜手稽首”,義皆同也。《太祝》又云:“四曰振動,五曰吉拜,六曰兇拜,七曰奇拜,八曰褒拜,九曰肅拜。”鄭注云,振動者,戰慄變動而拜。吉拜者,拜而後稽顙,謂齊衰不杖以下者之拜。兇拜者,稽顙而後拜,即三年喪拜也。奇拜者,謂君答臣一拜也。褒拜者,謂再拜拜神與屍也。肅拜者,謂揖拜也,禮介者不拜,及婦人之拜也。《左傳》雲:“天子在,寡君無所稽首。”則諸侯於天子稽首也,諸侯相於則頓首也,君於臣則空首也。
曰:“修厥身,允德協於下,惟明後。言修其身,使信德合於羣下,惟乃明君。先王子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言湯子愛睏窮之人,使皆得其所,故民心服其教令,無有不忻喜。並其有邦厥鄰,乃曰:‘徯我後,後來無罰。’湯俱與鄰並有國,鄰國人乃曰:“待我君來。”言忻戴。“君來無罰”,言仁惠。○徯,胡啓反。
[疏]“並其”至“無罰”○正義曰:言湯昔爲諸侯之時,與湯並居其有邦國,謂諸侯之國也。此諸侯國人其與湯鄰近者,皆原以湯爲君。乃言曰:“待我後,後來無罰於我。”言羨慕湯德,忻戴之也。
王懋乃德,視乃厥祖,無時豫怠。言當勉修其德,法視其祖而行之,無爲是逸豫怠惰。○懋音茂。奉先思孝,接下思恭。以念祖德爲孝,以不驕慢爲恭。視遠惟明,聽德惟聰。言當以明視遠,以聰聽德。
[疏]傳“言當”至“聽德”○正義曰:人之心識所知在於聞見,聞見所得在於耳目,故欲言人之聰明,以視聽爲主。視若不見,故言“惟明”,“明”謂監察是非也。聽若不聞,故言“惟聰”,“聰”謂識知善惡也。視戒見近迷遠,故言“視遠”。聽戒背正從邪,故言“聽德”。各準其事,相配爲文。
朕承王之休無斁。”王所行如此,則我承王之美無厭。○斁音亦。厭,於豔反。
卷八 太甲下第七
伊尹申誥於王曰:“嗚呼!惟天無親,克敬惟親。言天於人無有親疏,惟親能敬身者。
[疏]“伊尹申誥於王”○正義曰:伊尹以至忠之心喜王改悔,重告於王,冀王大善,一篇皆誥辭也。天親克敬,民歸有仁,神享克誠,言天民與神皆歸於善也。奉天宜其敬謹,養民宜用仁恩,事神當以誠信,亦準事相配而爲文也。
民罔常懷,懷於有仁。民所歸無常,以仁政爲常。鬼神無常享,享於克誠。言鬼神不保一人,能誠信者則享其祀。天位艱哉!言居天子之位難,以此三者。德惟治,否德亂。爲政以德則治,不以德則亂。○治,直吏反,注及下同。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言安危在所任,治亂在所法。
[疏]傳“言安”至“所法”○正義曰:任賢則興,鹽佞則亡,故“安危在所任”。於善則治,於惡則亂,故“治亂在所法”。總言治國則稱“道”,單指所行則言“事”。興難而亡易,道大而事小,故大言“興”而小言“亡”也。此所云“惟言治亂在所法”耳。下句雲“終始慎厥與”,言當與賢不與佞,治亂在於用臣,故傳於此言“安危在所任”也。
“終始慎厥與,惟明明後。明慎其所與治亂之機,則爲明王明君。
[疏]“惟明明後”○正義曰:重言“明明”,言其爲大明耳。傳因文重,故言“明王明君”,君、王猶是一也。
“先王惟時懋敬厥德,克配上帝。言湯推是終始所與之難,勉修其德,能配天而行之。今王嗣有令緒,尚監茲哉!令,善也。繼祖善業,當夙夜庶幾視祖此配天之德而法之。若升高,必自下。若陟遐,必自邇。言善政有漸,如登高升遠必用下近爲始,然後終致高遠。無輕民事,惟難。無輕爲力役之事,必重難之乃可。無安厥位,惟危。言當常自危懼,以保其位。慎終於始。於始慮終,於終思始。
[疏]“慎終於始”○正義曰:欲慎其終,於始即須慎之,故傳雲“於始慮終”。傳以將終戒惰,故又云“於終思始”,言終始皆當慎也。
有言逆於汝心,必求諸道。人以言咈違汝心,必以道義求其意,勿拒逆之。有言遜於汝志,必求諸非道。遜,順也。言順汝心,必以非道察之,勿以自臧。嗚呼!弗慮胡獲?弗爲胡成?一人元良,萬邦以貞。胡,何。貞,正也。言常念慮道德,則得道德;念爲善政,則成善政。一人,天子。天子有大善,則天下得其正。
[疏]傳“胡何”至“其正”○正義曰:“胡”之與“何”,方言之異耳。《易》彖、象皆以“貞”爲正也。伊尹此言,勸王爲善,“弗慮”、“弗爲”,必是善事。人君善事,惟有道德政教。言不慮何獲,是念慮有所得,知心所念慮是道德也。不爲何成,則爲之有所成,則知心所念是爲善政也。謂天子爲“一人”者,其義有二。一則天子自稱“一人”,是爲謙辭,言己是人中之一耳。一則臣下謂天子爲“一人”,是爲尊稱,言天下惟一人而已
君罔以辯言亂舊政,利口覆國家,故特慎焉。臣罔以寵利居成功,成功不退,其志無限,故爲之極以安之。
[疏]傳“成功”至“安之”○正義曰:四時之序,成功者退。臣既成功,不知退謝,其志貪慾無限,其君不堪所求,或有怨恨之心,君懼其謀,必生誅殺之計,自古以來,人臣有功不退者皆喪家滅族者衆矣。經稱臣無以寵利居成功者,爲之限極以安之也。伊尹告君而言及臣事者,雖復汎說大理,亦見已有退心也。
邦其永孚於休。”言君臣各以其道,則國長信保於美。
卷八 鹹有一德第八
伊尹作《鹹有一德》。言君臣皆有純一之德,以戒太甲。
[疏]“伊尹作《鹹有一德》”○正義曰:太甲既歸於亳,伊尹致仕而退,恐太甲德不純一,故作此篇以戒之。經稱尹躬及湯鹹有一德,言己君臣皆有純一之德,戒太甲使君臣亦然。此主戒太甲而言臣有一德者,欲令太甲亦任一德之臣。經雲“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是戒太甲使善用臣也。伊尹既放太甲,又迎而復之,是伊尹有純一之德,己爲太甲所信,是己君臣純一,欲令太甲法之。
鹹有一德即政之後恐其不一,故以戒之。
[疏]“鹹有一德”○正義曰:此篇終始皆言一德之事,發首至“陳戒於德”敘其作戒之由,已下皆戒辭也。“德”者,得也,內得於心,行得其理,既得其理,執之必固,不爲邪見更致差貳,是之謂“一德”也。而凡庸之主,監不周物,志既少決,性復多疑,與智者謀之,與愚者敗之,則是二三其德,不爲一也。經雲:“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兇。”是不二三則爲一德也。又曰:“終始惟一,時乃日新。”言守一必須固也。太甲新始即政,伊尹恐其二三,故專以一德爲戒。
伊尹既復政厥闢,還政太甲。將告歸,乃陳戒於德。告老歸邑,陳德以戒。
[疏]“伊尹”至“於德”○正義曰:自太甲居桐,而伊尹秉政。太甲既歸於亳,伊尹還政其君,將欲告老歸其私邑,乃陳言戒王於德,以一德戒王也。太甲既得復歸,伊尹即應還政,其告歸陳戒,未知在何年也。下雲“今嗣王新服厥命”,則是初始即政,蓋太甲居亳之後即告老也。《君奭》雲:“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保衡,伊尹也。襄二十一年《左傳》雲:“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卒無怨色。”則伊尹又相太甲。蓋伊尹此時將欲告歸,太甲又留之爲相,如成王之留周公,不得歸也。○傳“告老”至“以戒”○正義曰:伊尹湯之上相,位爲三公,必封爲國君。又受邑於畿內,告老致政事於君,欲歸私邑以自安。將離王朝,故陳戒以德也。《無逸》雲“肆祖甲之享國三十三年”,傳稱祖甲即太甲也。《殷本紀》雲:“太甲崩,子沃丁立。”《沃丁》序雲:“沃丁既葬伊尹於亳。”則伊尹卒在沃丁之世。湯爲諸侯之時已得伊尹,此至沃丁始卒,伊尹壽年百有餘歲。此告歸之時,已應七十左右也。《殷本紀》雲:“太甲既立三年,伊尹放之於桐宮。居桐宮三年,悔過反善,伊尹乃迎而受之政。”謂太甲歸亳之歲已爲即位六年,與此經相違,馬遷之說妄也。《紀年》雲,殷仲壬“即位,居亳,其卿士伊尹”。仲壬崩,伊尹乃放太甲於桐而自立也。伊尹即位於太甲七年。太甲潛出自桐,殺伊尹,乃立其子伊陟、伊奮,命復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案此經序伊尹奉太甲歸於亳,其文甚明。《左傳》又稱“伊尹放太甲而相之”,《孟子》雲“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伊尹不肯自立,太甲不殺伊尹也。必若伊尹放君自立,太甲起而殺之,則伊尹死有餘罪,義當污宮滅族,太甲何所感德而復立其子,還其田宅乎?《紀年》之書,晉太康八年汲郡民發魏安僖王冢得之,蓋當時流俗有此妄說,故其書因記之耳。
曰:“嗚呼!天難諶,命靡常。以其無常,故難信。○諶,徐巿林反。常厥德,保厥位。厥德匪常,九有以亡。人能常其德,則安其位。九有,諸侯。桀不能常其德,湯伐而兼之。
[疏]“九有以亡”○正義曰:《毛詩》傳雲:“九有,九州也。”此傳雲“九有,諸侯”,謂九州所有之諸侯。伊尹此言,泛說大理,未指夏桀,但傳顧下文比桀,爲此言之驗,故云“桀不能常其德,湯伐而兼之”。
夏王弗克庸德,慢神虐民。言桀不能常其德,不敬神明,不恤下民。皇天弗保,監於萬方,啓迪有命,言天不安桀所爲,廣視萬方,有天命者開道之。眷求一德,俾作神主。天求一德,使伐桀爲天地神祇之主。惟尹躬暨湯,鹹有一德,克享天心,受天明命,享,當也。所徵無敵,謂之受天命。
[疏]傳“享當”至“天命”○正義曰:德當神意,神乃享之,故以“享”爲當也。天道遠而人道近,天之命人,非有言辭文誥,正以神明祐之,使之所徵無敵,謂之受天命也。緯候之書乃稱有黃龍白龜白魚赤雀負圖銜書以授聖人,正典無其事也。漢自哀平之間,緯候始起,假託鬼神,妄稱祥瑞,孔時未有其說,縱使時已有之,亦非孔所信也。
以有九有之師,爰革夏正。爰,於也。於得九有之衆,遂伐夏勝之,改其正。非天私我有商,惟天佑於一德。非天私商而王之,佑助一德,所以王。○王,於況反,下同;或如字。非商求於下民,惟民歸於一德。非商以力求民,民自歸於一德。德惟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兇。二三,言不一。惟吉凶不僣在人,惟天降災祥在德。行善則吉,行惡則兇,是不差。德一,天降之善;不一,天降之災;是在德。○僣,子念反。
[疏]“惟吉”至“在德”○正義曰:指其已然,則爲“吉凶”;言其徵兆,則曰“災祥”;其事不甚異也。吉凶已成之事,指人言之,故曰“在人”。災祥未至之徵,行之所招,故言“在德”。“在德”謂爲德有一與不一,“在人”謂人行有善與不善也。吉凶已在其身,故不言來處;災祥自外而至,故言“天降”;其實吉凶亦天降也。
“今嗣王新服厥命,惟新厥德。其命,王命。新其德,戒勿怠。終始惟一,時乃日新。言德行終始不衰殺,是乃日新之義。○行,下孟反。殺,色界反,衰微也,殺害也,言小小害也。任官惟賢材,左右惟其人。官賢才而任之,非賢材不可任。選左右,必忠良。不忠良,非其人。臣爲上爲德,爲下爲民。言臣奉上佈德,順下訓民,不可官所私,任非其人。○爲上,於僞反,下“爲民”同。爲德,如字,下“爲下”同,徐皆於僞反。其難其慎,惟和惟一。其難無以爲易,其慎無以輕之,羣臣當和一心以事君,政乃善。○易,以豉反。
[疏]“今嗣王”至“惟一”○正義曰:上既言“在德”,此指戒嗣王,今新始服其王命,惟當新其所行之德。所云“新”者,終始所行,惟常如一,無有衰殺之時,是乃“日新”也。王既身行一德,臣亦當然。任人爲官,惟用其賢材。輔弼左右,惟當用其忠良之人,乃可爲左右耳。此“任官”、“左右”即王之臣也。臣之爲用,所施多矣。何者?言臣之助爲在上,當施爲道德;身爲臣下,當須助爲於民也。臣之既當爲君,又須爲民,故不可任非其才,用非其人。此臣之所職,其事甚難,無得以爲易。其事須慎,無得輕忽。爲臣之難如此,惟當羣臣和順,惟當共秉一心,以此事君,然後政乃善耳。言君臣宜皆有一德。○傳“其命”至“勿怠”○正義曰:《說命》雲:“王言惟作命。”成十八年《左傳》雲:“人之求君,使出命也。”是言人君職在發命。“新服厥命”,新始服行王命,故云“其命,王命”也。“新其德”者,勤行其事,日日益新,戒王勿懈怠也。○傳“言德”至“之義”○正義曰:“日新”者,日日益新也。若今日勤而明日惰,昨日是而今日非,自旁觀之,則有新有舊。言王德行終始皆同,不有衰殺,從旁觀之,每日益新,是乃“日新”之義也。○傳“官賢”至“其人”○正義曰:“任官”謂任人以官,故云“官賢才而任之”,言官用賢才而委任之。《詩序》雲“任賢使能”,非賢才不可任也。《冏命》雲:“小大之臣,鹹懷忠良。”故言“選左右,必忠良”,不忠良,即是非其人。“任官”是用人爲官,“左右”亦是任而用之,故言“選左右”也。直言其人,“人”字不見,故據《冏命》之文,以“忠良”充之。○傳“言臣”至“其人”○正義曰:“言臣奉上佈德”者,“奉上”謂奉爲在上,解經“爲上”也;“佈德”者謂布爲道德,解經“爲德”也。“順下訓民”者,“順下”謂卑順以爲臣下,解經“爲下”也;“訓民”者,謂以善道訓助下民,解經“爲民”也。顧氏亦同此解。○傳“其難”至“乃善”○正義曰:此經申上臣事既所爲如此,其難無以爲易,其慎無以輕忽之,戒臣無得輕易臣之職也。既事不可輕,宜和協奉上,羣臣當一心以事君,如此政乃善耳。一心即一德,言臣亦當一德也。
德無常師,主善爲師。德非一方,以善爲主,乃可師。善無常主,協於克一。言以合於能一爲常德。俾萬姓鹹曰:‘大哉!王言。’一德之言,故曰大。又曰:‘一哉!王心。’能一德,則一心。克綏先王之祿,永厎烝民之生。言爲王而令萬姓如此,則能保安先王之寵祿,長致衆民所以自生之道,是明王之事。○烝,之丞反。嗚呼!七世之廟,可以觀德。天子立七廟,有德之王則爲祖宗,其廟不毀,故可觀德。萬夫之長,可以觀政。能整齊萬夫,其政可知。○長,丁丈反。
[疏]“嗚呼”至“觀政”○正義曰:此又勸王修德以立後世之名。禮王者祖有功、宗有德,雖七世之外其廟不毀。嗚呼!七世之廟其外則猶有不毀者,可以觀知其有明德也。立德在於爲政,萬夫之長能使其整齊,可以觀知其善政也。萬夫之長尚爾,況天子乎?觀王使爲善政也。○傳“天子”至“觀德”○正義曰:天子立七廟,是其常事,其有德之王則列爲祖宗,雖七廟親盡,而其廟不毀,故於七廟之外可以觀德矣。下雲“萬夫之長,可以觀政”,謂觀其萬夫之長。此“七世之廟,可以觀德”,謂觀七世之外。文雖同而義小異耳,所謂辭不害意。漢氏以來,論七廟諸多矣,其文見於記傳,《禮器》、《家語》、《荀卿書》、《穀梁傳》皆曰天子立七廟,以爲天子常法,不辨其廟之名。《王制》雲:“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祭法》雲:“王立七廟,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皆月祭之。遠廟爲祧,有二祧,享嘗乃止。”《漢書》韋玄成議曰:“周之所以七廟者,后稷始封,文王武王受命而王,是以三廟不毀,與親廟四而七也。”鄭玄用此爲說。惟周有七廟,二祧爲文王武王廟也,故鄭玄《王制》注云:“此周制。七者,太祖及文王武王二祧,與親廟四。太祖,后稷也。殷則六廟,契及湯與二昭二穆。夏則五廟,無太祖,禹與二昭二穆而已。”良由不見古文,故爲此謬說。此篇乃是《商書》,已雲“七世之廟”,則天子立七廟,王者常禮,非獨周人始有七廟也。文武則爲祖宗,不在昭穆之數,《王制》之文不得雲“三昭三穆”也。劉歆、馬融、王肅雖則不見古文,皆以七廟爲天子常禮。所言二祧者,王肅以爲高祖之父及祖也,並高祖已下共爲三昭三穆耳。《喪服小記》雲:“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廟。庶子王亦如之。”所以不同者,王肅等以爲受命之王是初基之王,故立四廟。“庶子王”者,謂庶子之後自外繼立,雖承正統之後,自更別立己之高祖已下之廟,猶若漢宣帝別立戾太子悼皇考廟之類也。或可庶子初基爲王,亦得與嫡子同,正立四廟也。
後非民罔使,民非後罔事。君以使民自尊,民以事君自生。無自廣以狹人,匹夫匹婦,不獲自盡,民主罔與成厥功。”上有狹人之心,則下無所自盡矣。言先盡其心,然後乃能盡其力,人君所以成功。○狹,戶夾反。盡,徐子忍反,注同。
[疏]“無自”至“厥功”○正義曰:既言君民相須,又戒王虛心待物。凡爲人主,無得自爲廣大,以狹小前人,勿自以所知爲大,謂彼所知爲小。若謂彼狹小,必待之輕薄。彼知遇薄,則意不自盡。匹夫匹婦不得自盡其意,則在下不肯親上,在上不得下情,如是則人主無與成其功也。
沃丁既葬伊尹於亳,沃丁,太甲子。伊尹既致仕老終,以三公禮葬。○沃,烏毒反,徐於毒反。咎單遂訓伊尹事,訓暢其所行功德之事。作《沃丁》。咎單,忠臣名。作此篇以戒也,亡。
[疏]“沃丁”至“作沃丁”○正義曰:沃丁,殷王名也。“沃丁既葬伊尹”,言重其賢德,備禮而葬之。咎單以沃丁愛慕伊尹,遂訓暢伊尹之事以告沃丁。史錄其事,作《沃丁》之篇。○傳“沃丁”至“禮葬”○正義曰:《世本》、《本紀》皆雲“太甲崩,子沃丁立”,是爲太甲子也。伊尹本是三公,上篇言其告歸,知“致仕老終,以三公禮葬”。皇甫謐雲:“沃丁八年,伊尹卒,卒年百有餘歲。大霧三日。沃丁葬之以天子禮,葬祀以太牢,親臨喪,以報大德。”晉文請遂,襄王不許,沃丁不當以天子之禮葬伊尹也。孔言三公禮葬,未必有文,要情事當然也。
伊陟相大戊,伊陟,伊尹子。太戊,沃丁弟之子。○陟,張力反。相,息亮反。太戊,馬雲:“太甲子。”亳有祥,桑穀共生於朝。祥,妖怪。二木合生,七日大拱,不恭之罰。○桑,蘇臧反。穀,工木反,楮也。朝,直遙反。伊陟贊於巫咸,作《鹹乂》四篇。贊,告也。巫咸,臣名。皆亡。○巫咸,馬雲:“巫,男巫也,名鹹,殷之巫也。”
[疏]“伊陟”至“四篇”○正義曰:伊陟輔相太戊,於亳都之內,有不善之祥,桑穀二木共生於朝。朝非生木之處,是爲不善之徵,伊陟以此桑穀之事告於巫咸。史錄其事,作《鹹乂》四篇。“乂”訓治也,言所以致妖,須治理之,故名篇爲《鹹乂》也。伊陟不先告太戊而告巫咸者,《君奭》雲:“在太戊,時則有若巫咸乂王家。”則鹹是賢臣,能治王事,大臣見怪而懼,先共議論,而後以告君。下篇序雲:“太戊贊於伊陟。”明先告於巫咸,而後告太戊。○傳“伊陟”至“之子”○正義曰:“伊陟,伊尹子”,相傳爲然。《殷本紀》雲:“沃丁崩,弟太庚立。崩,子小甲立。崩,弟雍己立。崩,弟太戊立。”是太戊爲小甲弟,太庚之子。○傳“祥妖”至“之罰”○正義曰:《漢書·五行志》雲:“凡草物之類謂之妖,自外來謂之祥。”“祥”是惡事先見之徵,故爲“妖怪”也。“二木合生”謂共處生也。“七日大拱”,伏生《書傳》有其文,或當別出餘書,則孔用之也。鄭玄注《書傳》雲:“兩手扼之曰拱。”生七日而見其大滿兩手也。《殷本紀》雲“一暮大拱”,言一夜即滿拱,所聞不同,故說異也。《五行傳》曰:“貌之不恭,是謂不肅。時則有青眚之祥。”《漢書·五行志》夏侯始昌、劉向等說雲:“肅,敬也。內曰恭,外曰敬。人君行己,體貌不恭,怠慢驕蹇,則不能敬。木色青,故有青眚之祥。”是言木之變怪,是貌不恭之罰。人君貌不恭,天將罰之,木怪見其徵也。皇甫謐雲:“太戊問於伊陟,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帝之政事有闕。’白帝修德。太戊退而佔之曰:‘桑穀野木而不合生於朝,意者朝亡乎?’太戊懼,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三年而遠方重譯而至七十六國。”是言妖不勝德也。○傳“贊告”至“臣名”○正義曰:禮有贊者,皆以言告人,故“贊”爲告也。《君奭》傳曰:“巫,氏也。”當以“巫”爲氏,名“鹹”。此言“臣名”者,言是臣之名號也。鄭玄雲“巫咸謂之巫官”者,案《君奭》鹹子又稱,賢父子併爲大臣,必不世作巫官,故孔言“巫,氏”是也。
太戊贊於伊陟,告以改過自新。作《伊陟》、《原命》。原,臣名。《原命》、《伊陟》二篇皆亡。
[疏]“太戊”至“原命”○正義曰:言太戊贊於伊陟,惟告伊陟,不告原也。史錄其事,而作《伊陟》、《原命》二篇,則太戊告伊陟,亦告原,俱以桑穀事告,故序裛以爲文也。“原”是臣名而云“原命”,謂以言命原,故以“原命”名篇,猶如《冏命》、《畢命》也。
仲丁遷於囂,太戊子。去亳。囂,地名。○囂,五羔反。
[疏]“仲丁遷於囂”○正義曰:此三篇皆是遷都之事,俱以君名名篇,並陳遷都之義,如《盤庚》之誥民也。發其舊都謂之“遷”,到彼新邑謂之“居”,“遷於囂”與“居相”亦事同也。以“河亶甲”三字句長,不言“於”,其實亦是俱於相也。“圮於耿”者,孔意以爲毀於相地,乃遷於耿地,其篇蓋言毀意,故序特言“圮”也。李顒雲:“囂在陳留浚儀縣。”皇甫謐雲:“仲丁自亳徙囂,在河北也。或曰今河南敖倉,二說未知孰是也。”相地孔雲“在河北”,蓋有文而知也。謐又以耿在河東,皮氏縣耿鄉是也。○傳“太戊”至“地名”○正義曰:此及下傳言仲丁是太戊之子,河亶甲仲丁弟也。祖乙河亶甲子,皆《世本》文也。仲丁是太戊之子,太戊之時仍雲亳有祥,知仲丁遷於囂去亳也。
作《仲丁》。陳遷都之義,亡。
河亶甲居相,仲丁弟。相,地名,在河北。○亶,丁但反。相,息亮反,在河北,今魏郡有相縣。作《河亶甲》。亡。
祖乙圮於耿,亶甲子。圮於相,遷於耿。河水所毀曰圮。○圮,備美反,徐扶鄙反。馬雲:“毀也。”
[疏]傳“亶甲”至“曰圮”○正義曰:孔以河亶甲居相,祖乙即亶甲之子,故以爲圮於相地,乃遷都於耿。《釋詁》雲:“圮,毀也。”故云“河水所毀曰圮”。據文“圮於耿”也,知非圮毀於耿,更遷餘處,必雲圮於相地,遷於耿者,明與其上文連。上雲“遷於囂”,謂遷來向囂;“居於相”,謂居於相地,故知“圮於耿”謂遷來於耿,以文相類,故孔爲此解。謂古人之言,雖尚要約,皆使言足其文,令人曉解,若圮於相,遷居於耿,經言“圮於耿”,大不辭乎?且亶甲居於相,祖乙居耿,今爲水所毀,更遷他處,故言毀於耿耳,非既毀乃遷耿也。《盤庚》雲:“不常厥邑,於今五邦。”及其數之,惟有亳、囂、相、耿四處而已。知此既毀於耿,更遷一處,盤庚又自彼處而遷於殷耳。《殷本紀》雲:“祖乙遷於邢。”馬遷所爲說耳。鄭玄雲:“祖乙又去相居耿,而國爲水所毀,於是修德以御之,不復徙也。錄此篇者善其國圮毀,改政而不徙。”如鄭所言,稍爲文便。但上有《仲丁》、《亶甲》,下有《盤庚》,皆爲遷事,作書述其遷意,匆陽毀而不遷,序當改文見義,不應文類遷居,更以不遷爲義。汲冢古文雲“盤庚自奄遷於殷”者,蓋祖乙圮於耿,遷於奄,盤庚自奄遷於殷,亳、囂、相、耿與此奄五邦者。此蓋不經之書,未可依信也。
作《祖乙》。亡。
卷九 盤庚上第九
盤庚五遷,將治亳殷,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盤庚治亳殷。○盤,本又作般,步幹反。治,直吏反。民諮胥怨,胥,相也。民不欲徙,乃諮嗟憂愁,相與怨上。○胥,徐思餘反。怨,紆萬反。作《盤庚》三篇。
[疏]“盤庚”至“三篇”○正義曰:商自成湯以來屢遷都邑,仲丁、河亶甲、祖乙皆有言誥,歷載於篇。盤庚最在其後,故序總之,“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今盤庚將欲遷居,而治於亳之殷治,民皆戀其故居,不欲移徙,諮嗟憂愁,相與怨上,盤庚以言辭誥之。史敘其事,作《盤庚》三篇。○傳“自湯”至“亳怨”○正義曰:經言“不常厥邑,於今五邦”,故序言“盤庚五遷”。傳嫌一身五遷,故辨之雲“自湯至盤庚凡五遷都”也。上文言“自契至於成湯八遷”,並數湯爲八,此言“盤庚五遷”,又並數湯爲五,湯一人再數,故班固雲:“殷人屢遷,前八後五,其實正十二也。”此序雲盤庚“將治亳殷”,下傳雲“殷,亳之別名”,則“亳殷”即是一都,湯遷還從先王居也。汲冢古文雲:“盤庚自奄遷於殷,殷在鄴南三十里。”束晳雲:“《尚書序》‘盤庚五遷,將治亳殷’,舊說以爲居亳,亳殷在河南。孔子壁中《尚書》雲‘將始宅殷’,是與古文不同也。《漢書·項羽傳》雲‘洹水南殷墟上’,今安陽西有殷。”束晳以殷在河北,與亳異也。然孔子壁內之書,安國先得其本,此“將治亳殷”不可作“將始宅殷”。“亳”字摩滅,容或爲“宅”。壁內之書,安國先得,“始”皆作“亂”,其字與“始”不類,無緣誤作“始”字,知束晳不見壁內之書,妄爲說耳。若洹水南有殷墟,或當餘王居之,非盤庚也。盤庚治於亳殷,紂滅在於朝歌,則盤庚以後遷於河北,蓋盤庚后王有從河有亳地遷於洹水之南,後又遷於朝歌。○傳“胥相”至“怨上”○正義曰:《釋詁》雲:“胥,皆也。”“相”亦是皆義,故通訓“胥”爲相也。民不欲徙,乃諮嗟憂愁,相與怨上,經雲“民不適有居”,是怨上之事也。仲丁、祖乙亦是遷都,序無民怨之言,此獨有怨者,盤庚,祖乙之曾孫也,祖乙遷都於此,至今多歷年世,民居已久,戀舊情深;前王三徙,誥令則行,曉喻之易,故無此言;此則民怨之深,故序獨有此事。彼各一篇,而此獨三篇者,謂民怨上,故勸誘之難也。民不欲遷,而盤庚必遷者,鄭玄雲:“祖乙居耿後,奢侈逾禮,土地迫近山川,嘗圮焉。至陽甲立,盤庚爲之臣,乃謀徙居湯舊都。”又序注云:“民居耿久,奢淫成俗,故不樂徙。”王肅雲:“自祖乙五世至盤庚,元兄陽甲,宮室奢侈,下民邑居墊隘,水泉瀉滷,不可以行政化,故徙都於殷。”皇甫謐雲:“耿在河北,迫近山川,自祖辛已來,民皆奢侈,故盤庚遷於殷。”此三者之說皆言奢侈,鄭玄既言君奢,又言民奢,王肅專謂君奢,皇甫謐專謂民奢。言君奢者以天子宮室奢侈,侵奪下民;言民奢者以豪民室宇過度,逼迫貧乏;皆爲細民弱劣無所容居,欲遷都改制以寬之。富民戀舊,故違上意,不欲遷也。案檢孔傳無奢侈之語,惟下篇雲“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傳雲:“水泉沈溺,故蕩析離居,無安定之極,徙以爲之極。”孔意蓋以地勢洿下,又久居水變,水泉瀉滷,不可行化,故欲遷都,不必爲奢侈也。此以君名名篇,必是爲君時事,而鄭玄以爲上篇是盤庚爲臣時事,何得專輒謬妄也!
盤庚盤庚,殷王名。殷質,以名篇。○盤庚,殷王名。馬雲:“祖乙曾孫,祖丁之子。不言‘盤庚誥’何?非但錄其誥也,取其徙而立功,故以“盤庚”名篇。
[疏]“盤庚”○正義曰:此三篇皆以民不樂遷,開解民意,告以不遷之害,遷都之善也。中上二篇,未遷時事,下篇既遷後事。上篇人皆怨上,初啓民心,故其辭尤切。中篇民已少悟,故其辭稍緩。下篇民既從遷,故辭復益緩。哀十一年《左傳》引此篇雲“盤庚之誥”,則此篇皆誥辭也。題篇不曰“盤庚誥”者,王肅雲:“取其徙而立功,故但以‘盤庚’名篇。”然《仲丁》、《祖乙》、《河亶甲》等皆以王名篇,則是史意異耳,未必見他義。○傳“殷質,以名篇”○正義曰:《周書》諡法成王時作,故桓六年《左傳》雲:“周人以諱事神。”殷時質,未諱君名,故以王名名篇也。上《仲丁》、《祖乙》亦是王名,於此始作傳者,以上篇經亡,此經稱《盤庚》,故就此解之。《史記·殷本紀》雲:“盤庚崩,弟小辛立。殷復衰,百姓思盤庚,乃作《盤庚》三篇。”與此序違,非也。鄭玄雲:“盤庚,湯十世孫,祖乙之曾孫,以五遷繼湯,篇次《祖乙》,故繼之。於上累之,祖乙爲湯玄孫,七世也,又加祖乙,復其祖父,通盤庚,故十世。”《本紀》雲:“祖乙崩,子祖辛立。崩,子開甲立。崩,弟祖丁立。崩,門甲之子南庚立。崩,祖丁子陽甲立。崩,弟盤庚立。”是祖乙生祖辛,祖辛生祖丁,祖丁生盤庚,故爲曾孫。
盤庚遷於殷,亳之別名。民不適有居。適,之也,不欲之殷有邑居。率籲衆慼,出矢言,籲,和也。率和衆憂之人,出正直之言。○籲音喻。慼,千歷反。曰:“我王來,既爰宅於茲,我王祖乙居耿。爰,於也。言祖乙已居於此。重我民,無盡劉。劉,殺也。所以遷此,重我民,無慾盡殺故。○盡,子忍反。不能胥匡以生,卜稽曰:‘其如臺。’言民不能相匡以生,則當卜稽於龜以徙,曰:“其如我所行。”○稽,工兮反。臺音怡。先王有服,恪謹天命,茲猶不常寧,先王有所服行,敬謹天命,如此尚不常安,有可遷輒遷。○恪,苦各反。不常厥邑,於今五邦。湯遷亳,仲丁遷囂,河亶甲居相,祖乙居耿,我往居亳,凡五徙國都。○馬雲:“五邦謂商丘、亳、囂、相、耿也。”今不承於古,罔知天之斷命,今不承古而徙,是無知天將斷絕汝命。○斷又音短。矧曰其克從先王之烈?天將絕命,尚無知之,況能從先王之業乎?○從,才容反。若顛木之有由櫱,言今往遷都,更求昌盛,如顛仆之木,有用生櫱哉。○櫱,五達反,本又作枿,馬雲:“顛木而肄生曰枿。”僕音赴,又步北反。天其永我命於茲新邑,言天其長我命於此新邑,不可不徙。紹復先王之大業,厎綏四方。言我徙欲如此。○厎之履反。
[疏]“盤庚”至“四方”○正義曰:盤庚欲遷於亳之殷地,其民不欲適彼殷地別有邑居,莫不憂愁,相與怨上。盤庚率領和諧其衆憂之人,出正直之言以曉告曰:“我先王初居此者,從舊都來,於是宅於此地。所以遷於此者,爲重我民,無慾盡殺故。先王以久居墊隘,不遷則死,見下民不能相匡正以生,故謀而來徙。以徙爲善,未敢專決,又考卜於龜以徙。既獲吉兆,乃曰:‘其如我所行欲徙之吉。’先王成湯以來,凡有所服行,敬順天命,如此尚不常安,可徙則徙,不常其邑,於今五邦矣。今若不承於古,徙以避害,則是無知天將斷絕汝命矣。天將絕命,尚不能知,況曰其能從先王之基業乎?今我往遷都,更求昌盛,若顛仆之木,有用生櫱哉。人衰更求盛,猶木死生櫱哉。我今遷向新都,上天其必長我殷之王命於此新邑,繼復先王之大業,致行其道,以安四方之人。我徙欲如此耳,汝等何以不原徙乎?”前雲若不徙以避害,則天將絕汝命,謂絕臣民之命,明亦絕我殷王之命。復雲若遷往新都,天其長我殷之王命,明亦長臣民之命,互文也。○傳“亳之別名”○正義曰:此序先“亳”後“殷”,“亳”是大名,“殷”是亳內之別名。鄭玄雲:“商家自徙此而號曰殷。”鄭以此前未有殷名也。中篇雲:“殷降大虐。”將遷於殷,先正其號,明知於此號爲殷也。雖兼號爲殷,而商名不改,或稱商,或稱殷,又有兼稱殷商。《商頌》雲“商邑翼翼”、“撻彼殷武”是單稱之也。又《大雅》雲“殷商之旅”、“諮汝殷商”,是兼稱之也。亳是殷地大名,故殷社謂之亳社,其亳鄭玄以爲偃師,皇甫謐以爲梁國穀熟縣,或雲濟陰亳縣。說既不同,未知誰是。○傳“適之”至“邑居”○正義曰:《釋詁》雲:“適、之,往也。”俱訓爲往,故“適”得爲之,不欲往彼殷地,別有新邑居也。○傳“籲和”至“之言”○正義曰:“籲”即裕也,是寬裕,故爲和也。憂則不和,“慼”訓憂也,故“率和衆憂之人,出正直之言”。《詩》雲“其直如矢”,故以“矢言”爲“正直之言”。○傳“我王”至“於此”○正義曰:孔以祖乙圮於相地,遷都於耿,今盤庚自耿遷於殷,以“我王”爲祖乙,此謂耿也。○傳“劉殺”至“殺故”○正義曰:“劉,殺”,《釋詁》文。水泉鹹鹵,不可行化,王化不行,殺民之道。先王所以去彼遷此者,重我民,無慾盡殺故也。○傳“言民”至“所行”○正義曰:不徙所以不能相匡以生者,謂水泉沉溺,人民困苦,不能以義相匡正以生。又考卜於龜以徙,《周禮·大卜》:“大遷考貞龜。”是遷必卜也。○傳“先王”至“輒遷”○正義曰:下雲“於今五邦”,自湯以來數之,則此言“先王”總謂成湯至祖乙也。“先王有所服行”,謂行有典法,言能敬順天命,即是“有所服行”也。盤庚言先王敬順天命,如此尚不常安,有可遷輒遷;況我不能敬順天命,不遷民必死矣,故不可不遷也。○傳“湯遷”至“國都”○正義曰:孔以盤庚意在必遷,故通數“我往居亳”爲“五邦”。鄭、王皆雲,湯自商徙亳,數商、亳、囂、相、耿爲五。計湯既遷亳,始建王業,此言先王遷都,不得遠數居亳之前充此數也。○傳“言今”至“櫱哉”○正義曰:《釋詁》雲:“枿,餘也。”李巡曰:“枿,槁木之餘也。”郭璞雲:“晉衛之間曰枿。”是言木死顛仆,其根更生櫱哉。此都毀壞,若枯死之木,若棄去毀壞之邑,更得昌盛,猶顛仆枯死之木用生櫱哉。
盤庚斆於民,由乃在位,以常舊服,正法度。斆,教也。教人使用汝在位之命,用常故事,正其法度。○斆,戶教反,下如字。度如字。曰:“無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言無有故伏絕小人之所欲箴規上者。戒朝臣。○箴,之林反,馬雲:“諫也。”朝,直遙反。
[疏]“盤庚”至“攸箴”○正義曰:前既略言遷意,今復並戒臣民。盤庚先教於民雲:“汝等當用汝在位之命,用舊常故事,正其法度。”欲令民徙,從其臣言也。民從上命,即是常事法度也。又戒臣曰:“汝等無有敢伏絕小人之所欲箴規上者。”○傳“斆教”至“朝臣”○正義曰:《文王世子》雲:“小樂正斆幹,大胥贊之。籥師斆戈,籥師丞贊之。”彼並是教舞干戈,知“斆”爲教也。小民等患水泉沉溺,欲箴規上而徙,汝臣下勿抑塞伏絕之。鄭玄雲:“奢侈之俗,小民鹹苦之,欲言於王。今將屬民而詢焉,故敕以無伏之。”
王命衆悉至於庭。衆,羣臣以下。
[疏]傳“衆,羣臣以下”○正義曰:《周禮》:“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萬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是國將大遷,必詢及於萬民。故知衆悉至王庭是“羣臣以下”,謂及下民也。民不欲徙,由臣不助王勸民,故以下多是責臣之辭。
王若曰:“格汝衆,予告汝訓,告汝以法教。汝猷黜乃心,無傲從康。謀退汝違上之心,無傲慢,從心所安。○傲,五報反。古我先王,亦惟圖任舊人共政。先王謀任久老成人共治其政。○任,而鴆反。
[疏]傳“先王”○正義曰:此篇所言“先王”,其文無指斥者,皆謂成湯已來諸賢王也。下言“神後”、“高後”者,指謂湯耳。下篇言“古我先王,適于山”者,乃謂遷都之王仲丁、祖乙之等也。此言“先王”謂先世賢王。此既言“先王”,下句“王播告之”、“王用丕欽”蒙上之“先”,不言“先”,省文也。
王播告之脩,不匿厥指,王佈告人以所脩之政,不匿其指。○播,波餓反。匿,女力反。
[疏]傳“王布”至“其指”○正義曰:上句言先王用舊人共政,下雲“王播告之脩”,當謂告臣耳。傳言“佈告人”者,以下雲“民用丕變”,是必告臣,亦又告民。
王用丕欽,罔有逸言,民用丕變。王用大敬其政教,無有逸豫之言,民用大變從化。今汝聒聒,起信險膚,予弗知乃所訟。聒聒,無知之貌。起信險僞膚受之言,我不知汝所訟言何謂。○聒,古活反,馬雲《說文》皆雲:“拒善自用之意。”
[疏]傳“聒聒”至“何謂”○正義曰:鄭玄雲:“聒讀如‘聒耳’之聒,聒聒,難告之貌。”王肅雲:“聒聒,善自用之意也。”此傳以“聒聒”爲“無知之貌”,以“聒聒”是多言亂人之意也。“起信險膚”者,言發起所行,專信此險僞膚受淺近之言。信此浮言,妄有爭訟,我不知汝所訟言何謂。言無理也。
非予自荒茲德,惟汝含德,不惕予一人。予若觀火。我之慾徙,非廢此德。汝不從我命,所含惡德,但不畏懼我耳。我視汝情如視火。○惕,他歷反。
[疏]“非予”至“觀火”○正義曰:言先王敬其教,民用大變。我命教汝,汝不肯徙。非我自廢此丕欽之德,惟汝之所含德甚惡,不畏懼我一人故耳。汝含藏此意,謂我不知。我見汝情若觀火。言見之分明如見火也。
予亦拙謀,作乃逸。逸,過也。我不威脅汝徙,是我拙謀成汝過。○拙,之劣反。
[疏]傳“逸過”至“汝過”○正義曰:“逸,過”,《釋言》文。我若以威加汝,汝自不敢不遷,則無違上之過也。我不威脅汝徙,乃是我亦拙謀,作成汝過也。恨民以恩導之而不從己也。
若網在綱,有條而不紊。若農服田力穡,乃亦有秋。紊,亂也。穡,耕稼也。下之順上,當如網在綱,各有條理而不亂也。農勤穡則有秋,下承上則有福。○紊音問,徐音文。
[疏]傳“紊亂”至“有福”○正義曰:“紊”是絲亂,故爲亂也。“稼”、“穡”相對,則種之曰“稼”,斂之曰“穡”。“穡”是秋收之名,得爲耕穫總稱,故云“穡,耕稼”。“下承上則有福”,“福”謂祿賞。
汝克黜乃心,施實德於民,至於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積德。汝羣臣能退去傲上之心,施實德於民,至於婚姻僚友,則我大乃敢言汝有積德之臣。乃不畏戎毒於遠邇,惰農自安,不昬作勞,不服田畝,越其罔有黍稷。戎,大。昬,強。越,於也。言不欲徙,則是不畏大毒於遠近。如怠惰之農,苟自安逸,不強作勞於田畝,則黍稷無所有。○昬,馬同;本或作暋,音敏。《爾雅》昬、暋皆訓強,故兩存。越,本又作粵,音曰,於也。強,其丈反。
[疏]傳“戎大”至“所有”○正義曰:“戎,大”、“昬,強”、“越,於”皆《釋詁》文。孫炎曰:“昬,夙夜之強也。《書》曰:‘不昬作勞。’”引此解彼,是亦讀此爲昬也。鄭玄讀“昬”爲暋,訓爲勉也,與孔不同。傳雲“言不欲徙,則是不畏大毒於遠近”,其意言不徙則有毒,“毒”爲禍患也;“遠近”謂賒促,言害至有早晚也。不強於作勞,則黍稷無所獲,以喻不遷於新邑,則福祿無所有也。此經惰農弗昬無黍稷,對上“服田力穡,乃亦有秋”,但其文有詳略耳。
“汝不和吉言於百姓,惟汝自生毒,責公卿不能和喻百官,是自生毒害。
[疏]傳“責公”至“毒害”○正義曰:此篇上下皆言“民”,此獨雲“百姓”,則知百姓是百官也。百姓既是百官,和吉言者又在百官之上,知此經是責公卿不能和喻善言於百官,使之樂遷也。不和百官,必將遇禍,是公卿自生毒害。
乃敗禍奸宄,以自災於厥身。言汝不相率共徙,是爲敗禍奸宄以自災之道。○宄音軌。乃既先惡於民,乃奉其恫,汝悔身何及?羣臣不欲徙,是先惡於民。恫,痛也。不徙則禍毒在汝身,徙奉持所痛而悔之,則於身無所及。○奉,孚勇反,注同。恫,敕動反,又音通,痛也。
[疏]傳“羣臣”至“所及”○正義曰:羣臣是民之師長,當倡民爲善,羣臣亦不欲徙,是乃先惡於民也。“恫,痛”,《釋言》文。
相時憸民,猶胥顧於箴言,其發有逸口,矧予制乃短長之命?言憸利小民,尚相顧於箴誨,恐其發動有過口之患,況我制汝死生之命,而汝不相教從我,是不若小民。○相時,相,息亮反,馬雲:“視也。”徐息羊反。憸,息廉反,馬雲:“憸利,小小見事之人也。”徐七漸反。汝曷弗告朕,而胥動以浮言,恐沈於衆?曷,何也。責其不以情告上,而相恐欲以浮言,不徙,恐汝沉溺於衆,有禍害。○曷,何末反。若火之燎於原,不可鄉邇,其猶可撲滅。火炎不可向近,尚可撲滅。浮言不可信用,尚可得遏絕之。○燎,力召反,又力鳥反,又力紹反。向,許亮反。撲,普卜反。近,附近之近。則惟汝衆自作弗靖,非予有咎。我刑戮汝,非我咎也。靖,謀也。是汝自爲非謀所致。
[疏]“相時”至“有咎”○正義曰:又責大臣不相教遷徙,是不如小民。我視彼憸利小民,猶尚相顧於箴規之言,恐其發舉有過口之患,故以言相規。患之小者尚知畏避,況我爲天子制汝短長之命?威恩甚大,汝不相教從我,乃是汝不如小民。汝若不欲徙,何不以情告我,而輒相恐動以浮華之言?乃語民雲:“國不可徙,我恐汝自取沉溺於衆人,而身被刑戮之禍害。”此浮言流行,若似火之燎於原野,炎熾不可向近,其猶可撲之使滅,以喻浮言不可止息,尚可刑戮使絕也。若以刑戮加汝,則是汝衆自爲非謀所致此耳,非我有咎過也。○傳“曷何”至“禍害”○正義曰:“曷”、“何”同音,故“曷”爲何也。顧氏雲:“汝以浮雲恐動不徙,更是無益。我恐汝自取沉溺於衆人,不免禍害也。”○傳“我刑”至“所致”○正義曰:我刑戮汝,汝自招之,非我咎也。“靖,謀”,《釋詁》文。告民不徙者,非善謀也。由此而被刑戮,是汝自爲非謀所致也。
“遟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遟任,古賢。言人貴舊,器貴新,汝不徙,是不貴舊。○遟,直疑反,徐持夷反。任,而今反,馬雲:“古老成人。”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予敢動用非罰?言古之君臣相與同勞逸,子孫所宜法之,我豈敢動用非常之罰脅汝乎?世選爾勞,予不掩爾善。選,數也。言我世世數汝功勤,不掩蔽汝善,是我忠於汝。○選,息轉反,又蘇管反。掩,本又作弇。數,色主反。茲予大享於先王,爾祖其從與享之。古者天子錄功臣配食於廟。大享,烝嘗也。所以不掩汝善。○與音預。烝,之丞反。作福作災,予亦不敢動用非德。善自作福,惡自作災,我不敢動用非罰加汝,非德賞汝乎?從汝善惡而報之。
[疏]“遟任”至“非德”○正義曰:可遷則遷,是先王舊法。古之賢人遟任有言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新。”言人貴舊,器貴新,汝不欲徙,是不貴舊,反遟任也。古者我之先王及汝祖汝父相與同逸豫,同勤勞,汝爲人子孫,宜法汝父祖,當與我同其勞逸。我豈敢動用非常之罰脅汝乎?自我先王以至於我,世世數汝功勞,我不掩蔽汝善,是我忠於汝也。以此故我大享祭於先王,汝祖其從我先王與在宗廟而歆享之,是我不掩汝善也。汝有善自作福,汝有惡自作災,我亦不敢動用非德之賞妄賞汝,各從汝善惡而報之耳。其意告臣言從上必有賞,違命必有罰也。○傳“遟任”至“貴舊”○正義曰:其人既沒,其言立於後世,知是古賢人也。鄭玄雲:“古之賢史。”王肅雲:“古老成人。”皆謂賢也。○傳“選數”至“於汝”○正義曰:《釋詁》雲:“算,數也。”舍人曰:“釋數之曰算。”“選”即算也,故訓爲數。經言世世數汝功勞,是從先王至己常行此事,故云“是我忠於汝”也。言己之忠,責臣之不忠也。○傳“古者”至“汝善”○正義曰:《周禮·大宗伯》祭祀之名,天神曰“祀”,地祇曰“祭”,人鬼曰“享”。此“大享於先王”,謂天子祭宗廟也。傳解天子祭廟,得有臣祖與享之意,言“古者天子錄功臣配食於廟”,故臣之先祖得與享之也。“古者”孔氏據已而道前世也,此殷時已然矣。“大享,烝嘗”者,烝嘗是秋冬祭名,謂之“大享”者,以事各有對。若烝嘗對禘祫,則禘祫爲大,烝嘗爲小。若四時自相對,則烝嘗爲大,礿祠爲小。以秋冬物成,可薦者衆,故烝學爲大;春夏物未成,可薦者少,故禘祫爲小也。知烝嘗有功臣與祭者,案《周禮·司勳》雲“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祭於大烝,司勳詔之”是也。嘗是烝之類,而傳以嘗配之,《魯頌》曰“秋而載嘗”是也。《祭統》雲“內祭則大嘗禘是也,外祭則郊社是也”。然彼以祫爲大嘗,知此不以烝嘗時爲禘祫,而直據時祭者,以殷祫於三時,非獨烝嘗也。秋冬之祭,尚及功臣,則禘祫可知。惟春夏不可耳,以物末成故也。近代已來,惟禘祫乃祭功臣配食,時祭不及之也。近代已來,功臣配食各配所事之君,若所事之君其廟已毀,時祭不祭毀廟,其君尚不時祭,其臣固當止矣。禘祫則毀廟之主亦在焉,其時功臣亦當在也。《王制》雲:“犆礿,祫禘,祫嘗,祫烝,諸侯礿犆,禘,一犆一祫,嘗祫,烝祫。”此《王制》之文,夏殷之制,天子春惟時祭,其夏秋冬既爲祫,又爲時祭。諸侯亦春爲時祭,夏惟作祫,不作祭,秋冬先作時祭,而後祫。周則春曰祠,夏曰礿,三年一祫在秋,五年一禘在夏,故《公羊傳》雲:“五年再殷祭。”《禮緯》雲:“三年一祫,五年一禘。”此是鄭氏之義,未知孔意如何。
予告汝於難,若射之有志。告汝行事之難,當如射之有所準志,必中所志乃善。○射,食夜反。準音準。中,丁仲反。
[疏]“予告”至“有志”○正義曰:既言作福作災由人行有善惡,故復教臣行善:“我告汝於行事之難,猶如射之有所準志。志之所主,欲得中也,必中所志,乃爲善耳。”以喻人將有行,豫思念之,行得其道爲善耳。其意言遷都是善道,當念從我言也。○傳“告汝”至“乃善”○正義曰:此傳惟順經文,不言喻意。鄭玄雲:“我告汝,於我心至難矣。夫射者,張弓屬矢而志在所射,必中然後發之。爲政之道亦如是也,以己心度之,可施於彼,然後出之。”
汝無侮老成人,無弱孤有幼。不用老成人之言,是侮老之。不徙則孤幼受害,是弱易之。○侮,亡甫反。易,以豉反。
[疏]傳“不用”至“易之”○正義曰:“老”謂見其年老,謂其無所復知。“弱”謂見其幼弱,謂其未有所識。鄭雲:“老弱皆輕忽之意也。”老成人之言云可徙,不用其言,是侮老之也。不徙則水泉鹹鹵,孤幼受害,不念其害,則是卑弱輕易之也。
各長於厥居,勉出乃力,聽予一人之作猷。盤庚羣臣下各思長於其居,勉盡心出力,聽從遷徙之謀。○長,丁丈反。
[疏]傳“盤庚”至“之謀”○正義曰:於時羣臣難毀其居宅,惟見目前之利,不思長久之計。其臣非一,共爲此心。盤庚羣臣下各思長久於其居處,勉強盡心出力,聽從我遷徙之謀。自此已下皆是也。
無有遠邇,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言遠近待之如一,罪以懲之,使勿犯,伐去其死道。德以明之,使勸慕,競爲善。○去,起呂反。
[疏]“無有”至“厥善”○正義曰:此即遷徙之謀也。言我至新都,撫養在下,無有遠之與近,必當待之如一。用刑殺之罪伐去其死道,用照察之德彰明其行善。有過,罪以懲之,使民不犯非法。死刑不用,是“伐去其死道”。“伐”若伐樹然,言止而不復行用也。有善者,人主以照察之德加賞祿以明之,使競慕爲善,是彰其善也。此二句相對,上言“用罪伐厥死”,下宜言“用賞彰厥生”,不然者,上言用刑,下言賞善,死是刑之重者,舉重故言“死”;有善乃可賞,故言“彰厥善”;行賞是德,故以“德”言賞;人生是常,無善亦生,不得言“彰厥生”,故文互。
邦之臧,惟汝衆。有善則羣臣之功。○臧,徐子郎反。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罰。佚,失也。是己失政之罰。罪己之義。○佚音逸。凡爾衆,其惟致告:致我誠,告汝衆。自今至於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奉其職事,正齊其位,以法度居汝口,勿浮言。○度,徐如字,亦作渡。
[疏]“度乃口”○正義曰:“度”,法度也,故傳言“以法度居汝口”也。
罰及爾身,弗可悔。”不從我謀,罰及汝身,雖悔可及乎?
卷九 盤庚中第十
盤庚作,惟涉河以民遷。爲此南渡河之法,用民徙。乃話民之弗率,誕告用亶其有衆。話,善言。民不循教,發善言大告用誠於衆。○話,胡快反,馬雲:“告也,言也。”誕,徐音但。亶,丁但反,馬本作單,音同,誠也。鹹造勿褻在王庭,造,至也。衆皆至王庭,無褻慢。○造,七報反,注同;馬在早反,雲:“爲也。”褻,息列反。盤庚乃登進厥民。升進,命使前。
[疏]“盤庚”至“厥民”○正義曰:盤庚於時見都河北,欲遷向河南,作惟南渡河之法,欲用民徙,乃出善言以告曉民之不循教者,大爲教告,用誠心於其所有之衆人。於時衆人皆至,無有褻慢之人,盡在於王庭。盤庚乃升進其民,延之使前而教告之。史敘其事,以爲盤庚發誥之目。○傳“爲此”至“民徙”○正義曰:鄭玄雲“作渡河之具”,王肅雲“爲此思南渡河之事”,此傳言“南渡河之法”,皆謂造舟舡渡河之具,是濟水先後之次,思其事而爲之法也。○傳“話善”至“於衆”○正義曰:《釋詁》雲:“話,言也。”孫炎曰:“話,善人之言也。”王苦民不從教,必發善言告之,故以“話”爲善言。鄭玄《詩箋》亦云:“話,善言也。”曰:“明聽朕言,無荒失朕命。荒,廢。嗚呼!古我前後,罔不惟民之承。言我先世賢君,無不承安民而恤之。保後胥戚,鮮以不浮於天時。民亦安君之政,相與憂行君令。浮,行也。少以不行於天時者,言皆行天時。○鮮,息淺反。
[疏]傳“民亦”至“天時”○正義曰:以君承安民而憂之,故民亦安君之政,相與憂行君令,使君令必行。責時羣臣不憂行君令也。舟舡浮水而行,故以“浮”爲行也。行天時也,順時佈政,若《月令》之爲也。
殷降大虐,先王不懷。我殷家於天降大災,則先王不思故居而行徙。
[疏]傳“我殷”至“行徙”○正義曰:遷徙者止爲邑居墊隘,水泉鹹鹵,非爲避天災也。此傳以“虐”爲災,“懷”爲思,言“殷家於天降大災,則先王不思故居而行徙”者,以天時人事終是相將,邑居不可行化,必將天降之災。上雲“不能相匡以生”、“罔知天之斷命”,即是天降災也。
厥攸作視民利,用遷。其所爲視民有利,則用徙。汝曷弗念我古後之聞?古後先王之聞,謂遷事。○曷,何末反,下同。承汝俾汝,惟喜康共,非汝有咎,比於罰。今我法先王惟民之承,故承汝使汝徙,惟與汝共喜安,非謂汝有惡徙汝,令比近於殃罰。○俾,必爾反。咎,其九反。比,毗志反,徐扶志反,注及下同。共,羣用反。令,力呈反。近,附近之近。
[疏]“承汝”至“於罰”○正義曰:先王爲政,惟民之承。今我亦法先王,故承安汝使汝徙。惟歡喜安樂皆與汝共之,非謂汝有咎惡而徙汝,令比近於殃罰也。
予若籥懷茲新邑,亦惟汝故,以丕從厥志。言我順和懷此新邑,欲利汝衆,故大從其志而徙之。○籲,羊戍反。
[疏]“予若”至“厥志”○正義曰:盤庚言,我順於道理,和協汝衆,歸懷此新邑者,非直爲我王家,亦惟利汝衆,故爲此大從我本志而遷徙,不有疑也。
“今予將試以汝遷,安定厥邦。試,用。汝不憂朕心之攸困,所困,不順上命。乃鹹大不宣乃心,欽念以忱,動予一人。汝皆大不布腹心,敬念以誠感我,是汝不盡忠。○忱,市林反。爾惟自鞠自苦,鞠,窮也。言汝爲臣不忠,自取窮苦。○鞠,居六反。若乘舟,汝弗濟,臭厥載。言不徙之害,如舟在水中流不渡,臭敗其所載物。○臭,徐尺售反。載如字,又在代反。
[疏]“臭厥載”○正義曰:“臭”是氣之別名,古者香氣穢氣皆名爲“臭”。《易》雲“其臭如蘭”,謂香氣爲“臭”也。《晉語》雲“惠公改葬申生,臭徹於外”,謂穢氣爲“臭”也。下文覆述此意雲“無起穢以自臭”,則此“臭”謂穢氣也。肉敗則臭,故以“臭”爲敗。船不渡水,則敗其所載物也。
爾忱不屬,惟胥以沈。不其或稽,自怒曷瘳?汝忠誠不屬逮古,苟不欲徙,相與沉溺,不考之先王,禍至自怒,何瘳差乎?○屬音燭,注同,馬雲:“獨也。”沈,直林反。瘳,敕留反。
[疏]“爾忱”至“曷瘳”○正義曰:盤庚責其臣民,汝等不用徙者,由汝忠誠不能屬逮於古賢。苟不欲徙,惟相與沉溺於衆。不欲徙之言,不其有考驗於先王遷徙之事。汝既不考於古,及其禍至,乃自忿怒,何所瘳差也?
汝不謀長,以思乃災,汝誕勸憂。汝不謀長久之計,思汝不徙之災,苟不欲徙,是大勸憂之道。
[疏]“汝誕勸憂”○正義曰:凡人以善自勸,則善事多。若以憂自勸,則憂來衆。今不徙則憂來衆,是自勸勵以憂愁之道。
今其有今罔後,汝何生在上?言不徙無後計,汝何得久生在人上,禍將及汝。
[疏]“今其”至“在上”○正義曰:顧氏雲:“責羣臣:汝今日其且有今目前之小利,無後日久長之計,患禍將至,汝何得久生在民上也?”
今予命汝一,無起穢以自臭。我一心命汝,汝違我是自臭敗。○穢,於廢反。
[疏]“今予”至“自臭”○正義曰:今我命汝,是我之一心也。汝當從我,無得起爲穢惡,以自臭敗。汝違我命,是起穢以自臭也。
恐人倚乃身,迂乃心。言汝既不欲徙,又爲他人所誤。倚,曲。迂,僻。○倚,於綺反,徐於奇反。迂音於。僻,匹亦反。
[疏]“恐人”至“乃心”○正義曰:言汝心既不欲徙,旁人或更誤汝。我有恐他人倚曲汝身,迂僻汝心,使汝益不用徙也。○傳“言汝”至“迂僻”○正義曰:人心不能自決,則好用非理之謀。言汝既不欲遷徙,又爲他人所誤。盤庚疑其被誤,故言此也。以物倚物者必曲,故“倚”爲曲也。“迂”是回也,回行必僻,故“迂”爲僻也。
予迓續乃命於天,予豈汝威?用奉畜汝衆。迓,迎也。言我徙,欲迎續汝命於天,豈以威脅汝乎?用奉畜養汝衆。○迓,五駕反。畜,許竹反,下同。脅,虛業反。
[疏]傳“迓迎”至“汝衆”○正義曰:“迓,迎”,《釋詁》文。不遷必將死矣,天欲遷以延命。天意向汝,我欲迎之。天斷汝命,我欲續之。我今徙者,欲迎續汝命於天,豈以威脅汝乎?遷都惟用奉養汝羣臣民耳。
“予念我先神後之勞爾先,予丕克羞爾,用懷爾然。言我亦法湯大能進勞汝,以義懷汝心,而汝違我,是汝反先人。○勞,力報反,又如字,注同。
[疏]“予念”至“爾然”○正義曰:我念我先世神後之君成湯,愛勞汝之先人,故我大能進用汝,與汝爵位,用以道義懷安汝心耳。然汝乃違我命,是汝反先人也。○傳“言我”至“先人”○正義曰:《易》稱:“神者,妙萬物而爲言也。”殷之先世,神明之君惟有湯耳,故知“神後”謂湯也。下“高後”、“先後”與此“神後”一也。“神”者,言其通聖。“高”者,言其德尊。此“神後”言“先”,於“高後”略而不言“先”,其下直言“先後”,又略而不言“高”,從上省文也。“勞爾先”,謂愛之也。“勞”者,勤也,閔其勤勞而慰勞之,“勞”亦愛之義,故《論語》雲:“愛之,能勿勞乎?”是“勞”爲愛也。此言湯勞汝先,則此所責之臣,其祖於成湯之世已在朝廷。世仕王朝而不用己命,故責之深也。
失於政,陳於茲,高後丕乃崇降罪疾,曰:‘曷虐朕民?’崇,重也。今既失政,而陳久於此而不徙,湯必大重下罪疾於我,曰:“何爲虐我民而不徙乎?”○重,直勇反,又直恭反。汝萬民乃不生生,暨予一人猷同心,不進進謀同心徙。先後丕降與汝罪疾,曰:‘曷不暨朕幼孫有比?’言非但罪我,亦將罪汝。幼孫,盤庚自謂。比,同心。故有爽德,自上其罰汝,汝罔能迪。湯有明德在天,見汝情,下罰汝,汝無能道。言無辭。
[疏]“失於”至“能迪”○正義曰:盤庚以民不願遷,言神將罪汝,欲懼之使從己也。我所以必須徙者,我今失於政教,陳久於此,民將有害,高德之君成湯必忿我不徙,大乃重下罪疾於我,曰:“何爲殘虐我民而不徙乎?”我既欲徙,而汝與萬民,乃不進進與我一人謀計同心,則我先君成湯大下與汝罪疾,曰:“何故不與我幼孫盤庚有相親比同心徙乎?”汝不與我同心,故湯有明德,從上見汝之情,其下罪罰於汝。汝實有罪,無所能道。言無辭以有解說也。○傳“崇重”至“徙乎”○正義曰:“崇,重”,《釋詁》文。又云:“塵,久也。”孫炎曰:“陳居之久,久則生塵矣。”古者“陳”、“塵”同也,故“陳”爲久之義。○傳“不進”至“心徙”○正義曰:物之生長,則必漸進,故以“生生”爲進進。王肅亦然。“進進”是同心原樂之意也。此實責羣臣而言“汝萬民”者,民心亦然,因博及之。○傳“湯有”至“無辭”○正義曰:訓“爽”爲明,言其見下,故稱“明德”。《詩》稱“三後在天”,死者精神在天,故言下見汝。
古我先後,既勞乃祖乃父,勞之共治人。汝共作我畜民。汝有戕,則在乃心。戕,殘也。汝共我治民,有殘人之心而不欲徙,是反父祖之行。○戕,在良反,又士良反。行,下孟反。我先後綏乃祖乃父,乃祖乃父乃斷棄汝,不救乃死。言我先王安汝父祖之忠,今汝不忠汝父祖,必斷絕棄汝命,不救汝死。○斷,丁緩反。
[疏]“古我”至“乃死”○正義曰:又責羣臣:“古我先君成湯,既愛勞汝祖汝父,與之共治民矣。汝今共爲我養民之官,是我於汝與先君同也。而汝有殘虐民之心,非我令汝如此,則在汝心自爲此惡,是汝反祖父之行。雖汝祖父,亦不祐汝。我先君安汝祖汝父之忠,汝祖汝父忠於先君,必忿汝違我,乃斷絕棄汝命,不救汝死。”言汝違我命,故汝祖父亦忿見湯罪汝,不救汝死也。○傳“勞之共治人”○正義曰:下句責臣之身雲“汝共作我畜民”,明先後勞其祖父,是勞之共治民也。○傳“戕殘”至“之行”○正義曰:《春秋》宣十八年“邾人戕鄫子”,《左傳》雲:“凡自虐其君曰弒,自外曰戕。”“戕”爲殘害之義,故爲殘也。先後愛勞汝祖汝父,與共治民,汝祖父必有愛人之心。“作”訓爲也。汝今共爲我養民之官,而有殘民之心,而不用徙以避害,是汝反祖父之行。盤庚距湯,年世多矣,臣父不及湯世而云“父”者,與“祖”連言之耳。
茲予有亂政同位,具乃貝玉。亂,治也。此我有治政之臣,同位於父祖,不念盡忠,但念貝玉而已。言其貪。○治,直吏反。盡,子忍反。乃祖先父丕乃告我高後曰:‘作丕刑于朕孫。’言汝父祖見汝貪而不忠,必大乃告湯曰:“作大刑於我子孫,求討不忠之罪。”○告,工號反。我高後,本又作“乃祖乃父”。迪高後,丕乃崇降弗祥。言汝父祖開道湯,大重下不善以罰汝。陳忠孝之義以督之。
[疏]“茲予”至“弗祥”○正義曰:又責臣雲:“汝祖父非徒不救汝死,乃更請與汝罪。於此我有治政之臣,同位於其父祖。其位與父祖同,心與父祖異。不念忠誠,但念具汝貝玉而已。”言其貪而不忠也。“汝先祖先父以汝如此,大乃告我高後曰:‘爲大刑於我子孫。’以此言開道我高後,故我高後大乃下不善之殃以罰汝。成湯與汝祖父皆欲罪汝,汝何以不從我徙乎?”○亂治”至“其貪”○正義曰:“亂,治”,《釋詁》文。舍人曰:“亂,義之治也。”孫炎曰:“亂,治之理也。”大臣理國之政,此者所責之人,故言於此我有治政大臣。言其同位於父祖,責其位同而心異也。貝者,水蟲。古紉選其甲以爲貨,如今之用錢然。《漢書·食貨志》具有其事。貝是行用之貨也,貝玉是物之最貴者,責其貪財,故舉二物以言之。當時之臣不念盡忠於君,但念具貝玉而已,言其貪也。○傳“言汝”至“之罪”○正義曰:上句言成湯罪此諸臣,其祖父不救子孫之死,此句言臣之祖父請成湯討其子孫,以不從已,故責之益深。先祖請討,非盤庚所知,原神之意而爲之辭,以懼其子孫耳。○傳“言汝”至“督之”○正義曰:訓“迪”爲道,言汝父祖開道湯也。不從君爲不忠,違父祖爲不孝,父祖開道湯下罰,欲使從君順祖,陳忠孝之義以督勵之。
“嗚呼!今予告汝不易。凡所言皆不易之事。○易,以豉反,注同。永敬大恤,無胥絕遠。長敬我言,大憂行之,無相與絕遠棄廢之。○遠,於萬反,又如字,注同。汝分猷念以相從,各設中於乃心。羣臣當分明相與謀念,和以相從,各設中正於汝心。○分,扶問反,又如字,注同。乃有不吉不迪,不善不道,謂兇人。顛越不恭,暫遇奸宄,顛,隕。越,墜也。不恭,不奉上命。暫遇人而劫奪之,爲奸於外,爲宄於內。○暫,才淡反。隕,于敏反。我乃劓殄滅之,無遺育,無俾易種於茲新邑。劓,割。育,長也。言不吉之人當割絕滅之,無遺長其類,無使易種於此新邑。○劓,魚器反,徐吾氣反。殄,徒典反。易如字,又以豉反,注同。長,丁丈反,下“遺長”同。往哉生生!今予將試以汝遷,永建乃家。”自今以往,進進於善。我乃以汝徙,長立汝家。卿大夫稱家。
[疏]“嗚呼”至“乃家”○正義曰:盤庚以言事將畢,欲戒使入之,故“嗚呼”而嘆之。今我告汝皆不易之事,言其難也。事既不易,當長敬我言,大憂行之,無相絕遠棄廢之,必須存心奉行。汝羣臣臣分輩相與計謀念,和協以相從,各設中正於汝心,勿爲殘害之事。汝羣臣若有不善不道,隕墜禮法,不恭上命,暫逄遇人,即爲奸宄而劫奪之,我乃割絕滅之,無有遺餘生長。所以然者,欲無使易其種類於此新邑故耳。自今已往哉,汝當進進於善。今我將用以汝遷,長立汝家,使汝在位,傳諸子孫。勿得違我言也。○傳“不易之事”○正義曰:此“易”讀爲“難易”之“易”,“不易”言其難也。王肅雲:“告汝以命之不易。”亦以“不易”爲難。鄭玄雲:“我所以告汝者不變易,言必行之。”謂盤庚自道己言必不改易,與孔異。○傳“顛隕”至“於內”○正義曰:《釋詁》雲:“隕,落也。隕,墜也。”“顛越”是從上倒下之言,故以“顛”爲隕,“越”是遺落,爲墜也。《左傳》僖九年齊桓公雲:“恐隕越於下。”文十八年史克雲:“弗敢失墜。”“隕”、“越”是遺落廢失之意,故以隕墜不恭爲“不奉上命”也。“暫遇人而劫奪之”謂逄人即劫,爲之無已。成十七年《左傳》曰“亂在外爲奸,在內爲宄”,是劫奪之事,故以劫奪解其“奸宄”也。○傳“劓割”至“新邑”○正義曰:五刑截鼻爲劓,故“劓”爲割也。“育,長”,《釋詁》文。“不吉之人當割絕滅之,無遺長其類”,謂早殺其人,不使得子孫,有此惡類也。“易種”者,即今俗語云“相染易”也。惡種在善人之中,則善人亦變易爲惡,故絕其類,無使易種於此新邑也。滅去惡種,乃是常法,而言“於此新邑”,言己若至新都,當整齊使絜清。○傳“自今”至“稱家”○正義曰:“長立汝家”謂賜之以族,使子孫不絕,《左傳》所謂“諸侯命氏”是也。王朝大夫,天子亦命之氏,故云“立汝家”也。
卷九 盤庚下第十一
盤庚既遷,奠厥攸居,乃正厥位,定其所居,正郊廟朝社之位。○奠,田薦反。朝,直遙反。綏爰有衆,曰:“無戲怠,懋建大命。安於有衆,戒無戲怠,勉立大教。今予其敷心腹腎腸,歷告爾百姓於朕志。布心腹,言輸誠於百官以告志。○腎,時忍反。腸,徐待良反。罔罪爾衆,爾無共怒,協比讒言予一人。羣臣前有此過,故禁其後。今我不罪汝,汝勿共怒我,合比兇人而妄言。○比,毗志反。讒,仕鹹反。
[疏]“盤庚”至“一人”○正義曰:盤庚既遷至殷地,定其國都處所,乃正其郊廟朝社之位。又屬民而聚之,安慰於其所有之衆,曰:“汝等自今以後,無得遊戲怠惰,勉力立行教命。今我其布心腹腎腸,輸寫誠信,歷遍告汝百姓於我心志者。”欲遷之日,民臣共怒盤庚盤庚,恐其怖懼,故開解之。“今我無復罪汝衆人。我既不罪汝,汝無得如前共爲忿怒,協比讒言毀惡我一人”。恕其前愆,與之更始也。○傳“定其”至“之位”○正義曰:訓“攸”爲所,“定其所居”,總謂都城之內官府萬民之居處也。鄭玄雲:“徙主於民,故先定其裏宅所處,次乃正宗廟朝廷之位。”如鄭之意,“奠厥攸居”者,止謂定民之居,豈先令民居使足,待其餘剩之處,然後建王宮乎?若留地以擬王宮,即是先定王居,不得爲先定民矣。孔惟言“定其所居”,知是官民之居並定之也。《禮》郊在國外,左祖右社,面朝後市,“正厥位”謂正此郊廟朝社之位也。○傳“安於”至“大教”○正義曰:鄭玄雲:“勉立我大命,使心識教令,常行之。”王肅雲:“勉立大教,建性命,致之五福。”又案下句爾然共怒予一人,是恐其不從已命,此句宜言我有教命,汝當勉力立之。鄭說如孔旨也。○傳“布心”至“告志”○正義曰:此論心所欲言,腹內之事耳。以心爲五臟之主,腹爲六腑之總,腸在腹內,腎在心下,舉“腎腸”以配“腹心”,《詩》曰:“公侯腹心。”宣十二年《左傳》雲:“敢布腹心。”是“腹心”足以表內,“腎腸”配言之也。
古我先王,將多於前功,言以遷徙多大前人之功美。適于山,用降我凶德,嘉績於朕邦。徙必依山之險,無城郭之勞。下去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國。○降,工巷反。去,羌呂反。今我民用蕩析離居,罔有定極。水泉沉溺,故蕩析離居,無安定之極,徙以爲之極。
[疏]“古我”至“定極”○正義曰:言古者我之先王,將欲多大於前人之功,是故徙都而適于山險之處,用下去我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新國。但徙來已久,水泉沉溺,今我在此之民,用播蕩分析,離其居宅,無有安定之極,我今徙而使之得其中也。說其遷都之意,亦欲多大前人之功,定民極也。○傳“言以”至“功美”○正義曰:“古我先王”,謂遷都者。“前人”謂未遷者。前人久居舊邑,民不能相匡以生,則是居無功矣。盤庚言先王以此遷,徙故多大前人之功美,故我今遷,亦欲多前功矣。○傳“徙必”至“我國”○正義曰:先王至此五邦,不能盡知其地,所都皆近山,故總稱“適于山”也。《易·坎卦》彖雲:“王公設險以守其國。”徙必依山之險,欲使下民無城郭之勞。雖則近山,不可全無城郭,言其防守易耳。徙必近山,則舊處新居皆有山矣。而云“適于山”者,言其徙必依山,不適平地,不謂舊處無山,故徙就山也。水泉鹹鹵,民居墊隘,時君不爲之徙,即是兇惡之德。其徙者是下去兇惡之德,立善功於我新遷之國也。言“下”者,凶德在身,下而墜去之。○傳“水泉”至“之極”○正義曰:民居積世,穿掘處多,則水泉盈溢,令人沈深而陷溺。其處不可安居,播蕩分析,離其居宅,無安定之極。“極”訓中也。《詩》雲:“立我烝民,莫匪爾極。”言民賴后稷之功,莫不得其中。今爲民失中,故徙以爲之中也。
爾謂朕:‘曷震動萬民以遷?’言皆不明己本心。肆上帝將復我高祖之德,亂越我家。以徙故,天將復湯德,治理於我家。○治,直吏反。朕及篤敬,恭承民命,用永地於新邑。言我當與厚敬之臣,奉承民命,用長居新邑。肆予沖人,非廢厥謀,吊由靈。衝,童。童人,謙也。吊,至。靈,善也。非廢,謂動謀於衆,至用其善。○吊音的,或如字。各非敢違卜,用宏茲賁。宏、賁皆大也。君臣用謀,不敢違卜,用大此遷都大業。○賁,扶雲反。
[疏]“爾謂”至“茲賁”○正義曰:言我徙以爲民立中,汝等不明我心,乃謂我何故震動萬民以爲此遷。我以此遷之故,上天將復我高祖成湯之德,治理於我家。我當與厚敬之臣,奉承民命,用是長居於此新邑。以此須遷之故,我童蒙之人,非敢廢其詢謀。謀於衆人,衆謀不同,至用其善者。言善謀者,皆欲遷都也。又決之於龜卜而得吉,我與汝羣臣各非敢違卜,用是必遷,光大此遷都之大業。我徙本意如此耳。○傳“以徙”至“我家”○正義曰:民害不徙,違失湯德。以徙之故,天必祐我,將使復奉湯德,令得治理於我家。言由徙故天福之也。○傳“衝童”至“其善”○正義曰:“衝”、“童”聲相近,皆是幼小之名。自稱“童人”,言己幼小無知,故爲“謙也”。“吊,至”、“靈,善”皆《釋詁》文。《禮》將有大事,必謀於衆。謀衆乃是常理,故言“非廢,謂動謀於衆”,言己不自專也。衆謀必有異見,故至極用其善者。○傳“宏賁”至“大業”○正義曰:“宏、賁皆大也”,《釋詁》文。樊光曰:“《周禮》雲‘其聲大而宏’,《詩》雲‘有賁其首’,是宏、賁皆爲大之義也。”“各”者非一之辭,故爲“君臣用謀,不敢違卜”。《洪範》雲:“汝則有大疑,謀及卿士,謀及卜筮。”言“非敢違卜”,是既謀及於衆,又決於蓍龜也。“用大此遷都”,“大”謂立嘉績以大之也。
“嗚呼!邦伯師長,百執事之人,尚皆隱哉!國伯,二伯及州牧也。衆長,公卿也。言當庶幾相隱括共爲善政。○長,丁丈反,注同。予其懋簡相爾,念敬我衆。簡,大。相,助也。勉大助汝,念敬我衆民。○相,息亮反。朕不肩好貨,敢恭生生。鞠人謀人之保居,敘欽。肩,任也。我不任貪貨之人,敢奉用進進於善者。人之窮困能謀安其居者,則我式序而敬之。○好,呼報反。任,而林反。
[疏]“嗚呼”至“敘欽”○正義曰:言遷事已訖,故嘆而敕之:“嗚呼!國之長伯,及衆官之長與百執事之人,庶幾皆相與隱括共爲善政哉!我其勉力大助汝等爲善,汝當思念愛敬我之衆民。我不任用好貨之人,有人果敢奉用進進於善,見窮困之人能謀此窮困之人安居者,我乃次序而敬用之。”○傳“國伯”至“善政”○正義曰:“邦伯”,邦國之伯,諸侯師長,故爲東西二伯及九州之牧也。鄭玄注《禮記》雲:“殷之州長曰伯,虞夏及周皆曰牧。”此殷時而言“牧”者,此乃鄭之所約,孔意不然,故總稱“牧”也。“師”訓爲衆,“衆長”,衆官之長,故爲三公六卿也。其“百執事”,謂大夫以下,諸有職事之官皆是也。此部敕衆臣,故二伯已下及執事之人皆戒之也。《釋言》雲:“庶幾,尚也。”反覆相訓,故“尚”爲庶幾。“庶”,幸也。“幾”,冀也。“隱”謂隱審也。幸冀相與隱審檢括,共爲善政,欲其同心共爲善也。“隱括”必是舊語,不知本出何書。何休《公羊序》雲:“隱括使就繩墨焉。”○傳“簡大”至“衆民”○正義曰:“簡,大”,《釋詁》文。又云:“相、助,慮也。”俱訓爲“慮”,是“相”得爲助也。盤庚欲使羣臣同心爲善,欲勉力大佐助之,使皆念敬我衆民也。○傳“肩任”至“敬之”○正義曰:《釋詁》雲:“肩,勝也。”舍人曰:“肩,強之勝也。”強能勝重,是堪任之義,故爲任也。我今不委任貪貨之人。以“恭”爲奉。人有向善而心不決志,故美其人能果敢奉用進進於善者,言其人好善不倦也。“鞠”訓爲窮,“鞠人”謂窮困之人。“謀人之保居”,謂謀此窮人之安居,若見人之窮困,能謀安其居。愛人而樂安存之者,則我式序而敬之。《詩》雲:“式序在位。”言其用次序在官位也。鄭、王皆以“鞠”爲養,言“能謀養人安其居者,我則次序而敬之”,與孔不同。
今我既羞告爾於朕志,若否,罔有弗欽。已進告汝之後,順於汝心與否,當以情告我,無敢有不敬。○告,故報反。無總於貨寶,生生自庸。無總貨寶以求位,當進進皆自用功德。式敷民德,永肩一心。”用布示民,必以德義,長任一心以事君。
[疏]“今我”至“一心”○正義曰:今我既進而告汝於我心志矣,其我所告,順合於汝心以否,當以情告我,無得有不敬者。汝等無得總於貨寶以求官位,當進進自用功德,不當用富也。用此布示於民,必以德義,長任一心以事君,不得懷二意。以遷都既定,故殷勤以戒之。
卷十 說命上第十二
高宗夢得說,盤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故號高宗。夢得賢相,其名曰說。○說,本又作兌,音悅,注及下篇同。相,息亮反。下同。使百工營求諸野,得諸傅巖,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求之於野,得之於傅巖之谿。作《說命》三篇。命說爲相,使攝政。
[疏]“高宗”至“三篇”○正義曰:殷之賢王有高宗者,夢得賢相,其名曰“說”。羣臣之內既無其人,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營求之於野外,得之於傅氏之巖,遂命以爲相。史敘其事,作《說命》三篇。○傳“盤庚”至“曰說”○正義曰:《世本》雲:“盤庚崩,弟小辛立。崩,弟小乙立。崩,子武丁立。”是武丁爲“盤庚弟小乙子”也。《喪服四制》雲:“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賢王也。當此之時,殷衰而復興,禮廢而復起,中而高之,故謂之高宗。”是“德高可尊,故號高宗”也。經雲“爰立作相”,王呼之曰“說”,知其“名曰說”。○傳“使百”至“之谿”○正義曰:以“工”爲官,見其求者衆多,故舉“百官”言之。使百官以所夢之形象經營求於外野。皇甫謐雲“使百工寫其形象”,則謂“工”爲工巧之人,與孔異也。《釋水》雲:“水注川曰谿。”李巡曰:“水出於山,入於川曰谿。”然則“谿”是水流之處,“巖”是山崖之名。序稱“得諸傅巖”,傳雲“得之於傅巖之谿”,以“巖”是總名,故序言之耳。○傳“命說”至“攝政”○正義曰:經稱“爰立作相”,是命爲相也。“惟說命總百官”,是“使攝位”也。
說命始求得而命之。
[疏]“說命”○正義曰:此三篇上篇言夢說,始求得而命之;中篇說既總百官,戒王爲政;下篇王欲師說而學,說報王爲學之有益,王又厲說以伊尹之功。相對以成章,史分序以爲三篇也。
王宅憂,亮陰三祀。陰,默也。居憂,信默三年不言。○亮,本又作諒,如字,又力章反。
[疏]“王宅憂,亮陰三祀”○正義曰:言王居父憂,信任冢宰,默而不言已三年矣。三年不言,自是常事,史錄此句於首者,謂既免喪事,可以言而猶不言,故述此以發端也。○傳“陰默”至“不言”○正義曰:“陰”者,幽暗之義,“默”亦暗義,故爲默也。《易》稱“君子之道,或默或語”,則“默”者,不言之謂也。《無逸》傳雲“乃有信默,三年不言”,有此“信默”,則“信”謂信任冢宰也。
既免喪,其惟弗言,除喪,猶不言政。羣臣鹹諫於王曰:“嗚呼!知之曰明哲,明晢實作則。知事則爲明智,明智則能製作法則。○哲,本又作喆。天子惟君萬邦,百官承式,天下待令,百官仰法。王言惟作命,不言臣下罔攸稟令。”稟,受。令亦命也。
王庸作書以誥曰:“以臺正於四方,臺恐德弗類,茲故弗言。用臣下怪之,故作誥。類,善也。我正四方,恐德不善,此故不言。○誥,故報反。臺音怡。恭默思道,夢帝賚予良弼,其代予言。”夢天與我輔弼良佐,將代我言政教。○賚,力代反,徐音來。乃審厥象,俾以形旁求於天下。審所夢之人,刻其形象,以四方旁求之於民間。○俾,必爾反。說築傅巖之野,惟肖。傅氏之巖,在虞虢之界,通道所經,有澗水壞道,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說賢而隱,代胥靡築之以供食。肖,似。似所夢之形。○肖音笑。虢,寡白反。壞音怪。供音恭。
[疏]傳“傅氏”至“之形”○正義曰:傳以“傅”爲氏,此巖以“傅”爲名,明巖傍有姓傅之民,故云“傅氏之巖”也。《屍子》雲:“傅巖在北海之洲。”傳言“虞虢之界”,孔必有所案據而言之也。《史記·殷本紀》雲:“是時說爲胥靡,築於傅險。”晉灼《漢書音義》雲:“胥,相也。靡,隨也。古者相隨坐輕刑之名。”言於時築傅險,則以杵築地,傅說賢人,必身不犯罪,言其說爲胥靡,當是時代胥靡也。傳雲:“通道所經,有澗水壞道,常使胥靡刑人築護此道。說賢而隱,代胥靡築之以供食。”或亦有成文也。《殷本紀》又云,武丁得說,“舉以爲相,遂以傅險姓之,號曰傅說”。鄭雲:“得諸傅巖,高宗因以傅命說爲氏。”案序直言“夢得說”,不言“傅”,或如馬鄭之言。如高宗始命爲傅氏,不知舊何氏也。皇甫謐雲:“高宗夢天賜賢人,胥靡之衣蒙之而來,且雲:‘我徒也,姓傅名說,天下得我者豈徒也哉!’武丁悟而推之曰:‘傅者,相也。說者,歡悅也。天下當有傅我而說民者哉!’明以夢視百官,百官皆非也。乃使百工寫其形象,求諸天下,果見築者胥靡衣褐帶索,執役於虞虢之間、傅巖之野,名說。以其得之傅巖,謂之傅說。”案謐言初夢即雲“姓傅名說”,又言“得之傅巖,謂之傅說”,其言自不相副,謐惟見此書傅,會爲近世之語,其言非實事也。
爰立作相,王置諸其左右。於是禮命立以爲相,使在左右。命之曰:“朝夕納誨,以輔臺德。言當納諫誨直辭,以輔我德。○朝,張遙反。若金,用汝作礪。鐵須礪以成利器。○礪,力世反。若濟巨川,用汝作舟楫。渡大水待舟楫。○楫音接,徐音集。若歲大旱,用汝作霖雨。霖,三日雨。霖以救旱。
[疏]傳“霖,三日雨”○正義曰:隱九年《左傳》雲:“凡雨自三日已往爲霖。”
啓乃心,沃朕心。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開汝心,以沃我心。如服藥必瞑眩極,其病乃除。欲其出切言以自警。
[疏]“啓乃”至“弗瘳”○正義曰:當開汝心所有,以灌沃我心。欲令以彼所見,教己未知故也。其沃我心,須切至,若服藥不使人瞑眩憤亂,則其疾不得瘳愈。言藥毒乃得除病,言切乃得去惑也。○傳“開汝”至“自警”○正義曰:“瞑眩”者,令人憤悶之意也。《方言》雲:“凡飲藥而毒東齊海岱間或謂之瞑,或謂之眩。”郭璞雲:“瞑眩亦通語也。”然則藥之攻病,先使人瞑眩憤亂,病乃得瘳。傳言“瞑眩極”者,言悶極藥乃行也。《楚語》稱衛武公作懿以自警,“懿”即《大雅·抑》詩也。切言出於傅說,據王以爲自警也。
若跣弗視地,厥足用傷。跣必視地,足乃無害。言欲使爲已視聽。○跣,先典反,徐七顯反。爲,於僞反。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闢。與汝並官,皆當倡率,無不同心以匡正汝君。○闢,必亦反。俾率先王,迪我高後,以康兆民。言匡正汝君,使循先王之道,蹈成湯之蹤,以安天下。嗚呼!欽予時命,其惟有終。”敬我是命,修其職,使有終。
說復於王曰:“惟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言木以繩直,君以諫明。後克聖,臣不命其承,君能受諫,則臣不待命,其承意而諫之。疇敢不祗若王之休命?”言王如此,誰敢不敬順王之美命而諫者乎?
