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塾教學法
正文
家塾教學法
清·唐彪 輯著
父師善誘法
上卷
(一)父兄教子弟之法
唐彪曰:父兄教子弟,非僅六七歲時延塾師訓誨便於工作謂可以謝己責也,必多方陶淑(誘導之意)。於幼稚時,即教以幼儀;稍長,擇明師與之斟酌,盡善課程,某書爲正課,某書爲兼課,某書讀畢某書繼之(言書文在其中)。通體定其正兼、先後,使確有成規可守,則所學自然允當矣。更擇良朋,切磋夾輔。必不使親近狡僕、損友,導之以色聲並誘其嬉遊博奕。如此,則子弟之學必有成,庶可謂克盡父兄之職也。
唐彪曰:父子之間,不過不責善而已,然致功之法與所讀之書,不可不自我授了。故孔子於伯魚亦有讀詩、讀禮之訓。今怠忽之父兄,不能設立善法教其子弟,又不購覓好書與之誦讀,事事皆委之於師,不知我既無諄切教子弟之心,師窺我意淡漠,恐亦不盡心訓誨矣。
唐彪曰:父兄於子弟課程,必宜詳加檢點。書文,間時當令其面背;文藝(指寫文章的才能),間時當面課之。如己不諳於文,當轉質之於人,始知所學之虛實也。
(二)尊師擇師之法
唐彪曰:富貴之家姑息子弟,必欲他人來家附學,不欲子弟外往;又多存爾我之見,與人稍不相合,明知其家延有明師,不屑令子弟從遊,甘心獨請先生。不思一人獨請,束脩(學生給教師的報酬)未必能厚,應請者未必名師,偶或名師曲意俯就,然終歲所入,不能給其一家之需,雖欲精勤嚴厲,盡心教迪,不可得矣。故誠心欲教子弟者,必不可姑息子弟,更不多存我見,宜與親朋聯絡,虛心延訪,同請名師。彼此互相趨就,雖所居少遠,往來微艱,不可辭也。古人千里尋師尚不憚遠,何況同鄉井乎!
唐彪曰:人僅知尊敬經師(教人經義的教師),而不知尊敬蒙師(啓蒙教師),經師束脩,猶有加厚者,蒙師則甚薄,更有薄之又薄者。經師猶樂供膳,而蒙師多令自餐,縱膳,亦褻慢而已矣。抑知蒙師教授幼學,其督責之勞,耳無停聽,目無停視,脣焦舌敝,其苦甚於經數倍。且人生平學問,得力全在十年內外:四書與本經,宜熟也;餘經與後場,宜帶讀也;書法與執筆,宜講明也;切音與平仄,宜調習了;經書之注,刪讀宜有法也。工夫得失,全賴蒙師,非學優而又勤且嚴者,不克勝任。夫蒙師勞苦如此,關係又如此,豈可以子弟幼小,因而輕視先生也哉!
唐彪曰: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爲師矣。”是師,必以學問優爲勝也。今人第謂蒙師師貴勤與嚴,不必學優,皆屬偏見矣。惟於三者兼備,乃明師也。人無擇師之識,欲爲子弟擇師,不宜止詢一人,恐其人以年親所友薦,或過揄揚,未必得實;必再加體問,果學優而又嚴且勤者,言令子弟從遊,庶幾其可乎?又,毛稚黃(清浙中三毛之一)曰:在抵舉之業,求政於先達最善。先達,舉烽過來人也。若爲子弟擇師,自己不能別其賢否,以其人之文,質諸先達,先達贊其文,則知其造詣正矣。此亦擇師一法也。
(三)學問成就全賴師傳
唐彪曰:師之關係至重也。有孔子,而後有七十二賢;有二程,而後有三十高弟;有朱、呂講學於麗澤(書院名),而後金華諸賢哲後先相繼,迭出而不已,非得師成就之驗乎?古人云:“得決歸一好讀書”,人亦曾細玩引言否也。
(四)明師指點之益
唐彪曰:人之爲學,第一在得明師。明師不必責罵處一堂講解經義、改閱文章者也。或經年一晤,片言數語指點大概,謂某經講說好,某史評斷好,某古文(指散文,區別於駢文)、時文(八股文)佳選也,不可不讀,某古文、時文庸選也,不必著眼,則一日指點,受益已在終身。故明師不必責罵堂,猶嫌其晚。乃人或畏其名高而不敢近,或以地遠而憚從遊,或吝小費而不欲就正,寧甘學術卑陋,老死而無成,嗚呼,此豈天之限人乎哉!