卷十 說命中第十三
惟說命總百官,在冢宰之任。○總音揔。
[疏]“惟說命總百官”○正義曰:惟此傅說,受王命總百官之職,謂在“冢宰之任”也。說以官高任重,乃進言於王,故史特標此句爲發言之端也。
乃進於王曰:“嗚呼!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天有日月北斗五星二十八宿,皆有尊卑相正之法,言明王奉順此道,以立國設都。○宿音秀。
[疏]傳“天有”至“設都”○正義曰:《晉語》雲:“大者天地,其次君臣。”《易·繫辭》雲:“天垂象,見吉凶,聖人象之。”皆言人君法天以設官,順天以致治也。天有日月照臨晝夜,猶王官之伯率領諸侯也。北斗環繞北極,猶卿士之周衛天子也。五星行於列宿,猶州牧之省察諸侯也。二十八宿布於四方,猶諸侯爲天子守土也。天象皆有尊卑相正之法,言明王奉順天道以立國設都也。“立國”謂立王國及邦國,“設都”謂設帝都及諸侯國都,總言建國立家之事。
樹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師長,言立君臣上下,將陳爲治之本,故先舉其始。○王,於方反。長,丁丈反。治,直吏反,下同。
[疏]“樹後”至“師長”○正義曰:此又總言設官分職之事也。“樹”,立也。“后王”謂天子也。“君公”謂諸侯也。“承”者奉上之名。“后王君公”,人主也。“大夫師長”,人臣也。臣當奉行君命,故以“承”言之。《周禮》立官多以“師”爲名,“師”者衆所法,亦是長之義也。大夫已下,分職不同,每官各有其長,故以“師長”言之。三公則“君公”之內包之,卿則“大夫”之文兼之,“師長”之言亦通有士。將陳爲治之本,故先舉其始,略言設官,故辭不詳備。爲治之本,“惟天聰明”已下皆是也。
不惟逸豫,惟以亂民。不使有位者逸豫民上,言立之主使治民。○豫,羊慮反。惟天聰明,惟聖時憲,惟臣欽若,惟民從乂。憲,法也。言聖王法天以立教,臣敬順而奉之,民以從上爲治。○從,才容反。
[疏]傳“憲法”至“爲治”○正義曰:“憲,法”,《釋詁》文。人之聞見於耳目,天無形體,假人事以言也。“聰”謂無所不聞,“明”謂無所不見。惟聖人於是法天,言法天以立教,於下無不聞見,除其所惡,納之於善。雖復運有推移,道有升降,其所施爲未嘗不法天也。“臣敬順而奉之”,“奉”即上文“承”也,奉承君命而布之於民。“民以從上爲治”,不從上命則亂,故“從乂”也。
惟口起羞,惟甲冑起戎,甲,鎧。胄,兜鍪也。言不可輕教令,易用兵。○胄,直又反。鎧,苦代反。兜,丁侯反。鍪,莫侯反。易,以豉反。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言服不可加非其人,兵不可任非其才。○笥,息嗣反。省,息井反,一本作眚。
[疏]“惟口”至“厥躬”○正義曰:言王者法天施化,其舉止不可不慎。惟口出令不善,以起羞辱;惟甲冑伐非其罪,以起戎兵;言不可輕教令,易用兵也。惟衣裳在篋笥,不可加非其人,觀其能足稱職,然後賜之。惟干戈在府庫,不可任非其才,省其身堪將帥,然後授之。上二句事相類,下二句文不同者,衣裳言在篋笥,干戈不言所在,干戈雲“省厥躬”,衣裳不言視其人,令其互相足也。○傳“甲鎧”至“用兵”○正義曰:經傳之文無“鎧”與“兜鍪”,蓋秦漢已來始有此名,傳以今曉古也。古之甲冑皆用犀兕,未有用鐵者,而“鍪”、“鎧”之字皆從金,蓋後世始用鐵耳。口之出言爲教令,甲冑興師乃用之,言不可輕教令,易用兵也。“易”亦輕也。安危在出令,令之不善,則人違背之,是“起羞”也。靜亂在用兵,伐之無罪,則人叛違之,是“起戎”也。○傳“言服”至“其才”○正義曰:“非其人”、“非其才”,義同而互文也。《周禮·大宗伯》:“以九儀之命正邦國之位,一命受職,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賜則,六命賜官,七命賜國,八命作牧,九命作伯。”鄭雲:“一命始見,命爲正吏。受職,治職事也。列國之士一命,王之下士亦一命。再命受服,受玄冕之服。列國之大夫再命,王之中士亦再命。”然則“再命”已上始受衣服,未賜之時在官之篋笥也。甲冑干戈俱是軍器,上言不可輕用兵,此言不可妄委人,雖文重而意異也。
王惟戒茲,允茲克明,乃罔不休。言王戒慎此四“惟”之事,信能明,政乃無不美。惟治亂在庶官。言所官得人則治,失人則亂。官不及私暱,惟其能。不加私暱,惟能是官。○暱,女乙反。爵罔及惡德,惟其賢。言非賢不爵。
[疏]“官不”至“其賢”○正義曰:《王制》雲:“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鄭雲:“官之,使之試守也。爵之,命之也。”然則治其事謂之“官”,受其位謂之“爵”,“官”、“爵”一也,所從言之異耳。“賢”謂德行,“能”謂才用;治事必用能,故“官”雲“惟其能”;受位宜得賢,故“爵”雲“惟其賢”。《詩序》雲:“任賢使能。”《周禮·鄉大夫》:“三年則大比,考其德行道藝,而與賢者能者。”鄭雲:“賢者,有德行者。能者,有道藝者。”是“賢”、“能”爲異耳。“私暱”謂知其不可而用之,“惡德”謂不知其非而任之,戒王使審求人,絕私好也。
慮善以動,動惟厥時。非善非時不可動。有其善,喪厥善。矜其能,喪厥功。雖天子亦必讓以得之。○喪,息浪反。
[疏]“有其”至“厥功”○正義曰:人生尚謙讓而憎自取,自有其善,則人不以爲善,故實善而喪其善。自誇其能,則人不以爲能,故實能而喪其能。由其自取,故人不與之。“有其善”則伐善也。舜美禹雲:“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爭功。”是言推而不有,故名反歸之也。
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事事,非一事。無啓寵納侮,開寵非其人,則納侮之道。
[疏]“無啓寵納侮”○正義曰:君子位高益恭,小人得寵則慢。若寵小人,則必恃寵慢主,無得開小人以寵,自納此輕侮也。“開”謂君出恩以寵臣,“納”謂臣入慢以輕王,據君而言“開”、“納”,以出、入爲文也。
無恥過作非。恥過誤而文之,遂成大非。
[疏]傳“恥過”至“大非”○正義曰:仲虺之美成湯雲:“改過不吝。”明小人有過,皆惜而不改。《論語》雲:“小人之過也必文。”恥有過誤而更以言辭文飾之,望人不覺,其非彌甚,故“遂成大非”也。
惟厥攸居,政事惟醇。其所居行,皆如所言,則王之政事醇粹。○醇音純。粹,雖遂反。黷於祭祀,時謂弗欽。禮煩則亂,事神則難。”祭不欲數,數則黷,黷則不敬。事神禮煩,則亂而難行。高宗之祀特豐數近廟,故說因以戒之。○黷,徒木反。數,色角反。
[疏]傳“祭不”至“戒之”○正義曰:“祭不欲數,數則黷,黷則不敬”,《禮記·祭義》文也。此一經皆言祭祀之事,“禮煩”亦謂祭祀之煩,故傳總雲:“事神禮煩,則亂而難行。”孔以《高宗肜日》祖已訓諸王“祀無豐於暱”,謂傅說此言爲彼事而發,故云高宗之祀特豐數於近廟,故說因而戒之。
王曰:“旨哉!說乃言惟服。旨,美也。美其所言皆可服行。乃不良於言,予罔聞於行。”汝若不善於所言,則我無聞於所行之事。說拜稽首,曰:“非知之艱,行之惟艱。言知之易,行之難。以勉高宗。王忱不艱,允協於先王成德,王心誠不以行之爲難,則信合於先王成德。○忱,市林反。惟說不言有厥咎。”王能行善,而說不言,則有其咎罪。
卷十 說命下第十四
王曰:“來,汝說。臺小子舊學於甘盤,學先王之道。甘盤,殷賢臣有道德者。○臺音怡。
[疏]“王曰”至“甘盤”○正義曰:“舊學於甘盤”謂爲王子時也。《君奭》篇周公仰陳殷之賢臣雲:“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然則甘盤於高宗之時有大功也。上篇高宗免喪不言,即求傅說,似得說時無賢臣矣。蓋甘盤於小乙之世以爲大臣,小乙將崩,受遺輔政,高宗之初得有大功。及高宗免喪,甘盤已死,故《君奭》傳曰:“高宗即位,甘盤佐之,後有傅說。”是言傅說之前有甘盤也。但下句言“既乃遯於荒野”,是學訖乃遁,非即位之初從甘盤學也。
既乃遁於荒野,入宅於河。既學而中廢業,遁居田野。河,洲也。其父欲使高宗知民之艱苦,故使居民間。○遁,徒頓反。
[疏]傳“既學”至“民間”○正義曰:“河”是水名,水不可居,而云“入宅於河”,知在河之洲也。《釋水》雲:“水中可居者曰洲。”初遁田野,後入河洲,言其徙居無常也。《無逸》雲:“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言“其父欲使高宗知民之艱苦,故使居民間”也。於時蓋未爲太子,殷道雖質,不可既爲太子,更得與民雜居。
自河徂亳,暨厥終罔顯。自河往居亳,與今其終,故遂無顯明之德。爾惟訓於朕志,言汝當教訓於我,使我志通達。若作酒醴,爾惟麴糵;酒醴須麴糵以成,亦言我須汝以成。○麴,起六反。糵,魚列反。若作和羹,爾惟鹽梅。鹽,鹹。梅,醋。羹須鹹醋以和之。○羹音庚,一音衡。鹽,餘廉反。梅亦作楳。醋,七故反。和如字,又胡臥反。爾交脩予,罔予棄,予惟克邁乃訓。”交,非一之義。邁,行也。言我能行汝教。
[疏]傳“交非”至“汝教”○正義曰:“爾交脩予”,令其交更脩治己也。故以“交”爲“非一之義”,言交互教之,非一事之義。“邁,行”,《釋詁》文。說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於古訓,乃有獲。王者求多聞以立事,學於古訓,乃有所得。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說攸聞。事不法古訓而以能長世,非說所聞。言無是道。惟學遜志,務時敏,厥脩乃來。學以順志,務是敏疾,其德之脩乃來。
[疏]“惟學”至“乃來”○正義曰:人志本欲求善,欲學順人本志,學能務是敏疾,則其德之脩乃自來。言務之既疾,則德自來歸己也。
允懷於茲,道積於厥躬。信懷此學志,則道積於其身。惟斆學半,念終始典於學,厥德脩罔覺。斆,教也。教然後知所困,是學之半。終始常念學,則其德之脩,無能自覺。○斆,戶孝反。
[疏]“惟斆”至“罔覺”○正義曰:教人然後知困,知困必將自強,惟教人乃是學之半,言其功半於學也。於學之法,念終念始,常在於學,則其德之脩漸漸進益,無能自學其進。言日有所益,不能自知也。
監於先王成憲,其永無愆。愆,過也。視先王成法,其長無過,其惟學乎!○愆,起虔反。惟說式克欽承,旁招俊乂,列於庶位。”言王能志學,說亦用能敬承王志,廣招俊乂,使列衆官。○俊,本又作畯。
王曰:“嗚呼!說,四海之內,鹹仰朕德,時乃風。風,教也。使天下皆仰我德,是汝教。○仰如字,徐五亮反。股肱惟人,良臣惟聖。手足具,乃成人。有良臣,乃成聖。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保衡,伊尹也。作,起。正,長也。言先世長官之臣。○長,丁丈反,下同。
[疏]傳“保衡”至“之臣”○正義曰:保衡、阿衡俱伊尹也。《君奭》傳曰:“伊尹爲保衡,言天下所取安所取平也。”鄭箋雲:“阿,倚。衡,平也。伊尹湯所依倚而取平也,故以爲官名。”又云:“太甲時曰保衡。”鄭不見古文《太甲》雲“不惠於阿衡”,故此爲解,孔所不用。計此阿衡、保衡非常人之官名,蓋當時特以此名號伊尹也。“作”訓爲起,言起而助湯也。“正,長”,《釋詁》文。
乃曰:‘予弗克俾厥後惟堯舜,其心愧恥,若撻於市。”言伊尹不能使其君如堯舜,則恥之,若見撻於市,故成其能。○俾,必爾反。撻,他達反。一夫不獲,則曰時予之辜。伊尹見一夫不得其所,則以爲己罪。佑我烈祖,格於皇天。言以此道左右成湯,功至大天,無能及者。爾尚明保予,罔俾阿衡,專美有商。汝庶幾明安我事,則與伊尹同美。○阿,烏何反。惟後非賢不乂,惟賢非後不食。言君須賢治,賢須君食。○治,直吏反。其爾克紹乃闢於先王,永綏民。”能繼汝君於先王,長安民,則汝亦有保衡之功。○闢,必亦反。說拜稽首,曰:“敢對揚天子之休命。”對,答也。答受美命而稱揚之。
卷十 高宗肜日第十五
高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耳不聰之異。雊,鳴。○雊,工豆反。祖已訓諸王,賢臣也,以訓道諫王。○己音紀。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所以訓也,亡。○肜音融。
[疏]“高宗”至“之訓”○正義曰:高宗祭其太祖成湯於肜祭之日,有飛雉來升祭之鼎耳而雊鳴,其臣祖已以爲王有失德而致此祥,遂以道義訓王,勸王改脩德政。史敘其事,作《高宗肜日》、《高宗之訓》二篇。○傳“耳不”至“雊鳴”○正義曰:經言“肜日,有雊雉”,不知祭何廟,鳴何處,故序言“祭成湯”、“升鼎耳”以足之。禘祫與四時之祭,祭之明日皆爲肜祭,不知此肜是何祭之肜也。《洪範》“五事”有貌、言、視、聽、思,若貌不恭、言不從、視不明、聽不聰、思不睿,各有妖異興焉。雉乃野鳥,不應入室,今乃入宗廟之內,升鼎耳而鳴,孔以雉鳴在鼎耳,故以爲“耳不聰之異”也。《洪範·五行傳》雲:“視之不明,時則有羽蟲之孽。聽之不聰,時則有介蟲之孽。”言之不從,時則有毛蟲之孽。貌之不恭,時則有鱗蟲之孽。思之不睿,時則有倮蟲之孽。”先儒多以此爲羽蟲之孽,非爲“耳不聰”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爲鼎三足,三公象也,而以耳行。野鳥居鼎耳,是小人將居公位,敗宗廟之祀也。”鄭雲:“鼎,三公象也,又用耳行,雉升鼎耳而鳴,象視不明,天意若雲當任三公之謀以爲政。”劉、鄭雖小異,其爲羽蟲之孽則同,與孔意異。《詩》雲:“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說文》雲:“雊,雄雉鳴也。雷始動,雉乃鳴而雊其頸。”○傳“所以訓也,亡”○正義曰:名《高宗之訓》,所以訓高宗也。此二篇俱是祖己之言,並是訓王之事,經雲“乃訓於王”,此篇亦是訓也。但所訓事異,分爲二篇,標此爲發言之端,故以“肜日”爲名。下篇總諫王之事,故名之“訓”,終始互相明也。《肆命》、《徂後》,孔歷其名於《伊訓》之下,別爲之傳。此《高宗之訓》因序爲傳,不重出名者,此以訓王事同,因解文便作傳,不爲例也。
高宗肜日祭之明日又祭。殷曰肜,周曰繹。○繹音亦,字書作釋。《爾雅》雲:“又祭也。周曰繹,商曰肜,夏曰復胙。”
[疏]傳“祭之”至“曰繹”○正義曰:《釋天》雲:“繹,又祭也。周曰繹,商曰肜。”孫炎曰:“祭之明日尋繹復祭也。”“肜”者,相尋不絕之意。《春秋》宣八年六月“辛巳,有事於太廟。壬午,猶繹”。《穀梁傳》曰:“繹者,祭之旦日之享賓也。”是肜者,“祭之明日又祭”也。《爾雅》因繹祭而本之上世,故先周後商,此以上代先後,故與《爾雅》倒也。《釋天》又云“夏曰復胙”,郭璞雲“未見所出”,或無此一句。孔傳不言“夏曰復胙”,於義非所須,或本無此事也。《儀禮·有司徹》上大夫曰“儐屍”,與正祭同日。鄭康成注《詩·鳧鷖》雲,祭天地社稷山川,五祀皆有繹祭。
高宗肜日,越有雊雉。於肜日有雉異。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言至道之王遭變異,正其事而異自消。
[疏]“高宗”至“厥事”○正義曰:高宗既祭成湯,肜祭之日,於是有雊鳴之雉在於鼎耳,此乃怪異之事。賢臣祖已見其事而私自言曰:“惟先世至道之王遭遇變異,則正其事而異自消也。”既作此言,乃進言訓王。史錄其事,以爲訓王之端也。○傳“言至”至“自消”○正義曰:“格”訓至也。“至道之王”謂用心至極,行合於道。遭遇變異,改脩德教,正其事而異自消。大戊拱木,武丁雊雉,皆感變而懼,殷道復興,是異自消之驗也。至道之王,當無災異,而云遭變消災者,天或有譴告,使之至道,未必爲道不至而致此異。且匆尋戒之辭,不可執文以害意也。此經直雲“祖己曰”,不知與誰語,鄭雲“謂其黨”,王肅雲“言於王”。下句始言“乃訓於王”,此句未是告王之辭,私言告人,鄭說是也。
乃訓於王。曰:“惟天監下民,典厥義。祖己既言,遂以道訓諫王,言天視下民,以義爲常。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言天之下年與民,有義者長,無義者不長,非天欲夭民,民自不修義以致絕命。○中,丁仲反,又如字。民有不若德,不聽罪。天既孚命正厥德。不順德,言無義。不服罪,不改修。天已信命正其德,謂有永有不永。
[疏]“乃訓”至“厥德”○正義曰:祖己既私言其事,乃以道訓諫於王曰:“惟天視此下民,常用其義。”言以義視下,觀其爲義以否。“其下年與民,有長者,有不長者”。言與爲義者長,不義者短。“短命者非是天欲夭民,民自不修義,使中道絕其性命。但人有爲行不順德義,有過不服聽罪,過而不改,乃致天罰,非天欲夭之也。天既信行賞罰之命,正其馭民之德,欲使有義者長,不義者短,王安得不行義事,求長命也?”○傳“言天”至“絕命”○正義曰:經惟言“有永有不永”,安和由義者?以上句雲“惟天監下民,典厥義”,天既以義爲常,知命之長短莫不由義,故云“天之下年與民,有義者長。無義者不長”也。民有五常之性,謂仁義禮智信也,此獨以“義”爲言者,五常指體則別,理亦相通;“義”者,宜也,得其事宜;五常之名,皆以適宜爲用,故稱“義”可以總之也。民有貴賤貧富愚智好醜,不同多矣,獨以夭壽爲言者,鄭玄雲:“年命者,蠢愚之人尤愒焉,故引以諫王也。”愒,貪也。《洪範》“五福”以壽爲首,“六極”以短折爲先,是年壽者最是人之所貪,故祖己引此以諫王也。○傳“不順”至“不永”○正義曰:傳亦顧上經,故“不順德,言無義”也。“聽”謂聽從,故以“不聽”爲“不服罪”。言既爲罪,過而不肯改修也。“天已信命正其德”,言天自信命,賞有義,罰無義,此事必信也。天自正其德,福善禍淫,其德必不差也。謂民有永有不永,天隨其善惡而報之。勸王改過修德以求永也。
乃曰:‘其如臺。’祖己恐王未受其言,故乃復曰,天道其如其所言。○臺音怡。復,扶又反。嗚呼!王司敬民,罔非天胤,典祀無豐於暱。”胤,嗣。暱,近也。嘆以感王入其言,王者主民,當敬民事。民事無非天所嗣常也,祭祀有常,不當特豐於近廟。欲王因異服罪改修之。○豐,芳弓反。暱,女乙反。《屍子》雲:“不避遠暱。”暱,近也。又乃禮反。馬雲:“暱,考也,謂禰廟也。”
[疏]“嗚呼”至“於暱”○正義曰:祖己恐其言不入王意,又嘆而戒之:“嗚呼!王者主民,當謹敬民事。民事無非天所繼嗣以爲常道者也。天以其事爲常,王當繼天行之。祀禮亦有常,無得豐厚於近廟,若特豐於近廟,是失於常道。”高宗豐於近廟,欲王服罪改修也。○傳“胤嗣”至“改修之”○正義曰:《釋詁》雲:“胤、嗣,繼也。”俱訓爲繼,是“胤”德爲嗣,嗣亦繼之義也。《釋詁》雲:“即,尼也。”孫炎曰:“即猶今也,尼者近也。”郭璞引《屍子》曰“悅尼而來遠”,是“尼”爲近也。“尼”與“暱”音義同。烝民不能自治,自立君以主之,是“王者主民”也。既與民爲主,當敬慎民事。民事無大小,無非天所嗣常也,言天意欲令繼嗣行之,所以爲常道也。“祭祀有常”,謂犧牲粢盛尊彝俎豆之數禮有常法。“不當特豐於近廟”,謂犧牲禮物多也。祖己知高宗豐於近廟,欲王因此雊雉之異,服罪改修以從禮耳,其異不必由豐近而致之也。王肅亦云:“高宗豐於禰,故有雊雉升遠祖成湯廟鼎之異。”
卷十 西伯戡黎第十六
殷始咎周,咎,惡。○咎,其九反,馬雲:“咎周者,爲周所咎。周人乘黎。乘,勝也。所以見惡。○黎,力兮反,國名,《尚書大傳》作耆。祖伊恐,祖己後賢臣。奔告於受,受,紂也,音相亂。帝乙之子,嗣立,暴虐無道。○受如字,傳雲:“受,紂也。音相亂。”馬雲:“受讀曰紂。或曰受婦人之言,故號曰受也。”作《西伯戡黎》。戡亦勝也。○伯亦作柏。戡音堪,《說文》作<令戈>,雲“殺也”。以此戡訓刺,音竹甚反。勝,詩證反。
[疏]“殷始”至“戡黎”○正義曰:文王功業稍高,王兆漸著,殷之朝廷之臣始畏惡周家。所以畏惡之者,以周人伐而勝黎邑故也。殷臣祖伊見周克黎國之易,恐其終必伐殷,奔走告受,言殷將滅。史敘其事,作《西伯戡黎》。○傳“咎惡”,又云“乘勝”至“見惡”○正義曰:《易·繫辭》雲“無咎者善補過也”,則“咎”是過之別名,以彼過而憎惡之,故“咎”爲惡也。以其勝黎,所以見惡,釋其見惡之由,是周人勝黎之後始惡之。《詩毛傳》雲:“乘,陵也。”乘駕是加陵之意,故“乘”爲勝也。鄭玄雲:“紂聞文王斷虞芮之訟,又三伐皆勝,而始畏惡之。”所言據《書傳》爲說,伏生《書傳》雲“文王受命,一年斷虞芮之質,二年伐邘,三年伐密須,四年伐犬夷,五年伐耆,六年伐崇,七年而崩”。耆即黎也。乘黎之前始言惡周,故鄭以伐邘、伐密須、伐犬夷三伐皆勝,始畏惡之。《武成》篇文王“誕膺天命”,九年乃崩,則伐國之年不得如《書傳》所說,未必見三伐皆勝始畏之。○傳“祖己後賢臣”○正義曰:此無所出,正以同爲祖氏,知是其後,明能先覺,故知賢臣。○傳“受紂”至“無道”○正義曰:經雲“奔告於王”,王無諡號,故序言“受”以明之。此及《泰誓》、《武成》皆呼此君爲“受”,自外書傳皆呼爲“紂”。“受”即“紂”也,音相亂,故字改易耳。《殷本紀》雲:“帝乙崩,子辛立,是爲帝辛,天下謂之紂。”鄭玄雲:“紂,帝乙之少子,名辛。帝乙愛而欲立焉,號曰受德,時人傳聲轉作紂也。”史掌書,知其本,故曰“受”,與孔大同。《諡法》雲:“殘義損善曰紂。”殷時未有諡法,後人見其惡,爲作惡義耳。○傳“戡亦勝也”○正義曰:“戡,勝”,《釋詁》文。孫炎曰:“戡,強之勝也。”
西伯戡黎
西伯既戡黎,近王圻之諸侯,在上黨東北。○近,附近之近。圻,巨依反。
[疏]“西伯戡黎”○正義曰:鄭玄雲:“西伯,周文王也。時國於岐,封爲雍州伯也。國在西,故曰西伯。”王肅雲:“王者中分天下,爲二公總治之,謂之二伯,得專行征伐,文王爲西伯。黎侯無道,文王伐而勝之。”兩說不同,孔無明解。下傳雲“文王率諸侯以事紂”,非獨率一州之諸侯也。《論語》稱“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謂文王也。終乃三分有二,豈獨一州牧乎?且言“西伯”對東爲名,不得以國在西而稱“西伯”也,蓋同王肅之說。○傳“近王”至“東北”○正義曰:黎國,漢之上黨郡壺關所治黎亭是也。紂都朝歌,王圻千里,黎在朝歌之西,故爲“近王圻之諸侯”也。鄭雲:“入紂圻內。”文王猶尚事紂,不可伐其圻內。所言“圻內”,亦無文也。
祖伊恐,奔告於王。曰:“天子,天既訖我殷命,文王率諸侯以事紂,內秉王心,紂不能制,今又克有黎國,迫近王圻,故知天已畢訖殷之王命。言將化爲周。○王心,於況反,下注“宜王者”同。
[疏]傳“文王”至“爲周”○正義曰:襄四年《左傳》雲:“文王率殷之叛國以事紂。”是率諸侯共事紂也。貌雖事紂,內秉王心,佈德行威,有將王之意。而紂不能制,日益強大,今復克有黎國,迫近王圻,似有天助之力,故云“天已畢訖殷之王命”,言殷祚至此而畢,將欲化爲周也。
格人元龜,罔敢知吉。至人以人事觀殷,大龜以神靈考之,皆無知吉。
[疏]傳“至人”至“知吉”○正義曰:“格”訓爲至,“至人”謂至道之人,有所識解者也。至人以人事觀殷,大龜有神靈逆知來物,故“大龜以神靈考之”。二者皆無知殷有吉者,言必兇也。祖伊未必問至人,親灼龜,但假之以爲言耳。
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非先祖不助子孫,以王淫過戲怠,用自絕於先王。○相,息亮反。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以紂自絕於先王,故天亦棄之,宗廟不有安食於天下。而王不度知天性命所在,而所行不蹈循常法。言多罪。○度,待洛反。
[疏]傳“以紂”至“多罪”○正義曰:《禮記》稱“萬物本於天,人本於祖”,則天與先王俱是人君之本。紂既自絕於先王,亦自絕於天。上經言紂自絕先王,此言天棄紂,互明紂自絕,然後天與先王棄絕之。故傳申通其意,“以紂自絕先王,故天亦棄之”。“亦”者,亦先王,言先王與天俱棄之也。《孝經》言天子得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然後祭則鬼享之。今紂既自絕於先王,先王不有安食於天下,言紂雖以天子之尊事宗廟,宗廟之神不得安食也。而王不度知天命所在,不知已之性命當盡也,而所行不蹈循常法,動悉違法,言多罪。
今我民罔弗欲喪,曰:‘天曷不降威?大命不摯?’今王其如臺。”摯,至也。民無不欲王之亡,言:“天何不下罪誅之?有大命宜王者,何以不至?”王之兇害,其如我所言。○摯音至,本又作{執女}。
[疏]傳“摯至也”至“所言”○正義曰:摯”、“至”同音,故“摯”爲至也。“言天何不下罪誅之”,恨其久行虐政,欲得早殺之也。“有大命宜王者,何以不至”,向望大聖之君,欲令早伐紂也。“王之兇禍,其如我之所言”,以王不信,故審告之也。
王曰:“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言我生有壽命在天,民之所言,豈能害我。遂惡之辭。祖伊反曰:“嗚呼!乃罪多參在上,乃能責命於天?”反,報紂也,言汝罪惡衆多,參列於上天,天誅罰汝,汝能責命於天,拒天誅乎?○參,七南反,馬雲:“參字累在上。”殷之即喪,指乃功,不無戮於爾邦。”言殷之就亡,指汝功事所致,汝不得無死戮於殷國,必將滅亡,立可待。
卷十 微子第十七
殷既錯天命,錯,亂也。○錯,七各反,馬雲:“廢也。”微子作誥父師、少師。告二師而去紂。○少,詩照反。
[疏]“殷既”至“少師”○正義曰:殷紂既暴虐無道,錯亂天命,其兄微子知紂必亡,以作言誥告父師箕子、少師比干。史敘其事而作此篇也。名曰《微子》而不言“作《微子》”者,已言“微子作誥”,以可知而省文也。○傳“錯,亂也”○正義曰:交錯是渾亂之義,故爲亂也。不指言紂惡而言“錯亂天命”者,天生烝民,立君以牧之,爲君而無君道,是錯亂天命,爲惡之大,故舉此以見惡之極耳。
微子微,圻內國名。子,爵。爲紂卿士,去無道。
[疏]傳“微圻”至“無道”○正義曰:微國在圻內,先儒相傳爲然。鄭玄以爲微與箕俱在圻內,孔雖不言箕,亦當在圻內也。王肅雲:“微,國名。子,爵。入爲王卿士。”肅意蓋以微爲圻外,故言“入”也。微子名啓,《世家》作開,避漢景帝諱也。啓與其弟仲衍,皆是紂之同母庶兄,《史記》稱“微仲衍”。衍亦稱“微”者,微子封微,以微爲氏,故弟亦稱微,猶如春秋之世虞公之弟稱虞叔,祭公之弟稱祭叔。微子若非大臣,則無假憂紂,亦不必須去,以此知其爲卿士也。傳雲“去無道”者,以“去”見其爲卿士也。
微子若曰:“父師、少師,父師,太師,三公,箕子也。少師,孤卿,比干。微子以紂距諫,知其必亡,順其事而言之。殷其弗或亂正四方。或,有也。言殷其不有治正四方之事,將必亡。○治,直吏反。我祖底遂陳於上,言湯致遂其功,陳列於上世。我用沈酗於酒,用亂敗厥德於下。我,紂也。沈湎酗,敗亂湯德於後世。○沈,徐直金反。酗,況具反,以酒爲兇曰酗,《說文》作<酉句>,雲:“酒。”湎,面善反。音詠,《說文》於命反,<酉句>酒也。殷罔不小大,好草竊奸宄。草野竊盜,又爲奸宄於內外。○好,呼報反。宄音軌。
卿士師師非度,凡有辜罪,乃罔恆獲。六卿典士相師效,爲非法度,皆有辜罪,無秉常得中者。○度如字。小民方興,相爲敵讎。卿士既亂,而小人各起一方,共爲敵讎。言不和同。○讎,常周反。今殷其淪喪,若涉大水,其無津涯。淪,沒也。言殷將沒亡,如涉大水,無涯際,無所依就。○淪音倫,徐力允反。喪,息浪反。涯,五皆反,又宜佳反。殷遂喪,越至於今。”言遂喪亡於是,至於今,到不待久。
[疏]“微子”至“於今”○正義曰:微子將欲去殷,順其去事而言,曰“父師”、“少師”,呼二師與之言也。今殷國其將不復有治正四方之事,言其必滅亡也。昔我祖成湯,致行其道,遂其功業,陳列於上世矣。今我紂惟用沈湎酗E1於酒,用是亂敗其祖之德於下。由紂亂敗之故,今日殷人無不小大皆好草竊奸宄。雖在朝卿士,相師師爲非法度之事。朝廷之臣皆有辜罪,乃無有一人能秉常得中者。在外小人,方方各起,相與共爲敵讎。荒亂如此,今殷其沒,亡若涉大水,其無津濟涯岸。殷遂喪亡,言不復久也。“此喪亡於是,至於今,到必不得更久也”。○傳“父師”至“言之”○正義曰:以《畢命》之篇王呼畢公爲“父師”,畢公時爲太師也。《周官》雲:“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家語》雲:“比干官則少師。”少師是比干,知太師是箕子也。遍檢書傳,不見箕子之名,惟司馬彪注《莊子》雲:“箕子名胥餘。”不知出何書也。《周官》以少師爲孤,此傳言“孤卿”者,孤亦卿也,《考工記》曰“外有九室,九卿朝焉”,是三孤六卿共爲九卿也。比干不言封爵,或本無爵,或有而不言也。《家語》雲:“比干是紂之親,則諸父。”知比干是紂之諸父耳。箕子則無文。《宋世家》雲:“箕子者,紂親戚也。”止言親戚,不知爲父爲兄也。鄭玄、王肅皆以箕子爲紂之諸父,服虔、杜預以爲紂之庶兄,既無正文,各以意言之耳。微子以紂距諫,知其必亡,心欲去之,故順其去事而言,呼二師以告之。○傳“或有”至“必亡”○正義曰:“或”者不定之辭,其事欲當然,則是有此事,故以“或”爲有也。鄭玄《論語注》亦云:“或之言有也,不有言無也。”天子,天下之主,所以治正四方,“言殷其不有治正四方之事”,言將必亡。○傳“我紂”至“後世”○正義曰:嗜酒亂德,是紂之行,故知“我”,我紂也。人以酒亂,若沈於水,故以耽酒爲“沈”也。湎然是齊同之意,《詩》雲:“天不湎爾以酒。”鄭雲:“天不同汝顏色以酒。”是“湎”謂酒變面色,湎然齊同,無復平時之容也。《說文》雲:“酗,也。”然則“酗”、“”一物,謂飲酒醉而發怒。經言亂敗其德,必有所屬,上言“我祖”指謂成湯,知言“敗亂湯德於後世”也。上謂前世,故下爲後世也。○傳“六卿”至“中者”○正義曰:“士”訓事也,故“卿士”爲“六卿典事”。“師師”言相師效爲非法度之事也。止言“卿士”,以貴者尚爾,見賤者皆然。故王肅雲:“卿士以下,轉相師效爲非法度之事也。”鄭雲:“凡猶皆也。”傳意亦然,以“凡”爲皆,言卿士以下在朝之臣,其所舉動皆有辜罪,無人能秉常行得中正者。
曰:“父師、少師,我其發出狂,吾家耄遜於荒。我念殷亡,發疾生狂,在家耄亂,故欲遯出於荒野。言愁悶。○出,尺遂反。耄,字又作旄,莫報反,注同。遯,徒困反,徐徒頓反,一音都困反。今爾無指,告予顛隮,若之何其?”汝無指意告我殷邦顛隕隮墜,如之何其救之?○隮,子細反,《玉篇》子兮反,《切韻》祖稽反。隕,于敏反。
[疏]“曰父師”至“何其”○正義曰:微子既言紂亂,乃問身之所宜,止而復言,故別加一“曰父師少師”,更呼而告之也。“我念殷亡之故,其心發疾生狂,吾在家心內耄亂,欲遜遯出於荒野。今汝父師少師無指滅亡之意告我雲,殷邦其隕墜,則當如之何其救之乎?”恐其留己共救之也。○傳“我念”至“愁悶”○正義曰:狂生於心而出於外,故傳以“出狂”爲“生狂”。應璩詩云“積念發狂癡”,此其事也。在家思念之深,精神益以耄亂。鄭玄雲:“耄,昏亂也。”在家不堪耄亂,故欲遯出於荒野,言愁悶之至。《詩》雲:“駕言出遊,以寫我憂。”亦此意也。○傳“汝無”至“救之”○正義曰:“無指意告我者”,謂無指殷亡之事告我,言殷將隕墜,欲留我救之。“顛”謂從上而隕,“隮”謂墜於溝壑,皆滅亡之意也。昭十三年《左傳》曰:“小人老而無子,知隮於溝壑矣。”王肅雲:“隮,隮溝壑。”言此“隮”之義如《左傳》也。
父師若曰:“王子,比干不見,明心同,省文。微子帝乙元子,故曰王子。○見,賢遍反。省,所景反。天毒降災荒殷邦,方興沈酗於酒,天生紂爲亂,是天毒下災,四方化紂沈湎,不可如何。乃罔畏畏,咈其耇長舊有位人。言起沈湎,上不畏天災,下不畏賢人。違戾耇老之長致仕之賢,不用其教,法紂故。○咈,扶勿反。耇,工口反。長,丁丈反,注同。今殷民乃攘竊神祇之犧牷牲用,以容將食,無災。自來而取曰攘。色純曰犧。體完曰牷。牛羊豕曰牲。器實曰用。盜天地宗廟牲用,相容行食之,無災罪之者。言政亂。○攘,如羊反,因來而取曰攘。竊,馬雲:“往盜曰竊。”神祇,天曰神,地曰祇。犧,許宜反。牷音全。降監殷民,用乂讎斂,召敵讎不怠。下視殷民,所用治者,皆重賦傷民、斂聚怨讎之道,而又亟行暴虐,自召敵讎不解怠。○讎如字,下同。徐雲:“鄭音疇。”馬本作稠,雲:“數也。”豔,力檢反;馬、鄭力豔反,謂賦斂也;徐雲:“鄭力劍反。”治,直吏反。亟,欺忌反,數也;又紀力反;本又作極,如字,至也。解,佳賣反。罪合於一,多瘠罔詔。言殷民上下有罪,皆合於一法紂,故使民多瘠病,而無詔救之者。○瘠,在益反。商今其有災,我興受其敗。災滅在近,我起受其敗,言宗室大臣義不忍去。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詔王子出迪。商其沒亡,我二人無所爲臣僕,欲以死諫紂。我教王子出,合於道。○臣僕,一本無臣字。我舊雲刻子,王子弗出,我乃顛隮。刻,病也。我久知子賢,言於帝乙。病立子,帝乙不肯。病子不得立,則宜爲殷後者子。今若不出逃難,我殷家宗廟乃隕墜無主。○舊雲,馬雲:“言也。”刻音克,馬雲:“侵刻也。”難,乃旦反。自靖人自獻於先王,各自謀行其志,人人自獻達於先王,以不失道。○靖,馬本作清,謂潔也。我不顧行遁。”言將與紂俱死,所執各異,皆歸於仁,明君子之道,出處語默非一途。○顧音故,徐音鼓。
[疏]“父師”至“行遁”○正義曰:父師亦順其事而報微子曰:“王子,今天酷毒下災,生此昏虐之君,以荒亂殷之邦國。紂既沈湎,四方化之,皆起而沈湎酗於酒,不可如何。小人皆自放恣,乃無所。上不畏天災,下不畏賢人,違戾其耇老之長與舊有爵位致仕之賢人。今殷民乃攘竊祭祀神祗之犧牷牲用,以相通容,行取食之,無災罪之者。”盜天地大祀之物用而不得罪,言政亂甚也。“我又下視殷民,所用爲治者,皆讎怨斂聚之道”也。言重賦傷民,民以在上爲讎,重賦乃是斂讎也。“既爲重賦,又急行暴虐,此所以益招民怨,是乃自召敵讎不懈怠也。上下各有罪,合於一紂之身”。言紂化之使然也。“故使民多瘠病,而無詔救之者。商今其有滅亡之災,我起而受其敗。商其沒亡喪滅,我無所爲人臣僕”。言不可別事他人,必欲諫取死也。“我教王子出奔於外,是道也。我久雲子賢,言於帝乙,欲立子,不肯。我乃病傷子不得立爲王,則宜終爲殷後。若王子不出,則我殷家宗廟乃隕墜無主”。既勸之出,即與之別雲:“各自謀行其志,人人各自獻達於先王,我不顧念行遁之事。”明期與紂俱死。○傳“比干”至“王子”○正義曰:諮二人而一人答,“明心同,省文”也。鄭雲:“少師不答,志在必死。”然則箕子本意豈必求生乎?身若求生,何以不去?既“不顧行遁”,明期於必死,但紂自不殺之耳。若比干意異,箕子則別有答,安得默而不言?孔解“心同”是也。“微子帝乙元子”,《微子之命》有其文也。父師言微子爲“王子”,則父師非王子矣,鄭、王等以爲紂之諸父當是實也。○傳“天生”至“如何”○正義曰:“荒殷邦”者,乃是紂也,而云“天毒降災”,故言“天生紂爲亂”,本之於天,天毒下災也。以微子云“若之何”,此答彼意,故言“四方化紂沈湎,不可如何”。○傳“言起”至“紂故”○正義曰:文在“方興沈酗”之下,則此無所畏畏者,謂當時四方之民也。民所當畏,惟畏天與人耳,故知二畏者,上不畏天,下不畏賢人。違戾耇長與舊有位人,即是不畏賢人,故不用其教,紂無所畏,此民無所畏,謂法紂故也。○傳“自來”至“政亂”○正義曰:“攘”、“竊”同文,則“攘”是竊類。《釋詁》雲:“攘,因也。”是因其自來而取之名“攘”也。《說文》雲:“犧,宗廟牲也。”《曲禮》雲:“天子以犧牛。”天子祭牲必用純色,故知“色純曰犧”也。《周禮》:“牧人掌牧六牲,以供祭祀之牲牷。”以“牷”爲言,必是體全具也,故“體完曰牷”。經傳多言“三牲”,知“牲”是牛羊豕也。以“犧”、“牷”、“牲”三者既爲俎實,則“用”者簠簋之實,謂黍稷稻粱,故云“器實曰用”,謂粢盛也。《禮》“天曰神,地曰祗”,舉天地則人鬼在其間矣,故總雲“盜天地宗廟牲用”也。訓“將”爲行,“相容行食之”謂所司相通容,使盜者得行盜而食之。大祭祀之物,物之重者,盜而無罪,言政亂甚也。漢魏以來著律皆雲:“敢盜郊祀宗廟之物,無多少皆死。”爲特重故也。○傳“下視”至“懈怠”○正義曰:箕子身爲三公,下觀世俗,故云“下視殷民”。“所用治者”謂卿士已下是治民之官也。以紂暴虐,務稱上旨,“皆重賦傷民”。民既傷矣,則以上爲讎,《泰誓》所謂“虐我則讎”是也。重斂民財,乃是“聚斂怨讎之道”。既爲重斂,而又亟行暴虐。亟,急也。急行暴虐,欲以威民,乃是“自召敵讎”。勤行虐政,是“不懈怠”也。○傳“商其”至“於道”○正義曰:“有災”與“淪喪”一事,而重出文者,上言“商今其有災,我興受其敗”,逆言災雖未至,至則己必受禍;此言“商其淪喪,我罔爲臣僕”,豫言殷滅之後,言己不事異姓,辭有二意,故重出其文。我無所爲臣僕,言不能與人爲臣僕,必欲以死諫紂。但箕子之諫,值紂怒不甚,故得不死耳。“我教王子出,合於道”,保全身命,終爲殷後,使宗廟有主,享祀不絕,是合其道也。○傳“刻病”至“無主”○正義曰:“刻”者,傷害之義,故爲病也。《呂氏春秋·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啓與仲衍,其時猶尚爲妾,改而爲妻後生紂。紂之父欲立微子啓爲太子,太史據法而爭,曰:‘有妻之子,不可立妾之子。’故立紂爲後。”於時箕子蓋謂請立啓而帝乙不聽,今追恨其事,我久知子賢,言於帝乙,欲立子爲太子,而帝乙不肯,我病子不得立,則宜爲殷後。○傳“言將”至“一途”○正義曰:不肯遁以求生,“言將與紂俱死”也。或去或留,所執各異,皆歸於仁。孔子稱“殷有三仁焉”,是“皆歸於仁”也。《易·繫辭》曰:“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是“非一途”也。何晏雲:“仁者愛人,三人行異而同稱仁者,以其俱在憂亂寧民。”
卷十一 泰誓上第一
周書
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周自虞芮質厥成,諸侯並附,以爲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武王三年服畢,觀兵孟津,以卜諸侯伐紂之心。諸侯僉同,乃退以示弱。○芮,如銳反。虞、芮,二國名。僉,七廉反。一月戊午,師渡孟津,十三年正月二十八日,更與諸侯期而共伐紂。○孟津,地名也。作《泰誓》三篇。渡津乃作。
[疏]“惟十”至“三篇”○正義曰:惟文王受命十有一年,武王服喪既畢,舉兵伐殷,以卜諸侯伐紂之心。雖諸侯僉同,乃退以示弱。至十三年紂惡既盈,乃復往伐之。其年一月戊午之日,師渡孟津,王誓以戒衆。史敘其事,作《泰誓》三篇。○傳“周自”至“示弱”○正義曰:《武成》篇雲:“我文考文王,誕膺天命,以撫方夏。惟九年,大統未集。”則文王以九年而卒也。《無逸》稱文王“享國五十年”至嗣位至卒非徒九年而已。知此十一年者,文王改稱元年,至九年而卒,至此年爲十一年也。《詩》雲:“虞芮質厥成。”《毛傳》稱“天下聞虞芮之訟息,歸周者四十餘國”,故知“周自虞芮質厥成,諸侯並附,以爲受命之年。至九年而文王卒”,至此十一年,武王居父之喪“三年服畢”也。案《周書》雲:“文王受命九年,惟暮春在鎬,召太子發作文傳。”其時猶在,但未知崩月。就如暮春即崩,武王服喪至十一年三月大祥,至四月觀兵,故今文《泰誓》亦云“四月觀兵”也。知此十一年非武王即位之年者,《大戴禮》雲“文王十五而生武王”,則武王少文王十四歲也。《禮記·文王世子》雲:“文王九十七而終,武王九十三而終。”計其終年,文王崩時武王已八十三矣。八十四即位,至九十三而崩,適滿十年,不得以十三年伐紂。知此十一年者,據文王受命而數之。必繼文王年者,爲其卒父業故也。緯候之書言受命者,謂有黃龍玄龜白魚赤雀負圖銜書以命人主,其言起於漢哀平之世,經典無文焉,孔時未有此說。《鹹有一德》傳雲:“所徵無敵謂之受天命。”此傳雲:“諸侯並附,以爲受命之年。”是孔解受命皆以人事爲言,無瑞應也。《史記》亦以斷虞芮之訟爲受命元年,但彼以文王受命七年而崩,不得與孔同耳。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故九年文王卒,至此一年服畢。此經武王追陳前事,雲:“肆予小子發,以爾友邦冢君,觀政於商。”是十一年伐殷者,止爲觀兵孟津,以卜諸侯伐紂之心,言“於商”,知亦至孟津也。○傳“十三年正月”至“伐紂”○正義曰:以“一月戊午”,乃是作誓月日。經言“十三年春,大會於孟津”,又云“戊午,次於河朔”,知此“一月戊午”是十三年正月戊午日,非是十一年正月也。序不別言“十三年”,而以“一月”接“十一年”下者,序以觀兵至而即還,略而不言月日,誓則經有“年”有“春”,故略而不言“年春”,止言“一月”,使其互相足也。戊午是二十八日,以歷推而知之,據經亦有其驗。《漢書·律曆志》載舊說雲:“死魄,朔也。生魄,望也。”《武成》篇說此伐紂之事雲:“惟一月壬辰,旁死魄。”則壬辰近朔而非朔,是爲月二日也。二日壬辰,則此月辛卯朔矣。以次數之,知戊午是二十八日也。不言“正月”而言“一月”者,以《武成》經言“一月”,故此序同之。《武成》所以稱“一月”者,《易·革卦》彖曰:“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象曰:“君子以治歷明時。”然則改正治歷,必自武王始矣。武王以殷之十二月發行,正月四日殺紂,既入商郊,始改正朔,以殷之正月爲周之二月。其初發時猶是殷之十二月,未爲周之正月,改正在後,不可追名爲“正月”,以其實是周之一月,故史以“一月”名之。顧氏以爲“古史質,或雲正月,或雲一月,不與《春秋》正月同”,義或然也。《易緯》稱“文王受命,改正朔,布王號於天下”。鄭玄依而用之,言文王生稱王,已改正。然天無二日,民無二王,豈得殷紂尚在而稱周王哉?若文王身自稱王,已改正朔,則是功業成矣,武王何得雲“大勳未集”,欲卒父業也?《禮記大傳》雲:“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歷、文王昌。”是追爲王,何以得爲文王身稱王,已改正朔也?《春秋》“王正月”謂周正月也,《公羊傳》曰:“王者孰謂?謂文王。”其意以正爲文王所改。《公羊傳》漢初俗儒之言,不足以取正也。《春秋》之“王”,自是當時之王,非改正之王。晉世有王愆期者,知其不可,注《公羊》以爲春秋制,文王指孔子耳,非周昌也。《文王世子》稱武王對文王雲:“西方有九國焉,羣王其終撫諸。”呼文王爲“王”,是後人追爲之辭,其言未必可信,亦非實也。○傳“渡津乃作”○正義曰:“孟”者,河北地名,《春秋》所謂“向盟”是也。於孟地置津,謂之“孟津”,言師渡孟津,乃作《泰誓》,知三篇皆“渡津乃作”也。然則中篇獨言“戊午,次於河朔”者,三篇皆河北乃作,分爲三篇耳。上篇未次時作,故言“十三年春”。中篇既次乃作,故言“戊午”之日。下篇則明日乃作,言“時厥明”。各爲首引,故文不同耳。《尚書》遭秦而亡,漢初不知篇數,武帝時有太常蓼侯孔臧者,安國之從兄也,與安國書雲:“時人惟聞《尚書》二十八篇,取象二十八宿,謂爲信然,不知其有百篇也。”然則漢初惟有二十八篇,無《泰誓》矣。後得僞《泰誓》三篇,諸儒多疑之。馬融《書序》曰:“《泰誓》後得,案其文似若淺露。又云:‘八百諸侯,不召自來,不期同時,不謀同辭。’及‘火復於上,至於王屋,流爲雕,至五,以穀俱來。’舉火神怪,得無在子所不語中乎?又《春秋》引《泰誓》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國語》引《泰誓》曰:‘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孟子》引《泰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孫卿》引《泰誓》曰:‘獨夫受。’《禮記》引《泰誓》曰:‘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今文《泰誓》,皆無此語。吾見書傳多矣,所引《泰誓》而不在《泰誓》者甚多,弗復悉記,略舉五事以明之亦可知矣。”王肅亦云:“《泰誓》近得,非其本經。”馬融惟言後得,不知何時得之。《漢書》婁敬說高祖雲:“武王伐紂,不期而會盟津之上者八百諸侯。”僞《泰誓》有此文,不知其本出何書也。武帝時董仲舒對策雲:“《書》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入於王屋,流爲烏。周公曰:“復哉!復哉!”’”今引其文,是武帝之時已得之矣。李顒集註《尚書》,於僞《泰誓》篇每引“孔安國曰”,計安國必不爲彼僞書作傳,不知顒何由爲此言。梁王兼而存之,言“本有兩《泰誓》,古文《泰誓》伐紂事,聖人選爲《尚書》。今文《泰誓》觀兵時事,別錄之以爲《周書》”,此非辭也。彼僞書三篇,上篇觀兵時事,中下二篇亦伐紂時事,非盡觀兵時事也。且觀兵示弱即退,復何誓之有?設有其誓,不得同以《泰誓》爲篇名也。
泰誓大會以誓衆。
[疏]傳“大會以示衆”○正義曰:經雲:“大會於孟津”,知名曰《泰誓》者,其“大會以示衆”也。王肅雲:“武王以大道誓衆。”肅解彼僞文,故說謬耳。《湯誓》指湯爲名,此不言“武誓”而別立名者,以武誓非一,故史推義作名《泰誓》,見大會也。《牧誓》舉戰地,時史意也。顧氏以爲:“泰者,大之極也。猶如天子諸侯之子曰太子,天子之卿曰太宰,此會中之大,故稱《泰誓》也。”
惟十有三年春,大會於孟津。三分二諸侯,及諸戎狄。此周之孟春。○“惟十有三年春”或作“十有一年”,後人妄看序文輒改之。
[疏]“惟十”至“孟津”○正義曰:此三篇俱是孟津之上大告諸國之君,而發首異者,此見大會誓衆,故言“大會於孟津”;中篇徇師而誓,故言“以師畢會”;下篇王更徇師,故言“大巡六師”,皆史官觀事而爲作端緒耳。○傳“三分”至“孟春”○正義曰:《論語》稱“三分天下有其二”,中篇言“羣后以師畢會”,則周之所有諸國皆集。《牧誓》所呼有“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知此大會,謂三分有二之諸侯及諸戎狄皆會也。序言“一月”,知此春是“周之孟春”,謂建子之月也。知者案《三統曆》以殷之十二月武王發師,至二月甲子鹹劉商王紂,彼十二月即周之正月建子之月也。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聽誓。冢,大。御,治也。友諸侯,親之。稱大君,尊之。下及我治事衆士,大小無不皆明聽誓。
[疏]傳“冢大”至“聽誓”○正義曰:“冢,大”,《釋詁》文。侍御是治理之事,故通訓“御”爲治也。同志爲“友”,天子友諸侯,親之也。《牧誓》傳曰:“言志同滅紂。”令總呼國君皆爲大君,尊之也。“下及治事衆士”,謂國君以外卿大夫及士諸掌事者。“大小無不皆明聽誓”,自士以上皆總戒之也。
惟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生之謂父母。靈,神也。天地所生,惟人爲貴。
[疏]傳“生之”至“爲貴”○正義曰:萬物皆天地生之,故謂天地爲父母也。《老子》雲:“神得一以靈。”“靈”、“神”是一,故“靈”爲神也。《禮運》雲:“人者天地之心,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言人能兼此氣性,餘物則不能然。故《孝經》雲:“天地之性人爲貴。”此經之意,天地是萬物之父母,言天地之意,欲養萬物也。人是萬物之最靈,言其尤宜長養也。紂違天地之心而殘害人物,故言此以數之,與下句爲首引也。
亶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人誠聰明,則爲大君,而爲衆民父母。○亶,丁但反。今商王受,弗敬上天,降災下民。沈湎冒色,敢行暴虐,沈湎嗜酒,冒亂女色,敢行酷暴,虐殺無辜。○湎,面善反。冒,莫報反,注下同。嗜,市志反,《切韻》常利反。酷,苦毒反。
[疏]傳“沈湎”至“無辜”○正義曰:人被酒困,若沈於水,酒變其色,湎然齊同,故“沈湎”爲嗜酒之狀。“冒”訓貪也,亂女色,荒也。“酷”解經之“暴”,“殺”辭經之“虐”,皆果敢爲之。案《說文》雲:“酷,酒厚味也。”酒味之厚必嚴烈,人之暴虐與酒嚴烈同,故謂之“酷”。
罪人以族,官人以世,一人有罪,刑及父母兄弟妻子,言淫濫。官人不以賢才,而以父兄,所以政亂。
[疏]傳“一人”至“政亂”○正義曰:秦政酷虐,有三族之刑,謂非止犯者之身,乃更上及其父,下及其子。經言“罪人以族”,故以三族解之。父母,前世也;兄弟及妻,當世也;子孫,後世也。一人有罪,刑及三族,言淫濫也。古者臣有大功,乃得繼世在位。而紂之官人,不以賢才,而以父兄,已濫受寵,子弟頑愚亦用,不堪其職,所以政亂。“官人以世”,惟當用其子耳,而傳兼言“兄”者,以紂爲惡,或當因兄用弟,故以“兄”協句耳。
惟宮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於爾萬姓。土高曰臺,有木曰榭,澤障曰陂,停水曰池,侈謂服飾過制。言匱民財力爲奢麗。○榭,《爾雅》雲:“有木曰榭。”本又作謝。陂,彼皮反。障,之亮反。匱,其愧反。
[疏]傳“土高”至“奢麗”○正義曰:《釋宮》雲:“宮謂之室,室謂之宮。”李巡曰:“所以古今通語,明實同而兩名。”此傳不解“宮室”,義當然也。《釋宮》又云:“闍謂之臺。有木者謂之榭。”李巡曰:“臺積土爲之,所以觀望也。臺上有屋謂之榭。”又云:“無室曰榭,四方而高曰臺。”孫炎曰:“榭但有堂也。”郭璞曰:“榭即今之堂堭也。”然則榭是臺上之屋,歇前無室,今之廳是也。《詩》雲:“彼澤之陂。”《毛傳》雲:“陂,澤障也。”障澤之水,使不流溢謂之“陂”,停水不流謂之“池”。“侈”亦奢也,謂依服採飾過於制度,言匱竭民之財力爲奢麗也。顧氏亦云:“華侈服飾。”二劉以爲宮室之上而加侈服。據孔傳雲“服飾過制”,即謂人之服飾,二劉之說非也。《殷本紀》雲:“紂厚賦稅以實鹿臺之錢,而盈鉅橋之粟。益收狗馬奇物,充牣宮室。益廣沙丘苑臺,多聚野獸飛鳥置其中。大聚樂戲於沙丘,以酒爲池,懸肉爲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說紂奢侈之事,書傳多矣。
焚炙忠良,刳剔孕婦。忠良無罪焚炙之,懷子之婦刳剔視之。言暴虐。○刳,口胡反。剔,他歷反。孕,以證反,徐養證反。
[疏]傳“忠良”至“暴虐”○正義曰:“焚炙”俱燒也,“刳剔”謂割剝也。《說文》雲:“刳,刲也。”今人去肉至骨謂之“剔去”,是則亦《剔》之義也。武王以此數紂之惡,必有忠良被炙,孕婦被刳,不知其姓名爲誰也。《殷本紀》雲,紂爲長夜之飲。時諸侯或叛,妲己以爲罰輕,紂欲重刑,乃爲熨斗,以火燒之然,使人舉輒爛其手,不能勝。紂怒,乃更爲銅柱,以膏塗之,亦加於炭火之上,使有罪者緣之,足滑跌墜入中。紂與妲己以爲大樂,名曰炮烙之刑。是紂焚炙之事也。後文王獻洛西之地,赤壤之田方千里,請紂除炮烙之刑,紂許之。皇甫謐作《帝王世紀》亦云然。謐又云:“紂剖比干妻,以視其胎。”即引此爲“刳剔孕婦”也。
皇天震怒,命我文考,肅將天威,大勳未集。言天怒紂之惡,命文王敬行天罰,功業未成而崩。肆予小子發,以爾友邦冢君,觀政於商。父業未就之故,故我與諸侯觀紂政之善惡。謂十一年自孟津還時。惟受罔有悛心,乃夷居弗事上帝神祗,遺厥先宗廟弗祀。悛,改也,言紂縱惡無改心,平居無故廢天地百神宗廟之祀。慢之甚。○悛,七全反。
[疏]傳“悛改”至“之甚”○正義曰:《左傳》稱“長惡不悛”,“悛”是退前創改之義,故爲改也。觀政於商,計當恐怖,言紂縱惡無改悔之心,平居無故不事神祗,是紂之大惡。“上帝”,舉其尊者,謂諸神悉皆不事,故傳言“百神”以該之。“不事”亦是“不祀”,別言“遺厥先宗廟弗祀”,遺棄祖父,言其慢之甚也。
犧牲粢盛,既於兇盜。兇人盡盜食之,而紂不罪。○粢音諮,黍稷曰粢。盛音成,在器曰盛。乃曰:‘吾有民有命。’罔懲其侮。紂言:“吾所以有兆民,有天命。”故羣臣畏罪不爭,無能止其慢心。○懲,直承反。爭,爭鬥之爭。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言天佑助下民,爲立君以政之,爲立師以教之。○爲,於僞反。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當能助天寵安天下。○相,息亮反。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志?越,遠也。言己志欲爲民除惡,是與否,不敢遠其志。○否,方有反。
[疏]“天佑”至“厥志”○正義曰:已上數紂之罪,此言伐紂之意。上天佑助下民,不欲使之遭害,故命我爲之君上,使臨政之;爲之師保,使教誨之。爲人君爲人師者,天意如此,不可違天。我今惟其當能佑助上,天寵安四方之民,使民免於患難。今紂暴虐,無君師之道,故今我往伐之。不知伐罪之事,爲有罪也?爲無罪也?不問有罪無罪,志在必伐,我何敢有遠其本志而不伐之?○傳“言天”至“教之”○正義曰:衆民不能自治,立君以治之。立君治民,乃是天意,言天佑助下民爲立君也。治民之謂“君”,教民之謂“師”,君既治之,師又教之,故言“作之君,作之師”,“師”謂君與民爲師,非謂別置師也。○傳“當能”至“天下”○正義曰:天愛下民,爲立君立師者,當能佑助天意,寵安天下,不奪民之財力,不妄非理刑殺,是助天寵愛民也。○傳“越遠”至“其志”○正義曰:“越”者,逾越超遠之義,故爲遠也。武王伐紂,內實爲民除害,外則以臣伐君,故疑其有罪與無罪。“言己志欲爲民除害,無問是之與否,不敢遠其志”,言己本志欲伐,何敢遠本志,舍而不伐也?
“同力度德,同德度義。力鈞則有德者勝,德鈞則秉義者強。揆度優劣,勝負可見。○度,徒洛反,下注同。
[疏]傳“力鈞”至“可見”○正義曰:“德”者得也,自得於心。“義”者宜也,動合自宜。但德在於身,故言“有德”;義施於行,故言秉執。武王志在養民,動爲除害,有君人之明德,執利民之大義,與紂無者爲敵,雖未交兵,揆度優劣,勝負可見。示以必勝之道,令士衆勉力而戰也。
受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人執異心,不和諧。○億,十萬曰億。予有臣三千,惟一心。三千一心,言欲同。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予弗順天,厥罪惟鈞。紂之爲惡,一以貫之,惡貫已滿,天畢其命。今不誅紂,則爲逆天,與紂同罪。○貫,古亂反。
[疏]傳“紂之”至“同罪”○正義曰:紂之爲惡,如物在繩索之貫,一以貫之,其惡貫已滿矣。物極則反,天下欲畢其命,故上天命我誅之。今我不誅紂,則是逆天之命,無恤民之心,是我與紂同罪矣。猶如《律》“故縱者與同罪”也。
予小子夙夜祗懼,受命文考,類於上帝,宜於冢土,以爾有衆,厎天之罰。祭社曰宜。冢土,社也。言我畏天之威,告文王廟,以事類告天祭社,用汝衆致天罰於紂。○類,師祭名。冢,中勇反。厎,之履反。
[疏]傳“祭社”至“於紂”○正義曰:《釋天》引《詩》雲:“乃立冢土,戎醜攸行。”即雲:“起大事,動大衆,必先有事乎社而後出,謂之宜。”孫炎曰:“宜,求見福祐也。”是“祭社曰宜”。“冢”訓大也,社是土神,故“冢土,社也”。《毛詩傳》雲:“冢土,大社也。”“受命文考”是告廟以行,故爲“告文王廟”也。《毛詩》雲:“天子將出,類乎上帝,宜乎社,造乎禰。”此“受命文考”即是“造乎禰”也。《王制》以神尊卑爲次,故先言“帝”、“社”,後言“禰”,此以廟是己親,若言家內私義,然後告天,故先言“受命文考”,而後言“類於上帝”。《舜典》“類於上帝”傳雲:“告天及五帝。”此“以事類告天”,亦當如彼也。罰紂是天之意,故“用汝衆致天罰於紂”也。
天矜於民,民之所欲,天必從之。矜,憐也。言天除惡樹善與民同。○從,才容反。爾尚弼予一人,永清四海。穢惡除,則四海長清。時哉弗可失!”言今我伐紂,正是天人合同之時,不可違失。
卷十一 泰誓中第二
惟戊午,王次於河朔。次,止也。戊午渡河而誓,既誓而止於河之北。
[疏]傳“次止”至“之北”○正義曰:“次”是止舍之名,《穀梁傳》亦云:“次,止也。”序雲“一月戊午,師渡孟津”,則師以戊午日渡也。此戊午日次於河朔,則是師渡之日次止也。上篇是渡河而誓,未及止舍而先誓之,此“次於河朔”者,是“既誓而止於河之北”也。莊三年《左傳》例雲:“凡師一宿爲舍,再宿爲信,過宿爲次。”此“次”直取止舍之義,非《春秋》三日之例也。何則?商郊去河四百餘裏,戊午渡河,甲子殺紂,相去才六日耳。是今日次訖又誓,明日誓訖即行,不容三日止於河旁也。
羣后以師畢會,諸侯盡會次也。王乃徇師而誓。曰:“嗚呼!西土有衆,鹹聽朕言。徇,循也。武王在西,故稱西土。○徇,似俊反,《字詁》雲:“徇,巡也。”
[疏]傳“徇循”至“西土”○正義曰:《說文》雲:“徇,疾也。循,行也。”“徇”是疾行之意,故以“徇”爲循也。下篇“大巡六師”,義亦然也。此誓總戒衆軍,武王國在西偏,此師皆從西而來,故稱“西土”。
我聞吉人爲善,惟日不足。兇人爲不善,亦惟日不足。言吉人竭日以爲善,兇人亦竭日以行惡。○竭,苦曷反,又苦蓋反。今商王受,力行無度,行無法度,竭日不足,故曰力行。播棄黎老,暱比罪人。鮐背之耇稱黎老,布棄不禮敬。暱近罪人,謂天下逋逃之小人。○黎,力私反,又力兮反。暱,女乙反。比,毗志反。鮐,他來反,又音怡,魚名。逋,布吳反。
[疏]傳“鮐背”至“小人”○正義曰:《釋詁》雲:“鮐背、耇、老,壽也。”舍人曰:“鮐背,老人氣衰,皮膚消瘠,背若鮐魚也。”孫炎曰:“耇,面凍梨色似浮垢也。”然則老人背皮似鮐,面色似梨,故“鮐背之耇”稱“梨老”。傳以“播”爲布。布者,遍也,言遍棄之,不禮敬也。“暱,近”,《釋詁》文。孫炎曰:“暱,親近也。”《牧誓》數紂之罪雲:“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知紂所親近罪人,“謂天下逋逃之小人”也。
淫酗肆虐,臣下化之,過酗縱虐,以酒成惡,臣下化之。言罪同。○酗,況付反。
[疏]傳“過酗”至“罪同”○正義曰:“酗”是酒怒,“淫酗”共文,則“淫”非女色,故以“淫”爲過,言飲酒過多也。“肆”是放縱之意,酒過則酗,縱情爲虐。以酒成此暴虐之惡,臣下化而爲之,由紂惡而臣亦惡,言君臣之罪同也。
朋家作仇,脅權相滅。無辜籲天,穢德彰聞。臣下朋黨,自爲仇怨,脅上權命,以相誅滅。籲,呼也。民皆呼天告冤無辜,紂之穢德彰聞天地。言罪惡深。○脅,虛業反。籲音喻。穢,於廢反。
[疏]“朋家”至“彰聞”○正義曰:小人好忿,天性之常,化紂淫酗,怨怒無已。臣下朋黨,共爲一家,與前人並作仇敵,脅上權命,以相滅亡。無罪之人,怨嗟呼天,紂之穢惡之德,彰聞天地。言其罪惡深也。○傳“臣下”至“惡深”○正義曰:“脅上”謂紂既昏迷,朝無綱紀,奸宄之臣,脅於在下,假用在上之權命,脅之更相誅滅也。
“惟天惠民,惟闢奉天。言君天下者當奉天以愛民。○闢,必亦反。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國。桀不能順天,流毒虐於下國萬民。言兇害。天乃佑命成湯,降黜夏命。言天助湯命,使下退桀命。惟受罪浮於桀。浮,過。
[疏]傳“浮過”○正義曰:物在水上謂之浮,“浮”者高之意,故爲過也。桀罪已大,紂又過之,言紂惡之甚,故下句說其過桀之狀。案《夏本紀》及《帝王世紀》雲:“諸侯叛桀,關龍逢引皇圖而諫,桀殺之。伊尹諫桀,桀曰:‘天之有日,如吾之有民,日亡吾乃亡矣。’”是桀亦“賊虐諫輔,謂己有天命”。而云過於桀者,《殷本紀》雲:“紂剖比干觀其心”,桀殺龍逢,無剖心之事;又桀惟比之於日,紂乃詐命於天;又紂有炮烙之刑,又有刳胎斮脛之事,而桀皆無之,是紂罪過於桀也。
剝喪元良,賊虐諫輔。剝,傷害也。賊,殺也。元,善之長。良,善。以諫輔紂,紂反殺之。○喪,息浪反。長,丁丈反。
[疏]傳“剝傷”至“殺之”○正義曰:《說文》雲:“剝,裂也,一曰剝,割也。”裂與割俱是傷害之義也。殺人謂之“賊”,故“賊”爲殺也。“元者,善之長”,《易》文言文。“良”之爲善,書傳通訓也。“元良”俱善而雙舉之者,言其剝喪善中之善,爲害大也。“以諫輔紂,紂反殺之”,即比干是也。上篇言“焚炙忠良”,與此經相類而復言此者,以殺害人爲惡之大,故重陳之也。
謂己有天命,謂敬不足行,謂祭無益,謂暴無傷。言紂所以罪過於桀。○己音紀。厥監惟不遠,在彼夏王。其視紂罪,與桀同辜。言必誅之。
[疏]傳“其視”至“誅之”○正義曰:紂罪過於桀,而言“與桀同辜”者,罪不過死,合死之罪同,言必誅也。
天其以予乂民,用我治民。當除惡。朕夢協朕卜,襲於休祥,戎商必克。言我夢與卜俱合於美善,以兵誅紂必克之佔。
[疏]傳“言我”至“之佔”○正義曰:夢者事之祥,人之精爽先見者也。吉凶或有其驗,聖王採而用之。我卜伐紂得吉,夢又戰勝。《禮記》稱“卜筮不相襲”,“襲”者,重合之義。訓“戎”爲兵。夢卜俱合於美,是“以兵誅紂必克之佔”也。聖人逆知來物,不假夢卜,言此以強軍人之意耳。《史記·周本紀》雲:“武王伐紂,卜,龜兆不吉,羣公皆懼,惟太公強之。”太公《六韜》雲:“卜戰,龜兆焦,筮又不吉,太公曰:‘枯骨朽蓍,不逾人矣。’”彼言“不吉”者,《六韜》之書,後人所作,《史記》又採用《六韜》,好事者妄矜太公,非實事也。
受有億兆夷人,離心離德。平人,凡人也。雖多而執心用德不同。
[疏]傳“平人”至“不同”○正義曰:昭二十四年《左傳》此文,服虔、杜預以“夷人”爲夷狄之人。即如彼言,惟雲“億兆夷人”,則受率其旅若林,即曾無華夏人矣?故傳訓“夷”爲平,平人爲凡人,言其智慮齊,識見同。人數雖多,執心用德不同。“心”謂謀慮,“德”謂用行,智識既齊,各欲申意,故“心德不同”也。
予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德。我治理之臣雖少而心德同。○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畢公、榮公、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及文母。治,直吏反。
[疏]傳“我治”至“德同”○正義曰:《釋詁》雲:“亂,治也。”故謂我治理之臣有十人也。十人皆是上智,鹹識周是殷非,故人數雖少而心能同。同佐武王,欲共滅紂也。《論語》引此雲:“予有亂臣十人。”而孔子論之有一婦人焉,則十人之內其一是婦人,故先儒鄭玄等皆以十人爲文母、周公、太公、召公、畢公、榮公、太顛、宏夭、散宜生、南宮括也。
雖有周親,不如仁人。周,至也。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
[疏]傳“周至”至“仁人”○正義曰:《詩毛傳》亦以“周”爲至,相傳爲此訓也。武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則紂黨不多於周。但辭有激發,旨有抑揚,欲明多惡不如少善,故言“紂至親雖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也。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言天因民以視聽,民所惡者天誅之。○惡,烏路反,一音如字。百姓有過,在予一人。己能無惡於民,民之有過,在我教不至。
[疏]“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正義曰:言此者,以上雲民之所惡,天必誅之,己今有善,不爲民之所惡,天必佑我。令教化百姓,若不教百姓,使有罪過,實在我一人之身。此“百姓”與下“百姓懍懍”,皆謂天下衆民也。
今朕必往,我武惟揚,侵於之疆,揚,舉也。言我舉武事,侵入紂郊疆伐之。○疆,居良反。取彼兇殘,我伐用張,於湯有光。桀流毒天下,湯黜其命。紂行兇殘之德,我以兵取之。伐惡之道張設,比於湯又有光明。
[疏]“今朕”至“有光”○正義曰:既與天下爲任,則當爲之除害,今我必往伐紂。我之武事惟於此舉之,侵紂之疆境,取彼爲兇殘之惡者。若得取而殺之,是我伐兇惡之事用張設矣。湯惟放逐,我能擒取,是比於湯又益有光明。○傳“揚舉”至“伐之”○正義曰:《文王世子》論舉賢之法雲:“或以事舉,或以言揚。”是“揚”、“舉”義同,故“揚”爲舉也。於時猶在河朔,將欲行適商都,言我舉武事,侵入紂之郊疆,往伐之也。《春秋》之例有:“鍾鼓曰伐,無曰侵。”此實伐也,言“往侵”者,“侵”是入之意,非如《春秋》之例無鍾鼓也。
勖哉,夫子!罔或無畏,寧執非敵。勖,勉也。夫子謂將士。無敢有無畏之心,寧執非敵之志,伐之則克矣。○將,子匠反,下篇注同。
[疏]“勖哉”至“非敵”○正義曰:取得紂則功多於湯,宜勉力哉!“夫子”,將士等。呼將士令勉力也。以兵伐人,當臨事而懼,汝將土等無敢有無畏輕敵之心,寧執守似前人之強,非己能敵之志以伐之,如是乃可克矣。○傳“勖勉”至“克矣”○正義曰:“勖,勉”,《釋詁》文。呼將士而誓之,知“夫子”是將士也。《老子》雲:“禍莫大於輕敵。”故今將士“無敢有無畏之心”,令其必以前敵爲可畏也。《論語》稱:“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孔子曰:‘必也臨事而懼。’”令軍士等不欲發意輕前人,寧執非敵之志,恐彼強多,非我能敵,執此志以伐之,則當克矣。
百姓懍懍,若崩厥角。言民畏紂之虐,危懼不安,若崩摧其角,無所容頭。○懍,力甚反。
[疏]傳“言民”至“容頭”○正義曰:“懍懍”是怖懼之意,言民畏紂之虐,危懼不安,其志懍懍然。以畜獸爲喻,民之怖懼若似畜獸崩摧其頭角然,無所容頭。顧氏雲:“常如人之慾崩其角也,言容頭無地。”隱三年《穀梁傳》曰:“高曰崩,頭角之稱崩,體之高也。”
嗚呼!乃一德一心,立定厥功,惟克永世。”汝同心立功,則能長世以安民。
卷十一 泰誓下第三
時厥明,王乃大巡六師,明誓衆士。是其戊午明日,師出以律,三申令之,重難之義。衆士,百夫長已上。○令,力政反。重,直用反。長,丁丈反。已音以。上,時掌反。
[疏]傳“是其”至“已上”○正義曰:上篇未次而誓,故略言“大會”。中篇既次乃誓,爲文稍詳,故言“以師畢會”。此篇最在其後,爲文亦詳,故言“大巡六師”。巡繞周遍大其事,故稱“大”也。“師”者,衆也。天子之行,通以六師爲言。於時諸侯盡會,其師不啻六也。“師出以律”,《易·師卦》初六爻辭也。“律”,法也。行師以法,即誓敕賞勸是也。禮成於三,故爲三篇之誓。三度申重號令,爲重慎艱難之義也。《孫子兵法》“三令五申之”,此誓三篇,亦爲三令之事也。《牧誓》王所呼者,從上而下,至“百夫長”而止,知此“衆士”是“百夫長已上”也。
王曰:“嗚呼!我西土君子,天有顯道,厥類惟彰。言天有明道,其義類惟明,言王所宜法則。
[疏]傳“言天”至“法則”○正義曰:《孝經》雲:“則天之明。”昭二十五年《左傳》雲:“以象天明。”是治民之事,皆法天之道。天有尊卑之序,人有上下之節,三正五常,皆在於天,有其明道,此天之明道。“其義類惟明”,言明白可效,王者所宜法則之。將言商王不法天道,故先標二句於前。其下乃述商王違天之事,言其罪宜誅也。
今商王受,狎侮五常,荒怠弗敬。輕狎五常之教,侮慢不行,大爲怠惰,不敬天地神明。○惰,徒臥反。
[疏]傳“輕狎”至“神明”○正義曰:鄭玄《論語注》雲:“狎,慣忽之。”言慣見而忽也,意與“侮”同,傳因文重而分之。“五常”即五典,謂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者人之常行,法天明道爲之。輕狎五常之教,侮慢而不遵行之,是違天顯也。訓“荒”爲大,大爲怠惰。“不敬”謂“不敬天地神明”也。上篇雲“不事上帝神祇”,知此“不敬天地神明”也。《禮》雲:“毋不敬。”傳舉“天地”以言,明每事皆不敬也。
自絕於天,結怨於民。不敬天,自絕之。酷虐民,結怨之。斮朝涉之脛,剖賢人之心,冬月見朝涉水者,謂其脛耐寒,斬而視之。比干忠諫,謂其心異於人,剖而觀之。酷虐之甚。○斮,側略反,又士略反。朝,陟遙反。脛,戶定反。剖,普口反。耐,乃代反。
[疏]傳“冬月”至“之甚”○正義曰:《釋器》雲:“魚曰斮之。”樊光雲:“斮,斫也。”《說文》雲:“斮,斬也。”斬朝涉水之脛,必有所由,知冬月見朝涉水者,謂其脛耐寒,疑其骨髓有異,斬而視之。其事或當有所出也。《殷本紀》雲:“微子既去,比干曰:‘爲人臣者,不得不以死爭。’乃強諫。紂怒曰:‘吾聞聖人心有七竅。’遂剖比干,觀其心。”是紂謂比干心異於人,剖而觀之。言酷虐之甚。
作威殺戮,毒痡四海。痡,病也。言害所及遠。○痡,徐音敷,又普吳反。
[疏]傳“痡病”至“及遠”○正義曰:“痡,病”,《釋詁》文。紂之毒害,未必遍及夷狄,而云病四海者,言害所及者遠也。
崇信奸回,放黜師保,回,邪也。奸邪之人,反尊信之。可法以安者,反放退之。○邪,似嗟反。屏棄典刑,囚奴正士,屏棄常法而不顧,箕子正諫而以爲囚奴。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作奇技淫巧以悅婦人。言紂廢至尊之敬,營卑褻惡事,作過制技巧,以恣耳目之欲。○技,其綺反。褻,息列反。
[疏]“郊社”至“婦人”○正義曰:“不修”謂不掃治也。“不享”謂不祭祀也。與上篇“不祀上帝神祇,遺厥先宗廟不祀”,其事一也,重言之耳。“奇技”謂奇異技能,“淫巧”謂過度工巧,二者本同,但“技”據人身,“巧”指器物爲異耳。
上帝弗順,祝降時喪。祝,斷也。天惡紂逆道,斷絕其命,故下是喪亡之誅。○喪,蘇浪反。斷,丁管反。惡,烏路反。
[疏]傳“祝斷”○正義曰:哀十四年《公羊傳》雲:“子路死,子曰:‘天祝予!’”何休雲:“祝,斷也。”是相傳訓也。
爾其孜孜,奉予一人,恭行天罰。孜孜,勸勉不怠。○孜音茲。
“古人有言曰:‘撫我則後,虐我則讎。’武王述古言以明義,言非惟今紂惡。獨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讎。言獨夫,失君道也。大作威殺無辜,乃是汝累世之讎。明不可不誅。樹德務滋,除惡務本,立德務滋長,去惡務除本。言紂爲天下惡本。肆予小子,誕以爾衆士殄殲乃讎。言欲行除惡之義,絕盡紂。○殄,徒典反。纖,子廉反。爾衆士其尚迪果毅,以登乃闢。迪,進也。殺敵爲果,致果爲毅。登,成也,成汝君之功。○毅,牛既反。
[疏]傳“迪進”至“之功”○正義曰:“迪,進”、“登,成”皆《釋詁》文。“殺敵爲果,致果爲毅”,宣二年《左傳》文。“果”謂果敢,“毅”謂強決。能殺敵人謂之爲“果”,言能果敢以除賊。致此果敢是各爲“毅”,言能強決以立功。皆言其心不猶豫也。軍法以殺敵爲上,故勸令果毅成功也。
功多有厚賞,不迪有顯戮。賞以勸之,戮以威之。嗚呼!惟我文考,若日月之照臨,光於四方,顯於西土。稱父以感衆也。言其明德充塞四方,明著岐周。惟我有周,誕受多方。言文王德大,故受衆方之國,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予克受,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推功於父,言文王無罪於天下,故天佑之,人盡其用。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若紂克我,非我父罪,我之無善之致。
[疏]傳“若紂”至“之致”○正義曰:言克受乃是文王之功,若受克予非是文王之罪。而言“非我父罪,我之無善之致”者,其意言勝非我功,敗非父咎,崇孝罪己,以求衆心耳。
卷十一 牧誓第四
武王戎車三百兩,兵車,百夫長所載。車稱兩。一車步卒七十二人,凡二萬一千人,舉全數。○車音居。《釋名》雲:“古者聲如居,所以居人也。今曰車,聲近舍,車舍也。”韋昭《辯釋名》雲:“古皆尺遮反,從漢始有音居。”長,丁丈反。卒,子忽反。虎賁三百人,勇士稱也,若虎賁獸,言其猛也。皆百夫長。○賁音奔。稱,尺證反。與受戰於牧野,作《牧誓》。
牧誓至牧地而誓衆。○牧如字,徐一音茂,《說文》作坶,雲:“地名,在朝歌南七十里。”《字林》音母。
[疏]“武王”至“牧誓”○正義曰:武王以兵戎之車三百兩、虎賁之士三百人與受戰於商郊牧地之野,將戰之時,王設言以誓衆。史敘其事,作《牧誓》。○傳“兵車”至“全數”○正義曰:孔以“虎賁三百人”與戎車數同,王於誓時所呼有“百夫長”,因謂“虎賁”即是百夫之長。一人而乘一車,故云“兵車,百夫長所載”也。數車之法,一車謂之一兩。《詩》雲“百兩迓之”,是車稱兩也。《風俗通》說車有兩輪,故稱爲兩。猶屨有兩隻,亦稱爲兩。《詩》雲“葛屨五兩”即其類也。“一車步卒七十二人”,《司馬法》文也。車有七十二人,三百乘凡二萬一千人。計車有七十二人,三百乘當有二萬一千六百人,孔略六百而不言,故云“舉全數”。顧氏亦同此解。孔既用《司馬法》一車七十二人,又云“兵車,百夫長所載”,又下傳以百夫長爲“卒帥”,是實領百人,非惟七十二人。依《周禮·大司馬法》,天子六軍,出自六鄉,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故一鄉出一軍,鄉爲正,遂爲副。若鄉遂不足,則徵兵於邦國。則司馬法六十四井爲甸,計有五百七十六夫,共出長轂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至於臨敵對戰布陳之時,則依六鄉軍法,五人爲伍,五伍爲兩,四兩爲卒,五卒爲旅,五旅爲師,五師爲軍。故《左傳》雲:“先偏後伍。”又云:“廣有一卒,卒偏之兩。”非直人數如此,車數亦然。故《周禮》雲:“乃會車之卒伍。”鄭雲:“車亦有卒伍。”《左傳》“戰於繻葛”,杜注云:“車二十五乘爲偏。”是車亦爲卒伍之數也。則一車七十二人者,自計元科兵之數。科兵既至,臨時配割,其車雖在,其人分散,前配車之人,臨戰不得還屬本車,當更以虎賁甲士配車而戰。孔舉七十二人元科兵數者,欲總明三百兩人之大數。雲“兵車,百夫長所載者”,欲見臨敵實一車有百人,既“虎賁”與車數相當,又經稱“百夫長”,故孔爲此說。○傳“勇士”至“夫長”○正義曰:《周禮》虎賁氏之官,其屬有虎士八百人,是“虎賁”爲“勇士稱”也。若虎之賁走逐獸,言其猛也。此“虎賁”必是軍內驍勇選而爲之,當時謂之“虎賁”。《樂記》雲“虎賁之士說劍”,謂此也。孔意“虎賁”即是經之“百夫長”,故云:“皆百夫長”也。
時甲子昧爽,是克紂之月甲子之日,二月四日。昧,冥;爽,明;早旦。○昧音妹。爽,明也。“昧爽”謂早旦也。馬雲:“昧,未旦也。”
[疏]傳“是克”至“早旦”○正義曰:《春秋》主書動事,編次爲文,於法日月時年皆具,其有不具,史闕耳。《尚書》惟記言語,直指設言之日。上篇“戊午,次於河朔”,《洛誥》“戊辰,王在新邑”,與此“甲子”,皆言有日無月,史意不爲編次,故不具也。是“克紂之月甲子之日,是周之二月四日”,以歷推而知之也。《釋言》雲:“晦,冥也。”“昧”亦晦義,故爲冥也。“冥”是夜,“爽”是明,夜而未明謂早旦之時,蓋雞鳴後也。爲下“朝至”發端,“朝”即“昧爽”時也。
王朝至於商郊牧野,乃誓。紂近郊三十里地名牧。癸亥夜陳,甲子朝誓,將與紂戰。○陳,直刃反。
[疏]傳“紂近”至“紂戰”○正義曰:傳言在“紂近郊三十里”,或當有所據也。皇甫謐雲:“在朝歌南七十里。”不知出何書也。言“至於商郊牧野”,知“牧”是郊上之地。戰在平野,故言“野”耳。《詩》雲:“於牧之野。”《禮記大傳》雲:“牧之野,武王之大事,繼牧言野,明是牧地。”而鄭玄雲:“郊外曰野,將戰於郊,故至牧野而誓。”案經“至於商郊牧野乃誓”,豈王行已至於郊,乃後到退適野,誓訖而更進兵乎?何不然之甚也!《武成》雲:“癸亥夜陳,未畢而雨。”是癸亥夜已布陳,故甲子朝而誓衆,將與紂戰,故戒敕之。
王左杖黃鉞,右秉白旄以麾,曰:“逖矣,西土之人!”鉞,以黃金飾斧。左手杖鉞,示無事於誅。右手把旄,示有事於教。逖,遠也。遠矣,西土之人。勞苦之。○杖,徐直亮反。鉞音越,本又作戌。旄音毛,馬雲:“白旄,旄牛尾。”麾,許危反。逖,他歷反。
[疏]傳“鉞以”至“苦之”○正義曰:太公《六韜》雲:“大柯斧重八斤,一名天鉞。”《廣雅》雲:“鉞,斧也。”斧稱“黃鉞”,故知“以黃金飾斧”也。鉞以殺戮,殺戮用右手,用左手杖鉞,示無事於誅。右手把旄,示有事於教。其意言惟教軍人,不誅殺也。把旄何以白?旄用白者,取其易見也。“逖,遠”,《釋詁》文。
王曰:“嗟!我友邦冢君,同志爲友,言志同滅紂。御事司徒、司馬、司空,治事三卿,司徒主民,司馬主兵,司空主土,指誓戰者。
[疏]傳“治事”至“戰者”○正義曰:孔以於時已稱王而有六師,亦應已置六卿。今呼治事惟三卿者,司徒主民,治徒庶之政令;司馬主兵,治軍旅之誓戒;司空主土,治壘壁以營軍;是“指誓戰者”,故不及太宰、大宗、司寇也。其時六卿具否,不可得知,但據此三卿爲說耳。此“御事”之文,指三卿而說,是不通於“亞旅”已下。
亞旅、師氏,亞,次。旅,衆也。衆大夫,其位次卿。師氏,大夫,官以兵守門者。
[疏]傳“亞次”至“門者”○正義曰:“亞,次”,《釋言》文。“旅,衆”,《釋詁》文。此及《左傳》皆卿下言“亞旅”,知是“大夫,其位次卿”,而數衆,故以亞次名之,謂諸是四命之大夫,在軍有職事者也。“師氏”亦大夫,其官掌以兵守門,所掌尤重,故別言之。《周禮》師氏中大夫,“使其屬帥四夷之隸,各以其兵服守王之門外。朝在野外,則守內列”。鄭玄雲:“內列,蕃營之在內者也,守之如守王宮。”
千夫長、百夫長,師帥,卒帥。○帥,色類反,下同。
[疏]傳“師帥,卒帥”○正義曰:《周禮》二千五百人爲師,師帥皆中大夫。百人爲卒,卒長皆上士。孔以師雖二千五百人,舉全數亦得爲幹夫長,“長”與“帥”其義同,是千夫長亦可以稱“帥”,故以“千夫長”爲師帥,“百夫長”爲卒帥。王肅雲“師長、卒長”,意與孔同,順經文而稱“長”耳。鄭玄以爲“師帥,旅帥也”,與孔不同。
及庸、蜀、羌、髳、微、盧、彭、濮人。八國皆蠻夷戎狄屬文王者國名。羌在西蜀叟,髳、微在巴蜀,盧、彭在西北,庸、濮在江漢之南。
[疏]傳“八國”至“之南”○正義曰:九州之外,四夷大名,則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其在當方,或南有戎而西有夷。此八國並非華夏,故大判言之,“皆蠻夷戎狄屬文王者國名”也。此八國皆西南夷也,文王國在於西,故西南夷先屬焉。大劉以“蜀”是蜀郡,顯然可知,孔不說。又退“庸”就“濮”解之,故以次先解“羌”。雲“羌在西蜀叟”者,漢世西南之夷,“蜀”名爲大,故傳據“蜀”而說。左思《蜀都賦》雲:“三蜀之豪,時來時往。”是蜀都分爲三,羌在其西,故云“西蜀叟”。“叟”者蜀夷之別名,故《後漢書》“興平元年,馬騰、劉範謀誅李亻霍,益州牧劉焉遣叟兵五千人助之”,是蜀夷有名“叟”者也。“髳、微在巴蜀”者,巴在蜀之東偏,漢之巴郡所治江州縣也。“盧、彭在西北”者,在東蜀之西北也。文十八年《左傳》稱,庸與百濮伐楚,楚遂滅庸。是“庸、濮在江漢之南”。
稱爾戈,比爾幹,立爾矛,予其誓。”稱,舉也。戈,戟。幹,楯也。○比,徐扶志、毗志二反。楯,食準反,又音允。
[疏]傳“稱舉”至“幹楯”○正義曰:“稱,舉”,《釋言》文。方言云:“戟,楚謂之孑,吳揚之間謂之戈。”是“戈”即戟也。《考工記》雲:“戈柲六尺有六寸,車戟常。”鄭雲:“八尺曰尋,倍尋曰常。”然則戈戟長短異名,而云“戈”者即戟,戈戟長短雖異,其形制則同,此雲舉戈,宜舉其長者,故以“戈”爲戟也。《方言》又云:“楯,自關而東或謂之楯,或謂之幹,關西謂之楯。”是“幹”、“楯”爲一也。戈短,人執以舉之,故言“稱”。楯則並以捍敵,故言“比”。矛長立之於地,故言“立”也。
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雞無晨。言無晨鳴之道。○牝,類引反,徐扶忍反。牝雞之晨,惟家之索。’索,盡也。喻婦人知外事,雌代雄鳴則家盡,婦奪夫政則國亡。○索,西各反。
[疏]傳“索盡”至“國亡”○正義曰:《禮記·檀弓》曰:“吾離羣而索居。”則“索居”爲散義。鄭玄雲:“索,散也。”物散則盡,故“索”爲盡也。“牝雞”,雌也。《爾雅》飛曰“雌雄”,走曰“牝牡”,而此言“牝雞”者,《毛詩》、《左傳》稱“雄狐”,是亦飛、走通也。此以牝雞之鳴喻婦人知外事,故重申喻意雲:“雌代雄鳴則家盡,婦奪夫政則國亡。”“家”總貴賤爲文,言“家”以對“國”耳。將陳紂用婦言,故舉此古人之語。紂直用婦言耳,非能奪其政,舉此言者,專用其言,賞罰由婦,即是奪其政矣。婦人不當知政,是別外內之分,若使賢如文母,可以興助國家,則非牝雞之喻矣。
今商王受惟婦言是用,妲己惑紂,紂信用之。○妲,丹達反;己音紀;紂妻也。
[疏]傳“妲己”至“用之”○正義曰:《晉語》雲:“殷辛伐有蘇氏,蘇氏以妲己女焉。妲己有寵而亡殷。”《殷本紀》雲:“紂嬖於婦人,愛妲己,惟妲己之言是從。”《列女傳》雲:“紂好酒淫樂,不離妲己,妲己所與言者貴之,妲己所憎者誅之。爲長夜飲,妲己好之,百姓怨望,而諸侯有叛者。妲已曰:‘罰輕誅薄,威不立耳。’紂乃重刑辟,爲炮烙之法,妲已乃笑。武王伐紂,斬妲已頭懸之於小白旗上,以爲亡紂者此女也。”
昏棄厥肆祀弗答,昏,亂。肆,陳。答,當也。亂棄其所陳祭祀,不復當享鬼神。○復,扶又反。
[疏]傳“昏亂”至“鬼神”○正義曰:昏暗者於事必亂,故“昏”爲亂也。《詩》雲:“肆筵設席。”“肆”者陳設之意,《毛傳》亦以“肆”爲陳也。對合,相當之事,故“答”爲當也。紂身昏亂,棄其宜所陳設祭祀,不復當享鬼神,與上“郊社不修,宗廟不享”亦一也。不事神祗,惡之大者,故《泰誓》及此三言之。
昏棄厥遺王父母弟不迪,王父,祖之昆弟。母弟,同母弟。言棄其骨肉,不接之以道。
[疏]傳“王父”至“以道”○正義曰:《釋親》雲“父之考爲王父”,則“王父”是祖也。紂無親祖可棄,故爲“祖之昆弟”。棄其祖之昆弟,則父之昆弟亦棄之矣。《春秋》之例,母弟稱“弟”,凡《春秋》稱“弟”皆是母弟也。“母弟”謂同母之弟,同母尚棄,別生者必棄矣,舉尊親以見卑疏也。“遺”亦“棄”也,言紂之昏亂,棄其所遺骨肉之親,不接之以道。經先言棄祀、棄親者,鄭玄雲:“《誓》首言此者,神怒民怨,紂所以亡也。”
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言紂棄其賢臣,而尊長逃亡罪人,信用之。是信是使,是以爲大夫卿士。士,事也。用爲卿大夫,典政事。俾暴虐於百姓,以奸宄於商邑。使四方罪人暴虐奸宄於都邑。○俾,必爾反,使也。
[疏]傳“使四”至“都邑”○正義曰:“暴虐”謂殺害,殺害加於人,故言“於百姓”。“奸宄”謂劫奪,劫奪有處,故言“於商邑”。百姓亦是商邑之人,故傳總言“於都邑”也。
今予發惟恭行天之罰。今日之事,不愆於六步、七步,乃止齊焉。今日戰事,就敵不過六步、七步,乃止相齊。言當旅進一心。
[疏]傳“今日”至“一心”○正義曰:戰法布陳然後相向,故設其就敵之限,不過六步、七步,乃止相齊焉。欲其相得力也。《樂記》稱“進旅退旅”,是“旅”爲衆也,言當衆進一心也。
夫子勖哉!不愆於四伐、五伐、六伐、七伐,乃止齊焉。夫子謂將士,勉勵之。伐謂擊剌,少則四五,多則六七以爲例。○勖,許六反。剌,七亦反。
[疏]傳“夫子”至“爲例”○正義曰:此及下文三雲“夫子”,此“勖哉”在下,下“勖哉”在上。此先呼其人,然後勉之;此既言然,下先令勉勵,乃呼其人,各與下句爲目也。上有“戈”、“矛”,戈謂擊兵,矛謂剌兵,故云“伐謂擊剌”,此“伐”猶伐樹然也。
勖哉夫子!尚桓桓,桓桓,武貌。
[疏]傳“桓桓,武貌”○正義曰:《釋訓》雲:“桓桓,威也。”《詩序》雲:“桓,武志也。”
如虎如貔,如熊如羆,於商郊。貔,執夷,虎屬也。四獸皆猛健,欲使士衆法之,奮擊於牧野。○貔,彼皮反,《爾雅》雲:“羆如熊,黃白文。”
[疏]傳“貔,執夷”○正義曰:《釋獸》雲:“貔,白狐,其子豰。”舍人曰:“貔名白狐,其子名豰。”郭璞曰:“一名執夷,虎豹屬。”
弗迓克奔,以役西土,商衆能奔來降者,不迎擊之,如此則所以役我西土之義。○迓,五嫁反,馬作御,禁也。役,馬雲:“爲也。”爲,於僞反。
[疏]傳“商衆”至“之義”○正義曰:“迓”訓迎也,不迎擊商衆能奔來降者,兵法不誅降也。“役”謂使用也,如此不殺降人,則所以使用我西土之義。用義於彼,令彼知我有義也。王肅讀“御”爲{御示},言“不御能奔走者,如殷民欲奔走來降者,無逆之;奔走去者,可不御止。役,爲也,盡力以爲我西土”。與孔不同。
勖哉夫子!爾所弗勖,其於爾躬有戮。”臨敵所安,汝不勉,則於汝身有戮矣。
卷十一 武成第五
武王伐殷,往伐歸獸,往誅紂克定,偃武修文,歸馬牛於華山桃林之牧地。○獸,徐始售反;本或作獸,許救反。識其政事,記識殷家政教善事以爲法。作《武成》。武功成,文事修。
[疏]“武王”至“武成”○正義曰:武王之伐殷也,往則陳兵伐紂,歸放牛馬爲獸,記識殷家美政善事而行用之。史敘其事,作《武成》。○傳“往誅”至“牧地”○正義曰:此序於經“於徵伐商”,是“往伐”也。“歸馬”、“放牛”是“歸獸”也。故傳引經以解之,《爾雅》有《釋獸》、《釋畜》,畜、獸形相類也,在野自生爲獸,人家養之爲畜。歸馬放牛,不復乘用,使之自生自死,若野獸然,故謂之“獸”。獸以野澤爲家,故言“歸”也。○傳“記識”至“爲法”○正義曰:紂以昏亂而滅,前世政有善者,故訪問殷家政教,記識善事以爲治國之法,經雲“列爵惟五,分士惟三”是也。
武成文王受命,有此武功,成於克商。
[疏]“武成”○正義曰:此篇敘事多而王言少,惟辭又首尾不結,體裁異於餘篇。自“惟一月”至“受命於周”,史敘伐殷往反及諸侯大集,爲王言發端也。自“王若曰”至“大統未集”,述祖父以來開建王業之事也。自“予小子”至“名山大川”,言己承父祖之意,告神陳紂之罪也。自“曰惟有道”至“無作神羞”,王自陳告神之辭也。“既戊午”已下,又是史敘往伐殺紂,入殷都佈政之事。“無作神羞”以下,惟告神,其辭不結,文義不成,非述作之體。案《左傳》荀偃禱河雲:“無作神羞,具官臣偃,無敢復濟,惟爾有神裁之。”蒯聵禱祖雲:“無作三祖羞,大命不敢請,佩玉不敢愛。”彼二者於“神羞”之下皆更申己意,此經“無作神羞”下更無語,直是與神之言猶尚未訖。且冢君百工初受周命,王當有以戒之,如《湯誥》之類。宜應說其除害與民更始,創以爲惡之禍,勸以行道之福,不得大聚百官,惟誦禱辭而已。欲徵則殷勤誓衆,既克則空話禱神,聖人有作,理必不爾。竊謂“神羞”之下,更合有言,簡編斷絕,經失其本,所以辭不次耳。或初藏之日,已失其本;或壞壁得之,始有脫漏;故孔稱五十八篇以外,錯亂磨滅,不可復知。明是見在諸篇亦容脫錯,但孔此篇首尾具足,既取其文爲之作傳,恥雲有所失落,不復言其事耳。○傳“文王”至“克商”○正義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詩》之文也。彼言“武功”,謂始伐崇耳。殷紂尚在,其功未成,成功在於克商,今武始成矣,故以“武成”名篇,以《泰誓》繼文王之年,故本之於文王。鄭雲:“著武道至此而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此本說始伐紂時。一月,周之正月。旁,近也。月二日,近死魄。○旁,步光反。魄,普白反,《說文》作霸,匹革反,雲:“月始生魄然貌。”近,附近之近。越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翼,明。步,行也。武王以正月三日行自周,往征伐商,二十八日渡孟津。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其四月。哉,始也。始生明,月三日,與死魄互言。○哉,徐音載。豐,芳弓反,文王所都也。乃偃武修文,倒載干戈,包以虎皮,示不用。行禮射,設庠序,修文教。歸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山南曰陽。桃林在華山東。皆非長養牛馬之地,欲使自生自死,示天下不復乘用。○華,胡化、胡瓜二反;華山在恆農。長,丁丈反。復,扶又反。丁未,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四月丁未,祭告后稷以下、文考文王以上七世之祖。駿,大也。邦國甸侯、衛服諸侯皆大奔走於廟執事。○駿,荀俊反。豆,本又作梪。籩,音邊。上,時掌反。越三日庚戌,柴望,大告武成。燔柴郊天,望祀山川,先祖後郊,自近始。
[疏]“惟一”至“武成”○正義曰:此歷敘伐紂往反祖廟告天時日,說武功成之事也。“一月壬辰,旁死魄”,謂伐紂之年周正月辛卯朔,其二日是壬辰也。“翼日癸巳,王朝步自周,於徵伐商”,謂正月三日發鎬京始東行也。其月二十八日戊午渡河。《泰誓》序雲“一月戊午,師渡孟津”,《泰誓》中篇雲“惟戊午,王次於河朔”是也。二月辛酉朔,甲子殺紂,《牧誓》雲“時甲子昧爽,乃誓”是也。其年閏二月庚寅朔,三月庚申朔,四月己丑朔。“厥四月,哉生明,王來自商,至於豐”,謂四月三日,月始生明,其日當是辛卯也。“丁未,祀於周廟”,四月十九日也。“越三日庚戌,柴望”,二十二日也。正月始往伐,四月告成功,史敘其事,見其功成之次也。《漢書·律曆志》引《武成》篇雲:“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若翼日癸巳,武王乃朝步自周,於徵伐紂。越若來二月既死魄,越五日甲子,鹹劉商王紂。惟四月既旁生魄,越六日庚戌,武王燎於周廟。翼日辛亥,祀於天位。越五日乙卯,乃以庶國祀於周廟。”與此經不同。彼是焚書之後,有人僞爲之。漢世謂之“逸書”,其後又亡其篇。鄭玄雲:“《武成》逸書,建武之際亡。”謂彼僞《武成》也。○傳“此本”至“死魄”○正義曰:將言武成,遠本其始。”此本說始伐紂時。一月,周之正月”,是建子之月,殷十二月也。此月辛卯朔,朔是死魄,故“月二日,近死魄”。“魄”者,形也,謂月之輪郭無光之處名“魄”也。朔後明生而魄死,望後明死而魄生。《律曆志》雲:“死魄,朔也。生魄,望也。”《顧命》雲:“惟四月哉生魄。”傳雲:“始生魄,月十六日也。”月十六日爲始生魄,是一日爲始死魄,二日近死魄也。顧氏解“死魄”與小劉同。大劉以三日爲始死魄,二日爲旁死魄。旁死魄無事而記之者,與下日爲發端,猶今之將言日,必先言朔也。○傳“翼明”至“孟津”○正義曰:“翼,明”,《釋言》文。《釋宮》雲:“堂上謂之行,堂下謂之步。”彼相對爲名耳。散則可以通,故“步”爲行也。周去孟津千里,以正月三日行自周,二十八日渡孟津,凡二十五日,每日四十許裏,時之宜也。《詩》雲:“於三十里。”《毛傳》雲:“師行三十里。”蓋言其大法耳。○傳“其四”至“互言”○正義曰:“其四月”,此伐商之四月也。“哉,始”,《釋詁》文。《顧命》傳以“哉生魄”爲十六日,則“哉生明”爲月初矣。以三日月光見,故傳言“始生明,月三日”也。此經無日,未必非二日也。“生明”、“死魄”俱是月初,上雲“死魄”,此雲“生明”,而魄死明生互言耳。○傳“倒載”至“文教”○正義曰:《樂記》雲,武王克殷,“濟河而西。車甲釁而藏之府庫,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散軍而郊射。左射,《貍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是“偃武修文”之事,故傳引之。郊射是禮射也。《王制》論四代學名雲:“虞謂之庠,夏謂之序。”故言“設庠序,修文教”也。○傳“山南”至“乘用”○正義曰:《釋山》雲:“山西曰夕陽,山東曰朝陽。”李巡曰:“山西暮乃見日,故曰夕陽。山東朝乃見日,故云朝陽。”“陽”以見日爲名,故知“山南曰陽”。杜預雲:“桃林之塞,今宏農華陰縣潼關是也。”是在“華山東”也。指其所往謂之“歸”,據我釋之則雲“放”,“放牛”、“歸馬”互言之耳。華山之旁尤乏水草,非長養牛馬之地,欲使自生自死。此是戰時牛馬,故放之,示天下不復乘用。《易·繫辭》雲:“服牛乘馬。”“服”、“乘”俱是用義,故以“服”總牛馬。○傳“四月”至“執事”○正義曰:以“四月”之字,隔文已多,故言“四月丁未”。此以成功設祭,明其遍告羣祖,知告“后稷以下”。后稷則始祖以下,容毀廟也。天子七廟,故云“文考文王以上七世之祖”。見是周廟皆祭之,故經總雲“周廟”也。“駿,大”,《釋詁》文。《周禮》六服侯、甸、男、採、衛、要,此略舉邦國在諸侯服,故云“甸、侯、衛”,其言不次。《詩·頌》雲“駿奔走在廟。”故云:“皆大奔走於廟執事”也。○“越三日庚戌”○正義曰:《召誥》雲“越三日”者,皆從前至今爲三日,此從丁未數之,則爲四日,蓋史官不同,立文自異。或此“三”當爲“四”,由字積與誤。
既生魄,庶邦冢君暨百工,受命於周。魄生明死,十五日之後,諸侯與百官受政命於周。明一統。○暨,其器反。
[疏]傳“魄生”至“一統”○正義曰:月以望虧,望是月半,望在十六日爲多,通率在十六日者,四分居三,其一在十五日耳。此言“既生魄”,故言“魄生明死,十五日之後”也。“丁未,祀於周廟”,已是此月十九日矣,此“受命於周”,繼生魄言之,則受命在祀廟之前,故祀廟之時諸侯已奔走執事,豈得未受周命,已助周祭?明其受命在祀廟前矣。史官探其時日,先言告武成既訖,然後卻說受命,故文在下耳。諸侯與百官,舊有未屬周者,今皆受政命於周,於此時始天下一統也。顧氏以既生魄謂庚戌已後,雖十六日始生魄,從十六日至晦皆爲生魄,但不知庚戌之後幾日耳。
王若曰:“嗚呼!羣后,順其祖業嘆美之,以告諸侯。惟先王建邦啓土,謂后稷也。尊祖,故稱先王。
[疏]傳“謂後”至“先王”○正義曰:此“先王”文在“公劉”之前,知“謂后稷也”。后稷非王,尊其祖,故稱先王。《周語》雲“昔我先王后稷”,又曰“我先王不窋”,韋昭雲:“王之先祖,故稱王。”《商頌》亦以契爲“玄王”。文武之功,起於后稷,后稷始封於邰,故言“建邦啓土”。
公劉克篤前烈,后稷曾孫。公,爵。劉,名。能厚先人之業。
[疏]傳“后稷”至“之業”○正義曰:《周本紀》雲:“后稷卒,子不窋立。卒,子鞠陶立。卒,子公劉立。”是公劉爲后稷曾孫也。《本紀》雲,公劉之後有公非、公祖之類,知“公”是爵。殷時未諱,故稱劉名。先公多矣,獨三人稱“公”,當時之意耳。《本紀》雲:“公劉復修后稷之業,百姓懷之,多徙而歸保焉。”周道之興,自此之後,是“能厚先人之業”也。
至於大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大王修德以翦齊商人,始王業之肇跡王季纘統其業,乃勤立王業。○大音太。肇音兆。王跡,於況反,又如字,注“王業”、“王功”同。
[疏]傳“大王”至“王家”○正義曰:《詩》雲:“后稷之孫,實惟大王。居岐之陽,實始翦商。”是大王翦齊商人,始王業之兆跡也。《周本紀》雲:“王季修古公之道,諸侯順之。”是能纘統大王之業,勤立王家之基本也。
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誕膺天命,以撫方夏。言我文德之父,能成其王功,大當天命,以撫綏四方中夏。大邦畏其力,小邦懷其德。言天下諸侯,大者畏威,小者懷德,是文王威德之大。
[疏]“大邦”至“其德”○正義曰:大邦力足拒敵,故言“畏其力”,小邦必畏矣。小邦或被棄遺,故言“懷其德”,大邦亦懷德矣。量事爲文也。
惟九年,大統未集。言諸侯歸之,九年而卒,故大業未就。
[疏]傳“言諸”至“未就”○正義曰:文王斷虞芮之訟,諸侯歸之,改稱元年。至九年而卒,故云“大業未就”也。文王既未稱王,而得輒改元年者,諸侯自於其國各稱元年,是己之所稱,容或中年得改矣。《汲冢竹書》魏惠王有後元年,漢初文帝二元,景帝三元,此必有因於古也。伏生、司馬遷、韓嬰之徒不見此書,以爲文王受命七年而崩,故鄭玄等皆依用之。
予小子其承厥志,言承文王本意。厎商之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致商之罪,謂伐紂之時。后土,社也。名山,華嶽。大川,河。○厎,之履反。
[疏]傳“致商”至“川河”○正義曰:“致商之罪,謂伐紂之時”,欲將伐紂,告天乃發,故文在“所過”之上。《禮》天子出征,必類帝宜社。此告皇天后土,即《泰誓》上篇“類於上帝,宜於冢土”,故云“后土,社也。”昭二十九年《左傳》稱“句龍爲后土”,后土爲社是也。僖十五年《左傳》雲,戴皇天而履後上。彼晉大夫要秦伯,故以地神后土而言之,與此異也。自周適商,路過河華,故知所過名山華嶽、大川河也。山川大乃有名,“名”、“大”互言之耳。《周禮·大祝》雲:“王過大山川,則用事焉。”鄭雲:“用事,用祭事告行也。”
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將有大正於商。告天地山川之辭。大正,以兵徵之也。
[疏]“曰惟有道曾孫周王發”○正義曰:自稱“有道”者,聖人至公,爲民除害,以紂無道,言己有道,所以告神求助,不得飾以謙辭也。稱“曾孫”者,《曲禮》說諸侯自稱之辭雲:“臨祭祀,內事曰孝子某侯某,外事曰曾孫某侯某。”哀二年《左傳》蒯聵禱祖亦自稱曾孫,皆是言己承藉上祖奠享之意。
今商王受無道,無道德。暴殄天物,害虐烝民,暴絕天物,言逆天也。逆天害民,所以爲無道。○烝,之承反。
[疏]“暴殄”至“烝民”○正義曰:“天物”語闊,人在其間,以人爲貴,故別言害民。則“天物”之言,除人外,普謂天下百物、鳥獸草木皆暴絕之。
爲天下逋逃主,萃淵藪。逋,亡也。天下罪人逃亡者,而紂爲魁主,窟聚淵府藪澤。言大奸。○萃,在醉反。藪,素口反。魁,苦回反。窟,口忽反。
[疏]傳“逋亡”至“大奸”○正義曰:“逋”亦逃也,故以爲亡。罪人逃亡,而紂爲魁主。“魁”,首也,言受用逃亡者,與之爲魁首,爲主人。“萃”訓聚也,言若蟲獸入窟,故云“窟聚”。水深謂之“淵”,藏物謂之“府”。史游《急就篇》雲:“司農少府國之淵。”“淵”、“府”類,故言“淵府”。水鍾謂之“澤”,無水則名“藪”。“藪”、“澤”大同,故言“藪澤”。“萃淵藪”三者各爲物室,言紂與亡人爲主,亡人歸之若蟲之窟聚,魚歸淵府,獸集藪澤,言紂爲大奸也。據傳意,“主”字下讀爲便。昭七年《左傳》引此文,杜預雲:“萃,集也。天下逋逃悉以紂爲淵藪,集而歸之。”與孔異也。
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祇承上帝,以遏亂略。仁人,謂大公、周、召之徒。略,路也。言誅紂敬承天意以絕亂路。○遏,烏末反。召,上照反,本又作邵。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冕服採章曰華,大國曰夏,及四夷皆相率而使奉天成命。○貊,亡白反。俾,必爾反。
[疏]傳“冕服”至“成命”○正義曰:“冕服採章”對被髮左衽,則爲有光華也。《釋詁》雲:“夏,大也。”故大國曰“夏華”。“夏”謂中國也。言“蠻貊”則戎夷可知也。言華夏及四夷皆相率而充己,使奉天成命,欲其共伐紂也。
肆予東征,綏厥士女。此謂十一年會孟津還時。惟其士女,篚厥玄黃,昭我周王。言東國士女筐篚盛其絲帛,奉迎道次。明我周王爲之除害。○篚音匪。爲,於僞反。天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天之美應,震動民心,故用依附我。○應,應對之應。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民,無作神羞。’”神庶幾助我渡民危害,無爲神羞辱。○相,息亮反。
既戊午,師逾孟津。癸亥,陳於商郊,俟天休命。自河至朝歌,出四百里,五日而至。赴敵宜速,待天休命,謂夜雨止畢陳。○逾,亦作踰。陳,直刃反,計同,徐音塵。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會於牧野。旅,衆也。如林,言盛多。會,逆距戰。罔有敵於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漂杵。紂衆服周仁政,無有戰心,前徒倒戈,自攻於後以北走,血流漂舂杵。甚之言。○倒,丁老反。漂,四妙反,徐敷妙反,又四消反。杵,昌呂反。
[疏]“既戊午”至“我師”○正義曰:自此以下皆史辭也,其上闕絕,失其本絕,故文無次第。必是王言既終,史乃更敘戰事。於文次當承“自周,於徵伐商”之下,此句次之,故云“既戊午”也。史官敘事,得言“罔有敵於我師”,稱“我”者,猶如自漢至今,文章之士,雖民論國事,莫不稱“我”,皆雲“我大隨”,以心體國,故稱“我”耳,非要王言乃稱“我”也。○傳“自河”至“畢陳”○正義曰:“出四百里”,驗地爲然。戊午明日猶誓於河朔,癸亥已陳於商郊,凡經五日,日行八十里,所以疾者,“赴敵宜速”也。《帝王世紀》雲:“王軍至鮪水,紂使膠鬲候周師,見王問曰:‘西伯將焉之?’王曰:‘將攻薛也。’膠鬲曰:‘然,原西伯無我欺。’王曰:‘不子欺也,將之殷。’膠鬲曰:‘何日至?’王曰:‘以甲子日,以是報矣。’膠鬲去而報命於紂。而雨甚,軍卒皆諫王曰:‘卒病,請休之。’王曰:‘吾已令膠鬲以甲子報其主矣。吾雨而行,所以救膠鬲之死也。’遂行,甲子至於商郊。”然則本期甲子,故遠行也。《周語》雲:“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是“雨止畢陳”也。“待天休命”,雨是天之美命也。韋昭雲:“雨者,天地神人和同之應也。”天地氣和乃有雨降,是雨爲和同之應也。○傳“旅衆”至“距戰”○正義曰:“旅,衆”,《釋詁》文。《詩》亦云:“其會如林。”言盛多也。《本紀》雲:“紂發兵七十萬人以距武王。”紂兵雖則衆多,不得有七十萬人,是史官美其能破強敵,虛言之耳。○傳“紂衆”至“之言”○正義曰:“罔有敵於我師”,言紂衆雖多,皆無有敵我之心,故“自攻於後以北走”。自攻其後,必殺人不多,“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孟子》雲:“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仁者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不仁,如何其血流漂杵也?”是言不實也。《易·繫辭》雲:“斷木爲杵,掘地爲臼。”是“杵”爲臼器也。
一戎衣,天下大定。衣,服也。一著戎服而滅紂,言與衆同心,動有成功。乃反商政,政由舊。反紂惡政,用商先王善政。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閭。皆武王反紂政。囚,奴,徒隸。封,益其土。商容,賢人,紂所貶退,式其閭巷以禮賢。
[疏]傳“皆武”至“禮賢”○正義曰:紂囚其人而放釋之,紂殺其身而增封其墓,紂退其人而式其門閭,皆是“武王反紂政”也。下句散其財粟,亦是反紂,於此須有所解,因言之耳。上篇雲“囚奴正士”,《論語》雲:“箕子爲之奴”,是紂囚之,又爲奴役之。《周禮·司厲職》雲:“其奴男子入於罪隸。”鄭玄雲:“爲之奴者,系於罪隸之官。”是“囚”爲奴,以徒隸役之也。“商容”,賢人之姓名,紂所貶退,處於私室。“式”者,車上之橫木,男子立乘,有所敬則俯而憑式,遂以“式”爲敬名。《說文》雲:“閭,族居里門也。”武王過其閭而式之,言此內有賢人,式之禮賢也。《帝王世紀》雲:“商容及殷民觀周軍之入,見畢公至,殷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視其爲人嚴乎將有急色,故君子臨事而懼。’見太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視其爲人虎據而鷹趾,當敵將衆,威怒自倍,見利即前,不顧其後,故君子臨衆,果於進退。’見周公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非也,視其爲人忻忻休休,志在除賊,是非天子,則周之相國也,故聖人臨衆知之。’見武王至,民曰:‘是吾新君也。’容曰:‘然,聖人爲海內討惡,見惡不怒,見善不喜,顏色相副,是以知之。’”是說商容之事也。
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紂所積之府倉,皆散發以賑貧民。○散,西旦反。
[疏]傳“紂所”至“貧民”○正義曰:藏財爲府,藏粟爲倉,故言“紂所積之府倉”也。名曰“鹿臺”,“巨橋”則其義未聞。“散”者言其分佈,“發”者言其開出,互相見也。《周本紀》雲:“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釋百姓之囚,表商容之閭,命閎夭封比干之墓,命南宮括散鹿臺之錢,發鉅橋之粟以賑貧弱也。”然則武王親式商容之閭又表之也。《新序》雲“鹿臺其大三里,其高千尺”,則容物多矣。此言“鹿臺之財”,則非一物也。《史記》作“錢”,後世追論,以錢爲主耳。《周禮》有泉府之官,《周語》稱景王鑄大錢,是周時已名泉爲錢也。
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服。施捨已債,救乏周無,所謂周有大賚,天下皆悅仁服德。○賚,力代反,徐音來。已音以。債,側界反。周音周,本亦作周。
[疏]傳“施捨”至“服德”○正義曰:《左傳》成十八年,晉悼公初立,“施捨,已責”。成二年楚將起師,“已責,救乏”。定五年“歸粟於蔡,以周急,矜無資也”。杜預以爲“施恩惠,舍勞役”也,已責,“止逋責”也。皆是恤民之事,故傳引之以證“大賚”。“所謂周有大賚”,《論語》文。孔安國解《堯曰》之篇,有二帝三王之事,“周有大賚”正指此事,故言“所謂”也。“悅”是歡喜,“服”謂聽從,感恩則悅,見義則服,故“天下皆悅仁服德”也。《帝王世紀》雲:“王命封墓釋囚,又歸施鹿臺之珠玉及傾宮之女於諸侯,殷民鹹喜曰:‘王之於仁人也,死者猶封其墓,況生者乎?王之於賢人也,亡者猶表其閭,況存者乎?王之於財也,聚者猶散之,況其復籍之乎?王之於色也,見在者猶歸其父母,況其復徵之乎?’”是悅服之事也。
列爵惟五,即所識政事而法之。爵五等,公侯伯子男。分土惟三。列地封國,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爲三品。
[疏]傳“列地”至“三品”○正義曰:爵五等,地三品,武王於此既從殷法,未知周公制禮亦然以否。《孟子》曰:“北宮錡問於孟子曰:‘周之班爵祿如何?’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矣,嘗聞其略。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漢書·地理志》亦云:“周爵五等,其土三等也,公侯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漢世儒者多以爲然,包鹹注《論語》雲:“千乘之國,百里之國也,謂大國惟百里耳。”《周禮·大司徒》雲:“諸公之地,封疆方五百里。侯四百里,伯三百里,子二百里,男一百里。”蓋是周室既衰,諸侯相併,自以國土寬大,皆違禮文,乃除去本經,妄爲說耳。鄭玄之徒以爲武王時大國百里,周公制禮大國五百里,《王制》之注具矣。
建官惟賢,立官以官賢才。位事惟能。居位理事,必任能事。重民五教,所重在民及五常之教。
[疏]“重民五教”○正義曰:以“重”總下五事,民與五教,“食喪祭”也。“五教”所以教民,故與“民”同句。下句“食”與“喪”、“祭”三者各爲一事,相類而別,故以“惟”目之,言此皆聖王所重也。《論語》雲:“所重民食喪祭。”以《論語》即是此事,而彼無五教,錄《論語》者自略之耳。
惟食喪祭。民以食爲命,喪禮篤親愛,祭祀崇孝養,皆聖王所重。○養,羊亮反。惇信明義,使天下厚行信,顯忠義。崇德報功,有德尊以爵,有功報以祿。垂拱而天下治。言武王所修皆是,所任得人,故垂拱而天下治。○任,而鴆反。治,直吏反。
[疏]“垂拱而天下治”○正義曰:《說文》雲:“拱,斂手也。”“垂拱而天下治”,謂所任得人,人皆稱職,手無所營,下垂其拱,故美其“垂拱而天下治”也。
卷十二 洪範第六
武王勝殷,殺受,立武庚,不放而殺,紂自焚也。武庚,紂子,以爲王者後;一名祿父。○勝,商證反。父音甫。以箕子歸,作《洪範》。歸鎬京,箕子作之。○範音範。鎬,胡老反,本又作鄗,武王所都也。
[疏]“武王”至“洪範”○正義曰:武王伐殷,既勝,殺受,立其子武庚爲殷後,以箕子歸鎬京,訪以天道,箕子爲陳天地之大法,敘述其事,作《洪範》。此惟當言“箕子歸”耳,乃言“殺受,立武庚”者,序自相顧爲文。上《武成》序雲:“武王伐紂”,故此言勝之,下《微子之命》序雲“黜殷命,殺武庚”,故此言立之,敘言此以順上下也。○傳“不放”至“祿父”○正義曰:放桀也。湯放桀,此不放而殺之者,紂自焚而死也。《殷本紀》雲“紂兵敗,紂走入登鹿臺,衣其寶玉衣,赴火而死。武王遂斬紂頭懸之太白旗”是也。《泰誓》雲“取彼兇殘”,則志在於殺也。死猶斬之,則生亦不放,傳據實而言之耳。《本紀》雲“封紂子武庚祿父以續殷祀”,是以爲王者後也。《本紀》“武庚祿父”雙言之,伏生《尚書》雲“武王勝殷,繼公子祿父”,是一名祿父也。鄭雲:“武庚字祿父,春秋之世有齊侯祿父、蔡侯考父、季孫行父,父亦是名,未必爲字,故傳言‘一名祿父’。”○傳“歸”至“作之”○正義曰:上篇雲“至於豐”者,文王之廟在豐,至豐先告廟耳。時王都在鎬,知“歸”者,“歸鎬京”也。此經文旨異於餘篇,非直問答而已,不是史官敘述,必是箕子既對武王之問,退而自撰其事,故傳特雲“箕子作之”。《書傳》雲:“武王釋箕子之囚,箕子不忍周之釋,走之朝鮮。武王聞之,因以朝解封之。箕子既受周之封,不得無臣禮,故於十三祀來朝,武王因其朝而問洪範。”案此序雲:“勝殷,以箕子歸。”明既釋其囚,即以歸之,不令其走去而後來朝也。又朝鮮去周,路將萬里,聞其所在,然後封之,受封乃朝,必歷年矣,不得仍在十三祀也。《宋世家》雲:“既作《洪範》,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得其實也。
洪範洪,大。範,法也。言天地之大法。
[疏]“洪範”○正義曰:此經開源於首,覆更演說,非復一問一答之勢,必是箕子自爲之也。發首二句,自記被問之年,自“王乃言”至“彝倫攸敘”,王問之辭。自“箕子乃言”至“彝倫攸敘”,言禹得九疇之由。自“初一曰”至“威用六極”,言禹第敘九疇之次。自“一五行”已下,箕子更條說九疇之義。此條說者,當時亦以對王,更復退而修撰,定其文辭,使成典教耳。○傳“洪大”至“大法”○正義曰:“洪,大”、“範,法”皆《釋詁》文。
惟十有三祀,王訪於箕子。商曰祀,箕子稱祀,不忘本。此年四月歸宗,周先告武成,次問天道。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惟天陰騭下民,相協厥居,騭,定也。天不言而默定下民,是助合其居,使有常生之資。○陰,默也,馬雲:“覆也。”騭,之逸反,馬雲:“升也。升猶舉也,舉猶生也。”相,息亮反,助也。我不知其彝倫攸敘。”言我不知天所以定民之常道理次敘。問何由。○彝,以之反。
[疏]“惟十”至“攸敘”○正義曰:此箕子陳王問已之年,被問之事。惟文王受命十有三祀,武王訪問於箕子,即陳其問辭,王乃言曰:“嗚呼!箕子,此上天不言而默定下民,佑助諧合其安居,使有常生之資。我不知此天之定民常道所以次敘。”問天意何由也。○傳“商曰”至“天道”○正義曰:“商曰祀,周曰年”,《釋天》文。案此《周書》也,《泰誓》稱“年”,此獨稱“祀”,故解之“箕子稱祀,不忘本”也。此篇箕子所作,箕子商人,故記傳引此篇者,皆雲“《商書》曰”,是箕子自作明矣。序言“歸,作《洪範》”,似歸即作之,嫌在《武成》之前,故云“此年四月歸宗周,先告武成,次問天道”,以次在《武成》之後,故知“先告武成”也。○傳“騭定”至“之資”○正義曰:傳以“騭”即質也,質訓爲成,成亦定義,故爲定也。言民是上天所生,形神天之所授,故“天不言而默定下民”。羣生受氣流形,各有性靈心識,下民不知其然,是天默定也。相,助也。協,和也。“助合其居”者,言民有其心,天佑助之,令其諧合其生。出言是非,立行得失,衣食之用,動止之宜,無不稟諸上,天乃得諧合。失道則死,合道則生,言天非徒賦命於人,授以形體心識,乃復佑助諧合其居業,使有常生之資。九疇施之於民,皆是天助之事也。此問答皆言“乃”者,以天道之大,沈吟乃問,思慮乃答。宣八年《公羊傳》曰:“乃,緩辭也。”王肅以“陰騭下民”一句爲天事,“相協”以下爲民事,注云:“陰,深也。言天深定下民,與之五常之性,王者當助天和合其居所行天之性,我不知常道倫理所以次敘,是問承天順民,何所由。”與孔異也。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陻,塞。汩,亂也。治水失道,亂陳其五行。○鯀,工本反。陻音因。汩,工忽反。行,戶更反。帝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畀,與。斁,敗也。天動怒鯀,不與大法九疇。疇,類也。故常道所以敗。○畀,必二反,徐甫至反,注同。斁,多路反,徐同路反,敗也。鯀則殛死,禹乃嗣興,放鯀至死不赦。嗣,繼也。廢父興子,堯舜之道。○殛,紀力反,本或作極,音同。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敘。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常道所以次敘。○錫,星曆反。
[疏]“箕子”至“攸敘”○正義曰:箕子乃言,答王曰:“我聞在昔,鯀障塞洪水,治水失道,是乃亂陳其五行而逆天道也。天帝乃動其威怒,不與鯀大法九類,天之常道所以敗也。鯀則放殛,至死不赦。禹以聖德繼父而興,代治洪水,決道使通,天乃賜禹大法九類,天之常道所以得其次敘。”此說其得九類之由也。○傳“陻塞”至“五行”○正義曰:襄二十五年《左傳》說陳之伐鄭雲“井陻木刊”,謂塞其井,斬其木,是“陻”爲塞也。“汩”是亂之意,故爲亂也。水是五行之一,水性下流,鯀反塞之,失水之性,水失其性,則五行皆失矣。是塞洪水爲亂,陳其五行,言五行陳列皆亂也。《大禹謨》帝美禹治水之功雲:“地平天成。”傳雲:“水土治曰平,五行敘曰成。”水既治,五行序,是治水失道,爲亂五行也。○傳“畀與”至“以敗”○正義曰:“畀,與”,《釋詁》文。“斁,敗”,相傳訓也。以禹得而鯀不得,故爲天動威怒鯀,不與大法九疇。“疇”是輩類之名,故爲類也。言其每事自相類者有九,九者各有一章,故《漢書》謂之爲九章。此謂九類,是天之常道,既不得九類,故常道所以敗也。自古以來得九疇者惟有禹耳,未聞餘人有得之者也。若人皆得之,鯀獨不得,可言天帝怒鯀。餘人皆不得,獨言天怒鯀者,以禹由治水有功,故天賜之,鯀亦治水而天不與,以鯀禹俱是治水,父不得而子得之,所以彰禹之聖當於天心,故舉鯀以彰禹也。○傳“放鯀”至“之道”○正義曰:傳嫌“殛”謂被誅殺,故辨之雲“放鯀至死不赦”也。“嗣,繼”,《釋詁》文。三代以還,父罪子廢,故云“廢父興子,堯舜之道”。賞罰各從其實,爲天下之至公也。○傳“天與”至“次敘”○正義曰:《易·繫辭》雲:“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九類各有文字,即是書也。而云“天乃錫禹”,知此天與禹者即是《洛書》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爲伏羲系天而王,河出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禹治洪水,錫《洛書》,法而陳之,《洪範》是也。”先達共爲此說,龜負《洛書》,經無其事,《中候》及諸緯多說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受圖書之事,皆雲龍負圖,龜負書。緯候之書,不知誰作,通人討核,謂僞起哀平,雖復前漢之末,始有此書,以前學者必相傳此說,故孔以九類是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從一而至於九。禹見其文,遂因而第之,以成此九類法也。此九類陳而行之,常道所以得次敘也。言禹第之者,以天神言語,必當簡要,不應曲有次第。丁寧若此,故以爲禹次第之。禹既第之,當有成法可傳,應人盡知之,而武王獨問箕子者,《五行志》雲:“聖人行其道而寶其真,降及於殷,箕子在父師之位而典之。周既克殷,以箕子歸周,武王親虛已而問焉。”言箕子典其事,故武王特問之,其義或當然也。若然,大禹既得九類,常道始有次敘,未有《洛書》之前,常道所以不亂者,世有澆淳,教有疏密,三皇已前,無文亦治,何止無《洛書》也。但既得九類以後,聖王法而行之,從之則治,違之則亂,故此說常道攸敘攸斁由《洛書》耳。