(五)經蒙宜分館
唐彪曰:予觀少年,未嘗無天資勝者,亦未嘗無勤學者,然皆學問荒落無所成就。因反覆細思而知其弊,由於已冠、童蒙同一館,而先生兼攝兩項學徒也。吾婺(浙江金華)往時,經蒙分館,經師無童子分功,得盡心力於冠者之課程,故已冠者多受益;蒙師無冠者分功,得盡心力於童蒙之課程,故幼童亦受益。今則不然,經、蒙兼攝取,既要解四書,解小學,解文章,選時藝,改會課,又要替童子把筆作對,寫字樣,教讀書,聽背書,雖有四耳目、四手足者,亦不能矣!況今時有習武一途,館中或間一二習武者,開增解武經、選策論諸事矣。而猶未盡也,先生與試者,又要自己讀書,則雖有八耳目、八手足者,亦不能完諸課程矣。於是,先生盡置大小學生課程於度外,亦勢不得不然也。是以學生雖至二三十歲,或古文諸要書,學生益未經目睹可知矣。然則爲父兄者,欲教已冠子弟,必多方覓已冠之友爲一館;欲教幼童,當多方覓幼童爲一館。爲人師者,亦當以成就學徒爲心,倘得子弟課程完全,父兄亦必加厚束脩,得名得利,有何不美,而欲苟且從事,使名利兩失,且誤人子弟哉!
(六)師不宜輕換
毛稚黃曰:凡欲從師,始須加慎,如既得其人,則不可輕換。數換師者,煩而鮮功,蓋彼此習業,章程互異,而後師亦多翻前師之案,以自見長。紛更不一,將使學者工夫愈紛錯也。古人每一師以終其身,雖千里負笈而不憚遠者,良爲此也。
(七)學生少則訓誨周詳
唐彪曰:塾師教授生徒,少則工夫有餘,精神足用,自然訓誨周詳,課程無缺,多則師之精力既疲,而工夫亦有年不及,一切皆苟且簡率矣。故生徒以少爲貴也。雖然生徒既少,必當厚其束脩,使先生有以仰事俯育,始能盡心教誨,不至他營矣。
(八)教法要務
唐彪曰:教法嚴厲,乃至煩苦之事,實先生所不樂爲。然先生欲求稱職,則必以嚴爲先務,不然,學問雖優,而教法過於寬恕,使弟子課程有缺,終非師道之至也。
唐彪曰:凡書隨讀隨解,則能明晰其理,久久胸中自能所開悟。若讀而不講,不明其理,雖所讀者盈笥,亦與不讀者無異矣。故先生教學工夫,必以勤講解爲第一義也。
唐彪曰:凡同館所讀之書文,一半相合,則諸葛亮人可以佩解、同聽,先生自然工夫有餘;若所讀之書文,人人各異,每人需一番講解,則不特先生工夫無暇,卻力量亦有所不及。然此必先生虛心細察,與有學識者商量,確知何書何文當讀、當解,宜先宜後,確有成見,然後使學生課程不其參差,庶幾講解簡省,而學多益也。
唐彪曰:先生教童子之法,其根基全在正二月間。此時宜屏絕外務,專心致志,開導督責,令學生讀書字句分明,課程悉循法度。此後悉循法度。此後訓誨工夫俱易爲力矣。又曰:學生前師手中所讀之經書,全不成誦者,後師多不令其溫習,此甚非教誨之善法,亦非忠厚長者之道也。必也於初入學時,悉令其開明前此讀過之書,於每冊中,或令學生背半,或令背三分之一,以驗其生熟(四書本經半日皆可背畢,甚不費工夫,不當以難視之也),生則先宜令其溫習,不必授生書,一則能知學生之底蘊,則教誨易於成功;二則可免不肖子弟避難就易,只溫其熟者,竟置其生者,以致長大經書不能成誦;三則經書既熟,可免學生終身之怨;四則我樂補前師之所不足,後日之師亦必樂補吾之所不足,此又感應必然之理也(此項係爲師者至要工夫,不可忽視也)。
唐彪曰:夫子雲:“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父兄苟不購覓好書與子弟育讀,先生必宜再三開導鼓舞之,令之購覓。無刻本者,發宜令其借抄。不然當讀者既無其書,將以何者爲資益學問之具?此實先生必不當漠視者也。(《感應篇》雲:“王文康之父,家素貧,教授爲業。來學者皆村童,公盡心訓迪,立法精良,讀過書,不特問字俱識,且能明逐字大義。中年無嗣,意頗窘迫,晚得文康公,登科拜相。二孫官至學士,曾、玄朱紫,相繼不絕。”)
(九)讀書分少長又當分月日多寡法
唐彪曰:童蒙初入學,先令讀《孝經》、小學,繼讀四書本經,如資鈍或你師教無善法,本經讀畢,年已長大,不得不讀時文,以圖進取,餘經俟文藝明通後,補讀可也;如資穎,本經讀畢,年尚幼衝,則當如古人分月用工之法,以一月讀諸經,一月讀時藝(讀文讀經,每日俱當帶三進或五進,每進當加讀遍數,如幼時帶書之法始佳),每日帶記表(每日功課綱要)、判(日常應用文體),或記詩,俟時藝讀少充,再將紅與史分月讀之,古文與時藝分日讀之。所以宜如此者,以時藝多虛詞,經史乃實義,惟妙惟肖胸中有實義乃能發爲虛詞。又,古文法詳筆健,遠過時文。故讀經史、古文則學充識廣,文必精佳;不讀經史、古文,則腹內空虛,文必淺陋。且經史之益,更在身心,讀之其用又不止於作文已也。人之不讀經與史者,每汨沒於多讀時文,若不多讀時文,自有餘力及諸經史,其理固甚明也。
唐彪曰:子弟七八歲時,正課之餘,宜令讀判。其讀之法,一判日讀十遍,期以十日之後始背,必能成誦。數年,諸判可讀畢矣。繼此又當讀表,一表日讀三遍,期以一月後始背,必能成誦。數年,諸表可苟完矣。至於溫法,則三日一判,十日一表,循環溫習,示有不記者。凡事刻期求熟則難,紆緩漸習則易。且幼時記性優,能永記,乘時早讀,至爲良法。況讀此則平仄明,音調熟,詩賦之理,半在其中矣。策、論讀法,亦推此行之。
(十)父師當爲子弟擇友
唐彪曰:人知成人之士,鹹賴朋友切磋,而是不知童蒙無知,尤須朋友訓誨。如一館之中,得一勤學學長,先生工夫精力不及之處,學長少佐助之,則諸生多受其益,而每日之課程皆不虛。然此學長,非先生與父兄有心招致之,恐不能得也。
(十一)損友宜遠
唐彪曰:一堂之中,偶有一極不肖弟子,或博奕縱飲,或暗壞書籍,或離間同堂,或己不肯讀書而更多方阻人致功,一堂之中,皆爲其擾亂。子曰:“毋友不如己者。”不如己者,尚宜遠之,況如此之甚者乎?爲父兄者,當時加覺察,如有此,必宜求先生辭之。父兄或不不知,同堂之士宜會同上白父兄,轉求先生辭之。不然,寧避之而他學,蓋所害不只一端,不得不遠之矣。
(十二)勸學
《迪功靈》曰:凡乘少年鞭功,事半功倍,年過二十,功倍而效止半矣。陳白沙曰“今人姑息自恕,不思進學,乃謂過今日尚有明日,殊不知過一日無一日也,徒至老大而傷悲,豈不晚哉!