“初一曰五行,九類,類一章,以五行爲始。次二曰敬用五事,五事在身,用之必敬乃善。次三曰農用八政,農,厚也,厚用之政乃成。○農,馬雲:“食爲八政之首,故以農名之。”次四曰協用五紀,協,和也,和天時使得正用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皇,大。極,中也。凡立事當用大中之道。次六曰乂用三德,治民必用剛柔正直之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明用卜筮考疑之事。次八曰念用庶徵,次九曰鄉用五福,威用六極。言天所以鄉勸人用五福,所以威沮人用六極。此已上禹所第敘。○向,許亮反,又許兩反。沮,在汝反。此已上,時掌反。禹所第敘,馬雲:“從‘五行’已下至‘六極’,《洛書》文也。《漢書·五行志》以‘初一’已下皆《洛書》文也。”
[疏]“初一”至“六極”○正義曰:天所賜禹大法九類者,初一曰五材氣性流行,次二曰敬用在身五種之行事,次三曰厚用接物八品之政教,次四曰和用天象五物之綱紀,次五曰立治用大爲中正之道,次六曰治民用三等之德,次七曰明用小筮以考疑事,次八曰念用天時衆氣之應驗,次九曰鄉勸人用五福,威沮人用六極。此九類之事也。○傳“農厚”至“乃成”○正義曰:鄭玄雲:“農讀爲醲。”則“農”是醲意,故爲厚也。政施於民,善不厭深,故“厚用之政乃成”也。張晏、王肅皆言“農,食之本也。食爲八政之首,故以農言之”。然則農用止爲一食,不兼八事,非上下之例,故傳不然。“八政”、“三德”總是治民,但“政”是被物之名,“德”是在己之稱,故分爲二疇也。○傳“協和”至“五紀”○正義曰:“協,和”,《釋詁》文。天是積氣,其狀無形,列宿四方,爲天之限。天左行,晝夜一週。日月右行,日遲月疾。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有餘,日則日行一度,月則日行十三度有餘,日月行於星辰,乃爲天之歷數。和此天時,令不差錯,使行得正用五紀也。日月逆天道而行,其行又有遲疾,故須調和之。○傳“皇大”至“之道”○正義曰:“皇,大”,《釋詁》文。“極”之爲中,常訓也。凡所立事,王者所行皆是,無得過與不及,常用大中之道也。《詩》雲“莫匪爾極”,《周禮》“以爲民極”,《論語》“允執其中”,皆謂用大中也。○傳“信人”至“第敘”○正義曰:“貧”、“弱”等六者,皆謂窮極惡事,故目之“六極”也。“福”者人之所慕,皆鄉望之。“極”者人之所惡,皆畏懼之。“勸”,勉也,勉之爲善。“沮”止也,止其爲惡。福、極皆上天爲之,言天所以鄉望勸勉人用五福,所以畏懼沮止人用六極,自“初一曰”已下至此“六極”已上,皆是禹所次第而敘之。下文更將此九類而演說之,知此九者皆禹所第也。禹爲此次者,蓋以五行世所行用,是諸事之本,故“五行”爲初也。發見於人則爲五事,故“五事”爲二也。正身而後及人,施人乃名爲政,故“八政”爲三也。施人之政,用天之道,故“五紀”爲四也。順天佈政,則得大中,故“皇極”爲五也。欲求大中,隨德是任,故“三德”爲六也。政雖在德,事必有疑,故“稽疑”爲七也。行事在於政,得失應於天,故“庶徵”爲八也。天監在下,善惡必報,休咎驗於時氣,禍福加於人身,故“五福”、“六極”爲九也。“皇極”居中者,總包上下,故“皇極”傳雲“大中之道”。大立其有中,謂行九疇之義是也。“福”、“極”處末者,顧氏雲:“前八事俱得,五福歸之。前八事俱失,六極臻之。故福極處末也。”發首言“初一”,其末不言“終九”者,數必以一爲始,其九非數之終,故從上言“次”而不言“終”也。五行不言“用”者,五行萬物之本,天地百物莫不用之,不嫌非用也。傳於“五福”、“六極”言天用者,以前並是人君所用,五福六極受之於天,故言天用。傳言此“禹所第敘”,不知《洛書》本有幾字。《五行志》悉載此一章,乃雲:“凡此六十五字,皆《洛書》本文。”計天言簡要,必無次第之數。上傳雲“禹因而第之”,則孔以第是禹之所爲,“初一曰”等二十七字必是禹加之也。其“敬用”、“農用”等一十八字,大劉及顧氏以爲龜背先有總三十八字。小劉以爲“敬用”等亦禹所第敘,其龜文惟有二十字。並無明據,未知孰是,故兩存焉。“皇極”不言數者,以總該九疇,理兼萬事,非局數能盡故也。“稽疑”不言數者,以卜五筮二,共成爲七,若舉卜不得兼筮,舉筮不得兼卜,且疑事既衆,不可以數總之故也。“庶徵”不言數者,以“庶徵”得爲五休,失爲五咎,若舉休不兼咎,舉咎不兼休,若休咎並言,便爲十事,本是五物,不可言十也。然“五福”、“六極”所以善惡皆言者,以沮勸在下,故丁寧明言善惡也。且“庶徵”雖有休咎,皆以念慮包之。“福”、“極”鄉威相反,不可一言爲目,故別爲文焉。知“五福”、“六極”非各分爲疇,所以其爲一者,蓋以龜文“福”、“極”相近一處,故禹第之總爲一疇。等行五事,所以福五而極六者,大劉以爲“皇極”若得,則分散總爲五福,若失則不能爲五事之主,與五事並列其咎弱,故爲六也。猶《詩》平王以後與諸侯並列同爲國風焉。咎徵有五而極有六者,《五行傳》雲:“皇之不極,厥罰常陰。”即與咎徵“常雨”相類,故以“常雨”包之爲五也。
“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皆其生數。水曰潤下,火曰炎上,言其自然之常性。○炎,榮鉗反。上,時掌反,又如字,下同。木曰曲直,金曰從革,木可以揉曲直,金可以改更。○揉,如酉反。土爰稼穡。種曰稼,斂曰穡。土可以種,可以斂。潤下作鹹,水滷所生。○鹹音鹹。滷音魯。炎上作苦,焦氣之味。曲直作酸,木實之性。從革作辛,金之氣味。稼穡作甘。甘味生於百穀。五行以下,箕子所陳。
[疏]“一五行”至“作甘”○正義曰:此以下箕子所演陳禹所第疇名於上,條列說以成之。此章所演,文有三重,第一言其名次,第二言其體性,第三言其氣味,言五者性異而味別,各爲人之用。《書傳》雲:“水火者百姓之所飲食也,金木者百姓之所興作也,土者萬物之所資生也。是爲人用。”“五行”即五材也,襄二十七年《左傳》雲“天生五材,民並用之”,言五者各有材幹也。謂之“行”者,若在天則五氣流行,在地世所行用也。○傳“皆其生數”○正義曰:《易·繫辭》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即是五行生成之數。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此其生數也。如此則陽無匹,陰無耦,故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地十成土,於是陰陽各有匹偶,而物得成焉,故謂之成數也。《易·繫辭》又曰“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此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謂此也。又數之所起,起於陰陽。陰陽往來,在於日道。十一月冬至日南極,陽來而陰往。冬,水位也,以一陽生爲水數。五月夏至日北極,陰進而陽退。夏,火位也,當以一陰生爲火數。但陰不名奇,數必以偶,故以六月二陰生爲火數也。是故《易說》稱乾貞於十一月子,坤貞於六月未,而皆左行,由此也。冬至以及於夏至,當爲陽來。正月爲春木位也,三陽已生,故三爲木數。夏至以及冬至,當爲陰進。八月爲秋金位也,四陰已生,故四爲金數。三月春之季,四季土位也,五陽已生,故五爲土數,此其生數之由也。又萬物之本,有生於無,者生於微,及其成形,亦以微著爲漸。五行先後,亦以微著爲次。五行之體,水最微,爲一。火漸著,爲二。木形實,爲三。金體固,爲四。土質大,爲五。亦是次之宜。大劉與顧氏皆以爲水火木金,得土數而成,故水成數六,火成數七,木成數八,金成數九,土成數十。義亦然也。○傳“言其自然之常性”○正義曰:《易·文言》雲:“水流溼,火就燥。”王肅曰:“水之性潤萬物而退下,火之性炎盛而升上。”是“潤下”、“炎上”,言其自然之本性。○傳“木可”至“改更”○正義曰:此亦言其性也,“揉曲直”者,爲器有須曲直也。“可改更”者,可銷鑄以爲器也。木可以揉令曲直,金可以從人改更,言其可爲人用之意也。由此而觀,水則潤下,可用以灌溉;火則炎上,可用以炊爨,亦可知也。水既純陰,故潤下趣陰。火是純陽,故炎上趣陽。木金陰陽相雜,故可曲直改更也。○傳“種曰”至“以斂”○正義曰:鄭玄《周禮注》雲:“種穀曰稼,若嫁女之有所生。”然則“穡”是惜也,言聚畜之可惜也。共爲治田之事,分爲“種”、“斂”二名耳。土上所爲,故爲土性。上文“潤下”、“炎上”、“曲直”、“從革”,即是水火木金體有本性。其稼穡以人事爲名,非是土之本性,生物是土之本性,其稼穡非土本性也。“爰”亦“曰”也,變“曰”言“爰”,以見此異也。“六府”以“土”、“穀”爲二,由其體異故也。○傳“水滷所生”○正義曰:水性本甘,久浸其地,變而爲滷,滷味乃鹹。《說文》雲:“滷,西方鹹地。東方謂之斥,西方謂之滷。”《禹貢》雲:“海濱廣斥。”是海浸其旁地,使之鹹也。《月令·冬》雲“其味鹹,其臭朽”是也。土言“曰”者,言其本性。此言“作”者,從其發見。指其體則稱“曰”,致其類即言“作”。下“五事”、“庶徵”言“曰”、“作”者,義亦然也。○傳“焦氣之味”○正義曰:火性炎上,焚物則焦,焦是苦氣。《月令·夏》雲“其臭焦,其味苦”,苦爲焦味,故云“焦氣之味”也。臭之曰“氣”,在口曰“味”。○傳“木實之性”○正義曰:木生子實,其味多酸,五果之味雖殊,其爲酸一也,是木實之性然也。《月令·春》雲“其味酸,其臭羶”是也。○傳“金之氣味”○正義曰:金之在火,別有腥氣,非苦非酸,其味近辛,故辛爲金之氣味。《月令·秋》雲“其位辛,其臭腥”是也。○傳“甘味生於百穀”○正義曰:“甘味生於百穀”,穀是土之所生,故甘爲土之味也。《月令·中央》雲“其味甘,其臭香”是也。
“二,五事。一曰貌,容儀。○貌,本亦作<豸頁>。二曰言,詞章。三曰視,觀正。○視,常止反,徐市止反。四曰聽,察是非。五曰思,心慮所行。○思如字,徐息吏反,下同。貌曰恭,儼恪。○儼,魚檢反。言曰從,是則可從。視曰明,必清審。聽曰聰,必微諦。○諦音帝。思曰睿。必通於微。○睿,悅歲反,馬雲:“通也。”恭作肅,心敬。從作乂,可以治。明作晢,照了。○晢,之舌反,徐丁列反,又之世反。聰作謀,所謀必成當。○當,丁浪反。睿作聖。於事無不通謂之聖。
[疏]“二五”至“作聖”○正義曰:此章所演亦爲三重,第一言其所名,第二言其所用,第三言其所致。“貌”是容儀,舉身之大名也,“言”是口之所出,“視”是目之所見,“聽”是耳之所聞,“思”是心之所慮,一人之上有此五事也。貌必須恭,言必可從,視必當明,聽必當聰,思必當通於微密也。此一重即是敬用之事。貌能恭,則心肅敬也。言可從,則政必治也。視能明,則所見照晢也。聽能聰,則所謀必當也。思通微,則事無不通,乃成聖也。此一重言其所致之事。《洪範》本體與人主作法,皆據人主爲說。貌總身也,口言之,目視之,耳聽之,心慮之,人主始於敬身,終通萬事,此五事爲天下之本也。五事爲此次者,鄭雲:“此數本諸陰陽,昭明人相見之次也。”《五行傳》曰:“貌屬木,言屬金,視屬火,聽屬水,思屬土。”《五行傳》伏生之書也。孔於太戊桑穀之下雲“七日大拱,貌不恭之罰”,高宗雊雉之下雲“耳不聰之異”,皆《書傳》之文也。孔取《書傳》爲說,則此次之意亦當如《書傳》也。木有華葉之容,故貌屬木。言之決斷若金之斬割,故言屬金。火外光,故視屬火。水內明,故聽屬水。土安靜而萬物生,心思慮而萬事成,故思屬土。又於《易》東方震爲足,足所以動容貌也。西方兌爲口,口出言也。南方離爲目,目視物也。北方坎爲耳,耳聽聲也。土在內,猶思在心。亦是五屬之義也。○傳“察是非”○正義曰:此五事皆有是非,《論語》雲:“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又引《詩》雲:“思無邪。”故此五事皆有是非也。此經歷言五名,名非善惡之稱,但爲之有善有惡,傳皆以是辭釋之。“貌”者言其動有容儀也,“言”道其語有辭章也,“視”者言其觀正不觀邪也,“聽”者受人言察是非也,“思”者心慮所行使行得中也。傳於“聽”雲“察是非”,明五者皆有是非也,所爲者爲正不爲邪也。於“視”不言“視邪正”,於“聽”言“察是非”,亦所以互相明也。○傳“必通於微”○正義曰:此一重言敬用之事。貌戒惰容,故“恭”爲儼恪。《曲禮》曰:“儼若思。”“儼”是嚴正之貌也。“恪”,敬也,貌當嚴正而莊敬也。言非理則人違之,故言是則可從也。視必明於善惡,故必清徹而審察也。聽當別彼是非,必微妙而審諦也。王肅雲:“睿,通也。思慮苦其不深,故必深思使通於微也。”此皆敬用使然,故經以善事明之。鄭玄雲:“此恭、明、聰、睿行之於我身,其從則是彼人從我,以與上下違者,我是而彼從,亦我所爲不乖倒也。”此據人主爲文,皆是人主之事,《說命》雲“接下思恭,視遠惟明,聽德惟聰”,即此是也。○傳“於事”至“之聖”○正義曰:此一重言所致之事也。恭在貌而敬在心,人有心慢而貌恭,必當緣恭以致敬,故貌恭作心敬也。下從上則國治,故人主言必從,其國可以治也。視能清審,則照了物情,故視明致照晢也。聽聰則知其是非,從其是爲謀必當,故聽聰致善謀也。睿、聖俱是通名,聖大而睿小,緣其能通微,事事無不通,因睿以作聖也。鄭玄《周禮注》雲:“聖通而先識也。”是言識事在於衆物之先,無所不通,以是名之爲聖。聖是智之上,通之大也。此言人主行其小而致其大,皆是人主之事也。鄭雲:“皆謂其政所致也。君貌恭則臣禮肅,君言從則臣職治,君視明則臣照晢,君聽聰則臣進謀,君思睿則臣賢智。”鄭意謂此所致皆是君致臣也。案“庶徵”之意,休徵、咎徵皆肅、乂所致,若肅、乂、明、聰皆是臣事,則休、咎之所致,悉皆不由君矣。又聖大而睿小,若君睿而致臣聖,則臣皆上於君矣,何不然之甚乎!“晢”字王肅及《漢書·五行志》皆雲:“晢,智也。”定本作“晢”,則讀爲哲。
“三,八政。一曰食,勤農業。二曰貨,寶用物。三曰祀,敬鬼神以成教。四曰司空,主空土以居民。五曰司徒,主徒衆,教以禮義。六曰司寇,主奸盜,使無縱。○縱,子用反,或作從,音同。七曰賓,禮賓客,無不敬。八曰師。簡師所任必良,士卒必練。○卒,子忽反。
[疏]“三八政”至“曰師”○正義曰:“八政”者,人主施政教於民有八事也。一曰食,教民使勤農業也。二曰貨,教民使求資用也。三曰祀,教民使敬鬼神也。四曰司空之官,主空土以居民也。五曰司徒之官,教衆民以禮義也。六曰司寇之官,詰治民之奸盜也。七曰賓,教民以禮待賓客,相往來也。八曰師,立師防寇賊,以安保民也。八政如此次者,人不食則死,食於人最急,故食爲先也。有食又須衣貨爲人之用,故“貨”爲二也。所以得食貨,乃是明靈祐之,人當敬事鬼神,故“祀”爲三也。足衣食、祭鬼神,必當有所安居,司空主居民,故“司空”爲四也。雖有所安居,非禮義不立,司徒教以禮義,故“司徒”爲五也。雖有禮義之教,而無刑殺之法,則彊弱相陵,司寇主奸盜,故“司寇”爲六也。民不往來,則無相親之好,故“賓”爲七也。寇賊爲害,則民不安居,故“師”爲八也。此用於民緩急而爲次也。“食”、“貨”、“祀”、“賓”、“師”指事爲之名,三卿舉官爲名者,三官所主事多,若以一事爲名,則所掌不盡,故舉官名以見義。鄭玄雲:“此數本諸其職先後之宜也。食謂掌民食之官,若后稷者也。貨掌金帛之官,若《周禮》司貨賄是也。祀掌祭祀之官,若宗伯者也。司空掌居民之官。司徒掌教民之官也。司寇掌詰盜賊之官。賓掌諸侯朝覲之官,《周禮》大行人是也。師掌軍旅之官,若司馬也。”王肅雲:“賓掌賓客之官也。”即如鄭、王之說,自可皆舉官名,何獨三事舉官也?八政主以教民,非謂公家之事,司貨賄掌公家貨賄,大行人掌王之賓客,若其事如《周禮》,皆掌王家之事,非復施民之政,何以謂之“政”乎?且司馬在上,司空在下,今司空在四,司馬在八,非取職之先後也。○傳“寶用物”○正義曰:“貨”者,金玉布帛之總名,皆爲人用,故爲“用物”。《旅獒》雲“不貴異物賤用物”是也。食則勤農以求之,衣則蠶績以求之,但貨非獨衣,不可指言求處,故云得而寶愛之。《孝經》雲:“謹身節用。”《詩序》雲:“儉以足用。”是寶物也。○傳“主空土以居民”○正義曰:《周官》篇雲:“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擾兆民。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周禮》司徒教以禮義,司寇無縱罪人,其文具矣。○傳“簡師”至“必練”○正義曰:經言“賓”、“師”,當有賓師之法,故傳以“禮賓客,無不敬”,教民待賓客相往來也。“師”者,衆之通名,必當選人爲之,故傳言“簡師”,選人爲師也。“所任必良”,任良將也。“士卒必練”,“練”謂教習使知義,若練金使精也。《論語》:“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是士卒必須練也。
“四,五紀。一曰歲,所以紀四時。二曰月,所以紀一月。三曰日,紀一日。四曰星辰,二十八宿迭見以敘氣節,十二辰以紀日月所會。○宿音秀。迭,田節反。見,賢遍反。五曰歷數。歷數節氣之度以爲歷,敬授民時。
[疏]“四五紀”至“歷數”○正義曰:“五紀”者,五事爲天時之經紀也。一曰歲,從冬至以及明年冬至爲一歲,所以紀四時也。二曰月,從朔至晦,大月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所以紀一月也。三曰日,從夜半以至明日夜半周十二辰爲一日,所以紀一日也。四曰星辰,星謂二十八宿,昏明迭見;辰謂日月別行,會於宿度,從子至於醜爲十二辰。星以紀節氣早晚,辰以紀日月所會處也。五曰歷數,算日月行道所歷,計氣朔早晚之數,所以爲一歲之歷。凡此五者,皆所以紀天時,故謂之“五紀”也。五紀不言“時”者,以歲月氣節正而四時亦自正,時隨月變,非歷所推,故不言“時”也。五紀爲此節者,歲統月,月統日,星辰見於天,其曰“歷數”,總歷四者,故歲爲始,歷爲終也。○傳“二十”至“所會”○正義曰:二十八宿,布於四方,隨天轉運,昏明迭見。《月令》十二月皆紀昏旦所中之星。若《月令》孟春昏參中,旦尾中;仲春昏弧中,旦建星中;季春昏七星中,旦牽牛中;孟夏昏翼中,旦婺女中;仲夏昏亢中,旦危中;季夏昏心中,旦奎中;孟秋昏建星中,旦畢中;仲秋昏牽牛中,旦觜觿中;季秋昏虛中,旦柳中;孟冬昏危中,旦七星中;仲冬昏東壁中,旦軫中;季冬昏婁中,旦氐中;皆所以敘氣節也。氣節者,一歲三百六十五日有餘,分爲十二月,有二十四氣。一爲節氣,謂月初也。一爲中氣,謂月半也。以彼迭見之星,敘此月之節氣也。昭七年《左傳》晉侯問士文伯曰:“多語寡人辰而莫同,何謂也?”對曰:“日月之會是謂辰。”“會”者,日行遲,月行疾,俱循天度而右行,二十九日過半月行一周天,又前及日而與日會,因謂會處爲辰。則《月令》孟春日在營室,仲春日在奎,季春日在胃,孟夏日在畢,仲夏日在東井,季夏日在柳,孟秋日在翼,仲秋日在角,季秋日在房,孟冬日在尾,仲冬日在鬥,季冬日在婺女,十二會以爲十二辰。“辰”即子醜寅卯之謂也,十二辰所以紀日月之會處也。鄭以爲“星,五星也”。然五星所行,下民不以爲候,故傳不以“星”爲五星也。○傳“歷數”至“民時”○正義曰:天以積氣無形,二十八宿分之爲限,每宿各有度數,合成三百六十五度有餘。日月右行,循此宿度。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有餘,二十九日過半而月一週與日會,每於一會謂之一月,是一歲爲十二月,仍有餘十一日。爲日行天未周,故置閏以充足。若均分天度以爲十二次,則每次三十度有餘。一次之內有節氣、中氣,次之所管,其度多每月之所統,其日入月朔,參差不及,節氣不得在月朔,中氣不得在月半。故聖人歷數此節氣之度,使知氣所在,既得氣在之日,以爲一歲之歷,所以敬授民時。王肅院“日月星辰所行,布而數之,所以紀度數”是也。“歲”、“月”、“日”、“星”傳皆言“紀”,“歷數”不言“紀”者,歷數數上四事爲紀,所紀非獨一事,故傳不得言“紀”。但成彼四事爲紀,故通數以爲五耳。
“五,皇極。皇建其有極,大中之道,大立其有中,謂行九疇之義。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斂是五福之道以爲教,用布與衆民使慕之。惟時厥庶民於汝極,錫汝保極。君上有五福之教,衆民於君取中,與君以安中之善。言從化。凡厥庶民,無有淫朋,人無有比德,惟皇作極。民有安中之善,則無淫過朋黨之惡、比周之德,爲天下皆大爲中正。○比,毗志反,注同。
[疏]“五皇極”至“作極”○正義曰:“皇”,大也。“極”,中也。施政教,治下民,當使大得其中,無有邪僻。故演之雲,大中者,人君爲民之主,當大自立其有中之道,以施教於民。當先敬用五事,以斂聚五福之道,用此爲教,布與衆民,使衆民慕而行之。在上能教如此,惟是其衆民皆效上所爲,無不於汝人君取其中道而行。積久漸以成性,乃更與汝人君以安中之道。言皆化也。若能化如是,凡其衆民無有淫過朋黨之行,人無有惡相阿比之德,惟皆大爲中正之道。言天下衆民盡得中也。○傳“大中”至“之義”○正義曰:此疇以“大中”爲名,故演其大中之義。“大中之道,大立其有中”,欲使人主先自立其大中,乃以大中教民也。凡行不迂僻則謂之“中”,《中庸》所謂“從容中道”,《論語》“允執其中”,皆謂此也。九疇爲德,皆求大中,是爲善之總,故云“謂行九疇之義”,言九疇之義皆求得中,非獨此疇求大中也。此大中是人君之大行,故特敘以爲一疇耳。○傳“斂是”至“慕之”○正義曰:五福生於五事,五事得中,則福報之。“斂是五福之道”,指其敬用五事也。用五事得中,則各得其福,其福乃散於五處,不相集聚。若能五事皆敬,則五福集來歸之。普敬五事,則是斂聚五福之道。以此敬五事爲教,布與衆民,使衆民勸慕爲之。福在幽冥,無形可見,敬用五事,則能致之,“斂是五福”,正是敬用五事。不言“敬用五事以教”,而云“斂是五福以爲教”者,福是善之見者,故言“福”以勸民,欲其慕而行善也。“汝”者,箕子“汝”王也。○傳“君上”至“從化”○正義曰:凡人皆有善性,善不能自成,必須人君教之,乃得爲善。君上有五福之教,以大中教民,衆民於君取中。“保”訓安也,既學得中,則其心安之。君以大中教民,民以大中向君,是民與君皆以大中之善。君有大中,民亦有大中,言從君化也。○傳“民有”至“中止”○正義曰:民有安中之善,非中不與爲交,安中之人則無淫過朋黨之惡,無有比周之德。“朋黨”、“比周”是不中者。善多惡少,則惡亦化而爲善,無復有不中之人,惟天下皆大爲中正矣。
凡厥庶民,有猷有爲有守,汝則念之。民戢有道,有所爲,有所執守,汝則念錄敘之。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凡民之行,雖不合於中,而不罹於咎惡,皆可進用,大法受之。○罹,馬力馳反,又來多反。行,下孟反。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則錫之福,汝當安汝顏色,以謙下人。人曰:“我所好者德。”汝則與之爵祿。○好,呼報反。下,遐嫁反。時人斯其惟皇之極。不合於中之人,汝與之福,則是人此其惟大之中。言可勉進。無虐煢獨而畏高明。煢,單,無兄弟也。無子曰獨。單獨者,不侵虐之寵貴者,不枉法畏之。○無虐,馬本作亡侮。煢,岐扃反。畏如字,徐雲:“鄭音威。”
[疏]“凡厥”至“高明”○正義曰:又說用人爲官,使之大中。凡其衆民,有道德,有所爲,有所執守,汝爲人君則當念錄敘之,用之爲官。若未能如此,雖不合於中,亦不罹於咎惡,此人可勉進,宜以取人大法則受取之。其受人之大法如何乎?汝當和安汝之顏色,以謙下人。彼欲仕者謂汝曰:“我所好者德也。”汝則與之以福祿,隨其所能,用之爲官。是人庶幾必自勉進,此其惟爲大中之道。又爲君者無侵虐單獨而畏忌高明,高明謂貴寵之人,勿枉法畏之。如是即爲大中矣。○傳“民戢”至“敘之”○正義曰:“戢”,斂也,因上“斂是五福”,故傳以“戢”言之。“戢”文兼下三事,民能斂德行智,能使其身有道德,其纔能有所施爲,用心有所執守。如此人者,汝念錄敘之,宜用之爲官也。“有所爲”,謂藝能也。“有執守”,謂得善事能守而勿失,言其心正不逆邪也。○傳“凡民”至“受之”○正義曰:“不合於中,不罹於咎”,謂未爲大善,又無惡行,是中人已上,可勸勉有方將者也,故皆可進用,以大法受之。“大法”謂用人之法,取其所長,棄瑕錄用也。上文人君以大中教民,使天下皆爲大中,此句印敝痢邦不合於中亦用之者,上文言設教耳。其實天下之大,兆民之衆,不可使皆合大中;且庶官交曠,即須任人,不可待人盡合大中,然後敘用。言各有爲,不相妨害。○傳“汝當”至“爵祿”○正義曰:安汝顏色,以謙下人,其此不合於中人之,皆人言曰:“我所好者德也。”是有慕善之心,有方將者也。汝則與之爵祿以長進之。上句言“受之”,謂治受以,此言“與爵祿”,謂用爲官也。○傳“不合”至“勉進”○正義曰:“不合於中之人”,初時未閤中也,汝與之爵祿,置之朝廷,見人爲善,心必慕之,則是人此其惟大中之道,爲大中之人,言可勸勉使進也。《荀卿書》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與之俱黑。”斯言信矣。此經或言“時人德”,鄭、王諸本皆無“德”字。此傳不以“德”爲義,定本無“德”,疑衍字也。○傳“煢單”至“畏之”○正義曰:《詩》雲:“獨行煢煢。”是爲單,謂無兄弟也。“無子曰獨”,《王制》文。“高明”與“煢獨”相對,非謂才高,知寵貴之人位望高也。“不枉法畏之”,即《詩》所謂“不畏強禦”是也。此經皆是據天子,無陵虐煢獨而畏避高明寵貴者。顧氏亦以此經據人君,小劉以爲據人臣,謬也。
人之有能有爲,使羞其行,而邦其昌。功能有爲之士,使進其所行,汝國其昌盛。○其行,如字,徐下孟反。凡厥正人,既富方穀,凡其正直之人,既當以爵祿富之,又當以善道接之。汝弗能使有好於而家,時人斯其辜。不能使正直之人有好於國家,則是人斯其詐取罪而去。於其無好德,汝雖錫之福,其作汝用咎。於其無好德之人,汝雖與之爵祿,其爲汝用惡道以敗汝善。○其爲,於僞反。
[疏]“人之”至“用咎”○正義曰:此又言用臣之法。人之在位者,有才能,有所爲,當褒賞之,委任使進其行,汝國其將昌盛也。凡其正直之人,既以爵祿富之,又復以善道接之,使之荷恩盡力。汝若不能使正直之人有好善於汝國家,是人於此其將詐取罪而去矣。於其無好德之人,謂性行惡者,汝雖與之福,賜之爵祿,但本性既惡,必爲惡行,其爲汝臣,必用惡道以敗汝善。言當任善而去惡。○傳“功能”至“昌盛”○正義曰:“功能有爲之士”,謂其身有才能,所爲有成功,此謂已在朝廷任用者也。“使進其行”者,謂人之有善,若上知其有能有爲,或以言語勞來之,或以財貨賞賜之,或更任之以大位,如是則其人喜於見知,必當行自進益,人皆漸自修進,汝國其昌盛矣。○傳“凡其”至“接之”○正義曰:“凡其正直之人”,普謂臣民有正直者。爵祿所設,正直是與。已知彼人正直,必當授之以官。“既當與爵祿富之,又當以善道接之”,言其非徒與官而已,又當數加燕賜,使得其歡心也。○傳“不能”至“而去”○正義曰:授之以官爵,加之以燕賜,喜於知己,荷君恩德,必進謀樹功,有好善於國家。若雖用爲官,心不委任,禮意疏薄,更無恩紀,言不聽,計不用,必將奮衣而去,不肯久留,故言“不能使正直之人有好於國家,則是人斯其詐取罪而去”也。○傳“於其”至“汝善”○正義曰:“無好”對“有好”,“有好”謂有善也。“無好德之人”,謂彼性不好德、好惡之人也。《論語》曰:“未見好德如好色者。”傳記言好德者多矣,故傳以“好德”言之。定本作“無惡”者,疑誤耳。不好德者性行本惡,君雖與之爵祿,不能感恩行義,其爲汝臣,必用惡道以敗汝善也。《易·繫辭》雲:“無咎者善補過也。”“咎”是過之別名,故爲惡耳。
無偏無陂,遵王之義。偏,不平。陂,不正。言當循先王之正義以治民。○陂音祕,舊本作頗,音普多反。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言無有亂爲私好惡,動必循先王之道路。○好,呼報反。惡,烏路反,注同。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言開闢。○闢,婢必反。無黨無偏,王道平平。言辯治。○平平,婢綿反。治,直吏反。無反無側,王道正直。言所行無反道不正,則王道平直。會其有極,歸其有極。言會其有中而行之,則天下皆歸其有中矣。
[疏]“無偏”至“有極”○正義曰:更言大中之體。爲人君者當無偏私,無陂曲,動循先王之正義。無有亂爲私好,謬賞惡人,動循先王之正道。無有亂爲私惡,濫罰善人,動循先王之正路。無偏私,無阿黨,王家所行之道蕩蕩然開闢矣。無阿黨,無偏私,王者所立之道平平然辯治矣。所行無反道,無偏側,王家之道正直矣。所行得無偏私皆正直者,會集其有中之道而行之。若其行必得中,則天下歸其中矣。言人皆謂此人爲大中之人也。○傳“偏下”至“治民”○正義曰:“不平”謂高下,“不正”謂邪僻,與下“好”、“惡”、“反”、“側”其義一也。偏頗阿黨是政之大患,故箕子殷勤言耳。下傳雲“無有亂爲私好私惡”者,人有私好惡則亂於正道,故傳以“亂”言之。○傳“言會”至“中矣”○正義曰:“會”謂集會,言人之將爲行也,集會其有中之道而行之,行實得中,則天下皆歸其爲有中矣。“天下”者,大言之。《論語》雲:“一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此意與彼同也。
曰皇極之敷言,是彝是訓,於帝其訓。曰者,大其義,言以大中之道布陳言教,不失其常,則人皆是順矣。天且其順,而況於人乎?凡厥庶民,極之敷言,是訓是行,以近天子之光。凡其衆民中心之所陳言,凡順是行之,則可以近益天子之光明。○近,附近之近。曰天子作民父母,以爲天下王。言天子佈德惠之教,爲兆民之父母,是爲天下所歸往,不可不務。
[疏]“曰皇”至“下王”○正義曰:既言有中矣,爲天下所歸,更美之曰,以大中之道布陳言教,不使失是常道,則民皆於是順矣。天且其順,而況於人乎?以此之故,大中爲天下所歸也。又大中之道至矣,何但出於天子爲貴?凡其衆民中和之心,所陳之言,謂以善言聞於上者,於是順之,於是行之,悅於民而便於政,則可近益天子之光明矣。又本人君須大中者,更美大之曰,人君於天所子,佈德惠之教,爲民之父母,以是之故,爲天下所歸往,由大中之道教使然。言人君不可不務大中矣。
“六,三德。一曰正直,能正人之曲直。二曰剛克,剛能立事。○克,馬雲:“勝也。”三曰柔克。和柔能治,三者皆德。平康正直,世平安,用正直治之。彊弗友剛克,友,順也。世強御不順,以剛能治之。○御,魚呂反。能治,直吏反。燮友柔克。燮,和也。世和順,以柔能治之。○燮,息協反。沈潛剛克,沈潛謂地,雖柔亦有剛,能出金石。高明柔克。高明謂天,言天爲剛德,亦有柔克,不幹四時,喻臣當執剛以正君,君亦當執柔以納臣。惟闢作福,惟闢作威,惟闢玉食。言惟君得專威福,爲美食。○闢,徐補亦反。玉食,張晏注《漢書》雲:“玉食,珍食也”。韋昭雲:“諸侯備珍異之食。”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兇於而國。人用側頗僻,民用僣忒。在位不敦平,則下民僣差。○頗,普多反。僻,匹亦反。僣,子念反。忒,他得反,馬雲:“惡也。”
[疏]“六三得”至“僣忒”○正義曰:此三德者,人君之德,張弛有三也。一曰正直,言能正人之曲使直。二曰剛克,言剛強而能立事。三曰柔克,言和柔而能治。既言人主有三德,又說隨時而用之。平安之世,用正直治之。強御不順之世,用剛能治之。和順之世,用柔能治之。既言三德張弛,隨時而用,又舉天地之德,以喻君臣之交。地之德沉深而柔弱矣,而有剛,能出金石之物也。天之德高明剛強矣,而有柔,能順陰陽之氣也。以喻臣道雖柔,當執剛以正君;君道雖剛,當執柔以納臣也。既言君臣之交,剛柔遞用,更言君臣之分,貴賤有恆。惟君作福,得專賞人也。惟君作威,得專罰人也。惟君玉食,得備珍食也。爲臣無得有作福作威玉食,言政當一統,權不可分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者,其必害於汝臣之家,兇於汝君之國,言將得罪喪家,且亂邦也。在位之人,用此大臣專權之故,其行側頗僻。下民用在位頗僻之故,皆言不信,而行差錯。○傳“和柔”至“皆德”○正義曰:剛不恆用,有時施之,故傳言“立事”。柔則常用以治,故傳言“能治”。三德爲此次者,正直在剛柔之間,故先言。二者先剛後柔,得其敘矣。王肅意與孔同。鄭玄以爲“三德,人各有一德,謂人臣也”。○傳“友順”至“治之”○正義曰:《釋訓》雲:“善兄弟爲友。”“友”是和順之名,故爲順也。傳雲“燮,和也”,《釋詁》文。詁此三德是王者一人之德,視世而爲之,故傳三者各言“世”。世平安,雖時無逆亂,而民俗未和,其下猶有曲者,須在上以正之,故世平安用正直之德治之。世有強御不順,非剛無以制之,故以剛能治之。世既和順,風俗又安,故以柔能治之。鄭玄以爲人臣各有一德,天子擇使之,注云:“安平之國,使中平守一之人治之,使不失舊職而已。國有不順孝敬之行者,則使剛能之人誅治之。其有中和之行者,則使柔能之人治之,差正之。”與孔不同。○傳“高明”至“納臣”○正義曰:《中庸》雲:“博厚配地,高明配天。”高而明者惟有天耳,知“高明謂天”也。以此“高明”是天,故上傳“沈潛謂地”也。文五年《左傳》雲:“天爲剛德,猶不幹時。”是言天亦有柔德,不幹四時之序也。地柔而能剛,天剛而能柔,故以“喻臣當執剛以正君,君當執柔以納臣”也。○傳“言惟”至“美食”○正義曰:於“三德”之下說此事者,以德則隨時而用,位則不可假人,故言尊卑之分,君臣之紀,不可使臣專威福,奪君權也。衣亦不得僣君而獨言食者,人之所資,食最爲重,故舉言重也。王肅雲:“闢,君也。不言王者,關諸侯也,諸侯於國得專賞罰。”其義或當然也。○傳“在位”至“僣差”○正義曰:此經“福”、“威”與“食”於君每事言“闢”,於臣則並文而略之也。“作福作威”謂秉國之權,勇略震主者也。“人用側頗僻”者,謂在位小臣見彼大臣威福由己,由此之故,小臣皆附下罔上,爲此側頗僻也。下民見此在位小臣秉心僻側,用此之故,下民皆不信恆,爲此僣差也。言在位由大臣,下民由在位,故皆言“用”也。傳不解“家”,王肅雲:“大夫稱家,言秉權之臣必滅家,復害其國也。”
“七,稽疑。擇建立卜筮人,龜曰卜,蓍曰筮。考正疑事,當選擇知卜筮人而建立之。○蓍音屍。乃命卜筮。建立其人,命以其職。曰雨,曰霽,龜兆形有似雨者,有似雨止者。○霽,子細反。曰蒙,蒙,陰暗。○蒙,武工反,徐亡鉤反。曰驛,氣洛驛不連屬。○驛音亦,注同。屬音燭。曰克,兆相交錯。五者卜兆之常法。曰貞,曰悔,內卦曰貞,外卦曰悔。凡七。卜筮之數。卜五,佔用二,衍忒。立時人作卜筮,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立是知卜筮人,使爲卜筮之事。夏殷周卜筮各異,三法並卜。從二人之言,善鈞從衆。卜筮各三人。○佔用二,馬雲:“佔,筮也。”衍,以淺反。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將舉事而汝則有大疑,先盡汝心以謀慮之,次及卿士衆民,然後卜筮以決之。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從,庶民從,是之謂大同。人心和順,龜筮從之,是謂大同於吉。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動不違衆,故後世遇吉。○逢,馬雲:“逢,大也。”汝則從,龜從,筮從,卿士逆,庶民逆,吉。三從二逆,中吉,亦可舉事。卿士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庶民逆,吉。君臣不同,決之卜筮,亦中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民與上異心,亦卜筮以決之。汝則從,龜從,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兇。二從三逆,龜筮相違,故可以祭祀冠婚,不可以出師征伐。○冠,官喚反。龜筮共違於人,皆逆。用靜吉,用作兇。安以守常則吉,動則兇。
[疏]“七稽”至“之言”○正義曰:“稽疑”者,言王者考正疑事。當選擇知卜筮者而建立之,以爲卜筮人,謂立爲卜人筮人之官也。既立其官,乃命以卜筮之職。雲卜兆有五。曰雨兆,如雨下也。曰霽兆,如雨止也。曰雺兆,氣蒙暗也。曰兆,氣落驛不連屬也。曰克兆,相交也。筮卦有二重,二體乃成一卦。曰貞,謂內卦也。曰悔,謂外卦也。卜筮兆卦其法有七事,其卜兆用五,雨、霽、蒙、驛、克也。其筮佔用二,貞與悔也。卜筮皆就此七者推衍其變,立是知卜筮人,使作卜筮之官。其卜筮必用三代之法,三人佔之,若其所佔不同,而其善鈞者,則從二人之言,言以此法考正疑事也。○傳“龜曰”至“立之”○正義曰:“龜曰卜,蓍曰筮”,《曲禮》文也。考正疑事,當選擇知卜筮人而建立之。“建”亦“立”也,復言之耳。鄭、王皆以“建”、“立”爲二,言將考疑事,選擇可立者,立爲卜人筮人。○傳“兆相”至“常法”○正義曰:此上五者,灼龜爲兆,其璺拆形狀有五種,是“卜兆之常法”也。《說文》雲:“霽,雨止也。”“霽”似雨止,則“雨”似雨下。鄭玄曰:“霽如雨止者,雲在上也。”“雺”聲近蒙,《詩》雲“零雨其蒙”,則濛是暗之義,故以雺爲兆,蒙是陰暗也。“”即驛也,故以爲兆。“氣落驛不連屬”,“落驛”,希稀之意也。“雨”、“霽”既相對,則“蒙”、“驛”亦相對,故“驛”爲落驛氣不連屬,則“雺”爲氣連蒙暗也。王肅雲:“,霍驛消減如雲陰。雺,天氣下地不應,闇冥也。”其意如孔言。鄭玄以“”爲明,言色澤光明也。“雺”者氣澤鬱郁冥冥也。自以“明”、“暗”相對,異於孔也。“克”謂兆相交錯。王肅雲:“兆相侵入,蓋兆爲二拆,其拆相交也。”鄭玄雲:“克者如雨氣色相侵入。”卜筮之事,體用難明,故先儒各以意說,未知孰得其本。今之用龜,其兆橫者爲土,立者爲木,斜向徑者爲金,背徑者爲火,因兆而細曲者曲爲水,不知與此五者同異如何。此五兆不言“一曰”、“二曰”者,灼龜所遇,無先後也。○傳“內卦”至“曰悔”○正義曰:僖十五年《左傳》雲,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其卦遇蠱,蠱卦巽下艮上,說卦雲,巽爲風,艮爲山。其佔雲:“蠱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是內卦爲貞,外卦爲悔也。筮法爻從下起,故以下體爲內,上體爲外。下體爲本,因而重之,故以下卦爲貞。貞,正也,言下體是其正。鄭玄雲:“悔之言晦,晦猶終也。”晦是月之終,故以爲終,言上體是其終也。下體言正,以見上體不正;上體言終,以見下體爲始;二名互相明也。○傳“立是”至“三人”○正義曰:此經“卜五,佔用二,衍忒”,孔不爲傳。鄭玄雲:“‘卜五佔用’謂雨、霽、蒙、驛、克也,‘二衍忒’謂貞、悔也。”斷“用”從上句,“二衍忒”者,指謂筮事。王肅雲:“‘卜五’者,筮短龜長,故卜多而筮少。‘佔用二’者,以貞、悔佔六爻。‘衍忒’者,當推衍其爻義以極其意。”“卜五,佔二”,其義當如王解,其“衍忒”宜總謂卜筮,皆當衍其義,極其變,非獨筮衍而卜否也。傳言“立是知卜筮人,使爲卜筮之事”者,言經之此文覆述上句“立卜筮人”也。言“三人佔”,是佔此卜筮,法當有三人。《周禮》:“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掌三易之法,一曰《連山》,二曰《歸藏》,三曰《周易》。”杜子春以爲“玉兆,帝顓頊之兆。瓦兆,帝堯之兆”。又云“《連山》,虙犧。《歸藏》,黃帝。三兆三易皆非夏殷”。而孔意必以三代夏殷周法者,以《周禮》指言“一曰”、“二曰”,不辯時代之名。案《考工記》雲,夏曰世室,殷曰重屋,周曰明堂。又《禮記·郊特牲》雲“夏收,殷冔,周冕”。皆以夏殷週三代相因,明三易亦夏殷周相因之法。子春之言,孔所不取。鄭玄《易贊》亦云:“夏曰《連山》,殷曰《歸藏》。”與孔同也。所言三兆三易,必是三代異法,故傳以爲夏殷周卜筮各以三代異法,三法並卜,法有一人,故三人也。“從二人之言”者,二人爲善既鈞,故從衆也。若三人之內賢智不等,雖少從賢,不從衆也。“善鈞從衆”,成六年《左傳》文。既言“三法並卜”,嫌筮不然,故又云“卜筮各三人”也。經惟言三佔從二,何知不一法而三佔,而知“三法並用”者?《金縢》雲:“乃卜三龜,一習吉。”《儀禮》士喪卜葬,佔者三人,貴賤俱用三龜,知卜筮並用三代法也。○傳“將舉”至“決之”○正義曰:非有所舉,則自不卜,故云“將舉事”,事有疑,則當卜筮。人君先盡己心以謀慮之,次及卿士衆民,人謀猶不能定,然後問卜筮以決之。故先言“乃心”,後言“卜筮”也。鄭玄雲:“卿士,六卿掌事者。”然則“謀及卿士”,以卿爲首耳,其大夫及士亦在焉。以下惟言“庶人”,明大夫及士寄“卿”文以見之矣。《周禮》:“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萬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是有大疑而詢衆也。又曰“小司寇以敘進而問焉”,是謀及之也。大疑者不要是彼三詢,其謀及則同也。謀及庶人,必是大事,若小事不必詢於萬民,或謀及庶人在官者耳。《小司寇》又曰:“以三剌斷庶民獄訟之中,一曰訊羣臣,二曰訊羣吏,三曰訊萬民。”彼“羣臣”、“羣吏”分而爲二,此惟言“卿士”者,彼將斷獄,令衆議然後行刑,故臣與民爲三,其人主待衆議而決之;此則人主自疑,故一人主爲一,又總羣臣爲一也。○傳“人心”至“於吉”○正義曰:人主與卿士庶民皆從,是“人心和順”也。此必臣民皆從,乃問卜筮,而進龜筮於上者,尊神物,故先言之。不在“汝則”之上者,卜當有主,故以人爲先,下三事亦然。改“卜”言“龜”者,“卜”是請問之意,吉凶龜佔兆告以人,故改言“龜”也。“筮”則本是蓍名,故不須改也。○傳“動不”至“遇吉”○正義曰:物貴和同,故大同之吉,延及於後。宣三年《左傳》稱“成王定鼎,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是“後世遇吉”。○傳“三從”至“舉事”○正義曰:此與下二事,皆是三從二逆,除龜、筮以外,有汝與卿士、庶民,分三者各爲一從二逆,嫌其貴賤有異,從逆或殊,故三者各以有一從爲主,見其爲吉同也。方論得吉,以從者爲主,故次言“卿士從”,下言“庶民從”也。以從爲主,故退“汝則”於下。傳解其意,卿士從者,“君臣不同”也;庶民從者,“民與上異心”也。解臣民與君異心,得其筮之意也。不言四從一逆者,吉可知,不假言之也。四從之內,雖龜筮相違,亦爲吉,以其從者多也。若三從之內,龜筮相違,雖不如龜筮俱從,猶勝下龜筮相違,二從三逆。必知然者,以下傳雲“二從三逆,龜筮相違”,既計從之多少,明從多則吉。故杜預雲:“龜筮同卿士之數者,是龜筮雖靈,不至越於人也。”上言“庶人”,又言“庶民”者,嫌“庶人”惟指在官者,變“人”言“民”見其同也。民人之賤,得與卿士敵者,貴者雖貴,未必謀慮長,故通以民爲一,令與君臣等也。○傳“民與”至“決之”○正義曰:天子聖人,庶民愚賤,得爲識見同者,但聖人生知,不假卜筮,垂教作訓,晦跡同凡,且庶民既衆,以衆情可否,亦得上敵於聖。故《老子》雲“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爲心”是也。○傳“二從”至“征伐”○正義曰:此“二從三逆”爲小吉,故猶可舉事。“內”謂國內,“故可以祭祀冠婚”。“外”謂境外,“故不可以出師征伐”。征伐事大,此非大吉故也。此經“龜從,筮逆”,其筮從、龜逆爲吉亦同。故傳言“龜筮相違”,見龜筮之智等也。若龜筮智等,而僖四年《左傳》雲“筮短龜長”者,於時晉獻公欲以驪姬爲夫人,卜既不吉,而更令筮之,神靈不以實告,筮而得吉,必欲用之,卜人欲令公舍筮從卜,故曰“筮短龜長”,非是龜實長也。《易·繫辭》雲:“蓍之德圓而神,卦之德方以智。”神以知來,智以藏往,然則知來藏往,是爲極妙,雖龜之長,無以加此。聖人演筮爲易,所知豈是短乎?明彼長短之說,乃是有爲言耳。“此二從三逆”,以汝與龜爲二從耳。卿士庶民課有一從,亦是二從,兇吉亦同,故不復設文,同可知也。若然,汝、卿士、庶民皆逆,龜、筮並從,則亦是二從三逆,而經無文者,若君與臣民皆逆,本自不問卜矣,何有龜從筮從之理也?前三從之內,龜筮既從,君與卿士庶民各有一從以配龜筮,凡有三條。若惟君與卿士從配龜爲一條,或君與庶民從配龜又爲一條,或卿士庶民從配龜又爲一條,凡有三條。若筮從龜逆,其事亦然。二從三逆,君配龜從爲一條,於經已具。卿士配龜從爲二條,庶民配龜從爲三條。若筮從龜逆,以人配筮,其事亦同。案《周禮·筮人》:“國之大事,先筮而後卜。”鄭玄雲:“於筮之兇則止。”何有筮逆龜從及龜筮俱違者?崔靈恩以爲筮用三代之佔,若三佔之俱主兇,則止不卜,即鄭注《周禮》“筮兇則止”是也。若三佔二逆一從,兇猶不決,雖有筮逆,猶得更卜,故此有筮逆龜從之事。或筮兇則止而不卜,乃是鄭玄之意,非是《周禮》經文,未必孔之所取。《曲禮》雲:“卜筮不相襲。”鄭雲:“卜不吉則又筮,筮不吉則又卜,是謂瀆龜筮。”《周禮》太卜小事筮,大事卜,應筮而又用卜,應卜而又用筮,及國之大事先筮後卜,不吉之後更作卜筮,如此之等,是爲相襲,皆據吉凶分明,不可重爲卜筮,若吉凶未決,於事尚疑者,則得更爲卜筮。僖二十五年晉侯卜納王,得阪泉之兆,曰:“吾不堪也。”公曰:“筮之。”遇大有之睽;又哀九年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又筮之,遇泰之需之類是也。《周禮》既先筮後卜,而春秋時先卜後筮者,不能依禮故也。
“八,庶徵。
[疏]正義曰:“庶”,衆也。“徵”,驗也。王者用九疇,爲大中,行“稽疑”以上爲善政,則衆驗有美惡,以爲人主。自“曰雨”至“一極無兇”,總言五氣之驗,有美有惡。“曰休徵”敘美行之驗,“曰咎徵”敘惡行之驗。自“曰王省”至“家用平康”,言政善致美也。“日月歲時”至“家用不寧”,言政惡致咎也。“庶民惟星”以下,言人君當以常度齊正下民。
曰雨,曰暘,曰燠,曰寒,曰風,曰時。雨以潤物,暘以乾物,暖以長物,寒以成物,風以動物,五者各以其時,所以爲衆驗。○暘音陽。乾音幹。暖,乃管反。長,之丈反。五者來備,各以其敘,庶草蕃廡。言五者備至,各以次序,則衆草蕃滋廡豐也。○蕃音煩。廡,無甫反,徐莫柱反。一極備,兇。一極無,兇。一者備極,過甚則兇。一者極無,不至亦兇。謂不時失敘。
[疏]“曰雨”至“無兇”○正義曰:將說其驗,先立其名。五者行於天地之間,人物所以得生成也。其名曰雨,所以潤萬物也。曰暘,所以乾萬物也。曰燠,所以長萬物也。曰寒,所以成萬物也。曰風,所以動萬物也。此是五氣之名。“曰時”言五者各以時來,所以爲衆事之驗也。更述時與不時之事,五者於是來皆備足,須風則風來,須雨則雨來,其來各以次序,則衆草木蕃滋而豐茂矣。謂來以時也。若不以時,五者之內,一者備極,過甚則兇。一者極無,不至亦兇。雨多則澇,雨少則旱,是備極亦兇,極無亦兇。其餘四者亦然。○傳“雨以”至“衆驗”○正義曰:《易·說卦》雲:“風以散之,雨以潤之,日以烜之。”日,暘也;烜,乾也;是“雨以潤物,暘以乾物,風以動物”也。《易·繫辭》雲:“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是言天氣有寒有暑,暑長物而寒成物也。《釋言》雲:“燠,暖也。”舍人曰:“燠,溫暖也。”是“燠”、“暖”爲一,故傳以“暖”言之。不言“暑”而言“燠”者,“燠”是熱之始,“暑”是熱之極,“涼”是冷之始,“寒”是冷之極,長物舉其始,成物舉其極,理宜然也。五者各以其時而至,所以爲衆事之驗也。所以言“時”者,謂當至則來,當止則去,無常時也。冬寒夏燠,雖有定時,或夏須漸寒,冬當漸熱,雨足則思暘,暘久則思雨,草木春則待風而長,秋則待風而落,皆是無定時也。不言“一曰”、“二曰”者,爲其來無先後也。依五事所致爲次,下雲“休徵”、“咎徵”、“雨若”、“風若”,是其致之次也。昭元年《左傳》雲:“天有六氣,陰、陽、風、雨、晦、明也。”以彼六氣校此五氣,“雨”、“暘”、“風”文與彼同,彼言“晦”、“明”,此言“寒”、“燠”則“晦”是“寒”也,“明”是“燠”也,惟彼“陰”於此無所當耳。《五行傳》說五事致此五氣雲:“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罰恆雨,惟金沴木。言之不從,是謂不又,厥罰恆暘,惟木沴金。視之不明,是謂不晢,厥罰恆燠,惟水沴火。聽之不聰,是謂不謀,厥罰恆寒,惟火沴水。思之不睿,是謂不聖,厥罰恆風,惟木金水火沴土。”如彼《五行傳》言,是雨屬木,暘屬金,燠屬火,寒屬水,風屬土。鄭雲:“雨,木氣也,春始施生,故木氣爲雨。暘,金氣也,秋物成而堅,故金氣爲暘。燠,火氣也。寒,水氣也。風,土氣也。凡氣非風不行,猶金木水火非土不處,故土氣爲風。”是用《五行傳》爲說,孔意亦當然也。六氣有“陰”,五事休咎皆不致陰,《五行傳》又曰:“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是陰氣不由五事,別自屬皇極也。蓋立用大中,則陰順時爲休。大之不中,陰恆若爲咎也。○傳“言五”至“廡豐”○正義曰:五氣所以生成萬物,正可時來時去,不可常無常有,故言“五者備至,各以次序”。須至則來,須止則去,則衆草百物蕃滋廡豐也。《釋詁》雲:“廡,豐茂也。”“草蕃廡”言草滋多而茂盛也。下言“百穀用成”,此言“衆草蕃廡”者,舉草茂盛則穀成必矣,舉輕以明重也。○傳“一者”至“失敘”○正義曰:此謂不以時來,其至無次序也。“一者備極,過甚則兇”,謂來而不去也。“一者極無,不至亦兇”,謂去而不來也。即卜雲“恆雨若”、“恆風若”之類是也。有無相刑,去來正反,恆雨則無暘,恆寒則無燠,恆雨亦兇,無暘亦兇,恆寒亦兇,無燠亦兇,謂至不待時,失次序也。如此則草不茂,穀不成也。
曰休徵。敘美行之驗。○行,下孟反。曰肅,時寒若。君行敬,則時雨順之。曰乂,時暘若。君行政治,則時暘順之。○治,直吏反,下“政治”、“治其職”皆同。曰晢,時燠若。君能照晢,則時燠順之。○晢,之設反,徐音制,又音哲。曰謀,時寒若。君能謀,則時寒順之。曰聖,時風若。君能通理,則時風順之。
[疏]“曰休徵”至“風若”○正義曰:既言五者次序,覆述次序之事,曰美行致以時之驗,何者是也?曰人君行敬,則雨以時而順之。曰人君政治,則暘以時而順之。曰人君照晢,則燠以時而順之。曰人君謀當,則寒以時而順之。曰人通聖,則風以時而順之。此則致上文“各以其次,敘庶草蕃廡”也。
曰咎徵。敘惡行之驗。○咎,其九反。曰狂,恆雨若。君行狂妄,則常雨順之。曰僣,恆暘若。君行僣差,則常暘順之。曰豫,恆燠若。君行逸豫,則常燠順之。○豫,羊庶反,徐又音舒。曰急,恆寒若。君行急,則常寒順之。曰蒙,恆風若。君行蒙暗,則常風順之。
[疏]“曰咎之”至“風若”○正義曰:上既言失次序,覆述失次序之事。曰惡行致備極之驗,何者是也?曰君行狂妄,則常雨順之。曰君行僣差,則常暘順之。曰君行逸豫,則常暖順之。曰君行急躁,則常寒順之。曰君行蒙暗,則常風順之。此即致上文“一極備兇,一極無兇”也。○傳“君行”至“順之”○正義曰:此“休”、“咎”皆言“若”者,其所致者皆順其所行,故言“若”也。《易·文言》雲:“雲從龍,風從虎,水流溼,火就燥。”是物各以類相應,故知天氣順人所行以示其驗也。其咎反於休者,人君行不敬則狂妄,故“狂”對“肅”也。政不治則僣差,故“僣”對“乂”也。明不照物則行自逸豫,故“豫”對“晢”也。心無謀慮則行必急躁,故“急”對“謀”也。性不通曉則行必蒙暗,故“蒙”對“聖”也。鄭玄以“狂”爲倨慢,以對“不敬”,故爲慢也。鄭、王本“豫”作“舒”,鄭雲“舉遲也”,王肅雲“舒,惰也”,以對“昭晢”,故爲遲惰。鄭雲:“急促,自用也。”以“謀”者用人之言,故“急”爲自用己也。鄭雲:“蒙,見冒亂也。”王肅雲:“蒙,瞽蒙。”以“聖”是通達,故“蒙”爲瞽蒙。所見冒亂,言其不曉事,與“聖”反也。與孔各小異耳。
曰王省惟歲,王所省職,兼所總羣吏,如歲兼四時。○省,息井反。卿士惟月,卿士各有所掌,如月之有別。○別,彼列反。師尹惟曰。衆正官之吏,分治其職,如日之有歲月。歲月曰時無易,各順常。百穀用成,乂用明,歲月日時無易,則百穀成。君臣無易,則政治明。俊民用章,家用平康。賢臣顯用,國家平寧。日月歲時既易,是三者已易,喻君臣易職。百穀用不成,乂用昏不明,俊民用微,家用不寧。君失其柄,權臣擅命,治暗賢隱,國家亂。
[疏]“曰王省”至“不寧”○正義曰:既陳五事之休咎,又言皇極之得失,與上異端,更復言曰,王之省職,兼總羣吏,惟如歲也。卿士分居列位,惟如月也。衆正官之長各治其職,惟如日也。此王也,卿士也,師尹也,掌事猶歲月日者,言皆無改易,君秉君道,臣行臣事。則百穀用此而成,歲豐稔也。其治用是而明,世安泰也。俊民用此而章,在官位也。國家用此而平安,風俗和也。若王也,卿士也,師尹也,掌事猶如日月歲者,是已變易,君失其柄權,臣各專恣。百穀用此而不成,歲饑饉也。其治用此昏暗而不明,政事亂也。俊民用此而卑微,皆隱遁也。國家用此而不安泰,時世亂也。此是皇極所致,得中則致善,不中則致惡。歲月日無易,是得中也。既易,是不中也。所致善惡乃大於庶徵,故於此敘之也。○傳“王所”至“四時”○正義曰:下雲“庶民惟星”以“星”喻民,知此“歲月日”者,皆以喻職事也。於王言“省”,則卿士師尹亦爲“省”也。王之所省,職無不兼,所總羣吏如歲兼四時。下句惟有“月”、“日”,羣臣無喻“時”者,但時以統月,故傳以“四時”言之,言其兼下月日也。○傳“衆正”至“歲月”○正義曰:師,衆也。尹,正也。“衆正官之吏”謂卿士之下。有正官大夫,與其同類之官爲長。《周禮》大司樂爲樂官之長,太卜爲卜官之長,此之類也。此等分治其職,屬王屬卿,“如日之有歲月”,言其有系屬也。《詩》稱“赫赫師尹”,乃謂三公之官,此以“師尹”爲正官之吏,謂大夫者,以此“師尹”之文在“卿士”之下,卑於卿士,知是大夫。與小官爲長,亦是衆官之長,故師尹之名同耳。鄭雲“所以承休徵、咎徵言之者,休咎五事得失之應,其所致尚微,故大陳君臣之象,成皇極之事。其道得,則其美應如此。其道失,則敗德如彼。非徒風雨寒燠而已”是也。
庶民惟星,星有好風,星有好雨。星,民象,故衆民惟若星。箕星好風,畢星好雨,亦民所好。○好,呼報反。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日月之行,冬夏各有常度。君臣政治,小大各有常法。月之從星,則以風雨。月經於箕則多風,離於畢則多雨。政教失常以從民欲,亦所以亂。
[疏]“庶民”至“風雨”○正義曰:既言大中治民,不可改易,又言民各有心,須齊正之。言庶民之性惟若星然。“星有好風,星有好雨”,以喻民有好善,亦有好惡。“日月之行,則有冬有夏”,言日月之行,冬夏各有常道,喻君臣爲政小大,各有常法。若日月失其常道,則天氣從而改焉。月之行度失道,從星所好,以致風雨,喻人君政教失常,從民所欲,則致國亂。故常立用大中,以齊正之,不得從民欲也。○傳“星民”至“所好”○正義曰:星之在天,猶民之在地,星爲民象,以其象民,故因以星喻,故“衆民惟若星”也。直言“星有好風”,不知何星,故云“箕星好風”也。畢星好雨亦如民有所好也,不言“畢星好雨”,具於下傳。○傳“日月”至“常法”○正義曰:日月之行,四時皆有常法,變冬夏爲南北之極,故舉以言之。“日月之行,冬夏各有常度”,喻人君爲政小大,各有常法。張衡、蔡雍、王蕃等說渾天者皆雲,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體圓如彈丸,北高南下,北極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極入地下三十六度。南極去北極直徑一百二十二度弱,其依天體隆曲。南極去北極一百八十二度強,正當天之中央。南北二極中等之處謂之赤道,去南北極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從此漸北夏至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極六十七度,去南極一百一十五度,日行黑道。從夏至日以後日漸南,至秋分還行赤道,與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極六十七度,去北極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處謂之黃道。又有月行之道與日道相近,交絡而過,半在日道之裏,半在日道之表,其當交則兩道相合,交去極遠處,兩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王肅雲:“日月行有常度,君臣禮有常法,以齊其民。”○傳“月經”至“以亂”○正義曰:《詩》雲:“月離於畢,俾滂沱矣。”是離畢則多雨,其文見於經。經箕則多風,傳記無其事。鄭玄引《春秋緯》雲:“月離於箕,則風揚沙。”作緯在孔君之後,以前必有此說,孔依用之也。月行雖有常度,時或失道從星,經箕多風,離畢多雨,此天象之自然,以箕爲簸揚之器,畢亦捕魚之物故耳。鄭以爲“箕星好風者,箕東方木宿,風中央土氣,木克土爲妻,從妻所好,故好風也。畢星好雨者,畢西方金宿,雨東方木氣,金克木爲妻,從妻所好,故好雨也。推此則南宮好暘,北宮好燠,中宮四季好寒,以各尚妻之所好故也”。未知孔意同否。顧氏所解,亦同於鄭,言“從星者,謂不應從而從,以致此風雨,故喻政教失常以從民欲,亦所以亂也”。上雲“日月之行”,此句惟言“月”者,鄭雲:“不言日者,日之從星,不可見故也。”
“九,五福。一曰壽,百二十年。二曰富,財豐備。三曰康寧,無疾病。四曰攸好德,所好者德福之道。五曰考終命。各成其短長之命以自終,不橫夭。○橫,華孟反,又如字。六極。一曰兇短折,動不遇吉,短未六十,折未三十,言辛苦。○兇,馬雲:“終也。”折,時設反,又之舌反。二曰疾,常抱疾苦。三曰憂,多所憂。四曰貧,困於財。五曰惡,醜陋。六曰弱。”尫劣。○尫,鳥黃反。
[疏]“九五福”至“曰弱”○正義曰:“五福”者,謂人蒙福祐有五事也。一曰壽,年得長也。二曰富,家豐財貨也。三曰康寧,無疾病也。四曰攸好德,性所好者美德也。五曰考終命,成終長短之命,不橫夭也。“六極”謂窮極惡事有六。一曰兇短折,遇兇而橫夭性命也。二曰疾,常抱疾病。三曰憂,常多憂愁。四曰貧,困之於財。五曰惡,貌狀醜陋。六曰弱,志力尫劣也。“五福”、“六極”,天實得爲之,而歷言此者,以人生於世,有此福極,爲善致福,爲惡致極,勸人君使行善也。“五福”、“六極”如此次者,鄭雲:“此數本諸其尤者,福是人之所欲,以尤欲者爲先。極是人之所惡,以尤所不欲者爲先。以下緣人意輕重爲次耳。”○傳“百二十年”○正義曰:人之大期,百年爲限,世有長壽雲百二十年者,故傳以最長者言之,未必有正文也。○傳“所好”至“之道”○正義曰:人所嗜好,稟諸上天,性之所好,不能自已。好善者或當知善是善,好惡者不知惡之爲惡,是善,故好之無厭。任其所好,從而觀之,所好者德,是福之道也。好德者天使之然,故爲福也。鄭雲:“民皆好有德也。”王肅雲:“言人君所好者道德爲福。”《洪範》以人君爲主,上之所爲,下必從之,人君好德,故民亦好德,事相通也。○傳“各成”至“橫夭”○正義曰:成十三年《左傳》雲:“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是言命之短長雖有定分,未必能遂其性,不致夭枉,故各成其短長之命以自終,不橫夭者亦爲福也。○傳“動不”至“辛苦”○正義曰:“動不遇吉”者,解“兇”也。傳以“壽”爲“百二十年”,“短”者半之,爲“未六十”,“折”又半,爲“未三十”。“辛苦”者,味也,辛苦之味入口,猶困厄之事在身,故謂殃厄勞役之事爲辛苦也。鄭玄以爲“兇短折皆是夭枉之名。未齔曰兇,未冠曰短,未婚曰折”。《漢書·五行志》雲:“傷人曰兇,禽獸曰短,草木曰折。一曰兇,夭是也,兄喪弟曰短,父喪子曰折。”並與孔不同。○傳“尫劣”○正義曰:“尫”、“劣”並是弱事,爲筋力弱,亦爲志氣弱。鄭玄雲:“愚懦不毅曰弱。”言其志氣弱也。《五行傳》有“致極”之文,無致福之事。鄭玄依《書傳》雲:“兇短折,思不睿之罰。疾,視不明之罰。憂,言不從之罰。貧,聽不聰之罰。惡,貌不恭之罰。弱,皇不極之罰。反此而云,王者思睿則致壽,聽聰則致富,視明則致康寧,言從則致攸好德,貌恭則致考終命。所以然者,不但行運氣性相感,以義言之,以思睿則無擁,神安而保命,故壽。若蒙則不通,殤神夭性,所以短所也。聽聰則謀當,所求而會,故致富。違而失計,故貧也。視明照了,性得而安寧。不明,以擾神而疾也。言從由於德,故好者德也。不從而無德,所以憂耳。貌恭則容儼形美而成性,以終其命。容毀,故致惡也。不能爲大中,故所以弱也。”此亦孔所不同焉。此福極之文,雖主於君,亦兼於下,故有“貧”、“富”、“惡”、“弱”之等也。
武王既勝殷,邦諸侯,班宗彝,賦宗廟彝器酒樽賜諸侯。○班,本又作般,音同。作《分器》。言諸侯尊卑,各有分也。亡。○分,扶問反,注同。
[疏]“武王”至“分器”○正義曰:武王既已勝殷,制邦國以封有功者爲諸侯。既封爲國君,乃班賦宗廟彝器以賜之,於時有言誥戒敕。史敘其事,作《分器》之篇。○傳“賦宗”至“諸侯”○正義曰:序雲“邦諸侯”者,立邦國,封人爲諸侯也。《樂記》雲“封有功者爲諸侯”,《詩·賚》序雲“大封於廟”,謂此時也。《釋言》雲:“班,賦也。”《周禮》有司尊彝之官,鄭雲:“彝亦尊也。鬱鬯曰彝。彝,法也,言爲尊之法正。”然則盛鬯者爲彝,盛酒者爲尊,皆祭宗廟之酒器也。分宗廟彝器酒尊以賦諸侯,既封乃賜之也。○傳“言諸”至“也亡”○正義曰:篇名《分器》,知其篇“言諸侯尊卑,各有分也”。昭十二年《左傳》楚靈王雲:“昔我先王熊繹與呂伋、王孫牟、谿父、禽父並事康王,四國皆有分,我獨無。”十五年傳曰:“諸侯之封也,皆受明器於王室。”杜預雲:“謂明德之分器也。”是諸侯各有分也,亡。
卷十三 旅獒第七
西旅獻獒,西戎遠國貢大犬。○獒,五羔反。馬雲:“作豪,酋豪也。”太保作《旅獒》。召公陳戒。○召,時照反,後“召公”皆仿此。
旅獒因獒而陳道義。
[疏]“西旅”至“旅獒”○正義曰:西方之戎有國名“旅”者,遣獻其大犬,其名曰“獒”,於是太保召公因陳戒。史敘其事,作《旅獒》。○傳“西戎”至“大犬”○正義曰:“西旅”,西方夷名。西方曰“戎”,克商之後乃來,知是“西戎遠國”也。“獒”是犬名,故云“貢大犬”。○傳“召公陳戒”○正義曰:成王時召公爲太保,知此時“太保”亦召公也。《釋詁》雲:“旅,陳也。”故云“召公陳戒”。上“旅”是國名,此“旅”訓爲陳,二“旅”字同而義異。鄭雲:“獒讀曰豪,西戎無君名,強大有政者爲酋豪。國人遣其遒豪來獻見於周。”良由不見古文,妄爲此說。
惟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蠻。四夷慕化,貢其方賄。九、八言非一。皆通道路,無遠不服。○賄,呼罪反。西旅厎貢厥獒,西戎之長,致貢其獒。犬高四尺曰獒,以大爲異。○厎,之履反。長,丁丈反。太保乃作《旅獒》,用訓於王。陳貢獒之義以訓諫王。
[疏]“惟克”至“於王”○正義曰:惟武王既克商,華夏既定,遂開通道路於九夷八蠻,於是有西戎旅國致貢其大犬名獒。太保召公乃作此篇,陳貢獒之義,用訓諫於王。○傳“四夷”至“不服”○正義曰:《曲禮》雲:“其在東夷、西戎、南蠻、北狄。”經舉“夷”、“蠻”則戎狄可知。“四夷慕化,貢其方賄”,言所貢非獨旅也。四夷各自爲國,無大小統領,“九、八言非一也”。釋地雲:“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又云:“八蠻在南方,六戎在西方,五狄在北方。”上下二文三方數目不同。《明堂位》稱九夷、八蠻、六戎、五狄,與《爾雅》上文不同。《周禮》職方氏掌四夷、八蠻、七閩、九貉、五戎、六狄之人。鄭玄雲:“四、八、七、九、五、六,周之所服國數也。”遍檢經傳,四夷之數,參差不同,先儒舊解,此《爾雅》殷制,《明堂位》及《職方》並《爾雅》下文雲八蠻在南,六戎在西,五狄在北,皆爲周制,義或當然。《明堂位》言六戎、五狄,《職方》言五戎、六狄,趙商以此問鄭,鄭答雲:“戎狄但有其國數,其名難得而知。”是鄭亦不能定解。言“克商,遂通道”,是王家遣使通道也。《魯語》引此事,韋昭雲:“通道,譯使懷柔之。”是王家遣使通彼,彼聞命來獻也。言其通夷蠻而有戎貢,是四夷皆通道路,無所不服。○傳“西戎”至“爲異”○正義曰:“西戎之長”謂旅國之君。“致貢其獒”,或遣使貢之,不必自來也。“犬高四尺曰獒”,《釋畜》文。《左傳》晉靈公有犬謂之獒。旅國以犬爲異,故貢之也。
曰:“嗚呼!明王慎德,四夷鹹賓。言明王慎德以懷遠,故四夷皆賓服。無有遠邇,畢獻方物,惟服食器用。天下萬國無有遠近,盡貢其方土所生之物,惟可以供服食器用者。言不爲耳目華侈。○供音恭。爲,於僞反。侈,昌氏反,又式氏反。王乃昭德之致於異姓之邦,無替厥服。德之所致,謂遠夷之貢,以分賜異姓諸侯,使無廢其職。分寶玉於伯叔之國,時庸展親。以寶玉分同姓之國,是用誠信其親親之道。
[疏]“曰嗚呼”至“展親”○正義曰:“嗚呼!”嘆而言也。自古明聖之王,慎其德教以柔遠人,四夷皆來賓服。無有遠之與近,盡貢其方土所生之物。其所獻者惟可以供其服食器用而已,不爲耳目華侈供玩好之用也。明王既得所貢,乃明其德之所致,分賜於彼異姓之國,明己德致遠,賜異姓之國,令使無廢其服職事也。分寶玉於同姓伯叔之國,見已無所愛惜,是用誠信其親親之道也。○傳“天下”至“華侈”○正義曰:以言“無有遠近”,是華夷總統之辭。《釋詁》雲:“畢,盡也。”故云天下萬國無有遠之與近,盡貢其方土所生之物。“惟可以供服食器用”者,玄纁絺紵供服也,橘柚菁茅供食也,羽毛齒革瑤琨篠簜供器用也。下言“不役耳目”,故知言“不爲耳目華侈”也。《周禮·大行人》雲:“九州之外謂之蕃國,世壹見,各以其所貴寶爲贄。”鄭玄雲:“所貴寶見經傳者,犬戎獻白狼、白鹿是也,餘外則《周書·王會》備焉。”案《王會》篇諸方致貢,無所不有,此言“惟服食器用”者,遠方所貢雖不充於器用,實亦受之,召公深戒武王,故言此耳。○傳“德之”至“其職”○正義曰:明王有德,四夷乃貢,是“德之所致,謂遠夷之貢”也。“昭德之致”,正謂賜異姓諸侯,令其見此遠物,服德畏威,無廢其貢獻常職也。《魯語》稱,武王時,“肅慎氏來貢楛矢、石砮、長尺有咫。先王欲昭令德之致遠,以示後人,使永監焉,故銘其楛曰‘肅慎氏貢矢’,以分大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古者分異姓以遠方之貢,使無忘服也。故分陳以肅慎氏之矢”。是分異姓之事,禮有異姓庶姓,異姓,王之甥舅;庶姓與王無親。其分庶姓亦當以遠方之貢矣。○傳“以寶”至“之道”○正義曰:寶玉亦是萬國所貢,但不必是遠方所貢耳。“以寶玉分同姓之國”,示己不愛惜,共諸侯有之,是“用誠信其親親之道”也。言用寶以表誠心,使彼知王親愛之也。定四年《左傳》稱分魯公以夏后氏之璜,是“以寶玉分同姓”也。異姓疏,慮其廢職,故賜以遠方之物攝彼心。同姓親,嫌王無恩,賜以寶玉貴物錶王心。此亦互相見也。
人不易物,惟德其物。言物貴由人,有德則物貴,無德則物賤,所貴在於德。○易,羊質反。德盛不狎侮。盛德必自敬,何狎易侮慢之有?○易,以豉反。狎侮君子,罔以盡人心。以虛受人,則人盡其心矣。○盡,津忍反,下同。狎侮小人,罔以盡其力。以悅使民,民忘其勞,則力盡矣。
[疏]“人不”至“其力”○正義曰:既言分物賜人,因說貴不在物。言有德無德之王,俱是以物賜人,所賜之物一也,不改易其物。惟有德者賜人,其此賜者是物。若無德者賜人,則此物不是物矣。恐人主恃已賜人,不自脩德,言此者,戒人主使脩德也。又說脩德之事,德盛者常自敬身,不爲輕狎侮慢之事。狎侮君子,則無以盡人心,君子被君侮慢,不肯盡心矣。狎侮小人,則無以盡其力,小人被君侮慢,不復肯盡力矣。君子不盡心,小人不盡力,則國家之事敗矣。○傳“言物”至“於德”○正義曰:有德不濫賞,賞必加於賢人,得者則以爲榮,故“有德則物貴”也。無德則濫賞,賞或加於小人,賢者得之反以爲恥,故“無德則物賤”也。所貴不在於物,乃在於德。○傳“以虛”至“心矣。”○正義曰:“以虛受人”,《易·鹹卦》象辭也。人主以己爲虛,受用人言,執謙以下人,則人皆盡其心矣。○傳“以悅”至“盡矣。”○正義曰:《詩序》雲:“悅以使民,民忘其死。”故云“以悅使民,民忘其勞”。在上撫悅之,則人皆盡其力矣。此“君子”謂臣,“小人”謂民,《太甲》曰“接下思恭”,不可狎侮臣也。《論語》雲“使民如承大祭”,不可狎侮民也。襄九年《左傳》雲“君子勞心,小人勞力”,故別言之。
不役耳目,百度惟貞。言不以聲色自役,則百度正。玩人喪德,玩物喪志。以人爲戲弄則喪其德,以器物爲戲弄則喪其志。○玩,五貫反。喪,息浪反。志以道寧,言以道接。在心爲志,發氣爲言,皆以道爲本,故君子勤道。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民乃足。遊觀爲無益,奇巧爲異物,言明王之道以德義爲益,器用爲貴,所以化治生民。○觀,官喚反。犬馬非其土性不畜,非此土所生不畜,以不習其用。○畜,許竹反。珍禽奇獸不育於國。皆非所用,有損害故。不寶遠物,則遠人格。不侵奪其利,則來服矣。所寶惟賢,則邇人安。寶賢任能,則近人安。近人安,則遠人安矣。
[疏]“不役”至“道接”○正義曰:既言不可狎侮,又言不可縱恣。不以聲色使役耳目,則百事之度惟皆正矣。以聲色自娛,必玩弄人物。既玩弄人者,喪其德也;玩弄物者,喪其志也。人物既不可玩,則當以道自處。志當以道而寧身,言當以道而接物,依道而行,則志自得而言自當。○傳“言不”至“度正”○正義曰:昭元年《左傳》子產論晉侯之疾雲:“茲心不爽,昏亂百度。”杜預雲:“百度,百事之節也。”此言志既不營聲色,百事皆自用心,則皆得正也。○傳“以人”至“其志”○正義曰:“喪德”、“喪志”其義一也。“玩人”爲重,以“德”言之;“玩物”爲輕,以“志”言之;終是志荒而德喪耳。○傳“在心”至“勤道”○正義曰:“在心爲志”,《詩序》文也。“在心爲志”謂心動有所向也,“發氣爲言”言於志所趣也。志是未發,言是已發,相接而成,本末之異耳。志、言並皆用道,但志未發,故“以道寧”,志不依道,則不得寧耳。言是已發,故“以道接”,言不以道,則不可接物。志、言皆以道爲本,故君子須勤道也。○傳“遊觀”至“生民”○正義曰:遊觀徒費時日,故爲“無益”。無益多矣,非徒遊觀而已。奇巧世所希有,故爲“異物”。異物多矣,非徒奇巧而已。諸是妄作,皆爲無益。諸是世所希,皆爲異物。異物、無益不可遍舉,舉此二者以明此類皆是也。“不作”是初造之辭,爲作有所害,故以爲“無益”。“不貴”是愛好之語,有貴必有賤,故以“異物”對“用物”。雖經言“用物”,傳言“器用”可矣。經言“有益”,“有益”不知所謂,故傳以德義是人之本,故德義爲有益。諸是益身之物,皆是有益,亦舉重爲言。經之戒人主,人主如此,所以化世俗,生養下民也。此言“生民”,宣十二年《左傳》雲“分謗生民”,皆謂生活民也。下雲“生民保厥居”,與《孝經》雲“生民之本盡矣”,言民生於世,謂之“生民”,與此傳異也。俗本雲“弗賤”,衍“弗”字也。○傳“非此”至“其用”○正義曰:此篇爲戒,止爲此句,以西旅之獒,非中國之大,不用令王愛好之,故言此也。僖十五年《左傳》言晉侯乘鄭馬,及戰陷於濘,是非此土所生不習其用也。犬不習用,傳記無文。○傳“寶賢”至“安矣”○正義曰:《詩序》雲“任賢使能,周室中興”,故傳以“任能”配“寶賢”言之。《論語》雲“舉直錯諸枉,則民服”,故“寶賢任能,則近人安”。嫌安近不及遠,故云“近人安,則遠人安矣”。《楚語》雲:“王孫圉聘於晉,定公饗之。趙簡子鳴玉以相,問於王孫圉曰:‘楚之白珩猶在乎?’對曰:‘然。’簡子曰:‘其爲寶也幾何矣?’曰:‘未嘗爲寶。楚之所寶者,曰觀射父,及左史倚相,此楚國之寶也。若夫白珩,先王之所玩,何寶之焉?’”是謂“寶賢”也。
嗚呼!夙夜罔或不勤,言當早起夜寐,常勤於德。不矜細行,終累大德。輕忽小物,積害毀大,故君子慎其微。○行,下孟反。累,劣僞反。爲山九仞,功虧一簣。八尺曰仞,喻向成也。未成一簣,猶不爲山,故曰功虧一簣。是以聖人乾乾日昃慎終如始。○仞音刃,字又作刃,七尺曰仞。虧,曲爲反。簣,其貴反。向,許亮反。乾,其連反。昃音側。允迪茲,生民保厥居,惟乃世王。”言其能信蹈行此誡,則生人安其居,天子乃世世王天下。武王雖聖,猶設此誡,況非聖人,以無誡乎?其不免於過,則亦宜矣。○世王如字,又於況反,注同。
[疏]“嗚呼”至“世王”○正義曰:聽戒以終,故嘆以結之。嗚呼!爲人君所當早起夜寐,無有不勤於德,言當勤行德也。若不矜惜細行,作隨宜小過,終必損累大德矣。譬如爲山,已高九仞,其功虧損在於一簣。惟少一簣而止,猶尚不成山,以喻樹德行政,小有不終,德政則不成矣。必當慎終如始,以成德政。王者信能蹈行此誡,生民皆安其居處,惟天子乃世世王天下也。○傳“輕忽”至“其微”○正義曰:“矜”是憐惜之意,故以不惜細行爲“輕忽小物”,謂上狎侮君子小人、愛玩犬馬禽獸之類是小事也。積小害,毀大德,故君子慎其微。《易·繫辭》曰:“小人以小善爲無益而不爲也,以小惡爲無傷而不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是故君子當慎微也。○傳“八尺”至“如始”○正義曰:《周禮·匠人》有畎、遂、溝、洫皆廣深等,而澮雲“廣二尋,深二仞”,則澮亦廣深等,仞與尋同,故知“八尺曰仞”。王肅《聖證論》及注《家語》皆雲“八尺曰仞”,與孔義同。鄭玄雲“七尺曰仞”,與孔意異。《論語》雲:“譬如爲山,未成一簣。”鄭雲:“簣,盛土器。”“爲山九仞”,欲成山,以喻爲善向成也。未成一簣,猶不爲山,故曰爲山“功虧一簣”。古語云:“行百里者半於九十。”言末路之艱難也。是以聖人乾乾不息,至於日昃,不敢自暇,恐末路之失,同於一簣,故“慎終如始”也。“乾乾”,《易·乾卦》文。“日昃”,無逸篇文。○傳“言其”至“宜矣”○正義曰:此總結上文,“信蹈行此誡”,行此以上言也。言君主於治民,故先雲“生民安其居,天子乃得世世王天下”也。傳以庸君多自用己,不受人言,敘經意而申之雲,武王雖聖,召公猶設此誡,況非聖人,可以無誡乎?身既非聖,又無善誡,其不免於過則,亦宜其然矣。
巢伯來朝,殷之諸侯。伯,爵也。南方遠國。武王克商,慕義來朝。○巢,仕交反,徐呂交反。芮伯作《旅巢命》。芮伯,周同姓,圻內之國,爲卿大夫。陳威德以命巢。亡。○芮,如銳反。圻音祁。
[疏]“巢伯”至“巢命”○正義曰:“巢伯”,國爵之君,南方遠國也。以武王克商,乃慕義來朝。王之卿大夫有芮伯者,陳王威德以命巢君。史敘其事,作《旅巢命》之篇。○傳“殷之”至“來朝”○正義曰:武王克商,即來受周之王命,知是“殷之諸侯”。“伯”是爵也。《仲虺之誥》雲“成湯放桀於南巢”,或此“巢”是也,故先儒相傳皆以爲南方之國。今聞武王克商,慕義而來朝也。鄭玄以爲“南方世一見者”。孔以夷狄之爵不過子,此君伯爵,夷夏未明,故直言“遠國”也。○傳“芮伯”至“巢亡”○正義曰:《世本》雲“芮伯,姬姓”,是“周同姓”也。杜預雲:“芮,馮翊臨晉縣芮鄉是也。”知是“圻內之國”者,芮伯在朝作命,必是王臣。不得其官,故“卿”與“大夫”並言之。“旅”訓爲陳,陳王威德以命巢。
卷十三 金縢第八
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爲請命之書,藏之於匱,緘之以金,不欲人開之。○武王有疾,馬本作“有疾不豫”。縢,徒登反。緘,工鹹反。
金縢遂以所藏爲篇名。
[疏]“武王”至“金縢”○正義曰:武王有疾,周公作策書告神,請代武王死。事畢,納書於金縢之匱,遂作《金縢》。凡序言“作”者,謂作此篇也。案經周公策命之書,自納金縢之匱,及爲流言所謗,成王悟而開之。史敘其事,乃作此篇,非周公作也。序以經具,故略言之。○傳“爲請”至“開之”○正義曰:經雲“金縢之匱”,則“金縢”是匱之名也。《詩》述韔弓之事雲:“竹閉緄縢。”《毛傳》雲:“緄,繩。縢,約也。”此傳言“緘之以金”,則訓“縢”爲緘。王、鄭皆雲:“縢,束也。”又鄭《喪大記》注云:“齊人謂棺束爲緘。”《家語》稱周廟之內有金人,叄緘其口,則“縢”是束縛之義。“藏之於匱,緘之以金”,若今釘鐷之,不欲人開也。鄭雲:“凡藏祕書,藏之於匱,必以金緘其表。”是祕密之書,皆藏於匱,非周公始造此匱,獨藏此書也。○“金縢”○正義曰:發首至“王季、文王”,史敘將告神之事也。“史乃策祝”至“屏璧與珪”,告神之辭也。自“乃卜”至“乃瘳”,言卜吉告王差之事也。自“武王既喪”已下,敘周公被流言,東征還反之事也。此篇敘事多而言語少,若使周公不遭流言,則請命之事遂無人知。爲成王開書,周公得反,史官美大其事,故敘之以爲此篇。
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伐紂明年,武王有疾,不悅豫。○豫本,又作忬。二公曰:“我其爲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穆,敬。戚,近也。召公、太公言王疾當敬卜吉兇,周公言未可以死近我先王。相順之辭。○爲,於僞反。戚,千歷反。公乃自以爲功,周公乃自以請命爲己事。爲三壇同墠。因太王、王季、文王請命於天,故爲三壇。壇築土,墠除地,大除地,於中爲三壇。○壇,徒丹反,築土也,馬雲:“土堂。”墠音善。爲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立壇上,對三王。植璧秉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璧以禮神。植,置也,置於三王之坐。周公秉桓珪以爲贄。告謂祝辭。○植,時織反,徐音置。贄音至。祝如字,或之疚反,下同。
[疏]“既克”至“文王”○正義曰:“既克商二年”即伐紂之明年也。王有疾病,不悅豫。召公與太公二公同辭而言曰:“我其爲王敬卜吉兇,問王疾病瘳否。”周公曰:“王今有疾,未可以死近我先王,故當須卜也。”周公既爲此言,公乃自以請命之事爲己事,除地爲墠,墠內築壇,爲三壇同墠。又爲一罈於南方,北面,周公立壇上焉。置璧於三王之坐,公自執珪,乃告大王、王季、文王,告此三王之神也。○傳“伐紂”至“悅豫”○正義曰:武王以文王受命十三年伐紂,既殺紂,即當稱元年。克紂稱元年,知此“二年”是“伐紂之明年”也。王肅亦云:“克殷明年。”《顧命》雲:“王有疾,不懌。”“懌,悅也,故不豫爲“不悅豫”也。何休因此爲例雲:“天子曰不豫,諸侯曰負茲,大夫曰犬馬,士曰負薪。”○傳“穆敬”至“之辭”○正義曰:《釋訓》雲:“穆穆,敬也。”“戚”是親近之義,故爲近也。武王時三公惟周、召與太公耳,知“二公”是召公、太公也。言王疾恐死,當敬卜吉兇。周公言武王既定天下,當成就周道,未可以死近我先王。死則神與先王相近,故言近先王。若生則人神道隔,是爲遠也。二公恐王死,欲爲之卜。周公言王未可以死,是“相順之辭”也。鄭雲:“戚,憂也。周公既內知武王有九齡之命,又有文王曰‘吾與爾三之期’,今必瘳,不以此終,故止二公之卜。雲未可以憂怖我先王。”如鄭此言,周公知王不死,先王豈不知乎,而慮先王憂也?○傳“周公”至“己事”○正義曰:“功”訓事也。周公雖許二公之卜,仍恐王疾不瘳,不復與二公謀之,乃自以請命爲己之事,獨請代武王死也。所以周公自請爲己事者,周公位居冢宰,地則近親,脫或卜之不善,不可使外人知悉,亦不可苟讓,故自以爲功也。○傳“因大”至“三壇”○正義曰:“請命”請之於天,而告三王者,以三王精神已在天矣,故“因大王、王季、文王以請命於天”。三王每王一罈,故“爲三壇”。壇是築土,墠是除地,大除其地,於中爲三壇。周公爲壇於南方,亦當在此墠內,但其處小別,故下別言之。周公北面,則三壇南面可知,但不知以何方爲上耳。鄭玄雲:“時爲壇墠於豐,壇墠之處猶存焉。”○傳“立壇”至“三王”○正義曰:《禮》“授坐不立”,“授立不坐”,欲其高下均也。神位在壇,故周公“立壇上,對三王”也。○傳“璧以”至“祝辭”○正義曰:《周禮·大宗伯》雲“以蒼璧禮天”,《詩》說禱旱雲“圭璧既卒”,是璧以禮神,不知其何色也。鄭雲:“植,古置字。”故爲置也,言置璧於三王之坐也。《周禮》雲:“公執桓圭。”知周公秉桓圭,又置以爲贄也。“告謂祝辭”,下文是其辭也。
史乃冊,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史爲冊書,祝辭也。元孫,武王。某,名。臣諱君,故曰某。厲,危。虐,暴也。○遘,工豆反,遇也。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於天,以旦代某之身。大子之責,謂疾不可救於天,則當以旦代之。死生有命,不可請代,聖人敘臣子之心,以垂世教。○丕,普悲反,馬同,徐甫眉反,鄭音不。予仁若考,能多材多藝,能事鬼神。我周公仁能順父,又多材多藝,能事鬼神。言可以代武王之意。乃元孫不若旦多材多藝,不能事鬼神。乃命於帝庭,敷佑四方。汝元孫受命於天庭爲天子,布其德教,以佑助四方。言不可以死。用能定爾子孫亍下地,四方之民,罔不祗畏。言武王用受命帝庭之故,能定先人子孫於天下,四方之民無不敬畏。嗚呼!無墜天之降寶命,我先王亦永有依歸。嘆惜武王,言不救則墜天之寶命,救之則先王長有依歸。今我即命於元龜,就受三王之命於大龜,卜知吉凶。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許謂疾瘳。待命,當以事神。○瘳,敕留反,下同。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不許謂不愈也。屏,藏也,言不得事神。
[疏]“史乃”至“與珪”○正義曰:史乃爲策書,執以祝之曰,惟爾元孫某,“某”即發也,遇得危暴重疾,今恐其死。若爾三王,是有太子之責於天,謂負天大子責,必須一子死者,請以旦代發之身,令旦死而發生。又告神以代之狀,我仁能順父,又且多材力,多技藝,又能善事鬼神,汝元孫不如旦多材多藝,又不能事鬼神,言取發不如取旦也。然人各有能,發雖不能事鬼,神則有人君之用,乃受命於天帝之庭,能布其德教以佑助四方之民,用能安定汝三王子孫在於下地,四方之民無不敬而畏之。以此之故,不可使死。嗚呼!發之可惜如此,神明當救助之,無得隕墜天之所下寶命。天下寶命謂使爲天子,若武王死,是隕墜之也。若不墜命,則我先王亦永有依歸,爲宗廟之主,神得歸之。我與三王人神道隔,許我以否不可知,今我就受三王之命於彼大龜,卜其吉凶。吉則許我,兇則爲不許我。爾之許我,使卜得吉兆,旦死而發生,我其以璧與珪歸家待汝神命,我死當以珪璧事神。爾不許我,使卜兆不吉,發死而旦生,我乃屏去璧之與珪。言不得事神,當藏珪璧也。○傳“史爲”至“虐暴”○正義曰:告神之言,書之於策,“祝”是讀書告神之名,故云“史爲策書,祝辭”,史讀此策書以祝告神也。武王是大王之曾孫也,尊統於上,繼之於祖,謂“元孫”,是長孫也。“某”者,武王之名,本告神雲“元孫發”,臣諱君,故曰“某”也。《易·乾卦》雲:“夕惕若厲。”“厲”爲危也。“虐”訓爲暴。言性命危而疾暴重也。《泰誓》、《牧誓》皆不諱發而此獨諱之,孔惟言“臣諱君”,不解諱之意。鄭玄雲:“諱之者,由成王讀之也。”意雖不明,當謂成王開匱得書,王自讀之,至此字口改爲“某”,史官錄爲此篇,因遂成王所讀,故諱之。上篇《泰誓》、《牧誓》王自稱者,令入史製爲此典,故不須諱之。○傳“太子”至“世教”○正義曰:“責”讀如《左傳》“施捨已責”之“責”,“責”謂負人物也。“太子之責於天”,言負天一太子,謂必須死,疾不可救於天。必須一子死,則當以旦代之。死生有命,不可請代,今請代者,“聖人敘臣子之心,以垂世教”耳,非謂可代得也。鄭玄弟子趙商問玄曰:“若武王未終,疾固當瘳。信命之終,雖請不得。自古已來,何患不爲?”玄答曰:“君父疾病方困,忠臣孝子不忍默爾,視其歔欷,歸其命於天,中心惻然,欲爲之請命。周公達於此禮,著在《尚書》,若君父之病不爲請命,豈忠孝之志也?”然則命有定分,非可代死,周公爲此者,自申臣子之心,非謂死實可代。自古不廢,亦有其人,但不見爾,未必周公獨爲之。鄭玄雲:“丕讀曰不。及子孫曰子。元孫遇疾,若汝不救,是將有不愛子孫之過,爲天所責,欲使爲之請命也。”與孔讀異。○傳“我周”至“之意”○正義曰:告神稱“予”,知周公自稱“我”也。“考”是父也,故“仁能順父”。上雲“元孫”,對祖生稱,此言“順父”,從親爲始。祖爲王考,曾祖爲皇考,“考”、“父”,可以通之,傳舉親而言“父”耳。既能順父,又多材多藝,能事鬼神,言己可以代武王之意。上言“丕子之責於天”,則是天欲取武王,非父祖取之,此言己能順父祖,善事鬼神者,假令天意取之,其神必共父祖同處,言己是父祖所欲,欲令請之於天也。○傳“汝元”至“以死”○正義曰:以王者存亡,大運在天,有德於民,天之所與,是“受命天庭”也。以人況天,故言在庭,非王實至天庭受天命也。既受天命以爲天子,布其德教以佑助四方之民,當於天心有功,於民言不可以死也。
乃卜三龜,一習吉。習,因也。以三王之龜卜,一相因而吉。啓籥見書,乃並是吉。三兆既同吉,開籥見佔兆書,乃亦並是吉。○籥,於若反,徐以略反,馬雲:“藏卜兆書管。”並,必政反。公曰:“體,王其罔害。公視兆曰:“如此兆體,王其無害。”言必愈。予小子新命於三王,惟永終是圖。周公言,我小子新受三王之命,武王惟長終是謀周之道。茲攸俟,能念予一人。”言武王愈,此所以待能念我天子事,成周道。○公歸,乃納冊於金縢之匱中。王翼日乃瘳。從壇歸。翼,明。瘳,差也。○差,初賣反。
[疏]“乃卜”至“乃瘳”○正義曰:祝告已畢,即於壇所乃卜其吉凶。用三王之龜卜,一皆相因而吉。觀兆已知其吉,猶尚未見佔書。佔書在於藏內,啓藏以籥,見其佔書,亦與兆體乃並是吉。公視兆曰,觀此兆體,王身其無患害也。我小子新受命於三王,謂卜得吉也。我武王當惟長終是謀周之道。此卜吉之愈者,上天所以須待武王能念我一人天子之事,成其周道故也。公自壇歸,乃納策於金縢之匱中。王明日乃病瘳。○傳“習因”至“而吉”○正義曰:“習”則襲也,襲是重衣之名,因前而重之,故以“習”爲因也。雖三龜並卜,卜有先後,後者因前,故云“因”也。《周禮》:“太卜掌三兆之法,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三兆各別,必三代法也。《洪範》卜筮之法,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是必三代之法並用之矣。故知“三龜”,“三王之龜”。龜形無異代之別,但卜法既別,各用一龜,謂之“三王之龜”耳。每龜一人佔之,其後君與大夫等,部佔三代之龜,定其吉凶。未見佔書知已吉者,卜有大體,見兆之吉凶,粗觀可識,故知吉也。○傳“三兆”至“是吉”○正義曰:鄭玄雲:“籥,開藏之管也。開兆書藏之室以管,乃復見三龜佔書,亦合於是吉。”王肅亦云:“籥,開藏佔兆書管也。”然則佔兆別在於藏。《大卜》“三兆”之下雲:“其經兆之體,皆百有二十,其頌皆千有二百。”佔兆之書,則彼“頌”是也。略觀三兆,既已同吉,開藏以籥,見彼佔兆之書,乃亦並是吉。言其兆頌符,同爲大吉也。○傳“公視”至“必愈”○正義曰:“如此兆體”,指卜之所得兆也。《周禮·占人》雲:“凡卜筮,君佔體,大夫佔色,史佔墨,卜人佔坼。”鄭玄雲:“體,兆象也。色,兆氣也。墨,兆廣也。坼,兆璺也。尊者視兆象而已,卑者以次詳其餘也。周公卜武王,佔之曰:‘體,王其無害。’”鄭意此言“體”者,即彼“君佔體”也。但周公令卜,汲汲欲王之愈,必當親視灼龜,躬省兆繇,不惟佔體而日。但鄭以“君佔體”與此文同,故引以爲證耳。○傳“言武”至“周道”○正義曰:此原三王之意也。言武王得愈者,此謂卜吉武王之愈。言天與三王一一須待武王,能念我天子事,成周道。若死,則不復得念天子之事,周道必不成也。《禮》天子自稱曰“予一人”,故以“一人”言天子也。○傳“從壇”至“瘳差”○正義曰:壇所即卜,故“從壇歸”也。“翼,明”,《釋言》文。“瘳”訓差,亦爲愈,病除之名也。藏此書者,此既告神,即是國家舊事,其書不可捐棄,又不可示諸世人,故藏於金縢之匱耳。
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羣弟乃流言於國,武王死,周公攝政,其弟管叔及蔡叔、霍叔乃放言於國,以誣周公,以惑成王。○喪,蘇浪反。曰:“公將不利於孺子。”三叔以周公大聖,有次立之勢,遂生流言。孺,稚也。稚子,成王。○孺,如樹反。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弗闢,我無以告我先王。”闢,法也。告召公、太公,言我不以法法三叔,則我無以成周道告我先王。○闢,扶亦反,治也;《說文》作壁,雲必亦反,法也;馬、鄭音避,謂避居東都。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周公既告二公,遂東征之,二年之中,罪人此得。於後,公乃爲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王亦未敢誚公。成王信流言而疑周公,故周公既誅三監,而作詩解所以宜誅之意以遺王,王猶未悟,故欲讓公而未敢。○貽,羊支反。名如字,徐亡政反。鴟,尺夷反。鴞,於嬌反。誚,在笑反。以遺,唯季反。
[疏]“武王”至“誚公”○正義曰:周公於成王之世,爲管蔡所誣,王開金縢之書,方始明公本意,卒得成就周道,天下太平。史官美大其事,述爲此篇,故追言“請命”於前,乃說“流言”於後,自此以下,說周公身事。武王既喪,成王幼弱,周公攝王之政,專決萬機。管叔及其羣弟蔡叔、霍叔乃流放其言於國中曰:“公將不利於孺子。”言欲篡王位爲不利。周公乃告二公曰:“我之不以法法此三叔,則我無以成就周道,告我先王。”既言此,遂東征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於此皆得,謂獲三叔及諸叛逆者。罪人既得訖,成王猶尚疑公。公於此既得罪人之後,爲詩遺王,名之曰《鴟鴞》。《鴟鴞》言三叔不可不誅之意。王心雖疑,亦未敢責誚公。言王意欲責而未敢也。○傳“武王死”至“成王”○正義曰:武王既死,成王幼弱,故周公攝政。攝政者,雖以成王爲主,政令自公出,不復關成王也。《蔡仲之命》雲:“羣叔流言,乃致闢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鄰,降霍叔於庶人。”則知“羣弟”是蔡叔、霍叔也。《周語》雲“獸三爲羣”,則滿三乃稱羣。蔡霍二人而言羣者,並管故稱羣也。傳既言周公攝政,乃雲“其弟管叔”,蓋以管叔爲周公之弟。《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史記》亦以管叔爲周公之兄。孔似不用《孟子》之說,或可孔以“其弟”謂武王之弟,與《史記》亦不違也。“流言”者,宣佈其言,使人聞知,若水流然。“流”即放也,乃放言於國,以誣周公,以惑成王。“王亦未敢誚公”,是王心惑也。鄭玄雲:“流公將不利於孺子之言於京師,於時管蔡在東,蓋遣人流傳此言於民間也。”○傳“三叔”至“成王”○正義曰:殷法多兄亡弟立,三叔以周公大聖,又是武王之弟,有次立之勢,今復秉國之權,恐其因即篡奪,遂生流言。不識大聖之度,謂其實有異心,非是故誣之也。但啓商共叛,爲罪重耳。○傳“闢,法也”○正義曰:《釋詁》文。○傳“周公”至“此得”○正義曰:《詩·東山》之篇歌此事也,序雲“東征”,知“居東”者,遂東往徵也。雖徵而不戰,故言“居東”也。《東山》詩曰:“自我不見,於今三年。”又云“三年而歸”,此言“二年”者,《詩》言初去及來,凡經三年;此直數居東之年,除其去年,故二年也。罪人既多,必前後得之,故云“二年之中,罪人此得”。惟言“居東”,不知居在何處。王肅雲:“東,洛邑也。管蔡與商奄共叛,故東征鎮撫之。案驗其事,二年之間,罪人皆得。”○傳“成王”至“未敢”○正義曰:成王信流言而疑周公,管蔡既誅,王疑益甚,故周公既誅三監,而作詩解所以宜誅之意。其《詩》雲:“鴟鴞鴟鴞,既取我子,無毀我室。”《毛傳》雲:“無能毀我室者,攻堅之故也。寧亡二字,不可以毀我周室。”言宜誅之意也。《釋言》雲:“貽,道也。”以詩遺王,王猶未悟,故欲讓公而未敢。政在周公,故畏威未敢也。鄭玄以爲武王崩,周公爲冢宰,三年服終,將欲攝政,管蔡流言,即避居東都。成王多殺公之屬黨,公作《鴟鴞》之詩,救其屬臣,請勿奪其官位土地。及遭風雷之異,啓金縢之書,迎公來反,反乃居攝,後方始東征管蔡。解此一篇乃《鴟鴞》之詩,皆與孔異。
秋,大熟,未獲,天大雷電以風,二年秋也。蒙,恆風若,雷以威之,故有風雷之異。○獲,戶郭反。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風災所及,邦人皆大恐。○拔,皮八反。王與大夫盡弁,以啓金縢之書,皮弁質服以應天。○弁,皮彥反。徐,扶變反。應,應對之應。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代武王之說。所藏請命冊書本。○說如字,徐始銳反。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二公倡王啓之,故先見書。史、百執事皆從周公請命。○倡,昌亮反。從,才用反,又如字。對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史、百執事言信有此事,周公使我勿道,今言之則負周公。噫,恨辭。○噫,於其反,馬本作懿,猶億也。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本欲敬卜吉兇,今天意可知,故止之。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言己童幼,不及知周公昔日忠勤。○衝,直忠反。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發雷風之威以明周公之聖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周公以成王未寤,故留東未還,改過自新,遣使者迎之,亦國家禮有德之宜。○新逆,馬本作“親迎”。遣使,所吏反。王出郊,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郊以玉幣謝天,天即反風起禾,明郊之是。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木有偃拔,起而立之,築有其根。桑果無虧,百穀豐熟,周公之德。此已上《大誥》後,因武王喪並見之。○築音竹,本亦作築,謂築其根,馬雲:“築,拾也。”見,賢遍反。
[疏]“秋大”至“大熟”○正義曰:爲詩遺王之後,其秋大熟,未及收穫,天大雷電,又隨之以風,禾盡偃仆,大木於此而拔。風災所及,邦人大恐。王見此變,與大夫盡皮弁以開金縢之書,案省故事,求變異所由,乃得周公所自以爲功請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問於本從公之人史與百執事,問審然以否。對曰:“信。”言有此事也。乃爲不平之聲:“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敬卜吉兇。”言天之意已可知也。“昔公勤勞王家,惟我幼童之人不及見知,今天動雷電之威,以彰明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改過自新,遣人往迎之。我國家褒崇有德之禮,亦宜行之”。王於是出郊而祭以謝天,天乃雨,反風,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仆者,盡扶起而築之。禾木無虧,歲則大熟。言周公之所感致若此也。○傳“二年”至“之異”○正義曰:上文“居東二年”,未有別年之事,知即是“二年秋”也。嫌別年,故辨之。《洪範》“咎徵”雲:“蒙,恆風若。”以成王蒙暗,故常風順之。風是暗徵而有雷者,以威怒之故,以示天之威怒有雷風之異。○傳“風災”至“大恐”○正義曰:言“邦人”,則風災惟在周邦,不及寬遠,故云“風災所及,邦人皆大恐”,言獨畿內恐也。○傳“皮弁質服以應天”○正義曰:皮弁象古,故爲“質服”。祭天尚質,故服以應天也。《周禮·司服》雲:“王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無旒,乃是冕之質者,是事天宜質服,故服之以應天變也。《周禮》:“視朝,則皮弁服。”皮弁是視朝服,每日常服而言“質”者,皮弁白布衣,素積裳,故爲質也。鄭玄以爲爵弁,“必爵弁者,承天變降服,亦如國家未道焉”。○傳“二公”至“請命”○正義曰:二公與王若同而問,當言“王及二公”,今言“二公及王”,則是二公先問,知“二公倡王啓之,故先見書”。鄭雲:“開金縢之書者,省察變異所由故事也。”以金縢匱內有先王故事,疑其遭遇災變,必有消伏之術,故倡王啓之。史爲公造策書,而百執事給使令,皆從周公請命者。○傳“史百”至“恨辭”○正義曰:周公使我勿道此事者,公以臣子之情,忠心欲代王死,非是規求名譽,不用使人知之。且武王瘳而周公不死,恐人以公爲詐,故令知者勿言。今被問而言之,是違負周公也。“噫”者,心不平之聲,故爲“恨辭”。○傳“周公”至“之宜”○正義曰:公之東征,止爲伐罪,罪人既得,公即當還。以成王未寤,恐與公不和,故留東未還,待王之察己也。新迎者,改過自新,遣使者迎之。《詩·九罭》之篇是迎之事也。“亦國家禮有德之宜”,言尊崇有德,宜用厚禮。《詩》稱“袞衣”、“籩豆”,是國家禮也。○傳“郊以”至“之是”○正義曰:祭天於南郊,故謂之“郊”,郊是祭天之處也。“王出郊”者,出城至郊,爲壇告天也。《周禮·大宗伯》雲:“以蒼璧禮天,牲幣如其器之色。”是祭天有玉有幣,今言郊者,以玉幣祭天,告天以謝過也。王謝天,天即反風起禾,明王郊之是也。鄭玄引《易傳》雲:“陽感天不旋日。陽謂天子也,天子行善以感天,不迴旋經口。”故郊之是得反風也。○傳“木有”至“見之”○正義曰:上文禾偃木拔,拔必亦偃,故云“木有偃拔,起而立之,築有其根,桑果無虧,百穀豐熟”。鄭、王皆雲“築,拾也。禾爲大木所偃者,起其木,拾下禾,無所亡失”。意太曲碎,當非經旨。案序將東征,作《大誥》。此上“居東二年”以來,皆是《大誥》後事,而編於《大誥》之前者,因武王喪並見之。
卷十三 大誥第九
武王崩,三監及淮夷叛,三監,管、蔡、商。淮夷徐奄之屬皆叛周。○監,古懺反,視也。周公相成王,將黜殷,作《大誥》。相謂攝政。黜,絕也。將以誅叛者之義大誥天下。○相,息亮反,注同。
[疏]“武王”至“大誥”○正義曰:武王既崩,管叔、蔡叔與紂子武庚三人監殷民者又及淮夷共叛。周公相成王,攝王政,將欲東征,黜退殷君武庚之命,以誅叛之義大誥天下。史敘其事,作《大誥》。○傳“三監”至“叛周”○正義曰:知“三監”是管、蔡、商者,以序上下相顧爲文。此言“三監及淮夷叛”,總舉諸叛之人也。下雲“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命微子啓代殷後”,又言“成王既伐管叔、蔡叔,以殷餘民封康叔”。此序言三監叛,將徵之,下篇之序歷言伐得三人,足知下文管叔、蔡叔、武庚,即此“三監”之謂,知“三監”是“管、蔡、商”也。《漢書·地理志》雲:“周既滅殷,分其畿內爲三國,《詩·風》邶、鄘、衛是也。邶以封紂子武庚,鄘管叔尹之,衛蔡叔尹之,以監殷民,謂之三監。”先儒多同此說,惟鄭玄以三監爲管、蔡、霍,獨爲異耳。謂之“監”者,當以殷之畿內,被紂化日久,未可以建諸侯,且使三人監此殷民,未是封建之也。三人雖有其分,互相監領,不必獨主一方也。《史記·衛世家》雲:“武王克殷,封紂子武庚爲諸侯,奉其先祀。爲武庚未集,恐有賊心,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傳相之。”是言輔相武庚,共監殷人,故稱“監”也。序惟言“淮夷叛”,傳言“淮夷徐奄之屬共叛周”者,以下序文雲“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作《成王政》”,又云“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作《周官》”,又云“魯侯伯禽宅曲阜,徐夷並興,作《費誓》”,彼三序者,一時之事,皆在周公歸政之後也。《多方》篇數此諸國之罪雲“至於再,至於三”,得不以武王初崩已叛,成王即政又叛,謂此爲再三也。以此知“淮夷叛”者,徐奄之屬皆叛也。○傳“相謂”至“天下”○正義曰:《君奭》序雲:“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於時成王爲天子,自知政事,二公爲臣輔助之,此言“相成王”者,有異於彼,故辨之“相謂攝政”。攝政者,教由公出,不復關白成王耳,仍以成王爲王,故稱“成王”。鄭玄雲:“黜,貶退也。”“黜”實退名,但此“黜”乃殺其身,絕其爵,故以“黜”爲絕也。周公此行普伐諸叛,獨言黜殷命者,定四年《左傳》雲:“管蔡啓商,惎間王室”,則此叛武庚爲主,且顧《微子》之序,故特言黜殷命也。“以誅叛者之義大誥天下”,經皆是也。
《大誥》陳大道以誥天下,遂以名篇。○誥,本亦作。
[疏]“大誥”○正義曰:此陳伐叛之義,以大誥天下,而兵兇戰危,非衆所欲,故言煩重。其自殷勤,多止而更端,故數言“王曰”。大意皆是陳說武庚之罪,自言己之不能,言己當繼父祖之功,須去叛逆之賊,人心既從,卜之又吉,往伐無有不克,勸人勉力用心。此時武王初崩,屬有此亂,周公以臣伐君,天下未察其志,親弟猶尚致惑,何況疏賤者乎?周公慮其有向背之意,故殷勤告之。陳壽雲:“皋陶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皋陶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羣下矢誓也。”其意或亦然乎。但《君奭》、《康誥》乃與召公、康叔語也,其辭亦甚委悉,抑亦當時設言,自好煩複也。管蔡導武庚爲亂,此篇略於管蔡者,猶難以伐弟爲言,故專說武庚罪耳。
王若曰:“猷!大誥爾多邦,越爾御事。周公稱成王命,順大道以誥天下衆國,及於御治事者盡及之。○猷音由,道也。邦,馬本作“大誥繇爾多邦”。盡,津忍反。弗吊,天降割於我家不少。言周道不至,故天下兇害於我家不少。謂三監淮夷並作難。○吊音的,又如字。割,馬本作害。不少,馬讀“弗少延”爲句。難,乃旦反。延洪惟我幼沖人,兇害延大,惟累我幼童人。成王言其不可不誅之意。○累,劣僞反。嗣無疆大曆服。弗造哲,迪民康,言子孫承繼祖考無窮大數,服行其政,而不能爲智道以安人,故使叛。先自責。矧曰其有能格知天命?安人且猶不能,況其有能至知天命者乎?○矧,失忍反。已!予惟小子,若涉淵水,予惟往求朕攸濟。已,發端嘆辭也。我惟小子,承先人之業,若涉淵水,往求我所以濟渡。言祗懼。敷賁敷前人受命,茲不忘大功。前人,文武也。我求濟渡,在布行大道,在布陳文武受命,在此不忘大功。言任重。○賁,扶雲反,徐音憤。予不敢閉於天降威用。天下威用,謂誅惡也。言我不敢閉絕天所下威用而不行,將欲伐四國。寧王遺我大寶龜,紹天明即命。安天下之王,謂文王也。遺我大寶龜,疑則卜之,以繼天明,就其命而行之。言卜不可違。○遺,唯季反。
[疏]“王若”至“即命”○正義曰:周公雖攝王政,其號令大事則假成王爲辭。言王順大道而爲言曰,我今以大道誥汝天下衆國,及於衆治事之臣。以我周道不至,故上天下其兇害於我家不少。言叛逆者多。此害延長寬大,惟累我幼童人。成王自言害及己也。我之致此兇害,以我爲子孫,承繼無疆界之大數,服行其政,不能爲智道令民安,故使之叛。自責也。安民猶且不能,況曰其能至於知天之大命者乎?言己不能知天意也。復嘆而言,已乎!我惟小子,承先人之業,如涉淵水,惟往求我所以濟渡。言己恐懼之甚。我所求濟者,惟在布行大道,布陳前人文王武王受命之事,在我此身,不忘大功。既不忘大功,當誅叛逆,由此我不敢絕天之所下威用而不行之。言必將伐四國也。寧天下之王,謂文王也。文王遺我大寶龜,疑則就而卜之,以繼天明命,今我就受其命。言己就龜卜其伐之吉凶,已得吉也。○傳“周公”至“及之”○正義曰:序雲“相成王”,則“王若曰”者,稱成王之言,故言“周公稱成王命”。實非王意,成王爾時信流言,疑周公,豈命公伐管蔡乎?“猷”訓道也,故云“順大道以告天下衆國”也。鄭、王本“猷”在“誥”下。《漢書》王莽攝位,東郡太守翟義叛莽,莽依此作《大誥》,其書亦“道”在“誥”下。此本“猷”在“大”上,言以道誥衆國,於文爲便。但此經雲“猷”,《大傳》雲“大道”,古人之語多倒,猶《詩》稱“中谷”,谷中也。“多邦”之下雲於爾御事,是於諸國治事者盡及之也。鄭玄雲:“王,周公也,周公居攝,命大事,則權稱王。”惟名與器不可假人,周公自稱爲王,則是不爲臣矣,大聖作則,豈爲是乎?○傳“兇害”至“之意”○正義曰:《釋詁》雲:“延,長也。洪,大也。”此害長大,敗亂國家,經言惟我幼童人,謂損累之,故傳加“累”字,累我童人,言其不可不誅之意。鄭、王皆以“延”上屬爲句,言害不少,乃延長之。王肅又以“惟”爲念,向下爲義,大念我幼童子與繼文武無窮之道。○傳“言子”至“自責”○正義曰:“嗣”訓繼也。言子孫承繼祖疆,境界則是無窮,大數長遠,“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是長遠也。○傳“安人”至“者乎”○正義曰:民近而天遠,以易而況難。天子必當至靈,至靈乃知天命,言己猶不能安民,明其不知天命。自責而謙。○傳“前人”至“任重”○正義曰:成王前人,故爲“文武”也。以涉水爲喻,言求濟者,在於布行大道,行天子之政也。文武有大功德,故受天命,又當布陳文武受命所行之事也。陳行天子之政,又陳文武所行之事。在此不忘大功。“大功”,大平之功也。言己所任至重,不得不奉天道行誅伐也。○傳“天下”至“四國”○正義曰:王者征伐刑獄,象天震曜殺戮,則征伐者,天之所威用,謂誅惡是也。天有此道,王者用之。用之則開,不用則閉,言我不敢閉絕天之所下威用而不行之。既不敢不行,故將伐四國。○傳“安天”至“可違”○正義曰:紂爲昏虐,天下不安,言文王能安之,安天下之王謂文王也。“遺我大寶龜”者,天子寶藏神龜,疑則卜之。繼天明道,就其命而行之,言卜吉則當行,不可違卜也。所以大寶龜皆得繼天明者,以天道玄遠,龜是神靈,能傳天意以示吉凶,故疑則卜之,以繼天明道。鄭玄雲:“時既卜,乃後出誥,故先云然。”
曰:‘有大艱於西土,西土人亦不靜,越茲蠢。’曰,語更端也。四國作大難於京師,西土人亦不安,於此蠢動。○蠢,尺允反。難,乃旦反,下同,又如字。殷小腆,誕敢紀其敘。言殷後小腆腆之祿父,大敢紀其王業,欲復之。○腆,他典反,馬雲:“至也。”誕,大旦反。父音甫,後同。天降威,知我國有疵,天下威,謂三叔流言,故祿父知我周國有疵病。○疵,在斯反,馬雲:“叚也。”民不康。曰:‘予復。’反鄙我周邦。祿父言我殷當復,欺惑東國人,令不安,反鄙易我周家。道其罪無狀。○令,力呈反。易,以豉反,下“其易”同。今蠢,今翼日,民獻有十夫,予翼以於敉寧武圖功。今天下蠢動,今之明日,四國人賢者有十夫來翼佐我周,用撫安武事,謀立其功。言人事先應。○敉,亡婢反。應,應對之應。我有大事休,朕卜並吉。大事,戎事也。人謀既從,卜又並吉,所以爲美。○並,必政反,注及篇末同。
[疏]“曰有”至“並吉”○正義曰:上言爲害不少,陳欲徵之意,未說武庚之罪。更復發端言之曰,今四國叛逆,有大艱於西土。言作亂於東,與京師爲難也。西土之人爲此亦不得安靜,於此人情皆蠢蠢然動。殷後小國腆腆然之祿父,大敢紀其王業之次敘,而欲興復之。祿父所以敢然者,上天下威於三叔,以其流言欲下威誅之,祿父知我周國有此疵病,而欺惑東國人,令人不安。祿父謂人曰:“我殷復。”望得更爲天子,反鄙易我周國。今天下蠢動,今之明日,四國民之賢者有十夫,不從叛逆,其來爲我翼佐我周。於是用撫安武事,謀立其功。明祿父舉事不當,得賢者叛來投我,爲我謀用。是人事先應如此,則我有兵戎大事,征伐必休美矣。人謀既從,我卜又並吉,是其休也。言往必克敵安民之意,告衆使知也。○傳“曰語”至“蠢動”○正義曰:周公丁寧其事,止而復言,別加一“曰”,語更端也。下言“王曰”,此不言“王”,史詳略耳。四國作逆於東,京師以爲大艱,故言“作大難於京師”。“西土人亦不安”,亦如東方見其亂,不安也。《釋詁》雲:“蠢,動也。”鄭雲:“周民亦不定,其心騷動,言以兵應之。”當時京師無與應者,鄭言妄耳。○傳“言殷”至“復之”○正義曰:殷本天子之國,武庚比之爲小,故言“小腆”,“腆”是小貌也。鄭玄雲:“腆謂小國也。”王肅雲:“腆,主也,殷小主謂祿父也。”“大敢紀其王業”,經紀王業,望復之也。○傳“天下”至“疵病”○正義曰:王肅雲:“天降威者,謂三叔流言,當誅伐之。”言誅三叔是天下威也。《釋詁》雲:“疵,病也。”鄭、王皆雲:“知我國有疵病之瑕。”○傳“祿父”至“無狀”○正義曰:祿父以父罪,滅殷身亦當死,幸得繼其先祀,宜荷天恩。反鄙薄輕易我周家,言其不識恩養,道其罪無狀也。漢代止有“無狀”之語,蓋言其罪大無可形狀也。近代已來遭重喪答人書雲:“無狀招禍”,是古人之遺語也。○傳“今天”至“先應”○正義曰:武庚既叛,聞者皆驚,故“今天下蠢動”,謂聞叛之日也。“今之明日”,聞叛之明日。以“獻”爲賢,四國民內賢者十夫,來翼佐我周。十人史無姓名,直是在彼逆地,有先見之明,知彼必敗,棄而歸周。周公喜其來降,舉以告衆,謂之爲賢,未必是大賢也。“用撫安武事,謀立其功”,用此十夫爲之。將欲伐叛,而賢者即來,言人事先應也。○傳“大事”至“爲美”○正義曰:成十三年《左傳》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論伐叛,知“大事,戎事也”。十夫來翼,人謀既從,卜又並吉,所以爲美,美即經之“休”也。既言其休,乃說我卜,並言以成此休之意。鄭玄雲:“卜並吉者,謂三龜皆從也。”王肅雲:“何以言美?以三龜一習吉,是言並吉,證其休也。”與孔異矣。
“肆予告我友邦君,越尹氏、庶士御事,以美,故告我友國諸侯,及於正官尹氏卿大夫、衆士御治事者。言謀及之。曰:‘予得吉卜,予惟以爾庶邦,於伐殷逋播臣。’用汝衆國,往伐殷逋亡之臣。謂祿父。○逋,布吾反。爾庶邦君,越庶士御事,罔不反曰:‘艱大。’汝衆國上下無不反曰:“征伐四國爲大難。”敘其情以戒之。民不靜,亦惟在王宮邦君室。言四國不安,亦在天子諸侯教化之過。自責不能綏近以及遠。越予小子,考翼不可徵,王害不違卜。於我小子先卜敬成周道,若謂今四國不可徵,則王室有害,故宜從卜。
[疏]“肆予告”至“違卜”○正義曰:以人從卜吉爲美之故,故我告汝有邦國之君,及於尹氏卿大夫、衆士治事者曰,我得吉卜,我惟與汝衆國往伐殷逋亡播蕩之臣。謂伐祿父也。汝國君及於衆治事者,無不反我之意,相與言曰:“伐此四國,爲難甚大。”言其不欲徵也。汝不欲伐,罪我之由四國之民不安而叛者,亦惟在我天子王宮與邦君之室教化之過使之然。以此令汝難徵,過事在我。雖然,於我小子,先考疑而卜之,欲敬成周道,若謂四國難大不可徵,則於王室有害,不可違卜,宜從卜往徵也。○傳“以美”至“及之”○正義曰:“肆”訓故也,承上“休”之下,以其東征必美之故,我告友國君以下共謀之。“尹氏”,即《顧命》雲“百尹”氏也。“尹”,正也,諸官之正,謂卿大夫,故傳言“及於正官尹氏卿大夫”。“尹氏”即官也,總呼大夫爲官氏也。上文“大誥爾多邦”,越爾御事”,無“尹氏庶士”,下之“爾庶邦君,越庶士御事”亦無“尹氏”,惟此及下文施義二者詳其文,餘略之,從可知也。○傳“用汝”至“祿父”○正義曰:“逋”,逃也。“播”謂播蕩逃亡之意。祿父殷君,謂之爲“殷”。今日叛逆,是背周逃亡,故云用汝衆國,往伐彼殷君於我周家逋逃亡叛之臣。謂祿父也。○傳“汝衆”至“戒之”○正義曰:王以卜吉之故,將以諸國伐殷,且彼諸國之情,必有不欲伐者,無不反我之意,相與言曰:“征伐四國爲大難。”言其情必如此,敘其情以戒之,使勿然也。鄭雲:“汝國君及下羣臣不與我同志者,無不反我之意,雲:‘三監叛,其爲難大。’”是言“反”者謂反上意,反是上意,則知“曰”者,相與言也。○傳“言四”至“及遠”○正義曰:“自責”惟當言天子教化之過,而並言諸侯者,化從天子布於諸侯,道之不行,亦邦君之咎,見庶邦亦有過,故並言之。教化之過在於君身,而云“王宮邦君室”者,宮室是行化之處,故指以言之。○傳“於我”至“從卜”○正義曰:“翼”訓敬也,於我小子,先自考卜,欲敬成周道。汝庶邦御事等,若謂今四國不可徵,則周道不成,於王室有害,故宜從卜。“小子先卜”當謂初即位時,卜其欲成周道也。不可違卜,謂上“朕卜並吉”也。言欲徵卜吉,當從卜征之。
肆予沖人永思艱,曰,嗚呼!允蠢鰥寡,哀哉!故我童人成王長思此難而嘆曰:“信蠢動天下,使無妻無夫者受其害,可哀哉!”○鰥,故頑反。予造天役,遺大投艱於朕身。我周家爲天下役事,遺我甚大,投此艱難於我身。言不得已。○予造,爲也。馬雲:“遺也。”越予沖人,不卬自恤。義爾邦君,越爾多士、尹氏御事,言徵四國,於我童人不惟自憂而已,乃欲施義於汝胤國君臣上下至御治事者。○卬,五剛反,我也。綏予曰:‘無毖於恤。不可不成乃寧考圖功。’汝衆國君臣,當安勉我曰:“無勞於憂,不可不成汝寧祖聖考文武所謀之功。”責其以善言之助。○毖音祕。
[疏]“肆予衝”至“圖功”○正義曰:以汝等有難徵之意,故我童子成王長思此難而嘆曰:“嗚呼!四國今叛,信蠢動天下,使鰥寡受害,尤可哀哉!我周家爲天下役事,而遺我甚大,乃投此艱難於我身。此難須平,不可以已。今徵四國,於我童人不惟自憂而已,乃欲施義於汝衆國君,於汝多士尹氏治事之人。如此爲汝計,汝君臣當安勉我曰:‘無勞於征伐之憂,我諸侯當往共徵四國。汝王不可不成汝寧祖聖考所謀之功。’宜出此善言以助我。何謂違我不欲徵也?”○傳“我周”至“得已”○正義曰:爲天子者,當役己以養天下,故“我國家爲天下役事”,總言周家當救天下。此事遺我,故爲甚大。以大役遺我,以爲甚大,而又投擲此艱難之事於我身,謂當已之時有四國叛逆,言已職當靜亂,不得以己也。○傳“言徵”至“事者”○正義曰:卬,我。恤,憂也。四國叛逆,害及衆國,君得靜亂,則爲大美。言徵四國,於我童人,不惟自憂而已。乃欲施義於汝衆國君臣,言難除則義施也。○傳“汝衆”至“之助”○正義曰:綏,安也。毖,勞也。言我既施義於汝,汝衆國君臣言得我之力,當安慰勉勸我曰:“無勞於憂。”令我無憂四國,衆國自來徵之。經言“寧”即文王,“考”即武王,故言“寧祖聖考”也。王以衆國反己,乃復設爲此言,責其無善言助己。
已!予惟小子,不敢替上帝命。不敢廢天命,言卜吉當必徵之。天休於寧王,興我小邦周,寧王惟卜用,克綏受茲命。言天美文王興周者,以文王惟卜之用,故能安受此天命。明卜宜用。今天其相民,矧亦惟卜用。人獻十夫,是天助民,況亦用卜乎?吉可知矣。亦亦文王。○相,息亮反。嗚呼!天明畏,弼我丕丕基。”嘆天之明德可畏,輔成我大大之基業。言卜不可違也。○畏如字,徐音威。
王曰:“爾惟舊人,爾丕克遠省,爾知寧王若勤哉!特命久老之人,知文王故事者,大能遠省識古事,汝知文王若彼之勤勞哉!目所親見,法之又明。○省,息井反。天閟毖我成功所,予不敢不極卒寧王圖事。閟,慎也。言天慎勞我周家成功所在,我不敢不極盡文王所謀之事。謂致太平。○閟音祕。肆予大化誘我友邦君,我欲極盡文王所謀,故大化天下,道我友國諸侯。天棐忱辭,其考我民,言我周家有大化誠辭,爲天所輔,其成我民矣。○棐,徐音匪,又芳鬼反。忱,市林反。予曷其不於前寧人圖功攸終?我何其不於前文王安人之道、謀立其功所終乎?天亦惟用勤毖我民,若有疾,天亦勞慎我民欲安之,如人有疾,欲已去之。予曷敢不於前寧人攸受休畢?”天欲安民,我何敢不於前文王所受美命終畢之?
[疏]“已予”至“丕基”○正義曰:既敘衆國之情,告以必徵之意:“已乎!我惟小子,不敢廢上帝之命。卜吉不徵,是廢天命。從卜而興,乃有故事。天休美於安天下之文王興我小國周者,以安民之王,惟卜是用,以此之故,安受此上天之命。明卜宜用之。今天助民矣,十夫佐周,是天助也。人事既驗,況亦如文王惟卜之用,吉可知矣。嗚呼!而嘆天之明德可畏也,輔成我周家大大之基業。卜既得吉,不可違也。”○傳“人獻”至“文王”○正義曰:天之助民,乃是常道,而云“民獻十夫,是天助民”者,下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故以民獻十夫爲天助民也。○“王曰爾”至“休畢”○正義曰:既述文王之事,王又命於衆曰,汝惟久老之人,汝大能遠省識古事,汝知寧王若此之勤勞哉!以老人目所親見,必知之也。以文王勤勞如此,故天命慎勞來我周家,當至成功所在。天意既然,我不敢不極盡文王所謀之事。文王謀致太平,我欲盡行之。我欲盡文王所謀,故我大爲教化,勸誘我所友國君,共伐叛逆。天既輔助我周家有大化誠辭,其必成就我之衆民。天意既如此矣,我何其不於前文王安民之道、謀立其功之處所而終竟之乎?天亦惟勞慎我民,若人有疾病,而欲已去之。天意於民如此之急,我何敢不於前安人文王所受美命終畢之乎?以須終畢之故,故當誅除逆亂,安養下民,使之致太平。○傳“閟慎”至“太平”○正義曰:“閟,慎”,《釋詁》文。“天慎勞我周家”者,美其德當天心,慎惜又勞來勸勉之,使至成功所在,在於致太平也。天意欲使之然,我爲文王子孫,敢不極盡文王所謀之事?文王本謀,謂致太平。○傳“言我”至“民矣”○正義曰:《釋詁》雲:“棐,輔也。忱,誠也。”文承“大化”之下,知輔誠辭者,“言周家有大化誠辭,爲天所輔”。“其成我民”,必爲民除害,使得成也。○傳“天亦”至“去之”○正義曰:“亦”者,亦民之義也。君民共爲一體,天慎勞使成功,亦當勤勞民使安寧,故言“亦”也。如疾,欲已去之,言天急於民至甚也。○傳“天欲”至“畢之”○正義曰:上雲“卒寧王圖事”,又云“圖功攸終”,此雲“攸受休畢”,“畢”,終也,三者文辭略同,義不甚異。天意惟言當終文王之業,須徵逆亂之賊,周公重兵慎戰,丁寧以勸民耳。
王曰:“若昔朕其逝,朕言艱日思。順古道,我其往東征矣。我所言國家之難備矣,日思念之。○日,人實反。難,乃旦反,下“爲難”同。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構?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爲堂基,況肯構立屋乎?不爲其易,則難者可知。○厎,之履反。構,古候反。治,直吏反。厥父菑,厥子乃弗肯播,矧肯獲?又以農喻。其父已菑耕其田,其子乃不肯播種,況肯收穫乎?○菑,側其反,草也,田一歲曰菑。獲,戶郭反。厥考翼,其肯曰:‘予有後,弗棄基?’其父敬事創業,而子不能繼成其功,其肯言我有後,不棄我基業乎?今不正,是棄之。肆予曷敢不越卬敉寧王大命?作室農人,猶惡棄基,故我何敢不於今日撫循文王大命以徵逆乎?○惡,烏路反。若兄考,乃有友伐厥子,民養其勸弗救。”若兄弟父子之家,乃有朋友來伐其子,民養其勸不救者,以子惡故。以此四國將誅而無救者,罪大故。
[疏]“王曰若”至“弗救”○正義曰:子孫成父祖之業,古道當然。王又言曰:“今順古昔之道,我其往東征矣。我所言國家之難備矣,日日思念之。乃以作室爲喻,若父作室,營建基趾,既致法矣,其子乃不肯爲之堂,況肯構架成之乎?又以治田爲喻,其父菑耕其田,殺其草,已堪下種矣,其子乃不肯布種,況肯收穫乎?其此作室治田之父,乃是敬事之人,見其子如此,其肯言曰:‘我有後,不棄我基業乎?’必不肯爲此言也。我若不終文武之謀,則文武之神亦如此耳,其肯道我不棄基業乎?作室農人猶惡棄其基業,故我何敢不於我身今日撫循安人之文王大命,以征討叛逆乎?我今東征,無往不克,凡人兄及父與子弟爲家長者,乃有朋友來伐其子,則民皆養其勸伐之心不救之。何則?以子惡故也。以逾伐四國,雖親如父兄,亦無救之者,以君惡故也。”言罪大不可不誅,無救所以必克也。顧氏以上“不卬自恤”傳雲“不惟自憂”,遂皆以“卬”爲惟。但“卬”之爲惟,非是正訓,觀孔意亦以不“卬”爲惟義也。○傳“又以”至“獲乎”○正義曰:上言作室,此言治田,其取喻一也。上言“若考作室,既厎法”,此類上文,當雲“若父爲農,既耕田”,從上省文耳。“菑”謂殺草,故治田一歲曰菑,言其始殺草也。“播”謂布種,后稷播殖百穀是也。定本雲“矧弗肯構”、“矧弗肯獲”,皆有“弗”字,檢孔傳所解,“弗”爲衍字。○傳“其父”至“棄之”○正義曰:治田作室,爲喻既同,故以此經結上二事。鄭、王本於“矧肯構”下亦有此一經,然取喻既同,不應重出。蓋先儒見下有而上無,謂其脫而妄增之。○傳“若兄”至“大故”○正義曰:此經大意,言兄不救弟,父不救子,發首“兄考”備文,“伐厥子”,不言“弟”,互相發見,傳言“兄弟父子之家”以足之。“民養其勸”,“民”謂父兄,爲家長者也,養其心不退止也。
王曰:“嗚呼!肆哉!爾庶邦君,越爾御事。嘆今伐四國必克之故,以告諸侯及臣下御治事者。爽邦由哲,亦惟十人,迪知上帝命。言其故,有明國事、用智道十人蹈知天命。謂人獻十夫來佐周。越天棐忱,爾時罔敢易法,矧今天降戾於周邦?於天輔誠,汝天下是知無敢易天法,況今天下罪於周,使四國叛乎?惟大艱人,誕鄰胥伐於厥室,爾亦不知天命不易。惟大爲難之人,謂三叔也。大近相伐於其室家,謂叛逆也。若不早誅汝,天下亦不知天命之不易也。○易,以豉反。
[疏]“王曰鳴”至“不易”○正義曰:既言四國無救之者,王曰,又言嘆今伐四國必克之故,告汝衆國君,及於汝治事之臣。所以知必克者,故有明國事、用智道者,亦惟有十人,匆人皆蹈知上天之命。謂民獻十夫來佐周家,此人既來,克之必也。於我天輔誠信之故,汝天下是知無敢變易天法者,若易法無信,則上天不輔,故無敢易法也。況今天下罪於周國,使四國叛逆。惟大爲難之人,謂三叔等,大近相伐於其室家,自欲拔本塞源,反害周室,是其爲易天法也。彼變易天法,若不早誅之,汝天下亦不知天命之不可變易也。○傳“言其”至“佐周”○正義曰:此其必克之故也。“爽”,明也。“由”,用也。“有明國事、用智道”,言其有賢德也。蹈天者,識天命而履行之。此言“十人”,謂上文民獻十夫來佐周家者。此是賢人,賢人既來,彼無所與,是必克之效也。王肅雲:“我未伐而知民弗救者,以民十夫用知天命故也。”○傳“於天”至“叛乎”○正義曰:“於天輔誠”,言天之所輔,必是誠信。汝天下於是觀之,始知無敢變易天法。若易天法,則天不輔之,況今天下罪於周,使四國叛乎?以小況大,易法猶尚不可,況叛逆乎?○傳“惟大”至“不易”○正義曰:以下句言相伐於其室家,室家自相伐,知“惟大爲難之人,謂三叔也”。“大近相伐於其室家”者,三叔爲周室至親,而舉兵作亂,是室家自相伐。爲叛逆之罪,是變易天法之極,若汝諸國不肯誅之,是汝天下亦不知天命之不可變易也。王肅雲:“惟大爲難之人,謂管蔡也。大近相伐於其室家,明不可不誅也。管蔡犯天誅而汝不欲伐,則亦不知天命之不易也。”
予永唸曰,天惟喪殷,若穡夫,予曷敢不終朕畝?稼穡之夫,除草養苗。我長念天亡殷惡主,亦猶是矣。我何敢不順天,終竟我壟畝乎?言當滅殷。○壟,力勇反。天亦惟休於前寧人,予曷其極卜,敢弗於從?天亦惟美於文王受命,我何其極卜法,敢不於從?言必從也。率寧人有指疆土,矧今卜並吉?循文王所有指意以安疆土則善矣,況今卜並吉乎?言不可不從。肆朕誕以爾東征。天命不僣,卜陳惟若茲。”以卜吉之故,大以汝衆東征四國。天命不僣差,卜兆陳列惟若此吉,必克之,不可不勉。
[疏]“予永”至“若茲”○正義曰:所以必當誅四國者,我長思念之曰,天惟喪亡殷國者,若稼穡之夫,務去草也,天意既然,我何敢不終我壟畝也?言穢草盡須除去,殷餘皆當殄滅也。天亦惟美於前寧人文王,我何其極文王卜法,敢不於是從乎?言必從之也。我循彼寧人所有旨意以安疆上,不待卜筮,便即東征,已自善矣,況今卜東征而龜並吉?以吉之故,我大以爾東征四國。天命必不僣差,卜兆陳列惟若此吉,不可不從卜,不可不勉力也。○傳“天亦”至“必從”○正義曰:“天亦惟美於文王受命”,言文王德當天心,天每事美之,故得受天命,是文王之德大美也。文王用卜,能受天命,今於我何其窮極文王卜法,敢不從乎?言必從文王卜也。○傳“循文”至“不從”○正義曰:文王之旨意,欲今天下疆土皆得其宜。有叛逆者,自然須平定之。我直循彼文王所有旨意伐叛,則已善矣,不必須卜筮也,況今卜並吉乎?言不可不從也。王肅雲:“順文王安人之道,有旨意盡天下疆土使皆得其所,不必須卜筮也,況今卜三龜皆吉,明不可不從也。”○傳“以卜”至“不勉”○正義曰:“天命不僣”,天意去惡與善,其事必不僣差,言我善而彼惡也。“卜兆陳列惟若此吉”,言往必克之,不可不勉力也。
卷十三 微子之命第十
成王既黜殷命,殺武庚,一名祿父。命微子啓代殷後,啓知紂必亡而奔周,命爲宋公,爲湯後。作《微子之命》。封命之書。
[疏]“成王”至“之命”○正義曰:成王既黜殷君之命,殺武庚,乃命微子啓代武庚爲殷後,爲書命之。史敘其事,作《微子之命》。“黜殷命”,謂絕其爵也。“殺武庚”,謂誅其身也。○傳“啓知”至“湯後”○正義曰:啓知紂必亡,告父師少師而遁於荒野,“微子作誥”是其事也。武王既克紂,微子乃歸之,非去紂即奔周也。傳言得封之由,故言其“奔周”耳。僖六年《左傳》雲,許僖公見楚子,“面縛銜璧,大夫衰絰,士輿櫬。楚子問諸逢伯,對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啓如是。武王親釋其縛,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櫬,禮而命之,使復其所。’”《史記·宋世家》雲:“武王克殷,微子啓乃持其祭器造於軍門,肉袒面縛,左牽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武王乃釋微子,復其位如故。”是言微子克殷始歸周也。馬遷之書,辭多錯謬,“面縛”縛手於後,故口銜其璧,又安得“左牽羊,右把茅”也?要言歸周之事是其實耳。《樂記》雲,武王克殷,既下車,投殷之後於宋。則傳言復其位者,以其自縛爲囚,釋之使從本爵,復其卿大夫之位。及下車即封於宋,以其終爲殷後,故《樂記》雲“投殷之後”,爾時未爲殷之後也。微子初封於宋,不知何爵,此時因舊宋命之爲公,令爲湯後,使祀湯耳,不繼紂也。
微子之命稱其本爵以名篇。
[疏]“微子之命”○正義曰:令寫命書之辭以爲此篇,《君陳》、《君牙》、《冏命》皆此類也。
王若曰:“猷!殷王元子,微子,帝乙元子,故順道本而稱之。惟稽古,崇德象賢。惟考古典,有尊德象賢之義。言今法之。統承先王,修其禮物,言二王之後,各修其典禮,正朔服色,與時王並通三統。○正音政。作賓於王家,與國鹹休,永世無窮。爲時王賓客,與時皆美,長世無竟。嗚呼!乃祖成湯,克齊聖廣淵,言汝祖成湯能齊德聖達廣大深遠,澤流後世。皇天眷佑,誕受厥命。大天眷顧湯,佑助之,大受其命。謂天命。撫民以寬,除其邪虐,撫民以寬政,放桀邪虐。湯之德。功加於時,德垂後裔。言湯立功加於當時,德澤垂及後世。裔,末也。爾惟踐修厥猷,舊有令聞,汝微子,言能踐湯德,久有善譽,昭聞遠近。○令聞,如字,又音問。恪慎克孝,肅恭神人。予嘉乃德,曰篤不忘。言微子敬慎能孝,嚴恭神人,故我善汝德,謂厚不可忘。○篤,本又作竺,東谷反。
[疏]“王若曰猷殷王元子”○正義曰:王順道而言曰:“今以大道告汝殷王首子。”告之以下辭也。“曰猷”,如《大誥》,言以道誥之。○傳“微子”至“稱之”○正義曰:《呂氏春秋·仲冬紀》雲:“紂之母生微子啓與仲衍,尚爲妾,已而爲妻後生紂。紂父欲立啓爲太子,太史據法而爭之曰:‘有妻之子,又不可立妾之子。’故紂爲後。”鄭雲:“微子啓,紂同母庶兄也。若,順也。猷,道也。以其本是元子,故順道本而稱之。”《釋詁》雲:“元、首,始也。”《易》曰:“元者,善之長也。”○傳“言二”至“三統”○正義曰:《郊特牲》雲:“天子存二代之後,猶尊賢也。尊賢不過二代。”《書傳》雲:“王者存二王之後,與己爲三,所以通三統,立三正。周人以日至爲正,殷人以日至後三十日爲正,夏人以日至後六十日爲正。天有三統,土有三王,三王者,所以統天下也。”《禮運》雲:“杞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是二王后爲郊祭天,以其祖配之。鄭雲:“所存二王后者,命使郊天,以天子禮祭其始祖受命之王,自行其正朔服色,此謂通天三統,是立二王后之義也。”此命首言“稽古”,則立先代之後,自古而有此法,不知從何代然也。孔意自夏以上不必改正,縱使正朔不改,典禮服色自當異也。○“曰篤不忘”○正義曰:僖十二年《左傳》王命管仲之辭曰“謂督不忘”,則“曰”亦謂義。孔訓“篤”爲厚,故傳雲“謂厚不可忘”。杜預以“督”爲正,可謂正而不可忘也。
上帝時歆,下民祗協,庸建爾於上公,尹茲東夏。孝恭之人,祭祀則神歆享,施令則人敬和,用是封立汝於上公之位,正此東方華夏之國。宋在京師東。○歆,許今反。欽哉!往敷乃訓,慎乃服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敬哉,敬其爲君之德。往臨人布汝教訓,慎汝祖服命數,循用舊典,無失其常,以蕃屏周室。戒之。
[疏]“慎乃服命”○正義曰:傳言“慎汝祖服命數”,謂祭湯廟得用天子之禮,服其殷之本服,命則上公九命,當慎之,無使乖禮制也。
弘乃烈祖,律乃有民,永綏厥位,毗予一人。大汝烈祖成湯之道,以法度齊汝所有之人,則長安其位,以輔我一人。言上下同榮慶。○毗,房脂反。世世享德,萬邦作式,言微子累世享德,不忝厥祖,雖同公侯,而特爲萬國法式。俾我有周無斁。汝世世享德,則使我有周好汝無厭。○俾,必爾反。斁音亦。好,呼報反。厭,於豔反。嗚呼!往哉惟休,無替朕命。”嘆其德,遣往之國。言當惟爲美政,無廢我命。
唐叔得禾,異畝同穎,唐叔,成王母弟。食邑內得異禾也。畝,壟。穎,穗也。禾各生一壟而合爲一穗。○穎,役領反。穗,似醉反,本亦作遂。獻諸天子。拔而貢之。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異畝同穎,天下和同之象,周公之德所致。周公東征未還,故命唐叔以禾歸周公。唐叔後封晉。作《歸禾》。亡。
[疏]“唐叔”至“歸禾”○正義曰:成王母弟唐叔,於其食邑之內得禾,下異畝壟,上同穎穗,以其有異,拔而貢於天子,以爲周公德所感致。於時周公東征未反,王命唐叔歸周公於東,命有言辭。史敘其事,作《歸禾》之篇。○傳“唐叔”至“一德”○正義曰:昭十五年《左傳》雲:“叔父唐叔,成王之母弟。”指言“唐叔得禾”,知其“所食邑內得異禾”也。唐叔食邑,書傳無文。《詩》述后稷種禾,於“實秀”之下乃言“實穎”,《毛傳》雲“穎垂”,言穗重而垂,是“穎”爲穗也。“禾各生一壟而合爲一穗”,言其異也。《書傳》雲:“成王之時,有三苗貫桑葉而生,同爲一穗,其大盈車,長几充箱,民得而上諸成王。”下傳雲“拔而貢之”,若是盈車之穗,不可手拔而貢,孔不用《書傳》爲說也。○傳“異畝”至“封晉”○正義曰:禾者,和也,異畝同穎,是天下和同之象,成王以爲周公德所感致。於時周公東征未還,故命唐叔以禾歸周公於東也。歸禾年月,史傳無文,不知在啓金縢之先後也。王啓金縢,正當禾熟之月。若是前年得之,於時王疑未解,必不肯歸周公。當是啓金縢之後,喜得東土和平而有此應,故以歸周公也。唐叔後封於晉,經史多矣,傳言此者,欲見此時未封,知在邑內得之。昭元年《左傳》稱“成王滅唐,而封太叔焉”,所滅之唐即晉國是也。然則得禾之時,未封於唐,從後稱之爲“唐叔”耳。
周公既得命禾,旅天子之命,已得唐叔之禾,遂陳成王歸禾之命,而推美成王。善則稱君。作《嘉禾》。天下和同,政之善者,故周公作書以“嘉禾”名篇告天下。亡。
[疏]“周公”至“嘉禾”○正義曰:周公既得王所命禾,乃陳天子歸禾之命爲文辭,稱此禾之善,推美於成王。史敘其事,作《嘉禾》之篇。○傳“已得”至“稱君”○正義曰:鄭雲“受王歸已禾之命與其禾”,以爲既得命,“禾”謂復得禾,義當然矣。成王歸禾之命必歸美周公,周公陳歸禾之命又推美成王,是“善則稱君”之義也。“善則稱君”,《坊記》文也。○傳“天下”至“下亡”○正義曰:“嘉”訓善也,言此禾之善,故以善禾名篇。陳天子之命,故當佈告天下,此以善禾爲書之篇名,後世同穎之禾遂名爲“嘉禾”,由此也。二篇東征未還時事,微子受命應在此篇後。篇在前者,蓋先封微子,後布此書故也。
卷十四 康誥第十一
成王既伐管叔、蔡叔,滅三監。以殷餘民封康叔,以三監之民國康叔爲衛侯,周公懲其數叛,故使賢母弟主之。○數叛,上所角反,下亦作畔。作《康誥》、《酒誥》、《梓材》。
康誥命康叔之誥。康,圻內國名。叔,封字。○梓音子。圻,具依反。
[疏]“成王”至“康誥”○正義曰:既伐叛人三監之管叔、蔡叔等,以殷餘民國康叔爲衛侯,周公以王命戒之,作《康誥》、《酒誥》、《梓材》三篇之書也。其《酒誥》、《梓材》亦戒康叔,但因事而分之。然《康誥》戒以德刑,又以化紂嗜酒,故次以《酒誥》,卒若梓人之治材爲器爲善政以結之。○傳“以三”至“主之”○正義曰:此序亦與上相顧爲首引。初言“三監叛”,又言“黜殷命”,此雲“既伐管叔、蔡叔”,言“以殷餘民”,圻內之餘民,故云“以三監之民國康叔爲衛侯”。然古字“邦”、“封”同,故漢有上邦、下邦縣,“邦”字如“封”字,此亦云“邦康叔”,若《分器》序雲“邦諸侯”,故云“國康叔”。並以三監之地封之者,周公懲其數叛,故使賢母弟主之。此始一叛而云“數叛”者,以六州之衆悉來歸周,殷之頑民叛逆天命,至今又叛,據周言之,故云“數叛”。故《多方》雲:“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以不從天命,故云“叛”也。古者大國不過百里,《周禮》上公五百里,侯四百里,孟軻有所不信。《費誓》注云,伯禽率七百里之內附庸諸侯,則魯猶非七百里之封。而康叔封千里者,康叔時爲方伯,殷之圻內諸侯並屬之,故得總言“三監”,且其實地不方平,計亦不能大於魯也。故《左傳》雲:“宋、衛,吾匹也。”又曰:“寡君未嘗後衛君。”且言千里,亦大率言之耳。何者?邢在襄國,河內即東圻之限,故以賜諸侯西山,即有黎、潞、河、濟之西,以曹地約有千里也。以此鄭雲:“初封於衛,至子孫而並邶、鄘也。”其《地理志》邶、鄘之民皆遷,分衛民於邶、鄘,故異國而同風,所以《詩》分爲三。孔與同否未明也。既三年滅三監,七年始封康叔,則於其間更遣人鎮守,自不知名號耳。○傳“命康叔”至“封字”○正義曰:以定四年《左傳》祝佗雲“命以《康誥》”,故以爲“命康叔之誥”。知“康,圻內國名”者,以管、蔡、郕、霍皆國名,則康亦國名而在圻內。馬、王亦然,惟鄭玄以康爲諡號,以《史記·世家》雲“生康伯”故也。則孔以康伯爲號諡,而康叔之“康”猶爲國,而號諡不見耳。
惟三月哉生魄,周公攝政七年三月。始生魄,月十六日,明消而魄生。○魄,字又作{白鬼},普白反,馬雲:“{白鬼},朏也,謂月三日始生兆朏,名曰魄。”周公初基,作新大邑於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初造基,建作王城大都邑於東國洛汭,居天下上中,四方之民大和悅而集會。○汭,如銳反。侯、甸、男邦、採、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此五服諸侯,服五百里。侯服去王城千里,甸服千五百里,男服去王城二千里,採服二千五百里,衛服三千里,與《禹貢》異制。五服之百官,播率其民和悅,並見即事於周。周公鹹勤,乃洪大誥治。周公皆勞勉五服之,人遂乃因大封命,大誥以治道。○陸雲:“乃洪治同,一本作‘周公乃洪大誥治’。”勞,力報反。
[疏]“惟三”至“誥治”○正義曰:言惟以周公攝政七年之三月,始明死而生魄,月十六日己未,於時周公初造基趾,作新大邑於東國洛水之汭,四方之民大和悅而集會,言政治也。此所集之民,即侯、甸、男、採、衛五服。百官播率其民和悅,並見即事於周之東國,而周公皆慰勞勸勉之。乃因大封命以康叔爲衛侯,大誥以治道。○傳“周公”至“魄生”○正義曰:知“周公攝政七年之三月”者,以《洛誥》即七年反政而言新邑營及獻卜之事,與《召誥》參同,俱爲七年,此亦言作新邑,又同《召誥》,故知七年三月也。若然,《書傳》雲四年建衛侯而封康叔,五年營成洛邑,六年制禮作樂。《明堂位》雲“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即雲“頒度量,而天下大服”,又云“六年制禮作樂”,是六年已有明堂在洛邑而朝諸侯。言六年已作洛邑而有明堂者,《禮記》後儒所錄,《書傳》伏生所造,皆孔所不用。始生魄,月十六日戊午,社於新邑之明日。“魄”與“明”反,故云“明消而魄生”。○傳“初造”至“集會”○正義曰:所以初基東國洛者,以天下土中故也。其《召誥》與《大司徒》文之所出。《釋言》雲:“集,會也。”以主治民,故民服悅而見大平也。“初基”者,謂初始營建基址,作此新邑,此史總序言之。鄭以爲此時未作新邑,而以“基”爲謀,大不辭矣。○傳“此五”至“於周”○正義曰:“男”下獨有“邦”,以五服男居其中,故舉中則五服皆有“邦”可知,言“邦”見其國君焉。以《大司馬職》《大行人》,故知五服,“服五百里”。《禹貢》五服通王畿,此在畿外,去王城五百里,故每畿計之,至衛服三千里,言“與《禹貢》異制”也,通王畿與不通爲異。以此計畿之均,故須土中。若然,黃帝與帝嚳居偃師,餘非土中者,自出當時之宜。實在土中,因得而美善之也。不見要服者,鄭雲:“以遠於役事而恆闕焉。”君行必有臣從,即卿大夫及士,見亦主其勞,故云五服之內,百官播率其民和悅即事。以土功勞事,民之所苦也,而此和悅,見太平也。而《書傳》雲:“示之以力役,其民猶至,況導之以禮樂乎?”是也。○傳“周公”至“治道”○正義曰:太保以戊申至,七月庚戌,已雲“庶殷攻位於洛汭”,則庶殷先與之期於前至也。周公以十三日乙卯“朝至於洛,則達觀於新邑營”,此日當勉其民,此因命而並言之。序雲“邦康叔”,“洪”,大也,爲大封命大誥康叔以治道也。鄭玄以“洪”爲代,言周公代成王誥。何故代誥而反誥王,呼之曰“孟侯”?爲不辭矣。
王若曰:“孟侯,朕其弟,小子封。周公稱成王命,順康叔之德,命爲孟侯。孟,長也。五侯之長,謂方伯,使康叔爲之。言王使我命其弟封。封,康叔名。稱小子,明當受教訓。○長,丁丈反,下同。惟乃丕顯考文王,克明德慎罰,惟汝大明父文王,能顯用俊德,慎去刑罰,以爲教首。○去,羌呂反,下“欲去”、“去疾”同。不敢侮鰥寡,庸庸,祇祇,威威,顯民。惠恤窮民,不慢鰥夫寡婦,用可用,敬可敬,刑可刑,明此道以示民。用肇造我區夏,越我一二邦以修。用此明德慎罰之道,始爲政於我區域諸夏,故於我一二邦皆以修治。我西土惟時怙冒,聞於上帝,帝休。我西土岐周,惟是怙恃文王之道,故其政教冒被四表,上聞於天,天美其治。○怙音戶。冒,莫報反,覆也。聞如字,徐又音問。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誕受厥命,天美文王,乃大命之殺兵殷,大受其王命。謂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授武王。○殪,於計反。越厥邦厥民,惟時敘。於其國,於其民,惟是次序,皆文王教。乃寡兄勖,肆汝小子封,在茲東土。”汝寡有之兄武王,勉行文王之道,故汝小子封得在此東土爲諸侯。○勖,許玉反。
[疏]“王若”至“東土”○正義曰:言周公稱成王命,順康叔之德而言曰:“命汝爲孟侯。王又使我教命其弟小子封。其所教命者,惟汝大明德之父文王,能顯用俊德,慎去刑罰,以爲教首。故惠恤窮民,不侮慢鰥夫寡婦,況貴強乎?其明德,用可用,敬可敬,其慎罰,威可威者,顯此道以示民。用此道,故始爲政於我區域諸夏,由是於我一二諸國漸以修治也。上政既修,我西土惟是怙恃文王之道,故其政教冒被四表,聞於上天,天美其治道。以此上天乃大命文王以誅殺之道,用兵除害於殷,大受其王命,三分天下而有其二也。其所受二分者,於其國,於其民,惟是皆有次序,以文王之德故也。汝寡有之兄武王,勉行文王之道,故受命克殷,今汝小子封故得在此東土爲諸侯。是文王之道,明德慎罰,既用受命,武王無所復加,以爲勉行,所以汝必法之。”○傳“周公”至“教訓”○正義曰:以“曰”者爲命辭,故曰“周公稱成王命,順康叔之德,命爲孟侯。孟,長也。五侯之長,謂方伯”。使康叔爲之長者,即州牧也。“五侯之長”,五等諸侯之長也。而《左傳》雲:“五侯九伯,汝實徵之。”彼謂上公之伯,故徵九伯。而此“五侯”當州牧之“五侯”,與彼不同。《王制》有連、屬、率、伯也,孔以五侯亦方伯,則四方者皆可爲方伯,而此方伯自是州牧也。康叔以母弟令德受大國封命,固非卒及連、屬也。虞夏及周既有牧,又《離騷》雲“伯昌作牧”,殷亦有牧,伯四代皆通也,非如鄭玄雲“殷之州長曰伯”。以“稱小子”爲幼弱,故“明當受教訓”,故云“使我命其弟”,爲親親而使我用戒故也。此指命康叔爲之,而鄭以總告諸侯,依《略說》以太子十八爲孟侯而呼成王。既禮制無文,義理駢曲,豈周公自許天子,以王爲孟侯?皆不可信也。○傳“惟汝”至“教首”○正義曰:以近而可法,不過子之法父,故舉文王也。法者不過除惡行善,故云“明德慎罰”也。○傳“惠恤”至“示民”○正義曰:“用可用,敬可敬”,即“明德”也。“用可用”謂小德小官,“敬可敬”謂大德大官,“刑可刑”謂“慎罰”也。○傳“天美”至“武王”○正義曰:“天美文王,乃天命之殺兵殷”者,“殪”,殺也,“戎”,兵也,用誅殺之道以兵患殷。文王以伐殷事未卒而言“殺兵殷”者,謂三分有二,爲滅殷之資也。
王曰:“嗚呼!封,汝念哉!念我所以告汝之言。今民將在祇遹乃文考,紹聞衣德言。今治民將在敬循汝文德之父,繼其所聞,服行其德言,以爲政教。○遹音聿,又音述,馬紹:“述也。”衣如字,徐於既反。往敷求於殷先哲王,用保乂民。汝往之國,當布求殷先智王之道,用安治民。汝丕遠惟商耇成人,宅心知訓。汝當大遠求商家耇老成人之道,常以居心,則知訓民。○耇音狗。別求聞由古先哲王,用康保民。又當別求所聞父兄用古先智王之道,用其安者以安民。弘於天,若德裕乃身,不廢在王命。”大於天,爲順德,則不見廢,常在王命。
[疏]“王曰嗚呼封汝”至“王命”○正義曰:既言文王“明德慎罰”之訓,武王尚行之,汝既得爲君,方別陳明德之事,故稱王命而言曰:“嗚呼!封,汝常念我所以告汝之言哉!今治民所行,將在敬循汝文德之父,繼其所聞者,服行其德言,以爲政教。汝往之國,當分佈求於殷先智王之道,用安治民。不但法其先君,汝又當須大遠求商家耇老成人之道,居之於心,即知訓民矣。其外又更當別求所聞父兄用古先智王之道,用其安者以安民。即古虞夏之道也。人事既然,又闡大於天之道而爲順德,又加之寬容,則汝身不見廢,常在王命。”○傳“今治”至“政教”○正義曰:“繼其所聞,服行其德言”者,謂文王先有所聞善事,今令康叔繼續其文王所聞善事,被服而施行其德言,以爲政教也。○傳“汝當”至“訓民”○正義曰:上雲“敷求殷先哲王”,謂求殷之賢君,此言“求商家耇老成人”,謂求殷之賢臣。“大遠”者,備遍求之。○傳“又當”至“安民”○正義曰:以父兄乃所居殷外,故云“別求”。上只言“遹乃文考”,並言“兄”者,以上雲“寡兄勖”,則以文武道同,言文可以兼武,故並言“父兄”也。“古先哲王”,鄭雲:“虞夏也。”孔亦當然。以上代與今事遠,不可以同,故言“用其安者”。○傳“大於”至“王命”○正義曰:以天道人用而光大之,故因雲“大”也。其文王及殷古先哲王,與天其道不異,以前後聖蹟雖殊,同天不二也。以康叔亞聖大賢,治殷餘惡,故使之用天道爲順德也。
王曰:“嗚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恫,痛。瘝,病。治民務除惡政,當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敬行我言。○恫音通,又敕動反。敕,古頑反。天畏棐忱,民情大可見,小人難保。天德可畏,以其輔誠。人情大可見,以小人難安。○棐音匪,又芳鬼反。忱,巿林反。往盡乃心,無康好逸豫,乃其乂民。往當盡汝心爲政,無自安好逸豫寬身,其乃治民。○盡,徐子忍反。好,呼報反。我聞曰:‘怨不在大,亦不在小,惠不惠,懋不懋。’不在大,起於小;不在小,小至於大。言怨不可爲,故當使不順者順,不勉者勉。○懋音茂。已!汝惟小子,乃服惟弘王,應保殷民,已乎!汝惟小子,乃當服行德政,惟弘大王道,上以應天,下以安我所受殷之民衆。○應,應對之應,注同,徐於甑反。亦惟助王宅天命,作新民。”弘王道,安殷民,亦所以惟助王者居順天命,爲民日新之教。
[疏]“王曰嗚呼小”至“新民”○正義曰:所明而云行天人之德者,其要在於治民,故言王曰:“嗚呼!小子封,治民爲善而除惡政,當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敬行我言哉!所以去惡政者,以天德可畏者,以其輔誠故也。以民情大率可見,所以可見者,以小人難保也。安之既難,其往治之,當盡汝心爲政,無自安好逸豫而寬縱,乃其可以治民。我聞名遺言曰,人之怨不在事大,或由小事而起。雖由小事而起,亦不恆在事小,因小至大。是爲民所怨,事不可爲。當使施順,令不順者順。勉力勸行,令不勉者勉。則其怨小大都消,令汝消怨者。已乎!汝惟小子,乃當服行政德,惟弘大王道,上以應天,下以安我所受殷民。不但汝身所當行,此亦惟助王者居順天命,爲民日新之教。”○傳“恫痛”至“我言”○正義曰:“恫”聲類於痛,故“恫”爲痛也。“瘝,病”,《釋詁》文。以痛病在汝身以述治民,故務除惡政如已病也。戒之而言“敬”,故知“敬行我言”也。鄭玄雲:“刑罰及已爲痛病。”其義不及去惡若已病也。○傳“天德”至“難安”○正義曰:人情所以大可見者,以小人難安爲可見,故須安之。○傳“不在”至“者勉”○正義曰:以致怨恐謂由大惡,故云“不在大,起於小”,言怨由小事起。“不在小”者,謂爲怨不恆在小,言其初小,漸至於大怨,故使不順者順,不勉者勉,其怨自消也。○傳“弘王”至“之教”○正義曰:“亦所以惟助王”者,言非直康叔身行有益,亦惟助王者居順天命,爲民日新之教,謂漸致太平,政教日日益新也。
王曰:“嗚呼!封,敬明乃罰。嘆而敕之,凡行刑罰,汝必敬明之。欲其重慎。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小罪非過失,乃惟終身行之,自爲不常,用犯汝。○眚,所領反,本亦作省。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汝盡聽訟之理以極其罪,是人所犯,亦不可殺,當以罰宥論之。○宥,於救反。
[疏]“王曰嗚呼封敬”至“可殺”○正義曰:以上既言“明德”之理,故此又云“慎罰”之義,而王言曰:“嗚呼!封,又當敬明汝所行刑罰,須明其犯意。人有小罪,非過誤爲之,乃惟終身自爲不常之行,用犯汝,如此者,有其罪小,乃不可不殺,以故犯而不可赦。若人乃有大罪,非終行之,乃惟過誤爲之,以此故,汝當盡斷獄之道以窮極其罪,是人所犯,乃不可以殺,當以罰宥論之,以誤故也。即原心定罪,斷獄之本,所以須敬明之也。”
王曰:“嗚呼!封,有敘,時乃大明服,嘆政教有次敘,是乃治理大明,則民服。惟民其敕懋和。民既服化,乃其自敕正勉爲和。若有疾,惟民其畢棄咎。化惡爲善,如欲去疾,治之以理,則惟民其盡棄惡修善。○咎,其九反。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愛養紉宴安孩兒赤子,不失其欲,惟民其皆安治。○孩,亥才反。非汝封刑人殺人,言得刑殺罪人。無或刑人殺人。無以得刑殺人,而有妄刑殺非辜者。非汝封又曰劓刵人,劓,截鼻。刵,截耳。刑之輕者,亦言所得行。○劓,魚器反。刵,如志反。無或劓刵人。”所以舉輕以戒,爲人輕行之。
[疏]“王曰嗚呼封有”至“刵人”○正義曰:以刑者政之助,不得已即用之;非情好殺害,故又本於政不可以濫刑,而王言曰:“嗚呼!封,欲正刑之本,要而汝政教有次序,是乃治理大明則民服。惟民既服從化,其自敕正勉力而平和。然政之化惡爲善,若有病而欲去之,治之以理,則惟民其盡棄惡而修善。言愛養人陽母之安赤子,惟民爲善,其皆安治。爲政保民之如此,不可行以淫刑,豈非汝封得刑人殺人乎?言得刑殺不可以得故,而有濫刑人殺人無辜也。非汝封又曰劓刵人,無以得故,而有所濫劓刵人之無罪者也。”○傳“化惡”至“修善”○正義曰:人之有疾,治之以理則疾去。人之有惡,化之以道則惡除。○傳“愛養”至“安治”○正義曰:既去惡,乃須愛養之爲善,人爲上養,則化所行,故言其皆安治。子生赤色,故言“赤子”。○傳“劓截”至“得行”○正義曰:以國君故得專刑殺於國中,而不可濫其刑,即墨、劓、剕、宮也。“劓”在五刑爲截鼻,而有“刵”者,《周官》五刑所無,而《呂刑》亦云“劓刵”,《易·噬嗑》上九雲“何校滅耳”。鄭玄以臣從君坐之刑,孔意然否未明,要有刵而不在五刑之類。言“又曰”者,周公述康叔,豈非“汝封”又自言曰得劓刵人?此“又曰”者,述康叔之“又曰”。
王曰:“外事,汝陳時臬,司師,茲殷罰有倫。”言外土諸侯奉王事,汝當布陳是法,司牧其衆,及此殷家刑罰有倫理者兼用之。○臬,魚列反。又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丕蔽要囚。”要囚,謂察其要辭以斷獄。既得其辭,服膺思念五六日,至於十日,至於三月,乃大斷之。言必反覆思念,重刑之至也。○要,於宵反。蔽,必世反。斷,丁亂反,下及篇末同。覆,芳服反。
[疏]“王曰外事”至“要囚”○正義曰:言不濫刑,不但國內,而王言曰:“若外土諸侯奉王事以至汝,汝當布陳是刑法以司牧其衆,及此殷家刑罰有倫理者兼用之。”周公又重言曰:“既用刑法,要察囚情,得其要辭,以斷其獄。當須服膺思念之,五日六日,次至於十日,遠至於三月,一時乃大斷囚之要辭。”言必反覆重之如此,乃得無濫故耳。○傳“言外”至“用之”○正義曰:外土以獄事上於州牧之官,爲奉土事,汝當用刑書,爲布陳是刑法,爲司牧其衆,故受而聽之。既衛居殷墟,又周承於殷後,刑書相因,故兼用其有理者。謂當時刑書,或無正條,而殷有故事,可兼用,若今律無條,求故事之比也。“臬”爲準限之義,故爲法也。○傳“要囚”至“之至”○正義曰:言“要囚”,明取要辭於囚以思訖事定,故言“乃大斷之”。多至三月,故云“反覆思念,重刑之至”。顧氏雲:“‘又曰’者,周公重言之也。”
王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彝,陳是法事,其刑罰斷獄,用殷家常法,謂典刑故事。○彝,以支反。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汝封。義,宜也。用舊法典刑,宜於時世者以刑殺,勿庸以就汝封之心所安。乃汝盡遜曰時敘,惟曰未有遜事。乃使汝所行盡順,曰是有次敘,惟當自謂未有順事,君子將興,自以爲不足。已!汝惟小子,未其有若汝封之心,朕心朕德惟乃知。已乎!他人未其有若汝封之心。言汝心最善,我心我德惟汝所知。欲其明成王所以命已之款心。○款,苦管反。
[疏]“王曰汝”至“乃知”○正義曰:此又申上既要囚思念,定其大斷若爲,而王言曰:“汝當陳是刑書之法以行事,其刑法斷獄,用殷家所行常法故事,其陳法殷彝,皆用其合宜者以刑殺,勿用以就汝封意之所安而自行也,以用心不如依法故耳。言汝不但依法,乃使汝所行盡順,曰是有次敘,猶當自惟曰未有順事,其有餘若不足故耳。必期汝於大幸已乎!汝惟小子耳,而他人未其有若汝封之心。言汝心最善,汝心既善,我心我德惟汝所委知也。○傳“陳是”至“故事”○正義曰:“陳是法事”,即上“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彝”即上“殷罰有倫”。上據有初思念得失,此據臨時行事也。○傳“已乎”至“款心”○正義曰:此言“我”,我王也,以王命,故言王爲“我”,以康叔爲“己”。若汝不善我王家心德,汝所不知,則我不順命汝款曲之心。只由汝最善,我王心德汝所遍知,故我王命汝以款曲之心。述康叔爲言,故云“己”,欲令康叔明識此意也。
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殺越人於貨,凡民用得罪,爲寇盜攘竊奸宄,殺人顛越人,於是以取貨利。○攘,如羊反。宄音軌。暋不畏死,罔弗憝。”暋,強也。自強爲惡而不畏死,人無不惡之者,言當消絕之。○暋音敏。憝,徒對反,徐徒猥反。強,其丈反。無不惡,烏路反,下“所大惡”、“疾惡”、“亦惡”並音同。
[疏]“凡民”至“弗憝”○正義曰:言人所慎刑者,以凡民所用得罪者,寇盜攘竊於外奸內宄,而殺害及顛越於人以取貨利也。自強爲之而不畏死,此爲人無不惡之者,以此須刑絕之,故當慎刑罰耳。○傳“凡民”至“貨利”○正義曰:“目”,用也,言所用得罪者,由寇攘也。而爲之於外內,既有劫竊,其劫竊皆有殺有傷,“越人”謂不死而傷,皆爲之而取貨利故也。○傳“暋強”至“絕之”○正義曰:“暋,強也”,於《盤庚》已訓而此重詳之,以由此得罪,當須絕之。
王曰:“封,元惡大憝,矧惟不孝不友?大惡之人猶爲人所大惡,況不善父母,不友兄弟者乎?言人之罪惡,莫大於不孝不友。子弗祇服厥父事,大傷厥考心。爲人子不能敬身服行父道,而怠忽其業,大傷其父心,是不孝。於父不能字厥子,乃疾厥子。於爲人父不能字愛其子,乃疾惡其子,是不慈。於弟弗念天顯,乃弗克恭厥兄。於爲人弟不念天之明道,乃不能恭事其兄,是不恭。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爲人兄亦不念稚子之可哀,大不篤友于弟,是不友。○鞠,居六反。惟吊茲,不於我政人得罪,惟人至此不孝、不慈、弗友、不恭,不於我執政之人得罪乎?道教不至所致。○吊音的。天惟與我民彝大湣亂。天與我民五常,使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而廢棄不行,是大滅亂天道。○泯,徐武軫反。曰,乃其速由文王作罰,刑茲無赦。言當速用文王所作違教之罰,刑此亂五常者,無得赦。
[疏]“王曰封元”至“無赦”○正義曰:以是所用得其罪,不但寇盜,王命而言曰:“封,非於骨肉之人爲大惡,猶尚爲人所大惡之,況惟不孝父母,不友兄弟者乎?其罪莫大於不孝也。何者?爲人之子不能敬身服行其父事,而怠忽其業,大傷其父心,是不孝也。於爲人父不能字愛其子,乃疾惡其子,是不慈也。於爲人弟不能念天之明道,故乃不能恭事其兄,是不恭也。爲人兄亦不能念稚子之可哀哉,大不友愛於弟,是不友也。惟人所行以至此不孝不友者,豈不由我執政之人道教不至,以得此罪乎?既人罪由教而致,天惟與我民以五常之性,使有恭孝,廢棄不行,是大滅亂天道也。以由我滅亂,曰,乃其疾用文王所作違教之罰,刑此亂五常者,不可赦放也。”○傳“大惡”至“不友”○正義曰:言將有作奸宄大惡,猶爲人所大惡,況不孝父母,不善兄弟者乎?《孝經》雲“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是也。《釋親》雲:“善父母爲孝,善兄弟爲友。”下文不言“母”,母同於父。父子尊卑而異等,故“孝”名上不通於下。其兄弟雖有長幼而同倫,故共“友”名也。○傳“爲人”至“不孝”○正義曰:“考”亦通生死,即此文及《酒誥》是也。下《曲禮》雲“死曰考”,是對例耳。人予以述成父事爲孝,怠忽其業,即“其肯曰,我有後,不棄基”,故爲大傷父心,即是上不孝也。則子不述父事,當輕於盜殺,況以爲甚者,此聖人緣心立法,人莫不緣身本於父母也,自親以及物,天然之理,故《孝經》曰:“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以順則逆,民無則焉。不在於善,而皆在於凶德”是也。以此言賊殺他人,罪小於骨肉相乖阻。但於他人言其極者,於親言其小者,小則有不和詈爭鬥訟相傷者也。於親小則傷心,大乃逆命,毆罵殺害,互相發起而可知也。○傳“於爲”至“不慈”○正義曰:上文不言“不慈”,意以“不孝”爲總焉。父當言“義”而云“不慈”者,以父母於子併爲慈,因父有愛敬多少而分之。言父義母慈,而由慈以義,故雖義言“不慈”,且見父兼母耳。○傳“於爲”至“不恭”○正義曰:善兄弟曰友,此言“不恭”者,“友”思念之辭,兄弟同倫,故俱言“友”;雖同倫而有長幼,其心友而貌恭,故因兄弟而分“友”文爲二而言“恭”也。五教,即《左傳》文十八年史克言也。於此言“天之明道”者,父子天性,不嫌非天明,故於兄弟言之。因上先言“不孝”,先言子於父,故此“不友”先言弟於兄,若舉中以見上下,故此言天明,見五教皆是,即《孝經》雲“則天之明”,《左傳》雲“爲父子兄弟姻媾以象天明”,是於天理常然,爲天明白之道。○傳“爲人”至“不友”○正義曰:言“亦”者,以兄弟同等而相亦,所謂《周書》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即此文也。不孝罪子,非及於父之輩,理所當然。而《周官》鄰保以比伍相及,而趙商疑而發問,鄭答雲:“《周禮》太平制,此爲居殷亂而言,斯不然矣。《康誥》所云,以骨肉之親,得相容隱,故《左傳》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周禮》所云,據疏人相督率之法,故相連獲罪。故今之律令,大功已上得相容隱,鄰保罪有相及是也。”
不率大戛,矧惟外庶子訓人?戛,常也。凡民不循大常之教,猶刑之無赦,況在外掌衆子之官主訓民者而親犯乎?○戛,簡八反。惟厥正人,越小臣諸節。惟其正官之人,於小臣諸有符節之吏,及外庶子,其有不循大常者,則亦在無赦之科。乃別播敷,造民大譽,弗念弗庸,瘝厥君,時乃引惡惟朕憝。汝今往之國,當分別播佈德教,以立民大善之譽。若不念我言、不用我法者,病其君道,是汝長惡,惟我亦惡汝。○別,彼列反,注同。汝長,丁丈反,下同。已!汝乃其速由茲義率殺,亦惟君惟長。汝乃其速用此典刑宜於時世者,循理以刑殺,則亦惟君長之正道。不能厥家人,越厥小臣外正,惟威惟虐,大放王命,乃非德用乂。爲人君長而不能治其家人之道,則於其小臣外正官之吏,併爲威虐,大放棄王命,乃由非德用治之故。汝亦罔不克敬典,乃由裕民,惟文王之敬忌。常事人之所輕,故戒以無不能敬常。汝用寬民之道,當惟念文王之所敬思而法之。乃裕民,曰:‘我惟有及。’則予一人以懌。”汝行寬民之政,曰:“我惟有及於古。”則我一人以此悅懌汝德。○懌音亦。
[疏]“不率”至“以懌”○正義曰:言滅五常之害當除,凡民不循大道五常之教,猶刑之,況在外土掌庶子之官,主於訓民,惟其正官之人,及於小臣諸有符節者,併爲教首,其心不循大常,豈可赦也?以人之須有五常,汝今往之國,乃當分別播佈德教,以立民大善之譽。若不念我言,不用我法,即病其爲君之道,是汝長爲惡矣,以此惟我亦惡汝也。已乎!既惡不可爲,汝乃其疾用此典刑宜於時世者,循理以刑殺亂常者,則亦惟爲人君,惟爲人長之正道。既爲人君長,不能治其五教,施於家人之道,則於其卑小臣外土正官之吏,惟爲威暴,則爲酷虐,大放棄王命矣。如是乃由汝非以道德用治之故。由此汝亦無得不能敬其常事,汝用寬民之道,當思惟念用文王之所敬畏而法之。汝以此行寬民之政,曰:“我原惟有及於古。”則我一人天子以此悅懌汝德矣。汝惟宜勤之。○傳“戛常”至“犯乎”○正義曰:“戛”猶楷也,言爲楷模之常,故“戛”爲常也。述上凡民自得罪,故言“凡民不循大常之教”也。“猶刑之”即上雲“刑茲無赦”故也。亦愚以況智,故言“況在外掌衆子之官主訓民者而親犯乎”,即《周官》雲“諸子”,《文王世子》雲“庶子”也。以致教諸子,故爲“訓人”。《周禮》諸子之官亦是王朝之臣,言“在外”者,對父子兄弟爲外。惟舉庶子之官者,以其教訓公卿子弟,最爲急故也。鄭玄以“訓人”爲師長,亦各一家之道也。○傳“惟其”至“之科”○正義曰:“正官之人”,若《周官》三百六十職正官之首。“於小臣諸有符節”者,謂正人之下,非長官之身,下至符吏。“諸有符節”,爲教人之故,故言有符節者。非要行道之符節,若爲官行文書而有符,今之印者也。以上況之,故言“不循大常,亦在無赦之科”矣。在軍者有旌節,亦得爲有符節耳。○傳“汝今”至“惡汝”○正義曰:言“分別播佈德教”,謂分遣卿大夫爲之教民使善。而已有善譽,是“立民以大善之譽”。○傳“汝乃”至“正道”○正義曰:此用宜於時以刑殺上不循五常之道者。其“君長”,對則大夫爲長,散則人君爲長,君而居之,是君亦與長爲一。《孝經》對例以長爲大夫耳。○傳“爲人”至“之故”○正義曰:以五常父母兄弟子即家人之道,《易》有家人卦,亦與此同也。不行五教爲不能治家人之道,家人不治,則君不明。君既不明,則不察下故則,於其小臣外正官之吏併爲威虐,大放棄王命,非德用治,是不明爲非德也。○傳“常事”至“法之”○正義曰:“常事”,常所行之事也。人見尋常不爲異,故輕之,而以爲戒。“文王所敬忌”,即敬德忌刑。鄭雲:“‘祇祇、威威’是也。”○傳“汝行”至“汝德”○正義曰:寬則得衆,故五教在寬。上既言“乃由裕民”,此又疊之,汝行寬民之政,曰:“我惟有及於古。”即古賢諸侯。汝惡,我則惡之。汝善,我則愛之。以此,我一人悅懌汝德也。
王曰:“封,爽惟民,迪吉康,明惟治民之道而善安之。我時其惟殷先哲王德,用康乂民,作求。我是其惟殷先智王之德,用安治民,爲求等。矧今民罔迪不適,不迪則罔政在厥邦。”治民乃欲求等殷先智王,況今民無道不之。言從教也。不以道訓之,則無善政在其國。
[疏]“王曰封爽”至“厥邦”○正義曰:既言德刑事終而總言之,我所以令汝明德慎罰以施政者,王命所以言曰:“封,爲人君,當明惟爲治民之道而善安之,故我以是須汝善安民,故我其惟念殷先智聖王之德,用安治民,爲求而等之。我於民未治之時,尚求等殷先智王,況今民無道不之而易化,汝若不以道訓之,則無善政在其國,所以須安民以德刑也。”○傳“明惟”至“安之”○正義曰:以慎德刑爲明治民之道,教之五常爲善,富而不擾爲安也。鄭以“迪”爲下讀,各爲一通也。○傳“治民”至“其國”○正義曰:以己喻康叔,言我未治之時,乃欲求等殷先智王以致太平者,況今民無道不之。言易從教。不以正道訓民,民不知道,故無善政在其國,爲無吉康也。
王曰:“封,予惟不可不監,告汝德之說於罰之行。我惟不可不監視古義,告汝施德之說於罰之所行。欲其勤德慎刑。○說如字,徐始銳反。今惟民不靜,未戾厥心,迪屢未同,假令今天下民不安,未定其心,於周教道屢數而未和同。設事之言。○令,力呈反。數,所角反。爽惟天其罰殛我,我其不怨。明惟天其以民不安罰誅我,我其不怨天。汝不治,我罰汝,汝亦不可怨我。○殛,紀力反。惟厥罪無在大,亦無在多,矧曰其尚顯聞於天?”民之不安,雖小邑少民,猶有罰誅,不在多大,況曰不慎罰,明聞於天者乎?言罪大。
[疏]“王曰封予”至“於天”○正義曰:以汝須善政在國,令我民安,當爲政以慎德刑爲教,故王又命之曰:“封,我惟不可不視古義,告汝施德之說於罰之所有。”欲其勤德慎刑也。“假令惟天下民不安,未定其心,於周教道屢數而未和同,明惟天其以民不安其罰誅我,我其不怨於天。則汝不治,是其罪,我罰汝,汝亦不可怨我。我以民之不安,惟其罰之,無在大邑,無在多民,以少猶誅罰,況曰爲君不慎德刑,其上明聞於天。”是爲罪大不可赦。○傳“我惟”至“慎刑”○正義曰:以敷求殷先哲王,及別求古先哲王,爲己視古義也。德由說而罰須行,故德之言“說”而罰言“行”也。以事終而結上,故云德也。○傳“假令”至“之言”○正義曰:天下不安,爲總說。所以不安,猶“未定其心,於周道屢數而未和同”也。時以大和會,故言“假令”,設不和同事言耳。○傳“明惟”至“怨我”○正義曰:顧氏雲:“明惟天者,言天明察在上,見民不安,乃以刑罰誅戮於我。”○傳“民之”至“罪大”○正義曰:此總德刑而直雲“不慎罰”者,政以德爲主,不嫌不明,政失由於濫刑,故舉“罰”以言之。下言“無作怨”,以失罰爲罪大。
王曰:“嗚呼!封,敬哉!無作怨,勿用非謀非彝。言當修己以敬,無爲可怨之事,勿用非善謀、非常法。蔽時忱,丕則敏德,斷行是誠道,大法敏德,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用康乃心,顧乃德,遠乃猷,用是誠道安汝心,顧省汝德,無令有非,遠汝謀,思爲長久。裕乃以民寧,不汝瑕殄。”行寬政乃以民安,則我不汝罪過,不絕亡汝。
[疏]“王曰嗚呼”至“瑕殄”○正義曰:以罰不可失,故王命言曰:“嗚呼!封,當修己以敬哉!無爲可怨之事,勿用非善謀、非常法,而以決斷行是誠信之道,大當法爲機敏之德。用是信敏安汝心,顧省汝德,廣遠汝謀,能行寬政,乃以民安,則我不於汝罪過而絕亡汝。”○傳“斷行”至“有功”○正義曰:以誠在於心,故決斷行之,亦心誠而行敏,爲見事之速,事有善而須德法,故云“大法敏德”也。正以此二者,以“信則人任焉,敏則有功”故也。《論語》文。○傳“用是”至“長久”○正義曰:上文有“忱”有“敏”,此惟雲“用是誠道”,不雲“敏”者,“敏”在“誠”下,亦用之可知。
王曰:“嗚呼!肆汝小子封,惟命不於常,以民安則不絕亡汝,故當念天命之不於常,汝行善則得之,行惡則失之。汝念哉!無我殄。無絕棄我言而不念。享,明乃服命,享有國土,當明汝所服行之命令,使可則。高乃聽,用康乂民。”高汝聽,聽先王道德之言,以安治民。
[疏]“王曰嗚呼肆”至“乂民”○正義曰:與上相首引。王命言曰:“嗚呼!以民安則不汝絕亡之故,汝小子封,當念天命之不於常也。惟行善則得之,行惡則失之。汝念此無常哉!無絕棄我言而不念。若享有國土,當明汝服行之教令,使可法。高大汝所聽,用先王道德之言以安治民也。”○傳“享有”至“可則”○正義曰:以“不瑕殄”,即享有國土也。“服行之命”,謂德刑也。
王若曰:“往哉!封,勿替敬典,汝往之國,勿廢所宜敬之常法。聽朕告汝,乃以殷民世享。”順從我所告之言,即汝乃以殷民世世享國,福流後世。
[疏]“王若”至“世享”○正義曰:以須高聽治民,故王命順其德而言曰:“汝往之國哉!封乎,勿廢所宜敬之常法,即聽用我誥是也。汝如此,則汝乃得以殷民世世享國。”而言不絕國祚,短長由德也。又言“王若曰”者,一篇終始言之,明於中亦有“若”也。
卷十四 酒誥第十二
酒誥康叔監殷民。殷民化紂嗜酒,故以戒酒誥。○嗜,巿志反。
[疏]傳“康叔”至“酒誥”○正義曰:以《梓材》雲“若茲監”,故云“康叔監殷民”也。鄭以爲“連屬之監,則爲牧而言”,然康叔時實爲牧,而所戒爲居殷墟,化紂餘民,不主於牧;下篇雲“監”,“監”亦指爲君言之也,明“監”即國君監一國。故此言“監殷民”,不言“監一州”,若大宰之建牧立監也。
王若曰:“明大命於妹邦。周公以成王命誥康叔,順其事而言之,欲令明施大教命於妹國。妹,地名,紂所都朝歌以北是。○王若,馬本作“成王若曰”,注云:“言成王者,未聞也。俗儒以爲成王骨節始成,故曰成王。或曰以成王爲少成二聖之功,生號曰成王,沒因爲諡。衛、賈以爲戒成康叔以慎酒,成就人之道也,故曰成。此三者吾無取焉。吾以爲後錄《書》者加之,未敢專從,故曰未聞也。”妹邦,馬雲:“妹邦,即牧養之地。”欲令,力呈反,下“始令”、“勿令”同。乃穆考文王,肇國在西土。父昭子穆,文王弟稱穆,將言始國在西土。西土,岐周之政。○文王弟稱穆,周自後稷而封,爲始祖,后稷生不窋爲昭,鞠陶爲穆,公劉爲昭,慶節爲穆,皇僕爲昭,羌弗爲穆,毀揄爲昭,公非爲穆,高圉爲昭,亞圉爲穆,諸盩爲昭,大王爲穆,王季爲昭,文王爲穆。故《左傳》宮之奇雲:“大伯、虞仲,大王之昭也。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又富辰雲,管蔡已下十六國,文之昭也。昭一音韶。窋音竹律反。揄音投。盩音張流反。大並音太。厥誥毖庶邦庶士越少正、御事,朝夕曰:‘祀茲酒。’文王其所告慎衆國衆士於少正官、御治事吏,朝夕敕之:“惟祭祀而用此酒,不常飲。”○毖音祕。少,詩照反。惟天降命,肇我民,惟元祀。惟天下教命,始令我民知作酒者,惟爲祭祀。○爲,於僞反,下同。天降威,我民用大亂喪德,亦罔非酒惟行。天下威罰,使民亂德,亦無非以酒爲行者。言酒本爲祭祀,亦爲亂行。○惟行,下孟反,注及下注“之行”同。越小大邦用喪,亦罔非酒惟辜。於小大之國所用喪亡,亦無不以酒爲罪也。
[疏]“王若”至“惟辜”○正義曰:周公以王命誥康叔,順其事而言曰:“汝當明施大教命於妹國而戒之以酒。所以須戒酒者,以汝父於廟以穆考文王,始國在西土岐周爲政也。其誥慎所職衆國衆士於少正官、御治事吏,朝夕敕之曰:‘惟祭祀而用此酒,不常爲飲也。’所以不常爲飲者,以惟天之下教命,始令我民知作酒者,惟爲大祭祀,故以酒爲祭,不主飲。故天下威罰於我民,用使之大爲亂,以喪其德,亦無非以酒爲行而用之。故於小大之國,用使之喪亡,亦無非以酒爲罪,以此衆事少正,皆須戒酒也。是文王以酒爲重戒,汝不可不法也。”○傳“周公”至“北是”○正義曰:此爲下之目,故言“明施大教命於妹國”。此“妹”與“沬”一也,故沬爲地名,紂所都朝歌以北。但妹爲朝歌之所居也,朝歌近妹邑之南,故云“以北是”。《詩》又云“沬之東矣”,“沬之鄉矣”,即東與北爲鄉也。妹屬鄘,紂所都在妹,又在北與東,是地不方平,偏在鄘多故也。馬、鄭、王本以文涉三家而有“成”字,鄭玄雲“成王所言,成道之王”,三家雲“王年長骨節成立”,皆爲妄也。○傳“父昭”至“之政”○正義曰:以“穆”連“考”,故以昭穆言之。文王廟次爲穆,以周自後稷以至文王十五世。案《世本》雲:“后稷生不窋爲昭,不窋生鞠陶爲穆,鞠陶生公劉爲昭,公劉生慶節爲穆,慶節生皇僕爲昭,皇僕生羌弗爲穆,羌弗生毀榆爲昭,毀榆生公飛爲穆,公飛生高圉爲昭,高圉生亞圉爲穆,亞圉生組紺爲昭,組紺生大王亶父爲穆,亶父生季歷爲昭,季歷生文王爲穆。”據世次偶爲穆也。《左傳》曰“大伯、虞仲,大王之昭”,言大王爲穆,而子爲昭。又曰“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亦王季爲昭而子爲穆,與文王同穆也。又管、蔡、郕、霍等十六國亦曰文王之昭,則以文王爲穆,其子與武王爲昭。又曰“邗晉應韓,武之穆”,以繼武王爲昭也。“將言始國在西土。西土,岐周之政”者,據今本先故言“始”,爲初始爲政,然則居豐前,故云“西土”,欲將言道文王誥毖庶邦以下之政,故先本之雲“肇國在西土”。○傳“文王”至“常飲”○正義曰:告敕使之敬慎,故曰“告慎其衆國”,即衆多國君。“衆士”,朝臣也。既總呼爲“士”,則卿大夫俱在內。少正、御治事以其卑賤,更別目之。“朝夕敕之”,丁寧慎之至也。○傳“惟天”至“祭祀”○正義曰:《世本》雲,儀狄造酒,夏禹之臣,又云杜康造酒,則人自意所爲。言“天下教命”者,以天非人,不因人爲者,亦天之所使,故凡造立皆雲本之天。“元祀”者,言酒惟用於大祭祀,見戒酒之深也。顧氏雲:“元,大也。《洛誥》‘稱秩元祀’,孔以爲‘舉秩大祀’。”大劉以“元”爲始,誤也。○傳“天下”至“亂行”○正義曰:民自飲酒致亂,以被威罰,言“天下威”者,亦如上言天之下教命,令民作酒也。爲亂而罪,天理當然,故曰“天討有罪,五刑五用哉”。俗本雲“不爲亂行”,定本雲“亦爲亂行”,俗本誤也。○傳“於小”至“爲罪也”○正義曰:“小大之國”,謂諸侯之國有小大也。上言“民用大亂”,指其身爲罪。此言“邦用喪”,言其邦國喪滅。上文總謂貴賤之人,此則專指諸侯之身故也。惟行用酒,惟罪身得罪,亦互相通也。
文王誥教小子有正有事,無彝酒。小子,民之子孫也。正官治事,謂下羣吏。教之皆無常飲酒。越庶國,飲惟祀,德將無醉。於所治衆國,飲酒惟當因祭祀,以德自將,無令至醉。惟曰我民迪小子,惟土物愛,厥心臧。文王化我民,教道子孫,惟土地所生之物皆愛惜之,則其心善。聰聽祖考之彝訓,越小大德,小子惟一。言子孫皆聰聽父祖之常教,於小大之人皆念德,則子孫惟專一。
[疏]“文王”至“惟一”○正義曰:前文王戒酒,以爲所供當重飲之,則有滅亡之害。此更戒之,令以德自將,不可常飲。故又云,文王誥教其民之小子與正官之下有職事之人。謂羣吏。汝等無得常飲酒也。於所治衆國之君臣民衆等,言飲酒惟當因祭祀,以德自將,無令至醉。又自申文王之教小子者,不但身自教之,又化民使自教其子弟。惟教其民曰:“惟我民等,當教道子孫小子,令土地所生之物,皆愛惜之,則其心善矣。”以愛物,則不爲酒而損耗故也。既父祖稟文王之教以化其子孫,而子孫能聰審聽用祖考之常訓。言愛物以戒酒也。不但民之小子爲然,其於小大德之士大夫等,亦皆能念行文王之德以教其子孫,故子孫亦聰聽之。小子惟皆專一而戒其酒,其民及在位,不問貴賤,子孫皆化,則至成長爲德可知也。○傳“小子”至“飲酒”○正義曰:知“小子”謂民之子孫者,以下文二“我民迪小子”,又云“奔走事厥考厥長”,故知“小子”謂民之子孫也。知“有正有事”非士大夫,而云“正官治事,謂下羣吏”者,以文與“小子”相連,故知是正官下治事之羣吏。○傳“於所”至“至醉”○正義曰:以述上文內外雙舉,此爲小子及民與士大夫可知。其外宜有國君,故下雲指戒康叔爲國之事,故總言“衆國”。惟於祭祀得飲酒,猶以德自將,無令至醉。《大傳》因此言“宗室將有事,族人皆入侍”,得有醉與不醉而出與不出之事。而以德自將,無令至醉,亦一隅之驗。文王爲諸侯而云“衆國”者,文王爲西伯,又三分有二諸侯,故得戒衆國也。○傳“文王”至“心善”○正義曰:以“惟曰”爲教辭,故言“文王化我”。民愛惜土物而不損耗,則不嗜酒,故心善。
妹土嗣爾股肱純,其藝黍稷,奔走事厥考厥長。今往當使妹土之人繼汝股肱之教,爲純一之行,其當勤種黍稷,奔走事其父兄。○長,丁丈反,下注“長官諸侯”之長同。肇牽車牛,遠服賈,用孝養厥父母。農功既畢,始牽車牛,載其所有,求易所無,遠行賈賣,用其所得珍異孝養其父母。○賈音古。養,牛亮反。厥父母慶,自洗腆,致用酒。其父母善子之行,子乃自絜厚,致用酒養也。庶士有正越庶伯君子,其爾典聽朕教。衆伯君子、長官大夫、統庶士有正者,其汝常聽我教,勿違犯。爾大克羞耇惟君,爾乃飲食醉飽。汝大能進老成人之道,則爲君矣。如此汝乃飲食醉飽之道。先戒羣吏以聽教,次戒康叔以君義。丕惟曰,爾克永觀省,作稽中德。我大惟教汝曰,汝能長觀省古道,爲考中正之德,則君道成矣。○省,悉井反。爾尚克羞饋祀,爾乃自介用逸。能考中德,則汝庶幾能進饋祀於祖考矣。能進饋祀,則汝乃能自大用逸之道。茲乃允惟王正事之臣,汝能以進老成人爲醉飽,考中德爲用逸,則此乃信任王者正事之大臣。○任音壬。茲亦惟天若元德,永不忘在王家。”言此非但正事之臣,亦惟天順其大德而佑之,長不見忘在王家。
[疏]“妹土”至“王家”○正義曰:既上言文王之教,今指戒康叔之身,實如汝當法,文王斷酒之法故今往當使妹土之人繼爾股肱之,教爲純一之行。其當勤於耕種黍稷,奔馳趨走供事其父與兄。其農功既畢,始牽車牛遠行賈賣,用其所得珍異孝養其父母,以子如此,善子之行,子乃自洗潔,謹敬厚致用酒以養,此亦小子土物愛也。又謂汝衆士有正之人,及於衆伯君子長官大夫統衆士有正者,其汝亦常聽用我斷酒之教,勿違犯也。汝康叔大能進行老成人之道,則惟可爲君矣。如此汝乃爲飲食醉飽之道。由須進行老成人,故我大惟教汝曰:“汝能長觀省古道,所爲考行中正之德,即是進行老成人,惟堪爲君。能考中德,用汝庶幾能進饋祀於祖考矣。以能進饋祀,人神所助,則汝乃能自大用逸之道。如此用逸,則乃信惟王正事之大臣。不但正事大臣,如此亦惟天順其大德而佑助之,長不見遺忘在王家矣。可不務乎?”○傳“今往”至“父兄”○正義曰:以妹土爲所封之都,故言“今往”。“繼汝股肱之教”者,君爲元首,臣作股肱,君倡臣行,施由股肱,故言繼其教也。言“奔走”者,顧氏雲:“勤種黍稷,奔馳趨走也。”○傳“農功”至“父母”○正義曰:若當農功,則有所廢,故知既畢乃行,故云“始牽車牛”,即牽將大車,載有易無,遠求盈利,所得珍異而本不損,故可孝養其父母,亦愛土物之義也。○傳“其父”至“酒養”○正義曰:以人父母欲家生之富者,若非盈利,雖得其養,有喪家資,則父母所不善。今勤商得利,富而得養,所以善子之行也。○傳“衆伯”至“違犯”○正義曰:衆伯君子,統衆士有正者,經雲“庶士有正”者,戒其慎酒,從卑至尊,故先教子孫,乃及庶士衆百君子。○傳“汝大”至“君義”○正義曰:《釋詁》雲:“羞,進也。”既以慎酒立教,是大能進行老成人之道,是惟可爲人君矣。以人君若治不得,有所民事可憂,雖得酒食,不能醉飽。若能進德,民事可乎,故爲飲食可醉飽之道。以羣臣言,“聽教”即爲臣義,不過慎酒進德,次戒康叔以君義,亦有“聽教”,明爲互矣。○傳“我大”至“成矣”○正義曰:以言“曰”,故以爲教辭,即教以“大克羞者”。長省古道,是老成人之德,考其中正,是能大進行,可以惟爲君,故云“則君道成矣”。○傳“能考”至“之道”○正義曰:以聖人爲能饗帝,孝子爲能饗親,考德爲君,則人治之,已成民事,可以祭神,故考中德,能進饋祀於祖考。人愛神助,可以無爲,故大用逸之道,即上雲“飲食醉飽之道”也。鄭以爲助祭於君,亦非其義勢也。以下然並亦惟天據人事,是惟王正事大臣,本天理,故天順其大德,不見忘在於王家,反覆相成之勢也。
王曰:“封,我西土棐徂邦君、御事、小子,尚克用文王教,不腆於酒。我文王在西土,輔訓往日國君及御治事者、下民子孫,皆庶幾能用上教,不厚於酒。言不常飲。故我至於今克受殷之命。”以不厚於酒,故我周家至於今能受殷王之命。
[疏]“王曰封我西”至“之命”○正義曰:於此乃總言不可不用文王慎酒之教,王命之曰:“封,我文王本在西土,以道輔訓往日國君及治事之臣大夫士與其民之小子,其此等皆庶幾能用文王教,而不厚於酒。故我周家至於今能受殷之王命。以此故,不可不用其教以斷酒。”○傳“我文”至“常飲”○正義曰:“棐”,輔也。“徂”,往也。以事已過,故言“往日”。恐嗜酒不成其德,故以斷酒輔成之。其“御事”謂國君之下衆臣也。“不厚於酒”即“無彝酒”也,故云“不常飲”,總述上也。
王曰:“封,我聞惟曰,在昔殷先哲王,迪畏天,顯小民,聞之於古。殷先智王,謂湯蹈道畏天,明著小民。經德秉哲,自成湯鹹至於帝乙,成王畏相。能常德持智,從湯至帝乙中間之王猶保成其王道,畏敬輔相之臣,不敢爲非。○相,息亮反,下同。惟御事厥棐有恭,不敢自暇自逸,惟殷御治事之臣,其輔佐畏相之君,有恭敬之德,不敢自寬暇,自逸豫。○暇,遐嫁反。矧曰其敢崇飲?崇,聚也。自假自逸猶不敢,況敢聚會飲酒乎?明無也。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於在外國侯服、甸服、男服、衛服國伯諸侯之長。言皆化湯畏相之德。越在內服,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於在內服治事百官衆正及次大夫服事尊官,亦不自逸。越百姓里居,於百官族姓及卿大夫致仕居田裏者。罔敢湎於酒。不惟不敢,亦不暇。自外服至里居,皆無敢沈湎於酒。非徒不敢,志在助君敬法,亦不暇飲酒。○湎,面善反。惟助成王德顯,越尹人祇闢。所以不暇飲酒,惟助其君成王道,明其德於正人之道,必正身敬法,其身正,不令而行。○闢,扶亦反。
[疏]“王曰封我聞”至“祇闢”○正義曰:以周受於殷,文王之前殷代也,今又衛居殷地,故舉殷代以酒興亡得失而爲戒。王命之曰:“封,我聞於古,所聞惟曰,殷之先代智道之王成湯,於上蹈道以畏天威,於下明著加於小民,即能常德持智以爲政教。自成湯之後皆然,以至於帝乙,猶保成其王道,畏敬輔相之臣。其君既然,惟殷御治事之臣,其輔相於君,有恭敬之德,不敢自寬暇,自逸豫,況曰其敢聚會羣飲酒乎?於是在外之服侯、甸、男、衛、國君之長,於是在內之服治事百官衆正惟次大夫惟服事尊官,於百官族姓及致仕在田裏而居者,皆無敢沈湎於酒。不惟不敢,亦自不暇飲。所以不暇者,惟以助其君成其王道,令德顯明;又於正人之道,必正身敬法,正身以化下,不令而行,故不暇飲。是亦可以爲法也。”○傳“聞之”至“小民”○正義曰:言“聞之於古”,是事明衆見也。下言“自成湯”,知此別道湯事也。王者上承天,下恤民,皆由蹈行於爲,畏天之罰已故也。又以道教民,故明德著小民。○傳“能常”至“爲非”○正義曰:德在於身,智在於心,故能常德持智,即上迪畏天,顯小民,爲自湯後皆爾。○傳“惟殷”至“逸豫”○正義曰:此事當公卿,故下別雲“越在內服百僚庶尹”也。爲君畏相,故輔之。若寬暇與逸豫,則不恭敬,故不敢爲也。○傳“崇聚”至“明無”○正義曰:《釋詁》雲:“崇,充也。”充實則集聚,故“崇”爲聚也。飲必待暇逸,猶尚不敢暇逸,故言“況敢聚集飲酒乎?明無也”。○傳“於在”至“之德”○正義曰:以公卿與國爲體,承君共事,故先言之。然後見廣,故自外及內,舉四者以總六服,又因“衛”爲蕃衛,故不言“採”也。“國”謂國君,“伯”言長,連、屬、卒、牧皆是,見遍在外爲君,故言“化湯畏相之德”。○傳“於在”至“自逸”○正義曰:畿外有服數,畿內無服數,故爲“服治事”也。言“百官衆正”,爲總之文。但百官衆正除六卿亦有大夫及士,士亦有官首而爲政者。“惟亞”,傳雲“次大夫”者,謂雖爲大夫不爲官首者,亞次官首,故云“亞”。舉大夫尊者爲言,其實士亦爲亞次之官。必知“惟亞”兼士者,以此經文上下更無別見士之文,故知兼之。“惟服宗工”,總上“百僚庶尹”及“惟亞”,言服治職事尊官之故,亦不自逸。“惟亞”雖不爲官首,亦助上服治政事,或可非官首者服事在上之尊官,亦不自逸。○傳“於百”至“裏者”○正義曰:每言“於”者,繼上君與御事爲“於”。此不言“在”,從上“內服”故也。“百官族姓”謂其每官之族姓,而與“里居”爲總,故云“卿大夫致仕居田裏者”也。○傳“自外”至“飲酒”○正義曰:自外服至里居,皆無敢沈湎,亦上御事,雲“亦不暇”,不暇則不逸可知,助君敬法,逆探下經也。
我聞亦惟曰,在今後嗣王酣身,嗣王,紂也。酣樂其身,不憂政事。○酣,戶甘反。樂音洛。厥命罔顯於民,祇保越怨不易。言紂暴虐,施其政令於民,無顯明之德,所敬所安,皆在於怨,不可變易。○易如字,馬以豉反。誕惟厥縱淫泆於非彝,用燕喪威儀,民罔不衋傷心。紂大惟其縱淫泆於非常,用燕安喪其威儀,民無不衋然痛傷其心。○縱,子用反,注同。泆音溢,又作逸,亦作佚。衋,許力反。惟荒腆於酒,不惟自息乃逸,言紂大厚於酒,晝夜不念自息,乃過差。○差,初佳反,又初賣反。厥心疾很,不克畏死。紂疾很其心,不能畏死。言無忌憚。○很,胡懇反。辜在商邑,越殷國滅無罹。紂聚罪人在都邑而任之,於殷國滅亡無憂懼。弗惟德馨香,祀登聞於天,誕惟民怨。紂不念發聞其德,使祀見享,升聞於天,大行淫虐,惟爲民所怨咎。庶羣自酒,腥聞在上,故天降喪於殷,罔愛於殷,惟逸。紂衆羣臣用酒沈荒,腥穢聞在上天,故天下喪亡於殷,無愛於殷,惟以紂奢逸故。○聞音問。天非虐,惟民自速辜。”言凡爲天所亡,天非虐民,惟民行惡自召罪。
[疏]“我聞”至“速辜”○正義曰:既言帝乙以上慎酒以存,故又言紂嗜酒而滅:“我聞亦惟曰,殷之在今帝乙後嗣之謂紂王,酣樂其身,不憂於政事,施其政令,無顯明之德於民,所敬所安,皆在於怨,不可變易。大惟其縱淫泆於非常,用燕安之故,喪其威儀,民見之無不衋然痛傷其心也。皆由惟大愛厚於酒,晝夜不念自止息,乃過逸。其內心疾害很戾,不能畏死。聚罪人在商邑而任之,於殷國滅亡無憂懼也。不念發聞其德令之馨香,使祀見享,升聞於天,大惟行其淫虐,爲民下所怨。紂衆羣臣集聚用酒荒淫,腥穢聞在上天,故天下喪亡於殷,無愛念於殷,惟以紂奢逸故。非天虐殷以滅之,惟紂爲人自召此罪故也。”○傳“言紂”至“變易”○正義曰:“施其政令於民,無顯明之德”,言所施者皆是闇亂之政也。紂意謂之爲善,所敬之所安之者,及其施行,皆是害民之事,爲民所怨。紂之爲惡,執心堅固,不可變易也。○傳“紂大”至“其心”○正義曰:“誕”訓爲大,言紂大惟其縱淫泆於非常之事。○傳“紂衆”至“逸故”○正義曰:“紂衆羣臣用酒沈荒”,“用”者解經之“自”。定本作“自”,俗本多誤爲“嗜”。○傳“言凡”至“召罪”○正義曰:此言“惟人”,謂紂也。今變言“人”者,見雖非紂亦然。
王曰:“封,予不惟若茲多誥。我不惟若此多誥汝,我親行之。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古賢聖有言,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視水見己形,視民行事見吉凶。○監,工陷反,下及注同。今惟殷墜厥命,我其可不大監撫於時?今惟殷紂無道,墜失天命,我其可不大視此爲戒,撫安天下於是?
[疏]“王曰封予”至“於時”○正義曰:既陳殷之戒酒與嗜酒以致興亡之異,故誥之,王命言曰:“封,我不惟若此徒多出言以誥汝而已,我自戒酒,己親行之,汝可法之也。所以親行者,古人有言曰:‘人無於水監,當於民監。’以水監但見己形,以民監知成敗故也。以須民監之故,今殷紂無道,墜失其天命,我其可不大視以爲戒,撫安天下於今時也?”