(十三)字畫毫釐之辨
字畫之辨,介在毫髮,形體雖同,音義迥別。揭其相似者並列相形,俾一目瞭然,庶免魯魚之謬矣。
下卷
(一)童子初入學
王虛中曰:六歲且勿令終日在館以苦其心志而困其精神。書易記、字易識者,乃令讀之;其難者,慎勿用也。初,間授書四句,若未能盡讀,且先讀前兩句;稍熟,令讀後兩句;稍熟,然後通讀四句。初時如此,日久則可以不以不必矣。
(二)童子最重認字並認字法
唐彪曰:凡教童蒙,清晨不可即上書,須先令認字;認不清切,須令再認,不必急急上書也。何也?凡書必僅學生自己多讀,然後能背。苟字不能認,雖讀而不能;讀且未能,烏能背也?初入學半年,不令讀書,專令認字,尤爲妙法。
唐彪曰:先生教讀書,不過五六遍,至多不過十餘遍止矣。而童蒙心散,不會用心,先生教彼時,彼心已不在書,不過隨先生之口,述而念之。資性鈍者,既到案頭,不句且不記,任先生催促,彼終不讀,非不欲讀也,不識字也。在童蒙,幼稚無知,但畏書之難讀,疾書如仇,而不知由於不識字之故;在先生,更不深思,但咎學謂方枘(榫)圓鑿(孔)兩不相入也。若先教令認字,字既能認,雖教三遍四遍,彼到案頭亦能按字口誦。讀至百遍外,雖甚拙者,亦能記能背矣。
唐彪曰:餘子正心,自六歲入學,因書不能成誦,三歲歷三師,至四年無可如何,不復易矣。其歲,則甲寅(1674年)也。因兵亂,避居山中,適有朱兩生設帳其地,因令就學。從遊至五月,所讀新書,不減於前三載,且於前三載不成誦之書,無不極熟。彪敬問其故,答曰:“吾無他術,惟令認字清切而已。令郎非鈍資,止因一二句中,字認不清,不敢放心讀去,則此一二句便不熟;因一二句不熟,通體皆不成誦矣。又嘗試驗之,童蒙苟非先生強令之認字,必不肯認;認過而仍忘者,苟非強令之來問,必不肯問。止皆先生所當知者也。”彪思:讀書在認字,甚爲淺近,何以前三師見不及此?乃知甚明之理,未經人指現,未易知也。
唐彪曰:教童蒙泛然令之認字,不能記也。凡相似而難辨者,宜拆開分別教之。凡見易混淆之字,即當引其相似者證之,曰:此宜分別熟記者也。如此,始能記憶,無訛誤遺忘之患矣。此教認字之法。更有令彼覆認之法:將認過之字,難記者,以厚紙鑽小隙露其字,令認之;或寫於他處令認之。倘十不能認六者,薄懲以示儆,庶可令其用心記憶雲。
(三)教授童子書法
唐彪曰:教授童子書,遍數雖少,無害也。但宜極緩,令童蒙聽得句句分明,看得字字周到,到案頭,未有不能讀者。若授之急疾,如自己讀書之狀,學生不但眼看未到,耳聽亦且未明,勉強隨聲,既不知字句爲何物,安望其到案間能自讀也?