予惟曰,汝劼毖殷獻臣,劼,固也。我惟告汝曰,汝當固慎殷之善臣信用之。○劼,若八反。侯、甸、男、衛,矧太史友,內史友?侯、甸、男、衛之國當慎接之,況太史、內史掌國典法所賓友乎?越獻臣百宗工,矧惟爾事服休服採?於善臣百尊官不可不慎,況汝身事服行美道,服事治民乎?矧惟若疇圻父,薄違農父?圻父,司馬。農父,司徒。身事且宜敬慎,況所順疇諮之司馬乎?況能迫回萬民之司徒乎?言任大。○圻,臣依反。父音甫。薄,蒲各反,徐又扶各反。違如字,徐音回,馬雲:“違行也。”若保宏父,定闢,矧汝剛制於酒?宏,大也。宏父,司空。當順安之。司馬、司徒、司空,列國諸侯三卿,慎擇其人而任之,則君道定,況汝剛斷於酒乎?○闢,必亦反。斷,丁亂反。
[疏]“予惟”至“於酒”○正義曰:殷之存亡既可以爲監若是,故我惟告汝曰:“汝當堅固愛慎殷之善臣及侯、甸、男、衛之君,則在外尚然,況已下太史所賓友,內史所賓友,於善臣百尊官而不固慎乎?此之卑官猶尚固慎,況惟汝之身事所服行美道,服行美事治民,而可不固慎乎?於己身事猶當固慎,況惟所敬順疇諮之圻父,能迫回萬民之農父,所順所安之宏父?此等大臣能得固慎,則可定其爲君之道,固慎大臣,雖非急要,尚能使君道得定,況汝又能剛斷於酒乎?善所莫大,不可加也。”○傳“劼固”至“用之”○正義曰:“劼,固”,《釋詁》文。將欲斷酒爲重,故節文以相況。“毖”訓爲慎,言誠堅固謹慎,皆敬而釋任之,其文通於下,皆固慎。○傳“侯甸”至“賓友乎”○正義曰:太史掌國六典,依《周禮》,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也。內史掌八柄之法者,爵、祿、廢、置、殺、生、與、奪。此“太史”、“內史”即康叔之國大夫,知者,以下“圻父”、“農父”、“宏父”是諸侯之三卿,明“太史”、“內史”非王朝之官。“所賓友”者,敬也。○傳“於善”至“民乎”○正義曰:“於善臣”即上經“殷獻臣”也。“百尊官”即上“侯甸男衛”、“太史”、“內史”也。“服行美道,服事治民”即上汝之身事。知“服事”是治民者,民惟邦本,諸侯治民爲事故也。鄭玄以“服休”爲燕息之近臣,“服採”爲朝祭之近臣,非孔意也。○傳“圻父”至“任大”○正義曰:司馬主圻封,故云“圻父”。“父”者,尊之辭。以司徒教民五土之藝,故言“農父”也。以司馬征伐在乎閫外所專,故隨順而疇諮之,言君所順疇也。迫近迴繞於萬民,言近民事也。二者皆任大。○傳“宏大”至“酒乎”○正義曰:“宏,大”,《釋詁》文。以司空亦君所順所安和之,故言“當順安之”。諸侯之三卿,以上有司馬、司徒,故知“宏父”是司空。言大父者,以營造爲廣大國家之父。因節文而分之,乃總之言“司馬、司徒、司空”。列國三卿,令慎擇其人而任之,則君道定,況剛斷於酒乎?爲甚之義也。其“定闢”總上自“劼毖殷獻”已下,獨言三卿者,因文相況而接之,其實總上也。三卿不次者,以司馬征伐爲重;次以政教安萬民,司徒爲重;司空直指營造,故在下也。司徒言於萬民爲迫回者,事務爲主故也。司徒不言“若”者,互相明,皆爲治民,而君所順也。
厥或誥曰:‘羣飲。’汝勿佚。具有誥汝曰:“民羣聚飲酒。”不用上命,則汝收捕之,勿令失也。盡執拘以歸於周,予其殺。盡執拘羣飲酒者以歸於京師,我其擇罪重者而殺之。○盡,子忍反。又惟殷之迪諸臣,惟工乃湎於酒,勿庸殺之,又惟殷家蹈惡俗諸臣,惟衆官化紂日久,乃沈湎於酒,勿用法殺之。○惡,烏各反。姑惟教之,有斯明享。以其漸染惡俗,故必三申法令,且惟教之,則汝有此明訓以享國。○三,息暫反,又如字。乃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弗恤,弗蠲乃事,時同於殺。”汝若忽怠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不憂汝,乃不潔汝政事,是汝同於見殺之罪。
[疏]“厥或”至“於殺”○正義曰:以爲政莫重於斷酒,故其有人誥汝曰:“民今飲酒,相與羣聚。”是不用上命,則汝收捕之,勿令失矣。盡執拘以歸於周之京師,我其擇罪重而殺之也。又惟殷之蹈惡俗諸臣,惟其衆官化紂日久,乃沈湎於酒,勿用法殺之。以漸染惡俗,故三申法令,且惟教之,則汝有此明訓,可以享國。汝若不用我教辭,惟我一人天子不憂汝,不潔汝政事,是汝同於見殺之罪,不可不慎。○傳“盡執”至“殺之”○正義曰:言“周”,故爲“京師”。但飲有稀數,罪有大小,不可一皆盡殺,故知“擇罪重者殺之”。○傳“又惟”至“殺之”○正義曰:言“諸臣”,謂尊者,及其下列職衆官,不可用法殺之,明法有張弛。此由殷之諸臣,漸染紂之惡俗日久,故不可即殺。其衛國之民,先非紂之舊臣,乃羣聚飲酒,恐增長昏亂,故擇罪重者殺之。據意不同,故殺否有異。○傳“以其”至“享國”○正義曰:禮成於三,故必三申法令。“有此明訓”,總上之辭,故得享國。○傳“汝若”至“之罪”○正義曰:汝不用我教辭,則不足憂念,故“惟我一人不憂汝”。“不絜汝之政事”,事惟穢惡,不復教之使絜靜也。
王曰:“封,汝典聽朕毖,汝當常聽念我所慎而篤行之。勿辯乃司民湎於酒。”辯,使也。勿使汝主民之吏湎於酒。言當正身以帥民。
[疏]“王曰封”至“於酒”○正義曰:以戒酒事終,故結之。王命言曰:“封,汝當常聽念我所使汝慎者,篤而行之。勿使汝主民之吏若宰人者沈湎於酒,當正身以帥民。”
卷十四 梓材第十三
梓材告康叔以爲政之道,亦如梓人治材。○梓音子,本亦作杼,馬雲:“古作梓字。治木器曰梓,治土器曰陶,治金器曰冶。”
[疏]傳“告康”至“治材”○正義曰:此取下言“若作梓材,既勤樸斫”,故云“爲政之道,如梓人治材”。此古“杍”字,今文作“梓”。“梓”,木名,木之善者,治之宜精,因以爲木之工匠之名。下有“稽田”、“作室”,乃言“梓材”,三種獨用“梓材”者,雖三者同喻,田在於外,室總於家,猶非指事之器,故取“梓材”以爲功也。因戒德刑與酒事終,言治人似治器而結之故也。
王曰:“封,以厥庶民暨厥臣,達大家,言當用其衆人之賢者與其小臣之良者,以通達卿大夫及都家之政於國。○暨,其器反。以厥臣達王,惟邦君。汝當信用其臣以通王教於民。言通民事於國,通王教於民,惟乃國君之道。汝若恆,越曰:‘我有師師。’汝惟君道使順常,於是曰:“我有典常之師可師法。”司徒、司馬、司空、尹旅曰:‘予罔厲殺人。’言國之三卿、正官衆大夫皆順典常,而曰:“我無厲虐殺人之事。”如此則善矣。亦厥君先敬勞,肆徂厥敬勞。亦其爲君之道,當先敬勞民,故汝往治民,必敬勞來之。○勞,力報反,下同。來,力代反。肆往,奸宄殺人,歷人宥。以民當敬勞之故,汝往之國,又當詳察奸宄之人及殺人賊,所過歷之人,有所寬宥,亦所以敬勞之。○宄音軌。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聽訟折獄,當務從寬恕,故往治民,亦當見其爲君之事,察民以過誤殘敗人者,當寬宥之。○見如字,徐賢遍反。戕敗,徐在羊反,又七良反,馬雲:“殘也。”折,之舌反。
[疏]“王曰”至“人宥”○正義曰:王曰:“封,汝爲政,當用其衆人之賢者與其小臣之良者,以通達卿大夫及都家等大家之政於國,然後汝當信用其臣以通達王教於民,惟乃可爲國君之道。汝爲君道,故當使上下順常,於是曰:‘我有典常之師可師法。’是君之順典常也。其下司徒、司馬、司空國之三卿,及正官衆大夫亦皆順典常,而曰:‘我無虐厲殺人之事。’是使臣之順常也。如此君臣皆能順常,則爲善矣。爲君之道,非但順常,亦須敬勞之。故云亦其爲君之道,當先敬心以愛勞民。故汝往治民,必敬勞之。又以民須敬勞之故,汝往之國,詳察其奸宄及殺人之人,二者所過歷之人,原情不知,有所寬宥。以斷獄務從寬,故汝往治亦當見其爲君之事,而民有過誤殘敗人者,當寬宥之,此亦爲敬勞之也。”○傳“言當”至“於國”○正義曰:“以”,用也。“暨”,與也。言“用”,通“厥臣”可用,明此皆賢與良也。“厥臣”文在“大家”之上,故知“小臣”也。言用之者,既用其言以爲政,又用其人以爲輔,本之得大家所用統之,即君所遣也。以大夫稱家,對士庶有家而非大,故云“大家”,卿大夫在朝者。“都家”亦卿大夫所得邑也,又公邑而大夫所治亦是也。用此以行政令,上達於國,使人君知之也。即是庶人升爲士,又用庶人進在官者,小臣亦得進等而用之。《周禮》有都家之官,鄭雲:“都謂王子弟所封及公卿所食邑,家謂大夫所食采地。”傳以“大家”言之,總包大臣,故言“卿大夫及都家之政”。卿大夫之政謂在朝所掌者,都家之政謂采邑所有政事,二者並當通達之於國,故連言之。○傳“汝當”至“之道”○正義曰:言汝當信用臣,即信用卿大夫及都家,自然大家也。傳用小臣與庶人,故得“通王教於民”也。人君上承於王,下治民事,故交通其政,“惟乃國君之道”而已。鄭以“於邑言達大家,於國言達王與邦君,王爲二王之後”,即亂名實也。○傳“汝惟”至“師法”○正義曰:即上民事王教通於國人,是順常也,故總上“惟邦君”,言“汝惟君道使順常”也。“典常可師”即順常也。○傳“言國”至“善矣”○正義曰:此連上蒙“若恆”之文,故云“國之三卿、正官衆大夫皆順典常”也。不言“士”,從可知也。此曰“予罔厲殺人”,所謂令康叔之語,但在臣下,宜爲此也。以上令下行,行之在臣,故云“我無厲虐殺人之事”,互明君及臣皆師法而無虐。○傳“亦其”至“來之”○正義曰:“亦其爲君之道”者,爲邦君之道,非直順常,亦須敬勞,故往必敬勞,即《論語》雲“先之,勞之”是也。○傳“以民”至“勞之”○正義曰:上文無罪敬勞,此惟就有罪者原情免宥,亦敬勞也。其實“奸宄”不殺人者,“殺人”亦是奸宄,但重言而別其文。奸宄及殺人,二者並是賊害,自當合罪,不可寬宥。其所過歷之人,情所不知,故詳察寬宥,以爲敬勞之。○傳“聽訟”至“宥之”○正義曰:以君者立於無過之地,使物不失其所,故宥罪原情,當見其爲君之事,與上“厥君”始終相承。於“奸”上言“肆往”,此亦以罪事往可知也。言“宥”,明情亦可原,故知“過誤殘敗人”也。
王啓監,厥亂爲民。言王者開置監官,其治爲民,不可不勉。○監,工暫反,劉工銜反,下同。爲,於僞反,注同。治,直吏反。曰:‘無胥戕,無胥虐,至於敬寡,至於屬婦,合由以容。’當教民無得相殘傷,相虐殺,至於敬養寡弱,至於存恤妾婦,和合其教,用大道以容之,無令見冤枉。○屬婦,上音蜀,妾之事妻也。令,力呈反,篇末同。冤,紆元反,一本作以冤。王其效邦君,越御事,厥命曷以。王者其效實國君,及於御治事者,知其教命所施何用,不可不勤。引養引恬,自古王若茲監,罔攸闢。”能長養民,長安民,用古王道如此,監無所復罪,當務之。○恬,田廉反。闢,扶亦反。
[疏]“王啓”至“攸闢”○正義曰:周公雲:“所以敬勞者,以王者開置監官,其治主爲於民故也。以此當教民曰:‘無得相殘傷,無得相虐殺,而爲重害也。何但不可爲重害,民之相於,當至於敬養寡弱,至於存恤屬婦,合和其教,用大道以相容,無使至冤枉。’所以如此者,以王者其當效實國君,及於御治事者,惟須知其教命所施何用,知其善惡,故不可不勤也。所效實若能長養民,長安民,用古昔明王之,道而治之如此爲監,無所復罪,汝當務之。”○傳“當教”至“冤枉”○正義曰:以言“曰”,故知“當教民”也。“殘”謂不死,“虐”,甚則殺,故二文也。經言“屬婦”,傳言“妾婦”者,以妾屬於人,故名“屬婦”。此經“屬婦”與“寡弱”爲例,則非關嫡婦也。何者?妻子是家中之貴者,不至冤枉故也。○傳“王者”至“不勤”○正義曰:以君臣共國事,故並效御治事,而知其所施,則下不得爲非,即是王使存省侯伯監治是也,故不可不勤。
“惟曰,若稽田,既勤敷菑,惟其陳修,爲厥疆畎。言爲君監民,惟若農夫之考田,已勞力布發之,惟其陳列修治,爲其疆畔畎壟,然後功成。以喻教化。○菑,側其反。畎,工犬反。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塗塈茨。如人爲室,家已勤立垣牆,惟其當塗既茨蓋之。○垣音袁。墉音庸,馬雲:“卑曰垣,高曰庸。”塈,徐許既反,《說文》雲:“仰塗也。”《廣雅》雲:“塗也。”馬雲:“堊色。”一音故愛反。茨,徐在私反。若作梓材,既勤樸斫,惟其塗丹雘。爲政之術,如梓人治材爲器,已勞力樸治斫削,惟其當塗以漆丹以朱而後成。以言教化亦須禮義然後治”。○樸,普角反,馬雲:“未成器也。”斫,丁角反。雘,枉略反,徐烏郭反。馬雲:“善丹也。”《說文》雲:“讀與霍同也。”又一郭反,《字林》音同。
[疏]“惟曰”至“丹雘”○正義曰:既言王者所以效實國君爲政之事,故此言國君爲政之喻惟爲監之事。曰:“若農人之考田也,已勞力遍佈菑而耕發其田,又須爲其陳列修治,爲疆畔畎壟,以至收穫然後功成。又若人爲室家,已勤力立其垣墉,又當惟其塗而暨飾茨蓋之,功乃成也。又若梓人治材爲器,已勞力樸治斫削其材,惟其當塗而丹漆以朱雘乃後成。以喻人君爲政之道,亦勞心施政,除民之疾,又當惟其飾以禮義,使之行善然後治。”○傳“爲政”至“後治”○正義曰:此三者事別而喻同也。先遠而類疏者,乃漸漸以事近而切者次之。皆言既勤於初,乃言修治於未,明爲政孜孜,因前基而修,使善垣墉故也。皆詳而復言之,室器皆雲其事終,而考田止言疆畎,不雲刈獲者,田以一種,但陳修終至收成,故開其初,與下二文互也。二文皆言“斁”,即古“塗”字,明其終而塗飾之。其室言“塗暨”,“暨”亦塗也,總是以物塗之。“茨”謂蓋覆也。器言“塗丹雘”,“塗”、“丹”皆飾物之名,謂塗雘以朱雘。“雘”是彩色之名,有青色者,有硃色者,故鄭玄引《山海經》雲:“青丘之山,多有青雘。”此經知是“朱”者,與“丹”連文故也。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爲夾,言文武已勤用明德,懷遠爲近,汝治國當法之。○夾音協,近也。庶邦享,作兄弟,方來,亦既用明德。衆國朝享於王,又親仁善鄰爲兄弟之國,方方皆來賓服,亦已奉用先王之明德。○朝,直遙反。後式典集,庶邦丕享。君天下能用常法,則和集衆國,大來朝享。皇天既付中國民,越厥疆土,於先王肆。大天已付周家治中國民矣,能遠拓其界壤,則於先王之道遂大。○付如字,馬本作附。拓音託。王惟德用,和懌先後迷民,用懌先王受命。今王惟用德,和悅先後天下迷愚之民。先後謂教訓,所以悅先王受命之義。○懌音亦,字又作斁,下同。先,悉薦反,注同。已若茲監,惟曰欲至於萬年惟王,爲監所行已如此所陳法,則我周家惟欲使至於萬年承奉王室。○監,古陷反。爲,於威反。子子孫孫永保民。”又欲令其子孫累世長居國以安民。
[疏]“今王”至“保民”○正義曰:此戒康叔已滿三篇,其事將終,須有總結,因其政術言法於明王,上下相承,資以成治,故稱今者王命惟告汝曰:“先王文武在於前世,以自勤用明德,招懷遠人,使來以爲親近也。以明德懷柔之故,衆國朝享於王,又相親善爲兄弟之國,萬方皆來賓服,亦已化上奉用先王之明德矣。是先王有明德,下亦行明德,以從之而可法也。先王既然,凡爲君以君天下者,亦如先王用常法,則和集衆國,使之大來朝享,亦須同先王用明德也。君天下者當如此,今大天已付周家治九州之中國民矣。周家之王,若能爲政用明德以懷萬國,遠拓其疆界土壤,則先王之道遂更光大。以此今王須大先王之政,惟明德之大道而用之,以此和悅而先後其天下迷愚之民,使之政治用此,所以悅先王受命使之遂大之義故也。是明德不可不務,故我周王今亦行之。汝爲人臣,可以不法乎?當法王家勤用明德治國也。汝若能法我王家而用明德,是爲善不可加。”因嘆雲:“已乎!如此爲監,則我周家惟曰,欲汝至於萬年,惟以承奉王室,今其子子孫孫累世長居國以安民。”○傳“言文”至“法之”○正義曰:言“先王”,知謂文武也。“夾”者,是人左右而夾之,故言近也。○傳“衆國”至“明德”○正義曰:“享”施於王,而“兄弟”爲相於之辭,明彼此皆和協。“親仁善鄰”,《左傳》文。以先王用明德,於下之所行,今亦奉用,爲亦先王耳。○傳“大天”至“遂大”○正義曰:“肆”,遂也,申遂故爲大。“越”,遠也,使天下賓服,故遠柘界壤以益先王,故爲“遂大”也。○傳“今王”至“之義”○正義曰:言“用德”,亦是明德也。“先後”若《詩》雲“予曰有先後”,謂於民心先未悟,而啓之已悟,於後化成之,故謂“教訓”也。先王本欲子孫成其事,今化天下使善,是“悅先王受命”。其和悅先王即遠拓疆土,悅其受命即“遂大”也。
卷十五 召誥第十四
成王在豐,欲宅洛邑,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欲以爲都,故成王居焉。使召公先相宅,相所居而卜之,遂以陳戒。○召,詩照反。相,息亮反,下注同。作《召誥》
召誥召公以成王新即政,因相宅以作誥。
[疏]“成王”至“召誥”○正義曰:成王於時在豐,欲居洛邑以爲王都,使召公先往相其所居之地,因卜而營之。王與周公從後而往,召公於庶殷大作之時,乃以王命取幣以賜周公,因告王宜以夏殷興亡爲戒。史敘其事,作《召誥》。○傳“武王”至“居焉”○正義曰:桓二年《左傳》雲:“昔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服虔注云:“今河南有鼎中觀。”雲“九鼎”者,案宣三年《左傳》王孫滿雲:“昔夏之方有德也,貢金九牧,鑄鼎象物。”然則九牧貢金爲鼎,故稱“九鼎”,其實一鼎。案《戰國策》顏率說齊王雲,昔武王克商,遷九鼎,鼎用九萬人,則以爲其鼎有九。但遊說之辭,事多虛誕,不可信用。然鼎之上備載九州山河異物,亦又可疑。未知孰是,故兩解之。○傳“相所”至“陳戒”○正義曰:孔以序言“相宅”,於經意不盡,故爲傳以助成之。召公相所居而卜之,及其經營大作,遂以陳戒,史錄陳戒爲篇。其意不在相宅,序以經具,故略之耳。言“先相宅”者,明於時周公攝政,居洛邑是周公之意,周公使召公先行,故言“先”,以見周公自後往也。○傳“召公”至“作誥”○正義曰:武王既崩,周公即攝王政,至此已積七年,將歸政成王,故經營洛邑,待此邑成,使王即政。召公以成王將新即政,恐王不順周公之意,或將惰於政事,故因相宅以作誥也。作誥之時,王未即政,周公作《洛誥》,爲反政於成王,召公陳戒,爲即政後事,故傳言“新即政”也。
惟二月既望,周公攝政七年二月十五日,日月相望,因紀之。越六日乙未,王朝步自周,則至於豐。於已望後六日,二十一日,成王朝行從鎬京,則至於豐,以遷都之事告文王廟。告文王,則告武王可知,以祖見考。○鎬,胡老反。見,賢遍反,下“不見”同。惟太保先周公相宅。太保,三公官名,召公也。召公於周公前相視洛居,周公後往。○先,息薦反,又如字。越若來三月,惟丙午。越三日戊申,太保朝至於洛,卜宅。朏,明也,月三日明生之名。於順來三月丙午朏。於朏三日,三月五日,召公早朝至於洛邑,相卜所居。○朏,芳尾反,又普沒反,徐又芳憒反。厥既得卜,則經營。其已得吉卜,則經營規度城郭郊廟朝市之位處。○度,待洛反。朝,直遙反。處,昌慮反。越三日庚戌,太保乃以庶殷攻位於洛汭。越五日甲寅,位成。於戊申三日庚戌,以衆殷之民治都邑之位於洛水北,今河南城也。於庚戌五日,所治之位皆成。言衆殷,本其所由來。○汭,如銳反。
[疏]“惟二月”至“位成”○正義曰:惟周公攝政七年二月十六日,其日爲庚寅,既日月相望矣。於已望後六日乙未,爲二月二十一日,王以此日之朝行自周之鎬京,則至於豐,以遷都之事告文王之廟。此日王惟命太保召公先周公往洛水之旁相視所居之處,太保即行。其月小,二十九日癸卯晦。於二月之後順來三月,惟三日丙午朏,而月生明於朏。三日戊申,即三月五日,太保乃以此朝旦至於洛,即卜宅。其已得吉卜,則經營之,規度其城郭郊廟朝市之位處。於戊申三日庚戌,爲三月七日,太保乃以衆所受於殷之民,治都邑之位於洛水之汭,謂洛水北也。於庚戌五日,爲三月十一日甲寅,而所治之位皆成矣。○傳“周公”至“紀之”○正義曰:《洛誥》雲:“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洛誥》是攝政七年事也。《洛誥》周公雲:“予惟乙卯,朝至於洛師。”此篇雲“乙卯,周公朝至於洛”,正是一事,知此“二月”是周公攝政七年之二月也。“望”者,於月之半月,當日衝,日光照月光圓滿,面鄉相當,猶人之相望,故稱“望”也。治歷者必先正朔望,故史官因紀之。將言望後之事,必以望紀之。將言朏後之事,則以朏紀之。猶今人將言日,必先言朔也。望之在月十六日爲多,太率十六日者四分之三,十五日者四分之一耳。此年入戊午蔀五十六歲,二月小,乙亥朔。孔雲十五日即爲望,是己丑爲望,言“已望”者,謂庚寅十六日也。且孔雲“望”與“生魄”、“死魄”皆舉大略而言之,不必恰依歷數。又算術前月大者,後月二日月見,可十五日望也。顧氏亦云:“十五日望,日月正相望也。”○傳“於已”至“見考”○正義曰:“於已望後六日”,是爲二十一日也。“步”,行也。此雲“王朝行”,下太保與周公言“朝至”者,君子舉事貴早朝,故皆言“朝”也。宗周者,爲天下所宗,止謂王都也。武王已都於鎬,故知宗周是鎬京也。文王居豐,武王未遷之時,於豐立文王之廟,遷都而廟不毀,故成王居鎬京,“則至於豐,以遷都之事告文王廟”也。大事告祖,必告於考,此經不言告武王,以告文王則告武王可知,以告祖見考也。告廟當先祖後考,此必於豐告文王,於鎬京告武王也。○傳“朏明”至“所居”○正義曰:《說文》雲“朏,月未盛之明”,故爲“明”也。《周書·月令》雲:“三日粵朏。”“朏”字從月出,是入月三日明生之名也。“於順來”者,於二月之後依順而來,次三月也。二月乙未而發豐,歷三月丙午朏,又於朏三日,是三月五日,凡發豐至洛爲十四日也。“召公早朝至於洛邑,相卜所居”,當以至洛之日即卜也。○傳“其已”至“位處”○正義曰:“經營”,《考工記》所云“匠人營國,方九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是也。下有“丁已郊”,故知“規度城郭郊廟朝市之位處”也。《匠人》不言“郊”,以不在國內也。《匠人》王城方九里,如《典命》文,又以公城方九里,天子城十二里。鄭玄兩說,孔無明解,未知從何文也。“郊”者,《司馬法》“百里爲郊”,鄭注《周禮》雲“近郊五十里”,《禮記》祭天於南郊,祭地於北郊,皆謂近郊也。其“廟”,案《小宗伯》雲:“建國之神位,右社稷,左宗廟。”鄭注《朝士職》雲,庫門內之左右。其朝者,鄭雲,外朝一,在庫門之外,皋門之內,是詢衆庶之朝。內朝二者,其一在路門外,王每日所視,謂之治朝。其一在路門內,路寢之朝,王每日視訖退路寢,謂之燕朝,或與宗人圖私事。顧氏雲:“市處王城之北。朝爲陽,故在南。市爲陰,故處北。”今案《周禮·內宰職》“佐後立市”,然則後既主陰,故立市也。○傳“於戊”至“由來”○正義曰:於戊申後三日庚戌,爲三月七日也。水內曰“汭”,蓋以人南面望水,則北爲內,故“洛汭”爲洛水之北。鄭雲:“隈曲中也。”《漢書·地理志》河南郡治在洛陽縣,河南城別爲河南縣。治都邑之位於洛北,今於漢河南城是也。“所治之位皆成”,佈置處所定也。治位乃是周人,而言“衆殷”者,本其所由來,言本是殷民,今來爲我周家役也。莊二十九年《左傳》發例雲:“凡土功,水昏正而栽,日至而畢。”此以周之三月農時役衆者,彼言尋常土功,此則遷都事大,不可拘以常制也。
若翼日乙卯,周公朝至於洛,周公順位成之明日而朝至於洛汭。則達觀於新邑營。周公通達觀新邑所營。言周遍。越三日丁巳,用牲於郊,牛二。於乙卯三日,用牲告立郊位於天,以後稷配,故二牛。后稷貶於天,有羊豕。羊豕不見,可知。越翼日戊午,乃社於新邑,牛一,羊一,豕一。告立社稷之位,用太牢也。共工氏子曰句龍,能平水土,祀以爲社。周祖后稷能殖百穀,祀以爲稷。社稷共牢。○共音恭。句,故侯反。越七日甲子,周公乃朝用書,命庶殷侯、甸、男邦伯。於戊午七日甲子,是時諸侯皆會,故周公乃昧爽以賦功屬役書,命衆殷侯、甸、男服之邦伯,使就功。邦伯,方伯,即州牧也。厥既命殷庶,庶殷丕作。其已命殷衆,衆殷之民大作。言勸事。大保乃以庶邦冢君出取幣,乃復入,諸侯公卿並覲於王,王與周公俱至,文不見王,無事。召公與諸侯出取幣,欲因大會顯周公。○復,扶又云。錫周公,曰:“拜手稽首,旅王若公。召公以幣入,稱成王命錫周公,曰:“敢拜手稽首,陳王所宜順周公之事。”
[疏]“若翼”至“若公”○正義曰:順位成之明日乙卯,三月十二日也,周公以此朝旦至於洛,則通達而遍觀於新邑所經營。其位處皆無所改易。於乙卯三日丁巳,三月十四日也,用牲於郊,告立祭天之位,牛二,天與后稷所配各用一牛。於丁巳明日戊午,乃祭社於新邑,用太牢牛一、羊一、豕一。於戊午七日甲子,二十一日也,周公乃以此朝旦用策書,命衆殷在侯、甸、男服之內諸國之長,謂命州牧,使告諸國就功作。其已命殷衆,衆殷皆歡樂歡事而大作矣。太保召公乃以衆國大君諸侯出取幣,乃復入,稱成王命以錫周公,曰:“我敢拜手稽首,以戒王,陳說王所宜順周公之事。”○傳“周公”至“洛汭”○正義曰:周公以順成之明日而朝至,則是三月十二日也。其到洛汭。在召公之後七日。不知初發鎬京以何日也。成王蓋與周公俱來。鄭雲:“史不書王往者,王於相宅無事也。”○傳“於乙”至“可知”○正義曰:知此用牲是“告立郊位於天”者,此郊與社,於攻位之時已經營之,今非常祭之月,而特用牲祭天,知是郊位既定,告天使知,而今後常以此處祭天也。《禮》郊用特牲,不應用二牛。“以後稷配,故二牛”也。《郊特牲》及《公羊傳》皆雲養牲必養二,“帝牛不吉,以爲稷牛”,言用彼爲稷牛者,以之祭帝,其稷牛隨時取用,不在滌養,是帝稷各用一牛,故二牛也。先儒皆雲天神尊,祭天明用犢,貴誠之義。稷是人神,祭用太牢,貶於天神,法有羊豕,因天用牛,遂雲“牛二”,舉其大者,從天言之,羊豕不見,可知也。《詩·頌·我將》祀文王於明堂雲“惟羊惟牛”,又《月令》雲“以太牢祠於高禖”,皆據配者有羊豕也。○傳“告立”至“共牢”○正義曰:經有社無稷,稷是社類,知其同告之。告立社稷之位,其祭用太牢,故牛羊豕各一也。句龍能平水土,祀之以爲社。后稷能殖百穀,祀以爲稷。《左傳》、《魯語》、《祭法》皆有此文。漢世儒者說社稷有二,左氏說社稷惟祭句龍,后稷人神而已,是孔之所用。《孝經》說社爲土神,稷爲穀神,句龍后稷配食者,是鄭之所從。而《武成》篇雲“告於皇天后土”,孔以後土爲地,言“后土,社也”者,以《泰誓》雲“類於上帝,宜於冢土”,故以後土爲社也。小劉雲“后土與皇天相對”,以後土爲地。若然,《左傳》雲“句龍爲后土”,豈句龍爲地乎?社亦名“后土”,地名“后土”,名同而義異也。“社稷共牢”,經無明說,《郊特牲》雲“社稷太牢”,二神共言“太牢”,故傳言“社稷共牢”也。此經上句言“於郊”,此不言“於社”;此言“社於新邑”,上句不言“郊於新邑”;上句言“用牲”,此言牛羊豕,不言“用”;告天不言告地,告社不言告稷;皆互相足,從省文也。《洛誥》雲“王在新邑烝祭,王入太室祼”,則洛邑亦立宗廟,此不雲“告廟”,亦從省文也。○傳“於戊”至“牧也”○正義曰:《康誥》雲:“周公初基,作新大邑於東國洛,四方民大和會。侯、甸、男邦、採、衛,百工播民和,見士於周。”與此一事也,故知“是時諸侯皆會,故周公乃昧爽以賦功屬役書,命衆殷在侯、甸、男服之邦伯,使就築作功”也。《康誥》五服,此惟三服者,立文有詳略耳。昭三十二年,晉合諸侯城成周,《左傳》稱命役書於諸侯,“屬役賦文”,此傳言“賦功屬役”,其意出於彼也。“賦功”謂賦功諸侯之功,科其人夫多少。“屬役”謂付屬役之處,使知得地之尺丈也。“邦伯”,諸國之長,故爲方伯州牧。《王制》雲:“千里之外設方伯。”方伯即州牧也。周公命州牧,使州牧各命其所部。○傳“諸侯”至“周公”○正義曰:上雲“周公朝用書命庶殷”者,周公自命之,其事不由王也。庶殷既已大作,諸侯公卿乃並覲君王,其時蓋有行宮,王在位而諸侯公卿並覲之。既入見王,乃出取幣。初不言“入”,而經言“出”者,下雲“乃復入”,則上以入可知,從省文也。下賜周公言“旅王若公”,明此出入是覲王之事,而經文不見王至,故傳辯之,王與周公俱至,自此已上於王無事,故不見也。正以經文不見王至,知與周公俱至也。周公居攝功成,將歸政於成王,召公與諸侯出取幣,欲因大會顯周公之功既成。將令王自知政,因賜周公,遂以戒王,故出取幣,復入以待王命。其幣蓋玄纁束帛也。鄭玄雲:“所賜之幣,蓋璋以皮,及寶玉大弓,此時所賜。”案鄭注《周禮》雲“璋以皮,二王之後享後所用”,寧當以賜臣也?寶玉大弓,魯公之分,伯禽封魯,乃可賜之,不得以此時賜周公也。○傳“召公”至“之事”○正義曰:太保以庶邦冢君出取幣者,以上太保之意,非王命。幣既入,即雲“賜周公”者,下言召公,不得賜周公,知召公既以幣入,乃稱成王命以賜周公。於時政在周公,成王未得賜周公也。但召公見周公功成作邑,將反王政,欲尊王而顯周公,故稱成王之命以賜周公。鄭玄雲:“召公見衆殷之民大作,周公德隆功成,有反政之期,而欲顯之。因大戒天下,故與諸侯出取幣,使戒成王立於位,以其命賜周公。”王肅雲:“爲戒成王錫周公是也。”曰“拜手稽首”者,召公自言己與冢君等,敢拜手稽首,陳王所宜順周公之事。“宜順之事”,自此以下皆是也。
“誥告庶殷,越自乃御事。召公指戒成王,而以衆殷諸侯於自乃御治事爲辭,謙也。諸侯在,故託焉。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大國殷之命。嘆皇天改其大子,此大國殷之命。言紂雖爲天所大子,無道猶改之,言不可不慎。惟王受命,無疆惟休,亦無疆惟恤。所以戒成王,天改殷命,惟王受之,乃無窮惟美,亦無窮惟當憂之。嗚呼!曷其奈何弗敬?何其奈何不憂敬之?欲其行敬。
[疏]“誥告”至“弗敬”○正義曰:召公所陳戒王宜順周公之事雲:“我爲言誥,以告汝庶殷之諸侯,下自汝御事。”欲令君臣皆聽之,其實指以戒王。諸侯皆在,託以爲言也。乃曰:“嗚呼!有皇天上帝,改去其大子所受者,即此大國殷之王命也。以其無道,故改命。有德惟王,受得此命,乃無窮惟美,亦無窮惟當憂之。既憂之無窮,嗚呼!何其柰何不敬乎?”欲其長行敬也。“告庶殷”者,告諸侯也。“庶殷”,通尊卑之辭,故民與諸侯同雲“庶殷”,皆謂所受於殷之衆也。○傳“嘆皇”至“不慎”○正義曰:《釋詁》雲:“皇,君也。”天地尊之大,故皇天后土皆以君言之也。“改其大子”,謂改天子之位與他姓,即此大國殷之命,謂紂也。言紂雖爲天所大子,無道,尢改之,不可不慎也。以託戒諸侯,故言天子雖大猶改之,況已下乎?《釋詁》雲:“元,首也。”“首”是體之大,故傳言“大子”。鄭雲:“言首子者,凡人皆雲天之子,天子爲之首耳。”
天既遐終大邦殷之命,茲殷多先哲王在天,言天己遠終殷命,此殷多先智王,精神在天不能救者,以紂不行敬故。越厥後王后民,茲服厥命。於其後王后民,謂先智王之後繼世君臣。此服其命,言不忝。厥終智藏瘝在。其終,后王之終,謂紂也。賢智隱藏,瘝病者在位,言無良臣。○瘝,工頑反。夫知保抱攜持厥婦子,以哀籲天,徂厥亡出執。言困於虐政,夫知保抱其子,攜持其妻,以哀號呼天,告冤無辜,往其逃亡,出見執殺,無地自容,所以窮。○夫知,並如字,注同。籲音喻,呼也。號,戶高反。嗚呼!天亦哀於四方民,其眷命用懋。民哀呼天,天亦哀之,其顧視天下有德者,命用勉敬者爲民主。
[疏]“天既”至“用懋”○正義曰:更述改殷之事。天既遠終大國殷之王命矣,此殷多有先智之王,精神在天,不能救紂,以紂不行敬故也。於其智王之後人,謂繼世之君及其時之人,皆服行其君之命,由其亦能行敬,故得不忝其先祖。其此後王之終,謂紂之時賢智者隱藏,瘝病者在位,言其時無良臣。多行無禮暴虐,於時之民困於虐政,夫知保抱攜持其婦子,以哀號呼天,告冤枉無辜,往其逃亡,出見執殺,言無地自容以困窮也。天亦哀矜於四方之民,其眷顧天下,選擇賢聖,命用勉力行敬者以爲民主,故王今得之也。○傳“言天”至“敬故”○正義曰:天既遠終殷命,言其去而不復反也。說天終殷之命,而言智王在天者,言先智王雖精神在天,而不能救紂者,以紂不行敬故也。戒王使行敬。○傳“於其”至“不忝”○正義曰:“先智王之後繼世君臣”,謂智王之後,紂已前能守位不失者。經言“后王後民”,傳言“君臣”者,見民內有臣。民於此皆服行君之命,言不忝辱父祖也。○傳“其終”至“良臣”○正義曰:既言“后王”,又復言“其終”,知是“后王之終,謂紂也”。以“瘝”從病類,故言“瘝病”也。鄭、王皆以“瘝”爲病,小人在位,殘暴在下,故以病言之。○傳“言困”至“以窮”○正義曰:言困於虐政,抱子攜妻欲去之。“夫”尢人人,言天下盡然也。“保”訓安也。王肅雲:“匹夫知欲安其室,抱其子,攜其妻以悲呼天也。”
王其疾敬德,相古先民有夏。言王當疾行敬德,視古先民有夏之王,以爲法戒之。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今時既墜厥命。夏禹能敬德,天道從而子安之。禹亦面考天心而順之,今是桀棄禹之道,天已墜其王命。今相有殷,次復觀有殷。天迪格保,面稽天若,言天道所以至於保安湯者,亦如禹。今時既墜厥命。墜其王命。今衝子嗣,則無遺壽耇。童子,言成王少嗣位治政。無遺棄老成人之言,欲其法之。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謀自天?衝子成王其考行古人之德則善矣,況曰其有能考謀從天道乎?言至善。
[疏]“王其”至“自天”○正義曰:既言皇天眷,顧命用勉敬者爲人主,故戒王,言其疾行敬德,視古先民有夏之君,取大禹以爲法戒。禹以能敬之故,天道從而子安之,禹能面考天心而順以行敬。今是桀棄禹之道,已墜失其王命矣。更復視有殷之君,取成湯以爲法戒,湯以能敬之故,天亦從而子。安之天道所以至於保安湯者,亦以湯麪考天心而順以行敬也。今是紂棄湯之道,已墜失其王命矣。夏殷二代,能敬則得之,不敬則失之。今童子爲王嗣位治政,則無遺棄壽考成人,宜用老成人之言,法古人爲治。曰王其考行古人之德,則已善矣,況曰其有能考行所謀以順從天道乎?若能從順天道,則與禹湯同功,言其善不可加也。○傳“夏禹”至“王命”○正義曰:勸王疾行敬德,乃言天道安夏,知夏禹能行敬德,天道從而子安之。天既子愛禹,禹亦順天心。鄭雲“面猶迴向也”,則“面”爲向義。禹亦志意向天,考天心而順安之,言能同於天心也。禹興夏而桀滅之,知天道子保者是禹也,既墜厥命者是桀也。今桀廢禹之道,已墜失其王命矣。○傳“言天”至“如禹”○正義曰:此說二代興亡,其意同也。於禹言“從而子安之”,則天於湯亦子安之,故於湯因上略文,直言“格保”。“格”,至也,言至於保安湯者,亦如禹也。○傳“童子”至“法之”○正義曰:“嗣位治政”,謂周公歸政之後,此時王末蒞政,而言“今衝子嗣”者,召公此戒,戒其即政之後故也。“壽”謂長命,“耇”是老稱,無遺棄長命之老人,欲其取老人之言而法效之,老人之言即下雲“古人之德”也。
“嗚呼!有王雖小,元子哉!其丕能諴於小民,今休。召公嘆曰:“有成王雖少,而大爲天所子,其大能和於小民,成今之美。”勉之。○諴音鹹。王不敢後用,顧畏於民碞。王爲政當不敢後能用之士,必任之爲先。碞,僣也。又當顧畏於下民僣差禮義,能此二者,則德化立,美道成也。○碞,五鹹反,徐音吟。
[疏]“嗚呼”至“民碞”○正義曰:召公嘆以戒王:“嗚呼!今所有之王,惟今雖復少小,而大爲天所子愛哉!”言任大也。“若其大能和同於天下小民,則成今之美”。以勉之。“故王當不敢後其能用之士,必任以爲先。又當顧念畏於下民僣差禮義,能此二者,則德化立,美道成矣”。○傳“王爲”至“道成”○正義曰:王者爲政,任賢使能,有能有用,宜先任之,故“王者爲政當不敢後其能用之士,必任之爲先”也。“碞”即巖也,參差不齊之意,故爲僣也。既任能人,復憂下民,故“又當顧畏於下民僣差禮義”。畏其僣差,當治之使合禮義也。能此二者,則德化立,美道成。“美道成”即“今休”是也。
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言王今來居洛邑,繼天爲治,躬自服行教化於地勢正中。○治,直吏反,下“爲治”、“致治”皆同。旦曰:‘其作大邑,其自時配皇天。稱周公言,其爲大邑於土中,其用是大邑,配上天而爲治。毖祀於上下,其自時中乂。爲治當慎祀於天地,則其用是土中大致治。王厥有成命,治民今休。’用是土中致治,則王其有天之成命,治民今獲太平之美。
[疏]“王來”至“今休”○正義曰:周公之作洛邑,將以反政於王,故召公述其遷洛之意。今王來居洛邑,繼上天爲治,躬自服行教化於土地王中之處,故周公旦言曰:“其作大邑於土中,其令成王用是大邑,配大天而爲治。爲治之道,當事神訓民,謹慎祭祀上下神祇,其用是土中大致治也。既能治,則王其有天之成命,治理下民,今獲太平之美矣。”○傳“言王”至“正中”○正義曰:傳言“躬自服行”,則不訓自也,鄭、王皆以“自”爲用。○傳“稱周”至“爲治”○正義曰:王肅雲:“旦,周公名也。禮,君前臣名,故稱周公之言爲‘旦曰’。”王者爲天所子,代天治民,天有其意,天子繼天使成,謂之“紹上帝”也。天子設法,其理合於天道,是爲“配皇天”也。天子將欲配天,必宜治居土中,故稱周公之言,其爲大邑於土之中,其當令此成王,用是大邑行化,配上天而爲治也。說周公之意然,戒成王使順公也。《周禮·大司徒》雲:“以土圭之法測土深,正日影,以求地中。日南則影短多暑,日北則影長多寒,日東則影夕多風,日西則影朝多陰。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謂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時之所交也,風雨之所會也,陰陽之所和也。然則百物阜安,乃建王國焉。”馬融雲:“王國,東都王城,今河南縣是也。”○傳“爲治”至“致治”○正義曰:《祭法》雲:“有天下者祭百神。”天地爲大,“上下”即天地也,故“爲治當慎祀於天地”。舉天地則百神之祀皆慎之也。能事神訓民,則其用是土中大致治也。○傳“用是”至“之美”○正義曰:用是土中致治,當於天心,則王其有天之成命,降福與之,使多歷年歲治民,今獲太平之美。自“旦曰”至此,述周公之意也。
王先服殷御事,比介於我有周御事,召公既述周公所言,又自陳己意,以終其戒。言當先服治殷家御事之臣,使比近於我有周治事之臣,必和協,乃可一。○比,毗志反,徐扶志反。近,附近之近。節性,惟日其邁。和比殷周之臣,時節其性,令不失中,則道化惟曰其行。○令,力呈反。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敬爲所不可不敬之德,則下敬奉其命矣。
[疏]“王先”至“敬德”○正義曰:召公既述周公所言,又自陳己意,戒王今爲政,先服治殷家御事之臣,使之比近於我有周治事之臣,令新舊和協,政乃可一。和比殷周之臣,時節其性命,令不失其中,則王之道化惟日其行矣。王當敬爲所不可不敬之德,其德爲下所敬,則下敬奉其上命,則化必行矣。化在下者,常苦命之不行,故以此爲戒。○傳“召公”至“可一”○正義曰:自“今休”已上,文義相連,知皆是稱周公言也。此一句意異於上,知是“召公自陳己意,以終其戒”。“殷家治事之臣”,謂殷朝舊人,常被殷家任使者也。“周家治事之臣”,謂西土新來翼贊周家初基者也。周臣恃功,或加陵殷士;殷人失勢,或疏忌周臣;新舊不和,政必乖戾。故召公戒王當先治殷臣,使比近周臣,必和協,政乃可一也。不使周臣比殷,而令殷臣比周臣者,周臣奉周之法,當使殷臣從之,故治殷臣使比周臣也。○傳“和比”至“其行”○正義曰:文承殷周之下,故知“和比殷周之臣”。人各有性,嗜好不同,各恣所欲,必或反道。故以禮義時節其性命,示之限分,令不失中。皆得中道,則各奉王化,故王之道化惟日其行。言日日當行之,日益遠也。顧氏雲:“和協殷周新舊之臣,制其性命,勿使怠慢也。”○傳“敬爲”至“命矣。”○正義曰:聖王爲政,當使易從而難犯,故令行如流水,民從如順風。若使設難從之教,爲易犯之令,雖迫以嚴刑,而終不用命。故爲其德不可不敬也。王必敬爲此不可不敬之德,則下民無不敬奉其命矣民奉其王命,是化行也。
“我不可不監於有夏,亦不可不監於有殷。言王當視夏殷,法其歷年,戒其不長。我不敢知曰,有夏服天命,惟有歷年。以能敬德,故多歷年數。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言桀不謀長久,惟以不敬其德,故乃早墜失其王命,亦王所知。我不敢知曰,有殷受天命,惟有歷年。夏言服,殷言受,明受而服行之,互相兼也。殷之賢王,猶夏之賢王,所以歷年,亦王所知。我不敢知曰,不其延,惟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紂早墜其命,猶桀不敬其德,亦王所知。今王嗣受厥命,我亦惟茲二國命,嗣若功。其夏殷也,繼受其王命,亦惟當以此夏殷長短之命爲監戒,繼順其功德者而法則之。
[疏]“我不”至“若功”○正義曰:言王所以須慎敬所爲不可不敬之德者,以我不可不監視於有夏,亦不可不監視於有殷,皆有歷年,長不與長,由敬與不敬故也,王當法其歷年,戒其不長。更說宜監之意,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曰有夏之君,服行天命,以敬德之故,惟有多歷年數。謂桀父已前也。其末亦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曰有夏桀不其長久,惟不敬其德,乃早墜失其王命。是爲敬者長,不敬者短,所以我不可不監夏也。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曰有殷之君受天命,以敬德之故,惟有多歷年數。謂紂父已前也。其末亦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曰殷紂不其長久,惟不敬其德,乃早墜失其王命。亦是所敬者長,不敬者短,所以我不可不監殷也。夏殷短長既如此矣,今王繼受其命,我亦惟當用此二國夏殷長短之命以爲監戒,繼順其功德者而法則之。勸王爲敬也。○傳“言王”至“不長”○正義曰:“相”、“監”俱訓爲視,上言“相有夏”、“相有殷”,今復重言“監有夏”、“監有殷”者,上言順天則興,棄命則滅,此言敬則歷年,不敬則短,故重言視夏殷,欲令王法其歷年,戒其不長故也。○傳“以能”至“所知”○正義曰:下雲:“不敬厥德,乃早墜厥命”,知其“以能敬德者,故多歷年數”也。上言“相夏”、“相殷”皆雲“天迪從子保,面稽天若”,言上天以道安人,人主考天順之,非創業之君不能如是,故傳以禹湯當之。此言“敬德”、“歷年”,則繼體賢君亦能如此,所言“歷年”非獨禹湯而已。下傳雲“殷之賢王,猶夏之賢王”,則此多歷年數者,夏則桀前之賢王,殷則紂前之賢王,不失位者皆是也。召公此誥,指以告王,故知言“我不敢獨知”者,其意言亦是王所知也。王說亦然。
王乃初服。嗚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貽哲命。言王新即政,始服行教化,當如子之初生,習爲善,則善矣。自遺智命,無不在其初生,爲政之道,亦猶是也。○遺,唯季反。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歷年。今天制此三命,惟人所修。脩敬德則有智,則常吉,則歷年,爲不敬德則愚兇不長。雖說之,其實在人。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天已知我王今初服政,居新邑洛都,故惟王其當疾行敬德。王其德之用,祈天永命。言王當其德之用,求天長命以歷年。其惟王勿以小民淫用非彝,勿用小民過用非常。欲其重民秉常。亦敢殄戮用乂民,亦當果敢絕刑戮之道,用治民。戒以慎罰。若有功,其惟王位在德元。順行禹湯所以成功,則其惟王居位在德之首。小民乃惟刑用於天下,越王顯。王在德元,則小民乃惟用法於天下。言治政於王亦有光明。
[疏]“王乃”至“王顯”○正義曰:既言當法則賢王,又戒王爲政之要。王乃初始即政,服行教化。嗚呼!王行教化當如初生之子。子之善惡無不在其初生,若習行善道,此乃自遺智命。“智命”謂身有賢智,命由己來,是自遺也。爲政之道亦猶是矣。爲政初則能善,天必遺王多福,使王有智則常吉,歷年長久也。今天觀人所爲以授之命,其命有智與愚也,其命吉與兇也,其命歷年與不長也。若能敬德,則有智常吉,歷年長久也。若不敬德,則愚兇不長也。天已知我王今初始服政,居此新邑,觀王善惡,欲授之命,故惟王其當疾行敬德。“王其德之用”,言爲行當用德,則能求天長命以歷年也。其惟王勿妄役小人過用非常之事,亦當果敢絕刑戮之道,以治下民順行禹湯所有成功,則惟王居天子之位,在德行之首矣。王能如是,小民乃惟法則於王,行用王德於天下,如是則於王道亦有光明也。○傳“言王”至“猶是”○正義曰:以此新即政,始行教化,比子之初生,始欲學習爲善,則善矣。若能爲善,天必授之以賢智之命,是此賢智之命由己行善而來,是自遺智命矣。初習爲惡則惡矣,若其爲惡,天必授之以頑愚之命,亦是自遺愚命也。方欲勸王慕善,故惟舉智命而不言愚命者,愚智由學習而至,是無不在其初生。此初生謂年長,以解習學,非初始生也。爲政之道亦猶是。爲善政得福,爲惡政得禍,亦如初生之子習善惡也。○傳“今天”至“在人”○正義曰:命由天授,遠舉天心,故言“今天制此三命”。有“哲”當有“愚”,有“歷年”當有“不長”,文不備者,以“吉凶”相反,言“命吉凶”,則“哲”對“愚”,“歷年”對“不長”可知矣。天制此三命,善惡由人,惟人所修習也。此篇所云,惟勸脩敬德。故云“脩敬德則有智,則常吉,則多年,惟不敬德則愚兇不長也”。愚智夭壽之外而別言吉凶,於凡人則康強爲吉,病患爲兇,於王者則太平爲吉,禍亂爲兇,三者雖以託天說之,其實行之在人。人行之有善惡,天隨以善惡授之耳。此是立教誘人之辭,不可以賢智天枉爲難也。○傳“言王”至“歷年”○正義曰:“其德之用”,言爲行當用德,用德與“疾敬德”爲一事也。故上傳雲“王其當疾行敬德”,則此文是也。○傳“勿用”至“秉常”○正義曰:勿用小民非常役,用爲非常之義,戒王當使民以時,莫爲非常勞役,欲其重民秉常也。○傳“亦當”至“慎罰”○正義曰:聖人作法,以刑止刑,以殺止殺,若直犯罪之人,亦當果敢致罪之,以此絕刑戮之道,用治民。謂獄事無疑,決斷得理,則果敢爲絕刑戮之道。若其獄情疑惑,枉濫者多,是爲不能果敢絕刑戮之道也。上戒王以明德,此戒王以慎罰,故言“亦”也。○傳“順行”至“之首”○正義曰:若有功,必順前世有功者也。上文所云“相夏”、“相殷”,謂禹湯之功,故知此“順行禹湯所有成功”。能順禹湯之功,則惟王居位在德之首。禹湯爲有德之首,故王亦爲首。○傳“王在”至“光明”○正義曰:《詩》稱“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故王在德元,則小民乃惟法則於王,行王政於天下。王之爲政,民盡行之,是言治政於王道有光明也。
上下勤恤,其曰,我受天命,丕若有夏曆年,式勿替有殷歷年。言當君臣勤憂敬德,曰,我受天命,大順有夏之多歷年,勿用廢有殷歷年,庶幾兼之。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我欲王用小民受天長命。言常有民。拜手稽首曰:“予小臣,敢以王之讎民百君子,拜手,首至手。稽首,首至地。盡禮致敬,以入其言。言我小臣,謙辭。敢以王之匹民百君子,治民者非一人,言民在下,自上匹之。○讎,字或作酬。越友民,保受王威命明德。言與匹民百君子,於友愛民者共安受王之威命,明德奉行之。王末有成命,王亦顯。臣下安受王命,則王終有天成命,於王亦昭著。我非敢勤,惟恭奉幣,用供王能祈天永命。”言我非敢獨勤而已,惟恭敬奉其幣帛,用供待王,能求天長命。將以慶王多福,必上下勤恤,乃與小民受天永命。○奉如字,又芳孔反。供音恭,徐紀用反,注“供待”同。
[疏]“上下”至“永命”○正義曰:上既勸王敬德,又言臣當助君。言君臣上下勤憂敬德,所以勤者,其言曰:“我周家既受天命,當大順有夏之多歷年歲,用勿廢有殷之多歷年歲。夏殷勤行敬德,故多歷年長久。我君臣亦當行敬德,庶幾兼之。如此者,我欲令王用小民受天長命。”言愛下民,則歷年多也。召公既言此,乃拜手稽首,盡禮致敬,欲王納用其言。既拜而又曰:“我小臣,敢以王之匹配於民衆百君子於友愛民者,共安受王之威命明德,敬奉行之,是上勤恤也。臣下安受王命,則王終有天之成命,於王亦爲昭著也。我非敢獨勤而已,衆百君子皆然,言我與衆百君子惟恭敬奉其幣帛,用供待王,能求天長命,將以此慶王受天多福也。”○傳“言當”至“兼之”○正義曰:王者不獨治,必當以臣助之。上句惟指勸王,故此又言臣助君。“上下”謂君臣,故言當君臣共勤憂敬德,不獨使王勤也。我周家承夏殷之後受天明命,欲其年過二代,既言大順有夏曆年,又言勿廢有殷歷年,庶幾兼彼二代,歷年長久。勤行敬德,即是大順勿廢也。○傳“拜手”至“匹之”○正義曰:“拜手”,頭至手。“稽首”,頭至地。謂既爲拜,當頭至手,又申頭以至地,故“拜手稽首”重言之。諸言“拜手稽首”者,義皆然也。就此文詳而解之。《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施之於極尊。召公爲此拜者,恐王忽而不聽,盡禮致敬以入其言於王。此“拜手稽首”一句,史錄其事,非召公語也。召公設言未盡,爲此拜乃更言。鄭雲:“拜手稽首者,召公既拜,興曰‘我小臣’以下,言召公拜訖而復言也。”王肅雲:“我小臣,召公自謂是小臣,爲召公之謙辭。讎訓爲匹,敢以王之匹民百君子。百者舉其成數,言治民者非一人。”鄭玄雲:“王之諸侯與羣吏,是非一人也。”嫌“匹”爲齊等,故云“民在下,自上匹之”。○傳“言我”至“永命”○正義曰:“我非敢勤”,召公自道,言我非敢獨勤而已。“必上下勤恤”,言與衆百君子皆勤也。禮執贄必用幣帛,惟恭敬奉其幣帛,用供待王,能求天長命。將以執贄慶王多福,毛能愛養小民,即是求天長命,待王能愛小民,即欲慶之。
卷十五 洛誥第十五
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成周,使來告卜,召公先相宅卜之,周公自後至,經營作之,遣使以所卜吉兆逆告成王。○相,息亮反,注及下同。使,所吏反,注“遣使”同。作《洛誥》。
洛誥既成洛邑,將致政成王,告以居洛之義。
[疏]“召公”至“洛誥”○正義曰:序自上下相顧爲文,上篇序雲“召公先相宅”,此承其下,故云“召公既相宅”。召公以三月戊申相宅而卜,周公自後而往,以乙卯日至,經營成周之邑。周公即遣使人來告成王以召公所卜之吉兆。及周公將欲歸於成王,乃陳本營洛邑之事,以告成王。王因請教誨之言,周公與王更相報答。史敘其事,作《洛誥》。史錄此篇,錄周公與王相對之言,以爲後法,非獨相宅告卜而已。但周公因致政本說往前告卜,經文既具,故序略其事,直舉其發言之端耳。○傳“召公”至“成王”○正義曰:上篇雲:“三月戊申,太保朝至於洛,卜宅。厥既得卜,則經營。”是召公先相宅則卜之。又云:“乙卯,周公朝至於洛,則達觀於新邑營。”是周公自後至,經營作之。召公相洛邑,亦相成周,周公營成周,亦營洛邑,各舉其一,互以相明。“卜”者,召公卜也。周公既至洛邑,案行所營之處,遣使以所卜吉兆逆告成王也。案上篇傳雲“王與周公俱至”,何得周公至洛逆告王者?王與周公雖相與俱行,欲至洛之時,必周公先到行處所,故得逆告也。顧氏雲“周公既至洛邑,乃遣以所卜吉兆來告於王”是也。經稱成王言:“公既定宅,伻來,來視予卜休恆吉。”是以得吉兆告成王也。上篇召公以戊申至,周公乙卯至,周公在召公後七日也。至洛較七日,其發鎬京或亦較七日。○傳“既成”至“之義”○正義曰:周公攝政七年三月經營洛邑,既成洛邑,又歸向西都,其年冬將致政成王,告以居洛之義,故名之曰《洛誥》,言以居洛之事告王也。篇末乃雲“戊辰,王在新邑”,明戊辰已上皆是西都時所誥也。
周公拜手稽首曰:“朕復子明辟。”周公盡禮致敬,言我復還明君之政於子。子,成王。年二十成人,故必歸政而退老。○闢,必亦反。王如弗敢及天基命定命,如,往也。言王往日幼少,不敢及知天始命周家安定天下之命,故己攝。予乃胤保,大相東土,其基作民明闢。我乃繼文武安天下之道,大相洛邑,其始爲民明君之治。
[疏]“周公”至“民明闢”○正義曰:周公將反歸政,陳成王將居其位,周公拜手稽首,盡禮致敬於王,既拜乃興而言曰,我今復還子明君之政。言王往日幼少,其志意未成,不敢及知天之始命我周家安定天下之命,故我攝王之位,代王爲治。我乃繼文王、武王安定天下之道,以此故大視東土洛邑之居,其始欲王居之,爲民明君之治。言欲爲民明君,必當治土中,故爲王營洛邑也。○傳“周公”至“退老”○正義曰:周公還政而已,明暗在於人君,而云“復還明君之政”者,其意欲令王明,故稱“復子明辟”也。正以此年還政者,以成王年已二十成人,故必歸政而退老也。傳說成王之年,惟此而已。王肅於《金縢》篇末雲:“武王年九十三而已,冬十一月崩。其明年稱元年,周公攝政,遭流言,作《大誥》而東征。二年克殷,殺管叔。三年歸,制禮作樂,出入四年,六年而成。七年營洛邑,作《康誥》、《召誥》、《洛誥》,致政成王。然則武王崩時,成王年已十三矣。周公攝政七年,成王適滿二十。”孔於此言成王年二十,則其義如王肅也。又《家語》雲:“武王崩時,成王年十三。”是孔之所據也。○傳“如往”至“己攝”○正義曰:“如,往”,《釋詁》文。“及”訓與也,言王往日幼少,志意未成,不敢與知上天始命我周家安定天下之命,故己攝也。天命周家安定天下者,必令天下太平,乃爲安定。成王幼少,未能使之安定,故不敢與知之,周公所以攝也。○傳“我乃”至“之治”○正義曰:“胤”訓繼也,文王受命,武王伐紂,意在安定天下。天下未得安定,故周公言我乃繼續文武安定天下之道,大相洛邑之地,其處可行教化,始營此都,爲民明君之政治。言欲爲民明君,其意當在此。
予惟乙卯,朝至於洛師。致政在冬,本其春來至洛衆,說始卜定都之意。我卜河朔黎水,我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洛食。我使人卜河北黎水上,不吉。又卜澗瀍之間,南近洛,吉。今河南城也。卜必先墨畫龜,然後灼之,兆順食墨。○河朔,朔北也。瀍,直連反。近,附近之近。我又卜瀍水東,亦惟洛食。伻來以圖及獻卜。”今洛陽也。將定下都,遷殷頑民,故並卜之。遣使以所卜地圖及獻所卜吉兆,來告成王。○伻,普耕反,徐敷耕反,又甫耕反,下同。
[疏]“予惟”至“獻卜”○正義曰:周公追述立東都之事,我惟以七年三月乙卯之日,朝至於洛邑衆作之處,經營此都。其未往之前,我使人卜河北黎水之上,不得吉兆。乃卜澗水東、瀍水西,惟近洛,而其兆得吉,依規食墨。我亦使人卜瀍水東,亦惟近洛,其兆亦吉,依規食墨。我以乙卯至洛,我即使人來以所卜地圖及獻所卜吉兆於王。言卜吉立此都,王宜居之爲治也。○傳“致政”至“之意”○正義曰:下文總結周公攝政之事雲“在十有二月”,是“致政在冬”也。“在冬”,發言嫌此事是冬,故辨之雲“本其春來至洛衆”,追說始卜定都之意也。周公至洛之時,庶殷已集於洛邑,故云“至於洛師”。○傳“我使”至“食墨”○正義曰:嫌周公自卜,故云“我使人”,謂使召公也。案上篇召公至洛,其日即卜,而得“卜河朔黎水”者,以地合龜,非就地內,此言所卜三處皆一時事也。“黎水”之下不言吉凶者,“我乃”是改卜之辭,明其不吉乃改,故知“卜河北黎水之上,不吉”也。武王定鼎於郟鄏,已有遷都之意,而先卜黎水上者,以帝王所都,不常厥邑,夏殷皆在河北,所以博求吉地,故令先卜河北,不吉乃卜河南也。其“卜澗瀍之間,南近洛,吉。今河南城也”,基趾仍在,可驗而知。所卜黎水之上,其處不可知矣。凡卜之者,必先以墨畫龜,要坼依此墨,然後灼之求其兆,順食此墨畫之處,故云“惟洛食。”顏氏雲:“先卜河北黎水者,近於紂都,爲其懷土重遷,故先卜近以悅之。”用鄭康成之說,義或然也。○傳“今洛”至“成王”○正義曰:洛陽即成周,敬王自王城遷而都之。《春秋》昭三十二年“城成周”是也。周公慮此頑民未從周化,故既營洛邑,將定下都,以遷殷之頑民,故命召公即並卜之。周公既至,即遣使以所卜地圖及獻所卜吉兆,來告於成王。言己重其事,並獻卜兆者,使王觀兆知其審吉也。
王拜手稽首曰:“公不敢不敬天之休,來相宅,其作周匹休。成王尊敬周公,答其拜手稽首而受其言。述而美之,言公不敢不敬天之美,來相宅,其作周以配天之美。公既定宅,伻來,來視予卜休恆吉。我二人共貞。言公前已定宅,遣使來,來視我以所卜之美、常吉之居,我與公共正其美。○貞,正也,馬雲:“當也。”公其以予萬億年敬天之休。”公其當用我萬億年敬天之美。十千爲萬,十萬爲億,言久遠。拜手稽首誨言。成王盡禮致敬於周公,求教誨之言。○盡,子忍反。
[疏]“王拜手”至“誨言”○正義曰:成王尊敬周公,故亦盡禮致敬,拜手稽首,乃受公之語,述公之美曰:“不敢不敬天之美,來至洛相宅,其意欲作周家配天之美故也。公既定洛邑,即使人來告,亦來視我以所卜之美、常吉之居,我當與公二人共正其美。公定其宅,其當用我萬億年敬天之美故也。”王既言此,又拜手稽首於周公,求教誨之言。○傳“成王”至“之美”○正義曰:拜手稽首,施於極敬。哀十七年《左傳》雲:“非天子,寡君無所稽首。”諸侯小事大尚不稽首,況於臣乎?成王尊敬周公,答言其拜手稽首而受其言。又述而美之,天命文武使王天下,是天之美事,言公不敢不敬天之美,來相洛邑之宅。○傳“言公”至“其美”○正義曰:周公追述往前遣使獻卜,故成王複述公言。言公前已定宅,遣使來,來視我所卜之吉兆、常吉之居。自言前已知其卜,既有此美,我當與公二人共正其美意。欲留公輔己,共公正此美事。“來來”重文者,上“來”言使來,下“來”爲視我卜也。鄭雲:“伻來來者,使二人也。”與孔意異。○傳“公其”至“久遠”○正義曰:言居洛爲治,可以永久,公意其當用我使萬億年敬天之美,言公欲令己祚胤久遠,美公意之深也。《王制》雲:“方百里者,爲方十里者百,爲田九十億畝。”方里者萬,則是爲田九百萬畝。今《記》乃雲“九十億畝”,是名十萬爲億也。《楚語》雲“百姓、千品、萬官、億醜”,每數相十,是古十萬曰億。今之算術乃萬萬爲億也。○傳“成王”至“之言”○正義曰:此一段史官所錄,非王言也。王求教誨之言,必有求教誨之辭,史略取其意,故直雲“誨言”。爲求誨言而拜,故言“成王盡禮致敬於周公,求教誨之言”也。
周公曰:“王肇稱殷禮,祀於新邑,鹹秩無文。言王當始舉殷家祭祀,以禮典祀於新邑,皆次秩不在禮文者而祀之。予齊百工,伻從王於周。予惟曰:‘庶有事。’我整齊百官,使從王於周,行其禮典。我惟曰:‘庶幾有善政事。’今王即命曰:‘記功,宗以功,作元祀。’今王就行王命於洛邑,曰:“當記人之功,尊人亦當用功大小爲序,有大功則列大祀。”謂功施於民者。○曰記,上音越,一音人實反。惟命曰:‘汝受命篤,弼丕視功載,乃汝其悉自教工。’惟天命我周邦,汝受天命厚矣,當輔大天命,視羣臣有功者記載之,乃汝新即政,其當儘自教衆官,躬化之。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少子慎其朋黨,少子慎朋黨,戒其自今已往。無若火始焰焰,厥攸灼敘,弗其絕。言朋黨敗俗,所宜禁絕。無令若火始然,焰焰尚微,其所及,灼然有次序,不其絕。事從微至著,防之宜以初。○焰音豔。“敘”絕句,馬讀“敘”句字屬下。令,力呈反。厥若彝,及撫事如予,惟以在周工。其順常道,及撫國事,如我所爲,惟用在周之百官。往新邑,伻鄉即有僚,明作有功,惇大成裕,汝永有辭。”往行政化於新邑,當使臣下各鄉就有官,明爲有功,厚大成寬裕之德,則汝長有嘆譽之辭於後世。○向,許亮反,注同。惇,都混反。
[疏]“周公”至“有辭”○正義曰:王求教誨之言,公乃誨之。周公曰:“王居此洛邑,當始舉殷家祭祀以爲禮典,祀於洛之新邑,皆次秩在禮無文法應祀者,亦次秩而祀之。我雖致政,爲王整齊百官,使從王於周,行其禮典。若能如此,我惟曰:‘庶幾有善政事。’今王就行王命於洛邑,曰:‘王當記人之功,尊人亦當用功大小爲次序,有大功者則列爲大祀。’”又申述所以祀神記臣功者。“政事由臣而立,惟天命我周邦之故,曰:‘汝受天命厚矣,當輔大天命,故須視羣臣有功者記載之。君知臣功,則臣皆盡力。欲令羣臣盡力,宜於初即教之。乃汝新始即政,其當儘自教誨衆官。’”令王躬自化之,使之立功。又以朋黨害政,尤宜禁絕,故丁寧戒之:“少子慎其朋黨,少子慎其朋黨,戒其自今已往。”令常慎此朋黨之事。“若欲絕止,禁其未犯,無令若火始然。焰焰尚微,火既然焰,其火所及,將灼然有次序矣,不其復可絕也。汝成王其當順此常道,及撫循國事,如我攝政所爲。惟當用我此事,在周之百官則當畏服,各立功矣。汝當以此往行政化於新邑,當使臣下百官各向就有官,明爲有功,厚大成寬裕之德,則汝長有嘆譽之辭於後世”。此周公誨王之言也。○傳“言王”至“祀之”正義曰:於時制禮已訖,而云“殷禮”者,此“殷禮”即周公所制禮也。雖有損益,以其從殷而來,故稱“殷禮”。猶上篇雲“庶殷”,“本其所由來”,孔於上傳已具,故於此不言。必知殷禮即周禮者,以此雲“祀於新邑”,即下文“烝祭歲”也,既用“騂牛”,明用周禮。雲“始”者,謂於新邑始爲此祭。顧氏雲:“舉行殷家舊祭祀,用周之常法。”言周禮即殷家之舊禮也。鄭玄雲:“王者未制禮樂,恆用先王之禮樂。”是言伐紂以來,皆用殷之禮樂,非始成王用之也。周公制禮樂既成,不使成王即用周禮,仍令用殷禮者,欲待明年即取,告神受職,然後班行周禮。班訖始得用周禮,故告神且印用殷禮也。孔義或然,故復存之。神數多而禮文少,應祭之神名有不在禮文者,故令皆次秩不在禮文而應祀者,皆舉而祀之。○傳“我整”至“政事”○正義曰:時成王未有留公之意,公以成王初始即政,自慮百官不齊,故雖即致政,猶欲整齊百官,使從王於周,謂從至新邑,行其典禮。周公以成王賢君,今覆成長,故言“我惟曰:‘庶幾有善政事。’”言己私爲此言,冀王爲政善也。○傳“今王”至“民者”○正義曰:記臣功者是人主之事,故言“今王就行王命於洛邑”,謂正位爲王,臨察臣下,知其有功以否。恐王輕忽此事,故曰“當記人之功”。更言“曰”者,所以致殷勤也。尊人必當用功大小爲次序,令功大者居上位,功小者處下位也。“有大功則列爲大祀”,謂有殊功,堪載祀典者。《祭法》雲:“聖王之制祭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是爲大祀“謂功施於民”者也。或時立其祀配享廟廷,亦是也。○傳“惟天”至“化之”○正義曰:“惟天命我周邦”,謂天命我文武,故及汝成王復受天命爲天子,是天之恩德深厚矣。天以厚德被汝,汝當輔大天命,任賢使能,行合天意,是輔大天也。汝當輔大天命,故宜視羣臣有功者記載之,覆上“記功,宗以功”言之也。欲令羣臣有功,必須躬自教化之在於初始,故言“乃汝新即政,其當儘自教衆官”。欲令王“躬化之”者,正己之身,使羣臣法之,非謂以辭化之也。言“儘自教”者,政有大小,恐王輕大略小,令王儘自親化之。言“惟命曰”,亦是致殷勤。“乃”者,緩辭也。義異上句,故言“乃”耳。王肅雲:“此其儘自教百官,謂正身以先之。”○傳“少子”至“已往”○正義曰:鄭雲:“孺子,幼少之稱,謂成王也。”此上皆雲成王,此句特言少子者,以明朋黨敗俗,爲害尢大,恐年少所忽,故特言“孺子”也。“朋黨”謂臣相朋黨。“慎其朋黨”,令禁絕之。“戒其自今已往”,謂從即政以後,常以此事爲戒也。○傳“言朋”至“以初”○正義曰:“無令若火始然”,以喻無令朋黨始發。若火既然,初雖焰焰尚微,其火所及,灼然有次序,不其復可絕也。以喻朋黨若起,漸漸益大,羣黨既成,不可復禁止也。“事從微至著,防之宜以初”,謂朋黨未發之前,防之使不發。○傳“其順”至“百官”○正義曰:考古依法,爲“順常道”。號令治民,爲“撫國事”。周公大聖,動成軌則,“如我所爲”,謂如攝政之時事所施爲也。惟當用我所爲在周之百官,令其行周公之道法於百官也。○傳“往行”至“後世”○正義曰:此時在西都戒王,故云“往行政化於新邑”。當使臣下各鄉就所有之官,令其各守其職,思不出其位,自當陳力就列,明爲有功。在官者當以褊小急躁爲累,故令臣下厚大成寬裕之德。臣下既賢,君必明聖,則汝長有嘆譽之辭於後世矣。今《周頌》所歌即嘆譽成王之辭也。
公曰:“已!汝惟衝子惟終。已乎!汝惟童子,嗣父祖之位,惟當終其美業。汝其敬識百辟享,亦識其有不享。享多儀,儀不及物,惟曰不享。奉上謂之享。言汝爲王,其當敬識百君諸侯之奉上者,亦識其有違上者。奉上之道多威儀,威儀不及禮物,惟曰不奉上。惟不役志於享,凡民惟曰不享,惟事其爽侮。言人君惟不役志於奉上,則凡人化之,惟曰不奉上矣。如此則惟政事其差錯侮慢不可治理。
[疏]“公曰”至“爽侮”○正義曰:周公復誨王曰:“嗚呼!前言已如是。”更復教誨:“汝惟童子,嗣父祖之位,惟當終其美業。天子居百官諸侯之上,須知臣下恭之與慢。奉上謂之享,汝爲天子,其當恭敬記識百官諸侯奉上者,亦當記識其有不奉上者。奉上之道多威儀,威儀不及禮物,則人惟曰不奉上之道矣。所以須記之者,百官諸侯爲下民之君,惟爲政教不肯役用其志於此奉上之事,則凡民化之,亦惟曰不奉上矣。百官不承天子,民復不奉百官,上下不相畏敬,惟政事其皆差錯侮慢不可治理矣。故天子須知百官奉上與否也。”○傳“已乎”至“美業”○正義曰:周公止而復言,故更言“公曰”。“已乎”者,道前言已如是矣,爲後言發端也。“童子”者,言其年幼而任重。“嗣父祖之位,當終其美業”,能致太平,是終之也。○傳“奉上”至“奉上”○正義曰:“享”訓獻也,獻是奉上之辭,故“奉上謂之享”。百官諸侯上事天子,凡所恭承皆是奉上,非獨朝覲貢獻乃爲奉上。鄭玄專以朝聘說之,理未盡也。言汝爲王當敬識百官諸侯之奉上者,亦識其有違上者,察其恭承王命如法以否,奉上違上皆須記之。奉上者當以禮接之,違上者當以刑威之,所謂賞慶刑威。爲君之道,奉上之道,其事非一,故云“多威儀”。威儀既多,皆須合禮,其威儀不及禮物,惟曰不奉上矣。謂旁人觀之,亦言其不奉上也。鄭雲:“朝聘之禮至大,其禮之儀不及物,所謂貢篚多而威儀簡也。威儀既簡,亦是不享也。”
乃惟孺子,頒朕不暇,聽朕教汝於棐民彝。我爲政常若不暇,汝爲小子當分取我之不暇而行之,聽我教汝於輔民之常而用之。○頒音班,徐甫雲反,馬雲:“猶也。”棐音匪,又芳鬼反。汝乃是不,乃時惟不永哉!汝乃是不勉爲政,汝是惟不可長哉!欲其必勉爲可長。○,徐莫剛反,又武剛反,馬雲:“勉也。”篤敘乃正父,罔不若予,不敢廢乃命。厚次序汝正父之道而行之,無不順我所爲,則天下不敢棄汝命,常奉之。汝往敬哉!茲予其明農哉!彼裕我民,無遠用戾。”汝往居新邑,敬行教化哉!如此我其退老,明教農人以義哉!彼天下被寬裕之政,則我民無遠用來。言皆來。○被,皮寄反,又彼美反。
[疏]“乃惟”至“用戾”○正義曰:又曰:“己居攝之時,爲政常若不暇,汝惟小子,當分取我之不暇而施行之。又聽我教汝於輔民之常而用之。汝乃於是事不勉力爲政,則汝是惟不可長久哉!必須勉力爲之,乃可長久。此所言皆是汝父所行,汝欲勉之,但厚次序汝正父之道而行之,無不順我所爲,則天下不敢棄廢汝命,必常奉而行之。汝往居新邑,敬行教化哉!如此我其退老,明教農人以義哉!汝若能使彼天下之民被寬裕之政,則我天下之民無問遠近者,悉皆用來歸汝矣。”○傳“我爲”至“用之”○正義曰:“爲政常若不暇”,謂居攝時也。聖人爲政,務在化人,雖復治致太平,猶恨意之不盡,故謙言己所不暇,若言猶有美事未得施者然。故戒之成王:“汝惟小子,當分取我之不暇而行之。”言己所不暇行者,欲令成王勉行之。鄭玄雲:“成王之才,周公倍之,猶未而言分者,誘掖之言也。”生民之爲業,雖復志有經營,不能獨自成就,須王者設教以輔助之。“聽我教汝輔民之常法而用之”,謂用善政以安民。《說文》雲:“頒,分也。”○傳“汝乃”至“可長”○正義曰:成王言“公其以予萬億年”,言欲己長久也,故周公於此戒之:“汝乃於是不勉力爲政,汝惟不可長哉!”欲其必勉力勤行政教,爲可長久之道,然後可至萬億年耳。“”之爲勉,相傳訓也。鄭、王皆以爲勉。○傳“厚次”至“奉之”○正義曰:“正父”謂武王,言其德正,故稱“正父”。“厚次序汝正父之道而行之”,令其爲武王之政也。武王、周公俱是大聖,無不順我所爲。又令法周公之道,既言法武王,又法周公,則天下不敢棄汝命,常奉行之。○傳“汝往”至“皆來”○正義曰:歸其王政令,汝往居新邑,敬行教化哉!公既歸政,則身當無事,如此我其退老於州里,明教農人以義哉!又令成王行寬裕之政,以治下民。民被寬裕之政,則天下之民無問遠近者,用來歸王,言遠處皆來也。上文使之“惇大成裕”,故此言裕政來民結上事也。伏生《書傳》稱,禮致仕之臣,教於州里,大夫爲父師,士爲少師,朝夕坐於門塾,而教出入之子弟。是“教農人以義”也。
王若曰:“公,明保予衝子。成王順周公意,請留之自輔。言公當明安我童子,不可去之。公稱丕顯德,以予小子揚文武烈,言公當留,舉大明德,用我小子襃揚文武之業而奉順天。○襃,薄謀反,《切韻》博毛反。奉答天命,和恆四方民,居師。又當奉當天命,以和常四方之民,居處其衆。惇宗將禮,稱秩元祀,鹹秩無文。厚尊大禮,舉秩大祀,皆次秩無禮文而宜在祀典者,凡此待公而行。惟公德明,光於上下,勤施於四方。言公明德光於天地,勤政施於四海,萬邦四夷服仰公德而化之。旁作穆穆迓衡,不迷文武勤教,四方旁來爲敬敬之道,以迎太平之政,不迷惑於文武所勤之教。言化治。○旁,步光反。迓,五嫁反,馬、鄭、王皆音魚據反。予衝子夙夜毖祀。”言政化由公而立,我童子徒早起夜寐,慎其祭祀而已。無所能。
[疏]“王若”至“毖祀”○正義曰:王以周公將退,因誨之而請留公,王順周公之意而言曰:“公當留住而明安我童子,不可去也。所以不可去者,當舉行大明之德,用使我小子褒揚文武之業,而奉當天命,以和常四方之民,居處其衆故也。其厚尊大禮,謂舉秩大祀,皆次秩禮所無文者而皆祀之。凡此皆待公而行,非我能也。”更述居攝時事:“惟公明德光於天地,勤政施於四方,使四方旁來爲敬敬之道,以迎太平之政,下民皆不復迷惑於文武所勤之教。”言公化洽使如此也。“今若留輔我童子,惟當早起夜寐,慎其祭祀而已”。言政化由公而立,我無所能也。○傳“成王”至“去之”○正義曰:成王以周公誨己爲善,順周公之意,示己欲行善政,而請留之自輔。王以公若舍我而去,則已政暗而治危,故云“公當明安我童子,不可去”也。○傳“言公”至“順天”○正義曰:文武受命,功德盛隆,成王自量己身不能繼業,言公當留,舉大明德,以佑助我。“用我小子褒揚文武之業而奉順天”者,下句“奉答天命”是也。孔分經爲傳,故探取下句以申之。○傳“又當”至“其衆”○正義曰:天命周家,欲令民治,故“又當奉當天命,以和常四方之民,居處其衆”也。“奉當”者,尊天意,使允當天心,和協民心,使常行善也。“居處其衆”,使之安土樂業也。○傳“厚尊”至“而行”○正義曰:《釋詁》雲:“將,大也。”“厚尊大禮”,謂祭祀之禮。《祭統》雲:“禮有五經,莫重於祭。”是祭禮最尊大。公誨成王,令“肇稱殷禮,祀於新邑,鹹秩無文”,欲答公誨己之事,還述公辭:“舉秩大祀,皆次秩無禮文而宜在祀典者。”其祀事非我所爲,凡此皆待公而行者也。言公不可舍我以去也。○傳“言公”至“化之”○正義曰:此與下經皆追述居攝時事。《堯典》訓“光”爲充,此“光”亦爲充也。言公之明德充滿天地,即《堯典》“格於上下”,勤政施於四方,即《堯典》“光被四表”也,意言萬邦四夷皆服仰公德而化之。上言待公乃行之,此言公有是德,言其將來,說其已然,所以深美公也。○傳“四方”至“化洽”○正義曰:上言施化在公,此言民化公德,四方旁來爲敬敬之道,民皆敬鄉公以迎太平之政。言“迎”者,公政從上而下,民皆自下迎之,言其慕化速也。文武勤行教化,欲以教訓利民,民蒙公化,識文武之心,不復迷惑文武所勤之教,言公居攝之時,政化已洽於民也。○傳“言政”至“所能”○正義曰:此述留公之意,陳自今已後之事。言公若留住,政化由公而立。我童子徒早起夜寐,慎其祭祀而已。於政事無所能,欲惟典祭祀,以政事委公。襄二十六年《左傳》雲,衛獻公使與甯喜言曰:“苟得反國,政由甯氏,祭則寡人。”亦猶是也。
王曰:“公功棐迪篤,罔不若時。”公之功輔道我已厚矣,天下無不順而是公之功。
[疏]“王曰公功”至“若時”○正義曰:王又重述前言,還說居攝時事也。曰:“公之功輔道我已厚矣,天下無有不順而是公之功者,公所以須留也。”○傳“公之”至“之功”○正義曰:王意言公之居攝,天下若爲非,則可舍我而去。公之居攝,天下無不順而是公之功,不可舍我去。
王曰:“公,予小子其退即闢於周,命公後。我小子退坐之後,便就君於周,命正公後,公當留佑我。四方迪亂,未定於宗禮,亦未克敉公功。言四方雖道治,猶未定於尊禮。禮未彰,是亦未能撫順公之大功。明不可以去。○敉,亡婢反。治,直吏反,下同。迪將其後,監我士師工,公留教道,將助我其今已後之政,監篤我政事衆官。委任之言。○監,工銜反,注同。誕保文武受民亂,爲四輔。”太安文武所受之民治之,爲我四維之輔。明當依倚公。
[疏]“王曰公予”至“四輔”○正義曰:王呼周公曰:“我小子其退此坐,就爲君於周。”謂順公之言,行天子之政於洛邑也。“至洛邑當命公後,立公之世子爲國君,公當留輔我也。公之攝政,四方雖已道治理,猶自未能定於尊禮,是亦未能撫順公之大功。公當待其定大禮,順公之大功,此時未可去也。公當留教道,將助我其今已後之政,監篤我政事衆官,以此大安文武所受之民而治之,爲我四維之輔助”。明己當依倚公也。○傳“我小”至“佑我”○正義曰:“退”者,退朝也。周公於時令成王坐王位而以政歸之,成王順周公言受其政也。言我小子退坐之後,便就君位於周。“周”謂洛邑,許其從公言,適洛邑而行新政也。古者臣有大功,必封爲國君,今周公將欲退老,故命立公後,使公子伯禽爲國君,公當留佑我。王肅雲:“成王前春亦俱至洛邑,是顧無事,既會而還宗周。周公往營成周,還來致政成王也。”○傳“言四”至“以去”○正義曰:王意恐公意以四方既定,不須更留,故謂公雲,四方雖已道治,而猶未能定於尊大之禮。言其禮樂未能彰明也。禮既未彰,是天下之民亦未能撫安順行公之大功,公當待其禮法明,公功順乃可去耳。明今不可以去。○傳“大安”至“倚公”○正義曰:文武受民之於天下,今大安文武所受之民,助我治之,爲我四維之輔,明己當依倚公也。“維”者,爲之綱紀,猶如用繩維持之。《文王世子》雲“設四輔”,謂設衆官爲四方輔助。周公一人,事無不統,故一人爲四輔。《管子》雲:“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傳取《管子》之意,故言“四維之輔”也。
王曰:“公定,予往已。公功肅將祗歡,公留以安定我,我從公言,往至洛邑已矣。公功以進大,天下鹹敬樂公功。○樂音洛。公無困哉!我惟無斁其康事,公勿替刑,四方其世享。”公必留,無去以困我哉!我惟無厭其安天下事。公勿去以廢法,則四方其世世享公之德。○斁音亦。厭,於豔反。
[疏]“王曰公定”至“世享”○正義曰:王又呼公:“公留以安定我,我從公言,往至洛邑已矣。公功已進且大矣,天下皆樂公之功,敬而歡樂。公必留,無去以困我哉!公留助我,我惟無厭其安天下之事。公勿去以廢法,則四方之民其世世享公之德矣。”○傳“公留”至“公功”○正義曰:讀文以“公定”爲句,王稱“定”者,言定己也,故傳言“公留以安定我”,“我”字傳加之。“我從公言”,是經之“予”也。“往至洛邑已矣”,言已順從公命,受歸政也。“公功已進大,天下鹹敬樂公之功”,亦謂居攝時也。《釋詁》雲:“肅,進也。”○傳“公必”至“之德”○正義曰:王言己才智淺短,公去則困,故請公“無去以困我哉”。我意欲致太平,惟無厭倦其安天下之事,是以留公,公勿去以廢治國之法,則天下四方之民蒙公之恩,其世世享公之德。“享”謂荷負之。
周公拜手稽首曰:“王命予來,承保乃文祖受命民,拜而後言,許成王留。言王命我來,承安汝文德之祖文王所受命之民,是所以不得去。越乃光烈考武王,弘朕恭。於汝大業之父武王,大使我恭奉其道。敘成王留己意。孺子來相宅,其大惇典殷獻民,少子今所以來相宅於洛邑,其大厚行典常於殷賢人。亂爲四方新闢,作周恭先。言當治理天下,新其政化,爲四方之新君,爲周家見恭敬之王,後世所推先也。曰,其自時中乂,萬邦鹹休,惟王有成績。曰,其當用是土中爲治,使萬國皆被美德,如此惟王乃有成功。予旦以多子越御事,篤前人成烈,答其師,作周孚先。我旦以衆卿大夫於御治事之臣,厚率行先王成業,當其衆心,爲周家立信者之所推先。
[疏]“周公”至“孚先”○正義曰:周公拜手稽首,盡禮致敬,許王之留,乃興而爲言曰:“王今命我來居臣位,承安汝文德之祖文王所受命之民,令我繼文祖大業,我所以不得去也。又於汝大業父武王,大使我恭奉其道,王意以禮留我,其事甚大,我所以爲王留也。”公呼成王雲:“小子今所以來相宅於洛邑者,欲其大厚行常道於殷賢人。王當治理天下,新其政化,爲四方之新君,爲周家後世見恭敬之王所推先也。”重誨王曰:“其當用是土中爲治,使萬國皆被美德,如此惟王乃有成功也。”公自稱名曰:“若王居洛邑,則我旦以多衆君子卿大夫等及於御治事之臣,厚率行前人先王成業,使當其衆心,爲周家後世人臣立信者之所推先。”言我留輔王,使君臣皆爲後世所推先,期於上下俱顯也。○傳“拜而”至“得去”○正義曰:“拜”是從命之事,故云“拜而後言,許成王留”也。以“退”爲去,以“留”爲來,故言“王令我來”,來居臣位,爲太師也。“承安汝文德之祖文王所受命之民”,天命文王,使爲民主,天以民命文王,故民是“文王所受命之民”。“承安”者,承文王之意,安定此民。言王之留己,乃爲此事,其事既大,是所以不得去也。○傳“於汝”至“己意”○正義曰:於汝成王大功業之父武王,王意大使我恭奉其道,敘成王留已之意也。王於文王、武王,皆欲令周公奉其道,安其民,其意一也,周公分言之耳。承安其文王之民,恭奉其武王之道,互相通也。○傳“少子”至“賢人”○正義曰:“少子”者,呼成王之辭。言我“今所以來相宅於洛邑”者,欲令王居洛,其大厚行典常於殷賢人。而據洛爲政,故言“來”。訓“典”爲常,故連言“典常”,言其行常道也。周受於殷,故繼之於殷,人有賢性,故稱“賢人”。○傳“言當”至“推先”○正義曰:《易》稱“日新之謂盛德”,雖舊有美政,令王更復新之。言當治理天下,新其政化,爲四方之新君,與後人爲軌訓,爲周家見恭敬之王,後世所推先也。謂周家後世子孫,有德之王被人恭敬推先王。戒成王使爲善政,令后王崇重之。○傳“曰其”至“成功”○正義曰:重以誨王,成其上事,故言“曰”以起之。○傳“我旦”至“推先”○正義曰:“旦”是周公之名,故自稱“我旦”也。“子”者,有德之稱,大夫皆稱“子”,故以“多子”爲衆卿大夫。同欲令成王行善政,爲後世賢王所推先。公與羣臣盡誠節,爲後世賢臣所推先。故欲以衆卿大夫及於御治事之臣,深厚率行先王之業,使當其人衆之心,爲周家後世賢臣立信者之所推先也。傳於此不言“後世”,從上省文也。於君言“見恭敬”,於臣言“立信”者,以君尊言人敬,臣卑言自立信,因其所宜以設文也。
考朕昭子刑,乃單文祖德,伻來毖殷,乃命寧。我所成明子法,乃盡文祖之德,謂典禮也。所以居土中,是文武使己來慎教殷民,乃見命而安之。○單音丹,馬丁但反,信也。予以秬鬯二卣,曰明禋,拜手稽首,休享。周公攝政七年致太平,以黑黍酒二器,明絜致敬,告文武以美享。既告而致政,成王留之。本說之。○秬音巨。鬯,敕亮反,香酒也。卣,由手反,又音由,中樽也。禋音因。予不敢宿,則禋於文王武王。言我見天下太平,則絜告文武,不經宿。惠篤敘,無有遘自疾。萬年厭乃德,殷乃引考。汝爲政當順典常,厚行之使有次序,無有遇用患疾之道者,則天下萬年厭於汝德,殷乃長成爲周。○遘,工豆反。厭,於豔反,注同,馬雲:“厭,飲也。”徐於廉反。王伻殷乃承敘萬年,其永觀朕子懷德。”王使殷民上下相承有次序,則萬年之道,民其長觀我子孫而歸其德矣勉使終之。
[疏]“考朕”至“懷德”○正義曰:周公又說制禮授王,使王奉之。我所成明子之法,乃盡是汝文祖之德,言用文王之道制禮,其事大不可輕也。又言所以須善治殷獻民者,文武使己來居土中,慎教殷民,乃是見命於文武而安之故也。制典當待太平,我以時既太平,即以秬黍鬯酒,盛於二卣樽內,我言曰:“當以此酒須明絜致敬於文武,我則拜手稽首,告文武以美享。”告雲:“今太平,即速告廟,我不敢經宿,則禋告文王武王以致太平之事。”汝王爲政,當順典常厚行之,使有次序,則諸爲政者無雲有遇用患疾之道苦毒下民,則天下萬年厭飽於汝王之德,殷乃長成爲周。王使殷民上下相承有次序,則萬年之道,下民其長觀我子孫而歸其德矣。勸王使終之,皆是誨王之言也。○傳“我所”至“安之”○正義曰:典禮治國,事資聖人,前聖後聖,其終一揆,故言所欲成明子之法,乃盡是汝祖文王之德也。“子”斥成王,下句並告文武,兼用武王可知。又述居洛邑之意,所以居土中者,是文武使己來居此地,周公自言非己意也。文武令我營此洛邑,欲使居土中,慎教殷民,乃是見命於文武而安殷民也。顧氏雲:“文武使我來慎教殷民,我今受文武之命以安民也。”○傳“周公”至“說之”○正義曰:《康誥》之作,事在七年,雲“四方民大和會”。“和會”即太平之驗,是“周公攝政七年致太平”也。《釋草》雲:“秬,黑黍。”《釋器》雲:“卣,中樽也。”以黑黍爲酒,煮鬱金之草,築而和之,使芬香調暢,謂之“秬鬯”。鬯酒二器,明絜致敬,告文王武王以美享,謂以太平之美事享祭也。《國語》稱:“精意以享謂之禋。”《釋詁》雲:“禋,敬也。”是明“禋”爲“明絜致敬”也。太平是王之美事,故太平告廟是以美享祭也。公既告太平而致政成王,成王留之,故本而說之此事者,欲令成王重其事,厚行之。《周禮》鬱鬯之酒實之於彝,此言在卣者,《詩·大雅·江漢》及《文侯之命》皆言“秬鬯一卣,告於文人”,則未祭實之於卣,祭時實之於彝。彼“一卣”,此“二卣”者,此一告文王,一告武王;彼王賜臣使告其太祖,故惟一卣耳。此經“卣”下言“曰”者,說本盛酒於樽,乃爲此辭,故言“曰”也。○傳“言我”至“經宿”○正義曰:此申述上“明禋”之事,言我見天下太平,則絜告文武,不敢經宿,示虔恭之意也。此三月營洛邑,民已和會,則三月之時已太平矣。既告而致政,則告在歲末,而云“不經宿”者,蓋周公營洛邑,至冬始成,得還鎬京,即告文武,是爲“不經宿”也。且太平非一日之事,公雲“不經宿”者,示虔恭之意耳,未必旦見太平,即此日告也。鄭玄以“文祖”爲明堂,“曰明禋者,六典成祭於明堂,告五帝太皞之屬也”。既告明堂,則復禋於文武之廟,告成洛邑。○傳“汝爲”至“爲周”○正義曰:《釋言》雲:“惠,順也。”此經述上“惇典”,故言“汝爲政當順典常,厚行之使有次序”。《釋詁》雲:“遘,遇也。”患疾之道謂虐政,使人患疾之。厚行典常,使有次序,則百官諸侯凡爲政者皆無有遇用患疾之政以害下民,則經歷萬年厭飽於汝德,則殷國乃長成爲周。○傳“王使”至“終之”○正義曰:上言天下民萬年厭飽王德,此教爲王德,使萬年令民厭飽王德也。能使殷民上下有次序,則王德堪至萬年之道。王之子孫當行不怠,則民其長觀我子孫,知其有德,而歸其德矣,此則長成爲周。勸勉王使終之。
戊辰,王在新邑,成王既受周公誥,遂就居洛邑,以十二月戊辰晦到。○王在新邑,馬孔絕句,鄭讀“王在新邑烝”。烝祭歲,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王命作冊,逸祝冊,惟告周公其後。明月,夏之仲冬,始於新邑烝祭,故曰“烝祭歲”。古者褒德賞功,必於祭日,示不專也。特加文武各一牛,告曰尊周公,立其後爲魯侯。王賓,殺禋,鹹格,王入太室祼。王賓異周公,殺牲精意以享文武,皆至其廟親告也。太室,清廟。祼鬯告神。○王賓,絕句。殺禋,絕句,一讀連“鹹格”絕句。太室,馬雲:“廟中之夾室。”祼,官喚反。王命周公後,作冊逸誥。王爲冊書,使史逸誥伯禽封命之書,皆同在烝祭日,周公拜前,魯公拜後。在十有二月,惟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言周公攝政盡此十二月,大安文武受命之事,惟七年,天下太平。自“戊辰”已下,史所終述。○受命,絕句,馬同。惟七年,周公攝政七年,天下太平,馬同;鄭雲:“文王武王受命及周公居攝皆七年。”
[疏]“戊辰”至“七年”○正義曰:自此以下,史終述之。周公歸政,成王既受言誥之,王即東行赴洛邑。其年十二月晦戊辰日,王在新邑。後月是夏之仲冬,爲冬節烝祭,其月節是周之歲首,特異常祭,加文王騂牛一,武王騂牛一。王命有司作策書,乃使史官名逸者祝讀此策,惟告文武之神,言周公有功,宜立其後爲國君也。其時王尊異周公,以爲賓,殺牲享祭文王武王,皆親至其廟,王入廟之大室,行祼鬯之禮。言其尊異周公而禮敬深也。於此祭時,王命周公後,令作策書,使逸讀此策辭以告伯禽,言封之於魯,命爲周公後也。又總述之,在十有二月,惟周公大安文武受命之事,於此時惟攝攻七年矣。○傳“成王”至“晦到”○正義曰:周公告成王令居洛邑爲治,王既受周公之誥,遂東行就居洛邑,以十二月戊辰晦日到洛。指言“戊辰,王在新邑”,知其晦日始到者,此歲入戊午蔀五十六年,三月雲丙午朏,以算術計之,三月甲辰朔大,四月甲戌朔小,五月癸卯朔大,六月癸酉朔小,七月壬寅朔大,八月壬申朔小,九月辛丑朔大,又有閏九月辛未朔小,十月庚子朔大,十一月庚午朔小,十二月己亥朔大,計十二月三十日戊辰晦到洛也。○傳“明月”至“魯侯”○正義曰:下雲“在十有二月”者,周之十二月,建亥之月也。戊辰是其晦日,故明日即是夏之仲冬建子之月也。言“明月”者,此烝祭非朔日,故言“月”也。自作新邑已來,未嘗於此祭祀,此歲始於新邑烝祭,故曰“烝祭歲”也。《周禮·大司馬》仲冬教大閱,遂以享烝是也。王者冬祭,必用仲月,此是周之歲首,故言“歲”耳。王既戊辰晦到,又須戒日致齊,不得以朔日即祭之。《祭統》雲:“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祿有功,必賜爵祿於太廟,示不敢專也。”故云“古者褒德賞功,必於祭日,示不專也”。因封之,特設祭烝之禮。宗廟用大牢,此文武皆言“牛一”,知於太牢之外特加一牛。告白文武之神,言爲尊周公,立其後爲魯侯。《魯頌》所云“王曰叔父,建爾元子,俾侯於魯”,是此時也。“王命作策”者,命有司作策書也。讀策告神謂之“祝”,“逸祝策”者,使史逸讀策書也。鄭玄以“烝祭”上屬。“歲文王騂牛一”者,“歲”是成王元年,正月朔日,特告文武封周公也。案《周頌·烈文序》雲:“成王即政,諸侯助祭。”鄭箋雲:“新王即政,必以朝享之禮祭於祖考,告嗣位也。”則鄭意以朝享之後,特以二牛告文武,封周公之後,與孔義不同。○傳“王賓”至“告神”○正義曰:“王賓異周公”者,王尊周公爲賓,異於其臣。王肅雲“成王尊周公,不敢臣之,以爲賓,故封其子”是也。《周語》雲:“精意以享謂之禋。”既殺二牲,精誠其意以享祭文武。“鹹”,皆也。“格”,至也。“皆至其廟”,言王重其事,親告之也。“太室”,室之大者,故爲清廟。廟有五室,中央曰“太室”。王肅雲:“太室,清廟中央之室。”“清廟”,神之所在,故王入太室祼獻鬯酒以告神也。“祼”者,灌也。王以圭瓚酌鬱鬯之酒以獻屍,屍受祭而灌於地,因奠不飲謂之“祼”。《郊特牲》雲“既灌,然後迎牲”,則殺在祼後。此經先言“殺”,後言“祼”者,“殺”者、“鹹格”錶王敬公之意,非行事之次也。其“王入太室祼”,乃是祭時行事耳。周人尚臭,祭禮以祼爲重,故言王祼。其封伯禽,乃是祭之將末,非祼時也。《祭統》賜臣爵祿之法雲:“祭之日,一獻,君降立於阼階之南,南向,所命者北面,史由君右,執策命之。”鄭雲:“一獻,一酳屍也。”《禮》酳屍,屍獻而祭畢,是祭末乃命之,以祼爲重,故特言之。○傳“王爲”至“拜後”○正義曰:“王爲策書”,亦命有司爲之也。上雲“作策”,作告神之策。此言“作策”,誥伯禽之策。祭於神謂之“祝”,於人謂之“誥”,故云“使史逸誥伯禽封命之書”。封康叔謂之《康誥》,此命伯禽,當雲《伯禽之誥》。定四年《左傳》雲“命以伯禽”,即史逸所讀之策也。上言“逸祝策”,此“誥”下不言“策”者,“祝”是讀書之名,故上雲“祝策”;此“誥”是誥伯禽使知,雖復讀書以誥之,不得言“誥策”也。上告周公,其後已言告神封周公,嫌此“逸誥”以他日告之,故云“皆同在烝祭日”。以《祭統》言一獻命之,知此亦祭日也。文十三年《公羊傳》曰:“封魯公以爲周公也,周公拜乎前,魯公拜乎後。曰生以養周公,死以爲周公主。”○傳“言周”至“終述”○正義曰:自“戊辰”已上,周公與成王相對語,未有致政年月,故史於此總結之。自“戊辰”已下非是王與周公之辭,故辨之雲“史所終述”也。
卷十六 多士第十六
成周既成,洛陽下都。遷殷頑民,殷大夫士心不則德義之經,故徙近王都教誨之。○不則,如字,或作測,非。近,附近之近。周公以王命誥,稱成王命告令之。作《多士》
多士所告者即衆士,故以名篇。
[疏]“成周”至“多士”○正義曰:成周之邑既成,乃遷殷之頑民,令居此邑。“頑民”謂殷之大夫士從武庚叛者,以其無知,謂之“頑民”。民性安土重遷,或有怨恨,周公以成王之命誥此衆士,言其須遷之意。史敘其事,作《多士》。○傳“洛陽下都”○正義曰:周之成周,於漢爲洛陽也。洛邑爲王都,故謂此爲“下都”。遷殷頑民,以成周道,故名此邑爲成周。○傳“殷大”至“誨之”○正義曰:經雲“商王士”、“殷遺多士”,皆非民,事謂之“頑民”,知是殷之大夫士也。經止雲“士”,而知有大夫者,以經雲“迪簡在王庭,有服在百僚”,其意言將任爲王官,以爲大臣,不惟告士而已,故知有大夫也。“士”者,在官之總號,故言“士”也。“心不則德義之經”,僖二十四年《左傳》文,引之以解釋“頑民”之意。經雲“移爾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遜”,是言“徙近王都教誨之”也。《漢書·地理志》及賈逵注《左傳》,皆以爲遷邶鄘之民於成周,分衛民爲三國。計三國俱是從叛,何以獨遷邶鄘?邶鄘在殷畿三分有二,其民衆矣,非一邑能容,民謂之爲“士”,其名不類,故孔意不然。
惟三月,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商王士。周公致政明年三月,始於新邑洛,用王命告商王之衆士。
[疏]“惟三月”至“王士”○正義曰:惟成王即政之明年三月,周公初始於所造新邑之洛,用成王之命告商王之衆士。言周公親至成周,告新來者。○傳“周公”至“衆士”○正義曰:以《洛誥》之文,成周與洛邑同時成也。王以周公攝政七年十二月來至新邑,明年即政,此篇繼王居洛之後,故知是“致政明年之三月”也。成周南臨洛水,故云“新邑洛”。周公既以致政在王都,故“新邑”,成周。以成王之命告商王之衆士,鄭雲“成王元年三月,周公自王城初往成周之邑,用成王命告殷之衆士以撫安之”是也。
王若曰:“爾殷遺多士,順其事稱以告殷遺餘衆士。所順在下。弗吊,旻天大降喪於殷。稱天以愍下,言愍道至者,殷道不至,故旻天下喪亡於殷。○吊音的。旻天,上閔巾反,仁覆愍下謂之旻,馬雲:“秋日旻天。秋,氣殺也,方言‘降喪’,故稱旻天也。”愍,眉隕反。喪,息浪反。我有周佑命,將天明威,言我有周受天佑助之命,故得奉天明威。致王罰,敕殷命終於帝。天命周致王者之誅罰,王黜殷命,終周於帝王。肆爾多士,非我小國敢弋殷命。天佑我,故汝衆士臣服我。弋,取也。非我敢取殷王命,乃天命。○弋,徐音翼,馬本作翼,義同。惟天不畀允罔固亂,弼我,我其敢求位?惟天不與信無堅固治者,故輔佑我,我其敢求天位乎?○治,直吏反。畀,必利反,下同。惟帝不畀,惟我下民秉爲,惟天明畏。惟天不與紂,惟我周家下民秉心爲我,皆是天明德可畏之效。○爲,於僞反。畏如字,一音威。
[疏]“王若”至“明畏”○正義曰:周公以王命順其事而呼之曰:“汝殷家遺餘之衆士,汝殷家道教不至,旻天以殷道不至之故,天下喪亡於殷,將欲滅殷。我有周受天祐助之命,奉天明白之威,致王者之誅罰,正黜殷命,終我周家於帝王之事,謂使我周家代殷爲天子也。天既助我周王,故汝衆士來爲我臣。由天助我,我得爲之,非我小國敢取殷之王命以爲己有。此乃天與我,惟天不與信無堅固於治者,以是故輔弼我。若其不然,我其敢妄求天子之位乎?”言此位天自與我,非我求而得之。“惟天不與紂,故惟我周家下民秉心爲我,故我得之,惟天明德可畏之效也。亦既得喪由天,汝等不得不服”。以殷士未服,故以天命喻之。○傳“順其”至“在下”○正義曰:順其殷亡之事,稱王命以告之。從紂之臣,或有身已死者,遺餘在者遷於成周,故“告殷遺餘衆士”。“所順在下”,下文皆是順之辭。○傳“稱天”至“於殷”○正義曰:此經先言“弗吊”,謂殷道不至也。“不至”者,上不至天,事天不以道;下不至民,撫民不以理也。天有多名,獨言“旻天”者,“旻”,愍也,“稱天以愍下”,言天之所愍,愍道至者也。“殷道不至,故旻天下喪亡於殷”,言將覆滅之。○傳“天命”至“帝王”○正義曰:“天命周致王者之誅罰”,謂奉上天之命,殺無道之王,此乃王者之事,故爲“王者之誅罰”。“敕”訓正也,“正黜殷命”謂殺去虐紂,使周受其終事,是“終周於帝王”。“終”猶舜受堯終,言殷祚終而歸於周。○傳“天祐”至“天命”○正義曰:“肆”訓故也,直雲故爾多士,辭無所結,此經大意,敘其去殷事周,知其故爾衆士言其臣服我。“弋”,射也,射而取之,故“弋”爲取也。鄭玄、王肅本“弋”作翼,王亦云:“翼,取也。”鄭雲:“翼猶驅也,非我周敢驅取汝殷之王命。”雖訓爲驅,亦爲取義。周本殷之諸侯,故周公自稱“小國”。
我聞曰:‘上帝引逸。’有夏不適逸,則惟帝降格。言上天欲民長逸樂,有夏桀爲政不之逸樂,故天下至戒以譴告之。○樂音洛,下同。譴,棄戰反。向於時夏,弗克庸帝,大淫泆有辭。天下至戒,是向於時夏,不背棄。桀不能用天戒,大爲過逸之行,有惡辭聞於世。○時夏,絕句,馬以“時”字絕句。向,許亮反。泆音逸,又作佾,注同;馬本作屑,雲:“過也。”背音佩。行,下孟反。惟時天罔念聞,厥惟廢元命,降致罰。惟是桀惡有辭,故天無所念聞,言不佑,其惟廢其天命,下致天罰。乃命爾先祖成湯革夏,俊民甸四方。天命湯更代夏,用其賢人治四方。○甸,徒遍反。
[疏]“我聞”至“四方”○正義曰:既言天之效驗,法惡與善,更追說往事,比而喻之:“我聞人有言曰:‘上天之情,欲民長得逸樂。’而有夏王桀逆天害民,不得使民之適逸樂。以此則惟上天下災異至戒以譴告之,欲使夏王桀覺悟,改惡爲善,是天歸鄉於是夏家,不背棄之。而夏桀不能用天之明戒,改悔己惡,而反大爲過逸之行,致有惡辭以聞於世。惟是桀有惡辭,故天無復愛念,無復聽聞,言天不復助桀。其惟廢其大命,欲絕夏祚也。下致天罰,欲誅桀身也。乃命汝先祖成湯,使之改革夏命,用其賢俊之人,以治四方之國。舉桀滅湯興以譬之。○傳“言上”至“告之”○正義曰:襄十四年《左傳》稱:“天之愛民甚矣。”又曰:“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是言上天欲民長得逸樂,故立君養之,使之長逸樂也。夏桀爲政,割剝夏邑,使民不得之適逸樂,故上天下此至戒以譴告之。“降”,下。“格”,至也。直言下至,明是“天下至戒”。天所下戒,惟下災異以譴告人主,使之見災而懼,改修德政耳。古書亡失,桀之災異未得盡聞。○傳“惟是”至“天罰”○正義曰:桀惡流毒於民,乃有惡辭聞於世。惡既有辭,是惡已成矣。惟是桀惡有辭,故天無所念聞,言天不愛念,不聽聞,是其全棄之,不佑助也。棄而不佑,則當更求賢主。“其惟廢大命”,欲奪其王位也。“下致天罰”,欲殺其凶身也。廢大命,知“降致”是下罰也。
自成湯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恤祀。自帝乙以上,無不顯用有德,憂念齊敬,奉其祭祀。言能保宗廟社稷。○上,時掌反。齊,側皆反。亦惟天丕建保乂有殷,殷王亦罔敢失帝,罔不配天其澤。湯既革夏,亦惟天大立安治於殷。殷家諸王皆能憂念祭祀,無敢失天道者,故無不配天布其德澤。在今後嗣王,誕罔顯於天,矧曰其有聽念於先王勤家?後嗣王紂,大無明於天道,行昏虐,天且忽之,況曰其有聽念先祖、勤勞國家之事乎?誕淫厥泆,罔顧於天顯民祗,言紂大過其過,無顧於天,無能明人爲敬,暴亂甚。惟時上帝不保,降若茲大喪。惟是紂惡,天不安之,故下若此大喪亡之誅。○喪,息浪反。惟天不畀不明厥德,凡四方小大邦喪,罔非有辭於罰。”惟天不與不明其德者,故凡四方小大國喪滅,無非有辭於天所罰。言皆有闇亂之辭。
[疏]“自成”至“於罰”○正義曰:既言命湯革夏,又說後世皆賢,至紂始惡,天乃滅之。自成湯至於帝乙,無不顯用有德,憂念祭祀,後世亦賢。非獨成湯以用其行合天意,亦惟天大立安治有殷。殷家諸王皆能明德憂祀,亦無敢失天道者,無不皆配天而布其德澤,以此得天下久爲民主。在今後嗣王紂,大無明於天道,敢行昏虐之政於天。天猶且忽之,況曰其有聽念先王父祖、勤勞國家之事乎?乃復大淫過其泆,無所顧於上天,無能明民爲敬,以此反於先王,違逆天道。惟是上天不安紂之所爲,下若此大喪亡之誅,惟天不與不明其德之人故也。天不與惡,豈獨紂乎?凡四方諸侯小大邦國,其喪滅者,無非皆有惡辭,是以致至於天罰。汝紂以惡而見滅,汝何以不服我也?○傳“自帝”至“社稷”○正義曰:下篇說中宗、高宗、祖甲三王以外,其後立王,生則逸豫,亦罔或能壽。如彼文,則帝乙以上非無僻王,而此言無不顯用有德,憂念祭祀者,立文之法,辭有抑揚,方說紂之不善,盛言前世皆賢,正以守位不失,故得美而言之。憂念祭祀者,惟有齊肅恭敬,故言“憂念齊敬,奉其祭祀”。言能保宗廟社稷,爲天下之主,以見紂不恭敬,故喪亡之。○傳“湯既”至“德澤”○正義曰:帝乙已上諸王,所以長處天位者,皆由湯之聖德延及後人。“湯既革夏,亦惟天大立安治於殷”者,謂天安治之,故殷家得治理也。殷家諸王自成湯之後,皆能憂念祭祀,無敢失天道者,故得常處王位,無不配天布其德澤於民。爲天之子,是“配天”也。號令於民,是“佈德”也。○傳“言紂”至“亂甚”○正義曰:“淫”、“泆”俱訓爲過,“言紂大過其愆過,無顧於天”,言其縱心爲惡,不畏天也。“無能明民爲敬”,言其多行虐政,不憂民也。不畏於天,不愛於民,言其“暴亂甚”也。此經顧“於天”與“顯民祗”,共蒙上“罔”文,故傳再言“無”也。○傳“惟天”至“之辭”○正義曰:能明其德,天乃與之,惟天不與不明其德者,紂不明其德,故天喪之。因即廣言天意,凡四方小大邦國,謂諸侯有土之君,其爲天所喪滅者,無非皆有惡辭聞於天,乃爲上天所罰。言被天罰者,皆有闇亂之辭,上天不罰無辜,紂有闇亂之辭,故天滅之耳。天既滅不明其德,我有明德,爲天所立,汝等殷士安得不服我乎?以其心仍不服,故以天道責之。
王若曰:“爾殷多士,今惟我周王,丕靈承帝事,周王,文武也。大神奉天事,言明德恤祀。有命曰:‘割殷,告敕於帝。’天有命,命周割絕殷命,告正於天。謂既克紂,柴於牧野,告天不頓兵傷士。惟我事不貳適,惟爾王家我適。言天下事已之我周矣,不貳之佗,惟汝殷王家已之我,不復有變。○復,扶又反。予其曰:‘惟爾洪無度,我不爾動,自乃邑。’我其曰,惟汝大無法度,謂紂無道。我不先動誅汝,亂從汝邑起。言自召禍。予亦念天即於殷大戾,肆不正。”我亦念天就於殷大罪而加誅者,故以紂不能正身念法。
[疏]“王若”至“不正”○正義曰:周公又稱王順而言曰:“汝殷衆士,今惟我周家文武二王,大神能奉天事,故天有命,命我周王曰:‘當割絕殷命,告正於天。’我受天命,已滅殷告天,惟我天下之事,不有二處之適。”言己之適周,不更適他也。“惟汝殷王家事亦於我之適,不復變改”。又追說初伐紂之事:“我其爲汝言曰:‘惟汝殷紂大無法度,故當宜誅絕之。伐紂之時,我不先於汝動,自往誅汝,其亂從汝邑先起,汝紂自召禍耳。’我亦念天所以就於殷致大罪者,故以紂不能正身念法故也。”○傳“周王”至“恤祀”○正義曰:文王受命,武王伐紂,故知“周王”兼文武也。“大神奉天事”,謂以天爲神而勤奉事之,勞身敬神,言亦如湯明德恤祀也。○傳“天有”至“傷士”○正義曰:以周王奉天之故,故天有命,命我周使割絕殷命,告正於天。謂《武成》之篇所云,既克紂,柴於牧野,告天不頓兵傷士是也。前敵即服,故無“頓兵傷士”。師以正行,故爲“告正”。《武成》正告功成,功成無害,即是不頓傷也。“頓兵”者,昭十五年《左傳》文“頓折”也。○傳“我亦”至“念法”○正義曰:言“我亦念天”者,以紂雖無法度,若使天不命我,我亦不往誅紂。以紂既爲大惡,上天命我,我亦念天所遣。我就殷加大罪者何故?以紂不能正身念法也。
王曰:“猷告爾多士,予惟時其遷居西爾。以道告汝衆士,我惟汝未達德義,是以徙居西汝於洛邑,教誨汝。非我一人奉德不康寧,時惟天命。我徙汝,非我天子奉德,不能使民安之,是惟天命宜然。無違,朕不敢有後,無我怨。汝無違命,我亦不敢有後誅,汝無怨我。惟爾知,惟殷先人,有冊有典,殷革夏命。言汝所親知,殷先世有冊書典籍。說殷改夏王命之意。今爾又曰:‘夏迪簡在王庭,有服在百僚。’簡,大也。今汝又曰:“夏之衆士蹈道者,大在殷王庭,有服職在百官。”言見任用。予一人惟聽用德,肆予敢求爾於天邑商。言我周亦法殷家,惟聽用有德,故我敢求汝於天邑商,將任用之。予惟率肆矜爾,非予罪,時惟天命。”惟我循殷故事,憐愍汝,故徙教汝,非我罪咎,是惟天命。
[疏]“王曰猷”至“大命”○正義曰:又言曰我以道告汝衆士,我惟是以汝未達德義之故,其今徙居西汝置於洛邑,以教誨汝。我之徙汝,非我一人奉行德義,不能使民安而安之,是惟天命宜然。汝無違我,我亦不敢更有後誅罰,汝等無於我見怨。汝既來遷,當爲善事。惟汝所親知,惟汝殷先人往世有策書,有典籍,說殷改夏王命之意,汝當案省知之。汝知先人之故事,今往又有言曰:‘夏之諸臣蹈道者,大在殷王之庭,有服行職事,在於百官。’言其見任用,恐我不任汝。我一人惟聽用有德之者,故我敢求汝有德之人於彼天邑商都,欲取賢而任用之。我惟循殷故事,憐愍汝,故徙教汝。此徙非我有罪,是惟天命當然。”聖人動合天心,故每事惟託天命也。○傳“以道”至“誨汝”○正義曰:“猷”訓道也,故云“以道告汝衆士”。上言“惟是”,不言其故,故傳辨之,惟是者,未達德義也。遷使居西,正欲教以德義,是以徙居西汝置於洛邑,近於京師教誨汝也。從殷適洛,南行而西回,故爲“居西”也。○傳“汝無”至“怨我”○正義曰:周既伐紂,又誅武庚,殷士懼更有誅,疑其欲違上命,故設此言以戒之。知“無違朕”者,謂戒之使汝無違命也。汝能用命,我亦不敢有後誅,必無後誅,汝無怨我也。○傳“言我”至“用之”○正義曰:夏人簡在王庭,爲其有德見用。言我亦法殷家,惟聽用有德,汝但有德,我必任用。故我往前敢求汝有德之人於天邑商都,將任用之也。鄭玄雲:“言天邑商者,亦本天之所建。”王肅雲:“言商今爲我之天邑。”二者其言雖異,皆以“天邑商”爲殷之舊都。言未遷之時,當求往,遷後有德任用之必矣。○傳“惟我”至“天命”○正義曰:“循殷故事”,此“故”解經中“肆”字,謂殷用夏人,我亦用殷人。“憐愍汝,故徙之教汝”,此“故”解義之言,非經中“肆”。遷汝來西者,非我罪咎,是惟天命也。
王曰:“多士,昔朕來自奄,予大降爾四國民命。昔我來從奄,謂先誅三監,後伐奄淮夷。民命謂君也。大下汝民命,謂誅四國君。我乃明致天罰,移爾遐逖,比事臣我宗,多遜。”四國君叛逆,我下其命,乃所以明致天罰。今移徙汝於洛邑,使汝遠於惡俗,比近臣我宗周,多爲順道。○逖,他力反。比,毗志反,注同。遠,於萬反。
[疏]“王曰多士”至“多遜”○正義曰:王復言曰:“衆士,昔我來從奄國,大黜下汝管蔡商奄四國民命。民之性命,死生在君,誅殺其君,是下民命。由四國叛逆,我乃明白致行天罰。汝等遣餘,當教之爲善,故移徙汝居於遠。令汝遠於惡俗,比近服事臣我宗周,多爲順道。翼汝相教爲善,永不爲惡也。”○傳“昔我”至“國君”○正義曰:《金縢》之篇說周公東征,言“居東二年,罪人斯得”,則“昔我來從奄”者,謂攝政三年時也。於時王不親行,而王言“我來自奄”者,周公以王命誅四國,周公師還,亦是王來還也。一舉而誅四國,獨言“來自奄”者,謂先誅三監,後伐奄與淮夷,奄誅在後,誅奄即來,故言“來自奄”也。民以君爲命,故“民命謂君也”。大下汝民命,謂誅四國君。王肅雲:“君爲民命,爲君不能順民意,故誅之也。”○傳“四國”至“順道”○正義曰:王之所罰,罰有罪也。四國之君,有叛逆之罪。“我下其命,乃所以明致天罰”,言非苟爲之也。“遐”、“逖”俱訓爲遠。“今移徙汝於洛邑”,令去本鄉遠也。“使汝遠於惡俗”,令去惡俗遠也。比近京師,臣我周家,使汝從我善化,多爲順道,所以救汝之性命也。
王曰:“告爾殷多士,今予惟不爾殺,予惟時命有申。所以徙汝,是我不欲殺汝,故惟是教命申戒之。今朕作大邑於茲洛,予惟四方罔攸賓,今我作此洛邑,以待四方,無有遠近,無所賓外。○賓如字,徐音殯,馬雲:“卻也。”亦惟爾多士,攸服奔走臣我,多遜。非但待四方,亦惟汝衆士,所當服行奔走臣我,多爲順事。爾乃尚有爾土,爾乃尚寧幹止。汝多爲順事,乃庶幾還有汝本土,乃庶幾安汝故事止居。以反所生誘之。爾克敬,天惟畀矜爾。汝能敬行順事,則爲天所與,爲天所憐。爾不克敬,爾不啻不有爾土,予亦致天之罰於爾躬。汝不能敬順,其罰深重,不但不得還本土而已,我亦致天罰於汝身。言刑殺。○啻,始豉反,徐本作翅,音同,下篇放此。今爾惟時宅爾邑,繼爾居,爾厥有幹有年於茲洛。今汝惟是敬順居汝邑,繼汝所當居爲,則汝其有安事,有豐年於此洛。邑言由洛修善,得還本土,有幹有年。爾小子乃興,從爾遷。”汝能敬,則子孫乃起從汝化而遷善。
[疏]“王曰告”至“爾遷”○正義曰:王又言曰:“告汝殷之多士,所以遠徙汝者,今我惟不欲於汝刑殺,我惟是教命有所申戒由此也。今我作大邑於此洛,非但爲我,惟以待四方,無所賓外,亦惟爲汝衆士所當服行臣事我宗周,多爲順事故也。汝若多爲順事,汝乃庶幾還有汝本土,乃庶幾安汝故事止居,可不勉之也?汝能敬行順事,天惟與汝憐汝,況於人乎?汝若不能敬行順事,則汝不啻不得還汝本土,我亦致天之罰於汝身。今汝惟是敬順,居汝所受新邑,繼汝舊日所居爲,我當聽汝還歸本鄉,有幹事,有豐年,乃由於此洛邑行善也。汝能敬順,則汝之小子與孫等,乃起從汝化而遷善矣。”○傳“今汝”至“有年”○正義曰:殷士遠離本鄉,新來此邑,或當居不安,爲棄舊業,故戒之。“今汝惟是敬順,居汝新所受邑,繼汝舊日所當居爲”,謂繼其本土之事業也。但能如此,得還本土,其有安事,有豐年也。“有幹有年”謂歸本土。有幹年而言於洛者,言“由在洛修善,得還本土,有幹有年”也。王肅雲:“汝其有安事,有長久年於此洛邑。”王解於文甚便,但孔上句爲雲“爾乃尚有爾本土”,是誘引之辭,故止爲得“還本土,有幹有年”也。
王曰:“又曰時予,乃或言,爾攸居。”言汝衆士當是我,勿非我也。我乃有教誨之言,則汝所當居行。
[疏]“王曰又”至“攸居”○正義曰:王之所云,又複稱曰:“汝當是我,勿非我也。我乃有教誨之言,則汝所當居行之。”○傳“言汝”至“居行”○正義曰:王以誨之已終,故戒之雲:“汝當是我,勿非我。既不非我,我乃有教誨汝之言,則汝所當居行。”令其居於心而行用之。鄭玄《論語》注云“或之言有”,此亦“或”爲有也。凡言“王曰”,皆是史官錄辭,非王語也。今史錄稱王之言曰,以前事未終,故言“又曰”也。
卷十六 無逸第十七
周公作《無逸》。中人之性好逸豫,故戒以無逸。○好,呼報反。
無逸成王即政,恐其逸豫,本以所戒名篇。
[疏]傳“中人”至“無逸”○正義曰:上智不肯爲非,下愚戒之無益,故中人之性,可上可下,不能勉強,多好逸豫,故周公作書以戒之,使無逸。此雖指戒成王,以爲人之大法,成王以聖賢輔之,當在中人以上,其實本性亦中人耳。○傳“成王”至“名篇”○正義曰:篇之次第,以先後爲序,《多士》、《君奭》皆是成王即位之初,知此篇是成王始初即政,周公恐其逸豫,故戒之,使無逸,即以所戒名篇也。
周公曰:“嗚呼!君子所其無逸。嘆美君子之道,所在唸德,其無逸豫。君子且猶然,況王者乎?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則知小人之依。稼穡農夫之艱難,事先知之,乃謀逸豫,則知小人之所依怙。相小人,厥父母勤勞稼穡,厥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視小人不孝者,其父母躬勤艱難,而子乃不知其勞。○相,息亮反。乃逸乃諺。既誕,否則侮厥父母曰:‘昔之人無聞知。’”小人之子既不知父母之勞,乃爲逸豫遊戲,乃叛諺不恭。已欺誕父母,不欺,則輕侮其父母曰:“古老之人無所聞知。”○諺,魚戰反。
[疏]“周公”至“聞知”○正義曰:周公嘆美君子之道以戒王曰:“嗚呼!君子之人,所在其無逸豫。君子必先知農人稼穡之艱難,然後乃謀爲逸豫,如是則知小人之所依怙也。視彼小人不孝者,其父母勤勞稼穡,其子乃不知稼穡之艱難,乃爲逸豫遊戲,乃叛諺不恭。既爲欺誕父母矣,不欺,則又侮慢其父母曰:‘昔之人無所聞知。’小人與君子如此相反,王宜知其事也。”○傳“嘆美”至“者乎”○正義曰:周公意重其事,故嘆而爲言。鄭雲:“嗚呼者,將戒成王,欲求以深感動之。”是欲深感成王,故“嘆美君子之道”。“君子”者,言其可以君正上位,子愛下民,有德則稱之,不限貴賤。君子之人,念德不怠,故“所在唸德,其無逸豫”也。“君子且猶然,而況王者乎”,言王者日有萬幾,彌復不可逸豫。鄭雲:“君子止謂在官長者。所,猶處也。君子處位爲政,其無自逸豫也。”○傳“稼穡”至“依怙”○正義曰:民之性命,在於穀食,田作雖苦,不得不爲。寒耕熱耘,霑體塗足,是稼穡爲農夫艱難之事。在上位者,先知稼穡之艱難,乃可謀其逸豫,使家給人足,乃得思慮不勞,是爲“謀逸豫”也。能知稼穡之艱難,則知小人之所依怙,言小人依怙此稼穡之事,不可不勤勞也。上句言君子當無逸,此言“乃謀逸豫”者,君子之事,勞心與形。盤於遊畋,形之逸也;無爲而治,心之逸也。君子無形逸而有心逸,既知稼穡之艱難,可以謀心逸也。○傳“視小人”至“其勞”○正義曰:視小人不孝者,其父母勤苦艱難,勞於稼穡,成於生業,致富以遺之。而其子謂己自然得之,乃不知其父母勤勞。○傳“小人”至“聞知”○正義曰:上言視小人之身,此言“小人之子”者,“小人”謂無知之人,亦是賤者之稱,躬爲稼穡,是賤者之事,故言“小人之子”,謂賤者之子,即上所視之小人也。此子既不知父母之勞,謂己自然得富,恃其家富,乃爲逸豫遊戲,乃爲叛諺不恭,已是欺誕父母矣。若不欺誕,則輕侮其父母曰:“古老之人無所聞知。”言其罪之深也。《論語》曰:“由也諺。”諺則叛諺,欺誕不恭之貌。“昔”訓久也,自今而道遠久,故爲“古老之人”。《詩》雲:“召彼故老。”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大戊也,殷家中世尊其德,故稱宗。嚴恭寅畏天命,自度,言太戊嚴恪恭敬,畏天命,用法度。○嚴如字,又魚檢反,注同,馬作儼。治民祗懼,不敢荒寧。爲政敬身畏懼,不敢荒怠自安。○治,直吏反。肆中宗之享國,七十有五年。以敬畏之故,得壽考之福。
[疏]“周公”至“五年”○正義曰:既言君子不逸,小人反之,更舉前代之王以夭壽爲戒。周公曰:“嗚呼!我所聞曰,昔在殷王中宗,威儀嚴恪,貌恭心敬,畏天命,用法度,治民敬身畏懼,不敢荒怠自安,故中宗之享有殷國七十有五年。”言不逸之故,而得歷年長也。○傳“太戊”至“稱宗”○正義曰:“中宗”,廟號。“太戊”,王名。商自成湯已後,政教漸衰,至此王而中興之。王者祖有功,宗有德,殷家中世尊其德,其廟不毀,故稱“中宗”。○傳“言太”至“法度”○正義曰:《祭義》雲“嚴威儼恪”,故引“恪”配“嚴”。鄭玄雲:“恭在貌,敬在心。”然則“嚴”是威,“恭”是貌,“敬”是心,三者各異,故累言之。
其在高宗,時舊勞於外,爰暨小人。武丁,其父小乙使之久居民間,勞是稼穡,與小人出入同事。作其即位,乃或亮陰,三年不言。武丁起其即王位,則小乙死,乃有信默,三年不言。言孝行著。○行,下孟反。其惟不言,言乃雍,不敢荒寧。在喪則其惟不言,喪畢發言,則天下和。亦法中宗,不敢荒怠自安。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善謀殷國,至於小大之政,人無是有怨者。言無非。肆高宗之享國,五十有九年。高宗爲政,小大無怨,故亦享國永年。
[疏]“其在”至“九年”○正義曰:其殷王高宗,父在之時,久勞於外,於時與小人同其事。後爲太子,起其即王之位,乃有信默,三年不言。在喪其惟不言,喪畢發言,言得其道,乃天下大和。不敢荒怠自安,善謀殷國,至於小大之政,莫不得所。其時之人,無是有怨恨之者。故高宗之享殷國五十有九年。亦言不逸得長壽也。○傳“武丁其”至“同事”○正義曰:“舊”,久也。在即位之前,而言久勞於外,知是其父小乙使之久居民間,勞是稼穡,與小人出入同爲農役,小人之艱難事也。太子使與小人同勞,此乃非常之事,不可以非常怪之。於時蓋未爲太子也,殷道雖質,不可既爲太子,更得與小人雜居也。○傳“武丁起”至“行著”○正義曰:以上言久勞於外,爲父在時事,故言“起其即王位,則小乙死”也。“亮”,信也。“陰”,默也。三年不言,以舊無功,而今有,故言。乃有說此事者,言其孝行著也。《禮記·喪服四制》引《書》雲:“‘高宗諒暗,三年不言。’善之也。王者莫不行此禮,何以獨善之也?曰,高宗者,武丁。武丁者,殷之賢王也。繼世即位,而慈良於喪。當此之時,殷衰而復興,禮廢而復起,故載之於《書》中而高之,故謂之高宗。”三年之喪,君不言也,是說此經“不言”之意也。○傳“在喪”至“自安”○正義曰:鄭玄雲:“其不言之時,時有所言,則羣臣皆和諧。”鄭玄意謂此“言乃雍”者,在三年之內,時有所言也。孔意則爲出言在三年之外,故云“在喪其惟不言,喪畢發言,則天下大和”。知者,《說命》雲:“王宅憂,亮陰三祀。既免喪,其惟不言。”除喪猶尚不言,在喪必無言矣,故知喪畢乃發言也。高宗不敢荒寧,與中宗正同,故云“亦法中宗,不敢荒怠自安”。殷家之王,皆是明王,所爲善事,計應略同,但古文辭有差異,傳因其文同,故言“法中宗”也。○傳“善謀”至“無非”○正義曰:《釋詁》雲:“嘉,善也。靖,謀也。”“善謀殷國”,謀爲政教,故至於小大之政,皆允人意。人無是有怨高宗者,言其政無非也。鄭雲:“小大謂萬人,上及羣臣言。”人臣小大皆無怨王也。
其在祖甲,不義惟王,舊爲小人。湯孫太甲,爲王不義,久爲小人之行,伊尹放之桐。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於庶民,不敢侮鰥寡。在桐三年,思集用光,起就王位,於是知小人之所依。依仁政,故能安順於衆民,不敢侮慢惸獨。○惸,求營反,字又作{艹冗}。肆祖甲之享國,三十有三年。太甲亦以知小人之依,故得久年。此以德優劣、立年多少爲先後,故祖甲在下。殷家亦祖其功,故稱祖。
[疏]“其在”至“三年”○正義曰:其在殷王祖甲,初遭祖喪,所言行不義。惟亦爲王,久爲小人之行,伊尹廢諸桐。起其即王之位,於是知小人之所依。依於仁政,乃能安順於衆民,不敢侮鰥寡惸獨,故祖甲之享有殷國三十有三年。亦言不逸得長壽也。○傳“湯孫”至“之桐”○正義曰:以文在“高宗”之下,世次顛倒,故特辨之,此祖甲是湯孫太甲也。“爲王不義”,謂湯初崩。“久爲小人之行,故伊尹放之於桐”,言其廢而復興,爲下“作其即位”起本也。王肅亦以祖甲爲太甲。鄭玄雲:“祖甲,武丁子帝甲也。有兄祖庚賢,武丁欲廢兄立弟,祖甲以此爲不義,逃於人間,故云久爲小人。”案《殷本紀》雲:“武丁崩,子祖庚立。祖庚崩,弟祖甲立,是爲帝甲,淫亂,殷道復衰。”《國語》說殷事雲:“帝甲亂之,七代而殞。”則帝甲是淫亂之主,起亡殷之源,寧當與二宗齊名,舉之以戒無逸?武丁賢王,祖庚復賢,以武丁之明,無容廢長立少。祖庚之賢,誰所傳說?武丁廢子,事出何書?妄造此語,是負武丁而誣祖甲也。○傳“在桐”至“惸獨”○正義曰:“在桐三年”,《太甲》序文。“思集用光”,《詩·大雅》文。彼“集”作“輯”,“輯”,和也。彼鄭言,公劉之遷豳,“思在和其民人,用光大其道”。此傳之意,蓋言太甲之在桐也,思得安集其身,用光顯王政,故起即王位,於是知小人之依。依於仁政,故能施行政教,安順於衆民,不敢侮慢。惸獨鰥寡之類,尤可憐愍,故特言之。○傳“太甲”至“稱祖”○正義曰:傳於中宗雲“以敬畏之故,得壽考之福”,“高宗之爲政,小大無怨,故亦享國永年”,於此雲太甲,亦以知小人之依,故得久年。各順其文而爲之說,其言行善而得長壽,經意三王同也。以其世次顛倒,故解之雲,此以德優劣、立年多少爲先後,故祖甲在太戊、武丁之下。諸書皆言“太甲”,此言“祖甲”者,殷家亦祖其功,故稱之“祖甲”。與二宗爲類,惟見此篇,必言祖其功,亦未知其然。殷之先君有祖乙、祖辛、祖丁,稱祖多矣,或可號之爲祖,未必祖其功而存其廟也。
自時厥後立王,生則逸。從是三王,各承其後而立者,生則逸豫無度。生則逸,不知稼穡之艱難,言與小人之子同其敝。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過樂謂之耽。惟樂之從,言荒淫。○耽,丁南反,注下同。樂音洛,注下同。自時厥後,亦罔或克壽。以耽樂之故,從是其後,亦無有能壽考。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高者十年,下者三年,言逸樂之損壽。
[疏]“自時”至“三年”○正義曰:從是三王其後所立之王,生則逸豫,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苦,惟耽樂之事則從而爲之。故從是其後諸王,無有能壽考者。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言逸樂之損壽,故舉以戒成王也。
周公曰:“嗚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克自抑畏。太王,周公曾祖。王季即祖。言皆能以義自抑,長敬天命。將說文王,故本其父祖。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文王節儉,卑其衣服,以就其安人之功,以就田功,以知稼穡之艱難。○卑如字,馬本作俾,使也。徽柔懿恭,懷保小民,惠鮮鰥寡。以美道和民,故民懷之。以美政恭民,故民安之。又加惠鮮乏鰥寡之人。○鮮,息淺反,注同。自朝至於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從朝至日昳不暇食,思慮政事,用皆和萬民。○昃音側,本亦作仄。昳,田節反。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文王不敢樂於遊逸田獵,以衆國所取法則,當以正道供待之故。○供音恭。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國五十年。”文王九十七而終。中身,即位時年四十七。言中身,舉全數。
[疏]“周公”至“十年”○正義曰:殷之三王既如此矣,周公又言曰:“嗚呼!其惟我周家大王、王季,能以義自抑而畏敬天命,故王跡從此起也。文王又卑薄衣服,以就其安人之功與治田之功。以美道柔和其民,以美政恭待其民,以此民歸之。以美政恭民之故,故小民安之,又加恩惠於鮮乏鰥寡之人。其行之也,自朝旦至於日中及昃,尚不遑暇食,用善政以諧和萬民故也。文王專心於政,不敢逸樂於遊戲畋獵,以己爲衆國所取法,惟當正身行己以供待之。由是文王受命,嗣位爲君,惟於中身受之,其享國五十年,亦以不逸得長壽也。”○傳“大王”至“父祖”○正義曰:“大王,周公曾祖。王季即祖也”,此乃經傳明文,而須詳言之者,此二王之下辭無所結,陳此不爲無逸,周公將說文王,故本其父祖,是以傳詳言也。解其言此之意。“以義自抑”者,言其非無此心,以義自抑而不爲耳。○傳“文王”至“艱難”○正義曰:文王卑其衣服,以就安人之功,言儉於身而厚於人也。立君所以牧人,安人之功,諸有美政皆是也。就安人之內,田功最急,故特雲“田功”,以示知稼穡之艱難也。○傳“以美”至“之人”○正義曰:“徽”、“懿”皆訓爲美,“徽柔懿恭”,此是施人之事,以匆厭恭懷安小民,故傳分而配之。“徽柔”配“懷”,“以美道和民,故民懷之”。“懿恭”配“保”,“以美政恭民,故民安之”,“徽懿”言其美而已,不知何所美也。人君施於民,惟有道與政耳,故傳以“美道”、“美政”言之,政與道亦互相通也。少乏鰥寡尢是可憐,故別言“加惠於鮮乏鰥寡之人”也。○傳“從朝”至“萬民”○正義曰:昭五年《左傳》雲:“日上其中,食日爲二,旦日爲三。”則人之常食在日中之前,謂辰時也。《易·豐卦》彖曰:“日中則昃。”謂過中而斜昃也。“昃”亦名“昳”,言日蹉跌而下,謂未時也。故日之十位,食時爲辰,日昳爲未。言文王勤於政事,從朝不食,或至於日中,或至於日昃,猶不暇食。故經“中”、“昃”並言之。傳舉晚時,故惟言“昳”。“遑”亦“暇”也,重言之者,古人自有復語,猶雲“艱難”也。所以不暇食者,爲思慮政事,用皆和萬民。政事雖多,皆是爲民,故言“鹹”。“鹹”訓皆也。○傳“文王”至“之故”○正義曰:《釋詁》雲:“盤,樂也。”“遊”謂遊逸,“田”謂畋獵,二者不同,故並雲“遊逸田獵”。以衆國皆於文王所取其法則,文王當以正義供待之故也。言文王思爲政道以待衆國,故不敢樂於遊田。文王世爲西伯,故當爲衆國所取法則。禮有田獵而不敢者,順時蒐狩,不爲取樂,故不敢非時畋獵以爲樂耳。○傳“文王”至“全數”○正義曰:“文王年九十七而終”,《禮記·文王世子》文也。於九十七內減享國五十年,是未立之前有四十七。在《禮》諸侯逾年即位,此據代父之年,故爲“即位時年四十七”也。計九十七年半折以爲中身,則四十七時於身非中,言“中身”者,舉全數而稱之也。經言“受命”者,鄭玄雲“受殷王嗣位之命”。然殷之末世,政教已衰,諸侯嗣位何必皆待王命?受先君之命亦可也。王肅雲:“文王受命,嗣位爲君。”不言受王命也。
周公曰:“嗚呼!繼自今嗣王,繼從今已往嗣世之王,皆戒之。則其無淫於觀、於逸、於遊、于田,以萬民惟正之供。所以無敢過於觀遊逸豫田獵者,用萬民當惟正身以供待之故。無皇曰:‘今日耽樂。’乃非民攸訓,非天攸若,時人丕則有愆。無敢自暇曰:“惟今日樂,後日止。”夫耽樂者,乃非所以教民,非所以順天,是人則大有過矣。○愆,起虔反。夫音扶。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以酒爲兇謂之酗。言紂心迷政亂,以酗酒爲德。戒嗣王無如之。○酗,況付反。
[疏]“周公”至“德哉”○正義曰:周公又言而嘆曰:“嗚呼!繼此後世自今以後嗣位之王,則其無得過於觀望,過於逸豫,過於遊戲,過於田獵。所以不得然者,以萬民聽王者之教命,王當正己身以供待萬民,必當早夜恪勤,無敢自閒暇。曰:‘今日且樂,後日乃止。’此爲耽樂者,非民之所以教訓也,非天之所以敬順也。若是之人,則有大愆過矣。王當自勤政事,莫如殷王受之述亂國政,酗於酒德哉!殷紂藉酒爲兇,以酒爲德,由是喪亡殷國,王當以紂爲戒,無得如之。”○傳“繼從”至“戒之”○正義曰:先言“繼”者,謂繼此後人,即從今以後嗣世之王也。周公思及長遠后王,盡皆戒之,非獨成王也。○傳“所以”至“之故”○正義曰:傳意訓“淫”爲過,鄭玄雲:“淫,放恣也。”“淫”者侵淫不止,其言雖殊,皆是過之義也。言“觀”爲非時而行,違禮觀物,如《春秋》隱公“如棠觀魚”,莊公“如齊觀社”。《穀梁傳》曰:“常事曰視,非常曰觀。”此言“無淫於觀”,禁其非常觀也。“逸”謂逸豫,“遊”謂遊蕩,“田”謂田獵,四者皆異,故每事言“於”。“以”訓用也,用萬民皆聽王命,王者惟當正身待之,故不得淫於觀逸遊田也。○傳“無敢”至“過矣”○正義曰:“無敢自暇”,謂事不寬不暇,而以爲原王之意而爲辭,故言曰:“耽以爲樂,惟今日樂,而後日止。”惟言“今日樂”,明知“後日止”也。夫“耽樂”者,乃非所以教民,教民當恪勤也;非所以順天,順天當肅恭也。是此耽樂之人,則大有愆過矣。戒王不得如此也。○傳“以酒”至“如之”○正義曰:“酗”從酉,以兇爲聲,是“酗”爲兇酒之名,故“以酒爲兇謂之酗”。“酗”是飲酒而益兇也。言紂心迷亂,以酗酒爲德,飲酒爲政,心以兇酒爲己德,紂以此亡殷。戒嗣王無如之。
周公曰:“嗚呼!我聞曰,古之人,猶胥訓告,胥保惠,胥教誨,嘆古之君臣,雖君明臣良,猶相道告,相安順,相教誨以義方。民無或胥譸張爲幻。譸張,誑也。君臣以道相正,故下民無有相欺誑幻惑也。○幻音患。誑,九況反。此厥不聽,人乃訓之,乃變亂先王之正刑,至於小大。此其不聽中正之君,人乃教之以非法,乃變亂先王之正法,至於小大,無不變亂。言己有以致之。民否則厥心違怨,否則厥口詛祝。”以君變亂正法,故民否則其心違怨,否則其口詛祝。言皆患其上。○詛,側助反。祝,之又反。
[疏]“周公”至“詛祝”○正義曰:周公言而嘆曰:“我聞人之言曰,古人之雖君明臣良,猶尚相訓告以善道,相安順以美政,相教誨以義方。君臣相正如此,故於時之民順從上教,無有相誑欺爲幻惑者。此其不聽中正之君,人乃教訓之以非法之事,乃從其言,變亂先王之正法,至於小大之事,無不皆變亂之。君既變亂如此,其時之民疾苦,否則其心違上怨上,否則其口詛祝之。”言人患之無已,舉此以戒成王,使之君臣相與養下民也。○傳“嘆古”至“義方”○正義曰:此章二事,善惡相反。下句“不聽人”者,是愚闇之君,知此言“古之人”者,是賢明之君。“相”是兩人相與,故知兼有“臣良”,更相教告。隱三年《左傳》石碏曰:“臣聞愛子,教之以義方。”故知相教誨者,使“相教誨以義方”也。則知相訓告者,告之以善道也;相保惠者,相安順以美政也。○傳“譸張”至“惑也”○正義曰:“譸張,誑也”,《釋訓》文。孫炎曰:“眩惑誑欺人也。”民之從上,若影之隨形,君臣以道相正,故下民無有相欺誑幻惑者。“幻”即眩也,惑亂之名,《漢書》稱西域有幻人是也。○傳“此其”至“致之”○正義曰:上言善事,此說惡事。如此其不聽者,是不聽中正之君也。既不聽中正,則好聽邪佞,知此“乃訓之”者,是邪佞之人訓之也。邪佞之人必反正道,故言“人乃教之以非法”。暗君即受用之,變亂先王之正法。“至於小大,無不變亂”,言皆變亂正法盡也。暗君所任同己,由已之暗,致此佞人,言此暗君已身有以致之也。上“君明臣良”,由君明而有良臣,亦是己有致。上之言“胥”,此不言者,君在佞臣,國亡滅矣,不待相教爲惡,故不言“胥”也。○傳“以君”至“其土”○正義曰:君既變亂正法,必將困苦下民。民不堪命,忿恨必起,故民忿君乃有二事,否則心違怨,否則口詛祝,言皆患土而爲此也。“違怨”,謂違其命而怨其身。“詛祝”,謂告神明令加殃咎也。以言告神謂之“祝”,請神加殃謂之“詛”。襄十七年《左傳》曰:“宋國區區,而有詛有祝。”《詩》曰:“侯詛侯祝。”是“詛”、“祝”意小異耳。
周公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言此四人皆蹈智明德以臨下。厥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則皇自敬德,其有告之,言小人怨詈汝者,則大自敬德,增修善政。○詈,力智反。厥愆,曰:‘朕之愆。’允若時不啻不敢含怒。其人有禍,則曰:“我過,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信如是怨詈,則四王不啻不敢含怒以罪之。言常和悅。
[疏]“周公”至“含怒”○正義曰:既言明君暗君,善惡相反,更述二者之行。周公言而嘆曰:“嗚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此四人者,皆蹈明智之道以臨下民。其有告之曰:‘小人怨恨汝,罵詈汝。’既聞此言,則大自敬德,更增修善政。其民有過,則曰:‘是我之過。’民信有如是怨詈,則不啻不敢含怒以罪彼人,乃欲得數聞此言以自改悔。”言寬弘之若是。○傳“其有”至“善政”○正義曰:《釋詁》雲:“皇,大也。”故傳言,“大自敬德者,謂增修善政”也。鄭玄以“皇”爲暇,言寬暇自敬。王肅本“皇”作“況”,況滋益用敬德也。○傳“其人”至“和悅”○正義曰: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其言有虛有實。其言若虛,則民之愆也。民有愆過,則曰“我過”,不責彼爲虛言,而引過歸己者,湯所云“百姓有過,在予一人”。故若信有如是怨詈,小人聞之,則含怒以罪彼人。此四王即不啻不敢含怒以罪彼人,乃自原聞其愆言,其顏色常和悅也。鄭玄雲:“不但不敢含怒,乃欲屢聞之,以知己政得失之源也。”
此厥不聽,人乃或譸張爲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則信之。此其不聽中正之君,有人誑惑之,言小人怨憾詛詈汝,則信受之。○憾,胡暗反。則若時,不永念厥闢,不寬綽厥心,則如是信讒者,不長念其爲君之道,不寬緩其心。言含怒。亂罰無罪,殺無辜,怨有同,是叢於厥身。”信讒含怒,罰殺無罪,則天下同怨讎之,叢聚於其身。○叢,才公反。
[疏]“此厥”至“厥身”○正義曰:此其不聽中正之人,乃有欺誑爲幻惑以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不原其本情,則信受之。則知是信讒者,不長念其爲君之道,不審虛實,不能寬緩其心,而徑即含怒於人。是亂其正法,罰無罪,殺無辜。罰殺欲以止怨,乃令人怨益甚,天下之民有同怨君,令怨惡聚於其身。言褊急使民之怨若是,教成王勿學此也。○傳“則如”至“含怒”○正義曰:君人者察獄必審其虛實,然後加罪。“不長念其爲君之道”,謂不審察虛實也。“不寬緩其心”,言徑即含怒也。王肅讀“闢”爲闢,扶亦反,不長念其刑辟,不當加無罪也。
周公曰:“嗚呼!嗣王其監於茲。”視此亂罰之禍以爲戒。
卷十六 君奭第十八
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保,太保也。師,太師也。馬雲:“保氏、師氏皆大夫官。”相音息亮反。左右,馬雲:“分陝爲二伯,東爲左,西爲右。”召公不說,周公作《君奭》。
君奭尊之曰君。奭,名,同姓也。陳古以告之,故以名篇。○說音悅。奭,始亦反。
[疏]“召公”至“君奭”○正義曰:成王即政之初,召公爲保,周公爲師,輔相成王爲左右大臣。召公以周公嘗攝王之政,今覆在臣位,其意不說。周公陳己意以告召公,史敘其事,作《君奭》之篇也。《周官》篇雲“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則此“爲保”、“爲師”亦爲三公官也。此實太師、太保而不言“太”者,意在師法保安王身,言其實爲左右爾,不爲舉其官名,故不言“太”也。經傳皆言武王之時,太公爲太師,此言“周公爲師”,蓋太公薨,命周公代之。於時太傅蓋畢公爲之,於此無事,不須見也。三公之次,先師後保,此序先言保者,篇之所作,主爲召公不說,故先言召公,不以官位爲次也。案經周公之言,皆說己留在王朝之意,則召公不說周公之留也。故鄭、王皆雲:“周公既攝王政,不宜複列於臣職,故不說。”然則召公大賢,豈不知周公留意而不說者?以周公留在臣職,當時人皆怪之,故欲開道周公之言,以解世人之惑。“召公疑之,作《君奭》。”非不知也。《史記·燕世家》雲:“成王既幻,周公攝政,當國踐阼,召公疑之,作《君奭》。”此篇是致政之後言留輔成王之意,其文甚明,馬遷妄爲說爾。鄭玄不見《周官》之篇,言此師、保爲《周禮》師氏、保氏大夫之職,言賢聖兼此官,亦謬矣。○傳“尊之”至“名篇”○正義曰:周公呼爲“君奭”,是周公尊之曰君也。“奭”是其名,“君”非名也。僖二十四年《左傳》,富辰言文王之子一十六國,無名“奭”者,則召公必非文王之子。《燕世家》雲:“召公奭與周同姓姬氏。”譙周曰:“周之支族。”譙周考校古史,不能知其所出。皇甫謐雲:“原公名豐,是其一也,是爲文王之子一十六國。”然文王之子本無定數,並原、豐爲一,當召公於中以爲十六,謬矣。此篇多言先世有大臣輔政,是“陳古道以告之”。呼居奭以告之,故以“君奭”名篇。
周公若曰:“君奭,順古道呼其名而告之。弗吊,天降喪於殷,殷既墜厥命,我有周既受。言殷道不至,故天下喪亡於殷。殷已墜失其王命,我有周道至已受之。○吊音的。我不敢知曰,厥基永孚於休,若天棐忱。廢興之跡,亦君所知,言殷家其始長信於美道,順天輔誠,所以國也。○棐音匪。忱,市林反。我亦不敢知曰,其終出於不祥。言殷紂其終墜厥命,以出於不善之故,亦君所知。
[疏]“周公”至“不祥”○正義曰:周公留在王朝,召公不說。周公爲師,順古道而呼曰:“君奭,殷道以不至之故,故天下喪亡於殷。殷既墜失其王命,我有周已受之矣。今雖受命,貴在能終,若不能終,與殷無異,故視殷以爲監戒。我不敢獨知殷家其初始之時,能長信於美道,能安順於上天之,道輔其誠信,所以有國,此亦君之所知。我亦不敢獨知曰,殷紂其終墜失其王命,由出於不善之故,亦君所知也。”○傳“廢興”至“以國”○正義曰:孔以《召誥》雲“我不敢知”者,其意召公言我不敢獨知,亦王所知,則此言“我不敢知”,亦是周公言我不敢獨知,是君奭所知,故以此及下句爲說殷之興亡,言與君奭同知。舉其殷興亡爲戒,鄭玄亦然也。
嗚呼!君已!曰,時我,我亦不敢寧於上帝命。嘆而言曰:“君已!當是我之留,我亦不敢安於上天之命,故不敢不留。”○已音以。弗永遠念天威,越我民罔尤違。言君不長遠念天之威,而勤化於我民,使無過違之闕。惟人在我後嗣子孫,大弗克恭上下,遏佚前人光,在家不知。惟衆人共存在我後嗣子孫,若大不能恭承天地,絕失先王光大之道,我老在家,則不得知。○遏,於葛反。天命不易,天難諶,乃其墜命,弗克經歷。天命不易,天難信無德者,乃其墜失王命,不能經久歷遠,不可不慎。○易,以豉反,注同。諶,氏壬反。嗣前人,恭明德,在今予小子旦。繼先王之大業,恭奉其明德,正在今我小子旦。言異於餘臣。非克有正,迪惟前人光,施於我衝子。”我留非能有改正,但欲蹈行先王光大之道,施正於我童子。童子,成王。
[疏]“嗚呼”至“衝子”○正義曰:周公又嘆而呼召公曰:“嗚呼!君已!”“已”,辭也。既嘆乃復言曰:“君當是我之留,勿非我也。我亦不敢安於上天之命,故不敢不留。君何不長遠念天之威罰?禍福難量,當勤教於我下民,使無尤過違法之闕。惟今天下衆人,共誠心存在我後嗣子孫。觀其政之善惡,若此嗣王大不能恭承上天下地,絕失先王光大之道,令使衆人失望,我若退老在家,則不能得知,何得不留輔王也?天命不易,言甚難也。天難信,惡則去之,不常在一家,是難信也。天子若不稱天意,乃墜失其王命,不能經久歷遠,其事可不慎乎?繼嗣前人先王之大業,恭奉其明德也,正在今我小子旦。”周公自言已身當恭奉其先王之明德,留輔佐王。“非能有所改正,但欲蹈行先王光大之道,施政於我童子”。童子謂成王,意欲奉行先王之事,以教成王也。○傳“嘆而”至“不留”○正義曰:嘆而言曰:“嗚呼!君已!”“已”是引聲之辭,既呼君奭,嘆而引聲,乃復言曰:“君當是我之留。”以其意不說,故令是我而勿非我。“我不敢安於上天之命”,孔意當謂天既命周,我當成就周道,故不敢不留。
又曰:“天不可信,我道惟寧王德延,無德去之,是天不可信,故我以道惟安寧王之德,謀欲延久。天不庸釋於文王受命。”言天不用令釋廢於文王所受命,故我留佐成王。
[疏]“又曰”至“受命”○正義曰:周公又言曰:“天不可信,無德則去之,是其不可信也。天難信之,故恐其去我周家,故我以道惟安行寧王之德,謀欲延長之。我原上天之意,不用令廢於文王所受命,若嗣王失德,則還廢之,故我當留佐成王也。”○傳“無德”至“延久”○正義曰:此經言“又曰”,傳不明解。鄭雲“人又云”,則鄭玄以此“又曰”爲周公稱人之言也。王肅雲:“重言天不可信,明己之留蓋畏其天命。”則肅意以周公重言,故稱“又曰”。孔雖不解,當與王肅意同。言“寧王”者,即文王也,鄭、王亦同。
公曰:“君奭,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已放桀,受命爲天子。時則有若伊尹,格於皇天。尹摯佐湯,功至大天。謂致太平。○摯音至。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太甲繼湯,時則有如此伊尹爲保衡,言天下所取安,所取平。在太戊,太甲之孫。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上帝,巫咸乂王家。伊陟、臣扈率伊尹之職,使其君不隕祖業,故至天之功不隕。巫咸治王家,言不及二臣。○隕,于敏反。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祖乙,殷家亦祖其功,時賢臣有如此巫賢。賢,鹹子。巫,氏。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高宗即位,甘盤佐之,後有傅說。○說音悅。
[疏]“公曰君奭”至“甘盤”○正義曰:言“時則有若”者,言當其時有如此人也。指謂如此伊尹、甘盤,非謂別有如此人也。以湯是殷之始王,故言“在昔”、“既受命”,見其爲天子也。以下“在太甲”、“在武丁”,亦言其爲天子之時,有如此臣也。成湯未爲天子,已得伊尹,言“既受命”者,以功格皇天,在受命之後,故言“既受命”也。“皇天”之與“上帝”,俱是天也,變其文爾。其功至於天帝,謂致太平而天下和之也。保衡、伊尹,一人也。異時而別號。“伊尹”之下,已言“格於皇天”,“保衡”之下不言“格於皇天”,從可知也。“伊陟、臣扈”,言“格於上帝”,則其時亦致太平,故與伊尹文異而事同。巫咸、巫賢、甘盤蓋功劣於彼三人,故無格天之言。○傳“尹摯”至“太平”○正義曰:伊尹名摯,諸子傳記名有其文。“功至大天”猶堯“格於上下”,知其“謂致太平”也。○傳“太甲”至“取平”○正義曰:據《太甲》之篇及諸子傳記,太甲犬臣惟有伊尹,知即保衡也。《說命》雲:“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佑我烈祖,格於皇天。”《商頌·那》祀成湯稱爲“烈祖”,“烈祖”,湯之號,言保衡佐湯,明保衡即是伊尹也。《詩》稱“實維阿衡,實左右商王”,鄭玄雲:“阿,倚。衡,平也。伊尹湯所依倚而取平。”至太甲改曰保衡,保,安也,言天下所取安,所取平。此皆三公之官,當時爲之號也。孔以《太甲》雲“嗣王不惠於阿衡”,則《太甲》亦曰阿衡,與鄭異也。○傳“太甲之孫”○正義曰:《史記·殷本紀》雲,太甲崩,子沃丁立。崩,弟太庚立。崩,子小甲立。崩,弟雍已立。崩,弟太戊立。是太戊爲太甲之孫,太庚之子。《三代表》雲,小甲,太庚弟;雍己、太戊又是小甲弟,則太戊亦是沃丁弟,太甲子。《本紀》、《世表》俱出馬遷,必有一誤。孔於《鹹乂》序傳雲“太戊,沃丁弟之子”,是太戊爲太甲之孫也。○傳“伊陟”至“二臣”○正義曰:伊尹“格於皇天”,此伊陟、臣扈雲“格於上帝”,其事既同,如此二臣能率循伊尹之職,輔佐其君,使其君不隕祖業,故至天之功亦不隕墜也。《夏社》序雲:“湯既勝夏,欲遷其社,不可。作《夏社》、《疑至》、《臣扈》。”則湯初有臣扈,已爲大臣矣,不得至今仍在,與伊尹之子同時立功。蓋二人名同,或兩字一誤也。案《春秋》範武子光輔五君,或臣扈事湯而又事太戊也。“格於上帝”之下乃言“巫咸乂王家”,則巫咸亦是賢臣,俱能紹治王家之事而已,其功不得至天,言不及彼二臣。○傳“祖乙”至“巫氏”○正義曰:《殷本紀》雲,中宗崩,子仲丁立。崩,弟外壬立。崩,弟河亶甲立。崩,子祖乙立。則祖乙是太戊之孫也。孔以其人稱“祖”,故云“殷家亦祖其功”。賢是鹹子,相傳云然。父子俱稱爲“巫”,知“巫”爲氏也。○傳“高宗”至“傅說”○正義曰:《孔命》篇高宗雲:“臺小子舊學於甘盤,既乃遯於荒野。”高宗未立之前已有甘盤,免喪不言,乃求傅說,明其即位之初,有甘盤佐之,甘盤卒後有傅說。計傅說當有大功,此惟數六人,不言傅說者,周公意所不言,未知其故。
率惟茲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歷年所。言伊尹至甘盤六臣佐其君,循惟此道,有陳列之功,以安治有殷,故殷禮能升配天,享國久長,多歷年所。天惟純佑命,則商實百姓。殷禮配天,惟天大佑助其王命,使商家百姓豐實,皆知禮節。
[疏]“率惟”至“百姓”○正義曰:此伊尹、甘盤六臣等輔佐其君,率循此爲臣之道,有陳列之功,以安治有殷,故殷有安上治民之禮,升配上天,享國多歷年之次所。天惟大佑助其爲王之命,則使商家富實百姓,爲令使商之百姓家給人足,皆知禮節也。○傳“言伊”至“年所”○正義曰:“率”訓循也。說賢臣佐君雲“循惟此道”,當謂循此爲臣之道。盡忠竭力以輔其君,故有陳烈於世,以安治有殷,使殷王得安治民。故殷得此安上治民之禮,能升配上天。天在人上,故謂之“升”。爲天之子,是“配天”也。享國久長,多歷年所。○傳“殷禮”至“禮節”○正義曰:殷能以禮配天,故天降福。天惟大佑助其王命,風雨以時,年穀豐稔,使商家百姓豐實,家給人足。管子曰:“衣食足,知榮辱。倉廩實,知禮節。”
王人罔不秉德,明恤小臣,屏侯甸。自湯至武丁,其王人無不持德立業,明憂其小臣,使得其人,以爲蕃屏侯甸之服。小臣且憂得人,則大臣可知。○屏,賓領反。矧鹹奔走,惟茲惟德稱,用又厥闢。王猶秉德憂臣,況臣下得不皆奔走?惟王此事,惟有德者舉,用治其君事。○闢,必亦反。故一人有事於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一人,天子也。君臣務德,故有事於四方,而天下化服。如卜筮,無不是而信之。
[疏]“王人”至“是孚”○正義曰:“王人”謂與人爲王,言此上所說成湯、太甲、太戊、祖乙、武丁,皆王人也。無不持德立業,明憂小臣。雖則小臣,亦憂使得其賢人,以蕃屏侯甸之服。王恐臣之不賢,尚以爲憂,況在臣下得不皆勤勞奔走,惟憂王此求賢之事,惟求有德者舉之,用治其君之事乎?君臣共求其有德,所在職事皆治,天子一人有事於四方,天下鹹化而服。如有卜筮之驗,無不是而信之。賢臣助君,致使大治,我留不去,亦當如此也。○傳“自湯”至“可知”○正義曰:王肅雲:“王人猶君人也。”“無不持德立業”,謂持人君之德,立王者之事業。人君之德在官賢人,官得其人,則事業立,故傳以“立業”配“持德”。明憂小臣之不賢,憂欲使得其人,以爲蕃屏侯甸之服也。小臣且憂得人,則大臣憂之可知。侯甸尚思得其人,朝廷思之必矣。王肅雲:“小臣,巨之微者,舉小以明大也。”○傳“王猶”至“君事”○正義曰:君之所重,莫重於求賢。官之所急,莫急於得人。故此章所陳,惟言君憂得人,臣能舉賢。以王之尊,猶尚秉德憂臣,況其臣下得不皆奔走?惟王此求賢之事,惟有德者必舉之,置於官位用治其君事也。○傳“一人”至“信之”○正義曰:《禮》天子自稱曰予一人,故爲天子也。君臣務求有德,衆官得其人,從上至下,遞相師法,職無大小,莫不治理,故天子有事於四方,發號出令而天下化服。譬如卜筮,無不是而信之。事既有驗,言如是則人皆信之。
公曰:“君奭,天壽平格,保乂有殷,有殷嗣,天滅威。言天壽有平至之君,故安治有殷。有殷嗣子紂,不能平至,天滅亡,加之有威。今汝永念,則有固命,厥亂明我新造邦。”今汝長念平至者安治,反是者滅亡。以爲法戒,則有堅固王命,其治理足以明我新成國矣”。
[疏]“公曰君奭天”至“造邦”○正義曰:周公呼召公曰:“君奭,皇天賦命,壽此有平至之君。”言有德者必壽考也。“殷之先王有平至之德,故能安治有殷”。言故得安治也。“有殷嗣子紂不能平至,故天滅亡而加之以威。今汝奭當長念天道,平至者安治,不平至者滅亡。以此爲法戒,則有堅固王命,其治理足以明我新成國矣”。○傳“言天”至“以威”○正義曰:“格”訓至也。“平”謂政教均平,“至”謂道有所至也。言“不弔”,謂道有不至者。此言“格”,謂道至者。“天壽有平至之君”,有平至之德,則天與之長壽,則知中宗高宗之屬身是也。由其君有平至之德,故能安治有殷,言有殷國安而民治也。有殷嗣子紂,其德不能平至,國不安,民不治,故天滅亡之而加之以威也。孔傳之意,此經專說君之善惡,其言不及臣也。王肅以爲兼言君臣,注云:“殷君臣之有德,故安治有殷。言是者,不可不法殷家有良臣也。”鄭注以爲專言臣事,“格”謂至於天也。與孔不同。○傳“今汝”至“國矣”○正義曰:上句言善者興而惡者亡,此句令其長安治及念明道。念上二者,故言“今汝長念平至者而安治,反是者滅亡”。念此以爲法戒,則有堅固王命,王族必不傾壞。若能如此,其治理足以光明我新成國矣。周自武王伐紂,至此年歲末多,對殷而言故爲新國。傳意言不及臣,周公說此事者,蓋言興滅由人,我欲輔王,使爲平至之君。
公曰:“君奭,在昔上帝,割申勸寧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在昔上天,割制其義,重勸文王之德,故能成其大命於其身。謂勤德以受命。○重,直用反。惟文王尚克修和我有夏,亦惟有若虢叔,有若閎夭,文王庶幾能修政化,以和我所有諸夏,亦惟賢臣之助爲治,有如此虢、閎。閎,氏。虢,國;叔,字;文王弟。夭,名。○虢,寡白反,徐公伯反。閎音宏。夭,於表反,徐於驕反。有若散宜生,有若泰顛,有若南宮括。散、泰、南宮皆氏。宜生、顛、括皆名。凡五臣佐文王爲胥附、奔走、先後、禦侮之任。
[疏]“公曰君奭”至“厥躬”○正義曰:公呼召公曰:“君奭,在昔上天斷割其義,重勸文王之德。以文王有德,勸勉使之成功,故文王能成之命於其身。”言文王能順天之意,勤德以受命。○傳“在昔”至“受命”○正義曰:文王去此未久,但欲遠本天意,故云“在昔上天”,作久遠言之。“割制”謂切割絕斷之意,故云“割制其義”。“重勸文王之德”者,文王既已有德,上天佑助而重勸勉,文王順天之意,故其能成大命於其身。王謂勤行德義,以受天命。○傳“文王”至“夭名”○正義曰:文王未定天下,庶幾能修政化,以和我所有諸夏,謂三分有二屬己之諸國也。僖五年《左傳》雲“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是虢叔爲文王之弟。虢,國名。叔,字。凡言人之名氏,皆上氏下名,故閎、散、泰、南宮皆氏,夭、宜生、顛、括皆名也。○傳“散泰”至“之任”○正義曰:《詩·綿》之卒章稱文王有疏附、先後、奔奏、禦侮之臣,《毛傳》雲:“率下親上曰疏附,相通前後曰先後,喻德宣譽曰奔奏,武臣折衝曰禦侮。”鄭箋雲:“疏附使疏者親也,奔奏使人歸趨之。”《詩》言文王有此四種之臣,經歷言五臣之名,故知五臣佐文王爲此任也。此四事者五臣共爲此任,非一臣當一事也。鄭雲:“不及呂望者,太師致文王以大德,周公謙不可以自比。”
又曰,無能往來,茲迪彝教文王蔑德,降於國人。有五賢臣,猶曰其少,無所能往來。而五人以此道法教文王以精微之德,下政令於國人。言雖聖人,亦須良佐。亦惟純佑,秉德迪知天威,乃惟時昭文王。文王亦如殷家惟天所大佑,文王亦秉德蹈知天威,乃惟是五人明文王之德。迪見冒聞於上帝,惟時受有殷命哉!言能明文王德,蹈行顯見,覆冒下民,彰聞上天,惟是故受有殷之王命。○見,賢遍反,注同。冒,莫報反,下同,馬作勖,勉也。聞音問,或如字。
[疏]“又曰”至“命哉”○正義曰:文王既有賢臣五人,又復言曰:“我之賢臣猶少,無所能往來。五人以此道法教文王以微蔑精妙之德,下政令於國人。德政既善,爲天所佑。文王亦如殷家,惟爲天所大佑。文王亦秉德,蹈知天威。文王德如此者,乃惟是五人明文王之德使然也。五人能明文王德,使蹈行顯見,覆冒下民,聞於上天,惟是之故得受有殷王之命哉!”言文王之聖,猶須良佐,我所以留輔成王。○傳“有五”至“良佑”○正義曰:“無能往來”一句,周公假爲文王之辭。言文王有五賢臣,猶恨其少。又復言曰:“我臣既少,於事無能往來。”謂去還理事,未能周悉,言其好賢之深,不知厭足也。“迪”,道。“彝”,法也。“蔑”,小也,小謂精微也。而五人以此道法教文王以精微之德,用此精微之德下教令於國人。言雖聖人,亦須良佐,以見成王須輔佐之甚也。鄭玄亦云:“蔑,小也。”
武王惟茲四人,尚迪有祿。文王沒,武王立,惟此四人,庶幾輔相武王蹈有天祿。虢叔先死,故曰四人。○相,息亮反。後暨武王,誕將天威,鹹劉厥敵。言此四人後與武王皆殺其敵。謂誅紂。惟茲四人,昭武王,惟冒丕單稱德。惟此四人,明武王之德,使布冒天下,大盡舉行其德。
[疏]“武王”至“稱德”○正義曰:文王既沒,武王次立,武功初立,惟此四人,庶幾輔相武王蹈有天下之祿。其後四人,與武王大行天之威罰,皆與共殺其強敵,謂其誅紂也。武王之有天下,惟此四人明武王之德,惟武王佈德,覆冒天下,此四人大盡舉行武王之德。言武王亦得良臣之力。○傳“文王”至“四人”○正義曰: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十三年方得殺紂。“文王沒,武王立”,謂武王初立之時,惟此四人而已。“庶幾輔相武王蹈有天祿”,初立則有此志,故下句言後與武王殺紂也。“虢叔先死,故曰四人”,以是文王之弟,其年應長,故言“先死”也。鄭玄疑不知誰死,注云:“至武王時,虢叔等有死者,餘四人也。”○傳“惟此”至“其德”○正義曰:“單”,盡。“稱”,舉也。使武王之德布冒天下,是此四人之力,言此四人大盡舉行武王之德也。
今在予小子旦,若遊大川,予往暨汝奭其濟小子,同未在位,誕無我責。我新還政,今任重在我小子旦,不能同於四方。若遊大川,我往與汝奭其共濟渡成王,同於未在位即政時,汝大無非責我留。收罔勖不及,耇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矧曰其有能格?”今與汝留輔成王,欲收教無自勉不及道義者,立此化,而老成德不降意爲之。我周則鳴鳳不得聞,況曰其有能格於皇天乎?
[疏]“今在”至“能格”○正義曰:周公言:“我新還政成王,今任之重者,其在我小子之身也。我不能同於四人輔文武,使有大功德,但苟求救溺而已。譬如遊於大川,我往與汝奭其共濟渡小子成王,用心輔弼,同於成王未在位之時。恐其未能嗣先人明德,我當與汝輔之,汝大無非責我之留也。我留與汝輔王者,欲收教無自勉力不及道義者。我今欲立此化,而老成德之人不降意爲之。我周家則鳴鳳之鳥尚不得聞知,況曰其有能格於皇天者乎?”○傳“我新”至“我留”○正義曰:周公既已還政,則是舍重任矣。而猶言“今任重在我小子旦”者,周公既攝王政,又須傳授得人,若其不能負荷,仍是周公之責,以嗣子劣弱,故言“今任重猶在我小子旦”也。彼四人者能翼贊初基,佑成王業,我不能同於四人,望有大功,惟求救弱而已。《詩》雲“泳之遊之”,《左傳》稱“閻敖遊湧而逸”,則“遊”者入水浮渡之名。譬若成王在大川,我往與汝奭其同共濟渡成王。若雲從此向川,故言“往”也。○傳“今與”至“天乎”○正義曰:王朝之臣有不勉力者,今與汝留輔成王者,正欲收斂教誨。無自勉力不及道義者,當教之勉力,使其及道義也。我欲成立此化,而老成德之人不肯降意爲之。我周家則鳴鳳尚不聞知,況曰其有能如伊尹之輩,使其功格於皇天乎?言太平不可冀也。經言“耇造德不降”者,周公以己年老應退而留,因即傳言己類,言己若退,則老成德者悉皆退自逸樂,不肯降意爲之。政無所成,祥瑞不至,我周家則鳴鳳不得聞。則鳳是難聞之鳥,必爲靈瑞之物,故以“鳴鳥”爲鳴鳳。孔子稱“鳳鳥不至”,是鳳鳥難聞也。《詩·大雅·卷阿》之篇歌成王之德,其九章曰:“鳳皇鳥矣,於彼高岡。”鄭雲:“因時鳳皇至,固以喻焉。”則成王之時鳳皇至也。《大雅》正經之作,多在周公攝政之後,成王即位之初,則周公言此之時已鳳皇至,見太平矣。而復言此者,恐其不復能然,故戒之。此經之意,言功格上天,難於致鳳,故以鳴鳳況之格天。案《禮器》雲:“升中於天,而鳳皇降,龜龍假。”“升中”謂功成告天也。如彼《記》文,似功至於天,鳳皇乃降,此以鳴鳳易致況格天之難者乎。《記》以龍鳳有形,是可見之物,故以鳳降龍至爲成功之驗,非言成功告天,然後此物始至也。
公曰:“嗚呼!君,肆其監於茲。我受命無疆惟休,亦大惟艱。以朝臣無能立功至天,故其當視於此,我周受命無窮惟美,亦大惟艱難,不可輕忽,謂之易治。告君乃猷裕,我不以後人迷。”告君汝謀寬饒之道,我留與汝輔王,不用後人迷惑,故欲教之。
[疏]“公曰嗚呼”至“人迷”○正義曰:周公嘆而呼召公曰:“嗚呼!君,我以朝臣無能立功至天之故,故君其當視於此。”謂視此朝臣無能立功之事。“我周家受天之命,無有境界惟美,亦大惟艱難,不可輕忽,謂之易治。我今告君,汝當謀寬饒之道以治下民,使其事可法,我不用使後世人迷惑,故欲教之也”。○傳“告君”至“教之”○正義曰:“猷”訓爲謀,告君汝謀寬饒之道,故當以寬饒爲法。我留與汝輔王,不用使後人迷惑怪之。無法則迷惑,故欲與汝作法以教之。鄭雲:“召公不說似隘急,故令謀於寬裕也。”
公曰:“前人敷乃心,乃悉命汝,作汝民極。前人文武布其乃心爲法度,乃悉以命汝矣,爲汝民立中正矣。曰,汝明勖偶王,在亶乘茲大命。汝以前人法度明勉配王,在於成信,行此大命而已。惟文王德,丕承無疆之恤。”惟文王聖德,爲之子孫無忝厥祖,大承無窮之憂。
[疏]“公曰前”至“之恤”○正義曰:周公又言曰,前人文武布其乃心製法度,乃悉命汝,爲民立中正之道矣。治民之法已成就也,戒召公汝當以前人之法度明自勉力,配此成王,在於誠信,行此大命而已。言已有舊法,易可遵行也。惟文王聖德造始周邦,爲其子孫欲令無忝厥祖,大承無窮之憂,故我與汝不可不輔。○傳“前人”至“正矣”○正義曰:“乃”,緩辭,不訓爲汝。○傳“汝以”至“而已”○正義曰:“勖”,勉也。“偶”,配也。“亶”,信也。汝當以前人法度明自勉力,配成王,在於誠信行大命而已。言其不復須勞心。傳以“乘”爲行,蓋以乘車必行,故訓“乘”爲行。
公曰:“君,告汝朕允。告汝以我之誠信也。保奭,其汝克敬以予,監於殷喪大否。呼其官而名之,敕使能敬以我言,視於殷喪亡大否。言其大不可不戒。肆念我天威,予不允惟若茲誥,予惟曰:‘襄我二人。’以殷喪大故,當念我天德可畏。言命無常,我不信惟若此誥。我惟曰:“當因我文武之道而行之。”汝有合哉!言曰:‘在時二人,天休滋至,惟時二人弗戡。’言汝行事,動當有所合哉!發言常在是文武,則天美周家,日益至矣,惟是文武不勝受。言多福。其汝克敬德,明我俊民在讓,後人於丕時。其汝能敬行德,明我賢人在禮讓,則後代將於此道大且是。
[疏]“公曰君告”至“丕時”○正義曰:周公呼召公曰:“君,我今告汝以我之誠信。”又呼其官而名之:“太保奭,其汝必須能敬以我之言,視於殷之喪亡。殷之喪亡,其事甚大,不可不戒慎。以殷喪大之故,當念我天德可畏。”言天命無常,無德則去之,甚可畏。“我不信惟若此誥而已。我惟言曰:‘當因我文武二人之道而行之。’汝所行事,舉動必當有所合哉!當與文王武王合也。汝所發言,常在是文王武王二人,則天美我周家,日日滋益至矣。其善既多,惟在是文武二人,不能勝受之矣。其汝能敬行德,明我賢俊之人在於禮讓,則後人於此道大且是也。”○傳“言汝”至“多福”○正義曰:“動當有所合哉”,舉動皆合文武也。“發言常在是文武”,言非文武道則不言。
嗚呼!篤棐時二人,我式克至於今日休。言我厚輔是文武之道而行之,或用能至於今日其政美。我鹹成文王功於不怠,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今我周家皆成文王功於不懈怠,則德教大覆冒海隅日所出之地,無不循化而使之。
[疏]“嗚呼”至“率俾”○正義曰:周公言而嘆曰:“嗚呼!我厚輔是二人之道而行之,我用能至於今日其政美。”言今日政美,由是文武之道。“我周家若能皆成文王之功,於事常不懈怠,則德教大覆四海之隅,至於日出之處,其民無不循我化,可臣使也”。戒召公與朝臣皆當法文王之功。
公曰:“君,予不惠若茲多誥,予惟用閔於天越民。”我不順若此多誥而已,欲使汝念躬行之閔勉也。我惟用勉於天道加於民。
[疏]“公曰君予”至“越民”○正義曰:公呼召公曰:“君,我不徒惟順如此之事多誥而已,欲使汝躬親行之。我惟用勉力自強於天道,行化於民。”顧氏雲:“我亦自用勉勸,躬行於天道,加益於民人也。”
公曰:“嗚呼!君,惟乃知民德,亦罔不能厥初,惟其終。惟汝所知民德,亦無不能其初,鮮能有終,惟其終則惟君子。戒召公以慎終。○鮮,息淺反。祗若茲,往敬用治。”當敬順我此言,自今以往,敬用治民職事。
[疏]“公曰嗚呼”至“用治”○正義曰:周公嘆而呼召公曰:“嗚呼!君,惟汝知民之德行,亦無有不能其初,惟鮮能其終。”言行之雖易,終之實難,恐召公不能終行善政,故戒之以慎終。“汝當以敬順我此言,自今以往,宜敬用此治民職事”。戒之使行善不懈怠也。○傳“惟汝”至“慎終”○正義曰:《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是凡民之德,無不能其初,少能有終者。凡民皆如是,有終則惟君子。蓋召公至此已說,恐其不能終善,故戒召公汝慎終也。鄭雲:“召公是時意說,周公恐其復不說,故依違託言民德以剴切之。”
卷十七 蔡仲之命第十九
蔡叔既沒,以罪放而卒。王命蔡仲,踐諸侯位,成王也。父卒命子,罪不相及。作《蔡仲之命》。冊書命之。
蔡仲之命蔡,國名。仲,字。因以名篇。
[疏]“蔡叔”至“之命”○正義曰:蔡叔與管叔流言於國,謗毀周公,周公囚之郭鄰,至死不赦。蔡叔既沒,成王命蔡叔之子蔡仲踐諸侯之位,封爲國君,以策書命之。史敘其事,故作《蔡仲之命》。○傳“成王”至“相及”○正義曰:編書以世先後爲次,此篇在成王書內,知“王命蔡仲”是成王命之也。蔡叔之沒,不知何年,其命蔡仲,未必初卒即命,以其繼父命子,故系之蔡叔之後也。蔡叔有罪而命蔡仲者,“父卒命子,罪不相及”也。昭二十年《左傳》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其言“罪不相及”,謂蔡仲不坐父爾。若父有大罪,罪當絕滅,正可別封他國,不得仍取蔡名,以蔡叔爲始祖也。蔡叔身尚不死,明其罪輕。不立管叔之後者,蓋罪重無子,或有而不賢故也。
惟周公位冢宰,正百工,百官總己以聽冢宰,謂武王崩時。羣叔流言,乃致闢管叔於商;囚蔡叔於郭鄰,以車七乘;致法謂誅殺。囚謂制其出入。郭鄰,中國之外地名。從車七乘,言少。管、蔡,國名。○闢,婢亦反,徐扶亦反。乘,繩證反。從,才用反。降霍叔於庶人,三年不齒。罪輕,故退爲衆人,三年之後乃齒錄,封爲霍侯,子孫爲晉所滅。蔡仲克庸祗德,周公以爲卿士。蔡仲能用敬德,稱其賢也。明王之法,誅父用子,言至公。周公,圻內諸侯,二卿治事。○圻,巨依反,下同。叔卒,乃命諸王邦之蔡。叔之所封,圻內之蔡。仲之所封,淮汝之間。圻內之蔡名已滅,故取其名以名新國,欲其戒之。
[疏]“惟周”至“之蔡”○正義曰:惟周公於武王崩後,其位爲冢宰之卿,正百官之治,攝王政,治天下。於時管、蔡、霍等羣叔流言於國,謗毀周公。周公乃以王命致法,殺管叔於商,就殷都殺之。囚蔡叔,遷之於郭鄰之地,惟與之從車七乘。降黜霍叔於庶人,若今除名爲民,三年之內不得與兄弟年齒相次。蔡叔之子蔡仲能用敬德,周公爲畿內諸侯,得立二卿,以蔡仲爲己之卿士。周公善其爲人,及蔡叔既卒,乃將蔡仲命之於王,國之於蔡爲諸侯也。○傳“致法”至“國名”○正義曰:《周禮》有掌囚之官,鄭雲,囚,拘也,主拘繫當刑殺者。拘繫之是爲制其出入,不得輒行。“郭鄰,中國之外地名”,蓋相傳爲然,不知在何方。《舜典》雲“流宥五刑”,謂流之遠地,任其自生,此則徙之郭鄰,而又囚之。《管蔡世家》雲“封叔鮮於管,封叔度於蔡”,是管、蔡爲國名。杜預雲:“管在滎陽京縣東北。”○傳“罪輕”至“所滅”○正義曰:言“羣叔流言”,則霍叔亦流言也。而知其罪輕者,以其不死不遷,有降黜而已,明其罪輕也。霍叔不監殷民,周公惟伐管蔡,不言伐霍叔,於時霍叔蓋在京邑,聞管蔡之語,流傳其言,謂其實然,不與朝廷同心,故退之。《世家》雲“武王已克商平天下,封功臣昆弟,封叔處於霍”,則武王已封之矣。後黜爲庶人,奪其爵祿,三年之後乃更爵祿,蓋復其舊封,封爲霍侯。《春秋》閔元年晉侯滅霍,既子孫得爲國君,爲晉所滅,知三年之後復得封也。《世家》惟雲封霍,不雲其爵,傳言“霍侯”,或當有所據而知之。○傳“蔡仲”至“治事”○正義曰:《周禮·冢宰》:“以八則治都鄙。”馬融雲:“距王城四百里至五百里謂之都鄙。鄙,邊邑也,以封王之子弟在畿內者。”《冢宰》又云:“乃施則于都鄙而建其長,立其兩。”馬、鄭皆雲“立卿兩人”,是畿內諸侯立二卿。定四年《左傳》說此事雲“周公舉之,以爲己卿士”,是爲周公圻內之卿士也。《世家》雲“周公舉胡以爲魯卿士,魯國治。於是周公言於成王,復封之於蔡。”案《魯世家》雲,成王封周公於魯,周公不就封,留佐成王。則周公身不就封,安得使胡爲卿士?馬遷說之謬爾。○傳“叔之”至“戒之”○正義曰:“仲之所封,淮汝之間”,《左傳》有文。“叔之所封,圻內之蔡”,其事不知所出也。《世家》雲:“蔡叔居上蔡。”宋仲子云:“胡徙居新蔡。”杜預雲:“武王封叔度於汝南上蔡,至平侯徙新蔡,昭侯徙居九江下蔡。”檢其地,上蔡、新蔡皆屬汝南郡,去京師太遠,叔若封於上蔡,不得在圻內也。孔言叔封圻內,或當有以知之。但圻內蔡地,不知所在爾。
王若曰:“小子胡,言小子,明當受教訓。胡,仲名。順其事而告之。惟爾率德改行,克慎厥猷,言汝循祖之德,改父之行,能慎其道。嘆其賢。肆予命爾侯於東土。往即乃封,敬哉!以汝率德改行之故,故我命汝爲諸侯於東土。往就汝所封之國,當脩已以敬哉!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汝當庶幾脩德,尚蓋前人之過。子能蓋父,所以爲惟忠惟孝。爾乃邁跡自身,克勤無怠,以垂憲乃後。汝乃行善跡用汝身,使可蹤跡而法循之,能勤無懈怠,以垂法子孫,世世稱頌,乃當我意。率乃祖文王之彝訓,無若爾考之違王命。言當循文武之常教,以父違命爲世戒。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天之於人,無有親疏,惟有德者則輔佑之。民之於上,無有常主,惟愛己者則歸之。爲善不同,同歸於治。爲惡不同,同歸於亂。言人爲善爲惡,各有百端,未必正同。而治亂所歸不殊,宜慎其微。○治,直吏反。爾其戒哉!慎厥初,惟厥終,終以不困。不惟厥終,終以困窮。汝其戒治亂之機哉!作事云爲,必慎其初,念其終,則終用不困窮。懋乃攸績,睦乃四鄰,以蕃王室,以和兄弟。勉汝所立之功,親汝四鄰之國,以蕃屏王室,以和協同姓之邦,諸侯之道。○懋音茂。蕃,方元反,注同。康濟小民,率自中,無作聰明亂舊章。汝爲政,當安小民之居,成小民之業,循用大中之道,無敢爲小聰明,作異辯,以變亂舊典文章。詳乃視聽,罔以側言改厥度,則予一人汝嘉。”詳審汝視聽,非禮義勿視聽,無以邪巧之言易其常度,必斷之以義,則我一人善汝矣。○度如字,注同。斷,丁亂反。王曰:“嗚呼!小子胡,汝往哉!無荒棄朕命。”嘆而敕之,欲其念戒:“小子胡,汝往之國哉!無廢棄我命。”欲其終身奉行,後世遵則。
[疏]“侯於東土”○正義曰:此使之爲諸侯於東土爾,不知何爵也。《世家》雲:“蔡仲卒,子蔡伯荒立。卒,子宮侯立。”自此已下遂皆稱侯,則蔡仲初封即爲侯也。“蔡伯荒”者,自稱其字,“伯”非爵也。○傳“汝當”至“惟孝”○正義曰:忠施於君,孝施於父,子能蓋父,惟得爲孝,而亦得爲忠者,父以不忠獲罪,若能改父之行,蓋父之愆,是爲忠臣也。
成王東伐淮夷,遂踐奄,成王即政,淮夷奄國又叛,王親征之,遂滅奄而徙之,以其數反覆。○踐,似淺反,馬同,《大傳》雲:“藉也。”數,色角反。覆,芳服反。作《成王政》。爲平淮夷徙奄之政令。亡。○政如字,馬本作徵,雲正。
[疏]“成王東”至“王政”○正義曰:周公攝政之初,奄與淮夷從管蔡作亂,周公徵而定之。成王即政之初,淮夷與奄又叛,成王親往徵之。成王東伐淮夷,遂踐滅奄國。以其數叛,徙奄民。作誥命之辭,言平淮夷徙奄之政令。史敘其事,作《成王政》之篇。“成”訓平也,言平此叛逆之民,以爲王者政令,故以“成王政爲”篇名。○傳“成王”至“反覆”○正義曰:《洛誥》之篇言周公歸政成王,《多士》已下皆是成王即政初事。編篇以先後爲次,此篇在成王書內,知是“成王即政”,淮夷奄國又叛,王親征之”。又案《洛誥》成王即政,始封伯禽。伯禽既爲魯侯,乃居曲阜。《費誓》稱“魯侯伯禽宅曲阜”,“淮夷、徐戎並興”,魯侯徵之,作《費誓》。彼言淮夷並興,即此“伐淮夷”。王伐淮夷,魯伐徐戎,是同時伐,明是成王即政之年復重叛也。鄭玄謂此伐淮夷與踐奄是攝政三年伐管蔡時事,其編篇於此,即雲未聞。《費誓》之篇言淮夷之叛,則是重叛明矣。《多方》之篇責殷臣雲:“我惟時其戰要囚之,至於再,至於三。”若武王伐紂之後,惟攝政三年之一叛,正可至於再爾,安得至於三乎?故知是成王即政又叛也。鄭玄讀“踐”爲翦,翦滅也。孔不破字,蓋以踐其國即是踐滅之事,故孔以“踐”爲滅也。下篇序雲:“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是滅其奄而徙之,以其數反覆故也。
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蒲姑,已滅奄,而徙其君及人臣之惡者於蒲姑。蒲姑,齊地,近中國,教化之。○蒲如字,徐又扶各反,馬本作薄。近,附近之近。周公告召公,作《將蒲姑》。言將徙奄新立之君於蒲姑,告召公使此冊書告令之。亡。
[疏]“成王既”至“作蒲姑”○正義曰:成王既踐滅奄國,將遷其君於蒲姑之地,周公告召公,使作冊書,言將遷奄君於蒲姑之地。史敘其事,作《將蒲姑》之篇。○傳“已滅”至“化之”○正義曰:昭二十年《左傳》晏子云,古人居此地者,有蒲姑氏。杜預雲:“樂安博昌縣北有蒲姑城。”是蒲姑爲齊地也。周公遷殷頑民於成周,近京師,教化之,知今遷奄君臣於蒲姑,爲“近中國,教化之”。必如此言,則奄去中國遠於蒲姑。杜預雲:“奄闕,不知所在。”鄭雲“奄蓋在淮夷之地”,亦未能詳。成王先伐淮夷,遂滅奄,奄似遠於淮夷也。○傳“言將”至“之亡”○正義曰:《禮》天子不滅國,諸侯有罪,則殺其君而擇立次賢者,故知所徙者言“將徙奄新立之君於蒲姑”也。上言周公告召公,其篇既亡,不知告以何事。孔以意卜之“告召公使爲此策書告令之”,不能知其必然否也。
卷十七 多方第二十
成王歸自奄,伐奄歸。在宗周,誥庶邦,誥以禍福。作《多方》。
多方衆方天下諸侯。
惟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於宗周。周公歸政之明年,淮夷奄又叛。魯徵淮夷,作《費誓》。王親征奄,滅其國,五月還至鎬京。○費音祕。
[疏]“成王”至“多方”○正義曰:成王歸自伐奄,在於宗周鎬京,諸侯以王徵還,皆來朝集,周公稱王命,以禍福鹹告天下諸侯國。史敘其事,作《多方》。○傳“衆方天下諸侯”○正義曰:自武王伐紂,及成王即政,新封建者甚少。天下諸侯多是殷之舊國,其心未服周家,由是奄君重叛。今因滅奄新歸,故告天下諸侯以興亡之戒,欲令其無二心也。語雖普告天下,意在殷之舊國。篇末亦告殷之多士,獨言“諸侯”者,舉其尊者,以其篇王告殷之諸侯故也。○傳“周公”至“鎬京”○正義曰:以《洛誥》言歸政之事,《多士》之篇次之,《多士》是歸政明年之事,故知此篇亦歸政明年之事。事猶不明,故取《費誓》爲證。以《成以政》之序言“成王東伐淮夷”,《費誓》之篇言“淮夷、徐戎並興”,俱言“淮夷”,明是一事,故言“魯徵淮夷,作《費誓》,王親征奄,滅其國”,以明二者爲一時之事也。上序言“成王伐淮夷”,而此傳言“魯徵淮夷”者,當時淮夷徐戎並起爲亂,魯與二國相近,發意欲並徵二國,故以二國誓衆,但成王恐魯不能獨平二國,故復親往徵之,所以《成王政》之序與《費誓》之經並言“淮夷”,爲此故也。傳言“五月還至鎬京”,明此“宗周”即鎬京也。《禮記·祭統》衛孔悝之鼎銘雲“即宮於宗周”,彼“宗周”謂洛邑也。是洛邑亦名宗周,知此是鎬京者,成王以周公歸政之時,暫至洛邑,還歸處西都,鎬京是王常居,知“至於宗周”,至鎬京也。且此與《周官》同時事也,《周官》序雲“還歸在豐”,經雲“歸於宗周”,豐、鎬相近,即此“宗周”是鎬京也。
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周公以王命順大道,告四方。稱周公,以別王自告。○別,彼列反。惟爾殷侯尹民,我惟大降爾命,爾罔不知。殷之諸侯王民者,我大降汝命,謂誅紂也。言天下無不知紂暴虐以取亡。
[疏]“周公”至“不知”○正義曰:周公以成王之意告衆方之諸侯曰:“我王順大道以告汝四方之國多方諸侯,惟爾殷之諸侯正民者,我武王大下汝天下民命,誅殺虐紂。汝諸侯天下之民,無有不知紂以暴虐取亡。”欲令其思念之。○傳“周公”至“自告”○正義曰:成王新始即政,周公留而輔之。周公以王命告令諸侯,所告實非王言,故加“周公曰”於“王若曰”之上,以明周公宣成王之意也。“猷”,道也,周公以王命順大道告四方也。既言“四國”,又言“多方”,見四方國多也。不直言“王曰”,稱“周公”,以別王自告也。王肅雲:“周公攝政,稱成王命以告。及還政,稱‘王曰’嫌自成王辭,故加‘周公’以明之。”然《多士》之篇“王若曰”之上不加“周公曰”者,以彼上句雲“周公初於新邑洛,用告”,知是周公故也。○傳“殷之”至“取亡”○正義曰:諸侯爲民之主,民所取正,故謂之“正民”。民以君爲命,死生在君,天下之命,在於一人紂,言我大黜下汝之民命,正謂武王誅紂也。言天下無不知紂以暴虐取亡,欲使思念之,令其心棄殷而慕周也。
洪惟圖天之命,弗永寅念於祀,惟帝降格於夏。大惟爲王謀天之命,不長敬念於祭祀。謂夏桀。惟天下至戒於夏以譴告之。謂災異。○譴,棄淺反。有夏誕厥逸,不肯慼言於民,有夏桀不畏天戒而大其逸豫,不肯憂言於民。無憂民之言。乃大淫昏,不克終日勸於帝之迪,言桀乃大爲過昏之行,不能終日勸於天之道。○迪,徒歷反,馬本作攸,雲:“所也。”行,下孟反。乃爾攸聞。言桀之惡乃汝所聞。
[疏]“洪惟”至“攸聞”○正義曰:以諸侯心未服周,故舉夏殷爲戒。此章皆說桀亡湯興之事,言夏桀大惟居天子之位,謀上天之命,而不能長敬念於祭祀,惟天下至戒於夏桀。謂下災異譴告之,冀其見災而懼,改脩政德。而有夏桀不畏天命,乃大其逸豫,不肯憂言於民,惟乃自樂其身,無憂民之言。夏桀乃復大爲淫昏之行,不能終竟一日勉於天之道。言不能一日行天道也。桀之此惡,乃是汝之所聞。言不虛也。○傳“大惟”至“災異”○正義曰:上天之命,去惡與善,凡爲民主,皆當謀之。恐天捨己而去,常須敬念祭祀。天所譴告,謂下災異。天不言,故下災異以譴告,責人主,冀自脩政也。
厥圖帝之命,不克開於民之麗。桀其謀天之命,不能開於民所施政教。麗,施也。言昏昧。○麗,力馳反。乃大降罰,崇亂有夏,因甲於內亂。桀乃大下罰於民,重亂有夏。言殘虐。外不憂民,內不勤德,因甲於二亂之內。言昏甚。○重,直用反,又直龍反。不克靈承於旅,罔丕惟進之恭,洪舒於民。言桀不能善奉於人衆,無大惟進恭德,而大舒惰於治民。亦惟有夏之民叨懫,日欽劓割夏邑。桀洪舒於民,故亦惟有夏之民貪叨忿懫而逆命,於是桀民尊敬其能劓割夏邑者。謂殘賊臣。○懫,敕二反。劓,魚器反。
[疏]“厥圖”至“夏邑”○正義曰:又言桀惡。桀其謀天之命,不能開發於民之所施政教。正謂不能開發善政,以施於民。桀乃大下罪罰於民,重亂有夏之國。外不憂民,內不勤德,因復甲於二者之內,爲亂之行。桀不能以善道奉承於衆民,無大惟進之恭德,而大舒惰於民。言桀不能進行恭德,而舒惰於治民。桀既舒惰於民,故亦惟有夏之民貪饕忿懫而違逆桀命,於是桀日日尊敬殘賊之臣能劓割夏邑者,任用之,使威服下民也。○傳“桀乃”至“昏甚”○正義曰:《釋詁》雲:“崇,重也。”桀既爲惡政,無以悛改,乃復大下罪罰於民,重亂有夏之國。言其殘虐大也。“夾”聲近“甲”,古人“甲”與“夾”通用。夾於二事之內,而爲亂行,故傳以二事充之。外不憂民,內不勤德,桀身夾於二亂之內,言其昏暗甚也。鄭、王皆以“甲”爲狎,王雲:“狎習災異於內外爲禍亂。”鄭雲:“習爲鳥獸之行於內爲淫亂。”與孔異也。○傳“言桀”至“治民”○正義曰:民當奉王,而責桀不能善奉於民衆者,君之奉民,謂設美政於民也。以善奉民,當敬以循之,不敢懈惰。桀乃無大惟進於恭德,而大舒緩懈惰於治民,令民益困,而政益亂也。○傳“桀洪”至“賊臣”○正義曰:《禮記》雲:“言悖而出,亦悖而入。”桀既不憂於民,故民亦違逆桀命,爲貪饕忿懫之行。文十八年《左傳》雲:“縉雲氏有不才子,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天下之民謂之饕餮。”說者皆言貪財爲饕,貪食爲餮。“饕”即“叨”也,叨餮謂貪財貪食也。“忿懫”言忿怒違理也。民既如此,桀無如之何,惟日日尊敬其能劓割夏邑者,謂性能殘賊者,任用之。
天惟時求民主,乃大降顯休命於成湯,天惟是桀惡,故更求民主以代之,大下明美之命於成湯,使王天下。刑殄有夏,惟天不畀純。命湯刑絕有夏,惟天不與桀,亦已大。○畀,必二反。乃惟以爾多方之義民,不克永於多享。天所以不與桀,以其乃惟用汝多方之義民爲臣,而不能長久多享國故。惟夏之恭多士,大不克明保享於民,惟桀之所謂恭人衆士,大不能明安享於民。言亂主所任,任同己者。乃胥惟虐於民,至於百爲,大不克開。桀之衆士,乃相與惟暴虐於民,至於百端所爲。言虐非一。大不能開民以善。言與桀合志。
[疏]“天惟”至“克開”○正義曰:天惟桀惡之故,更求民主以代。天乃大下明美之命於成湯,使之代桀王天下。乃命湯施刑罰絕有夏,惟天不與夏桀,亦已大矣。天所不與之者,乃惟此桀用汝多方之義民爲臣,而不能長久於多享國故也。義民實賢人也,夏桀不用。惟夏桀之所謂恭人衆士者,大不能用明道安存享於衆民,乃相與惟行暴虐於民,至於百端所爲。言虐無所不作。大不能開民以善,其臣與桀同惡,夏家所以滅亡也。○傳“惟桀”至“己者”○正義曰:惟桀之所謂恭人衆士,實非恭人。亂主所好,好用同己者,以其同己,謂之爲恭人,實非善人,故不能明享於民。杜預訓“享”爲受,受國者謂受而有之。此言不能安享於民,謂不能安存享受於民衆也。
乃惟成湯,克以爾多方,簡代夏作民主。乃惟成湯,能用汝衆方之賢,大代夏政,爲天下民主。慎厥麗乃勸,厥民刑用勸。湯慎其施政於民,民乃勸善。其人雖刑,亦用勸善。言政刑清。以至於帝乙,罔不明德慎罰,亦克用勸。言自湯至於帝乙,皆能成其王道,長慎輔相,無不明有德,慎去刑罰,亦能用勸善。○相,息亮反。去,羌呂反。要囚,殄戮多罪,亦克用勸。開釋無辜,亦克用勸。帝乙已上,要察囚情,絕戮衆罪,亦能用勸善。開放無罪之人,必無枉縱,亦能用勸善。○要,一遙反,又一妙反,注同。殄,亭遍反。上,時掌反。今至於爾闢,弗克以爾多方,享天之命。今至於汝君,謂紂,不能用汝衆方,享天之命,故誅滅之。○闢,必亦反。
[疏]“乃惟”至“之命”○正義曰:桀殘虐於民,乃惟成湯,能用汝衆方之賢人,大代夏桀,作天下民主。慎其所施政教於民,民乃勸勉爲善。其民雖被刑殺,亦用勸勉爲善。非徒湯聖,後世亦賢。自湯至於帝乙,皆能成其王道,無不顯用有德,畏慎刑罰,亦能用勸勉爲善。要察囚情,絕戮衆罪,亦能用勸勉爲善。開放無罪,亦能用勸勉爲善。今至於汝君紂,反先王之道,不能用汝多方之民,享有上天之命,由此故被誅滅。汝等宜當知之,不當更令如殷也。○傳“乃惟”至“民主”○正義曰:“大代夏”者,言天位之重,湯能代之,謂之“大代夏”也。王肅雲:“以大道代夏爲民主。”○傳“湯慎”至“刑清”○正義曰:“慎厥麗”者,總謂施政教爾。但下句言“刑用勸”,勸用刑則厥麗之言有賞,賞謂賞用勸也。但所施政教,其事既多,非徒刑賞而已。舉事得中,民皆勸也。政無失,刑無濫,民以是勸善。言政刑清。○傳“帝乙”至“勸善”○正義曰:將欲斷罪,必受其要辭,察其虛實,故言“要囚”也。“殄戮多罪”,罪者不濫。開釋無罪者,不枉殺人,不縱有罪,亦是政刑清,故能用勸善也。
“嗚呼!王若曰,誥告爾多方,非天庸釋有夏,嘆而順其事以告汝衆方,非天用釋棄桀,桀縱惡自棄,故誅放。非天庸釋有殷,乃惟爾闢,以爾多方,大淫圖天之命,屑有辭。非天用棄有殷,乃惟汝君紂,用汝衆方大爲過惡者,共謀天之命,惡事盡有辭說,布在天下,故見誅滅也。
[疏]“嗚呼”至“有辭”○正義曰:周公先自嘆,而複稱王命雲:“王順其事而言曰,以言告人謂之誥,我告汝衆方諸侯,非天用廢有夏,夏桀縱惡自棄也。非天用廢有殷,殷紂縱惡自棄也。”又指說紂惡:“乃惟汝君殷紂,用汝衆方之民大爲過惡者,共此惡人,謀天之命。其惡事盡有辭說,布在天下,以此故見誅滅。”
乃惟有夏圖厥政,不集於享,天降時喪,有邦間之。更說桀也。言桀謀其政,不成於享,故天下是喪亡以禍之,使天下有國聖人代之。言有國,明皇天無親,佑有德。○間,間廁之間。
[疏]“乃惟”至“間之”○正義曰:更說桀亡之由,乃惟有夏桀謀其政,不能成於享國,所謀皆是惡事,故天下是喪亡以禍之,使有國聖人來代之。言皇天無親,惟佑有德,故以聖君代暗主也。湯是夏之諸侯,故云“有國”。
乃惟爾商后王,逸厥逸,后王紂逸豫其過逸。言縱恣無度。圖厥政,不蠲烝,天惟降時喪。紂謀其政,不絜進於善,故天惟下是喪亡。謂誅滅。○蠲,吉玄反,馬雲:“明也。”一音圭。烝,絕句,之承反,馬雲:“升也。”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惟聖人無念於善,則爲狂人。惟狂人能念於善,則爲聖人。言桀紂非實狂愚,以不念善,故滅亡。天惟五年,須暇之子孫,誕作民主,罔可念聽。天以湯故,五年須暇湯之子孫,冀其改悔。而紂大爲民主,肆行無道,事無可念,言無可聽。武王服喪三年,還師二年。
[疏]“乃惟”至“念聽”○正義曰:更說紂亡之由。乃惟汝商之後王紂,逸豫其過,縱恣無度。紂謀其爲政,不能絜進於善,惟行惡事,天惟下是喪亡以禍之。惟聖人無念於善,則爲狂人。惟狂人能念於善,則爲聖人。紂雖狂愚,冀其念善也。計紂爲惡,早應誅滅,天惟以成湯之故,故積五年須待閒暇湯之子孫。誕緩多年,冀其改悔。而紂大爲民主,肆行無道,事無可念,言無可聽,由是天始改意,故誅滅之。○傳“惟聖”至“滅亡”○正義曰:“聖”者上智之名,“狂”者下愚之稱。孔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是聖必不可爲狂,狂必不能爲聖,此事決矣。而此言“惟聖人無念於善,則爲狂人。惟狂人能念於善,則爲聖人”者,方言天須暇於紂,冀其改悔,說有此理爾,不言此事是實也。謂之爲聖,寧肯無念於善?已名爲狂,豈能念善?中人念與不念,其實少有所移,欲見念善有益,故舉狂聖極善惡者言之。○傳“天以”至“二年”○正義曰:湯是創業聖王,理當祚胤長遠。計紂未死五年之前,已合喪滅,但紂是湯之子孫,天以湯聖人之故,故五年須待閒暇湯之子孫,冀其改悔,能念善道。而紂大爲民主,肆行無道。所爲皆惡事,無可念者;言皆惡言,無可聽者;由是天始滅之。五年者,以武王討紂,初立即應伐之,故從武王初立之年,數至伐紂爲五年。文王受命九年而崩,其年武王嗣立。服喪三年,未得征伐。十一年服闋,乃觀兵於孟津,十三年方始殺紂。從九年至十三年,是五年也。然服喪三年,還師二年,乃事理宜然,而云以湯故須暇之者,以殷紂惡盈,久合誅滅,逢文王崩,未暇行師,兼之示弱,凡經五載,聖人因言之以爲法教爾。其實非天不知紂狂,望其後改悔,亦非曲念湯德,延此歲年也。
天惟求爾多方,大動以威,開厥顧天。天惟求汝衆方之賢者,大動紂以威,開其能顧天可以代者。惟爾多方,罔堪顧之。惟我周王,靈承於旅。惟汝衆方之中,無堪顧天之道者。惟我周王,善奉於衆。言以仁政得人心。克堪用德,惟典神天。言周文武能堪用德,惟可以主神天之祀,任天王。○任音壬。天惟式教我用休,簡畀殷命,尹爾多方。天以我用德之故,惟用教我用美道代殷,天與我殷之王命,以正汝衆方之諸侯。
[疏]“天惟”至“多方”○正義曰:天以紂惡之故,將選人代之。惟求賢人於汝衆方,大動紂以威。謂誅去紂也。開其有德能顧天之者,欲以伐紂,惟汝衆方之君,悉皆無德,無堪使天顧之。惟我周王善奉於衆,能以仁政得人心,文武能堪用德,惟可以主神天之祀,任作天子也。天惟以我用德之故,故教我使用美道,大與我殷王之命,命我代殷爲王,正汝衆方諸侯。言天授我以此世也。○傳“天惟”至“代者”○正義曰:“天惟求汝衆方之賢”,言欲選賢以爲天子也。“大動紂以威”,謂誅殺紂也。天意復開其能顧天可以代者,欲使代之。“顧”謂回視,有聖德者,天回視之。《詩》所謂“乃眷西顧,此惟與宅”,與彼“顧”同,言天顧文王而與之居,即此意也。但謂天顧人,人亦顧天,此雲“開厥顧天”,謂人顧天也。下雲“罔堪顧之”,謂天顧人也。言多方人皆無德,不堪使天顧之。傳以顧事通於彼,故皆以天言之。○傳“天以”至“諸侯”○正義曰:周以能行美道,乃得天顧,復言天用教我美道者,人之美惡,何事非天?由爲美道,爲天所顧,以美歸功於天,言教我用美道,故得當天意也。
今我曷敢多誥,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今我何敢多誥汝而已,我惟大下汝四國民命。謂誅管、蔡、商、奄之君。爾曷不忱裕之於爾多方?汝何不以誠信行寬裕之道於汝衆方?欲其戒四國,崇和協。爾曷不夾介乂我周王,享天之命?夾,近也。汝何不近大見治於我周王,以享天之命,而爲不安乎?○夾音協,注同。今爾尚宅爾宅,畋爾田,爾曷不惠王熙天之命?今汝殷之諸侯皆尚得居汝常居,臣民皆尚得畋汝故田,汝何不順從王政,廣天之命,而自懷疑乎?爾乃迪屢不靜,爾心未愛。汝所蹈行,數爲不安,汝心未愛我周故。○數,色各反。爾乃不大宅天命,爾乃屑播天命,汝乃不大居安天命,是汝乃盡播棄天命。爾乃自作不典圖忱於正。汝未愛我周,播棄天命,是汝乃自爲不常謀信於正道。我惟時其教告之,我惟時其戰要囚之,我惟汝如是不謀信於正道,故其教告之,謂訊以文誥;其戰要囚之,謂討其倡亂,執其朋黨。○要,一遙反。訊音信。倡音唱。至於再,至於三。再,謂三監淮夷叛時。三,謂成王即政又叛。言迪屢不靜之事。乃有不用我降爾命,我乃其大罰殛之。我教告戰要囚汝已至再三,汝其不用我命,我乃大下誅汝君,乃其大罰誅之。○殛,紀力反,本又作極。非我有周秉德不康寧,乃惟爾自速辜。”非我有周執德不安寧,自誅汝,乃惟汝自召罪以取誅。
[疏]“今我”至“速辜”○正義曰:今我何敢多以言誥告於汝衆而已,我惟大下黜汝管、蔡、商、奄四國之君也。“民命”,謂民以君爲命,謂誅殺四國之君也。我已殺汝四國君矣,汝何不以誠信之心,行寬裕之道於汝衆方諸侯?欲令懲創四國,務崇和協。言汝衆方諸侯何不崇和協,相親近,大顯見治道於我周王,以享愛上天之命,而執心不安乎?今爾殷之諸侯尚得居汝常居,臣民尚得畋汝故田,其安樂如此,汝何得不順從王政,以廣上天之命,而自懷疑乎?汝乃復所蹈行者,數爲不安,時或叛逆,是汝心未愛我周家故也。汝乃不大居安天命,是汝乃欲盡播棄天命。汝不愛我周家,播棄天命,是汝乃自爲此不常謀信於正道。言其心不常謀正道,故爲背違之心。我惟汝如是不謀信於正道之故,其以言辭教告之。我惟汝如是不誠信於正道之故,其用戰伐要察囚繫之。由汝數爲不信,故我教告汝,戰伐要囚汝,至於再,至於三。我教告汝,戰伐要囚汝,已至再三,如今而後乃復有不用我命者,我乃其大罰誅之。言我更將殺汝也。非我有周執德不安,數設誅罰,乃惟汝自召罪也。此章反覆殷勤者,恐其更有叛逆,故丁寧戒之。○傳“今我”至“之君”○正義曰:今我何敢多爲言誥而已,實殺其君,非徒口告。管、蔡、商、奄,皆爲叛逆受誅,故今因奄重叛而追說前事,言下四國民命。王肅以“四國”爲四方之國,言“從今以後,四方之國苟有此罪,則必誅之”。謂戒其將來之事,與孔不同。○傳“夾近”至“安乎”○正義曰:夾其旁,旁是近義,故爲近也。諸國疏遠周室,不肯以治爲功,故責之。顧氏雲:“汝衆方諸侯,何不常和協,相親近,大顯見治道於我周王,以享上天之命?而今何以不自安乎?”○傳“今汝”至“疑乎”○正義曰:主遷於上,臣易於下,計汝諸侯之國,應隨殷降黜。今汝殷之諸侯皆尚得居汝常居,臣民畋汝故田。田宅不易,安樂如此,汝何不順從我周王之政,以廣上天之命,使天多佑?汝何故畏我周家,自懷疑乎?諸侯有國,故云“居汝常居”。臣民重田,故云“畋汝故田”。治田謂之“畋”,猶捕魚謂之“漁”,今人以營田求食謂之“畋食”,即此“畋亦田”之義也。○傳“汝未”至“正道”○正義曰:事君無二臣之道,爲人臣者,常宜信之。汝未愛我周家,播棄天命,汝數爲叛逆,是汝乃自爲此不常謀信於正道。○傳“我惟”至“朋黨”○正義曰:“教告”與“戰要囚”連文,則告以文辭,是將戰之時,“教告”謂伐紂之事。昭十三年說戰法雲:“告之以文辭,董之以武師。”是將戰之時,於法當有文辭告前敵也。我惟汝如是不謀信於正道,故其教告之,謂訊以文辭。“訊”,告也,告以文辭,數其罪也。其“戰要囚之”,謂戰敗其師,執取其人,受其要辭而囚之。謂討其倡亂之人,囚執其朋黨也。此雖總言戰事,但下有至於再三,明此指伐紂也。○傳“再謂”至“之事”○正義曰:以伐紂爲一,故“再”謂攝政之初,三監與淮夷叛時也,“三”謂成王即政又叛也,言上“迪屢不靜”之事。
王曰:“嗚呼!猷告爾有方多士暨殷多士,王嘆而以道告汝衆方與殷多士。今爾奔走臣我監五祀,監謂成周之監,此指謂所遷頑民殷衆士。今汝奔走來徙臣我我監,五年無過,則得還本土。越惟有胥伯小大多正,爾罔不克臬。於惟有相長事小大衆正官之人,汝無不能用法。欲其皆用法。○臬,魚列反,馬作臬刂。長,丁丈反。自作不和,爾惟和哉!爾室不睦,爾惟和哉!爾邑克明,爾惟克勤乃事。小大多正自爲不和,汝有方多士,當和之哉!汝親近室家不睦,汝亦當和之哉!汝邑中能明,是汝惟能勤汝職事。爾尚不忌於凶德,亦則以穆穆在乃位,汝庶幾不自忌,入於凶德,亦則用敬敬常在汝位。克閱於乃邑謀介,爾乃自時洛邑,尚永力畋爾田。汝能使我閱具於汝邑,而以汝所謀爲大,則汝乃用是洛邑,庶幾長力畋汝田矣。言雖遷徙,而以修善,得反邑里。○閱音悅。天惟畀矜爾,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汝能修善,天惟與汝憐汝,我有周惟其大夫賜汝。言受多福之胙。迪簡在王庭,尚爾事,有服在大僚。”非但受憐賜,又乃蹈大道在王庭,庶幾修汝事,有所服行在大官。
[疏]“王曰嗚呼猷”至“大僚”○正義曰:王言而嘆曰:“嗚呼!我以道告汝在此所有四方之多士。”謂四方之諸侯及與殷之衆士,謂頑民遷成周者。因告四方諸侯,遂告成周之人,遍使諸侯知之。此章皆告成周之人辭也。“今汝成周之人,奔走勤事,臣我周之監成周者,五年無罪過,則聽汝還本土。於惟有相長事,謂小大衆正官之人,汝無有不能用法。”欲其皆用法也。“小大衆正官之人自爲不和,汝衆官等自當和之哉!汝等親近室家不相和親,汝亦當和之哉!汝邑內之內若能明於和睦之道,汝惟能勤於汝之職事”。言是其教之使然。“汝能庶幾不自相怨忌,入於凶德,若能不入於凶德,亦則用敬敬之道,常在汝之職位,不黜退也。汝若能善相教誨,使我簡閱於汝邑,善汝之事,以汝所謀爲大,則汝乃用是洛邑,庶幾得反本土,長得勤畋汝故田。汝能修善,天惟與汝憐汝,我有周惟其大大賞賜汝。汝非但受賞而已,其有蹈大道者,得在王庭被任用。庶幾汝事有所服行,在於大官”。恐其心未服,故丁寧勸誘之。○傳“王嘆”至“多士”○正義曰:言“有方多士與殷多士”,則此二者非一人也。“有方多士”當謂於時所有四方之諸侯也。“與殷多士”當謂遷於成周頑民之衆士也。下雲以“臣我監”者,謂成周之監,明此殷多士也。○傳“監謂”至“本土”○正義曰:下雲“自時洛邑”,此所戒成周之人,故知“監謂成周之監,此指謂所遷頑民殷家衆士”也。五年再閏,天道有成,故期以五年無過,則得還本土。以民性重遷,設期以誘之。○傳“於惟”至“用法”○正義曰:“胥”,相也。“伯”,長也。顏氏以“相長事”即“小大衆正官之人”也。○傳“汝庶”至“汝位”○正義曰:和順爲善德,怨惡爲凶德。“忌”謂自怨忌,上言“自作不和”,是怨忌也。《釋訓》雲:“穆穆,敬也。”此戒小大正官之人,故云“敬敬常在汝位”。○傳“汝能”至“邑里”○正義曰:“閱”謂簡閱其事,觀其具足以否,故言“閱具於汝邑”。“介”,大也。以汝所謀爲大,善其治理,聽還本國也。是由在洛邑修善,得反其邑里。王肅雲:“其無成,雖五年亦不得反也。”
王曰:“嗚呼!多士,爾不勸忱我命,爾亦則惟不克享,凡民惟曰不享。王嘆而言曰:“衆士,汝不能勸信我命,汝亦則惟不能享天祚矣,凡民亦惟曰不享於汝祚矣。”爾乃惟逸惟頗,大遠王命,則惟爾多方探天之威,我則致天之罰,離逖爾土。”若爾乃爲逸豫頗僻,大棄王命,則惟汝衆方取天之威,我則致行天罰,離逖汝土,將遠徙之。○頗,破多反。探,吐南反。闢,四亦反。
[疏]“王曰嗚呼”至“爾土”○正義曰:王言而嘆曰:“嗚呼!成周之衆士,汝若不能勸勉信用我之教命,汝則惟不能多受天福祚矣,凡民惟曰不享於汝祚矣。汝乃惟爲逸豫,惟爲頗僻,大遠棄王命,則惟汝衆方自取天之威刑,我則致天之罰於汝身,將遠徙之,使離遠汝之本土。”○傳“王嘆”至“祚矣”○正義曰:“勸信我命”,勸勉而信順之。“凡民亦惟曰不享於汝祚矣”,言民亦不原汝之子孫長久矣。○傳“若爾”至“徙之”○正義曰:成周一邑之士,不得謂之多方,此蓋意在成周遷者,兼告四方諸國使知。亦如《康誥》王告康叔,並使諸侯知之。離遠汝土,更遠徙之。鄭雲:“分離奪汝土也。”與孔異也。
王曰:“我不惟多誥,我惟祗告爾命。”我不惟多誥汝而已,我惟敬告汝吉凶之命。又曰:“時惟爾初,不克敬於和,則無我怨。”又誥汝:“是惟汝初不能敬於和道,故誅汝。汝無我怨。”解所以再三加誅之意。
[疏]“王曰我”至“我怨”○正義曰:王曰:“我今告戒汝者,不惟多爲言誥汝而已,惟敬告汝吉凶之命。從我則吉,違我則兇,汝命吉凶在此言也。”王又謂:“汝所以再三被誅者,是惟汝初不能敬於和道,故致此爾。汝自取之,則無於我有怨。”○傳“又誥”至“之意”○正義曰:“又誥”者,更言王意,又謂汝曰也。以上王誥已終,又起別端,故更稱王又復言曰。以序雲成王在豐誥庶邦,則此篇是王親誥之辭,又稱“王曰”者是也。其有周公稱王告者,則上雲“周公曰:王若曰”是也,又曰“嗚呼!王若曰”是也。顧氏雲:“又曰者,是王又復言曰也。”
卷十七 立政第二十一
周公作《立政》。周公既致政成王,恐其怠忽,故以君臣立政爲戒。
立政言用臣當共立政,故以名篇。
周公若曰:“拜手稽首,告嗣天子王矣。”順古道盡禮致敬,告成王,言:“嗣天子,今已爲王矣,不可不慎。”用鹹戒於王曰:“王左右常伯、常任、準人、綴衣、虎賁。”周公用王所立政之事皆戒於王曰,常所長事、常所委任,謂三公六卿;準人平法,謂士官;綴衣掌衣服,虎賁以武力事王,皆左右近臣,宜得其人。○任,而鴆反。準,之允反。綴,徐丁衛反,又丁劣反。賁音奔。長,丁丈反,除篇末文注“以長”直良反,餘並同。周公曰:“嗚呼!休茲,知恤鮮哉!。嘆此五者立政之本,知憂得其人者少。○鮮,息淺反。
[疏]“周公”至“鮮哉”○正義曰:王之大事在於任賢使能,成王初始即政,猶尚幼少,周公恐其怠忽政事,任非其人,故告以用臣之法。周公順古道而告王曰:“我敢拜手稽首,告嗣世天子成王,今已爲王矣。王者當立善政,其事不可不慎。”周公既爲此言,乃用王所立政之事皆戒於王曰,王之親近左右,常所長事,謂三公也;常所委任,謂六卿也;平法之人,謂獄官也;綴衣之人,謂掌衣服者也;虎賁,以武力事王者;此等皆近王左右,最須得人。周公既歷言此官,復言而嘆曰:“嗚呼,美哉!此五等之官,立政之本也。知憂此官宜得賢人者少也。”○傳“順古”至“不慎”○正義曰:周公既拜手稽首,而後發言。還自言“拜手稽首”,示己重其事,欲令受其言,故盡禮致敬以告王也。《召誥》雲:“拜手稽首,旅王若公。”亦是召公自言已拜手稽首,與此同也。成王嗣世而立,故呼成王爲“嗣天子”。周公攝政之時,成王未親王事,此時既已歸政於成王,故言“今已爲王矣,不可不慎”也。王肅以爲於時周公會羣臣共戒成王,其言曰“拜手稽首”者,是周公贊羣臣之辭。○傳“周公”至“其人”○正義曰:此以“立政”名篇,知“用鹹戒”者是“周公用王所立政之事皆戒於王”也。三公,臣之尊者,知常所長事謂三公也。六卿分掌國事,王之所任,知常所委任謂六卿也。“準”訓平也,平法之人謂士官也。士,察也,察獄之官用法必當均平,故謂獄官爲準人。《周禮》司寇之長在常任之內,此士官當謂士師也。衣服必連綴著之,此歷言官人,知“綴衣”是掌衣服者。此言親近大臣,必非造衣裳者。《周禮》:“大僕,下大夫。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之大命。”此掌衣服者,當是大僕之官也。《周禮》:“虎賁氏,下大夫。”言其若虎賁獸,是以武力事王者。此皆左右近臣,宜得其人,言其急於餘官。得其人者,文官得其文人,武官得其武人,違才易務,皆爲非其人也。○傳“嘆此”至“者少”○正義曰:此五官皆親近王,故嘆此五者立政之本也。“休”,美也。王肅雲“此五官美哉”,是“休茲”爲美此五官也。嘆其官之美,美官不可不委賢人用之,故嘆之。“知憂得其人者少”,下句惟言禹、湯、文、武官得其人,是知憂得人者少也。
古之人迪惟有夏,乃有室大競,籥俊尊上帝,古之人道惟有夏禹之時,乃有卿大夫室家大強,猶乃招呼賢俊,與共尊事上天。○籥音預。迪知忱恂於九德之行。禹之臣蹈知誠信於九德之行,謂賢智大臣。九德,皋陶所謀。○忱,市林反。恂音荀。行如字,徐下孟反。乃敢告教厥後曰:‘拜手稽首,後矣!’曰,宅乃事,宅乃牧,宅乃準,茲惟後矣。知九德之臣乃敢告教其君以立政。君矣,亦猶王矣。宅,居也,居汝事,六卿掌事者。牧,牧民,九州之伯。居內外之官及平法者皆得其人,則此惟君矣。謀面,用丕訓德,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謀所面見之事,無疑則能用大順德,乃能居賢人於衆官。若此則乃能一居無義民。大罪宥之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國之外。桀德惟乃弗作往任,是惟暴德,罔後。桀之爲德,惟乃不爲其先王之法、往所委任,是惟暴德之人,故絕世無後。
[疏]“古之人”至“罔後”○正義曰:既言知憂得人者少,乃遠述上世之事,此言禹與桀也。古之人能用此求賢之道者,惟有夏禹之時。乃有羣臣卿大夫皆是賢人,室家大強,猶尚招呼賢俊之人,與共立於朝,尊事上天。禹之臣蹈知誠信於九德之行者,乃敢告教其君曰:“我敢拜手稽首,君今已爲君矣,不可不慎也。”戒其君即告曰,居汝掌事之六卿,居汝牧民之州伯,居汝平法之獄官,使此三者皆得其人,則此惟爲君矣。言不得賢人,不成爲君也。禹能謀所面見之事,無所疑惑,用大明順之德,則乃能居賢人於官。賢人在官,職事修理,乃能三處居無義之民。善人在朝,惡人黜遠,其國乃爲治矣。及其末年,桀乃爲天子。桀之爲德,惟乃不爲其先王之法、往所委任,是暴德之人。以此故,絕世無後。得賢人則興,任小人則滅,是須官賢人以立政也。○傳“古之”至“上天”○正義曰:經言“古之人迪”,傳言“古之人道”,當說古之求賢人之道也。王肅雲:“古之人道,惟有夏之大禹爲天子也。”其意言古人之道說有此事,孔意似不然也。孔以“大夫”稱家室,猶家也。“籥”訓呼也,招呼者乃是臣下之事,故以爲夏禹之時,乃有卿大夫室家大強,猶乃招呼在外賢俊,與之共立於朝,尊事上天也。言君既求賢臣之助,言天子事天,臣成君事,故言“共尊事上天”。○傳“禹之”至“所謀”○正義曰:九德之行,非一人能備,言禹之臣蹈知九德之行,極言其賢智大臣也。禹時伯益之輩,乃可以當此。經典之文,更無九德之事,惟有皋陶謀九德,故言九德。皋陶所謀者,即“寬而慄,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是也。○傳“知九”至“君矣”○正義曰:進言戒君非大賢不可,故“知九德之臣乃敢告教其君以立政”也。“君矣”亦猶言“王矣”,言已爲君矣,不可不慎也。“君”、“王”一也,變文以相避爾。“宅”訓居也,居汝事,須得賢人,六卿各掌其事者也。居汝牧,九州之伯主養民,亦須得賢人養其民也。居汝準,士官主理刑法,亦須賢人平其獄也。六卿掌內,州牧掌外,內外之官及平法三事皆得其人,則此惟爲君矣。言羣官失職,則不成爲君也。上句周公戒王,歷言五官,其內無州牧。此惟言三官,加州牧者,俱是逐急言之,其有詳略爾。《曲禮》雲:“九州之長曰牧。”《王制》雲:“千里之外設方伯,八州八伯。”然則“牧”、“伯”一也。“伯”者言一州之長,“牧”者言牧養下民,“牧”、“伯”俱得言之,故孔以“伯”解“牧”。鄭玄雲:“殷之州牧曰伯,虞夏及周曰牧。”與孔不同。○傳“謀所”至“之外”○正義曰:凡人爲主,皆欲臣賢,但大佞以忠,賢不可別。欲知其遠,先驗於近,但禹能謀所面見之事。官賢人,既得其官,分別善惡,無所疑惑。仁賢必用,邪佞必退,然後舉直錯諸枉,則爲能用大順德,如是乃能居賢人於衆官。賢人既得居官,則能分別善惡,無義之民必獲大罪。量其輕重,斥之遠地,乃能三處居此無義罪人。三居者,“大罪宥之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國之外。”“四裔”者,四海之表最遠者也。“次九州之外者”,四海之內,要服之外。“次中國之外”者,謂罪人所居之國外也,猶若衛人居於晉,去本國千里。故孔注《舜典》雲:“次千里之外是也。”鄭雲:“三處者,自九州之外至於四海,三分其地,遠近若周之夷、鎮、蕃也。”與孔不同。
亦越成湯陟,丕釐上帝之耿命,桀之昏亂,亦於成湯之道得升,大賜上天之光命,王天下。○釐,力之反。耿,工迥反,徐工穎反,又工永反,下同。王,往況反。乃用三有宅,克即宅,曰三有俊,克即俊。湯乃用三有居惡人之法,能使就其居。言服罪。又曰,能用剛柔正直三德之俊,能就其悛事。言明德。嚴惟丕式,克用三宅三俊。言湯所以能嚴威,惟可大法象者,以能用三居三德之法。其在商邑,用協於厥邑,其在四方,用丕式見德。湯在商邑,用三宅三俊之道和其邑。其在四方,用是大法見其聖德。言遠近化。
[疏]“亦越”至“見德”○正義曰:不有所廢,則無以興。桀之滅亡,夏家乃以開道湯德。此言湯之能用人也。桀之昏亂,亦於成湯之道得升聞於天,大賜受上天之光命,得王有天下。湯既爲王,乃用三有居惡人之法,能使各就其居處。言皆服其罪也。又曰用三德之俊人,能使各就其俊事。言皆明其德也。湯所以能嚴威,惟可大法象者,以其能用三居三俊之法故也。成湯其在商邑,用此三居三俊之道,和於其邑。其在四方,用是斷罪任賢之大法,見其聖德於民。言遠近皆從化也。○傳“桀之”至“天下”○正義曰:“成湯之道得升”,謂從下而升於天,故天賜之以光命,使之得王天下爲天子也。“釐,賜”、“耿,光”皆《釋詁》文。○傳“湯乃”至“明德”○正義曰:《皋陶謨》“九德”即《洪範》之“三德”,細分以爲九爾。以此知“三俊”即是《洪範》所言“剛克、柔克、正直”三德之俊也。“能就其俊事。言明德”者,用以俊乂居官,顯明其有德也。上句言“則乃宅人,茲乃三宅無義民”,先言用賢,後言去惡。此經先言“三有宅”,後言“曰三有俊”者,用賢去惡,俱是立政之本。上句先說夏禹,言得賢然後去惡,見其須賢之切。及說成湯、文、武,先言去惡,後言用賢,又見惡宜速去。或先或後,所以互相見爾。
嗚呼!其在受德暋,惟羞刑暴德之人,同於厥邦。受德,紂字。帝乙愛焉,爲作善字,而反大惡自強,惟進用刑,與暴德之人同於其國,併爲威虐。○受德,紂字,馬雲:“受所爲德也。”暋,眉謹反,徐亡巾反,一音閔。爲,於爲反,下“爲之”同。強,其丈反。乃惟庶習逸德之人,同於厥政。乃惟衆習爲過德之人,同於其政。言不任賢。帝欽罰之,乃伻我有夏,式商受命,奄甸萬姓。天以紂惡,故敬罰之。乃使我周家王有華夏,得用商所受天命,同治萬姓。言皇天無親,佑有德。○伻,普耕反,徐敷耕反,又甫耕反。
[疏]“嗚呼”至“萬姓”○正義曰:既言湯以用賢而興,又說紂之失人而滅。周公又嘆曰:“嗚呼!其在殷王受德,本性大惡自強,惟進用刑罰,與暴德之人同治其國,併爲威虐。乃惟衆習爲過德之人,與之同共於其政。由其任同惡之人,故上天敬誅罰之,乃使我周家王有華夏,用商所受天命,同治天下萬姓。”言周能用賢,天親有德,故得爲天子。○傳“受德”至“威虐”○正義曰:《泰誓》三篇,惟單言“受”,而此雲“受德”者,則“德”本配“受”,共爲一人,故知“受德”是紂字也。既“受”之與“德”共爲紂字,而經或言“受”,或言“受德”者,呼之有單復爾。其人實爲大惡,“德”字乃爲善名,非是時人呼有德。知是帝乙愛焉,爲作善字,望其爲善,而反爲大惡,以其行反其字,明非時人呼也。《釋詁》雲:“暋,強也。”“暋”即昏也,故訓爲強,言紂自強爲惡,惟進用刑罰。身既進用刑罰,則愛好暴虐之人,故爲與之同於其國,言併爲威虐。○傳“乃惟”至“任賢”○正義曰:“暴德”言以暴虐爲德,“逸德”言以過惡爲德。習效爲之衆者,言其所任多也。紂任衆爲過德之人,與之同於其政,言其不任賢也。與暴德同於其國,與惡德同於其政,其事一也,異言之爾。《牧誓》所云“四方之多罪逋逃,是信是使,是以爲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奸究於商邑”,是其事也。○傳“天以”至“有德”○正義曰:言天知其惡,熟詳審下罰,故言“敬罰”也。商本受天命,周亦受天命,故言“用商所受天命,同治萬姓”。《釋言》雲:“弇,同也。”同爲天於治萬姓,與商同也。此經之意,言周家有德,皇天親有德也。王肅雲:“敬罰者,謂須暇五年。”
“亦越文王、武王,克知三有宅心,灼見三有俊心,紂之不善,亦於文武之道大行,以能知三有居惡人之心,灼然見三有賢俊之心。以敬事上帝,立民長伯。言文武知三宅三俊,故能以敬事上天,立民正長。謂郊祀天,建諸侯。
[疏]“亦越”至“長伯”○正義曰:既言上天去惡與善,滅殷興周,即說文王、武王能用求賢審官之事。桀惡所以興成湯,紂惡所以開文武,言紂之不善,亦於文王、武王使得其道大行。能知居三有惡人之心,居之皆得其所,言服其罪也。灼然見三有賢俊之心,用之皆得其人,言明其德也。文武知此三宅三俊,故能敬事上天,稱天心也。立民正長,合民心也。○傳“紂之”至“之心”○正義曰:桀之昏亂開成湯,紂之不善開文武,其事同也。於成湯言能受上天之命,於文武雲能敬事上帝,前聖後聖爲行必同,交錯爲文,所以互相見爾。文王受命,武王伐紂,二聖共成王道,故文武總言之。猶《詩序》雲“文武以《天保》已上治內,《采薇》已下治外”,文武並言,與此同也。文王之時,未定天下,所立之官,亦未具足。下經所言“立政任人”已下,“三亳阪尹”已上,其所舉官屬,多是文武時事,以見二聖同道,父作之,子述之,言其相成爾。故以“能知三有居惡人之心,灼然見三有賢俊之心”,言文王之聖心能揆度知惡人真惡,須屏黜之;知賢人實賢,須舉用之;故去惡進賢,皆得其所。賢人難識,故特言“灼然”,言其知之審也。○傳“言文”至“諸侯”○正義曰:上天之道,與善去惡,三宅三俊,行合天心。言文武知三宅三俊,故能敬事上帝。“伯”亦長也,故言“立民正長”。天子祭天,知“敬事上帝”,謂“郊祀天”也。天子建國,知“立民長伯”,謂“建諸侯”也。以下句“立政任人”已下,歷言朝廷之臣與蠻夷衆君,知此“立民長伯”主謂諸侯。《詩·周頌·維清》述文王之德言“肇禋”,《大雅·皇矣》美文王之伐言“是類”,“類”、“禋”皆是祭天之名,是文王已祀天矣。文王未得封建諸侯,其建諸侯,維武王時爾。
立政,任人、準夫、牧,作三事,文武亦法禹湯以立政,常任、準人及牧,治爲天地人之三事。虎賁、綴衣、趣馬小尹,趣馬,掌馬之官。言此三者雖小官長,必慎擇其人。○趣,七口反。左右攜僕、百司庶府,雖左右攜持器物之僕,及百官有司主券契藏吏,亦皆擇人。○券音勸。契,苦計反。藏,才浪反。大都小伯、藝人表臣、百司,小臣猶皆慎擇其人,況大都邑之小長,以道藝爲表幹之臣及百官有司之職,可以非其任乎?太史、尹伯、庶常吉士,太史,下大夫,掌邦六典之貳;尹伯,長官大夫;及旅掌常事之善士,皆得其人。司徒、司馬、司空、亞旅,此有三卿及次卿衆大夫,則是文武未伐紂時。舉文武之初以爲法則。夷微、盧烝、三亳、阪尹。蠻夷微、盧之衆帥,及亳人之歸文王者,三所爲之立監,及阪地之尹長,皆用賢。○阪音反。
[疏]“立政”至“阪尹”○正義曰:言文武亦法禹湯,審官以立美政。“任人”謂六卿。“準夫”者,平法之人,謂理獄官也。“牧”者,九州之牧。治爲天地人之三事。自“虎賁”已下,歷舉官名,言此官皆須得其人。不以官之尊卑爲次,蓋以從近而至遠。虎賁、綴衣、趣馬,三者官雖小,須慎擇其人。乃至左右攜持器物之僕,及百官有司之下至衆府藏之吏,亦須擇其人。既言近王小官,及遠官大者。小官猶須擇人,況乎大都邑之小長,與有道藝之人爲表幹之臣,及百官有司之職,可以非其任乎?以近臣況遠臣,以小官況大官。既以近小況遠大,又舉官之次而掌事要者。若太史下大夫、長官大夫及衆掌常事之善士,皆須得其人。更舉官之大者,司徒、司馬、司空之卿,及次卿之衆大夫,皆須得其人。既略言內外之官,又更遠及夷狄蠻夷微、盧之衆帥,與三處亳民之監,及阪地之尹長,皆須用賢人。言文武於此諸官,皆求賢人爲之也。○傳“文武”至“三事”○正義曰:前聖後聖,其道皆同,未必相放法也。後人法前,自是常事,因其上說禹湯立政,故言“文武亦法禹湯以立政”也。“任人”則前經所云“常任”六卿也,“準夫”則“準人”也,“牧”者前雲“宅乃牧”也。前文有“常伯”、“綴衣”、“虎賁”,不言“牧”,此不言“常伯”、“綴衣”、“虎賁”而言“牧”者,以前文先舉朝臣,故不言“牧”,前已備文,故此不言“常伯”。其“綴衣”、“虎賁”而言“牧”者,以下文自詳,故此惟舉內外要官者言之,故內官舉“任人”、“準夫”,外官舉“牧”。故下雲:“繼自今,我立政。立事、準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又云:“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準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乃俾乂。”皆據內外要重官以言之。“夫”即人也,立官所以事天地,治人民,爲此三事而已,故以“三事”謂天地人也。王肅雲:“文王所以立政,任人,常任也;準夫,準人也;牧者,諸侯之長也。”與孔意同。○傳“趣馬”至“其人”○正義曰:《周禮》趣馬爲校人屬官,馬一十二匹,立趣馬一人,“掌贊正良馬,而齊其飲食”,是掌馬之小官也。綴衣是大僕也,虎賁、大僕皆下大夫也。此三公六卿,亦爲小尹之官。雖文止三官,亦包通在下之屬官。三官之下小官多矣,趣馬即下士,其馬一匹,有圉師一人,是趣馬之下猶有小官也。○傳“雖左”至“擇人”○正義曰:諸官有所務從業,從王左右攜持器物之僕,謂寺人、內小臣等也。“百司庶府”,謂百官有司之下,主券契府藏之吏,謂其下賤人,非百官有司之身也。言此等亦皆擇人。○傳“小臣”至“任乎”○正義曰:“小臣猶皆擇人,況大都邑之小長”,謂公卿,都邑之內大夫士及邑宰之屬,以身有道藝、爲民之表的楨幹之臣。其都邑之內屬官,謂之“小長”。《周禮·太宰職》雲:“乃施則于都鄙,而建其長,立其兩,設其伍,陳其殷。”“兩”謂兩卿,“長”謂公卿,“伍”謂大夫,“殷”謂衆士是也。○傳“太史”至“其人”○正義曰:《周禮》“太史,下大夫二人”,“掌建邦之六典”。又《太宰職》亦云“掌建邦之六典”。太史副貳,太宰掌其正,太史掌其貳。“六典”謂治典、教典、禮典、政典、刑典、事典,六卿所掌者也。“掌邦六典之貳”,其所掌事重,故特言之。“尹伯”,長官大夫。《周禮》每官各有長,若太史爲史官之長,大司樂爲樂官之長,如此類皆是也。“及衆掌常事之善士”,謂士爲長官者。其大夫及士不爲長官者,則前雲“百司”也。居官必須善人,此是總舉衆官,故特言“吉士”。○傳“此有”至“法則”○正義曰:周公攝政之時,制禮作樂,其作《立政》之篇,必在制禮之後。《周禮》六卿,而“此有三卿及次卿衆大夫”,則是副卿之大夫,有若《周禮》小宰之類是也。此文武未伐紂之時也,遠舉文武之初以爲法則爾。《泰誓》下篇雲“王乃大巡六師”,“六師”則六軍也,軍將皆命卿,即伐紂之時已立六卿矣。《牧誓》亦云“司徒、司馬、司空”,舉之三卿者,彼傳已解之雲“指誓戰者”也。○傳“蠻夷”至“用賢”○正義曰:《牧誓》所云,有“微、盧、彭、濮人”,此舉“夷微、盧”以見彭、濮之等諸夷也。“烝”訓衆也。此篇所言,皆立官之事,此經惟“阪”下言“尹”,則“夷、微”已下以一“尹”總之,故傳言“蠻夷微、盧之衆帥,及亳民之歸文王者,三所爲之立監,及阪地之尹長”。故言“帥”,言“監”,亦是言爲之立長,義出經文“尹”也。“亳”是湯之舊都,此言“三亳”,必是亳民分爲三處。此篇說立官之意,明是分爲三亳,必是三所各爲立監也。“亳民之歸文王”,經傳未有其事,文王既未伐紂,亳民不應歸之。鄭、王所說皆與孔同。言亳民歸文王者,蓋以此章雜陳文王、武王時事,其言以文王爲主,故先儒因言亳民歸文王爾。即如此意,三亳爲已歸周,必是武王時也。“及阪地之尹長”,傳言其山阪之地立長爾,不知其指斥何處也。鄭玄以“三亳阪尹”者共爲一事,雲:“湯舊都之民服文王者,分爲三邑,其長居險,故言阪尹。蓋東成皋,南轘轅,西降谷也。”皇甫謐以爲“三亳,三處之地,皆名爲亳。蒙爲北亳,穀熟爲南亳,偃師爲西亳”。古書亡滅,既無要證,未知誰得旨矣。
文王惟克厥宅心,乃克立茲常事司牧人,以克俊有德。文王惟其能居心遠惡舉善,乃能立此常事司牧人,用能俊有德者。○遠,於萬反。文王罔攸兼於庶言,庶獄庶慎,惟有司之牧夫。文王無所兼知於譭譽衆言,及衆刑獄,衆當所慎之事,惟慎擇有司牧夫而已。勞於求才,逸於任賢。○譽音餘,又如字。是訓用違,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是萬民順法,用違法,衆獄衆慎之事,文王一無敢自知於此,委任賢能而已。
[疏]“文王”至“於茲”○正義曰:上既總言文武,此又分而說之。文王惟能其居心遠惡舉善,乃能立此常事其主養人之官,用能俊有德者。既任用俊人,每事委之,文王無所兼知於衆人之言,或毀或譽,文王皆不知也。衆獄斷罪得失,文王亦不得知也。衆所當慎之事,文王亦不得知也。惟慎擇在朝有司,在外牧養民之夫。是時萬民或順於法,或用違法,衆刑獄,衆所慎之事,文王一皆無敢自知於此,惟委任賢能而已。○傳“文王”至“德者”○正義曰:上言文王能知三宅三俊,知此言“能居心”者,以遠惡舉善居其心也。既遠惡舉善,乃能立此常事,用賢養民,是人君之常事也。○傳“文王”至“任賢”○正義曰:下雲“是訓用違”,即是在上“庶言”也。“是訓”則稱譽之事,“用違”則毀損之事,但分析言之爾。
亦越武王,率惟敉功,不敢替厥義德,亦於武王循惟文王無安天下之功,不敢廢其義德,奉遵父道。○敉,亡婢反。率惟謀從容德,以並受此丕丕基。武王循惟謀從文王寬容之德,故君臣並受此大大之基業,傳之子孫。○傳,直專反。
[疏]“亦越”至“丕基”○正義曰:亦於武王遵循父道,所循惟文王撫安天下之功,不敢廢其文王義德。言奉行遵父道也。又言武王遵循者,惟謀從文王寬容之德,故武王君臣能並受此大大之基業。謂受命爲天子,傳之子孫。○傳“武王”至“子孫”○正義曰:以言“並受”,則非獨王身,故以爲“君臣並受此大大之基業”。謀從寬容之德,是與臣謀,及基業成就,則君臣共有,故言“並受”。且王爲天子,臣爲諸侯,皆受基業,各傳子孫,是亦爲“並受”也。
“嗚呼!孺子王矣。嘆稚子今以爲王矣,不可不勤法祖考之德。繼自今,我其立政、立事、準人、牧夫,我其克灼知厥若,丕乃俾亂。繼用今已往,我其立政大臣、立事小臣、及準人、牧夫,我其能灼然知其順者,則大乃使治之。言知臣下之勤勞,然後莫不盡其力。○俾,必爾反,下同。治,直吏反,下同。相我受民,和我庶獄庶慎,時則勿有間之。能治我所受天民,和平我衆獄衆慎之事,如是則勿有以代之。言不可復變。○相如字,馬息亮反,下“勱相”同。間,間廁之間。復,扶又反。自一話一言,我則末惟成德之彥,以乂我受民。言政當用一善,善在一言而已。欲其口無擇言。如此我則終惟有成德之美,以治我所受之民。○話,戶怪反。
[疏]“嗚呼孺子”至“受民”○正義曰:周公既歷說禹湯文武,乃復指戒成王,“嗚呼”而嘆,孺子今已爲王矣。既正位爲王,事不可不慎。繼續從今已往,我王其與立政,謂大臣也,其與立事,謂小臣也,平法之人及養民之夫,此等諸臣,我王其能察之灼然,知其順於事者,則大乃使之治理。言知其能有勤勞,各盡心力。然後用此賢臣治我所受天民,和平我衆獄訟,及衆當所慎之事,必能如是,則勿復有以代之。言其法不可復變也。政從君出,爲人主用是一善之言,善在一言而已,勿以惡言亂之。王能如是,我王則終惟有成德之美,以治我所受天民矣。○傳“繼用”至“心力”○正義曰:自此已下四言“繼自今”者,凡人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恐王不能終之,戒成王使繼續,從今已往常用賢也。“自”訓爲從,亦訓爲用,此傳言“用今已往”,下傳言“從今已往”,其意同也。“政”、“事”相對,則“政”大“事”小,故以“立政”爲大臣,“立事”爲小臣。及“準人”、“牧夫”,略舉四者以總諸臣,戒王任此人也。其能灼然知其能順於事者,則大乃使治。顧氏雲:“君能知臣下順於事,則臣感君恩,大乃治理,各盡心力也。”○傳“能治”至“復變”○正義曰:“相”訓助也,助君所以治民事,故“相”爲治。天命王者,使之治民,則天與王者此民,故言“能治我所受天民”也。能治下民,理衆獄衆慎之事,使得其所,則爲政之大要,能如此,則勿有以代之。言此法盡善,不可復變易也。或據臣身既能如此,不可以餘人代之也。○傳“言政”至“之民”○正義曰:《釋詁》雲:“自,用也。話,言也。”舍人曰:“話,政之善言也。”孫炎曰:“話善之言也。”然則“話”之與“言”是一物也。“自一話”者,言人君爲政,當用純一善言。又云“一言”者,純一善言,在於一言而已。謂發號施令,當須純一,不得差貳,欲令其口無可擇之言也。顧氏雲:“人君爲政之道,當須用一善而已,爲善之法,惟在一言也。‘末’訓爲終,‘彥’訓爲美,王能出言皆善,口無可擇,如此我王則終惟有成德之美,以治我所受天民矣。”《釋訓》雲:“美士爲彥。”故“彥”爲美。
嗚呼!予旦已受人之徽言,鹹告孺子王矣。嘆所受賢聖說禹湯之美言,皆以告稚子王矣。○稚,直吏反,本亦作。繼自今,文子文孫,其勿誤於庶獄庶慎,惟正是乂之。文子文孫,文王之子孫。從今已往,惟以正是之道治衆獄衆慎,其勿誤。自古商人,亦越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牧夫、準人,則克宅之,克由繹之,茲乃俾乂。言用古商湯,亦於我周文王立政立事,用賢人之法,能居之於心,能用陳之,此乃使天下治。○繹音亦。
[疏]“嗚呼”至“俾乂”○正義曰:“旦”者,周公名也。周公又嘆曰:“嗚呼!我旦已受賢聖人說禹湯之美言,皆以告孺子王矣,王宜依行之。繼續從今以往,文王之子孫,其勿得過誤於衆獄訟衆所慎之事,惟當用是正是之道治之。用古商人成湯,亦於我周家文王其立政、立事、牧夫、準人此等諸官,皆用賢人之法,則能居之於心,能用陳之於位,明識賢人,用之爲官,此乃使天下大治。”戒成王使法之。○傳“言用”至“下治”○正義曰:上陳禹湯文武,此覆上文,惟言湯與文王者,言有詳略,無別意也。“能居之於心”,謂心知其賢也。“能用陳之”,謂陳列於位,用之以爲官也。王肅曰:“則能居之在位,能用陳其才力,如此故能使天下治也。”
國則罔有立政用憸人,不訓於德,是罔顯在厥世。商周賢聖之國,則無有立政用憸利之人者。憸人不訓於德,是使其君無顯名在其世。○憸,息廉反,徐七漸反,本又作,馬雲:“憸利,佞人也。”繼自今立政,其勿以憸人,其惟吉士,用勱相我國家。立政之臣,惟其吉士,用勉治我國家。○勱音邁。
[疏]“國則”至“國家”○正義曰:既言湯與文王用賢大治,又言其不宜用小人。商周聖賢之國,無有立政用憸利之人者。此憸利之人不順於德,若其用之,是使其君無顯名在其世也。王當繼續從今已往立其善政,其勿用憸利之人,其惟任用善士,使勉力治我國家。教王使用善士,勿使小人也。
今文子文孫,孺子王矣。告文王之子孫,言稚子已即政爲王矣,所以厚戒。其勿誤於庶獄,惟有司之牧夫。獨言衆獄、有司,欲其重刑,慎官人。其克詰爾戎兵,以陟禹之跡,其當能治汝戎服兵器,威懷並設,以升禹治水之舊跡。○詰,起一反,馬雲:“賓也。”方行天下,至於海表,罔有不服,方,四方。海表,蠻夷戎狄,無不服化者。以覲文王之耿光,以揚武王之大烈。能使四夷賓服,所以見祖之光明,揚父之大業。嗚呼!繼自今,后王立政,其惟克用常人。”其惟能用賢才爲常人,不可以天官有所私。
[疏]“今文”至“常人”○正義曰:今告汝文王之子,文王之孫,孺子今已即政爲王矣,我所以須厚戒之。王其勿誤於衆治獄之官,當須慎刑也。惟有司之牧夫,有司主養民者,宜得賢也。治獄之吏,養民之官,若任得其人,使其能治汝戎服兵器,以此升行禹之舊跡,四方而行,至於天下,至於四海之表,無有不服王之化者,以顯見文王之光明,以播揚武王之大業。言任得賢臣,則光揚父祖。周公又嘆曰:“嗚呼!繼續從今已往,後世之王,立行善政,其惟能用常人,必使常得賢人,不可任非其才,此雖有戒成王,乃是國之常法,因以戒后王,言此法可常行也。○傳“獨言”至“官人”○正義曰:上有“庶慎”、“立政”、“立事”、“牧夫”、“準人”,此獨言“庶獄”與“有司之牧夫”者,言“庶獄”欲其重刑,言“有司牧夫”欲其慎官人也。○傳“其當”至“舊跡”○正義曰:立官所以牧養下民,戒備不虞,故以“詰爾戎兵”爲言也。“戎”亦“兵”也,以其並言“戎兵”,故傳以爲“戎服兵器,威懷並設,以升禹治水之舊跡”。遠行必登山,故以“陟”言之。如舜之“陟方”,意亦然。○傳“方四”至“化者”○正義曰:“方行天下”,言無所不至,故以“方”爲四方。《釋地》雲:“九夷、八狄、七戎、六蠻謂之四海。”知“海表”謂“夷狄戎蠻,無有不服化者”。即《詩·小雅》雲“《蓼蕭》,澤及四海”是也。○傳“其惟”至“所私”○正義曰:官須常得賢人,故惟賢是用。用賢是常,常則非賢不可。人主或知其不賢,以私受用之,代天爲官,故言“不可以天官有所私”。
周公若曰:“太史,順其事並告太史。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忿生爲武王司寇,封蘇國,能用法。敬汝所用之獄,以長施行於我王國。言主獄當求蘇公之比。○比,必二反,又如字。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此法有所慎行,必以其列用中罰,不輕不重,蘇公所行。太史掌六典,有廢置官人之制,故告之。○行如字。
[疏]“周公”至“中罰”○正義曰:周公順其事而言曰:“太史。”以其太史掌廢置官人,故呼而告之:“昔日司寇蘇公既能用法,汝太史當敬汝所用之獄,以長施行於我王國。”欲使太史選主獄之官,當求蘇公之比也。“此刑獄之法,有所慎行,必以其體式,列用中常之罰,不輕不重,當如蘇公所行也”。○傳“忿生”至“之比”○正義曰:成十一年《左傳》雲:“昔周克商,使諸侯撫封,蘇忿生以溫爲司寇。”是“忿生爲武王司寇,封蘇國”也。“蘇”是國名,所都之地其邑名“溫”,故傳言“以溫”也。特舉蘇公治獄官以告太史,知其言主獄之官當求蘇公之比類也。○傳“此法”至“告之”○正義曰:治獄必有定法,此定法有所慎行。《周禮·大司寇》雲:“刑新國用輕典,刑平國用中典,刑亂國用重典。”輕重各有體式行列,周公言然之時,是法爲平國,故必以其列用中罰,使不輕不重。美蘇公治獄,使列用中罰,明中罰不輕不重,是蘇公所行也。《周禮》太宰“以八柄詔王,馭羣臣”,有爵、祿、廢、置、生、殺、與、奪之法。太史亦掌邦之六典,以副貳太宰,是太史有廢置官人之制,故特呼而告之也。
卷十八 周官第二十二
成王既黜殷命,滅淮夷,黜殷在周公東征時,滅淮夷在成王即政後,事相因,故連言之。還歸在豐,作《周官》。成王雖作洛邑,猶還西周。
周官言周家設官分職用人之法。
[疏]“成王”至“周官”○正義曰:成王於周公攝政之時既黜殷命,及其即位之後滅淮夷,於是天下大定。自滅淮夷,還歸在豐,號令羣臣,言周家設官分職用人之法。史敘其事,作《周官》。○傳“黜殷”至“言之”○正義曰:據《金縢》之經、《大誥》之序,知“黜殷命”在周公攝政三年東征之時也。據《成王政》之序、《費誓》之經,知“滅淮夷”在成王即政之後也。淮夷於攝政之時與武庚同叛,成王既滅淮夷,天下始定。淮夷本因武庚而叛,黜殷命與滅淮夷其事相因,故雖則異年而連言之,以見天下既定,乃作《周官》故也。下經言“四徵弗庭”是黜滅之事也,“罔不承德”是安寧之狀也,序顧經文,故追言“黜殷命”,以接“滅淮夷”,見征伐乃安定之意也。○傳“成王”至“西周”○正義曰:以《洛誥》之文言“王在新邑”,今復雲“在豐”,故解之也。《史記·周本紀》雲:“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綜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是言成王雖作洛邑,猶還西周之事也。《多方》雲:“王來自奄,至於宗周。”宗周即鎬京也,於彼不解,至此始爲傳者,宗周雖是鎬京,文無“豐鎬”之字,故就此解之。武王既以遷鎬京,今王覆在豐者,豐、鎬相近,舊都不毀,豐有文王之廟,故事就豐宣之故也。○傳“言周”至“之法”○正義曰:《周禮》每官言人之員數及職所掌,立其定法,授與成王。成王即政之初,即有淮夷叛逆,未暇得以立官之意號令羣臣。今既滅淮夷,天下清泰,故以周家設官分職用人之法以誥羣臣,使知立官之大旨也。“設官分職”,《周禮》序官之文,言設置羣官,分其職掌。經言立三公六卿,是“設官”也。各言所掌,是“分職”也。各舉其官之所掌,示以才堪乃得居之,是說“用人之法”。
惟周王撫萬邦,巡侯甸,即政撫萬國,巡行天下侯服、甸服。四徵弗庭,綏厥兆民。四面征討諸侯之不直者,所以安其兆民。十億曰兆,言多。六服羣辟,罔不承德。歸於宗周,董正治官。六服諸侯,奉承周德。言協服。還歸於豐,督正治理職司之百官。○闢,必亦反。治,直吏反,下至“冢宰”經注同。
[疏]“惟周”至“治官”○正義曰:惟周之王者,佈政教,撫安萬國,巡行天下侯服、甸服,四面征討諸侯之不直者,所以安其海內兆民。六服之內崑崙諸侯之君,無有不奉承周王之德者。自滅淮夷而歸於宗周豐邑,乃督正治理職司之百官。敘王發言之端也。○傳“即政”至“甸服”○正義曰:檢《成王政》之序與《費誓》之經,知成王即政之年,奄與淮夷又叛,叛即往伐,今始還歸。《多方》雲:“五月丁亥,王來自奄,至於宗周。”與此滅淮夷而還歸在豐爲一事也。年初始叛,五月即歸,其間未得巡守於四方也。而此言“撫萬國,巡行天下”,其實止得撫巡向淮夷之道所過諸侯爾,未是用四仲之月大巡守也。以撫諸侯巡守是天子之大事,因即大言之爾。周之法制無萬國也,惟伐淮夷非四徵也,言“萬國”、“四徵”亦是大言之爾。六服而惟言“侯甸”者,二服去圻最近,舉近以言之,言王巡省遍六服也。○傳“四面”至“言多”○正義曰:“四徵”,從京師而四面徵也。《釋詁》雲:“庭,直也。綏,安也。”諸侯不直,謂叛逆王命,侵削下民,故“四面征討諸侯之不直者,所以安其兆民”。《楚語》雲:“十日、百姓、千品、萬官、億醜、兆民。”每數相十,知“十億曰兆”。稱“兆”,言其多也。○傳“六服”至“百官”○正義曰:《周禮》“九服”,此惟言“六”者,夷、鎮、蕃三服在九州之外夷狄之地,王者之於夷狄,羈縻而已,不可同於華夏,故惟舉六服諸侯。奉承周德,言協服也。序雲“還歸在豐”,知宗周即豐也。周爲天下所宗,王都所在皆得稱之,故豐、鎬與洛邑皆名“宗周”。《釋詁》雲:“董、督,正也。”是“董”得爲督,督正治理職司之百官。下戒敕是“董正”也。
王曰:“若昔大猷,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言當順古大道,制治安國,必於未亂未危之前,思患預防之。
[疏]“王曰”至“未危”○正義曰:“治”謂政教,“邦”謂國家。治有失則亂,家不安則危。恐其亂則預爲之制,慮其危則謀之使安,制其治於未亂之始,安其國於未危之前。張官設府,使分職明察,任賢委能,令事務順理,如是則政治而國安矣。標此二句於前,以示立官之意。必於未亂未危之前爲之者,思患而預防之。“思患而預防之”,《易·既濟卦》象辭也。
曰:“唐虞稽古,建官惟百。內有百揆四嶽,外有州牧侯伯。道堯舜考古以建百官,內置百揆四嶽,象天之有五行,外置州牧十二及五國之長,上下相維,外內鹹治。言有法。○長,丁丈反,下“官長”、“助長”並同。庶政惟和,萬國咸寧。官職有序,故衆政惟和,萬國皆安,所以爲正治。夏商官倍,亦克用乂。禹湯建官二百,亦能用治。言不及唐虞之清要。明王立政,不惟其官,惟其人。言聖帝明王立政修教,不惟多其官,惟在得其人。
[疏]“曰唐虞”至“其人”○正義曰:既言須立官之意,乃追述前代之法。止而復言,故更加一“曰”。唐堯虞舜考行古道,立官惟數止一百也。“內有百揆四嶽”者,“百揆”,揆度百事,爲羣官之首,立一人也;“四嶽”,內典四時之政,外主太嶽之事,立四人也。“外有州牧侯伯”,牧,一州之長;侯伯,五國之長,各監其所部之國。外內置官,各有所掌,衆政惟以協和,萬邦所以皆安也。夏禹商湯立官倍多於唐虞,雖不及唐虞之清簡,亦能用以爲治。明王立其政教,不惟多其官,惟在得其人。言自古制法皆明開官司,求賢以處之也。○傳“道堯”至“有法”○正義曰:百人無主,不散則亂,有父則有君也。君不獨治,必須輔佐,有君則有臣也。《易·序卦》雲:“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則君臣之興,次父子之後,人民之始,則當有之,未知其所由來也。雖遠舉唐虞,復考古也。《說命》曰:“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設都。”則王者立官,皆象天爲之,故“內置百揆四嶽,象天之有五行”也。五行佐天,羣臣佐主,以此爲象天爾。不必其數有五乃象五行,故以“百揆四嶽”爲五行之象。《左傳》少昊立五鳩氏,顓頊已來立五行之官,其數亦有五,故置於五行矣。《舜典》雲“肇十有二州”,此說虞事,知“置州牧十二”也。“侯伯”謂諸侯之長,《益稷》篇禹言治水時事雲“外薄四海,鹹建五長”,知“侯伯”是五國之長也。成王說此事者,言堯舜所制,上下相維,內外鹹治,言有法也。此言“建官惟百”,“夏商官倍”,則唐虞一百,夏商二百。《禮記·明堂位》雲“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者,《禮記》是後世之言,不與經典合也。
今予小子,祗勤於德,夙夜不逮。今我小子敬勤於德,雖夙夜匪懈,不能及古人。言自有極。○逮音代,一音大計反。懈,隹賣反。仰惟前代時若,訓迪厥官。言仰惟先代之法是順,訓蹈其所建官而則之,不敢自同堯舜之官,準擬夏殷而蹈之。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師,天子所師法;傅,傅相天子;保,保安天子於德義者,此惟三公之任。佐王論道,以經緯國事,和理陰陽。言有德乃堪之。○燮,素協反。相,息亮反。官不必備,惟其人。三公之官不必備員,惟其人有德乃處之。○處,昌呂反。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此三官名曰三孤。孤,特也。言卑於公,尊於卿,特置此三者。○少,詩照反,下同。貳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副貳三公,弘大道化,敬信天地之教,以輔我一人之治。冢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天官》卿稱太宰,主國政治,統理百官,均平四海之內邦國。言任大。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擾兆民。《地官》卿,司徒主國教化,布五常之教,以安和天下衆民,使小大皆協睦。○擾,而小反,徐音饒。宗伯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春官》卿,宗廟官長,主國禮,治天地神祗人鬼之事,及國之吉、兇、賓、軍、嘉五禮,以和上下尊卑等列。司馬掌邦政,統六師,平邦國。《夏官》卿,主戎馬之事,掌國征伐,統正六軍,平治王邦四方國之亂者。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秋官》卿,主寇賊法禁,治奸惡,刑強暴作亂者。夏司馬討惡助長物,秋司寇刑奸順時殺。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冬官》卿,主國空土以居民,士農工商四人。使順天時,分地利,授之土。能吐生百穀,故曰土。六卿分職,各率其屬,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卿各率其屬官大夫士,治其所分之職,以倡道九州牧伯爲政,大成兆民之性命,皆能其官,則政治。○倡,尺亮反,下同。阜音負。治,直吏反。
[疏]“今予”至“厥官”○正義曰:王言:“今我小子,敬勤於德,雖早夜不懈怠,猶不能及於唐虞。仰惟先代夏商之法是順,順蹈其前代建官而法則之。”言不敢同堯舜之官,準擬行夏殷之官爾。“若”與“訓”俱訓爲順也。○傳“師天”至“堪之”○正義曰:三公俱是教道天子,輔相天子,緣其事而爲之名。三公皆當運致天子,使歸於德義。傳於“保”下言“保安天子於德義”,總上三者,言皆然也。《禮記·文王世子》雲:“師也”者,教之以事而喻諸德者也。保也者,慎其身以輔翼之而歸諸道者也。”道、德別掌者,內得於心,出行於道,道德不甚相遠,因其並釋“師”、“保”,故分配之爾。於公雲“燮理陰陽”,於孤雲“寅亮天地”,“和理”、“敬信”義亦同爾。以孤副貳三公,故其事所掌不異。○傳“天官”至“任大”○正義曰:此經言六卿所掌之事,撮引《周禮》爲之總目,或據《禮》文,或取《禮》意,雖言有小異,義皆不殊。《周禮》雲:“乃立天官冢宰,使帥其屬而掌邦治。治官之屬,太宰卿一人。”馬融雲:“冢,大也。宰,治也。大治者,兼萬事之名也。”鄭玄雲:“變冢言大,進退異名也。百官總焉則謂之冢,列職於王則稱大。冢者,大之上也。山頂曰冢。”是解“冢”、“大”異名之意。《太宰職》雲:“三曰禮典,以統百官。”馬融雲:“統,本也。百官是宗伯之事也。”此“統百官”在“冢宰”之下,當以冢尊,故命統治百官爲冢宰之事,治官、禮官俱得統之也。《禮》雲“以佐王均邦國”,此言“均四海”,故傳辨之“均平四海之內邦國”,與孔意不異。○傳“地官”至“協睦”○正義曰:《周禮》雲:“乃立地官司徒,使帥其屬而掌邦教,以佐王安擾邦國。”《太宰職》雲:“二曰教典,以擾萬民。”鄭玄雲:“擾亦安也,言饒衍之。”傳亦以“擾”爲安。“五典”即五教也,布五常之教,以安和天下之人民,使小大協睦也。《舜典》雲:“契爲司徒,敬敷五教。”《周禮》:“司徒掌十有二教。一曰以祀禮教敬,則民不苟。二曰以陽禮教讓,則民不爭。三曰以陰禮教親,則民不怨。四曰以樂禮教和,則民不乖。五曰以儀辨等,則民不越。六曰以俗教安,則民不偷。七曰以刑教中,則民不暴。八曰以誓教恤,則民不怠。九曰以度教節,則民知足。十曰以世事教能,則民不失職。十有一曰以賢制爵,則民慎德。十有二曰以庸制祿,則民興功。”鄭玄雲:“有虞氏五而周十有二焉,然則十有二細分五教。爲之五教,可以常行,謂之五典。五典謂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也。”○傳“春官”至“等列”○正義曰:《周禮》雲:“乃立春官宗伯,使帥其屬而掌邦禮,以佐王和邦國宗廟也。”“伯”,長也。宗廟官之長,故名其官爲“宗伯”。其職雲:“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祗之禮。”又主吉、兇、賓、軍、嘉之五禮。吉禮之別十有二,凶禮之別有五,賓禮之別有八,軍禮之別有五,嘉禮之別有六,總有三十六禮,皆在宗伯職掌之文,文煩不可具載。《太宰職》雲:“三曰禮典,以和邦國,以諧萬民。”其職又有“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國。以禽作六贄,以等諸臣”,是“以和上下尊卑等列”也。○傳“夏官”至“亂者”○正義曰:《周禮》雲:“乃立夏官司馬,使帥其屬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國。”其職主戎馬之事,有掌征伐,統正六軍,平治王邦四方國之亂者。天子六軍,軍師之通名也。案其職“掌九伐之法,馮弱犯寡則眚之,賊賢害民則伐之,暴內陵外則壇之,野荒民散則削之,負固不服則侵之,賊殺其親則正之,放弒其君則殘之,犯令陵政則杜之,外內亂、鳥獸行則滅之”。○傳“秋官”至“時殺”○正義曰:《周禮》雲:“乃立秋官司寇,使帥其屬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國。”其職雲:“刑邦國,詰四方。”馬融雲:“詰猶窮也,窮四方之奸也。”孔以“詰”爲治,是主寇賊法禁,治奸慝之人,刑殺其強暴作亂者。夏官主征伐,秋官主刑殺,征伐亦殺人而官屬異時者,夏司馬討惡助夏時之長物,秋司寇刑奸順秋時之殺物也。《周禮》雲“掌邦刑”,此雲“掌邦禁”者,避下“刑暴亂”之文,故云“掌邦禁”。○傳“冬官”至“曰土”○正義曰:《周禮·冬官》亡。《小宰職》雲:“六曰冬官,掌邦事。“又云:“六曰事職,以富國,以養萬民。”馬融雲:“事職掌百工、器用、耒耜、弓車之屬。”與此主土居民全不相當。《冬官》既亡,不知其本。《禮記·王制》記司空之事雲:“量地以制邑,度地以居民。”足明《冬官》本有主土居民之事也。《齊語》雲:“管仲製法,令士農工商四民不雜。”即此“居民使順天時,分地利,授之土”也。土則地利爲之名,以其吐生百穀,故曰“土”也。《周禮》雲“事”,此雲“土”者,爲下有“居四民”,故云“土”以居民,爲急故也。