唐彪曰:每見童蒙讀書,一句之中,或增一字,或減一字;二段書,或上截連下,或下截連上,此皆先生未曾與之講明句讀(句中的停頓)與界限(段落)道理,以致學生顛倒混亂讀之。若先生將句讀道理講明,則自然無增字減字之病;將界限處用硃筆畫斷,教令作一截讀住,則自無上截連下、下截連上之病。又有極長之句,原不可加讀點,但學生幼小,念不來,亦須權作讀句,加讀點,則易念也。一冊書中,定有數處至難念者,佐料能知其中有界限、有差別,則亦易讀。苟不能知,縱讀多遍亦不能成誦。如“子路問聞斯行諸”一章,每見童蒙讀此章,多混亂不清,因不能記。爲先生者,遇此等書,教讀時,宜細細開示學生:前下夫了教由求之言;次是公西華問夫子之言;後是夫子教公西華之言。第一界限是“聞斯行之”止,宜畫斷作截讀住;第二界限是“敢問”止,宜畫斷作一截讀住。第三界限,是“故退之”止,宜畫斷作一截讀住。差別者,如兩《孟》書中,“五畝之宅“凡三見,而三處字句不同;“堯以天下與舜有諸一”章,萬章述問與孟子所說,字多不同;“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一章,舜薦禹之辭,與禹薦益之辭,文義大段同,而字多不同。此等不同處,有學識者方能分別,在童蒙則不能,愈讀愈亂。不開示之,無由明白;開示之,自然易讀易記矣。
(四)童子讀書溫書法
唐彪曰:古人讀書,必細記遍數;雖已成育,必須滿遍數方已。故朱子雲:讀一百遍時,自然勝五十遍時;讀五十遍時,自然勝三十遍時也。
唐彪曰:欲學生書熟,必當設籌以記遍數,每讀十遍,令繳一籌。一者,書之遍數得實,不致虛冒;二者,按期令繳籌,遲則便可催促督責之;三者,籌不容不繳,由學生不得不勤讀,以早完課程,殆一舉而三善備矣。
唐彪曰:凡幼學,本日所讀書,但隨其資之高下,令讀之若干遍,必滿其數,能背固佳,奶子不背亦可。次日加讀若干遍,均令滿數,然後總背。生則示儆。訛別字,以角圈標記之,然後授生書。此讀書帶理書之法也。凡書倩朋友先背,後送先生背,則純熟而無訛誤生澀矣(資有高下,授書有多寡,故遍數之繁簡,宜因人而定,不能盡拘一例。斟酌變通,必使與資相合方善也。)
唐彪曰:學生讀過之書,資鈍者以三十行爲一首;資穎者以四十行爲一首,俱於其行下畫斷,以爲每日溫習之定額(三十、四十行之下,畫一小畫,三百四百行之下,畫一曲尺畫)。書頭之上,以“理”、“溫”、“習”、“熟”四字爲綱,加圈以記其溫過之次數,如第一次書頭上記“理”字,二次“理”字上加一圈,三次又加一圈,四次加尖角圈,第五次記“溫”遼,六次、七次、八次加圈如前,九次記“習”字,十次與十一、十二次加圈如前,十三次記“熟”字,十四、十五、十六次加圈如前,此溫書標記之法也(以上溫書,雖也三十、四十行爲率,若資性懸絕,猶當因資增減,不宜執定其數也)。
唐彪曰:凡學生背書,必使其聲高而緩,先生用心細聽,則脫落論誤之處,瞭然於耳,然後可以記其脫誤而令其改正。若聲輕而且速,則不及察矣。又有書不能背,倩同堂之人鬨然讀書,以亂師之聽聞者;又有書不能背,將所讀之書,或書之掌中,或書於片紙偷視而背者。凡此諸弊,爲師者亦當時時覺察也。
唐彪曰:溫過之書,宜作標記。不作標記,或多溫,或少溫,淆亂無稽,書之不熟,皆由於此。且有不肖弟子,避難就易,反溫其熟者,置其生者。故標記不可少也。更宜置課程簿,五日一記,如初一至初五日,讀某書起,至某書止,溫某書起,至某書止。童蒙不能記者,先生代爲記之,庶免混亂無稽之弊。
(五)讀書訛別改正有法
唐彪曰:書有不識字而讀訛別者,亦有識其字而讀訛別者。在讀者,俱不自知。先生須用心審聽,如有之,急令改正。然一人之聽聞,恐有不及,宜遍示諸生曰:爾諸生誼屬朋友,凡讀書有訛別者,正當互相指點。即令其於訛別字旁加一角圈爲之標記,庶幾讀到其處,觸目動心,自能改正矣。
唐彪曰:童子讀《易經》,九三多讀六三,六四多讀九四,上九多讀上六。若先生講明陽九陰六之故由於每卦卦畫而來,則學生胸中瞭然,自不至於誤讀矣。
(六)童子讀注法
毛稚黃曰:四子書下當讀注,所謂聖經賢傳,相輔而不可闕者也。況功令以遵注爲主,豈可妄尋別解!然注苦繁多,不能盡讀,讀之以簡要爲主,刪繁舉要,取其必不可去者而後存焉。大略《學》《庸》注存十之八,《論語》注存十之四,《孟子》注存十之三。注之所重在乎義理、名物、訓詁,非緊要所關,及盤錯易誤者,則悉刪之無礙也。又曰:注有與經文背者,如“慎”字,宋儒因避教宗諱,作“謹”字《大學》“必慎其獨”,而注云“必謹其獨”之類。又如《孟子》“可以速而速”句,本是速久處仕,而注云“久速仕止”之類。有倒意者,如《論語》“行人子羽飾之“,注“增損”二字,“損”本訓“修”,“增”本訓“飾”,則當雲“損增”之類。義雖無差,而慮讀者反因注致誤,故間加改定。以經正注,非欲與紫陽(指朱熹)牴牾也。
唐彪曰:餘意於經書讀畢之後,將注另自讀之。有一友極非餘言,謂本文與注發宜連讀始能貫合,不然,恐彼此不能無誤。餘不能決。及觀歐陽永叔《讀經法》,程端禮先生《分年課程》,九經皆先讀正文,後讀傳注;又觀金正希本文與注分讀法,乃信餘非偏見,蓋有先我行之者也。可惜者,淺人不知此理。於學生本文既熟之後再讀注者,不將讀注別讀,又讀大文連注讀之,承接之間,處處皆非熟境,烏能使成誦也。又有弟子,大文與注原分讀,而師又令之合溫者,尤失計矣。
(七)覓書宜請教高明
唐彪曰:天下書雖至多,而好者極少。朱子《讀書歌》雲:“好書最難逢,好書真難置。”即如四書講章,何止數百家,其好者能有敗耶!故人慾讀一書,宜問有學者何爲善本,昨其指點書名,方可購求。不然,誤覓庸陋之書,鹵莽誦讀,我之學問反爲其所卑隘矣。
(八)背書宜用心細聽
唐彪曰:凡學生背書,必使其聲高而緩,先生用心細聽,則脫落訛誤之處,瞭然於耳,然後可以記其脫誤而令其改正。若聲輕而且帶,則不及察矣。又有書不能背,倩同堂之人鬨然讀書,以亂師之聽聞者;又有書不能背,將所讀之收,或書於掌中,或書於片紙,偷視而背者。凡此諸弊,爲師者亦當時時覺察也。
(九)童子學字法
唐彪曰:寫字重在執筆。執筆之法,全在掌虛指活。今童蒙初學書,勢發藉先生運筆,若不將物撐於童子手中,必將五指捏攏,後欲放開,令掌虛指活難之至矣。爲之計者,莫若將小輕圓木,或縫就小布團,如雞子樣者,令童蒙握手中,然後先生運筆,庶指與掌俱活動,而年長字易工矣。
唐彪曰:餘在越中,見童蒙字式,正格中書大字,旁縫書小字,此法極佳。蓋單學大字,則後日能大書而不能小書;單學小字,則後日能小書而不能大書。均之有病,惟此法則兩得之也。又,年稍長者,其字式每行大小皆四字,止書一字以爲式,其餘三字,皆令自書。蓋寫一字爲式,則有成法可遵,餘令自書,則不得不用心臨摹求肖矣。
唐彪曰:書法最難,可爲程式者能有幾人?若先生字不佳,字式何妨倩人代書。若畏人笑,不倩人書,是爲自欺。若東家因其倩人書字式而輕先生,則大非矣。蓋先生優劣不在乎字;其優劣在教法之善與不善,學生之受益與不受益耳。
唐彪曰:書字下筆有次序,不可紊亂,紊亂則字難工。然其法,須幼時講究,方能記憶。童子入學一二年之後,先生將此寫成字式令其取法,習而熟之,則功省而效倍矣。諸法具在,採列於後:(略)
此運筆先後法,字雖無幾,法可類推,習而熟之,則心有圓機,手無滯筆,舉一可概百矣。
(十)童子宜歌詩習禮
王陽明曰:教童蒙,宜誘之歌詩以發其志意,導之習禮以肅其威儀。蓋童子之情,樂嬉遊而憚拘檢,如草木之始萌芽,舒暢之,則條達;摧挫之,則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趨向鼓舞,中心喜悅,則其進自不能已。譬之時雨春風,沾被草木,莫不萌動發越,自然日長月化;若冰霜剝落,則生意蕭索,日就枯槁矣。故凡誘之歌詩者,非但發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號呼嘯於詠歌,宣其幽抑結滯於音節也;導之習禮者,非但肅其威儀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讓而動盪其血脈,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今人往往以歌詩習禮爲不切於時務,此皆末俗庸鄙之見,烏足以知古人立教之意哉!