六年,五服一朝。五服,侯、甸、男、採、衛。六年一朝會京師。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於四嶽。周制十二年一巡守,春東、夏南、秋西、冬北,故曰時巡。考正制度禮法於四嶽之下,如虞帝巡守然。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覲四方諸侯,各朝於方岳之下,大明考績黜陟之法。
[疏]“六年”至“黜陟”○正義曰:此篇說六卿職掌,皆與《周禮》符同,則“六年,五服一朝”亦應是《周禮》之法,而《周禮》無此法也。《周禮·大行人》雲:“侯服歲一見,其貢祀物。甸服二歲一見,其貢嬪物。男服三歲一見,其貢器物。採服四歲一見,其貢服物。衛服五歲一見,其貢材物。要服六歲一見,其貢貨物。”先儒說《周禮》者,皆雲“見”謂來朝也。必如所言,則周之諸侯各以服數來朝,無六年一朝之事。昭十三年《左傳》叔向雲:“明王之制,使諸侯歲聘以志業,間朝以講禮,再朝而會以示威,再會而盟以顯昭明。自古已來,未之或失也。存亡之道,恆由是興。”說《左傳》者以爲三年一朝、六年一會、十二年而盟,事與《周禮》不同。謂之前代明王之法,先儒未嘗措意,不知異之所由。計彼六年一會,與此“六年,五服一朝”事相當也。再會而盟,與此十二年“王乃時巡”,諸侯各朝於方岳亦相當也。叔向盛陳此法,以懼齊人使盟,若周無此,禮叔向妄說,齊人當以辭拒之,何所畏懼而敬以從命乎?且雲“自古以來,未之或失”,則當時猶尚行之,不得爲前代之法,脅當時之人明矣。明周有此法,《禮》文不具爾。《大行人》所云,見者皆言貢物,或可因貢而見,何必見者皆是君自朝乎?遣使貢物亦應可矣。《大宗伯》雲:“時見曰會,殷見曰同。”“時見”、“殷見”不雲年限,“時見曰會”何必不是“再朝而會”乎?“殷見曰同”何必不是“再會而盟”乎?周公制禮若無此法,豈成王謬言,叔向妄說也?計六年大集,應六服俱來,而此文惟言“五服”。孔以五服爲侯、甸、男、採、衛,蓋以要服路遠,外逼四夷,不必常能及期,故寬言之而不數也。○傳“周制”至“守然”○正義曰:《周禮·大行人》雲“十有二歲王巡守殷國”,是“周制十二年一巡守”也。如《舜典》所云春東、夏南、秋西、冬北以四時巡行,故曰“時巡”。“考正制度禮法於四嶽之下,如虞帝巡守然”,據《舜典》,“同律度量衡”已下皆是也。
王曰:“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有官君子,大夫以上。嘆而戒之,使敬汝所司,慎汝出令,從政之本。令出必惟行之,不惟反改。若二三其令,亂之道。以公滅私,民其允懷。從政以公平滅私情,則民其信歸之。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政乃不迷。言當先學古訓,然後入官治政。凡制事必以古義議度終始,政乃不迷錯。○度,待洛反。其爾典常作之師,無以利口亂厥官。其汝爲政當以舊典常故事爲師法,無以利口辯佞亂其官。
[疏]“王曰”至“厥官”○正義曰:王言而嘆曰:“嗚呼!凡我有官君子。”謂大夫已上有職事者。“汝等皆敬汝所主之職事,慎汝所出之號令。令出於口,惟即行之,不惟反之而不用,是去而復反也。爲政之法,以公平之心滅己之私慾,則見下民其信汝而歸汝矣。學古之典訓,然後入官治政。論議時事,必以古之制度,如此則政教乃不迷錯矣。其汝爲政,當以舊典常故事作師法,無以利口辯佞亂其官”。教之以居官爲政之法也。○傳“有官”至“之道”○正義曰:教之出令,使之號令在下,則是尊官,故知“有官君子”是“大夫已上”也,下雲“三事暨大夫”是也。安危在於出令,故慎汝出令是從政之本也。令既出口,必須行之,令而不行,是去而更反,故謂之“反”也。“不惟反者”,令其必行之,勿使反也。若前令不行而倒反,別出後令以改前令,二三其政,則在下不知所從,是亂之道也。○傳“言當”至“迷錯”○正義曰:襄三十一年《左傳》子產雲:“我聞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者也。”言將欲入政,先學古之訓典,觀古之成敗,擇善而從之,然後可以入官治政矣。凡欲制斷當今之事,必以古之義理議論量度其終始,合於古義,然後行之。則其爲之政教,乃不迷錯也。
蓄疑敗謀,怠忽荒政,不學牆面,蒞事惟煩。積疑不決,必敗其謀。怠惰忽略,必亂其政。人而不學,其猶正牆面而立,臨政事必煩。○蓄,敕六反。蒞音利,又音類。戒爾卿士,功崇惟志,業廣惟勤,惟克果斷,乃罔後艱。此戒凡有官位,但言卿士,舉其掌事者。功高由志,業廣由勤,惟能果斷行事,乃無後難。言多疑必致患。○斷,丁亂反,下注同。
[疏]“蓄疑”至“後艱”○正義曰:又戒羣臣,使彊於割斷,勤於職事。蓄積疑惑,不能彊斷,則必敗其謀慮。怠惰忽略,不能恪勤,則荒廢政事。人而不學,如面向牆,無所睹見,以此臨事,則惟煩亂,不能治理。戒汝卿之有事者,功之高者惟志意強正,業之大者惟勤力在公,惟能果敢決斷,乃無有後日艱難。言多疑必將致後患矣,申說“蓄疑敗謀”也。
位不期驕,祿不期侈。貴不與驕期而驕自至,富不與侈期而侈自來,驕侈以行己,所以速亡。恭儉惟德,無載爾僞。言當恭儉,惟以立德,無行奸僞。作德,心逸日休。作僞,心勞日拙。爲德,直道而行,於心逸豫而名日美。爲僞,飾巧百端,於心勞苦而事日拙,不可爲。居寵思危,罔不惟畏,弗畏入畏。言雖居貴寵,當思危,惟無所不畏。若乃不畏,則入可畏之刑。推賢讓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賢能相讓,俊乂在官,所以和諧。厖,亂也。○厖,武江反。舉能其官,惟爾之能。稱匪其人,惟爾不任。”所舉能修其官,惟亦汝之功能。舉非其人,亦惟汝之不勝其任。○勝音升。王曰:“嗚呼!三事暨大夫,敬爾有官,亂爾有政,嘆而敕之,公卿已下,各敬居汝所有之官,治汝所有之職。以佑乃闢。永康兆民,萬邦惟無斁。”言當敬治官政,以助汝君,長安天下兆民,則天下萬國惟乃無厭我周德。○斁音亦。長,直良反。厭,於豔反。
[疏]傳“爲德”至“可爲”○正義曰:爲德者自得於己,直道而行,無所經營,於心逸豫,功成則譽顯,而名益美也。爲僞者行違其方,枉道求進,思念欺巧,於心勞苦,詐窮則道屈,而事日益拙也。以此故,僞不可爲。申說“無載爾僞”也。
成王既伐東夷,肅慎來賀。海東諸夷駒麗、扶餘、馯貌之屬,武王克商,皆通道焉。成王即政而叛,王伐而服之,故肅慎氏來賀。○肅慎,馬本作息慎,雲:“北夷也。”駒,俱付反,又如字。麗,力支反。馯,戶旦反,《地理志》音寒。貊,孟白反,《說文》作“貉,北方豸種。孔子曰,貉之言貊。貊,惡也。”王俾榮伯作《賄肅慎之命》。榮,國名。同姓諸侯,爲卿大夫。王使之爲命書,以幣賄賜肅慎之夷。亡。○俾,必爾反,馬本作辯。
[疏]“成王”至“之命”○正義曰:成王即政之初,東夷背叛。成王既伐而服之,東北遠夷其國有名肅慎氏者,以王戰勝,遠來朝賀。王賜以財賄,使榮國之伯爲策書,以命肅慎之夷,嘉其慶賀,慰其勞苦之意。史敘其事,作《賄肅慎之命》名篇也。○傳“海東”至“來賀”○正義曰:成王伐淮夷,滅徐奄,指言其國之名。此傳言“東夷”,非徒淮水之上夷也,故以爲“海東諸夷駒麗、扶餘、馯貊之屬”,此皆於孔君之時有此名也。《周禮·職方氏》四夷之名、八蠻、九貉,鄭玄雲“北方曰貉”,又云“東北夷也”。《漢書》有高駒麗、扶餘、韓,無此馯,馯即彼韓也,音同而字異爾。《多方》雲:“王來自奄。”奄在後滅,言滅奄即來,必非滅奄之後更伐東夷。夷在海東路遠,又不得先伐遠夷,後來滅奄,此雲“成王既伐東夷”,不知何時伐之。《魯語》雲:“武王克商,遂通道於九夷、八蠻,於是肅慎氏來賀,貢楛矢。”則武王之時,東夷服也。成王即政,奄與淮夷近者尚叛,明知遠夷亦叛。蓋成王親伐淮夷而滅之,又使偏師伐東夷而服之。君統臣功,故言王伐,不是成王親自伐也。肅慎之於中國,又遠於所伐諸夷,見諸夷既服,故懼而來賀也。○傳“榮國”至“夷亡”○正義曰:《晉語》雲:“文王諏於蔡、原,訪於辛、尹,重之以周、召、畢、榮。”於文王之時,名次畢公之下,則是大臣也。未知此時榮伯是彼榮公以否,或是其子孫也。“同姓諸侯”,相傳爲然,注《國語》者亦云榮、周同姓。不知時爲何官,故並雲“卿大夫”。王使榮伯,明使中所作。史錄其篇,名爲《賄肅慎之命》,明是王使之爲命書,以幣賜肅慎氏之夷也。
周公在豐,致政老歸。將沒,欲葬成周。己所營作,示終始念之。公薨,成王葬於畢,不敢臣周公,故使近文武之墓。○近,附近之近。告周公,作《亳姑》。周公徙奄君於亳姑,因告柩以葬畢之義,並及奄君已定亳姑,言所遷之功成。亡。○柩,其久反。
[疏]“周公”至“亳姑”○正義曰:周公既致政於王,歸在豐邑。將沒,遺言欲得葬於成周。以成周是己所營,示己終始念之,故欲葬焉。及公薨,成王葬於畢,以文武之墓在畢,示己不敢臣周公,使近文武之墓。王以葬畢之義告周公之柩,又周公徙奄君於亳姑,因言亳姑功成。史敘其事,作《亳姑》之篇。案《帝王世紀》雲:“文武葬於畢。”畢在杜南,《晉書·地道記》亦云畢在杜南,與畢陌別,俱在長安西北。○傳“致政老歸”○正義曰:周公既還政成王,成王又留爲太師,今言“周公在豐”,則是去離王朝,又致太師之政,告老歸於豐,如伊尹之告歸也。成王封伯禽於魯,以爲周公後。公老不歸魯而在豐者,文十三年《公羊傳》雲:“周公曷爲不之魯?欲天下之一乎周也。”何休雲:“周公聖人,德至重,功至大,東征則西國怨,西征則東國怨。嫌之魯,恐天下回心趣向之。故封伯禽,命使遙供養,死則奔喪爲主,所以一天下之心於周室。”是言周公不歸魯之意也。歸豐者,蓋以先王之都,欲近其宗廟故也。○傳“周公”至“成亡”○正義曰:序說葬周公之事,其篇乃名《亳姑》,篇名與序不相允會。其篇既亡,不知所道,故傳原其意而爲之說。上篇將遷亳姑,序言“成王既踐奄,將遷其君於亳姑”者,是周公之意。今告周公之柩以葬畢之義,乃用“亳姑”爲篇名,必是告葬之時,並言及奄君已定於亳姑,言周公所遷之功成,故以名篇也。
卷十八 君陳第二十三
周公既沒,命君陳分正東郊成周,成王重周公所營,故命君陳分居,正東郊成周之邑里官司。作《君陳》。作書命之。
君陳臣名也,因以名篇。○鄭注《禮記》雲:“周公之子。”
王若曰:“君陳,惟爾令德孝恭。言其有令德,善事父母,行己以恭。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言善父母者必友于兄弟,能施有政令。命汝尹茲東郊,敬哉!正此東郊,監殷頑民,教訓之。○監,工銜反。昔周公師保萬民,民懷其德。往慎乃司,茲率厥常。言周公師安天下之民,民歸其德。今往承其業,當慎汝所主,此循其常法而教訓之。懋昭周公之訓,惟民其乂。勉明周公之教,惟民其治。○懋音茂。治,直吏反,下注“政治”同。
[疏]“周公”至“君陳”○正義曰:周公遷殷頑民於成周,頑民既遷,周公親自監之。周公既沒,成王命其臣名君陳代周公監之,分別居處,正此東郊成周之邑,以策書命之。史錄其事,作策書,爲《君陳》篇名。○傳“成王”至“官司”○正義曰:“成周”,周之下都。監成周者正是一邑宰爾,而特命君陳大其事者,成王重周公所營,猶恐殷民有不服之者,故命君陳分居,正東郊成周之邑里官司也。以《畢命》之序言“分居”,知此“分”亦爲分居,分別殷民善惡所居,即《畢命》所云“旌別淑慝,表厥宅裏”是也。言“東郊者”,鄭玄雲:“天子之國五十里爲近郊,今河南洛陽相去則然。”是言成周之邑爲周之東郊也。○傳“臣名”至“名篇”○正義曰:孔直雲“臣名”,則非周公子也。鄭玄注《中庸》雲“君陳,蓋周公子”者,以經雲“周公既沒,命君陳”,猶若蔡叔既沒,命蔡仲故也。孔未必然矣。○傳“言其”至“以恭”○正義曰:“令德”,在身之大名。“孝”是事親之稱,“恭”是身之所行,言其善事父母,行己以恭也。《釋訓》雲:“善父母爲孝,善兄弟爲友。”○傳“言善”至“政令”○正義曰:父母尊之極,兄弟親之甚,緣其施孝於極尊,乃能施友於甚親。言善事父母者必友於兄弟,推此親親之心,以至於疏遠,每事以仁恕行之,故能施有政令也。
“我聞曰:‘至治馨香,感於神明。黍稷非馨,明德惟馨。’所聞之古聖賢之言,政治之至者,芬芳馨氣動於神明。所謂芬芳非黍稷之氣,乃明德之馨。勵之以德。爾尚式時周公之猷訓,惟日孜孜,無敢逸豫。汝庶幾用是周公之道教殷民,惟當日孜孜勤行之,無敢自寬暇逸豫。○孜音茲。
[疏]“我聞”至“逸豫”○正義曰:我聞人之言曰:“有至美治之善者,乃有馨香之氣,感動於神明。所言馨香感神者,黍稷飲食之氣非馨香也,明德之所遠及乃惟爲馨香爾。”勉勵君陳使爲德也。欲必爲明德,惟法周公,汝當庶幾用是周公之道。惟當每日孜孜勤法行之,無敢自寬暇逸豫。教使勤於事也。
凡人未見聖,若不克見。既見聖,亦不克由聖,此言凡人有初無終,未見聖道如不能得見。已見聖道,亦不能用之,所以無成。爾其戒哉!爾惟風,下民惟草。汝戒,勿爲凡人之行。民從上教而變,猶草應風而偃,不可不慎。圖厥政,莫或不艱,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謀其政,無有不先慮其難,有所廢,有所起。出納之事,當用汝總言度之。衆言同,則陳而布之。禁其專。○繹音亦。度,待洛反。爾有嘉謀嘉猷,則入告爾後於內,爾乃順之於外,汝有善謀善道,則入告汝君於內,汝乃順行之於外。曰:‘斯謀斯猷,惟我後之德。’此善謀此善道,惟我君之德。善則稱君,人臣之義。嗚呼!臣人鹹若時,惟良顯哉!”嘆而美之曰:“臣於人者皆順此道,是惟良臣,則君顯明於世。”
王曰:“君陳,爾惟弘周公丕訓,無依勢作威,無倚法以削,汝爲政當闡大周公之大訓,無乘勢位作威人上,無倚法制以行刻削之政。寬而有制,從容以和。寬不失制,動不失和,德教之治。○從,七容反。殷民在闢,予曰闢,爾惟勿闢。予曰宥,爾惟勿宥。惟厥中。殷人有罪在刑法者,我曰:“刑之。”汝勿刑。我曰:“赦宥。”汝勿宥。惟其當以中正平理斷之。○闢,扶亦反,下同。中如字,或丁仲反。斷,丁亂反。有弗若於汝政,弗化於汝訓,闢以止闢,乃闢。有不順於汝政,不變於汝教,刑之而懲止犯刑者,乃刑之。狃於奸宄,敗常亂俗,三細不宥。習於奸宄兇惡,毀敗五常之道,以亂風俗之教,罪雖小,三犯不赦,所以絕惡源。○狃,女九反。
[疏]“王曰”至“不宥”○正義曰:王呼之曰:“君陳,汝今爲政,當弘大周公之大訓。周公既有大訓,汝當遵而行之,使其法更寬大。汝奉周公之訓,無得依恃形勢以作威於人,無得倚附法制以行刻削百姓。必當寬容而有法制,使疏而不漏。從容以和協於物,莫爲褊急。此成周殷民,有犯事在於刑法未斷決者,我告汝曰:‘刑罰之。’汝惟勿得刑罰之。我告汝曰:‘赦宥之。’汝惟勿得赦宥之。惟其以中正平法斷決之,不得從上意也。其有不順於汝之政令,不化於汝之訓教,其罪既大,當行刑中。刑罰一人可以止息後犯者,故云犯刑者乃刑之。如其罪或輕細,罰不當理,雖刑勿息,故不可輒刑。若有人習於奸宄兇惡,敗五常之道,亂風俗之教,三犯其事者,事雖細小,勿得宥之。以其知而故犯,當殺之以絕惡源也。”○傳“汝爲”至“之政”○正義曰:君陳之智,必不及周公,而令闡大周公訓者,遵行其法,使廣被於民,即是闡揚而大之。非遣君陳爲法,使大於周公法也。凡在人上,位貴於人,勢足可畏者,多乘是形勢以作威刑於人,倚附公法以行刻削之政,故禁之也。○傳“寬不”至“之治”○正義曰:“寬不失制”,則經“寬而有制”。“動不失和”,則經“從容以和”。言“動”,謂“從容”也。○傳“習於”至“惡源”○正義曰:《釋言》雲:“狃,復也。”孫炎曰:“狃忕,前復爲也。”古言“狃忕”是貫習之義,故以“習”解“狃”。“習於奸宄兇惡”,言爲之不知止也。“敗常亂俗”,有大有小,罪雖小者,三犯不赦,恐其滋大,所以絕惡源也。此謂所犯小事,言“三”者,再猶可赦爾。
爾無忿疾於頑,無求備於一夫。人有頑嚚不喻,汝當訓之,無忿怒疾之。使人當器之,無責備於一夫。必有忍,其乃有濟。有容,德乃大。爲人君長,必有所含忍,其乃有所成。有所包容,德乃爲大。欲其忍恥藏垢。○長,誅丈反。垢,工口反。簡厥修,亦簡其或不修。簡別其德行修者,亦別其有不修者,善以勸能,惡以沮否。○別,彼列反。沮,在汝反。否,方九反,又音鄙。進厥良,以率其或不良。進顯其賢良者,以率勉其有不良者,使爲善。
[疏]“爾無”至“不良”○正義曰:民者,冥也,當以漸教之。故戒君陳:“民有不知道者,汝無忿怒疾惡。頑嚚之民,當以漸教訓之。無求備於一人,當取其所能。在爲人君,必有所含忍,其事乃有所成。有所寬容,其德乃能大。”欲其寬大不褊隘也。“汝之爲政,須知民之善惡,簡別其德行修者,亦簡別其有不修德行者。進顯其賢良,以率勵其不良者”。欲令其化惡,使爲善也。
惟民生厚,因物有遷。言人自然之性敦厚,因所見所習之物有遷變之道,故必慎所以示之。違上所命,從厥攸好。人之於上,不從其令,從其所好,故人主不可不慎所好。○好,呼報反。爾克敬典在德,時乃罔不變。允升於大猷。汝治人能敬常在道德,是乃無不變化,其政教則信升於大道。惟予一人膺受多福,汝能升大道,則惟我一人亦當受其多福,無兇危。其爾之休,終有辭於永世。”非但我受多福而已,其汝之美名,亦終見稱誦於長世。言沒而不朽。長如字。朽,許久反。
[疏]“惟民”至“永世”○正義曰:惟民初生,自然之性皆敦厚矣。因見所習之物,本性乃有遷變,爲惡皆由習效使然。人之情性,好違上所命,命之不必從也,從其君所好。君之所好,民必從之,在上者不可不慎所好也。汝之治民能敬,當從終常在於道德教之。汝以道德教之,是民乃無不變化。民皆變從汝化,則信升於大道矣。汝能如此,惟我一人亦當受其多福,無兇危矣。其汝之美名,亦終有稱誦之美辭於長世矣。
卷十八 顧命第二十四
成王將崩,命召公、畢公。二公爲二伯,中分天下而治之。率諸侯相康王,作《顧命》。臨終之命曰顧命。○相,息亮反。顧,工戶反,馬雲:“成王將崩,顧命康王,命召公、畢公率諸侯輔相之。”
[疏]“成王”至“顧命”○正義曰:成王病困將崩,召集羣臣以言,命太保召公、太師畢公,使率領天下諸侯輔相康王。史敘其事。作《顧命》。○傳“二公”至“治之”○正義曰:《禮記·曲禮下》文雲,“九州之長曰牧”,“五官之長曰伯,是職方”。鄭玄雲:“職,主也。謂爲三公者,是伯分主東西者也。”《周禮·大宗伯》雲:“八命作牧,九命作伯。”鄭雲,謂“上公有功德者,加命爲二伯”。此《禮》文皆伯尊於牧,牧主一州,明伯是中分天下者也。《禮》言“職方”,是各主一方也。此二伯即以三公爲之。隱五年《公羊傳》雲:“諸公者何?天子三公。天子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何以三?自陝而東者周公主之,自陝而西者召公主之,一相處乎內。”是言三公爲二伯也。《公羊傳》漢世之書,陝縣者漢之弘農郡所治,其地居二京之中,故以爲二伯分掌之界,周公所分亦當然也。《公羊傳》所言周、召分主,謂成王即位之初,此時周公已薨,故畢公代之。《周官》篇三公之次太師、太傅、太保,太保最在下。此篇以召公爲先者,三公命數尊卑同也,王就其中委任賢者,任之重者則在前耳。○傳“臨終”至“顧命”○正義曰:《說文》雲:“顧,還視也。”鄭玄雲:“回首曰顧,顧是將去之意。”此言“臨終之命曰顧命”,言臨將死去,回顧而爲語也。
顧命實命羣臣,敘以要言。
惟四月哉生魄,王不懌。成王崩年之四月,始生魄,月十六日,王有疾,故不悅懌。○懌音亦。馬本作“不釋”,雲:“不釋,疾不解也。”甲子,王乃洮頮水。相被冕服,憑玉幾。王大發大命,臨羣臣,必齋戒沐浴。今疾病,故但洮盥頮面。扶相者,被以冠冕,加朝服,憑玉幾以出命。○洮,他刀反,徐音逃,馬雲:“洮,洮發也。”頮音悔,《說文》作沬,雲:“古文作頮。”馬雲:“頮,頮面也。”被,皮義反。徐,扶僞反,注同。憑,皮冰反,下同。《說文》作憑,雲:“依幾也。”《字林》同,父冰反。齊,側皆反。盥音管,又音灌。朝,直遙反。乃同召太保奭、芮伯、彤伯、畢公、衛侯、毛公、同召六卿,下至御治事。太、保、畢毛稱公,則三公矣。此先後六卿次第,冢宰第一,召公領之。司徒第二,芮伯爲之。宗伯第三,彤伯爲之。司馬第四,畢公領之。司寇第五,衛侯爲之。司空第六,毛公領之。召、芮、彤、畢、衛、毛皆國名,入爲天子公卿。○奭音釋。芮,如銳反。彤,徒冬反。師氏、虎臣、百尹、御事。師氏,大夫官。虎臣,虎賁氏。百尹,百官之長。及諸御治事者。
[疏]“顧命”至“御事”○正義曰:發首至“百尹、御事”,敘王以病召臣,爲發言之端。自“王曰”至“冒貢於非幾”是顧命之辭也。“茲既受命”至“立於側階”,言命后王崩,欲宣王命,布陳儀衛之事也。自“王麻冕”已下,敘康王受命之事。○傳“實命”至“要言”○正義曰:王之所命,實普命羣臣,序以要約爲言,直雲“命召公、畢公”。傳不於上“召公、畢公”之下而解,於“顧命”之下言之者,以上欲指明二公中分天下之事,非是總語,故“命”不得言之。“顧命”是總命羣臣,非但召、畢而已,故於此解也。○傳“成王”至“悅謂”○正義曰:成王崩年,經典不載,《漢書·律曆志》雲,成王即位“三十年四月庚戌朔,十五日甲子哉生魄”,即引此《顧命》之文。以爲成王即位三十年而崩,此是劉歆說也。孔以甲子爲十六日,則不得與歆同矣。鄭玄雲:“此成王二十八年。”傳惟言“成王崩年”,未知成王即位幾年崩也。《志》又云:“死魄,朔也。生魄,望也。”明死魄生從望爲始,故始生魄爲月十六日,即是望之日也。《釋詁》雲:“懌,樂也。”有疾,故不悅懌。下雲“病日臻,既彌留”,則成王遇病已多日矣。於“哉生魄”下始言“王不懌”者,甲子是發命之日,爲“洮頮”張本耳。○傳“王大發”至“出命”○正義曰:凡有敬事,皆當潔清。王將發大命,臨羣臣,必齋戒沐浴。今以病疾之故,不能沐浴,故但洮頮而已。《禮》洗手謂之“盥”,洗面謂之“靧”。《內則》雲,子事父母“面垢,燂潘請靧”。“頮”是洗面,知“洮”爲盥手。言“水”謂洮盥俱用水。扶相王者,以冕服加王。鄭玄雲:“相者,正王服位之臣,謂太僕。”或當然也。“被以冠冕”,以冕服被王首也。“加朝服”,以服加王身也,謂以袞冕朝諸侯之服加王身也。鄭以爲玄冕,知不然者,以顧命羣臣,大發大命,以文武之業傳社稷之重,不應惟服玄冕而已。《覲禮》王服袞冕而有玉幾。此既“憑玉幾”,明服袞冕也。《周禮·司几筵》雲,凡大朝覲,王位設黼扆,扆前南向設左右玉幾。是王見羣臣當憑玉幾以出命。○傳“同召”至“公卿”○正義曰:下及御事,蒙此同召之,文故云同召六卿,下及御事也。以王病甚,故同時俱召之。“太保”是三公官名,畢、毛又亦稱“公”,知此三人是三公也。三人是三公,而與侯伯相次,知六者是六卿。衛侯爲司寇而位第五,知此先後是六卿次第也。以三公尊,故特言“公”,其餘三卿舉其本爵,見其以國君入爲卿也。天子三公皆以卿爲之,不復別置其人。高官兼攝下司者,漢世以來謂之爲“領”,故言“召公領之”,“毛公領之”。定四年《左傳》雲“康叔爲司寇”,知此六人依《周禮》次第爲六卿也。王肅雲:“彤,姒姓之國,其餘五國姬姓。畢、毛,文王庶子。衛侯,康叔所封,武王母弟。”依《世本》、《史記》爲說也。○傳“師氏”至“事者”○正義曰:《周禮》師氏,中大夫,掌以美詔王,居虎門之左,司王朝得失之事,帥其屬守王之門。重其所掌,故於“虎臣”並於“百尹”之上,特言之。“尹”訓正也,故“百尹”爲百官之長。“諸御治事”謂諸掌事者,蓋大夫、士皆被召也。王肅雲:“治事,蓋羣士也。”
王曰:“嗚呼!疾大漸,惟幾。自嘆其疾大進篤,惟危殆。○幾音機,徐音畿,下同。病日臻,既彌留,棒恐不獲誓言嗣,茲予審訓命汝。病日至,言困甚。已久留,言無瘳。恐不得結信出言嗣續我志,以此故,我詳審教命汝。○瘳,敕留反。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奠麗陳教則肄。言昔先君文武,布其重光,累聖之德,定天命,施陳教,則勤勞。○重光,馬雲:“日月星也。太極上元十一月朔旦冬至,日月如疊璧,五星如連珠,故曰重光。”重,直龍反。麗,力馳反。肄,徐以至反,又以制反。肄不違,用克達殷,集大命。文武定命陳教,雖勞而不違道,故能通殷爲周,成其大命。在後之侗,敬迓天威,嗣守文武大訓,無敢昏逾。在文武后之侗稚,成王自斥。敬迎天之威命,言奉順繼守文武大教。無敢昏亂逾越,言戰慄畏懼。○侗徐音同,又敕動反,馬本作詷,雲:“共也。”斥,昌亦反。今天降疾殆,弗興弗悟。爾尚明時朕言,今天下疾我身,甚危殆,不起不悟。言必死。汝當庶幾明是我言,勿忽略。用敬保元子釗,弘濟於艱難,用奉我言,敬安太子釗。釗,康王名。大渡於艱難,勤德政。○釗,姜遼反,又音昭,徐之餚反。柔遠能邇,安勸小大庶邦。言當和遠,又能和近,安小大衆國,勸使爲善。思夫人自亂於威儀,爾無以釗冒貢於非幾。”羣臣皆宜思夫人,夫人自治正於威儀。有威可畏,有儀可象,然後足以率人。汝無以釗冒進於非危之事。
[疏]“王曰”至“非幾”○正義曰:王召羣臣既集,乃言而嘆曰,嗚呼!我疾大進益重,惟危殆矣。病日日益至,言病困已甚。病既久留於我身,恐一旦暴死,不得結誓出言語以繼續我志,以此故,我今詳審教訓命誥汝等。昔先君文王、武王,布其重光,累聖之德,安定天命,施陳教誨,則勤勞矣。文武定命陳教,雖勞而不違於道,用能通殷爲周,成其大命,代殷爲主。至文武后之侗稚,成王自謂己也。言己常敬迎天之威命,終當奉順天道,繼守文武大教,無敢昏逾越。言常戰慄畏懼,恐墜文武之業。今天降疾於我身,甚危殆矣。不能更起,不復覺悟。言己必死。汝等庶幾明是我言,勿忽略之。用我之語,敬安太子釗,大渡於艱難。言當安和遠人,又須能和近人,當爲善政,遠近俱安之。又當安勸小大衆國,於彼小大衆國皆安之勸之。安之使國得安存,勸之使相勸爲善。汝羣臣等思夫人,夫人衆國各自治正於威儀。有威有儀,然後可以率人。無威無儀,則民不從命。戒使慎威儀也。汝無以釗冒進於非事危事。欲令戒其不爲惡也。○傳“病日”至“命汝”○正義曰:“病日至”者,言日日益至,遍於身體,困甚也。“已久留”者,言病來多日,無瘳愈也。“恐死不得結信出言嗣續我志”,志欲有言,若不能言,則不得續志。以此,及今能言,故我詳審出言教命汝。言己詳審,欲其敬聽之。○傳“今天”至“忽略”○正義曰:孔讀“殆”上屬爲句,“今天下疾我身,甚危殆”也。“不起”言身不能起,“不悟”言心不能覺悟。病者形弱神亂,“不起不悟”,言必死也。
茲既受命還,此羣臣已受顧命,各還本位。出綴衣於庭。越翼日乙丑,王崩。綴衣,幄帳。羣臣既退,徹出幄帳於庭。王寢於北墉下,東首,反初生。於其明日,王崩。○出如字,徐尺遂反。綴,丁衛反,下同。王崩,馬本作“成王崩”,注:“安民立政曰成。”幄,於角反,下同。墉音容,本亦作牖。首,手又反。
太保命仲桓、南宮毛,冢宰攝政,故命二臣。桓、毛,名。俾爰齊侯呂伋,以二干戈、虎賁百人,逆子釗於南門之外。臣子皆侍左右,將正太子之尊,故出於路寢門外。使桓、毛二臣各執干戈,於齊侯呂伋索虎賁百人,更新逆門外,所以殊之。伋爲天子虎賁氏。○俾,必爾反。伋,居及反,齊侯名,太公子。延入翼室,恤宅宗。明室,路寢。延之使居憂,爲天下宗主。丁卯,命作冊度。三日,命史爲冊書法度,傳顧命於康王。○度,舊音杜洛反,恐誤,注云“作冊書法度”,音宜如字。傳,直專反。
[疏]“茲既”至“冊度”○正義曰:此羣臣既受王命,還複本位,出連綴之衣,王所坐幄帳,置之於庭。於其明日乙丑,王崩矣。太保召公命仲桓、南宮毛,使此二人於齊侯呂伋之所,以二干戈,桓毛各執其一,又取虎賁之士百人,迎太子釗於南門之外。逆此太子,使入於路寢明室。令太子在室當喪憂居,爲天下宗主,正其將王之位以系羣臣之心也。○傳“此羣”至“本位”○正義曰:《周禮》:“射人掌國之三公、孤、卿大夫之位。三公北面,孤東面,卿大夫西面。”鄭玄雲:“不言士者,此與諸侯之賓射,士不與也。凡朝、燕及射,臣見於君之禮同。”鄭知然者,以《周禮》司士掌治朝之位,與《射人》同,是天子之澄芻與射禮位同。案《燕禮》小臣納卿大夫,卿大夫皆北面,公命爾卿東方西面,爾大夫少進,皆北面。《大射禮》其位亦然。是諸侯燕位與射位同,故云“朝、燕及射,臣見於君之禮同”。但天子臣多,故三公北面,孤東面,卿大夫西面。諸侯臣少,故卿西面,大夫北面,其士與天子同,皆門內西方東面。其入門當立定位如是,及王呼與言,必各自前進。已受顧命,退還本位者,謂還本治事之位,故孔下傳雲:“朝臣就次,謂退王庭而還治事之處。”○傳“綴衣”至“王崩”○正義曰:“綴衣”者,連綴衣物,出之於庭,則是從內而出。下雲“狄設黼扆綴衣”,則綴衣是黼扆之類。黼扆是王坐立之處,知綴衣是施張於王坐之上,故以爲“幄帳”也。《周禮》:“幕人掌帷幕、幄帟、綬之事。”鄭玄雲:“在旁曰帷,在上曰幕。帷幕皆以布爲之,四合象宮室曰幄,王所居之帳也。帟,王在幕居幄中,坐上承塵也。幄帟皆以繒爲之。”然則幄帳是黼扆之上所張之物。此言“出綴衣於庭”,則亦並出黼扆,故下句雲象王平生之時,更復設之。王發顧命在此黼扆幄帳之坐,命訖,乃復反於寢處。以王病重,不復能臨此坐,故徹出幄帳於庭,將欲爲死備也。傳更解徹去幄帳之意,以王病困,寢不在此。《喪大記》雲:“疾病,君、大夫徹懸,士去琴瑟,寢東首於北墉下,廢牀。”鄭玄雲:“廢,去也。人始生在地,去牀,庶其生氣反。也。”《記》言君、大夫、士,則尊卑皆然,故知此時王亦“寢於北墉下,東首,反初生”也。○傳“臣子”至“賁氏”○正義曰:天子初崩,太子必在其側。解其迎於門外之意,於時臣子皆侍左右,將正太子之尊,故使太子出於路寢門外,更迎入,所以殊之也。經言“以二干戈”,文在“齊侯呂伋”下,似就齊侯取干戈。傳言“使桓、毛二臣各執干戈,於齊侯呂伋索虎賁”,則是執干戈就齊侯。傳似反於經者,於時新遭大禍,內外嚴戒,桓、毛二人必是武臣宿衛,先執干戈,太保就命,使之就干戈以往,傳達其意,故移“干戈”之文於“齊侯”之上,傳言是實也。經言“於齊侯呂伋”,下言“以二干戈、虎賁百人”者,指說迎太子之時有此備衛耳,非言二人干戈亦是齊侯授也。《周禮》虎賁氏下大夫,其屬有虎士八百人。知伋爲天子虎賁氏,故就伋取虎賁也。○傳“明室”至“宗主”○正義曰:《釋言》雲:“翼,明也。”《喪大記》雲:“君夫人卒於路寢。”以諸侯薨於路寢,知天子亦崩於路寢。今延太子入室,必延入喪所,知“翼室”是明室,謂路寢也。路寢之大者,故以“明”言之。延之使憂居喪主,爲天下宗主也。○傳“三日”至“康王”○正義曰:《周禮》內史掌策命,故命內史爲策書也。經不言“命史”,史是常職,不假言之。王之將崩,雖口有遺命,未作策書,故以此日作之。既作策書,因作受策法度。下雲“曰皇后憑玉幾”,宣成王言,是策書也。將受命時,升階即位,及傳命已後,康王答命,受同祭饗,皆是法度。
越七日癸酉,伯相命士須材。邦伯爲相,則召公。於丁卯七日癸酉,召公命士致材木,須待以供喪用。○相,息亮反。供音恭。狄設黼扆、綴衣。狄,下士。扆,屏風,畫爲斧文,置戶牖間。復設幄帳,象平生所爲。○黼音甫,徐音補。扆,於豈反。屏,步經反。畫,胡卦反。牖音酉。復,扶又反。
[疏]“越七日”至“癸酉”○正義曰:自此以下至“立於側階”,惟“命士須材”是擬供喪用,其餘皆是將欲傳命佈設之事。四坐王之所處者,器物國之所寶者,車輅王之所乘者,陳之所以華國,且以示重顧命。其執兵器立於門內堂階者,所以備不虞,亦爲國家之威儀也。○傳“邦伯”至“喪用”○正義曰:成王既崩,事皆聽於冢宰,自非召公無由發命,知“伯相”即召公也。王肅雲:“召公爲二伯,相王室,故曰伯相。”上言“太保命仲桓”,此改言“伯相”者,於此所命士多,非是國相不得大命諸侯,故改言“伯相”,以見政皆在焉。“於丁卯七日癸酉”,則王乙丑崩,於今已九日矣。於九日始傳顧命,不知其所由也。鄭玄雲:“癸酉蓋大斂之明日也。”鄭大夫已上殯斂,皆以死之來日數,天子七日而殯,於死日爲八,故以癸酉爲殯之明日。孔不爲傳,不必如鄭說也。“須”訓待也。今所命者皆爲喪事,知“命士須材”者,“召公命士致材木,須待以供喪用”,謂槨與明器,是喪之雜用也。案《士喪禮》將葬,筮宅之後,始作槨及明器。此既殯即須材木者,以天子禮大,當須預營之。故《禮記》雲:“虞人致百祀之木,可爲棺槨者斬之。”是與士禮不同。顧氏亦云:“命士供葬槨之材。”○傳“狄下”至“所爲”○正義曰:《禮記·祭統》雲:“狄者樂吏之賤者也。”是賤官有名爲狄者,故以狄爲下士。《喪大記》復魄之禮雲“狄人設階”,是喪事使狄與此同也。《釋宮》雲:“牖戶之間謂之扆。”李巡曰:“謂牖之東戶之西爲扆。”郭璞曰:“窗東戶西也。《禮》雲‘斧,扆者’,以其所在處名之。”郭璞又云:“《禮》有斧扆,形如屏風,畫爲斧文,置於扆地,因名爲扆。”是先儒相傳,黼扆者,屏風,畫爲斧文,在於戶牖之間。《考工記》雲:“畫繢之事,白與黑謂之黼。”是用白黑畫屏風置之於扆地,故名此物爲“黼扆”。上文言“出綴衣於庭”,此復設黼扆帷幄帳者,象王平生時所爲也。經於四坐之上言“設黼扆、綴衣”,則四坐皆設之。此經所云“狄設”,亦是伯相命狄使設之。不言“命”者,上雲“命士”,此蒙“命”文。設四坐及陳寶玉、兵器與輅車,各有所司,皆是相命,不言所命之人,從上省文也。
牖間南向,敷重篾席,黼純,華玉仍幾。蔑,桃枝竹。白黑雜繒緣之。華,彩色。華玉以飾憑几。仍,因也。因生時,幾不改作。此見羣臣、覲諸侯之坐。○向,許亮反。篾,眠結反,馬雲:“纖蒻。”純,之允反,又之閏反,下同。緣,悅絹反,本或作純。西序東向,敷重厎席,綴純,文貝仍幾。東西廂謂之序。厎,蒻蘋。綴,雜彩。有文之貝飾幾。此旦夕聽事之坐。○厎,之履反,馬雲:“青蒲也。”蒻音弱。蘋音平。東序西向,敷重豐席,畫純,雕玉仍幾。豐,莞。彩色爲畫。雕,刻鏤。此養國老饗羣臣之坐。○豐,芳弓反。莞音官,又音關。鏤,來豆反。西夾南向,敷重筍席,玄紛純,漆仍幾。西廂夾室之前。筍,蒻竹。玄紛,黑綬。此親屬私宴之坐,故席幾質飾。○夾,工洽反,徐音頰,注同。筍,息允反,馬雲:“箁,箬也。”徐雲:“竹子。竹爲席。於貧反。”紛,孚雲反。漆音七,徐七利反。綬音受。越玉五重,陳寶,於東西序坐北,列玉五重,又陳先王所寶之器物。○越玉,馬雲:“越地所獻玉也。”重,直容反。赤刀、大訓、弘璧、琬琰,在西序。寶刀,赤刀削。大訓,《虞書》典謨。大璧、琬琰之珪爲二重。○琬,紆晚反。琰,以冉反。削音笑。大玉、夷玉、天球、河圖,在東序。三玉爲三重。夷,常也。球,雍州所貢。河圖,八卦。伏犧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及典謨皆歷代傳寶之。○夷玉,馬雲:“東夷之美玉。”《說文》夷玉即珣玗琪。球音求,馬雲:“玉磬。”雍,於用反,本亦作邕。胤之舞衣、大貝、鼖鼓,在西房。胤國所爲舞者之衣,皆中法。大貝,如車渠。鼖鼓長八尺,商周傳寶之。西房,西夾坐東。○鼖,扶雲反,注同。中,丁仲反。車,尺遮反。車渠,車輈也。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矢,在東房。兌、和,古之巧人。垂,舜共工。所爲皆中法,故亦傳寶之。東房,東廂夾室。○兌,徒外反。共音恭。大輅在賓階面,綴輅在阼階面,大輅,玉。綴輅,金。面,前。皆南向。○阼,才故反。向,許亮反。先輅在左塾之前,次輅在右塾之前。先輅,象。次輅,木。金、玉、象皆以飾車,木則無飾,皆在路寢門內,左右塾前北面。凡所陳列,皆象成王生時華國之事,所以重顧命。○塾音孰,一音育。重,直用反。
[疏]“牖間”至“漆仍幾”○正義曰:“牖”謂窗也,“間”者窗東戶西戶牖之間也。《周禮·司几筵》雲:“凡大朝覲、大饗射,凡封國命諸侯,王位設黼扆。扆前南向,設莞筵紛純,加繅席畫純,加次席黼純,左右玉幾。”彼所設者即此坐也。又云:“戶牖之間謂之扆。”彼言“扆前”,此言“牖間”,即一坐也。彼言“次席黼純”,此言“篾席黼純”,亦一物也。《周禮》天子之席三重,諸侯之席再重,則此四坐所言敷重席者,其席皆敷三重。舉其上席而言“重”,知其下更有席也。此牖間之坐即是《周禮》扆前之坐,篾席之下二重,其次是繅席畫純,其下是莞筵紛純也。此一坐有《周禮》可據,知其下二席必然。下文三坐,《禮》無其事,以扆前一坐敷三種之席,知下三坐必非一重之席敷三重,但不知其下二重是何席耳。《周禮》天子左右幾,諸侯惟右幾,此言“仍幾”,則四坐皆左右幾也。鄭玄雲:“左右有幾,優至尊也”。○傳“篾桃”至“之坐”○正義曰:此篾席與《周禮》“次席”一也。鄭注彼雲:“次席,桃枝席,有次列成文。”鄭玄不見孔傳,亦言是桃枝席,則此席用桃枝之竹,必相傳有舊說也。鄭注此下則雲:“篾,析竹之次青者。”王肅雲:“篾席,纖蒻蘋席。”並不知其所據也。《考工記》雲:“白與黑謂之黼。”《釋器》雲:“緣謂之純。”知黼純是白黑雜繒緣之,蓋以白繒黑繒錯雜彩以緣之。鄭玄注《周禮》雲:“斧謂之黼,其繡白黑採也,以絳帛爲質。”其意以白黑之線縫剌爲黼又以緣席,其事或當然也。“華”是彩之別名,故以爲“彩色,用華玉以飾憑几”也。鄭玄雲:“華玉,五色玉也。”“仍,因也”,《釋詁》文。《周禮》雲:“凡吉事變幾,凶事仍幾。”禮之於幾有變有仍,故特言“仍幾”,以見“因生時,幾不改作”也。“此見羣臣、覲諸侯之坐”,《周禮》之文知之。又《覲禮》,天子待諸侯,“設斧扆於戶牖之間,左右幾,天子袞冕負斧扆”。彼在朝,此在寢爲異,其牖間之坐則同。○傳“東西”至“之坐”○正義曰:“東西廂謂之序”,《釋宮》文。孫炎曰:“堂東西牆,所以別序內外也。”《禮》注謂蒲席爲蒻蘋,孔以“厎席”爲蒻蘋,當謂蒲爲蒲蒻之席也。史游《急就篇》雲“蒲蒻藺席”,“蒲蒻”謂此也。王肅雲:“厎席,青蒲席也。”鄭玄雲:“厎,致也。篾纖致席也。”鄭謂此“厎席”亦竹蓆也。凡此重席,非有明文可據,各自以意說耳。“綴”者,連綴諸色。席必以彩爲緣,故以“綴”爲雜彩也。“貝”者水蟲,取其甲以飾器物。《釋魚》於貝之下雲:“餘蚳,黃白文。餘泉,白黃文。”李巡曰:“貝甲以黃爲質,白爲文彩,名爲餘蚳。貝甲以白爲質,黃爲文彩,名爲餘泉。”“有文之貝飾幾”,謂用此餘蚳、餘泉之貝飾幾也。“此旦夕聽事之坐”,鄭、王亦以爲然。牖間是“見羣臣、覲諸侯之坐”,見於《周禮》。其東序西向,“養國老饗羣臣之坐”者,案《燕禮》雲“坐於阼階上,西向”,則養國老及饗與《燕禮》同。其西序之坐在燕饗坐前,以其旦夕聽事,重於燕飲,故西序爲“旦夕聽事之坐”。夾室之坐在燕饗坐後,又夾室是隱映之處,又親屬輕於燕饗,故夾室爲“親屬私宴之坐”。案朝士職掌治朝之位,王南面,此“西序東向”者,以此諸坐並陳,避牖間南鄉覲諸侯之坐故也。王肅說四坐,皆與孔同。○傳“豐莞”至“之坐”○正義曰:《釋草》雲:“莞,苻籬。”郭璞曰:“今之西方人呼蒲爲莞,用之爲席也。”又云“,鼠莞”。樊光曰:“《詩》雲:‘下莞上簟。’”郭璞曰:“似莞而纖細,今蜀中所出莞席是也。”王肅亦云:“豐席,莞。”鄭玄雲:“豐席,刮凍竹蓆。”《考工記》雲:“畫繢之事,雜五色。”是彩色爲畫,蓋以五彩色畫帛以爲緣。鄭玄雲:“似雲氣,畫之爲緣。”《釋器》雲:“玉謂之彫,金謂之鏤,木謂之刻。”是“彫”爲刻鏤之類,故以“刻鏤”解“彫”,蓋雜以金玉,刻鏤爲飾也。○傳“西廂”至“質飾”○正義曰:下傳雲“西房,西夾坐東”,“東房,東廂夾室”,然則“房”與“夾室”實同而異名。天子之室有左右房,房即室也。以其夾中央之大室,故謂之“夾室”。此坐在西廂夾室之前,故系“夾室”言之。《釋草》雲:“筍,竹萌。”孫炎曰:“竹初萌生謂之筍。”是“筍”爲蒻竹,取筍竹之皮以爲席也。“紛”則組之小別。鄭玄《周禮》注云:“紛如綬,有文而狹者也。”然則紛、綬一物,小大異名,故傳以“玄紛”爲黑綬。鄭於此注云:“以玄組爲之緣。”《周禮·大宗伯》雲:“以飲食之禮,親宗族兄弟。”鄭玄雲:“親者,使之相親。人君有食宗族飲酒之禮,所以親之也。《文王世子》雲:‘族食,世降一等。’”是天子有與親屬私宴之事。以骨肉情親,不事華麗,故席幾質飾也。○傳“於東”至“器物”○正義曰:此經爲下總目,下復分別言之越訓於也。“越”訓於也。“於”者,於其處所。上雲“西序東向”、“東序西向”,則序旁已有王之坐矣。下句陳玉復雲“在西序”、“在東序”者,明於東西序坐北也。“序”者牆之別名,其牆南北長,坐北猶有序牆,故言“在西序”、“在東序”也。西序二重,東序三重,二序共爲列玉五重。又陳先王所寶之器物,河圖、大訓、貝、鼓、戈、弓皆是先王之寶器也。○傳“寶刀”至“二重”○正義曰:上言“陳寶”,非寶則不得陳之,故知“赤刀”爲寶刀也。謂之“赤刀”者,其刀必有赤處。刀一名削,故名赤刃削也。《禮記·少儀》記執物授人之儀雲:“刀授穎,削授拊。”鄭玄雲:“避用時也。穎,鐶也。拊謂把也。”然則刀施鐶,削用把。削似小於刀,相對爲異,散文則通,故傳以“赤刀”爲“赤刀削”。《吳錄》稱吳人嚴白虎聚衆反,遣弟興詣孫策,策引白削斫席,興體動,曰:“我見刃爲然。”然赤刃爲赤削,白刃爲白削,是削爲刀之別名明矣。《周禮·考工記》雲:“築氏爲削,合六而成規。”鄭注云:“曲刃刀也。”又云:“赤刀者,武王誅紂時刀,赤爲飾,周正色。”不知其言何所出也。“大訓,《虞書》典謨”王肅亦以爲然,鄭雲“大訓謂禮法,先王德教”,皆是以意言耳。“弘”訓大也。“大璧、琬琰之圭爲二重”,則琬琰共爲一重。《周禮·典瑞》雲“琬圭以治德,琰圭以易行”,則琬琰別玉而共爲重者,蓋以其玉形質同,故不別爲重也。《考工記》琬圭、琰圭皆九寸。鄭玄雲:“大璧、琬、琰皆度尺二寸者。”孔既不分爲二重,亦不知何所據也。○傳“三玉”至“寶之”○正義曰:“三玉爲三重”,與上共爲五重也。“夷,常”,《釋詁》文。《禹貢》雍州所貢球、琳、琅玕,知球是雍州所貢也。常玉、天球傳不解“常”、“天”之義,未審孔意如何。王肅雲:“夷玉,東夷之美玉。天球,玉磬也。”亦不解稱天之意。鄭玄雲:“大玉,華山之球也。夷玉,東北之珣玕琪也。天球,雍州所貢之玉,色如天者。皆璞,未見琢治,故不以禮器名之。”《釋地》雲:“東方之美者,有醫無閭之珣玕琪焉。”東方實有此玉。鄭以夷玉爲彼玉,未知經意爲然否。“河圖,八卦。是伏羲氏王天下,龍馬出河,遂則其文以畫八卦,謂之河圖”,當孔之時,必有書爲此說也。《漢書·五行志》:“劉歆以爲伏犧氏繼天而王,受河圖,則而畫之,八卦是也。”劉歆亦如孔說,是必有書明矣。《易·繫辭》雲:“古者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都不言法河圖也。而此傳言“河圖”者,蓋《易》理寬弘,無所不法,直如《繫辭》之言,所法已自多矣,亦何妨更法河圖也。且《繫辭》又云:“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若八卦不則河圖,餘復何所則也?王肅亦云:“河圖,八卦也。”璧,玉人之所貴,是爲可寶之物。八卦、典謨非金玉之類,嫌其非寶,故云“河圖及典謨皆歷代傳寶之”。此西序、東序各陳四物,皆是臨時處置,未必別有他義。下二房各有二物,亦應無別意也。○傳“胤國”至“坐東”○正義曰:以夏有胤侯,知“胤”是國名也。胤是前代之國,舞衣至今猶在,明其所爲中法,故常寶之。亦不知舞者之衣是何衣也。大貝必大於餘貝。伏生《書傳》雲:“散宜生之江淮,取大貝,如大車之渠。”是言大小如車渠也。《考工記》謂車罔爲渠。大小如車罔,其貝形曲如車罔,故比之也。《考工記》雲:“鼓長八尺,謂之鼖鼓。”《釋樂》雲:“大鼓謂之鼖。”此鼓必有所異。周興至此未久,當是先代之器,故云“商周傳寶之”。西序即是西夾,西夾之前已有南向坐矣,西序亦陳之寶,近在此坐之西,知此“在西房”者,在西夾室東也。○傳“兌和”至“夾室”○正義曰:戈、弓、竹矢,巧人所作。垂是巧人,知兌、和亦古之巧人也。垂,舜共工,《舜典》文。若不中法,即不足可寶,知“所爲皆中法,故亦傳寶之”。垂是舜之共工,竹矢蓋舜時之物。其兌、和之所作,則不知寶來幾何世也,故皆言“傳寶之”耳。東夾室無坐,故直言“東廂夾室”,陳於夾室之前也。案鄭注《周禮》,宗廟、路寢制如明堂。明堂則五室,此路寢得有東房、西房者,《鄭志》張逸以此問,鄭答雲:“成王崩在鎬京。鎬京宮室因文武,更不改作,故同諸侯之制,有左右旁也。”孔無明說,或與鄭異,路寢之制不必同明堂也。○傳“大輅”至“南向”○正義曰:《周禮》巾車“掌王之五輅”,玉輅、金輅、象輅、革輅、木輅,是爲五輅也。此經所陳四輅必是《周禮》五輅之四。“大輅”,輅之最大,故知大輅玉輅也。“綴輅”,系綴於下,必是玉輅之次,故爲金輅也。“面前”者,據人在堂上,面向南方,知面前皆南向,謂轅向南也。地道尊右,故玉輅在西,金輅在東。○傳“先輅”至“顧命”○正義曰:此經四輅兩兩相配,上言“大輅”、“綴輅”,此言“先輅”、“次輅”,二者各自以前後爲文。五輅金即次象,故言“先輅,象”。其木輅在象輅之下,故云“次輅,木”也。又解四輅之名,“金、玉、象皆以飾車”,三者以飾爲之名;“木則無飾”,故指木爲名耳。鄭玄《周禮》注云“革輅,輓之以革而漆之”,“木輅,不輓以革,漆之而已”,以直漆其木,故以“木”爲名。木輅之上猶有革輅,不以“次輅”爲革輅者,禮五輅而此四輅,於五之內必將少一,蓋以革輅是兵戎之用,於此不必陳之,故不雲革輅而以木輅爲次。馬融、王肅皆雲:“不陳戎輅者,兵事非常,故不陳之。”孔意或當然也。鄭玄以“綴、次是從後之言,二者皆爲副貳之車。先輅是象輅也,綴輅是玉輅之貳,次輅是象輅之貳,不陳金輅、革輅、木輅者,主於朝祀而已”。未知孔、鄭誰得經旨。成王殯在路寢,下雲“二人執惠,立於畢門之內”,畢門是路寢之門,知此陳設車輅“皆在路寢門內”也。《釋宮》雲:“門側之堂謂之塾。”孫炎曰:“夾門堂也。”塾前陳車,必以轅向堂,故知“左右塾前皆北面”也。左塾者謂門內之西,右塾者門內之東,故以北面言之爲左右。所陳坐位、器物皆以西爲上,由王殯在西序故也。其執兵宿衛之人則先東而後西者,以王在東宿,衛敬新王故也。顧氏雲:“先輅在左塾之前,在寢門內之西,北面對玉輅。次輅在右塾之前,在寢門內之東,對金輅也。”凡所陳列自“狄設黼扆”已下至此,皆象成王生時華國之事,所以重顧命也。鄭玄亦云:“陳寶者,方有大事以華國也。”《周禮·典路》雲:“若有大祭祀,則出路。大喪大賓客亦如之。”是大喪出輅爲常禮也。
二人雀弁,執惠,立於畢門之內。士衛殯與在廟同,故雀韋弁。惠,三隅矛。路寢門,一名畢門。○弁,皮彥反,徐扶變反。四人綦弁,執戈上刃,夾兩階戺。綦,文鹿子皮弁。亦士。堂廉曰戺,士所立處。○綦音其,馬本作騏,雲:“青黑色。”夾,徐工洽反。戺音俟,徐音士。廉,力佔反,棱也。一人冕,執劉,立於東堂。一人冕,執鉞,立於西堂。冕,皆大夫也。劉,鉞屬。立於東西廂之前堂。一人冕,執戣,立於東垂。一人冕,執瞿,立於西垂。戣、瞿皆戟屬。立於東西下之階上。○戣音逵。瞿,其俱反,徐音懼。一人冕,執銳,立於側階。銳,矛屬也。側階,北下立階上。○銳,以稅反。
[疏]“二人”至“側階”○正義曰:《禮》大夫服冕,士服弁也。此所執者凡有七兵,立於畢門之內,及夾兩階立堂下者,服爵弁、綦弁者,皆士也。以其去殯遠,故使士爲之。其在堂上服冕者,皆大夫也。以其去殯近,皆使大夫爲之。先門,次階,次堂,從外向內而敘之也。次東西垂,次側階,又從近向遠而敘之也。在門者兩,守門兩廂各一人,故“二人”。在階者,兩廂各二人,故“四人”。《禮記·明堂位》:“三公在中階之前。”《考工記》:“夏后氏世室,九階。”鄭玄雲:“南面三,三面各二。”鄭玄又云,宗廟及路寢制如明堂,則路寢南面亦當有三階矣。此惟四人夾兩階,不守中階者,路寢制如明堂,惟鄭玄之說耳,路寢三階不書,亦未有明文,縱有中階,中階無人升降,不須以兵衛之。○傳“士衛”至“畢門”○正義曰:士入廟助祭,乃服雀弁,於此服雀弁者,士衛王殯,與在廟同,故爵韋弁也。鄭玄雲:“赤黑曰雀,言如雀頭色也,雀弁制如冕,黑色,但無藻耳。”然則雀弁所用當與冕同。阮諶《三禮圖》雲:“雀弁以三十升布爲之。”此傳言“雀韋弁”者,蓋以《周禮·司服》雲“凡兵事,韋弁服”,此人執兵,宜以韋爲之,異於祭服,故言“雀韋弁”。下雲“綦弁”,孔言鹿子皮爲弁,然則下言冕執兵者,不可以韋爲冕,未知孔意如何。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也。下雲“王出在應門之內”,出畢門始至應門之內,知畢門即是路寢之門,一名畢門也。此經所陳七種之兵,惟戈經傳多言之,《考工記》有其形制,其餘皆無文。傳惟言“惠,三隅矛”,銳亦矛也,“戣、瞿皆戟屬”,不知何所據也。“劉,鉞屬”者,以“劉”與“鉞”相對,故言“屬”以似之,而別又不知何以爲異。古今兵器名異體殊,此等形制,皆不可得而知也。鄭玄雲:“惠狀蓋斜刃,宜芟刈。戈即今之句孑戟。劉蓋今鑱斧。鉞,大斧。戣、瞿蓋今三鋒矛。銳,矛屬。凡此七兵,或施矜,或著柄。《周禮》戈長六尺六寸,其餘未聞長短之數。”王肅惟雲:“皆兵器之名也。”○傳“綦文”至“立處”○正義曰:鄭玄雲“青黑曰綦”,王肅雲“綦,赤黑色”,孔以爲“綦,文攏蘗子皮弁”,各以意言,無正文也。大夫則服冕,此服弁,知“亦士”也。“堂廉曰戺”,相傳爲然。“廉”者,棱也。所立在堂下,近於堂棱。○傳“冕皆”至“前堂”○正義曰:《周禮·司服》雲:“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知服冕者皆大夫也。鄭玄雲:“序內半以前曰堂。”謂序內檐下,自室壁至於堂廉,中半以前總名爲“堂”。此立於東堂、西堂者,當在東西廂近階而立,以備升階之人也。○傳“戣瞿”至“階上”○正義曰:《釋詁》雲:“疆、界、邊、衛、圉、垂也。”則“垂”是遠外之名。此經所言“冕”則在堂上,“弁”則在堂下,此二人服冕,知在堂上也。堂上而言“東垂”、“西垂”,知在堂上之遠地。堂之遠地,當於序外東廂西廂,必有階上堂,知此立於東西堂之階上也。○傳“銳矛”至“階上”○正義曰:鄭、王皆以側階爲東下階也。然立於東垂者已在東下階上,何由此人復共並立?故傳以爲“北下階上”,謂堂北階,北階則惟堂北一階而已。“側”猶特也。
王麻冕黼裳,由賓階隮。王及羣臣皆吉服,用西階升,不敢當主。卿士、邦君麻冕蟻裳,入即位。公卿大夫及諸侯皆同服,亦廟中之禮。蟻,裳名,色玄。○蟻,魚綺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執事各異裳。彤,纁也。太宗,上宗,即宗伯也。太保承介圭,上宗奉同、瑁,由阼階隮。大圭尺二寸,天子守之,故奉以奠康王所位。同,爵名。瑁,所以冒諸侯圭,以齊瑞信,方四寸,邪刻之。用阼階升,由便不嫌。○冒,莫報反。太史秉書,由賓階隮,御王冊命。太史持冊書顧命進康王,故同階。
[疏]“王麻”至“冊命”○正義曰:此將傳顧命,佈設位次,即上所作法度也。凡諸行禮,皆賤者先至,此必卿、下士、邦君即位既定,然後王始升階。但以君臣之序,先言王服,因服之下即言升階,從省文。卿士、邦君無所執事,故直言“即位”而已。太保、太史、太宗皆執事之人,故別言衣服。各自所職,不得即言升階,故別言所執,各從升階爲文次也。卿士王臣,故先於邦君。太史乃是大宗之屬,而先於太宗者,太史之職掌冊書,此禮主以爲冊命,太史所掌事重,故先言之。○傳“王及”至“當主”○正義曰:《禮》績麻三十升以爲冕,故稱“麻冕”。傳嫌麻非吉服,故言“王及羣臣皆吉服”也。“王麻冕”者,蓋袞冕也。《周禮·司服》:“享先王則袞冕。”此禮授王冊命,進酒祭王,且袞是王之上服,於此正王之尊,明其服必袞冕也。其卿士、邦君當各以命服,服即助祭之冕矣。“袞”,鄭玄《周禮注》雲:“袞之衣五章,裳四章。”則袞衣之裳,非獨有黼。言“黼裳”者,以裳之章色,黼黻有文,故特取爲文。《詩·采菽》之篇言王賜諸侯雲:“玄袞及黼。”以黼有文,故特言之。鄭玄於此注云:“黼裳者,冕服有文者也。”是言貴文故稱之。《禮》“君升阼階”,此用西階升者,以未受顧命,不敢當主也。○傳“公卿”至“色玄”○正義曰:“卿士”,卿之有事者,公則卿兼之。此行大禮,大夫亦與焉。略舉“卿士”爲文,公與大夫必在,故傳言“公卿大夫及諸侯皆同服”,言同服吉服,此“亦廟中之禮”也。言其如助祭,各服其冕服也。《禮》無“蟻裳”,今雲“蟻”者,裳之名也。“蟻”者,蚍蜉蟲也,此蟲色黑,知蟻裳色玄,以色玄如蟻,故以蟻名之。《禮》祭服皆玄衣纁裳,此獨雲玄裳者,卿士、邦君於此無事,不可全與祭同,改其裳以示變於常也。太保、太史有所主者,則純如祭服,暫從吉也。“入即位”者,鄭玄雲:“卿西面,諸侯北面。”鄭玄惟據經“卿士、邦君”言之,其公亦北面,孤東面也。○傳“執事”至“宗伯”○正義曰:此三官者皆執事,俱“彤裳”,而言“各異裳”者,各自異於卿士、邦君也。“彤”,赤也。《禮》祭服纁裳。纁是赤色之淺者,故以“彤”爲纁,言是常祭服也。“太宗”與下文“上宗”一人,即宗伯之卿也。○傳“大圭”至“不嫌”○正義曰:《考工記·玉人》雲:“鎮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鎮圭,圭之大者。“介”訓大也,故知是彼鎮圭。天子之所守,故奉之以奠康王所位,以明正位爲天子也。《禮》又有“大圭長三尺”,知“介圭”非彼三尺圭者,《典瑞》雲:“王搢大圭,執鎮圭以朝日。”《玉人》雲:“大圭長三尺,天子服之。”彼搢於紳帶是天子之笏,不是天子所守,故知非幣妖尺之大圭也。“上宗奉同、瑁”,則下文雲天子“受同、瑁”。大保必奠於位,其奉介圭,下文不言“受介圭”者,以同、瑁並在手中,故不得執之,太保必奠於其位,但文不見耳。《禮》於奠爵無名“同”者,但下文祭酢皆用同奉酒,知“同”是酒爵之名也。《玉人》雲:“天子執冒四寸以朝諸侯。”鄭玄注云:“名玉曰冒者,言德能覆蓋天下也。四寸者,方。以尊接卑,以小爲貴。”《禮》天子所以執瑁者,諸侯即位,天子賜之以命圭,圭頭邪銳,其瑁當下邪刻之,其刻闊狹長短如圭頭。諸侯來朝,執圭以授天子,天子以冒之刻處冒彼圭頭,若大小相當,則是本所賜;其或不同,則圭是僞作,知諸侯信與不信。故天子執瑁,所以冒諸侯之圭以齊瑞信,猶今之合符。然經傳惟言圭之長短,不言闊狹。瑁方四寸,容彼圭頭,則圭頭之闊無四寸也。天子以一瑁冒天下之圭,則公侯伯之圭闊狹等也。此瑁惟冒圭耳,不得冒璧。璧亦稱瑞,不知所以齊信,未得而聞之也。“阼階”者,東階也。謂之“阼”者,鄭玄《士冠禮》注云“阼猶酢也。東階所以答酢賓客”,是其義也。《禮》凶事設洗於西階西南,吉事設洗於東階東南。此太保、上宗皆行吉事,盥洗在東,故用阼階升,由便,以卑不嫌爲主人也。鄭玄雲:“上宗猶太宗,變其文者,宗伯之長,大宗伯一人,與小宗伯二人,凡三人,使其上二人也,一人奉同,一人奉瑁。”傳無明解,當同於鄭也。○傳“太史”至“同階”○正義曰:訓“御”爲進。太史持策書顧命欲以進王,故與王同升西階。鄭玄雲:“御猶向也。王此時正立賓階上少東,太史東面於殯西南而讀策書,以命王嗣位之事。”孔雖以“御”爲進,其意當如鄭言。不言王面北,可知也。篇以“顧命”爲名,指上文爲言。顧命策書,稟王之意爲言,亦是顧命之事,故傳言“策書顧命”。
曰:“皇后憑玉幾,道揚末命,命汝嗣訓,冊命之辭。大君,成王。言憑玉幾所道,稱揚終命,所以感動康王。命汝繼嗣其道,言任重,因以託戒。○憑,皮冰反。臨君周邦,率循大卞,用是道臨君周國,率羣臣循大法。卞,皮彥反,徐扶變反。燮和天下,用答揚文武之光訓。”言用和道和天下,用對揚聖祖文武之大教。敘成王意。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四方,以敬忌天威?”言微微我淺末小子,其能如父祖治四方,以敬忌天威德乎?謙辭,託不能。○眇,彌小反。
[疏]“曰皇”至“光訓”○正義曰:此即丁卯命作之冊書也。誥康王曰:“大君成王病困之時,憑玉幾所道,稱揚將終之教命。命汝繼嗣其道,代爲民主。用是道以臨君周邦,率羣臣循大法,用和道和天下,用對揚聖祖文武之大教。”敘成王之意,言成王命汝如此也。○傳“冊命”至“託戒”○正義曰:言“憑玉幾所道”,以示不憑玉幾則不能言,所以感動康王,令其哀而聽之,不敢忽也。以“訓”爲道,命汝繼嗣其道,繼父道爲天下之主。言所任者重,因以託戒也。○傳“用是”至“大法”○正義曰:“卞”之爲法,無正訓也。告以爲法之道,令率羣臣循之,明所循者法也,故以“大卞”爲大法。王肅亦同也。
乃受同、瑁,王三宿,三祭,三吒。王受瑁爲主,受同以祭。禮成於三,故酌者實三爵於王,王三進爵,三祭酒,三奠爵,告已受羣臣所傳顧命。○吒,陟嫁反,字亦作宅,又音妒,徐又音託,又豬夜反。《說文》作詫,丁故反,奠爵也。馬作詫,與《說文》音義同。上宗曰:“饗!”祭必受福,贊王曰:“饗福酒。”太保受同,降,受王所饗同,下堂反於篚。盥以異同,秉璋以酢。太保以盥手洗異同,實酒秉璋以酢祭。半圭曰璋,臣所奉。王已祭,太保又祭。報祭曰酢。○酢,才各反。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宗人,小宗伯,佐大宗伯。太宗供王,宗人供太保。拜白已傳顧命,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尊所受命。太保受同,祭,嚌,太宗既拜而祭,既祭,受福。嚌至齒,則王亦至齒。王言饗,太保言嚌,互相備。○嚌,才細反。互音戶。宅,授宗人同,拜,王答拜。太保居其所,授宗人同,拜白成王以事畢。王答拜,敬所白。○宅如字,馬同,徐殆故反。太保降,收。太保下堂,則王下可知。有司於此盡收徹。○徹,醜列反,又徐直列反。
[疏]“乃受”至“降收”○正義曰:王受冊命之時,立於西階上少東,北面。太史於柩西南,東面讀策書。讀冊既訖,王再拜。上宗於王西南,北面奉同、瑁以授王。王一手受同,一手受瑁。王又以瑁授宗人。王乃執同,就樽於兩楹之間,酌酒,乃於殯東西面立,三進於神坐前,祭神如前祭。凡前祭酒酹地而奠爵訖,復位。再拜,王又於樽所別以同酌酒,祭神如前。復三祭,故云“三宿、三祭、三吒”。然後酌福酒以授王,上宗贊王曰:“饗福酒。”王再拜,受酒,跪而祭。先嚌至齒,興,再拜。太保受同,降自東階,反於篚。又盥以異同,執璋升自東階,適樽所酌酒,至殯東西面報祭之。欲祭之時,授宗人同,拜白王柩雲:“已傳顧命訖。”王則答拜。拜柩,尊所受命。太保乃於宗人處受同,祭柩如王禮,但一祭而已。祭訖,乃受福。祝酌同以授太保,宗人贊太保曰:“饗福酒。”太保再拜,受同,亦祭,先而嚌至齒,與,再拜訖,於所居位授宗人同。太保更拜白柩以事畢。王又答拜,拜柩,敬所白。王與太保降階而下堂,有司於是收徹器物。○傳“王受”至“顧命”○正義曰:天子執瑁,故“受瑁爲主”。“同”是酒器,故“受同以祭”。鄭玄雲:“王既對神,則一手受同,一手受瑁。”然既受之後,王受同而祭,則瑁以授人。“禮成於三,酌者實三爵於王”,當是實三爵而續送,三祭各用一同,非一同而三反也。《釋詁》雲:“肅,進也。”“宿”即肅也,故以宿爵而續送。祭各用一同爲一進,“三宿”謂三進爵,從立處而三進至神所也。三祭酒,三酹酒於神坐也。每一酹酒,則一奠爵,三奠爵於地也。爲此祭者,告神言已已受羣臣所傳顧命,白神使知也。經典無此“吒”字,“吒”爲奠爵,傳記無文。正以既祭必當奠爵,既言“三祭”,知“三吒”爲三奠爵也。王肅亦以“吒”爲奠爵。鄭玄雲:“徐行前曰肅,卻行曰吒。王徐行前三祭,又三卻複本位。”與孔異也。○傳“祭必”至“福酒”○正義曰:《禮》於祭末必飲神之酒,受神之福,其大祭則有受嘏之福。《禮·特牲》、《少牢》主人受嘏福,是受神之福也。其告祭小祀,則不得備儀,直飲酒而已。此非大祭,故於王三奠爵訖,上宗以同酌酒進王,贊王曰:“饗福酒也。”王取同嚌之,乃以同授太保也。○傳“受王”至“於篚”○正義曰:上宗贊王以饗福酒也,即雲“太保受同”,明是“受王所饗同”也。祭祀飲酒之禮,爵未用皆實於篚,既飲皆反於篚,知此“下堂反於篚”也。○傳“太保”至“曰酢”○正義曰:祭祀以變爲敬,不可即用王同,故太保以盥手更洗異同,實酒於同中,乃秉璋以酢祭。於上祭後更復報祭,猶如正祭大禮之亞獻也。《周禮·典瑞》雲:“四圭有邸,以祀天。兩圭有邸,以祀地。圭璧以祀日月,璋邸射以祀山川。”從上而下,遞減其半,知“半圭曰璋”。《祭統》雲:“君執圭瓚,大宗執璋瓚。”謂亞獻用璋瓚,此非正祭,亦是亞獻之類,故亦執璋。若助祭,公侯伯子男自得執圭璧也。秉璋以酢,是報祭之事。王已祭,太保又報祭也。“酢”訓報也,故“報祭曰酢”。飲酒之禮稱“獻酢”者,亦是報之義也。○傳“宗人”至“受命”○正義曰:“上宗”爲太宗伯,知“宗人”爲小宗伯也。太保所以拜者,白成王言已已傳顧命訖也。將欲拜,故先授宗人同。拜者,自爲拜神,不拜康王,但白神言已傳顧命之事,先告王已受顧命。王答拜者,尊所受之命,亦告神使知,故答拜也。王既祭,則奠同於地。太保不敢奠於地,故以同授宗人,然後拜也。太保既酢祭而拜,則王之奠爵,每奠必拜。於王祭不言“拜”者,祭酒必拜,乃是常禮。於王不言“拜”,於太保言“拜”者,足以見王拜也。○傳“太保”至“相備”○正義曰:“太保受同”者,謂太保既拜之後,於宗人邊受前所授之同,而進以祭神。既祭神之後,遂更受福酒,嚌以至齒。禮之通例,啐入口,是嚌至於齒,示飲而實不飲也。太保報王之祭,事與王祭禮同,而史錄其事,二文不等,故傳辨其意,於太保言“嚌至齒”,則王饗福酒,亦嚌至齒也;於王言“上宗曰饗”,則太保亦應有宗人曰饗,二文不同,互見以相備。○傳“太保”至“所白”○正義曰:“宅”訓居也。太保居其所,於受福酒之處,足不移,爲將拜,故授宗人同。祭祀既畢而更拜者,白成王以事畢也。既拜白成王以傳顧命事畢,則王受顧命亦畢,王答拜,敬所白也。
諸侯出廟門俟。言諸侯,則卿士已下亦可知。殯之所處,故曰廟。待王后命。○處,昌呂反。
[疏]“諸侯出廟門俟”○正義曰:“廟門”謂路寢門也。出門待王后命,即作後篇。後篇雲,二伯率諸侯入應門,則諸侯之出應門之外,非出廟門而已。以其在廟行事,事畢出於廟門,不言出廟門即止也。
卷十九 康王之誥第二十五
康王既屍天子,屍,主也,主天子之正號。○馬本此句上更有“成王崩”三字。遂誥諸侯,作《康王之誥》。既受顧命,羣臣陳戒,遂報誥之。因事曰遂。
康王之誥求諸侯之見匡弼。
[疏]“康王既”至“之誥”○正義曰:康王既受顧命,主天子之位,羣臣進戒於王,王遂報誥諸侯。史敘其事,作《康王之誥》。伏生以此篇合於《顧命》,共爲一篇,後人知其不可,分而爲二。馬、鄭、王本此篇自“高祖寡命”已上內於《顧命》之篇,“王若曰”已下始爲《康王之誥》,諸侯告王,王報誥諸侯,而使告報異篇,失其義也。
王出,在應門之內,出畢門,立應門內之中庭,南面。太保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二公爲二伯,各率其所掌諸侯,隨其方爲位,皆北面。皆布乘黃朱。諸侯皆陳四黃馬朱鬛以爲庭實。○乘音繩證反。鬛,力輒反。賓稱奉圭兼幣,曰:“一二臣衛,敢執壤奠。”賓,諸侯也。舉奉圭兼幣之辭,言“一二”,見非一也。爲蕃衛,故曰“臣衛”。來朝而遇國喪,遂因見新王,敢執壤地所出而奠贄也。○壤,如丈反。見,賢遍反,下同。蕃,方袁反。朝,直遙反。喪,息浪反。贄音至。皆再拜稽首。王義嗣德,答拜。諸侯拜送幣而首至地,盡禮也。康王以義繼先人明德,答其拜,受其幣。○盡,子忍反。
[疏]“王出”至“答拜”○正義曰:此敘諸侯見新王之事。王出畢門,在應門之內,立於中庭。太保召公爲西伯,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立於門內之西廂也。太師畢公爲東伯,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立於門內之東廂也。諸侯皆布陳一乘四匹之黃馬朱鬛,以爲見新王之庭實。諸侯爲王之賓,實共使一人少前進,舉奉圭兼幣之辭,言曰:“一二天子之臣,在外爲蕃衛者,敢執土壤所有奠之於庭。”既爲此言,乃皆再拜稽首,用盡禮致敬,以正王爲天子也。康王先爲太子,以義嗣先人明德,不以在喪爲嫌,答諸侯之拜,以示受其圭幣,與之爲主也。○傳“出畢”至“南面”○正義曰:出在門內,不言“王坐”,諸侯既拜,王即答拜,復不言“興”,知立庭中南面也。○傳“二公”至“北面”○正義曰:二公率領諸侯,知其“爲二伯,各率其所掌諸侯”。《曲禮》所謂“職方”者,此之義也。王肅雲:“畢公代周公爲東伯,故率東方諸侯。”然則畢公是太師也。當太師之名,在太保之上,此先言太保者,於時太保領冢宰,相王室,任重,故先言西方。若使東伯任重,亦當先言東方。北面,以東爲右,西爲左,入左入右隨其方爲位。嫌東西相向,故云“皆北面”,將拜王,明北面也。○傳“諸侯”至“庭實”○正義曰:諸侯朝見天子,必獻國之所有,以表忠敬之心,故“諸侯皆陳四黃馬朱鬛以爲庭實”,言實之於王庭也。四馬曰“乘”,言“乘黃”正是馬色黃矣。“黃”下言“朱”,“朱”非馬色。定十年《左傳》雲:“宋公子地有白馬四,公嬖向魋,魋欲之。公取而朱其尾、鬛以與之。”是古人貴朱鬛。知“朱”者,朱其尾、鬛也。於時諸侯其數必衆,衆國皆陳四馬,則非王庭所容。諸侯各有所獻,必當少陳之也。案《周禮·小行人》雲:“合六幣,圭以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錦,琥以繡,璜以黼。此六物者,以和諸侯之好。”鄭玄雲:“六幣所以享也,五等諸侯享天子用壁,享後用琮。用圭璋者,二王之後也。”如鄭彼言,則諸侯之享天子,惟二王之後用馬。此雲皆陳馬者,下雲“奉圭兼幣”,幣即馬是也,圭是文馬之物。鄭雲:“此幣圭以馬,蓋舉王者之後以言耳。諸侯當璧以帛,亦有庭實。”然則此陳馬者是二王之後享王物也。獨取此物以總表諸侯之意,故云諸侯皆陳馬也。圭亦享王之物,下言“奉圭”,此不陳圭者,圭奉以文命,不陳之也。案《覲禮》諸侯享天子“馬卓上,九馬隨之”。此用乘黃者,因喪禮而行朝,故略之。○傳“賓諸”至“奠贄”正義曰:天子於諸侯有不純臣之義,故以諸侯爲賓。“稱”訓舉也。“舉奉圭兼幣之辭”,以圭幣奉王而爲之作辭。辭出一人之口而言“一二”者,見諸侯同爲此意,意非一人也。鄭玄雲“釋辭者一人,其餘奠幣,拜者稽首而已”是也。言“衛”者,諸侯之在四方,皆爲天子蕃衛,故曰“臣衛”。此時成王始崩,即得有諸侯在京師者,來朝而遇國喪,遂因見新王也。諸侯享天子,其物甚衆,非徒圭馬而已。皆是土地所有,故云“敢執壤地所出而奠贄”也。然“舉奉圭兼幣”,乃是享禮。凡享禮,則每一國事畢,乃更餘國復入,其朝則侯氏總入。故鄭玄注《曲禮》雲:“春“受贄於朝,受享於廟”,是朝與享別。此既諸侯總入而得有庭實享禮者,以新朝嗣王,因行享禮,故鄭注云:“朝兼享禮也,與常禮不同。”○傳“諸侯”至“其幣”○正義曰:《周禮·太祝》“辨九拜,一曰稽首”,施之於極尊,故爲“盡禮”也。“義嗣德”三字,史言王答拜之意也。康王先是太子,以義繼先人明德,今爲天子,無所嫌,故答其拜,受其幣,自許與諸侯爲主也。
太保暨芮伯鹹進,相揖,皆再拜稽首,冢宰與司徒皆共羣臣諸侯並進陳戒。不言諸侯,以內見外。曰:“敢敬告天子,皇天改大邦殷之命,大天改大國殷之王命,謂誅紂也。惟周文武,誕受羑若,克恤西土。言文武大受天道而順之,能憂我西土之民。本其所起。○羑,羊久反,馬雲:“道也。”惟新陟王,畢協賞罰,戡定厥功,用敷遺後人休。惟周家新升王位,當盡和天下賞罰,能定其功,用布遺後人之美。言施及子孫無窮。○戡音堪。遺,唯季反,注及下同。施,以豉反。今王敬之哉!敬天道,務崇先人之美。張皇六師,無壞我高祖寡命。”言當張大六師之衆,無壞我高德之祖寡有之教命。○壞音怪。
[疏]“太保”至“寡命”○正義曰:太保召公與司徒芮伯皆共諸侯並進,相顧而揖,乃並再拜稽首,起而言曰:“敢告天子,大天改大國殷之王命,誅殺殷紂。惟周家文王、武王大受天道而順之,能憂我西土之民,以此王有天下。惟我周家新升王位,當盡和天下賞罰,戡定其爲王之功用,布遺後人之美,將使施及子孫,無有窮盡之期。今王新即王位,其敬之哉!當張大我之六師,令國常強盛,無令傾壞我高祖寡有之命。”戒王使繼先王之業也。○傳“冢宰”至“見外”○正義曰:召公爲冢宰,芮伯爲司徒,司徒位次冢宰,故言“太保與芮伯鹹進”。芮伯已下,共告羣臣諸侯並皆進也。“相揖”者,揖之使俱進也。大保揖羣臣,羣臣又報揖太保,故言“相揖”。動足然後相揖,故“相揖”之文在“鹹進”之下。○傳“言文”至“所起”○正義曰:“羑”聲近猷,故訓之爲道。王肅雲:“羑,道也。”文武所憂,非憂西土而已,特言“能憂西土之民”,本其初起於西土故也。○傳“言當”至“教命”○正義曰:“皇”訓大也。國之大事,在於強兵,故令張大六師之衆。“高德之祖”,謂文王也。王肅雲:“美文王少有及之,故曰‘寡有’也。”
王若曰:“庶邦侯、甸、男、衛,順其戒而告之,不言羣臣,以外見內。○馬本從此以下爲《康王之誥》,又云:“與《顧命》差異。敘歐陽、大小夏侯同爲《顧命》。”惟予一人釗報誥。報其戒。昔君文武丕平富,不務咎,言先君文武道大,政化平美,不務咎惡。厎至齊○馬讀絕句。信,用昭明於天下。致行至中信之道,用顯明於天下。言聖德治。○厎,之履反。則亦有熊羆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言文武既聖,則亦有勇猛如熊羆之士,忠一不二心之臣,共安治王家。○熊音雄。羆,彼皮反。用端命於上帝,皇天用訓厥道,付畀四方。君聖臣良,用受端直之命於上天。大天用順其道,付與四方之國,王天下。○畀,必利反,徐甫至反。王,於況反。乃命建侯樹屏,在我後之人。言文武乃施政令,立諸侯,樹以爲蕃屏,傳王業在我後之人。謂子孫。今予一二伯父,尚胥暨顧,綏爾先公之臣,服於先王。天子稱同姓諸侯曰伯父。言今我一二伯父,庶幾相與顧念文武之道,安汝先公之臣,服於先王而法循之。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言雖汝身在外士之爲諸侯,汝心常當忠篤,無不在王室。“熊羆之士”,勵朝臣,此督諸侯。○督,丁木反。用奉恤厥若,無遺鞠子羞。”當各用心奉憂其所行順道,無自荒怠,遺我稚子之羞辱。稚子,康王自謂也。○鞠,居六反。
[疏]“王若”至“子羞”○正義曰:羣臣諸侯既進戒王,王順其戒呼而告之曰:“衆邦在侯、甸、男、衛諸服內之國君,惟我一人釗報誥卿士羣公。昔先君文王、武王其道甚大,政化平美,專以美道教化,不務咎惡於人,致行至美中正誠信之道,用是顯明於天下”。言聖道博洽也。“文武既聖,時臣亦賢,則亦有如熊如羆之勇士,不二心之忠臣,共安治王家。以君聖臣良之故,用能受端直之命於上天。大天用順其道,付與四方之國,使文武受此諸國,王有天下。”言文武得賢臣之力也。“文武以得臣力之故,乃施政令,封立賢臣爲諸侯者,樹之以爲蕃屏,令屏衛在我後之人”。先王所立諸侯,即今諸侯之祖,故舉先世之事以告今之諸侯。“今我一二伯父,庶幾相與顧念文武之道,安汝先公之用臣,服於先王之道而法循之,亦當以忠誠輔我天子。雖汝身在外土爲國君,汝心常當無有不在王室,當各用心奉憂其所行順道,無自荒怠,以遺我稚子之羞辱”。“稚子”,康王自謂。戒令匡弼己也。○傳“順其”至“見內”○正義曰:羣臣戒王使勤,王又戒之使輔己,是順其事而告之也。上文太保、芮伯進言,不言諸侯,以內見外。此王告庶邦,不言朝臣,以外見內,欲令互相備也。周制六服,此惟四服,不言採、要者,略舉其事。猶《武成》雲“甸、侯、衛,駿奔走”,亦略舉之矣。○“予一人釗”○正義曰:《禮》天子自稱予一人,不言名。此王自稱名者,新即王位,謙也。○傳“言先”至“咎惡”○正義曰:孔以“富”爲美,故云“政化平美”。不務咎惡於人,言哀矜下民,不用刑罰之。王肅雲“文武道大,天下以平,萬民以富”是也。○傳“致行”至“德洽”○正義曰:孔以“齊”爲中,致行中正誠信之道。王肅雲:“立大中之道也。”○傳“天子”至“循之”○正義曰:《覲禮》言天子呼諸侯之禮雲:“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邦則曰叔父,其異姓則曰叔舅。”計此時諸侯多矣,獨雲“伯父”,舉同姓大國言之也。諸侯先公以臣道服於先王,其事有法,故令安汝先公之用臣,服於先王,以臣之道而法循之。○傳“言雖”至“諸侯”○正義曰:王之此誥,並誥羣臣諸侯,但互相發見,其言不備。言先王有熊羆之士,勵朝臣使用力如先世之臣也。此言汝身在外土,心念王室,督諸侯使然。
羣公既皆聽命,相揖趨出。已聽誥命,趨出罷退,諸侯歸國,朝臣就次。王釋冕,反喪服。脫去黼冕,反服喪服,居倚盧。○去,羌呂反。
[疏]“羣公”至“喪服”○正義曰:“羣公”總謂朝臣與諸侯也。鄭玄雲:“羣公主爲諸侯與王之三公,諸臣亦在焉。王釋冕,反喪服,朝臣諸侯亦反喪服。《禮·喪服》篇臣爲君,諸侯爲天子,皆斬衰。”
卷十九 衰畢命第二十六
康王命作冊畢,命爲冊書,以命畢公。分居里,成周郊,分別民之居里,異其善惡。成定東周郊境,使有保護。○別,彼列反。作《畢命》。
畢命言畢公見命之書。
[疏]“康王”至“畢命”○正義曰:康王命史官作冊書命畢公,使畢公分別民之居里,令善惡有異。於成周之邑,成定東周之郊境。史敘其事,作《畢命》。○傳“命爲”至“畢公”○正義曰:《周禮·內史》雲:“凡命諸侯及孤卿大夫,則策命之。”此雲“命作冊”者,命內史爲冊書以命畢公,故云以冊命畢公。○傳“分別”至“保護”○正義曰:殷之頑民,遷居此邑,歷世化之,已得純善,恐其變改,故更命畢公分別民之居里,異其善惡。即經所云“旌別淑慝,表厥宅裏,彰善癉惡,樹之風聲”,“殊厥井疆,俾克畏慕”皆是也。“分”者令其善惡分別,使惡者慕善,非分別其處,使之異居也。此邑本名成周,欲以成就周道。民不純善,則是未成,故命畢公教之。“成定東周郊境”,即經“申畫郊圻,慎固封守”,是其使有保護。
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康王即位十二年六月三日庚午。○朏,普忽反,徐芳尾反,又芳憒反。越三日壬申,王朝步自宗周,至於豐。於朏三日壬申,王朝行自宗周,至於豐。宗周,鎬京。豐,文王所都。○朝,直遙反。鎬,戶老反。以成周之衆,命畢公保釐東郊。用成周之民衆,命畢公使安理治正成周東郊,令得所。○釐,力之反。治,直吏反,一本作“治政”,則依字讀。令,力呈反。
[疏]“惟十”至“東郊”○正義曰:惟康王即位十有二年六月三日庚午,月光朏然而明也。於朏後三日壬申,王早朝行從宗周鎬京,至於豐邑,就文王之廟。以成周之民衆命太師畢公,使安理東郊之民,令得其所。○傳“康王”至“庚午”○正義曰:漢初不得此篇,有僞作其書以代之者。《漢書·律曆志》雲:“康王十二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畢命豐刑》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王命作策書《豐刑》’。”此僞作者傳聞舊語,得其年月,不得以下之辭,妄言作《豐刑》耳,亦不知《豐刑》之言何所道也。鄭玄雲:“今其逸篇有冊命霍侯之事,不同與此序相應,非也。”鄭玄所見又似異於《豐刑》,皆妄作也。《說文》雲:“朏,月未盛之明也。”此日未有事而記此“庚午朏”者,爲下言壬申張本,猶如記朔望與生魄死魄然也。
王若曰:“嗚呼!父師,惟文王、武王,敷大德於天下,用克受殷命。王順其事嘆告畢公代,周公爲大師,爲東伯,命之代君陳。言文武布大德於天下,故天佑之,用能受殷之王命。○大音泰。惟周公左右先王,綏定厥家。言周公助先王安定其家。毖殷頑民,遷於洛邑,密邇王室,式化厥訓。慎殷頑民,恐其叛亂,故徙於洛邑,密近王室,用化其教。○毖音祕。近如字,又附近之近。既歷三紀,世變風移,四方無虞,予一人以寧。言殷民遷周已經三紀,世代民易,頑者漸化,四方無可度之事,我天子用安矣。十二年曰紀。父子曰世。○度,待洛反,舊作待路反。道有升降,政由俗革,不臧厥臧,民罔攸勸。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民之俗善,以善養之。俗有不善,以法御之。若乃不善其善,則民無所勸慕。○上,時掌反。更,古衡反。惟公懋德,克勤小物,弼亮四世,正色率下,罔不祗師言。言公勉行德,能勤小物,輔佐文、武、成、康,四世爲公卿,正色率下,下人無不敬仰師法。○懋音茂。嘉績多於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公之善功多大先人之美。我小子爲王,垂拱仰公成理。言其上顯父兄,下施子孫。○拱,九勇反。仰如字,徐五亮反。
[疏]“王若”至“仰成”○正義曰:康王順其事嘆而呼畢公曰:“嗚呼!父師,惟文王、武王布大德於天下,用此能受殷之王命,代殷爲天子。惟周公佐助先王,安定其家。慎彼殷之頑民,恐其或有叛逆,故遷於洛邑,令之北近王室,用使化其教訓。自爾已來,既歷三紀,人世既變,風俗亦移,四方無可度之事,我天子一人用是而得安寧。但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今日雖善,或變爲惡,若不善其善,則民無所勸慕。更須選賢教之,舉善勸之,宜此任者,莫先於公。惟公勉力行德,能勤小事,輔佐四世,正色率下,無有不敬仰師法公言者。公之善功多於先王,我小子垂衣拱手,仰公成理。”將欲任之,故盛稱其德也。○傳“王順”至“王命”○正義曰:畢公代周公爲太師,故王呼爲“父師”,率東方諸侯,是爲“東伯”也。蓋君陳卒,命之使代君陳也。○傳“言周”至“其家”○正義曰:《釋詁》雲:“左、右,助也。”言周公助先王安定其家。伐殷之時,周公已有其功,復能遷殷頑民,言其功之多也。○傳“言殷”至“曰世”○正義曰:周公以攝政七年營成周,成王元年遷殷頑民,成王在位之年雖未知,其實當在三十左右,至今應三十六年,是殷民遷周已歷三紀。十二年者,天之大數。歲星、太歲皆十二年而一周天,故“十二年曰紀”。父子易人爲世。《大禹謨》雲:“賞延於世。”謂緣父及子也。○傳“天道”至“勸慕”○正義曰:天氣下降,地氣上騰,而有寒暑生焉。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輕重隨俗而有寬猛異焉。天道有上下交接之義,故寒暑易節。政教有用俗改更之理,故寬猛相濟。天道有寒暑遞來,政教以寬猛相濟。民之風俗,善惡無常,或善變爲惡,或惡變爲善,不可以其既善,謂善必不變。民之俗善,須以善養之,令善遂不變。人之俗有不善,當以善法御之,使變而爲善。若乃不善其善,則下民無所勸慕。民無所慕,則變爲惡矣。殷民今雖已善,更當以善教之。欲以屈畢公之意。○傳“言公”至“師法”○正義曰:“小物”猶小事也,能勤小事,則大事必能勤矣,故舉能勤小事以爲畢公之善。《釋詁》雲:“亮,佐也。”《晉語》說文王之事雲,“詢於八虞,訪於辛、尹,重之以周、召、畢、榮”,則畢公於文王之世已爲大臣,是“輔佐文、武、成、康四世爲公卿”也。“正色”謂嚴其顏色,不惰慢,不阿諂。以此率下,下民無不敬仰師法之。○傳“公之”至“子孫”○正義曰:先王之功,無由可及。言公之善功多大先人之美,方欲委之以事,盛言之,重其功美矣。
王曰:“嗚呼!父師,今予祗命公以周公之事,往哉!今我敬命公以周公所爲之事,往爲之哉!言非周公所爲,不敢枉公往治。○治,直吏反。旌別淑慝,表厥宅裏,彰善癉惡,樹之風聲。言當識別頑民之善惡,表異其居里,明其爲善,病其爲惡,立其善風,揚其善聲。○別音彼列反。癉音丁但反。弗率訓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其不循教道之常,則殊其井居田界,使能畏爲惡之禍,慕爲善之福,所以沮勸。○俾,必爾反。沮,辭汝反,又慈呂反。申畫郊圻,慎固封守,以康四海。郊圻雖舊所規畫,當重分明之。又當謹慎堅固封疆之守備,以安四海。京圻安,則四海安矣。○守,徐始救反。重,直用反。政貴有恆,辭尚體要,不惟好異。政以仁義爲常,辭以理實爲要,故貴尚之。若異於先王,君子所不好。○好,呼報反。商俗靡靡,利口惟賢,餘風未殄,公其念哉!紂以靡靡利口爲賢,覆亡國家。今殷民利口餘風未絕,公其念絕之。○覆,芳服反。
[疏]“王曰”至“念哉”○正義曰:王更嘆而呼畢公曰:“嗚呼!父師,今日我敬命公以周公所爲之事,公其往爲之哉!公往至彼,當識別善之與惡,表異其善者所居之裏,彰明其爲善,病其爲惡。其爲善之人,當立其善風,揚其善聲。其有不循道教之常者,則殊其井田疆界,使之能畏爲惡之禍,慕爲善之福。更重畫郊圻境界,謹慎牢固其封疆守備,以安彼四海之內。爲政貴在有常,言辭尚其禮實要約,當不惟好其奇異。商之舊俗,靡靡然好相隨順,利口辯捷、阿諛順旨者惟以爲賢。餘風至今未絕,公其念絕之哉!”戒畢公以治殷民之法。○傳“言當”至“善聲”○正義曰:旌旗所以表識貴賤,故傳以“旌”爲識。“淑”,善也。“慝”,惡也。言當識別頑民之善,惡知其善者,表異其所居之裏,若今孝子、順孫、義夫、節婦,表其門閭者也。表其善者,則惡者自見。明其爲善,當褒賞之。病其爲惡,當罪罰之。其有善人,立其善風,令邑里使放效之;揚其善聲,告之疏遠,使聞知之。○傳“其不”至“沮勸”○正義曰:《孟子》雲,“方里爲井,井九百畝”,使民“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然則先王制之爲井田也,欲使民相親愛,生相佐助,死相殯葬。不循道教之常者,其人不可親近,與善民雜居,或染善爲惡,故殊其井田居界,令民不與來往。猶今下民有大罪過不肯服者,則擯出族黨之外,吉凶不與交通,此之義也。亦既殊其井田,必當思自改悔,使其能畏爲惡之禍,慕爲善之福,所以沮止爲惡者,勸勉爲善者。○傳“郊圻”至“安矣”○正義曰:“郊圻”謂邑之境界。境界雖舊有規畫,而年世久遠,或相侵奪,當重分明畫之,以防後相侵犯。雖舉邑之郊境爲言,其民田疆畔亦令更重畫之,不然何以得“殊其井疆”也?王城之立,四郊以爲京師屏障,預備不虞,又當謹慎牢固封疆之守備,以安四海之內。此是王之近郊,牢設守備,惟可以安京師耳。而云“安四海”者,京師安,則四海安矣。○傳“紂以”至“絕之”○正義曰:韓宣子稱,紂使師延作靡靡之樂。“靡靡”者,相隨順之意。紂之爲人,拒諫飾非,惡聞其短,惟以靡靡相隨順、利口捷給、能隨從上意者以之爲賢。商人效之,遂成風俗,由此所以覆亡國家。殷民利口餘風,至今不絕,公其念絕之。欲令其變惡俗也。
我聞曰:‘世祿之家,鮮克由禮,以蕩陵德,實悖天道。特言我聞自古有之,世有祿位而無禮教,少不以放蕩陵邈有德者,如此實亂天道。○鮮,息淺反。悖,布內反。敝化奢麗,萬世同流。’言敝俗相化,車服奢麗,雖相去萬世,若同一流。○敝,步寐反。茲殷庶士,席寵惟舊,怙侈滅義,服美於人。此殷衆士,居寵日久,怙恃奢侈,以滅德義。服飾過制,美於其民。言僣上。○怙音戶。驕淫矜侉,將由惡終。雖收放心,閒之惟艱。言殷衆士驕恣過制,矜其所能,以自侉大,如此不變,將用惡自終。雖今順從周制,心未厭服,以禮閒御,其心惟難。○侉音苦瓜反。壓,於葉反,又於甲反,又於豔反。資富能訓,惟以永年。惟德惟義,時乃大訓。不由古訓,於何其訓?”以富資而能順義,則惟可以長年命矣。惟有德義,是乃大順。若不用古訓典籍,於何其能順乎?
王曰:“嗚呼!父師,邦之安危,惟茲殷士,不剛不柔,厥德允修。言邦國所以安危,惟在和此殷士而已。治之不剛不柔,寬猛相濟,則其德政信修立。惟周公克慎厥始,惟君陳克和厥中,惟公克成厥終。周公遷殷頑民以消亂階,能慎其始。君陳弘周公之訓,能和其中。畢公闡二公之烈,能成其終。三後協心,同底於道,道洽政治,澤潤生民。三君合心爲一,終始相成,同致於道。道至普洽,政化治理,其德澤惠施,乃浸潤生民。言三君之功,不可不尚。○治,直吏反。施,始鼓反。浸,子鴆反。四夷左衽,罔不鹹賴,予小子永膺多福。言東夷、西戎、南蠻、北狄被髮左衽之人,無不皆恃賴三君之德,我小子亦長受其多福。○衽,而甚反,又而鴆反。公其惟時成周,建無窮之基,亦有無窮之聞。公其惟以是成周之治,爲周家立無窮之基業,於公亦有無窮之名,以聞於後世。○爲,於僞反。子孫訓其成式,惟乂。言後世子孫順公之成法,惟以治。嗚呼!罔曰弗克,惟既厥心。人之爲政,無曰不能,惟在盡其心而已。罔曰民寡,惟慎厥事。無曰人少不足治也,惟在慎其政事,無敢輕之。○少,詩照反。欽若先王成烈,以休於前政。”敬順文武成業,以美於前人之政。所以勉畢公。
[疏]“我聞”至“其訓”○正義曰:我聞古人言曰:“世有祿位之家,恃富驕恣,少能用禮,以放蕩之心陵邈有德之士,如此者實悖亂天道。敝俗相化,奢侈華麗,雖相去萬世,而共同一流。”此殷之衆士,皆是富貴之家,居處寵勢,惟已久矣。怙恃奢侈,以滅德義。身卑而僣上,飾其服,美於其人。驕恣過制,矜能自侉,行如此不變,將用惡自終。令以法約之,雖收斂其放佚之心,恆防閒之,惟大艱難。資財富足,能順道義,則惟可以長年命矣。惟能用德,惟能行義,是乃爲大順德也。若不用古之訓典,則於何其能順乎?欲令畢公以古之訓典教殷民也。○傳“特言”至“天道”○正義曰:凡以善言教化,無非古之訓典,於此特言“我聞”者,言此事自古有之,所以尢須嚴禁故也。世有祿位,財多勢重,縱恣其心而無禮教,如此之人,少能不以放蕩之心陵邈有德者。天道以上臨下,以善率惡,今乃以下慢上,以惡陵善,如此者實亂天道也。○傳“此殷”至“僣上”○正義曰:“席”者人之所處,故爲居之義。“舊”,久也。殷士多是世貴之家,故爲“居寵日久”。怙恃己之奢侈,自謂奢侈爲賢,德義廢而不行,故爲“以滅德義”。又以人輕位卑,美服盛飾,是“服飾過制度”。“美於其人”,言僣上服,服勝人也。○傳“言殷”至“惟難”○正義曰:“淫”訓過也,故爲“過制”。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故矜侉“不變,將用惡自終”。言“雖收放心”,則已收之矣。雖令順從周制,思威自止,故怨猶在,心未壓服,故“以禮閒御其心,惟難”也。“閒”謂防閒御止也。○傳“敬順”至“畢公”○正義曰:“美於前人之政”,謂光前人之政。所以勉勵畢公。
卷十九 君牙第二十七
穆王命君牙爲周大司徒,穆王,康王孫,昭王子。○穆王,名滿。君牙,或作君雅。作《君牙》。君牙,臣名。
君牙命以其名,遂以名篇。
王若曰:“嗚呼!君牙,順其事而嘆,稱其名而命之。惟乃祖乃父,世篤忠貞,服勞王家,厥有成績,紀於太常。言汝父祖,世厚忠貞,服事勤勞王家,其有成功,見紀錄書於王之太常,以表顯之。王之旌旗畫日月曰太常。○畫,胡卦反。惟予小子,嗣守文、武、成、康遺緒,亦惟先正之臣,克左右亂四方。惟我小子,繼守先王遺業,亦惟父祖之臣,能佐助我治四方。言己無所能。心之憂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言祖業之大,己才之弱,故心懷危懼。虎尾畏噬,春冰畏陷,危懼之甚。○蹈,徒報反。噬,市制反。陷,陷沒之陷。
[疏]“穆王”至“君牙”○正義曰:穆王命其臣名君牙者爲周大司徒之卿,以策書命之。史錄其策書,作《君牙》。○傳“言汝”至“太常”○正義曰:《周禮·司勳》雲:“凡有功者,銘書於王之太常,祭於大烝。”鄭玄雲:“銘之言名也。生則書於王旌,以識其人與其功也。死則於烝先王祭之。”是有功者書於王之太常,以表顯之也。《周禮·司常》雲:“日月爲常。”王建太常,是王之旌旗晝日月名之曰太常也。
今命爾予翼,作股肱心膂。今命汝爲我輔翼股肱心體之臣。言委任。○膂音旅。纘乃舊服,無忝祖考,弘敷五典,式和民則。繼汝先祖故所服,忠勤無辱累祖考之道,大布五常之教,用和民令有法則。○累,劣僞反。令,力呈反。爾身克正,罔敢弗正,民心罔中,惟爾之中。言汝身能正,則下無敢不正。民心無中,從汝取中。必當正身示民以中正。夏暑雨,小民惟曰怨諮。夏月暑雨,天之常道,小人惟曰怨嘆諮嗟。言心無中也。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諮。冬大寒,亦天之常道,民猶怨諮。厥惟艱哉!思其艱以圖其易,民乃寧。天不可怨,民猶怨嗟,治民其惟難哉!當思慮其難以謀其易,民乃安。○易,以豉反。
[疏]“今命”至“乃寧”○正義曰:王言我以危懼之故,今命汝爲大司徒,汝當作我股肱心膂。言將任之如已身也。繼汝先世舊所服行,亦如父祖忠勤,無爲不忠,辱累汝祖考。當須大布五常之教,用和天下兆氏,令有法則。凡欲率下,當先正身,汝身能正,則下無敢不正。民心無能中正,惟取汝之中正,汝當正身心以率之。夏月大暑大雨,天之常也,小民惟曰怨恨而諮嗟。冬月大寒,亦天之常也,小民亦惟曰怨恨而諮嗟。天不可怨,民尚怨之,治民欲使無怨,其惟難哉!思慮其難,以謀其易,爲治不違道,不逆民,民乃安矣。○傳“今命”至“委任”○正義曰:“股”,足也。“肱”,臂也。“膂”,背也。汝爲我輔翼,當如我之身,故舉四支以喻爲股肱心體之臣,言委任如身也。傳以“膂”爲體,以見四者皆體,非獨“膂”爲體也。《禮記·緇衣》雲:“民以君爲心,君以民爲體。”此舉四體,今以臣爲心者,君臣合體,則亦同心。《詩》雲:“赳赳武夫,公侯腹心”,是臣亦爲君心也。○傳“冬大”至“怨嗟”○正義曰:傳以“祁”爲大,故云“冬大寒”。寒言大,則夏暑雨是大雨,於此言“祁”以見之。上言“暑雨”,此不言“寒雪”者,於上言“雨”以見之,互相備也。
嗚呼!丕顯哉,文王謨!嘆文王所謀大顯明。丕承哉,武王烈!言武王業美,大可承奉。啓佑我後人,鹹以正罔缺。文武之謀業,大明可承奉,開助我後嗣,皆以正道無邪缺。○缺,若穴反。爾惟敬明乃訓,用奉若於先王,汝惟當敬明汝五教,用奉順於先王之道。對揚文武之光命,追配於前人。”言當答揚文武光明之命,君臣各追配於前令名之人。
[疏]“嗚呼”至“前人”○正義曰:王又嘆言:“嗚呼!大是顯明哉,文王之謀也!大可承奉哉,武王之業也!文王之謀、武王之業,開道佑助我在後之人,皆以正道無邪缺。”言先王之道易可遵也。“汝惟敬明汝之五教,用奉順於先王之道。汝當答揚文武光明之命,追配於前世令名之人”。令其順先王之道,同古之大賢也。○傳“言武”至“承奉”○正義曰:文王未克殷,始謀造周,故美其謀。武王以殺紂功成業就,故美其業。謀則明白可遵,業則功成可奉,故謀言“顯”,烈言“承”。《詩·周頌·武》篇曰,“於皇武王,無競維烈”,亦美武王業之大也。○傳“文武”至“邪缺”○正義曰:文始謀之,武卒成之。文謀大明,武業可奉。言先王以此成功開道佑助我之後人,使我得安其事而奉行之。以正道見其無邪,罔缺失見其周備,故傳言“無邪缺”。
王若曰:“君牙,乃惟由先正舊典時式,民之治亂在茲。汝惟當奉用先正之臣所行故事、舊典、文籍是法,民之治亂在此而已,用之則民治,廢之則民亂。○治,直吏反,下注同。率乃祖考之攸行,昭乃闢之有乂。”言當循汝父祖之所行,明汝君之有治功。○闢,必亦反。
[疏]“王若”至“有乂”○正義曰:王順而呼之曰:“君牙,汝爲大司徒,惟當奉用先世正官之法,諸臣所行故事舊典,於是法則之,民之治亂在此而已。汝必奉而用之,循汝祖考之所行,明汝君之有治功。”“汝君”,王自謂也。
卷十九 冏命第二十八
穆王命伯冏爲周太僕正,伯冏,臣名也。太僕長,太御中大夫。○冏,九永反,字亦作煛。長,誅丈反。作《冏命》。
冏命以冏見命名篇。
[疏]“穆王”至“冏命”○正義曰:穆王命其臣名伯冏者爲周太僕正之官,以策書命之。史錄其策書,作《冏命》。○傳“伯冏”至“大夫”○正義曰:“正”訓長也。《周禮》“太御中大夫”,“太僕下大夫”,孔以此言“太僕正”,則官高於太僕,故以爲《周禮》太御者,知非《周禮》太僕。若是《周禮》太僕,則此雲太僕足矣,何須雲“正”乎?且此經雲“命汝作大正,正於羣僕”,案《周禮》“太馭中大夫”而下,有戎僕、齊僕、道僕、田僕,太御最爲長,既稱正於羣僕,故以爲太御中大夫。且與君同車,最爲親近,故《春秋》隨侯寵少師以爲車右,《漢書》文帝愛趙同命之爲御。凡御者最爲密暱,故此經雲“汝無暱於憸人,充耳目之官”。故以爲太御中大夫,掌御玉輅之官。戎僕雖中大夫,以戎事爲重,敘在太御之下,故以太御爲長。太僕雖掌燕朝,非親近之任,又是下大夫,不得爲長。
王若曰:“伯冏,惟予弗克於德,嗣先人宅丕後,順其事以命伯冏,言我不能於道德,繼先人居大君之位,人輕任重。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言常悚懼惟危,夜半以起,思所以免其過悔。○怵,敕律反。惕,他歷反。昔在文武,聰明齊聖,小大之臣,鹹懷忠良,聰明,視聽遠。齊通,無滯礙。臣雖官有尊卑,無不忠良。○礙,五代反。其侍御僕從,罔匪正人。雖給侍、進御、僕役從官,官雖微,無不用中正之人。○御如字,一音{御示}。從,才用反,注及下注“侍從”同。以旦夕承弼厥闢,出入起居,罔有不欽,小臣皆良,僕役皆正,以旦夕承輔其君,故君出入起居,無有不敬。發號施令,罔有不臧。下民祇若,萬邦鹹休。言文武發號施令,無有不善。下民敬順其命,萬國皆美其化。
[疏]“王若”至“鹹休”○正義曰:王順其事而呼之曰:“伯冏,惟我不能於道德,而繼嗣先人居大君之位。人輕任重,終常悚懼。心內怵惕,惟恐傾危,中夜以起,思望免其愆過。昔在文王、武王,聰無所不聞,明無所不見。齊,中也,每事得中。聖,通也,通知諸事。其身明聖如此,又小大之臣無不皆思忠良,其左右侍御僕從無非中正之人。以旦夕承輔其君,故其君出入起居無有不敬,文武發號施令無有不善。以此之故,下民敬順其命,萬邦皆美其化。”由臣善故也。○傳“言常”至“過悔”○正義曰:《禮記·祭義》雲:“春雨露既濡,君子履之,必有怵惕之心。”“怵惕”是心動之名,多憂懼之意也。“厲”訓危也,言常悚懼,惟恐傾危。《易》稱“夕惕若厲”,即此義也。○傳“聰明”至“忠良”○正義曰:聰發於耳,明發於目,故爲“視聽遠”也。“齊”訓中也,“聖”訓通也,動必得中,通而先識,是“無滯礙”也。
“惟予一人無良,實賴左右前後有位之士,匡其不及,惟我一人無善,實恃左右前後有職位之士,匡正其不及。言此責羣臣正己。繩愆糾謬,格其非心,俾克紹先烈。言恃左右之臣彈正過誤,檢其非妄之心,使能繼先王之功業。○繩,市陵反。俾,必爾反。
[疏]“惟予”至“先烈”○正義曰:王言:“惟我一人無善,亦既無知,實恃賴左右前後有職位之臣,匡正其智所不及者。”責羣臣使正己也,即言正己之事。“繩其愆過,糾其錯謬,格其非妄之心,心有妄作,則格正之,使能繼先王之功業”。言得臣匡輔,乃可繼世也。○傳“言恃”至“功業”○正義曰:木不正者,以繩正之。“繩”謂彈正,“糾”謂發舉,有愆過則彈正之,有錯謬則發舉之。“格”謂檢括,其有非理枉妄之心,檢括使妄心不作。臣當如此匡君,使能繼先王之功業。言己無能,責臣使如此也。
今予命汝作大正,正於羣僕侍御之臣,欲其教正羣僕,無敢佞僞。懋乃後德,交修不逮。言侍御之臣,無小大親疏,皆當勉汝君爲德,更代修進其所不及。○更,古衡反。慎簡乃僚,無以巧言令色、便辟側媚,其惟吉士。當謹慎簡選汝僚屬侍臣,無得用巧言無實、令色無質、便辟足恭、側媚諂諛之人,其惟皆吉良正士。○便,婢綿反。闢,匹亦反,徐扶亦反。足,將住反。諛,徐以朱反。
[疏]“今予”至“吉士”○正義曰:今我命汝作太僕官大正,汝當教正於羣僕侍御之臣,勸勉汝君爲德,汝與同僚交更修進汝君智所不及之事。汝爲僕官之長,當慎簡汝之僚屬,必使皆得正人,無得用巧言令色、便辟側媚之人,其惟皆當用吉良善士。令選其在下屬官,小臣僕隸之等,皆用善人。○傳“欲其”至“佞僞”○正義曰:“作大正”,“正”,長也,作僕官之長。“正於羣僕”,令教正之。二“正”義不同也。羣僕雖官有小大,皆近天子。近人主者多以諂佞自容,今大僕教正羣僕,明使教之無敢佞僞也。案《周禮》太馭中大夫掌御玉輅,戎僕中大夫掌御戎車,齊僕下大夫掌馭金輅,道僕上士掌馭象輅,田僕上士掌馭田輅。“羣僕”謂此也。○傳“當謹”至“正士”○正義曰:府史已下,官長所自闢除命,士以上皆應人主自選。此令太僕正謹慎簡選僚屬者,人主所用皆由臣下,臣下銓擬,可者然後用之,故令太僕正慎簡僚屬也。《論語》稱:“巧言、令色、足恭,左聰明恥之。”“便辟”是巧言令色之類,知是彼“足恭”也。“巧言”者,巧爲言語以順從上意,無情實也。“令色”者,善爲顏色以媚說人主,無本質也。“便僻”者,前卻俯仰,以是爲恭。“側媚”者,爲僻側之事以求媚於君。此等皆是諂諛之人,不可用爲近官也。“媚”,愛也。襄三十一年《左傳》雲,鄭子產謂子皮曰:“誰敢求愛於子?”知此爲“側媚”者,爲側行以求愛,非是愛前人也。若能愛在上,則忠臣也,不當禁其無用。
僕臣正,厥後克正。僕臣諛,厥後自聖。言僕臣皆正,則其君乃能正。僕臣諂諛,則其君乃自謂聖。後德惟臣,不德惟臣。君之有德,惟臣成之。君之無德,惟臣誤之。言君所行善惡,專在左右。爾無暱於憸人,充耳目之官,迪上以非先王之典。汝無親近於憸利小子之人,充備侍從在視聽之官,道君上以非先王之法。○暱,女乙反。憸,息廉反,徐七漸反,利口也,本亦作。近附近之近。道,導也。非人其吉,惟貨其吉。若非人其實吉良,惟以貨財配其吉良,以求入於僕侍之臣,汝當清審。若時瘝厥官,若用是行貨之人,則病其官職。○瘝,故頑反。惟爾大弗克祇厥闢,惟予汝辜。”用行貨之人,則惟汝大不能敬其君,惟我則亦以此罪汝。言不忠也。王曰:“嗚呼,欽哉!永弼乃後於彝憲。”嘆而敕之,使敬用所言,當長輔汝君於常法。此穆王庶幾欲蹈行常法。
卷十九 呂刑第二十九
呂命,呂侯見命爲天子司寇。穆王訓夏贖刑,呂侯以穆王命作書,訓暢夏禹贖刑之法,更從輕以佈告天下。○贖音蜀,注及下同。作《呂刑》。
呂刑後爲甫侯,故或稱《甫刑》。
[疏]“呂命”至“呂刑”○正義曰:呂侯得穆王之命爲天子司寇之卿,穆王於是用呂侯之言,訓暢夏禹贖刑之法。呂侯稱王之命而佈告天下。史錄其事,作《呂刑》。○傳“呂侯”至“司寇”○正義曰:呂侯得王命,必命爲王官。《周禮》司寇掌刑,知呂侯見命爲天子司寇。鄭玄雲:“呂侯受王命,入爲三公。”引《書說》雲:“周穆王以呂侯爲相。”《書說》謂《書緯·刑得放》之篇有此言也。以其言“相”,知爲三公。即如鄭言,當以三公領司寇,不然,何以得專王刑也。○傳“呂侯”至“天下”○正義曰:名篇謂之《呂刑》,其經皆言“王曰”,知“呂侯以穆王命作書”也。經言陳罰贖之事,不言何代之禮,故序言“訓夏”,以明經是夏法。王者代相革易,刑罰世輕世重,殷以變夏,周又改殷。夏法行於前代,廢已久矣。今複訓暢夏禹贖刑之法,以周法傷重,更從輕以佈告天下。以其事合於當時,故孔子錄之以爲法。經多說治獄之事,是訓釋申暢之也。金作贖刑,唐虞之法。《周禮》職金“掌受士之金罰、貨罰,入於司兵”,則周亦有贖刑。而遠訓夏之贖刑者,《周禮》惟言“士之金罰”,人似不得贖罪。縱使亦得贖罪,贖必異於夏法。以夏刑爲輕,故祖而用之。罪實則刑之,罪疑則贖之,故當並言贖刑,非是惟訓贖罰也。《周禮》“司刑掌五刑之法,以麗萬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宮罪五百,刖罪五百,殺罪五百”。五刑惟有二千五百。此經“五刑之屬三千”,案刑數乃多於《周禮》,而言變從輕者,《周禮》五刑皆有五百,此則輕刑少而重刑多;此經墨、劓皆千,刖刑五百,宮刑三百,大辟二百,輕刑多而重刑少,變周用夏,是改重從輕也。然則周公聖人,相時製法而使刑罰太重,令穆王改易之者,穆王遠取夏法,殷刑必重於夏。夏承堯舜之後,民淳易治,故制刑近輕。輕則民慢,故殷刑稍重。自湯已後,世漸苛酷,紂作炮烙之刑,明知刑罰益重。周承暴虐之後,不可頓使太輕。雖減之輕,猶重於夏法。成康之間,刑措不用,下及穆王,民猶易治。故呂侯度時制宜,勸王改從夏法。聖人之法非不善也,而不以經遠。呂侯之智非能高也,而法可以適時。苟適於時,事即可爲善,亦不言呂侯才高於周公,法勝於前代。所謂觀民設教,遭時制宜,刑罰所以世輕世重,爲此故也。○傳“後爲”至“甫刑”○正義曰:《禮記》書傳引此篇之言多稱爲“《甫刑》曰”,故傳解之“後爲甫侯,故或稱《甫刑》”。知“後爲甫侯”者,以《詩·大雅·崧高》之篇宣王之詩,雲“生甫及申”;《揚之水》爲平王之詩,雲“不與我戍甫”,明子孫改封爲甫侯。不知因呂國改作甫名?不知別封餘國而爲甫號?然子孫封甫,穆王時未有甫名而稱爲《甫刑》者,後人以子孫之國號名之也。猶若叔虞初封於唐,子孫封晉,而《史記》稱《晉世家》。然宣王以後,改呂爲甫,《鄭語》史伯之言幽王之時也,乃雲“申呂雖衰,齊許猶在”,仍得有呂者,以彼史伯論四嶽治水,其齊、許、申、呂是其後也。因上“申呂”之文而云“申呂雖衰”,呂即甫也。
惟呂命,王享國百年,耄荒,言呂侯見命爲卿,時穆王以享國百年,耄亂荒忽。穆王即位過四十矣,言百年,大其雖老而能用賢以揚名。○耄,本亦作{蒿毛},毛報反,《切韻》莫報反。度作刑以詰四方。度時世所宜,訓作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度,待洛反。注同,馬如字,雲:“法度也。”詰,起一反。
[疏]“惟呂”至“四方”○正義曰:惟呂侯見命爲卿,於時穆王享有周國已積百年,王精神耄亂而荒忽矣。王雖老耄,猶能用賢,取呂侯之言,度時世所宜,作夏贖刑以治天下四方之民也。○傳“言呂”至“揚名”○正義曰:史述呂侯見命而記王年,知其得命之時王已享國百年也。《曲禮》雲:“八十九十曰耄。”是“耄荒”爲年老精神耄亂荒忽也。穆王即位之時,已年過四十矣,比至命呂侯之年,未必已有百年。言“百年”者,美大其事,雖則年老而能用賢以揚名,故記其百年之耄荒也。《周本紀》雲:“甫侯言於王,作脩刑辟。”是脩刑法者皆呂侯之意,美王能用之。穆王即位過四十者,不知出何書也。《周本紀》雲:“穆王即位,春秋已五十矣”,“立五十五年崩”。司馬遷若在孔後,或當各有所據。《無逸》篇言殷之三王及文王享國若干年者,皆謂在位之年。此言“享國百年”,乃從生年而數,意在美王年老能用賢,而言其長壽,故舉從生之年,以“耄荒”接之,美其老之意也。文不害意,不與彼同。
王曰:“若古有訓,蚩尢惟始作亂,延及於平民,順古有遺訓,言蚩尤造始作亂,惡化相易,延及於平善之人。九黎之君號曰蚩尢。○蚩,尺之反;尤,有牛反;馬雲:“少昊之末九黎君名。”罔不寇賊鴟義,奸宄奪攘矯虔。平民化之,無不相寇賊,爲鴟梟之義。以相奪攘,矯稱上命,若固有之。亂之甚。○鴟,尺之反;鴟梟,惡鳥;馬雲:“鴟,輕也。”義,本亦作誼。宄音軌。攘,如羊反。矯,居表反。虔,其然反。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三苗之君習蚩尢之惡,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惟爲五虐之刑,自謂得法。蚩尢黃帝所滅,三苗帝堯所誅,言異世而同惡。殺戮無辜,爰始淫爲劓、刵、椓、黥。三苗之主,頑兇若民,敢行虐刑,以殺戮無罪,於是始大爲截人耳鼻,椓陰,黥面,以加無辜,故曰“五虐”。○劓,魚器反。刵,徐如志反。椓,丁角反。黥,其京反。越茲麗刑並制,罔差有辭。苗民於此施刑,並制無罪,無差有直辭者。言淫濫。○麗,力馳反。並,必政反。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於信,以覆詛盟。三苗之民瀆於亂政,起相漸化,泯泯爲亂,棼棼同惡,皆無中於信義,以反背詛盟之約。○泯,面忍反,徐音民。棼,芳雲反,徐扶雲反。覆,芳服反,徐敷目反。詛,側助反。背音佩。約如字,又於妙反。虐威庶戮,方告無辜於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三苗虐政作威,衆被戮者方方各告無罪於天,天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其所以爲德刑,發聞惟乃腥臭。○聞音問,又如字,注同。腥音星。行,下孟反。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皇帝,帝堯也。哀矜衆被戮者之不辜,乃報爲虐者以威,誅遏絕苗民,使無世位在下國也。○君帝,君宜作皇字,帝堯也。遏,於葛反。
[疏]“王曰”至“在下”正義曰:呂侯進言於王,使用輕刑。又稱王之言以告天下,說重刑害民之義。王曰:“順古道有遺餘典訓,記法古人之事。昔炎帝之末,有九黎之國君號蚩尢者,惟造始作亂,惡化遞相染易,延及末平善之民。平民化之,亦變爲惡,無有不相寇盜,相賊害,爲鴟梟之義。鈔掠良善,外奸內宄,劫奪人物,攘竊人財,矯稱上命,以取人財,若己固自有之。然蚩尢之惡已如此矣,至於高辛氏之末,又有三苗之國君,習蚩尢之惡,不肯用善化民,而更制重法。惟作五虐之刑,乃言曰此得法也。殺戮無罪之人,於是始大爲四種之刑。刵,截人耳。劓,截人鼻。劅,椓人陰。黥,割人面。苗民於此施刑之時,並制無罪之人。對獄有罪者無辭,無罪者有辭,苗民斷獄,並皆罪之,無差簡有直辭者。言濫及無罪者也。三苗之民,慣瀆亂政,起相漸染,皆化爲惡。泯泯爲亂,棼棼同惡,小大爲惡。民皆巧詐,無有中於信義。以此無中於信,反背詛盟之約,雖有要約,皆違背之。三苗虐政作威,衆被戮者方方各告無罪於上天。上天下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其所以爲德刑者,發聞於外,惟乃皆腥臭,無馨香也。君帝帝堯哀矜衆被殺戮者,不以其罪,乃報爲暴虐者以威,止絕苗民,使無世位在於下國。”言以刑虐,故滅之也。○傳“順古”至“蚩尢”○正義曰:古有遺訓,順而言之,故爲“順古有遺訓”也。“蚩尢造始作亂”,其事往前未有,蚩尢今始造之,必是亂民之事,不知造何事也。下說三苗之主習蚩尢之惡,作五虐之刑,此章主說虐刑之事,蚩尢所作,必亦造虐刑也。以峻法治民,民不堪命,故惡化轉相染易,延及於平善之民,亦化爲惡也。“九黎之君號曰蚩尢”,當有舊說云然,不知出何書也。《史記·五帝本紀》雲:“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蚩尢最爲暴虐,莫能伐之。黃帝乃徵師諸侯,與蚩尢戰於涿鹿之野,遂擒殺蚩尢,而諸侯鹹尊軒轅爲天子。”如《本紀》之言,蚩尢是炎帝之末諸侯名也。應劭雲:“蚩尢,古天子。”鄭雲:“蚩尢霸天下,黃帝所伐者。”《漢書音義》有臣瓚者,引《孔子三朝記》雲:“蚩尢,庶人之貪者。”諸說不同,未知蚩尢是何人也。《楚語》曰:“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顓頊受之,使復舊常。”則九黎在少昊之末,非蚩尢也。韋昭雲:“九黎氏九人,蚩尢之徒也。”韋昭雖以九黎爲蚩尢,要《史記》蚩尢在炎帝之末,《國語》九黎在少昊之末,二者不得同也。“九黎”之文惟出楚語,孔以蚩尢爲九黎。下傳又云:“蚩尢黃帝所滅”,言“黃帝所滅”,則與《史記》同矣。孔非不見《楚語》,而爲此說,蓋以蚩尢是九黎之君,黃帝雖滅蚩尢,猶有種類尚在,故下至少昊之末,更復作亂。若其不然,孔意不可知也。鄭玄雲:“學蚩尢爲亂者,九黎之君,在少昊之代也。”其意以蚩尢當炎帝之末,九黎當少昊之末,九黎學蚩尢,九黎非蚩尢也。○傳“平民”至“之甚”○正義曰:蚩尢作亂,當是作重刑以亂民。以峻法酷刑,民無所措手足,困於苛虐所酷,人皆苛且,故平民化之,無有不相寇賊。羣行攻劫曰“寇”,殺人曰“賊”,言攻殺人以求財也。“鴟梟”,貪殘之鳥。《詩》雲:“爲梟爲鴟。”梟是鴟類。鄭玄雲:“盜賊狀如鴟梟,鈔掠良善,劫奪人物。”傳言“鴟梟之義”,如鄭說也。《釋詁》雲:“虔,固也”。“若固有之”,言取得人物,如己自有也。○傳“三苗”至“同惡”○正義曰:上說蚩尢之惡,即以“苗民”繼之,知經意言“三苗之君習蚩尢之惡”。“靈”,善也。不用善化民,而制以重刑。學蚩尢制之,用五刑而虐爲之,故爲“五虐之刑”,不必皋陶五刑之外,別有五也。“曰法”者,述苗民之語,自謂所作得法,欲民行而畏之。如《史記》之文,蚩尢黃帝所滅,下句所說“三苗帝堯所誅”,《楚語》雲“三苗復九黎之惡”,是“異世而同惡”也。鄭玄以爲“苗民即九黎之後。顓頊誅九黎,至其子孫爲三國。高辛之衰,又復九黎之惡。堯興,又誅之。堯末,又在朝,舜臣堯又竄之。後禹攝位,又在洞庭逆命,禹又誅之。穆王深惡此族三生凶德,故著其惡而謂之民”。孔惟言“異世同惡”,不言三苗是蚩尢之子孫。韋昭雲:“三苗,炎帝之後諸侯共工也。”○傳“三苗”至“五虐”○正義曰:三苗之主,實國君也。頑兇若民,故謂之“苗民”。不於上經爲傳者,就此惡行解之,以其頑兇,敢行虐刑,以殺戮無罪。《釋詁》雲:“淫,大也。”“於是大爲截人耳鼻,椓陰,黥面”,苗民爲此刑也。“椓陰”即宮刑也。“黥面”即墨刑也。《康誥》周公戒康叔雲“無或劓刵人”,即周世有劓刵之刑,非苗民別造此刑也。以加無辜,故曰“五虐”。鄭玄雲:“刵,斷耳。劓,截鼻。椓謂椓破陰,黥爲羈黥人面。苗民大爲此四刑者,言其特深刻,異於皋陶之爲。”鄭意蓋謂截耳截鼻多截之,椓陰苦於去勢,黥面甚於墨頟,孔意或亦然也。○傳“三苗”至“之約”○正義曰:“三苗之民”,謂三苗國內之民也。“瀆”謂慣瀆,苗君久行虐刑,民慣見亂政,習以爲常,起相漸化。“泯泯”,相似之意。“棼棼”,擾攘之狀。“泯泯爲亂”,習爲亂也。“棼棼同惡”,共爲惡也。“中”猶當也,“皆無中於信義”,言爲行無與信義合者。《詩》雲:“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亂世之民,多相盟詛,既無信義,必皆違之,以此無中於信,反背詛盟之約也。○傳“三苗”至“腥臭”○正義曰:“方方各告無罪於上天”,言其處處告也。天矜於下,俯視苗民,無有馨香之行。“馨香”以喻善也。“其所以爲德刑”,苗民自謂是德刑者,發聞於外,惟乃皆是腥臭。“腥臭”喻惡也。○傳“君帝”至“下國”○正義曰:《釋詁》雲:“皇,君也。”此言“遏絕苗民”,下句即雲“乃命重黎”,重黎是帝堯之事,知此滅苗民亦帝堯也。此滅苗民在堯之初興,使無世位在於下國,而堯之末年,又有竄三苗者,禮天子不滅國,擇立其次賢者。此爲五虐之君,自無世位在下,其改立者復得在朝。但此族數生凶德,故歷代每被誅耳。
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重即羲,黎即和。堯命義和世掌天地四時之官,使人神不擾,各得其序,是謂絕地天通。言天神無有降地,地民不至於天,明不相干。○重,直龍反。黎,力兮反。羣后之逮在下,明明棐常,鰥寡無蓋。羣后諸侯之逮在下國,皆以明明大道輔行常法,故使鰥寡得所,無有掩蓋。○棐音匪,又芳鬼反。鰥,居頑反。皇帝清問下民,鰥寡有辭於苗。帝堯詳問民患,皆有辭怨於苗民。○清問,馬雲:“清,訊。”德威惟畏,德明惟明。言堯監苗民之見怨,則又增修其德,行威則民畏服,明賢則德明人,所以無能名焉。
[疏]“乃命”至“推明”○正義曰:三苗亂德,民神雜擾。帝堯既誅苗民,乃命重黎二氏,使絕天地相通,令民神不雜。於是天神無有下至地,地民無有上至天,言天神地民不相雜也。羣后諸侯相與在下國,羣臣皆以明明大道輔行常法,鰥寡皆得其所,無有掩蓋之者。君帝帝堯清審詳問下民所患,鰥寡皆有辭怨於苗民。言誅之合民意。堯視苗民見怨,則又增修其德。以德行威,則民畏之,不敢爲非。以德明人,人皆勉力自修,使德明。言堯所行賞罰得其所也。○傳“重即”至“相干”○正義曰:《楚語》雲:“宅王問於觀射父曰:‘《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對曰:‘非此之謂也。古者民神不雜。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家爲巫史,民神同位,禍災荐臻。顓頊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舊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堯覆育重黎之後,不忘舊者,使復典之。’”彼言主說此事,而《堯典》雲“乃命羲和,欽若昊天”,即所謂育重黎之後,使典之也。以此知“重即羲”也,“黎即和”也。言羲是重之子孫,和是黎之子孫,能不忘祖之舊業,故以“重黎”言之。傳言“堯乃命羲和掌天地四時之官”,《堯典》文也。“民神不擾,是謂絕地天通”,《楚語》文也。孔惟加“各得其序”一句耳。《楚語》又云,司天屬神,司地屬民。令神與天在上,民與地在下,定上下之分,使民神不雜,則祭享有度,災厲不生。經言民神分別之意,故言“罔有降格”。言天神無有降至於地者,謂神不幹民。孔因互文雲地民不有上至於天者,言民不幹神也。乃總之雲“明不相干”,即是民神不雜也。“地民”或作“地祇”。學者多聞神祇,又“民”字似“祇”,因妄改使謬耳。如《楚語》雲“乃命重黎”,是顓頊命之。鄭玄以“‘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至‘罔有降格’,皆說顓頊之事。乃命重黎即是命重黎之身,非羲和也。‘皇帝清問’以下乃說堯事。顓頊與堯再誅苗民,故上言‘遏絕苗民’,下雲‘有辭於苗’,異代別時,非一事也”。案《楚語》雲“少昊氏之衰也,九黎亂德”,又云“其後三苗復九黎之德”,則“九黎”、“三苗”非一物也。顓頊誅九黎謂之“遏絕苗民”,於鄭義爲不愜。《楚語》言顓頊命重黎,解爲帝堯命羲和,於孔說又未允,不知二者誰得經意也。○傳“言堯”至“名焉”○正義曰:此經二句說帝堯之德事也,而其言不順。文在“苗民”之下,故傳以爲“堯監苗民之見怨,則又增修其德”,敦德以臨之,以德行其威罰,則民畏之而不敢爲非。“明賢則德明人”者,若凡人雖欲以德明賢者,不能照察。今堯德明賢者,則能以德明識賢人,故皆勸慕爲善。明與上句相互,則“德威”者,凡人雖欲以德行威,不能威肅。今堯行威罰,則能以德威罰罪人,故人皆畏威服德也。
乃命三後,恤功於民。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種,農殖嘉穀。伯夷下典禮教民而斷以法。禹治洪水,山川無名者主名之。后稷下教民播種,農畝生善穀。所謂堯命三君,憂功於民。○折,之設反,下同;馬、鄭、王皆音悊,馬雲:“智也。”種音章用反。殖,承力反。斷,丁亂反,下同。三後成功,惟殷於民。各成其功,惟所以殷盛於民。言禮教備,衣食足。士制百姓於刑之中,以教祇德。言伯夷道民典禮,斷之以法。皋陶作士,制百官於刑之中,助成道化,以教民爲敬德。○祇,止而反。
[疏]“乃命”至“祇德”○正義曰:堯既誅苗民,乃命三君伯、夷、禹、稷憂施功於民。使伯夷下禮典教民,折斷下民,惟以典法。伯禹身平治水土,主名天下山川,其無名者皆與作名。后稷下教民布種,在於農畝種殖嘉。穀三君者各成其功,惟以殷盛於民,使民衣食充足。乃使士官制御百官之姓於刑之中正,以教民爲敬德。言先以禮法化民,民既富而後教之,非苟欲刑殺也。○傳“伯夷”至“於民”○正義曰:伯夷與稷言“降”,禹不言“降”,“降”可知降下也,從上而下於民也。《舜典》伯夷主禮典,“教民而斷以法”,即《論語》所謂“齊之以禮”也。山川與天地並生,民應先與作名。但禹治水,萬事改新,古老既死,其名或滅。故當時無名者,禹皆主名之。言此者,以見禹治山川,爲民於此耕稼故也。此三事者皆是爲民,故傳既解三事,乃結上句,此即“所謂堯命三君,憂功於民”,憂欲與民施功也。此三事之次,當禹功在先。先治水土,乃得種穀。民得穀食,乃能行禮。《管子》雲:“衣食足,知榮辱。倉稟實,知禮節。”是言足食足衣然後行禮也。此經先言“伯夷”者,以民爲國之本,禮是民之所急,將言制刑,先言用禮,刑禮相須,重禮,故先言之也。○傳“言伯”至“敬德”○正義曰:此經大意,言禹、稷教民,使衣食充足。伯夷道民,使知禮節,有不從教者,乃以刑威之。故先言三君之功,乃說用刑之事。言禹、稷教民稼穡,衣食既已充足。伯夷道民典禮,又能折之以法。禮法既行,乃使皋陶作士,制百官於刑之中。令百官用刑,皆得中正,使不僣不濫,不輕不重,助成道化,以教民爲敬德。言從伯夷之法,敬德行禮也。
穆穆在上,明明在下,灼於四方,罔不惟德之勤。堯躬行敬敬在上,三後之徒秉明德明君道於下,灼然彰著四方,故天下之士無不惟德之勤。故乃明於刑之中,率乂於民棐彝。天下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循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治,直吏反。
[疏]“穆穆”至“棐彝”○正義曰:言堯躬行敬敬之道在於上位,三後之徒躬秉明德明君道在於下,君臣敬明與德,灼然著於四方,故天下之事無不惟德之勤,悉皆勤行德矣。天下之士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循大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美堯君臣明德,能用刑得中以輔禮教。○傳“堯躬”至“之勤”○正義曰:《釋訓》雲:“穆穆,敬也。”“明明”重明,則“穆穆”重敬,當敬天敬民,在於上位也。“明明在下”,則是臣事,知是“三後之徒秉明德明君道於下”也。彰著於四方,四方皆法效之,故天下之士無不惟德之勤。○傳“天下”至“常教”○正義曰:刑者所以助教而不可專用,非是身有明德,則不能用刑。以天下之大,萬方之衆,必當盡能用刑,天下乃治。此美堯能使“天下皆勤立德,故乃能明於用刑之中正”,言天下皆能用刑,盡得中正,循治民之道以治於民,輔成常教。伯夷所典之禮,是常行之教也。
典獄,非訖於威,惟訖於富。言堯時主獄,有威有德有恕,非絕於威,惟絕於富。世治,貨賂不行。○賂,來故反。敬忌,罔有擇言在身。堯時典獄皆能敬其職,忌其過,故無有可擇之言在其身。惟克天德,自作元命,配享在下。”凡明於刑之中,無擇言在身,必是惟能天德,自爲大命,配享天意,在於天下。
[疏]“典獄”至“在下”○正義曰:堯時典獄之官,非能止絕於威,有犯必當行威,威刑不可止也。惟能止絕於富,受貨然後得富,無貨富自絕矣。言於時世治,貨賂不行。堯時典獄之官皆能敬其職事,忌其過失,無有可釋之言在於其身。天德平均,惟能爲天之德。志性平均,自爲長久大命。配當天意,在於天下。言堯德化之深,於時典獄之官皆能賢也。○傳“言堯”至“不行”○正義曰:堯時主獄之官,有威嚴,有德行,有恕心。有犯罪必罪之,是“有威”也。無罪則赦之,是“有德”也。有威有德有恕心,行之不受貨賂,是恕心也。“訖”是盡也,故傳以“訖”爲絕。不可能使民不犯,非絕於威。能使不受貨賂,惟絕於富。言以恕心行之,世治則貨賂不行,故獄官無得富者。○得凡明”至“天下”○正義曰:“惟克天德”,言能效天爲德,當謂天德平均,獄官效天爲平均。凡能明於刑之中正矣,又能使無可擇之言在身者,此人必是惟能爲天平均之德,斷獄必平矣。“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若能斷獄平均者,必壽長久大命。大命由己而來,是“自爲大命”。“享”訓當也,是此人能配當天命,在於天之下。鄭雲:“大命謂延期長久也。”
王曰:“嗟!四方司政典獄,非爾惟作天牧?主政典獄,謂諸侯也。非汝惟爲天牧民乎?言任重是汝。○爲,於僞反。任,而鴆反。重,輕重之重。今爾何監,非時伯夷播刑之迪?言當視是伯夷布刑之道而法之。其今爾何懲?惟時苗民匪察於獄之麗。其今汝何懲戒乎?所懲戒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以取滅亡。○麗,力馳反。罔擇吉人,觀於五刑之中,惟時庶威奪貨,言苗民無肯選擇善人,使觀視五刑之中正,惟是衆爲威虐者任之,以奪取人貨,所以爲亂。斷制五刑,以亂無辜。上帝不蠲,降咎於苗。苗民任奪貨奸人,斷制五刑,以亂加無罪。天不潔其所爲,故下咎罪。謂誅之。○蠲,吉緣反。咎,其九反。苗民無辭於罰,乃絕厥世。”言罪重,無以辭於天罰,故堯絕其世。申言之爲至戒。
[疏]“王曰”至“厥世”○正義曰:王呼諸侯戒之曰:“諮嗟!汝四方主政事典獄訟者諸侯之君等,非汝惟爲天牧養民乎?”言汝等皆爲天養民,言任重也。“受任既重,當觀古成敗,今汝何所監視乎?其所視者,非是伯夷布刑之道也”。言當效伯夷善布刑法,受令名也。“其今汝何所懲創乎?其所創者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乎?”言當創苗民施刑不當取滅亡也。“彼苗民之爲政也,無肯選擇善人,使觀視於五刑之中正,惟是衆爲威虐者任之,以奪取人之貨賂,任用此人,使斷制五刑,以亂加無罪之人。上天不絜其所爲,故下咎惡於苗民。苗民無以辭於天罰,堯乃絕滅其世。汝等安得不懲創乎!”○傳“言當”至“法之”○正義曰:伯夷典禮,皋陶主刑,刑禮相成以爲治。不使視皋陶而令視伯夷者,欲其先禮而後刑。道之以禮,禮不從乃刑之,則刑亦伯夷之所布,故令視伯夷布刑之道而法之。王肅雲:“伯夷道之以禮,齊之以刑。”○傳“其今”至“滅亡”○正義曰:上言“非時”,此言“惟時”,文異者,“非時”者言豈非是事也,“惟時”者言惟當是事也,雖文異而意同。“惟是苗民非察於獄之施刑以取滅亡”也,言其正謂察於獄之施刑不當於罪以取滅亡。○傳“苗民”至“誅之”○正義曰:“以亂加無罪”者,正謂以罪加無罪,是亂也。“蠲”訓絜也。“天不絜其所爲”者,鄭玄雲:“天以苗民所行腥臊不絜,故下禍誅之。”
王曰:“嗚呼!念之哉!念以伯夷爲法,苗民爲戒。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皆聽朕言,庶有格命。皆石同姓,有父兄弟子孫。列者伯仲叔季,順少長也。舉同姓包異姓,言不殊也。聽從我言,庶幾有至命。○聽如字,又他經反。少,詩照反。長,丁丈反。今爾罔不由慰日勤,爾罔或戒不勤。今汝無不用安自居,日當勤之。汝無有徒念戒而不勤。○日,人實反,一音曰。天齊於民,俾我一日,非終惟終在人。天整齊於下民,使我爲之,一日所行,非爲天所終,惟爲天所終,在人所行。○天齊於民,絕句。馬雲:“齊,中也。”俾我,絕句。俾,必爾反,馬本作矜;矜,哀也。爾尚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汝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戒。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先戒以勞謙之德,次教以惟敬五刑,所以成剛柔正直之三德也。天子有善,則兆民賴之,其乃安寧長久之道。
[疏]“王曰”至“惟永”○正義曰:王言而嘆曰:“嗚呼!汝等諸侯其當念之哉!”念以伯夷爲法,苗民爲戒。既令念此法戒,又呼同姓諸侯曰:“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等,汝皆聽從我言,依行用之,庶幾有至善之命,命必長壽也。今汝等諸侯無不用安道以自居,曰我當勤之哉。汝已許自勤,即當必勤,汝無有徒念我戒,許欲自勤而身竟不勤。”戒使必自勤也。“上天欲整齊於下民,使我爲之令,我爲天子整齊下民也。我一日所行失其道,非爲天所終。一日所行得其理,惟爲天所終。此事皆在人所行”。言已當慎行以順天也。“我已冀欲順天,汝等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用我一人之戒。汝所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欲令其謙而勿自取也。“汝等惟當敬慎用此五刑,以成剛柔正直之三德,以輔我天子。我天子一人有善事,則億兆之民蒙賴之。若能如此,其乃安寧,惟久長之道也”。○傳“皆王”至“至命”○正義曰:此總告諸侯,不獨告同姓,知“舉同姓包異姓”也。“格”訓至也,言庶幾有至命。“至命”當謂至善之命,不知是何命也。鄭玄雲:“格,登也。登命謂壽考者。”傳雲“至命”亦謂壽考。○傳“今汝”至“不勤”○正義曰:“由”,用也。“慰”,安也。人之行事多有始無終,從而不改。王既殷勤教誨,恐其知而不行,或當曰欲勤行而中道倦怠,故以此言戒之。今汝等諸侯無不用安道以自居,言曰我當勤之。“安道”者,謂勤其職,是安之道。若不勤其職,是危之道也。○傳“天整”至“所行”○正義曰:“天整齊於下民”者,欲使之順道依理,以性命自終也。以民不能自治,故使我爲之,使我爲天子。我既受天委付,務欲稱天之心。墜失天命,是不爲天所終。保全祿位,是爲天所終。我一日所行善之與惡,非爲天所終,惟爲天所終,皆在人所行。王言已冀欲使爲行稱天意也。○傳“汝當”至“德美”○正義曰:“逆”,迎也。上天授人爲主,是下天命也。諸侯上輔天子,是逆天命也,言與天意相迎逆也。“汝當庶幾敬逆天命,以奉我一人之戒”,欲使之順天意而用己命。凡人被人畏,必當自謂己有可畏敬;被人譽,必自謂已實有德美。故戒之,汝等所行事,雖見畏,勿自謂可敬畏;雖見美,勿自謂有德美。教之令謙而不自恃也。○傳“先戒”至“之道”○正義曰:上句“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是“先戒以勞謙之德”也。“勞謙”,《易·謙卦》九三爻辭。謙則心勞,故云“勞謙”。天子有善,以善事教天下,則兆民蒙賴之。
王曰:“籲!來,有邦有土,告爾祥刑。籲,嘆也。有國土諸侯,告汝以善用刑之道。○籲,況於反,馬作於;於,於也。在今爾安百姓,何擇非人?何敬非刑?何度非及?在今爾安百姓兆民之道,當何所擇?非惟吉人乎?當何所敬?非惟五刑乎?當何所度?非惟及世輕重所宜乎?○度,待洛反,注同,馬雲:“造謀也。”兩造具備,師聽五辭。兩謂囚、證。造,至也。兩至具備,則衆獄官共聽其入五刑之辭。○造,七報反,注同。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辭簡核,信有罪驗,則正之於五刑。○核,幸革反。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不簡核,謂不應五刑。當正五罰,出金贖罪。○應,應對之應,下同。五罰不服,正於五過。不服,不應罰也。正於五過,從赦免。五過之疵:惟官,惟反,惟內,惟貨,惟來。五過之所病,或嘗同官位,或詐反囚辭,或內親用事,或行貨枉法,或舊相往來,皆病所在。○疵,才斯反。來,馬本作求,雲:“有求,請賕也。”其罪惟均,其審克之。以病所在,出入人罪,使在五過,罪與犯法者同。其當清察,能使之不行。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刑疑赦從罰,罰疑赦從免。其當清察,能得其理。簡孚有衆,惟貌有稽。簡核誠信,有合衆心。惟察其貌,有所考合,重刑之至。無簡不聽,具嚴天威。無簡核誠信,不聽理具獄,皆當嚴敬天威,無輕用刑。墨闢疑赦,其罰百釒爰,閱實其罪。刻其顙而之曰墨刑,疑則赦從罰。六兩曰釒爰。釒爰,黃鐵也。閱實其罪,使與罰名相當。○闢,婢亦反。釒爰,徐戶關反,六兩也。鄭及《爾雅》同。《說文》雲:“六鋝也。”“鋝,十一銖二十五分述之十三也。”馬同,又云:“賈逵說俗儒以鋝重六兩,《周官》劍重九鋝,俗儒近是。”閱音悅。顙,素黨反。,乃結反。劓闢疑赦,其罰惟倍,閱實其罪。截鼻曰劓。刑倍百爲二百釒爰。剕闢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刖足曰剕。倍差謂倍之又半,爲五百釒爰。宮闢疑赦,其罰六百釒爰,閱實其罪。宮,淫刑也。男子割勢,婦人幽閉,次死之刑。序五刑,先輕轉至重者,事之宜。大辟疑赦,其罰千釒爰,閱實其罪。死刑也。五刑疑各入罰,不降相因,古之制也。墨罰之屬千,劓罰之屬千,剕罰之屬五百,宮罰之屬三百,大辟之罰其屬二百。五刑之屬三千。別言罰屬,合言刑屬,明刑罰同屬,互見其義以相備。○見,賢遍反。
[疏]“王曰”至“天威”○正義曰:凡與人言,必呼使來前。“籲”,嘆聲也。王嘆而呼諸侯曰:“籲!來,有邦國、有土地諸侯國君等,告汝以善用刑之道。在於今日,汝安百姓兆民之道,何所選擇?非惟選擇善人乎?何所敬慎?非惟敬慎五刑乎?何所謀度?非惟度及世之用刑輕重所宜乎”即教諸侯以斷獄之法。“凡斷獄者,必令囚之與證兩皆來至。囚證具備,取其言語,乃與衆獄官共聽其入五刑之辭。其五刑之辭簡核,信實有罪,則正之於五刑,以五刑之罪罪其身也。五刑之辭不如衆所簡核,不合入五刑,則正之於五罰。罰謂其取贖也。於五罰論之,又有辭不服,則正之於五過,過失可宥,則教宥之。從刑入罰,從罰入過。此五過之所病者,惟嘗同官位,惟詐反囚辭,惟內親用事,惟行貨枉法,惟舊相往來。以此五病出入人罪,其罪與犯法者均。其當清證審察,能使五者不行,乃爲能耳。五刑之疑有赦,赦從罰也。五罰之疑有赦,赦從過也,過則赦之矣。其當清證審察使能之,勿使妄入人罪,妄得赦免。既得囚辭,簡核誠信,有合衆心。或記可刑,或皆可放,雖雲合罪,惟更審察其貌,有所考合”。謂貌又當罪,乃決斷之。“無簡不聽”者,謂雖似罪狀,無可簡核誠信合罪者,則不聽理其獄,當放赦之。皆當嚴敬天威,勿輕聽用刑也。○傳“在今”至“宜乎”○正義曰:“何度非及”,其言不明。以論刑事,而言度所及,知所度者,度及世之用刑輕重所宜。王肅雲:“度,謀也。非當與主獄者謀慮刑事,度世輕重所宜也。”○傳“兩謂”至“之辭”○正義曰:“兩”謂兩人,謂囚與證也。凡競獄必有兩人爲敵,各言有辭理。或時兩皆須證,則囚之與證非徒兩人而已。兩人謂囚與證,不爲兩敵至者,將斷其罪,必須得證,兩敵同時在官,不須待至;且兩人競理,或並皆爲囚,各自須證,故以“兩”爲囚與證也。兩至具備,謂囚證具足。各得其辭,乃據辭定罪。與衆獄官共聽其辭,觀其犯狀,斟酌入罪,或入墨劓,或入宮剕,故云“聽其入五刑之辭”也。○傳“五辭”至“五刑”○正義曰:既得囚證將入五刑之辭,更復簡練覈實,知其信有罪狀,與刑書正同,則依刑書斷之,應墨者墨之,應殺者殺之。○傳“不簡”至“贖罪”○正義曰:“不簡核”者謂覆審囚證之辭,不如簡核之狀。既囚與證辭不相符合,則是犯狀不定,謂“不應五刑”。不與五刑書同,獄官疑不能決,則當正之於五罰,令其出金贖罪。依準五刑,疑則從罰,故爲“五罰”,即下文是也。今律:“疑罪各依所犯以贖。”論虛實之證,等是非之理,均或事涉疑似,旁無證見,或雖有證見,事非疑似,如此者皆爲疑罪。○傳“不服”至“赦免”○正義曰:“不服,不應罰”者,欲令贖罪,而其人不服,獄官重加簡核,無復疑似之狀,本情非罪,不可強遣出金,如是者則正之於五過。雖事涉疑似有罪,乃是過失,過則可原,故從赦免。下文惟有“五刑”、“五罰”而無“五過”,亦稱“五”者,緣五罰爲過,故謂之“五過”。五者之過,皆可原也。○傳“五過”至“所在”○正義曰:《釋詁》雲:“疵,病也。”此五過之所病,皆謂獄吏故出入人罪,應刑不刑,應罰不罰,致之五過而赦免之,故指言“五過之疵”。於五刑五罰,不赦其罪,未有此病,故不言“五刑之疵”、“五罰之疵”。應刑而罰,亦是其病,於赦免言病,則赦刑從罰亦是病可知。損害王道,於政爲病,故謂之“病”。“惟官”謂嘗同官位,與吏舊同僚也。“或詐反囚辭”,拒諱實情,不承服也。“或內親用事”,囚有親戒在官吏,或望其意而曲筆也。或行貨於吏,吏受財枉法也。或囚與吏舊相往來。此五事皆是病之所在。五事皆是枉法,但枉法多是爲貨,故於“貨”言“枉”,餘皆枉可知。○傳“以病”至“不行”○正義曰:以五病所在,出入人罪,不罰不刑使得在於五過,妄赦免之,此獄吏之罪與犯法者同。諸侯國君清證審察,能使之不行,乃爲善也。此以病所在,惟出人罪耳,而傳並言“入”者,有罪而妄出與無罪而妄入,獄吏之罪等,故以“出入”言之。今律:“故出入者與同罪。”而此是也。○傳“刑疑”至“其理”○正義曰:刑疑有赦,赦從罰也。罰疑有赦,赦從免也。上雲“五罰不服,正於五過”,即是免之也。不言五過之疑有赦者,知過則赦之,不得疑也。“其當清察,能得其理”,不使應刑妄得罰,應罰妄得免也。《舜典》雲“眚災肆赦”,《大禹謨》雲“宥過無大”,《易·解卦》象雲“君子以赦過宥罪”,《論語》雲“赦小過”,是過失之罪,皆當赦放,故知過即是赦之。鄭玄雲:“不言五過之疑有赦者,過不赦也。《禮記》雲:‘凡執禁以齊衆者,不赦過。’”如鄭此言,五罰不服正於五過者,五過皆當罪之也。五刑之疑赦刑取贖,五罰疑者反使服刑,是刑疑而輸贖,罰疑而受刑,不疑而更輕,可疑而益重,事之顛倒一至此乎?謂之“祥刑”,豈當若是?然則“不赦過”者,復何所謂“執禁以齊衆”非謂之平常之過失也。人君故設禁約,將以齊整大衆,小事易犯,人必輕之,過犯悉皆赦之,衆人不可復禁,是故不赦小過,所以齊整衆人,令其不敢犯也。今律:“和合御藥誤不如本方,御幸舟舡誤不牢固,罪皆死。乏軍興者斬。”故失等皆是不赦過也。○傳“簡核”至“之”至“”○正義曰:“簡核誠信,有合衆心”,或皆以爲可刑,或可以爲赦,未得即斷之,惟當察其囚貌,更有所考合,考合復同,乃從衆議斷之,重刑之至也。“察其貌”者,即《周禮》五聽,辭聽、色聽、氣聽、耳聽、目聽也。鄭玄以爲辭聽“觀其出言,不直則煩”;色聽“觀其顏色,不直則赧然”;氣聽“觀其氣息,不直則喘”;耳聽“觀其聽聆,不直則惑”;目聽“觀其眸子,視不直則眊然”。是“察其貌,有所考合”也。○傳“無簡”至“用刑”○正義曰:“無簡核誠信”者,謂簡核之,於罪無誠信效驗可簡核,即是無罪之人,當赦之。○傳“刻其”至“相當”○正義曰:五刑之名,見於經傳,唐虞已來皆有之矣,未知上古起在何時也。漢文帝始除肉刑,其刻顙、截鼻、刖足、割勢皆法傳於先代,孔君親見之。《說文》雲:“顙,頟也。”“墨”一名黥。鄭玄《周禮》注云:“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言刻頟爲瘡,以墨塞瘡孔,令變色也。“六兩曰釒爰”,蓋古語,存於當時,未必有明文也。《考工記》雲,戈矛重三鋝。馬融雲:“鋝,量名。當與《呂刑》釒爰同。俗儒雲鋝六兩爲一川,不知所出耳。”鄭玄雲:“釒爰,稱輕重之名。今代、東萊稱,或以太半兩爲鈞,十鈞爲釒爰,釒爰重六兩太半兩。釒爰、鋝似同也。或有存行之者,十鈞爲釒爰,二釒爰四鈞而當一斤,然則釒爰重六兩三分兩之二。《周禮》謂釒爰爲鋝。”如鄭玄之言,一釒爰之重六兩,多於孔、王所說,惟校十六銖爾。《舜典》雲:“金作贖刑。”傳以金爲黃金,此言“黃鐵”者,古者金銀銅鐵總號爲“金”,今別之以爲四名,此傳言“黃鐵”,《舜典》傳言“黃金”,皆是今之銅也。古人贖罪悉皆用銅,而傳或稱“黃金”,或言“黃鐵”,謂銅爲金爲鐵爾。“閱實其罪”,撿閱覈實其所犯之罪,使與罰名相當,然後收取其贖。此既罪疑而取贖,疑罪不定,恐受贖參差,故五罰之下皆言“閱實其罪”,慮其不相當故也。○傳“刖足”至“百釒爰”○正義曰:《釋詁》雲:“剕,刖也。”李巡雲:“斷足曰刖。”《說文》雲:“刖,絕也。”是“刖”者斷絕之名,故“刖足曰剕”。贖劓倍墨,剕應倍劓,而云“倍差”,倍之又有差,則不啻一倍也。下句贖宮六百釒爰,知倍之又半之爲五百釒爰也。截鼻重於黥頟,相校猶少。刖足重於截鼻,所校則多。刖足之罪,近於宮刑,故使贖剕不啻倍劓,而多少近於贖宮也。○傳“宮淫”至“之宜”○正義曰:伏生《書傳》雲:“男女不以義交者,其刑宮。”是宮刑爲淫刑也。男子之陰名爲勢,割去其勢,與椓去其陰,事亦同也。“婦人幽閉”,閉於宮使不得出也。本制宮刑,主爲淫者,後人被此罪者,未必盡皆爲淫。昭五年《左傳》楚子“以羊舌肸爲司宮”,非坐淫也。漢除肉刑,除墨、劓、剕耳,宮刑猶在。近代反逆緣坐,男子十五已下不應死者皆宮之。大隋開皇之初,始除男子宮刑,婦人猶閉於宮。宮是次死之刑,宮於四刑爲最重也。人犯輕刑者多,犯重刑者少,又以釒爰數以倍相加,序五刑先輕後重,取事之宜。○傳“死刑”至“制也”○正義曰:《釋詁》雲:“闢,罪也。”死是罪之大者,故謂死刑爲“大辟”。經歷陳罰之釒爰數,五刑之疑各自入罰。“不降相因”,不合死疑入宮,宮疑入剕者,是古之制也。所以然者,以其所犯疑不能決,故使贖之。次刑非其所犯,故不得降相因。○傳“別言”至“相備”○正義曰:此經歷言“二百”、“三百”、“五百”者,各是刑之條也。每於其條有犯者,實則刑之,疑則罰之,刑屬罰屬其數同也。別言罰屬,五者各言其數,合言刑屬,但總雲“三千”,明刑罰同其屬數,互見其義以相備也。經雲“大辟之罰,其屬二百”,文異於上四罰者,以“大辟”二字不可雲“大辟罰之屬”,故分爲二句,以其二字足使成文。
上下比罪,無僣亂辭,勿用不行,上下比方其罪,無聽僣亂之辭以自疑,勿用折獄,不可行。○僣,子念反。惟察惟法,其審克之。惟當清察罪人之辭,附以法理,其當詳審能之。上刑適輕,下服。重刑有可以虧減則之輕,服下罪。下刑適重,上服。輕重諸罰有權。一人有二罪,則之重而輕並數。輕重諸刑罰各有權宜。○並,必政反。數,色住反。刑罰世輕世重,惟齊非齊,有倫有要。言刑罰隨世輕重也。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凡刑所以齊非齊,各有倫理,有要善。
[疏]“上下”至“有要”○正義曰:此又述斷獄之法。將斷獄訟,當上下比方其罪之輕重,乃與獄官衆議斷之。其囚有僣亂之虛辭者,無得聽之,勿用此辭斷獄,此僣亂之辭,言不可行也。惟當清察罪人之辭,惟當附以法理,其當詳審使能之,勿使僣失爲不能也。“上刑適輕”者,謂一人雖犯一罪,狀當輕重兩條,據重條之上有可以虧減者,則之輕條,服下罪也。“下刑適重”者,謂一人之身輕重二罪俱發,則以重罪而從上服,令之服上罪。或輕或重,諸所罪罰,皆有權宜,當臨時斟酌其狀,不得雷同加罪。刑罰有世輕世重,當視世所宜,權而行之。行罰者所以齊非齊者,有倫理,有要善。戒令審量之。○傳“上下”至“可行”○正義曰:罪條雖有多數,犯者未必當條,當取故事並之,上下比方其罪之輕重。上比重罪,下比輕罪,觀其所犯當與誰同。獄官不可盡賢,其間或有阿曲,宜預防之。“僣”,不信也。獄官與囚等或作不信之辭,以惑亂在上,人君無得聽此僣亂之辭以自疑惑,勿即用此僣亂之辭以之斷獄,此僣亂之言不可行用也。○傳“一人”至“權宜”○正義曰:“一人有二罪,則之重而輕並數”者,謂若一人有二罪,則應兩罪俱治,今惟斷獄以重條,而輕者不更別數,與重並數爲一。劉君以爲“上刑適輕、下刑適重皆以爲一人有二罪。上刑適輕者,若今律重罪應贖,輕罪應居作官當者,以居作官當爲重,是爲上刑適輕。下刑適重者,謂若二者俱是贓罪,罪從重科,輕贓亦備,是爲而輕並數也”。知不然者,案經既言“下刑適重,上服”,則是重上服而已,何得爲輕贓亦備?又今律雲“重罪應贖,輕重應居作官當者,以居作官當爲重”者,此即是下刑適重之條,而以爲上刑適輕之例,實爲未允。且孔傳下經始雲“一人有二罪”,則上經所云非一人有二罪者也。劉君妄爲其說,故今不從。○傳“言刑”至“要善”○正義曰:“刑罰隨世輕重”,言觀世而制刑也。“刑新國用輕典,刑亂國用重典,刑平國用中典”,《周禮·大司寇》文也。鄭玄雲:“新國者,新闢地立君之國。用輕法者,爲其民未習於教也。平國,承平守成之國。用中典者,常行之法也。亂國,篡弒叛逆之國。用重典者,以其化惡,伐滅之也。”
罰懲非死,人極於病。刑罰所以懲過,非殺人,欲使惡人極於病苦,莫敢犯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非口纔可以斷獄,惟平良可以斷獄,無不在中正。察辭於差,非從惟從。察囚辭其難在於差錯,非從其僞辭,惟從其本情。哀敬折獄,明啓刑書,胥佔,鹹庶中正。當憐下人之犯法,敬斷獄之害人,明開刑書,相與佔之,使刑當其罪,皆庶幾必得中正之道。○當,丁浪反。其刑其罰,其審克之。其所刑,其所罰,其當詳審能之,無失中正。獄成而孚,輸而孚。斷獄成辭而信,當輸汝信於王。謂上其鞫劾文辭。○上,時掌反,下注同。鞫,九六反。劾,亥代反,《玉篇》胡得反。其刑上備,有並兩刑。”其斷刑文書上王府皆當備具,有並兩刑,亦具上之。
[疏]“罰懲”至“兩刑”○正義曰:言聖人之制刑罰,所以懲創罪過,非要使人死也,欲使惡人極於病苦,莫敢犯之而已。非口才辯佞之人可以斷獄,惟良善之人乃可以斷獄。言斷獄無非在其中正,佞人即不能然也。察囚之辭其難在於言辭差錯,斷獄者非從其僞辭,惟從其本情。斷獄之時,當哀憐之下民之犯法,敬慎斷獄之害人,勿得輕耳斷之,必令典獄諸官明開刑書,相與佔之,皆無幾得中正之道,其所刑罰,其當詳審能之,勿使失中。其斷獄成辭,得其信實,又當輸汝信實之狀而告於王。其斷刑文書上於王府,皆使備具,勿有疏漏。其囚若犯二事,罪雖從重,有並兩刑上之者,言有兩刑,亦具上之。恐獄官有所隱沒,故戒之。○傳“當憐”至“之道”○正義曰:《論語》雲,陽膚爲士師,曾子戒之雲:“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是斷獄者於斷之時,當憐下民之犯法也。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可復續,當須敬慎斷獄之害人,勿得輕耳即決之。五刑之屬三千,皆著在刑書,使斷獄者依案用之,宜令斷獄諸官明開刑書,相與佔之,使刑書當其罪。令人之所犯,不必當條,須探測刑書之意,比附以斷其罪,若卜筮之佔然,故稱“佔”也。“皆庶幾必得中正之道”,令獄官同心思使中也。此言“明啓刑書”,而《左傳》雲“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爲刑辟”者,彼鑄刑書以宣示百姓,故云臨事制宜,不預明刑辟。人有犯罪,原其情之善惡,斷定其輕重,乃於刑書比附而罪之。故彼此各據其一,義不相違也。○傳“斷獄”至“文辭”○正義曰:“孚”,信也。“輸”,寫也。下“而”爲汝也。斷獄成辭而得信實,當輸寫汝之信實以告於王,勿藏隱其情不告王也。曲必隱情,直則無隱,令其不隱情者,欲使之無阿曲也。漢世問罪謂之“鞫”,斷獄謂之“劾”,謂上其鞫劾文辭也。○傳“其斷”至“上之”○正義曰:“其斷刑文書上王府皆當備具”,若今曹司寫案申尚書省也。“有並兩刑”,謂人犯兩事,刑有上下,雖罪從重斷,有兩刑者,亦並具上之,使王知其事。王或時以下刑爲重,改下爲上,故並亦上之。
王曰:“嗚呼!敬之哉!官伯、族姓,朕言多懼。敬之哉,告使敬刑。官長,諸侯。族,同族。姓,異姓也。我言多可戒懼,以儆之。○儆音景。朕敬於刑,有德惟刑。我敬於刑,當使有德者惟典刑。今天相民,作配在下,明清於單辭。今天治民,人君爲配天在下,當承天意,聽訟當清審單辭。單辭特難聽,故言之。○相如字,馬息亮反,助也。民之亂,罔不中聽獄之兩辭,民之所以治,由典獄之無不以中正聽獄之兩辭,兩辭棄虛從實,刑獄清則民治。○治,直吏反。無或私家於獄之兩辭。典獄無敢有受貨聽詐,成私家於獄之兩辭。獄貨非寶,惟府辜功,報以庶尤。受獄貨非家寶也,惟聚罪之事,其報則以衆人見罪。永畏惟罰,非天不中,惟人在命。當長畏懼惟爲天所罰,非天道不中,惟人在教命使不中,不中則天罰之。天罰不極,庶民罔有令政在於天下。”天道罰不中,令衆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由人主不中,將亦罰之。○令,力呈反。
[疏]“王曰”至“天下”○正義曰:王嘆而呼諸侯曰:“嗚呼!刑罰事重,汝當敬之哉!謂諸侯官之長,此同族異姓等,我言多可戒懼。我敬於刑,當刑命有德者惟典刑事。今上天治民,命人君爲天子,配天在於下,承天之意,爲事甚重。其聽獄訟,當明白清審於獄之單辭。民之所以治者,由獄官無有不用中正聽訟之兩辭。由以中正之故,下民得治。汝獄官無有敢受貨賂,成私家於獄之兩辭。勿於獄之兩家受貨致富,治獄受貨非家寶也,惟是聚罪之事。”言汝身多違則不達,虛言戒行急惡,疏非虛論矣。“多聚罪則天報汝,以衆人見被尤怨而罰責之。汝當長畏惟天所罰,天罰汝者非是天道不中,惟人在於自作教命,使不中爾。教命不中,則天罰汝。天道罰不中也,若令衆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則是人主不中,天亦將罰人主”。諸侯爲民之主,故以天罰懼之。○傳“敬之”至“儆之”○正義曰:此篇主多戒諸侯百官之長,故知“官長”即諸侯也。襄十二年《左傳》哭諸侯之例雲:“異姓臨於外,同族於禰廟。”是相對則“族”爲同姓,“姓”爲異姓也。告之以“我言多可戒懼”者,以儆戒之也。下言民無善政,則天罰人主,是儆戒諸侯也。○傳“我敬”至“典刑”○正義曰:“當使有德者惟典刑”,言將選有德之人使爲刑官,刑官不用無德之人也。○傳“今天”至“言之”○正義曰:傳以“相”爲治,“今天治民”者,天有意治民,而天不自治,使人治之。人君爲配天在下,當承天意治民,治之當使稱天心也。欲稱天心,聽獄當清審單辭。“單辭”謂一人獨言,未有與對之人。訟者多直已以曲彼,構辭以誣人,單辭特難聽,故言之也。孔子美子路雲:“片言可以折獄者,其由也與。”“片言”即“單辭”也。子路行直聞於天下,不肯自道已長,妄稱彼短,得其單辭即可以斷獄者,惟子路爾。凡人少能然,故難聽也。○傳“民之”至“民治”○正義曰:“獄之兩辭”,謂兩人競理,一虛一實,實者枉屈,虛者得理,則此民之所以不得治也。民之所以得治者,由典獄之官其無不以有中正之心聽獄之兩辭,棄虛從實,實者得理,虛者受刑,虛者不敢更訟,則刑獄清而民治矣。孔子稱“必也使無訟乎”,謂此也。○傳“典獄”至“兩辭”○正義曰:典獄知其虛,受其貨,而聽其詐。詐者虛而得理,獄官致富成私家,此民之所以亂也。故戒諸侯無使獄官成私家於獄之兩辭。○傳“受獄”至“見罪”○正義曰:“府”,聚也。“功”,事也。受獄貨非是家之寶也,惟最聚近罪之事爾。罪多必有惡報,其報則以衆人見罪也。衆人見罪者多,天必報以禍罰,故下句戒令畏天罰也。○傳“當長”至“罰之”○正義曰:衆人見罪者多,天必報以禍罰,汝諸侯等當長畏懼爲天所罰。天之罰人,非天道不得其中,惟人在其教命自使不申,教命不中,則天罰之。諸侯一,施教命於民者也,故戒以施教命中否也。○傳“天道”至“罰之”○正義曰:天道下罰,罰不中者,令使衆民無有善政在於天下,由人主不中。爲人主不中,故無善政,天將亦罰人主。“人主”謂諸侯,此言戒諸侯也。
王曰:“嗚呼!嗣孫,今往何監?非德於民之中?尚明聽之哉!嗣孫,諸侯嗣世子孫,非一世。自今已往,當何監視?非當立德於民,爲之中正乎?庶幾明聽我言而行之哉!哲人惟刑,無疆之辭,屬於五極,鹹中有慶。言智人惟用刑,乃有無窮之善,辭名聞於後世。以其折獄屬五常之中正,皆中有善,所以然也。○屬音燭。受王嘉師,監於茲祥刑。”有邦有土受王之善衆而治之者,視於此善刑。欲其勤而法之,爲無疆之辭。
[疏]“王曰”至“祥刑”○正義曰:戒之既終,王又言而嘆曰:“嗚呼!汝諸侯嗣世子孫等,從自今已往,當何所監視?非當視立德於民而爲之中正乎?”言諸侯並嗣世惟當視此立德於民爲之中正之事。“汝必視此,庶幾明聽我言而行之哉!有智之人惟能用刑,乃有無疆境之善辭。得有無疆善辭者,以其折獄能屬於五常之中正,皆中其理而法有善政故也。汝有邦有土之君,受王之善衆而治之,當視於此善刑。”從上已來舉善刑以告之,欲其勤而法之,使有無窮之美譽。○傳“言智”至“然也”○正義曰:“屬”謂屬著也。“極”,中也。“慶”,善也。“五常”謂仁義禮智信,人所常行之道也。言得有善辭,名聞於後世者,以其斷獄能屬著於五常之中正,皆得其理而法之有善,所以得然也。知“五”是五常者,以人所常行惟有五事,知是五常也。
卷二十 文侯之命第三十
平王錫晉文侯秬鬯圭瓚,以圭爲杓柄謂之圭瓚。○平王,馬無平字。錫,星曆反,馬本作賜。秬音巨,鬯,敕亮反。瓚,才但反。杓,上灼反。柄,彼病反。作《文侯之命》。所以名篇。幽王爲犬戎所殺,平王立而東遷洛邑,晉文侯迎送安定之,故錫命焉。
文侯之命平王命爲侯伯。
[疏]“平王”至“之命”○正義曰:幽王嬖褒姒,廢申後,逐太子宜臼。宜臼奔申。申侯與犬戎既殺幽王,晉文侯與鄭武公迎宜臼立之,是爲平王,遷於東都。平王乃以文侯爲方伯,賜其秬鬯之酒,以圭瓚副焉,作策書命之。史錄其策書,作《文侯之命》。○傳“以圭”至“圭瓚”○正義曰:祭之初,酌鬱鬯之酒以灌屍。“圭瓚”者,酌鬱鬯之杓,杓下有槃,“瓚”即槃之名也;是以圭爲杓之柄,故謂之“圭瓚”。《周禮·典瑞》雲:“祼圭有瓚,以肆先王,以祼賓客。”鄭司農雲:“於圭頭爲器,可以挹鬯祼祭謂之瓚。以肆先王,灌先王祭也。”鄭玄雲:“肆,解牲體以祭,因以爲名。”爵行曰“祼”。漢禮瓚槃大五升,口徑八寸,下有槃,口徑一尺。《詩》雲:“瑟彼玉瓚,黃流在中。”《毛傳》雲:“玉瓚,圭瓚也,黃金所以飾流鬯也。”鄭雲:“黃流,秬鬯也。圭瓚之狀,以圭爲柄,黃金爲勺,青金爲外,朱中央。”是說圭瓚之形狀也。《禮》無明文,而知其然者,《祭統》雲:“君執圭瓚祼屍,大宗執璋瓚亞祼。”鄭雲:“圭瓚、璋瓚,祼器也。以圭璋爲柄,酌鬱鬯曰祼。”然則圭瓚、璋瓚惟柄以圭、璋爲異,其瓚形則同。《考工記·玉人》雲:“祼圭尺有二寸,有瓚,以祀廟。大璋、中璋九寸,邊璋七寸,厚寸,黃金勺,青金外,朱中,鼻寸。”鄭雲:“鼻,勺流也,凡流皆爲龍口也。三璋之勺,形如圭瓚。”是鄭以璋形如此,知圭瓚亦然。《毛傳》又云“九命然後錫以秬鬯圭瓚”,則晉文侯於時九命爲東西大伯,故得受此賜也。“秬鬯”從經爲傳,故此惟解“圭瓚”。○傳“所以”至“命焉”○正義曰:《周本紀》雲,幽王嬖褒姒,褒姒生子伯服。幽王廢申後,並去太子,用褒姒爲後,伯服爲太子。申侯怒,乃與西夷犬戎共攻殺幽王。於是諸侯乃與申侯共立太子宜臼,是爲平王。東徙於洛邑,避戎寇。隱六年《左傳》:“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鄭語云:“晉文侯於是乎定天子。”是迎送安定之,故平王錫命焉。○傳“平王命爲侯伯”○正義曰:“伯”,長也,諸侯之長謂之伯也。僖元年《左傳》雲:“凡侯伯,救患、分災、討罪,禮也。”是與諸侯之長爲“侯伯”。王肅雲:“幽王既滅,平王東遷,晉文侯、鄭武公夾輔王室,晉爲大國,功重,故平王命爲侯伯。”
王若曰:“父義和,順其功而命之。文侯同姓,故稱曰父。義和,字也。稱父者非一人,故以字別之。○義和,馬雲:“能以義和諸侯。”義本作誼。別,彼列反。丕顯文武,克慎明德,大明乎!文王、武王之道,能詳慎顯用有德。昭升於上,敷聞在下,惟時上帝集厥命於文王。更述文王所以王也。言文王聖德明升於天,而布聞在下居。惟以是,故上天集成其王命,德流子孫。○聞音問。王,於況反。亦惟先正,克左右昭事厥闢,言君既聖明,亦惟先正官賢臣能,左右明事其君,所以然。○闢,必亦反。越小大謀猷,罔不率從,肆先祖懷在位。文王君聖臣良,於小大所謀道德,天下無不循從其化,故我後世先祖歸在王位。
[疏]“王若”至“在位”○正義曰:平王順文侯之功,親之,敬而呼其字曰:“父義和。”既呼其字,乃告以上世之事:“大明乎!文王、武王之道,能詳順顯用有德之人以爲大臣。文王之爲王也,聖德明升於天。”言其道至天也。“又布聞於在下”。言其德被民也。“惟以是,故上天成其大命於文王,使之身爲天子,澤流後世。文武聖明如此,亦惟先世長官之臣,能左右明事其君,君聖臣賢之故。於小大所謀道德,天下無有不循從其化,故我之先祖文武之後諸王,皆得歸在王位”。言先世聖王得賢臣之力,將說己無賢臣,故言此也。○傳“順其”至“別之”○正義曰:《覲禮》說天子呼諸侯之義曰:“同姓大國則曰伯父,其異姓則曰伯舅,同姓小國則曰叔父,其異姓則曰叔舅。”鄭玄《禮》注云:“稱之以父與舅,親親之辭。”晉文侯唐叔之後,與王同姓,故稱曰“父”。《曲禮》天子謂二伯爲伯父伯舅。計文侯爲侯伯,天子當呼爲“伯父”,此不雲“伯”而直稱“父”者,尢親之也。《左傳》以文侯名仇,今呼曰“義和”,知是字也。天子於同姓諸侯皆呼爲“父”,稱“父”者非一人,若不稱其字,無以知是文侯,故以字別之。鄭玄讀“義”爲“儀”,儀、仇皆訓匹也,故名仇,字儀。古人名字不可皆令相配,不必然也。○傳“文王”至“王位”○正義曰:“後世先祖”謂文武之後,在今王之先祖,成康以至宣幽皆是也。“懷”,歸也。“歸在王位”者,王位是其所有也,若歸向家然,故稱“歸”也。
嗚呼!閔予小子嗣,造天丕愆。嘆而自痛傷也。言我小子而遭天大罪過,父死國敗,祖業隤隕。○予如字,又音與。愆,去虔反。隤,杜回反。隕,于敏反。殄資澤於下民,侵戎我國家純。言周邦喪亂,絕其資用惠澤於下民,侵兵傷我國及卿大夫之家,禍甚大。○殄,大見反。即我御事,罔或耆壽俊在厥服,予則罔克。所以遇禍,即我治事之臣,無有耆宿壽考俊德在其服位,我則材劣無能之致。
[疏]“嗚呼!”至“罔克”○正義曰:王又嘆而自傷:“嗚呼!疲病者,是我小子繼嗣先王之位,遭天大罪過於我周家,父死國敗,傾覆祖業,致使周邦喪亂,絕其資用惠澤於下民。”言下民資用盡,致使而王澤竭也。“西夷犬戎,侵兵傷我國及卿大夫之家,其禍亦甚大也。所以遇此禍者,即我治事之臣,無有耆宿壽考俊德之人在其服位,我則材弱無能之致”。自恨已弱不能致得賢臣,恐又不能自立也。○傳“言周”至“甚大”○正義曰:此經所言,追敘幽王滅事。民不自治,立君以養之。民之資用,是王者佑助以得之。言周邦喪亂,不能撫佑下民,絕其資用惠澤於下民也。幽王之滅,由夷狄交侵,兵傷我國及卿大夫之家,其禍甚大。諸言“國家”者,皆謂國爲“國家”,傳意欲見君臣俱被其害,故以“家”爲卿大夫之家。王肅雲:“遭天之大愆,謂幽王爲犬戎所殺,殄絕其先祖之澤於下民。侵犯兵寇,傷我國家甚大,謂犬戎也。”○傳“所以”至“之致”○正義曰:此經亦是追敘往事,言幽王所以遇禍者,即我周家治事之臣,無有耆宿壽考俊德之人在其服位,致使有犬戎之禍,亦是我材劣無能之致。幽王之時,平王被逐在外,國之興亡,非平王所知,言我無能之致者,引過歸己,自懼將來複然,故下句思得賢臣。
曰惟祖惟父,其伊恤朕躬。嗚呼!有績,予一人永綏在位。王曰:“同姓諸侯在我惟祖惟父列者,其惟當憂念我身。嗚呼!能有成功,則我一人長安在王位。”言恃諸侯。父義和,汝克昭乃顯祖,重稱字,親之。不稱名,尊之。言汝能明汝顯祖唐叔之道,獎之。汝肇刑文武,用會紹乃闢,追孝於前文人。言汝今始法文武之道矣。當用是道合會繼汝君以善,使追孝於前文德之人。汝君,平王自謂也。繼先祖之志爲孝。○闢,扶亦反。汝多修,扞我於艱,若汝,予嘉。”戰功曰多,言汝之功多,甚修矣。乃扞我於艱難,謂救周,誅犬戎,汝功我所善之。○扞,下旦反,注同。
[疏]“曰惟”至“予嘉”○正義曰:“王又言我以無能之致,私爲言曰,同姓諸侯,惟我祖之列者,惟我父之列者,其惟當憂念我身。”又自傷嘆:“嗚呼!此諸侯等若有能助我有功,則我一人長安在王位。”言己無能,惟將賴諸侯也。又呼文侯字曰:“父義和,汝能明汝顯祖唐叔之道,汝始法文武之道,用是道合會繼汝君以善,追孝於前世文德之人。救周之國,汝功爲多,甚修矣。乃能扞蔽我於艱難。”謂救周,誅犬戎也。“如汝之功,是我所善”。陳其前功,以勸勉之。○傳“王曰”至“諸侯”○正義曰:文侯是同姓諸侯,王言已未得文侯之時,常望同姓助己。王私爲言曰:“同姓諸侯在我惟祖惟父列者,惟當憂念我身。”“伊”訓惟也。望得同姓之間有憂己者。以思惟未得,更嘆而爲言:“嗚呼!同姓諸侯若有能助我有功,則我一人長得安在王位。”言己恃賴諸侯,思得其人,在後果得文侯。告文侯以此言,言己思文侯之功。○傳“重稱”至“獎之”○正義曰:天子之於諸侯,當稱“父舅”而已。既呼其“父”,又稱其字,所以別他人也。初則別於他人,重則可以已矣。重稱其字者,親之也。《禮》君父之前曰名,朋友之交曰字。是名重於字也。輕前人則斥其名,尊前人則避其重。故不稱其名,尊之也。不於上文作傳,於此言“尊之”者,就此“親之”,並解之也。“昭乃顯祖”,不知所斥,以晉之上世有功名者惟有唐叔耳,故知“明汝顯祖唐叔之道”。所以勸獎之,令其繼唐叔之業也。○傳“言汝”至“爲孝”○正義曰:以其初有大功,終當不殞其業,故言“始法文武之道”。“當用是文武之道合會繼汝君以善”,令以功德佐汝君,使汝君繼前世,追行孝道於前世文德之人。“汝君”者,平王自謂也。先祖之志,在於平定天下,故子孫繼父祖之志爲孝也。○傳“戰功”至“所善”○正義曰:“戰功曰多”者,《周禮·司勳》文。又云:“王功曰勳,國功曰功,民功曰庸,事功曰勞,治功曰力,戰功曰多。”彼有此六功也。言功多殊於他人,故云“汝之功多,甚修矣”。言其功修整,美其功之善也。文侯之功,在於誅犬戎,立平王,言“乃扞蔽我於艱難”,知“謂救周,誅犬戎”也。“若”訓如也,如汝之功,我所嘉也。王肅亦云:“如汝之功,我所善也。”
王曰:“父義和,其歸視爾師,寧爾邦。遣令還晉國,其歸視汝衆,安汝國內上下。○令,力呈反。用賚爾秬鬯一卣,黑黍曰秬,釀以鬯草。不言圭瓚,可知。卣,中樽也。當以錫命告其始祖,故賜鬯。○賚,力代反。卣音酉,又音由。釀,女亮反。彤弓一,彤矢百,盧弓一,盧矢百,彤,赤。盧,黑也。諸侯有大功,賜弓矢,然後專征伐。彤弓以講德習射,藏示子孫。○彤,徒冬反。馬四匹。馬供武用。四匹曰乘。侯伯之賜無常,以功大小爲度。○供音恭。父往哉!柔遠能邇,惠康小民,無荒寧。父往歸國哉!懷柔遠人,必以文德。能柔遠者必能柔近,然後國安。安小人之道必以順,無荒廢人事而自安。簡恤爾都,用成爾顯德。”當簡閡汝所任,憂治汝都鄙之人,人和政治,則汝顯用有德之功成矣。不言鄙,由近以及遠。○核,戶革反。治,直吏反。
[疏]“王曰”至“顯德”○正義曰:王既陳其功,乃賚賜之。王曰:“父義和,其當歸汝晉國,視汝衆民,安汝國內上下。用賜汝秬鬯之酒一卣樽,歸以告祭汝之始祖。又賜汝彤弓一,彤矢百,玈弓一,玈矢百,馬四匹。父往歸國哉!必以文德安彼遠人。欲安遠,必能安近,是遠近乃得安耳。當以順道安汝之小民,無得荒廢人事以自安逸。簡閡汝所任之臣,憂治汝都鄙之人民,用成汝顯明之德。”戒使歸國善治民也。○傳“黑黍”至“賜鬯”○正義曰:《釋草》雲:“秬,黑黍。”李巡曰:“黑黍一名秬。”《周禮》:“鬱人掌和鬱鬯,以實彝而陳之。”鄭雲:“鬱,鬱金香草也。築鬱金煮之以和鬯酒。”鄭衆雲:“鬱爲草若蘭。”又有“鬯人掌供秬鬯”。鄭玄雲:“鬯釀秬爲酒,芬香調暢於上下也。”如彼鄭說,釀黑黍之米爲酒,築鬱金之草煮以和之。此傳言“釀以鬯草”,似用鬯草合釀。不同者終是以鬯和黍米之酒,或先或後言之耳。《詩》美宣王賜召穆公雲:“釐爾圭瓚,秬鬯一卣,告於文人。”知賜秬鬯者必以圭瓚副焉。此不言“圭瓚”,明並賜之,可知也。“卣,中尊也”,《釋器》文。孫炎雲:“樽,彝爲上,罍爲下,卣居中。”郭璞曰:“在罍彝之間。”即犧象壺著大山,等六尊是也。《周禮·司尊彝》雲:“春祠夏禴,祼用雞彝鳥彝。秋嘗冬烝,祼用斝彝黃彝。”則祭時實鬯酒於彝。此用卣者,未祭則盛於卣,及祭則實於彝,此初賜未祭,故盛以卣也。《詩》稱“告於文人”,《毛傳》雲:“文人,文德之人也。”鄭玄雲:“王賜召虎以鬯酒一尊,使以祭其宗廟,告其先祖諸有德美見記也。”然則得秬鬯之賜,當遍告宗廟,此傳惟言告始祖者,舉祖之尊者言之耳。○傳“彤赤”至“子孫”○正義曰:“彤”字從丹,“玈”字從玄,故“彤,赤。玈,黑”也。是“諸侯有大弓,賜弓矢,然後專征伐”,《禮記·王制》文也。《周禮》“司弓矢掌六弓”,其名王、弧、夾、庾、唐、大。鄭玄雲:“六者弓異體之名也。往體寡,來體多,曰王、弧。往體多,來體寡,曰夾、庾。往體來體若一,曰唐、大。”經又云:“唐弓大弓,以授學射者、使者、勞者。”鄭雲:“學射者弓用中,後習強,弱則易也。使者、勞者,弓亦用中,遠近可也。勞者勤勞王事,若晉文侯受弓矢之賜者。”鄭玄以此“彤弓”、“玈弓”爲《周禮》“唐弓”、“大弓”。“唐”、“大”是弓強弱之名,“彤”、“玈”是弓赤黑之色,孔意亦當然也。此傳及《毛傳》皆雲“彤弓以講德習射”,用《周禮》爲說也。唐弓大弓以授學射者,是習射也;授使者、勞者,是講德也。講論知其有德,乃賜之耳。襄八年《左傳》雲,晉範宣子來聘,季武子賦《彤弓》。宣子曰:“城濮之役,我先君文公受彤弓於襄王,以爲子孫藏。”杜預雲:“藏之以示子孫。”○傳“馬供”至“爲度”○正義曰:六畜特以馬賜之者,爲“馬供武用”故也。《周禮·校人》雲:“乘馬一師四圉。”圉養一馬,是四匹曰乘,乘車必駕四馬故也。《司勳》雲:“凡賞無常,輕重視功。”是“侯伯之賜無常,以功大小爲度”。○傳“父往”至“自安”○正義曰:《論語》雲:“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是“懷柔遠人,必以文德”也。能柔遠者必能柔近,遠近俱安,然後國安。“惠”,順也。“康”,安也。言順安小民者,安小民之道,必以順道安之,故言順安也。“順”者,順小民之心爲其政也。《論語》雲“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是順安也。○傳“當簡”至“及遠”○正義曰:“簡恤”者,共有“爾都”之文,當簡閡殃都內善人而任之,令以德憂治汝都鄙之人。人和政治,則汝顯用有德之功成矣。言用賢之名既成,國君之治亦成也。鄭雲:“都,國都也。”“鄙”,邊邑也。言“都”不言“鄙”,由近以及遠也。
卷二十 費誓第三十一
魯侯伯禽宅曲阜,治封之國居曲阜。○伯禽,魯侯名。徐、夷並興,東郊不開,徐戎、淮夷並起,爲寇於魯,故東郊不開。○開,舊讀皆作開,馬本作闢。作《費誓》。魯侯徵之於費地而誓衆也。諸侯之事而連帝王,孔子序《書》以魯有治戎征討之備,秦有悔過自誓之戒,足爲世法,故錄以備王事,猶《詩》錄商魯之《頌》。○費音祕。
費誓費,魯東郊之地名。
[疏]“魯侯”至“費誓”○正義曰:魯侯伯禽於成王即政元年始就封於魯,居曲阜之地。於時徐州之戎、淮浦之夷並起,爲寇於魯,東郊之門不敢開闢。魯侯時爲方伯,率諸侯徵之,至費地而誓戒士衆。史錄其誓辭,作《費誓》。○傳“徐戎”至“不開”○正義曰:經稱“淮夷、徐戎”,序言“徐、夷”,略之也。此戎夷在魯之東,諸侯之制,於郊有門,恐其侵逼魯境,故東郊之門不開。○傳“費魯”至“地名”○正義曰:《甘誓》、《牧誓》皆至戰地而誓,知“費”非戰地者,“東郊不開”,則戎、夷去魯近矣。此誓令其治兵器,具糗糧,則是未出魯境,故知“費”是魯東郊地名,非戰處也。
公曰:“嗟!人無譁,聽命。伯禽爲方伯,監七百里內之諸侯,帥之以徵。嘆而敕之,使無喧譁,欲其靜聽誓命。○譁,戶瓜反。監,工銜反。徂茲淮夷、徐戎並興。今往徵此淮浦之夷、徐州之戎,並起爲寇。此戎夷帝王所羈縻統敘,故錯居九州之內,秦始皇逐出之。善乃甲冑,敿乃幹,無敢不弔。言當善簡汝甲鎧冑兜鍪,施汝楯紛,無敢不令至攻堅使可用。○,了彫反。敿,居表反。吊音的。鎧,苦代反。兜,丁侯反。鍪音矛。楯,常準反,又音允。紛,芳雲反。令,力呈反。備乃弓矢,鍛乃戈矛,礪乃鋒刃,無敢不善。備汝弓矢,弓調矢利。鍛練戈矛,磨礪鋒刃。皆使無敢不功善。○鍛,丁亂反。礪,力世反。練,來見反。
[疏]“公曰”至“不善”○正義曰:魯侯將徵徐戎,召集士衆,嘆而敕之。公曰:“嗟!在軍之人,無得喧譁,皆靜而聽我誓命。在往徵此淮浦之夷、徐州之戎,以其並起爲寇故也。汝等善簡擇汝之甲冑,施汝楯紛,無敢不令至攻極堅。備汝弓矢,一弓百矢,令弓調矢利。鍛練汝之戈矛,磨礪汝之鋒刃,無敢不使皆善。”戒之使善,言不善將得罪也。○傳“伯禽”至“誓命”○正義曰:《禮》諸侯不得專征伐,惟州牧於當州之內有不順者,得專征之。於時伯禽爲方伯,監七百里內之諸侯,故得帥之以徵戎夷。《王制》雲:“千里之外設方伯。”以八州八伯,是州別立一賢侯以爲方伯,即《周禮·大宗伯》雲“八命作牧”是也。《禮記·明堂位》雲:“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孔意以周之大國不過百里,《禮記》雲“七百里”者,監此七百里內之諸侯,非以七百里地並封伯禽也。下雲“魯人三郊三遂”,指言“魯人”,明於時軍內更有諸侯之人,故知帥七百里內諸侯之人,以之共徵也。鄭雲:“人謂軍之士衆及費地之民。”案下句令填塞坑阱,必使軍旁之民塞之,或當如鄭言也。○傳“今往”至“出之”○正義曰:《詩》美宣王命程伯休父,“率彼淮浦,省此徐土”。知“淮夷”是淮浦之夷,“徐戎”是徐州之戎也。四海之名,東方曰夷,西方曰戎,謂在九州之外。此徐州、淮浦,中夏之地而得有戎夷者,此戎夷帝王之所羈縻而統敘之,不以中國之法齊其風俗,故得雜錯居九州之內。此伯禽之時有淮浦者,淮浦之夷並起,《詩》美宣王命召穆公平淮夷,則戎夷之處中國久矣。漢時內地無戎夷者,秦始皇逐出之。始皇之崩至孔之初,惟可三四十年,古老尢在,及見其事,故孔得親知之也。王肅雲:“皆紂時錯居中國。”經傳不說其事,無以知紂時來也。○傳“言當”至“可用”○正義曰:《世本》雲:“杼作甲。”宋仲子云:“少康子杼也。”《說文》雲:“胄兜鍪也。”“兜鍪”,首鎧也,經典皆言“甲冑”。秦世已來始有“鎧”、“兜鍪”之文。古之作甲用皮,秦漢已來用鐵,“鎧”、“鍪”二字皆從金,蓋用鐵爲之,而因以作名也。甲冑爲有善有惡,故令簡,取其善者。鄭雲:“謂穿徹之。”謂甲繩有斷絕,當使理穿治之。“幹”是楯也,“敿乃幹”,必施功於楯,但楯無施功之處,惟系紛於楯,故以爲“施汝楯紛”。紛如綬而小,系於楯以持之,其以爲飾。鄭雲“敿尢系也”,王肅雲“敿楯當有紛系持之”,是相傳爲此說也。“吊”訓至也,無敢不令至極,攻堅使可用。鄭雲:“至,尢善也。”○傳“備汝”至“功善”○正義曰:“備”訓具也。每弓百矢,弓十矢千,使其數備足,令弓調矢利。案《毛傳》雲“五十矢爲束”,或臨戰用五十矢爲束。凡金爲兵器,皆須鍛礪,有刃之兵,非獨戈矛而已。雲“鍛練戈矛,磨礪鋒刃,令其文互相通稱。諸侯兵器,皆使無敢不功善,令皆利快也”。
“今惟淫舍牿牛馬,今軍人惟大放舍牿牢之牛馬,言軍所在必放牧也。○牿,工毒反。杜乃擭,敜乃阱,無敢傷牿。牿之傷,汝則有常刑。擭,捕獸機檻,當杜塞之。阱,穿地陷獸,當以土窒敜之。無敢令傷所以牿牢之牛馬。牛馬之傷,汝則有殘人畜之常刑。○杜,本又作度攵。擭,華化反,徐戶覆反。敜,徐乃協反,又乃結反。阱,在性反。檻,戶減反。窒,珍慄反。畜,許六反,又醜六反。
[疏]“今惟”至“常刑”○正義曰:此戒軍旁之民也。今軍人惟欲大放舍牿牢之牛馬,令牧於野澤杜。汝捕獸之擭,塞汝陷獸之阱,無敢令傷所放牿牢之牛馬。牛馬之傷,汝則有殘害人畜之常刑。○傳“今軍”至“放牧”○正義曰:“淫”訓大也。《周禮》:“充人掌系祭祀之牲牷。祀五帝,則繫於牢,芻之三月。”鄭玄雲:“牢,閒也。”“校人掌王馬之政,天子十有二閒,馬六種。”然則養牛馬之處謂之牢閒,牢閒是周衛之名也。此言大舍牿牛馬,則是出之牢閒,牧於野澤,令其逐草而牧之。故謂此牢閒之牛馬爲“牿牛馬”,而知“牿”即閒牢之謂也。故言“大放舍牿牢之牛馬”,言軍人所在,必須放牧此告軍旁之民也。既言牛馬在牿,遂以“牿”爲牛馬之名,下雲“無敢傷牿”,謂傷牛馬,牿之傷謂牛馬傷也。鄭玄以“牿爲桎梏之梏,施梏於牛馬之腳,使不得走失”。○傳“擭捕”至“常刑”○正義曰:《周禮》:冥氏掌“爲阱擭以攻猛獸”。知“阱”“擭”皆是捕獸之器也。擭以捕虎豹,穿地爲深坑,又設機於上,防其躍而出也。阱以捕小獸,穿地爲深坑,入必不能出,其上不設機也。阱以穿地爲名,擭以得獸爲名,擭亦設於阱中,但阱不設機爲異耳。“杜”,塞之;“窒”,敜之;皆閉塞之義。使之填坑廢機,無敢令傷所放牿牢之牛馬。牛馬之傷,汝則有殘人畜之常刑。今律文:“施機槍作坑阱者,杖一百。梢閹之畜產者,償所減價。”王肅雲:“杜,閉也。擭,所以捕禽獸機檻之屬。敜,塞也。阱,穿地爲之,所以陷墮之。恐害牧牛馬,故使閉塞之。”鄭玄雲:“山林之田,春始穿地爲阱,或設擭其中,以遮獸。擭,作咢刂也。
馬牛其風,臣妾逋逃,勿敢越逐,馬牛其有風佚,臣妾逋亡,勿敢棄越壘伍而求逐之。役人賤者男曰臣,女曰妾。○逋,布吳反。佚音逸。祗復之,我商賚爾。衆人其有得佚馬牛、逃臣妾,皆敬還復之,我則商度汝功,賜與汝。○商如字,徐音章。賚,力代反,徐音來。度,待洛反。乃越逐,不復,汝則有常刑。越逐爲失伍,不還爲攘盜,汝則有此常刑。○攘,如羊反。無敢寇攘,逾垣牆,軍人無敢暴劫人,逾越人垣牆,物有自來者,無敢取之。○垣音袁。竊馬牛,誘臣妾,汝則有常刑。軍人盜竊馬牛,誘偷奴婢,汝則有犯軍令之常刑。甲戌,我惟徵徐戎。誓後甲戌之日,我惟徵之。峙乃糗糧,無敢不逮,汝則有大刑。皆當儲峙汝糗糒之糧,使足食,無敢不相逮及,汝則有乏軍興之死刑。○峙,直裏反。《爾雅》雲:“具也。”糗,去九反,一音昌紹反。糧音良。糒音備。
“魯人三郊三遂,峙乃楨榦。甲戌,我惟築,總諸國之兵,而但稱魯人。峙具楨榦,道近也。題曰楨,旁曰榦。言“三郊三遂”,明東郊距守不峙,甲戌日當築攻敵壘距堙之屬。○楨,徐音貞。榦,工翰反。築,陟六反。守,手又反。堙音因。無敢不供,汝則有無餘刑,非殺。峙具楨榦,無敢不供。不供,汝則有無餘之刑。刑者非一也,然亦非殺汝。○供音恭。魯人三郊三遂,峙乃芻茭,無敢不多,汝則有大刑。”郊遂多積芻茭,供軍牛馬。不多,汝則亦有乏軍興之大刑。○芻,初俱反,茭音交。
[疏]“馬牛”至“常刑”○正義曰:馬牛其有放佚,臣妾其有逋逃,汝無敢棄越壘伍而遠求逐之。其有得逸馬牛、逃臣妾,皆敬還復之,歸於本主,我則商度汝功,賞賜汝。汝若棄越壘伍,遠求逐馬牛臣妾,及有得馬牛臣妾不肯敬還復歸本主者,汝則有常刑。”○傳“馬牛”至“曰妾”○正義曰:僖四年《左傳》雲:“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賈逵雲:“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然則馬牛風佚,因牝牡相逐而遂至放佚遠去也。“逋”亦逃也。軍士在軍,當各守部署,止則有壘壁,行則有隊伍,勿敢棄越壘伍而遠求逐之。《周禮》太宰“以九職任萬民”,“八曰臣妾,聚斂疏材”。僖十七年《左傳》雲,晉惠公之妻“梁嬴孕,過期。卜招父與其子卜之。其子曰:‘將生一男一女。’招曰:‘然。男爲人臣,女爲人妾。’”是“役人賤者男曰臣,女曰妾”也。古人或以婦女從軍,故云“臣妾逋逃”也。○傳“皆當”至“死刑”○正義曰:“峙”,具也。預貯米粟謂之“儲峙”。鄭衆雲:“糗,熬大豆及米也。”《說文》雲:“糗,熬米麥也。”鄭玄雲:“糗,搗熬穀也。”謂熬米麥使熟,又搗之以爲粉也。“糒”,乾飯也。“糗糒”是行軍之糧。皆當儲峙汝糗糒之糧,使在軍足食。“無敢不相逮及”,謂儲糧少,不及衆人,汝則有乏軍興之死刑。興軍征伐而有乏少,謂之“乏軍興”。今律:“乏軍興者斬。”○傳“總諸”至“之屬”○正義曰:指言“魯人”,明更有他國之人。總諸國之兵,而但謂魯人。峙具楨榦,爲道近故也。峙具楨榦以擬築之用。“題曰楨”,謂當牆兩端者也。“旁曰榦”,謂在牆兩邊者也。《釋詁》雲:“楨,榦也。”舍人曰:“楨,正也,築牆所立兩木也。榦所以當牆兩邊障土者。”“三郊三遂”謂魯人三軍。《周禮·司徒》萬二千五百家爲鄉。《司馬法》:“萬二千五百人爲軍。”《小司徒》雲:“凡起徒役,無過家一人。”是家出一人,一鄉爲一軍。天子六軍,出自六鄉,則諸侯大國三軍,亦當出自三鄉也。《周禮》又云,萬二千五百家爲遂。《遂人職》雲:“以歲時稽其人民,簡其兵器,以起徵役。”則六遂亦當出六軍,鄉爲正,遂爲副耳。鄭衆雲:“六遂之地在王國百里之外。”然則王國百里爲郊,鄉在郊內,遂在郊外。《釋地》雲:“邑外謂之郊。”孫炎曰:“邑,國都也。設百里之國,去國十里爲郊。”則諸侯之制,亦當鄉在郊內,遂在郊外。此言“三郊三遂”者,“三郊”謂三鄉也。蓋使三鄉之民,分在四郊之內,三遂之民,分在四郊之外,鄉近於郊,故以郊言之。鄉遂之民,分在國之四面,當有四郊四遂,惟言“三郊三遂”者,明東郊令留守,不令峙楨榦也。上雲“甲戌,我惟徵徐戎”,此雲“甲戌,我惟築”,期以至日即築,當築攻敵之壘距堙之屬。《兵法》:“攻城築土爲山,以闚望城內,謂之距堙。”襄六年《左傳》雲:“晏弱城東陽,而遂圍萊。甲寅,堙之環城,傅於堞。”杜預雲:“堞,女牆也。堙,土山也。周城爲土山及女牆。”宣十五年《公羊傳》楚子圍宋,“使司馬子反乘堙而窺宋城,宋華元亦乘堙而出見之”。何休雲:“堙,距堙,上城具也。”是攻敵城壘必有距堙,知“築”者,築距堙之屬也。○傳“峙具”至“殺汝”○正義曰:上雲“無敢不逮”,此雲“無敢不供”,下雲“無敢不多”,文異者,糗糧難備,不得偏少,故云“無敢不逮”;楨榦易得,惟恐闕事,故云“無敢不供”;芻茭賤物,惟多爲善,故云“無敢不多”,量事而爲文也。“不供,汝則有無餘之刑”者,言刑者非一,謂閤家盡刑之。王肅雲:“汝則有無餘刑,父母妻子同產皆坐之,無遺免之者,故謂無餘之刑。然入於罪隸,亦不殺之。”鄭玄雲:“無餘刑非殺者,謂盡奴其妻子,不遺其種類,在軍使給廝役,反則入於罪隸、舂槁,不殺之。”《周禮·司厲》雲:“其奴,男子入於罪隸,女子入於舂槁。”鄭玄雲:“奴,從坐而沒入縣官者,男女同名。”鄭衆雲:“輸於罪隸、舂人、槁人之官也。”然不供楨榦,雖是大罪,未應緣坐盡及家人,蓋亦權以脅之,使勿犯耳。○“芻茭”○正義曰:鄭雲:“茭,乾芻也。”
卷二十 秦誓第三十二
秦穆公伐鄭,遣三帥帥師往伐之。○事見魯僖公三十三年。三帥,謂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帥,色類反,下注同。晉襄公帥師敗諸崤,崤,晉要塞也。以其不假道,伐而敗之,囚其三帥。○崤,戶交反。塞,悉代反。假,工下反。還歸,作《秦誓》。晉舍三帥,還歸秦,穆公悔過作誓。
秦誓貪鄭取敗,悔而自誓。
[疏]“秦穆”至“秦誓”○正義曰:秦穆公使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三帥帥師伐鄭,未至鄭而還。晉襄公帥師敗之於崤山,囚其三帥。後晉舍三帥,得還歸於秦。秦穆公自悔己過,誓戒羣臣。史錄其誓辭,作《秦誓》。○傳“遣三”至“伐之”○正義曰:《左傳》僖三十年,晉文公與秦穆公圍鄭,鄭使燭之武說秦伯,秦伯竊與鄭人盟,使杞子、逢孫、揚孫戍之,乃還。三十二年,杞子自鄭使告於秦曰:“鄭人使我掌其北門之管,若潛師以,來國可得也。”穆公訪諸蹇叔,蹇叔曰:“不可。”公辭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師伐鄭。是“遣三帥帥師往伐之”事也。序言“穆公伐鄭”,嫌似穆公親行,故辨之耳。○傳“崤晉”至“三帥”○正義曰:杜預雲:“殽在弘農澠池縣西。”築城守道謂之“塞”,言其要塞盜賊之路也。崤山險阨,是晉之要道關塞也。從秦向鄭,路經晉之南境,於南河之南崤關而東適鄭。《禮》征伐朝聘,過人之國,必遣使假道。晉以秦不假道,故伐之。《左傳》僖三十二年,晉文公卒。三十三年,秦師及滑,鄭商人弦高將市於周,遇之,矯鄭伯之命以牛十二犒師。孟明曰:“鄭有備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圍之不繼,吾其還也。”滅滑而還。晉先軫請伐秦師。襄公在喪,墨縗絰。夏四月,敗秦師於殽,獲百里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以歸。是襄公親自帥師伐而敗之,囚其三帥也。《春秋》之例,君將不言“帥師”,舉其重者。此言“襄公帥師”,依實爲文,非彼例也。又《春秋》經書此事雲:“晉人及羑戎敗秦師於殽。”實是晉侯而書“晉人”者,杜預雲:“晉侯諱背喪用兵,通以賤者告也。”是言晉人告魯,不言晉侯親行,而云大夫將兵。大夫賤,不合書名氏,故稱“人”也。直言敗秦師於殽,不言秦之將帥之名,亦諱背喪用兵,故言辭略也。○傳“晉舍”至“作誓”○正義曰:《左傳》又稱,晉文公之夫人文嬴,秦女也,請三帥曰:“彼實構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厭,君何辱討焉?使歸就戮於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許之。秦伯素服郊次,向師而哭曰:“孤違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過也。”是晉舍三帥而得還,秦穆公於是悔過作誓。序言“還歸”,謂三帥還也,嫌穆公身還,故辨之。《公羊傳》說此事雲:“四馬只輪無反者。”《左傳》稱秦伯“向師而哭”,則師亦少有還者,
公曰:“嗟!我士,聽無譁。誓其羣臣,通稱士也。予誓告汝總言之首。總言之本要。古人有言曰:‘民訖自若,是多盤。’言民之行己,盡用順道,是多樂。稱古人言,悔前不順忠臣。○樂音洛。責人斯無難,惟受責俾如流,是惟艱哉!人之有非,以義責之,此無難也。若己有非,惟受人責,即改之如水流下,是惟艱哉。○俾,必爾反,下同。我心之憂,日月逾邁,若弗雲來。言我心之憂,欲改過自新,如日月並行過,如不復雲來,雖欲改悔,恐死及之,無所益。○復,扶又反。
[疏]“公曰”至“雲來”○正義曰:穆公自悔伐鄭,召集羣臣而告之。公曰:“諮嗟!我之朝廷之士,聽我告於汝,無得喧譁。我誓告汝衆言之首,誥汝以言中之最要者。古人有言曰:‘民之行己,盡用順道。是多樂。’言順善事,則身大樂也。見他有非理,以義責之,此無難也。惟己有非理,受人之責,即能改之,使如水之流下,此事是惟難哉!”言己已往之前不受人言,故自悔也。“今我心憂,欲自改過自新,但日月益爲疾行,如似不復雲來,恐己老死不得改悔也”。○傳“誓其”至“稱士”○正義曰:“士”者,男子之大號,故羣臣通稱之。鄭雲:“誓其羣臣,下及萬民,獨雲士者,舉中言之。”○傳“言民”至“忠臣”○正義曰:“訖”,盡也。“自”,用。“若”,順。“盤”,樂也。盡用順道則有福,有福則身樂,故云“是多樂”也。“稱古人言”者,悔前不用古人之言,不順忠臣之謀故也。昔漢明帝問東平王劉蒼雲:“在家何者爲樂?”對曰:“爲善最樂。”是其用順道則多樂。○傳“言我”至“所益”○正義曰:“逾”,益。“邁”,行也。“員”即“雲”也。言日月益爲疾行,並皆過去,如似不復雲來。畏其去而不復來,夜而不復明,言己年老,前途稍近,雖欲改悔,恐死及之,不得修改,身無所益也。王肅雲:“年已衰老,恐命將終,日月遂往,若不雲來,將不復見日月,雖欲改過,無所及益。自恨改過遲晚,深自咎責之辭。”
惟古之謀人,則曰未就予忌。惟爲我執古義之謀人,謂忠賢蹇叔等也,則曰未成我所欲,反忌之耳。○爲,於僞反,下“爲我謀”同。惟今之謀人,姑將以爲親。惟指今事爲我所謀之人,我且將以爲親而用之。悔前違古從今,以取破敗。
[疏]“惟古”至“爲親”○正義曰:此穆公自說己之前過。我欲伐鄭之時,羣臣共爲謀計,惟爲我執古義之謀人,我則曰未成我之所欲,反猜忌之。惟指今事爲我所謀之人,我且將以爲親己而用之。悔前違古從今,自取破敗也。其“古之謀人”,當謂忠賢之臣若蹇叔之等。“今之謀人”,勸穆公使伐鄭者,蓋謂杞子之類,國內亦當有此人。
“雖則云然,尚猷詢茲黃髮,則罔所愆。言前雖則有云然之過,今我庶幾以道謀此黃髮賢老,則行事無所過矣。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勇武番番之良士,雖衆力已過老,我今庶幾欲有此人而用之。○番音波。仡仡勇夫,射御不違,我尚不欲。仡仡壯勇之夫,雖射御不違,我庶幾不欲用。自悔之至。○仡,許乞反。惟截截善諞言,俾君子易辭,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惟察察便巧善爲辨佞之言,使君子迴心易辭,我前多有之,以我昧昧思之不明故也。○截,才節反。馬雲:“辭語截削省要也。”諞音辨,徐敷連反,又甫淺反,馬本作偏,雲:“少也,辭約損明,大辨佞之人。”易,羊石反。昧音妹。如有一介臣,斷斷猗,無他伎,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如有束脩一介臣,斷斷猗然專一之臣,雖無他伎藝,其心休休焉樂善,其如是,則能有所容。言將任之。○介音界,馬本作界,雲:“一介,耿介,一心端愨者。”字又作個,音工佐反。斷,丁亂反,又音短。猗,於綺反,又於宜反。技,其綺反,本亦作伎。他,本亦作它,吐何反。樂音洛。
[疏]“雖則”至“不欲”○正義曰:言我前事雖則有云然之過,我今庶幾以道謀此黃髮賢老,受用其言,則行事無所過也。番番然勇武之善士,雖衆力既過老,而謀計深長,我庶幾欲有此人而用之。仡仡然壯勇之夫,雖射御不有違失,而智慮淺近,我庶幾不欲用之。自悔往前用壯勇之計失也。○“惟截截”至“有容”○正義曰:惟察察然便巧善爲辯佞之言,能使君子迴心易辭。我前大多有之,昧昧然我思之不明故也。如有一心耿介之臣,斷斷守善猗然,雖無他技藝,而其心樂善休休焉,其如是,則能有所含容。如此者,我將任用之。悔前用巧佞之人,今將任寬容善士也。○傳“惟察”至“故也”○正義曰:“截截”猶“察察”,明辯便巧之意。“諞”猶辯也,由其便巧善爲辯佞之言,使君子聽之迴心易辭。“皇”訓大也,我前大多有之,謂杞子之等,及在國從己之人。以我昧昧而暗,思之不明,故有此輩在我側也。○傳“如有”至“任之”○正義曰:孔注《論語》,以“束脩”爲“束帶脩飾”,此亦當然。“一介”謂一心耿介。“斷斷”,守善之貌。“休休”,好善之意。如有束帶脩飾,一心耿介,斷斷然守善猗然專一之臣,雖復無他技藝,休休焉好樂善道,其心行如是,則能有所含容。言得此人將任用之。“猗”者,足句之辭,不爲義也。《禮記·太學》引此作“斷斷兮”,“猗”是“兮”之類,《詩》雲“河水清且漣漪”是也。王肅雲:“一介,耿介,一心端愨,斷斷守善之貌。無他技能,徒守善而已。休休,好善之貌。其如是,人能有所容忍小過,寬則得衆。穆公疾技巧多端,故思斷斷無他技者。”
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人之有技,若己有之樂,善之至也。人之美聖,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心好之至也。是人必能容之。○好,呼報反。啻,失豉反。以保我子孫黎民,亦職有利哉!用此好技聖之人,安我子孫衆人,亦主有利哉!言能興國。
[疏]“人之”至“利哉”○正義曰:此說大賢之行也。大賢之人,見人之有技,如似己自有之。見人之有美善通聖者,其心愛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愛彼美聖,口必稱揚而薦達之,其心愛之,又甚於口,言其愛之至也。是人於民必能含容之。用此愛好技聖之人,安我子孫衆民,則我子孫衆民亦主有利益哉!言其能興邦也。
人之有技,冒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達。見人之有技藝,蔽冒疾害以惡之。人之美聖,而違背壅塞之,使不得上通。○冒,莫報反。惡,烏路反。背音佩。壅,於勇反。塞,先得反。是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冒疾之人,是不能容人用之,不能安我子孫衆人,亦曰危殆哉!○殆,唐在反。
[疏]“人之”至“殆哉”○正義曰:此說大佞之行也。大佞之人,見人之有技,蔽冒疾害以惡之。見人之有美善通聖者,而違背壅塞之,使不達於在上。是人之不能含容人也。用此疾惡技聖之人,不能安我子孫衆民,則我子孫衆民亦曰危殆哉!言其必亂邦也。○傳“見人”至“上通”○正義曰:傳以“冒”爲覆冒之“冒”,謂蔽障掩蓋之也。“疾”謂疾惡之,謂憎疾患害之也。見人之美善通聖而違背之,不從其言;壅塞之,使不得上通,皆是佞人害賢之行也。
邦之杌隉,曰由一人。杌隉,不安,言危也。一人所任用,國之傾危,曰由所任不用賢。○杌,五骨反。隉,五結反,徐語折反。邦之榮懷,亦尚一人之慶。”國之光榮,爲民所歸,亦庶幾其所任用賢之善也。穆公陳戒,背賢則危,用賢則榮,自誓改前過之意。
[疏]“邦之”至“之慶”○正義曰:既言賢佞行異,又言用之安否。邦之杌隉,危而不安,曰由所任一人之不賢也;邦之光榮,爲民所歸,亦庶幾所任一人之有慶也。言國家用賢則榮,背賢則危,穆公自誓將改前過,用賢人者也。人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