(十一)童子講書復書法
唐彪曰:童蒙七八歲時,父師即當與之解釋其書中字義,但解釋宜有法,須極粗淺,不當文藝雅深晦。年雖幼稚,講解日久,胸中亦能漸漸開明矣。
唐彪曰:子弟年雖年幼,讀過書宜及時與之講解,以開其智慧,然專講其淺近者。若兼及深微之書,則茫乎不知其意旨,並春易者皆變爲難,不能解矣。更有說焉,書雖淺近,若徒空解,猶未有即明其理。惟將所解之書義,盡證之以日用常行之事,彼庶幾能領會,能記憶。王虛中曰:宜將《孟子》書中易解者先言之。
唐彪曰:先生與初學講書,如講上論既畢,且不必即講下認論,宜復將上論重講。蓋年幼資鈍者,初講一週,多未領略;惟經再講,始知梗概,然後可以令彼復講。不然,雖解猶不解矣。凡教初學,全在使之胸中開明,真實有得。若泛然僅從眼角耳輪邊過,終屬茫然,甚無益也。
唐彪曰:先生止與學生講書,而不令其復書,最爲無益。然每日既講書而又令復書,則工夫過煩,先生之精力亦不能副。惟將前十日所講書,於後五日令復完,復書之日,不必講書,人或嫌其工夫稀少,而不知其得益良多。其間錯解者,可以改正;不解者,可以再解,不用心聽,全不能復者,可以懲儆之,發宜令學生復角,始肯用心參究。不然,模糊錯誤居大半矣。蓋子弟少時,自欺者多,口雲能解,實則不能,不令之復,烏知其實哉。餘嘗與十五歲童子解文數十首,解且再問之,輒應曰:能解。餘信之,偶令複數篇,由半是半非,全不得文中神氣,毋惑乎拙於作文也。因盡取解過者,俱令之復,就其誤解者改正之。過月餘,更令之復,則領略無誤矣。自此,作文漸見條理。甚矣!復解之不可已也,文章尚不可不如此,而況經書乎!
(十二)童子讀古文法
唐彪曰:初學,先讀唐宋古文,隨讀隨解,則能擴充才思,流暢筆機。較之時藝,爲益更多。若讀而不解,不明其義,將焉用之?其周、秦、漢古文,神骨高雋,初學未能跂及,宜姑後之。雖然,秦漢古文少時亦可誦讀,惟講解取法,則宜先以唐宋古文,爲易於領略耳。然讀不必多,留其餘力,以讀周、秦、漢古文可以。
(十三)童子讀文課文法
唐彪曰:凡事試驗者方真,憑臆斷者多無當也.如幼童入手莫善於成、弘、正、嘉四朝之文,人謂其與時趨太遠,童子不宜讀者,皆未試驗而臆斷者之言也。餘至親二人,一學文五年,一學文六年,而文理皆不能明通,代思其故,何以餘少時學文僅一年而即條達,彼何以學五六年而不明通,意必其從近時之文入手也。問之果然。餘以宜讀先輩之文語二人,並語其師,師與徒皆大笑,以餘爲妄。餘曰:“此非餘一人之臆見也,前輩熊次侯、陸稼書、仇滄柱、陸雯若、何屺瞻諸先生,皆大讚成、弘、正、嘉之文,皆謂童子必宜讀,豈盡無稽之言耶!吾豈欲害汝輩者哉!何不勉強試之!如果無益,棄去未晚也."又再三勸告之,且勸其所作之文,亦如先輩簡單短樣,乃勉強行之.不半年而文理條暢矣。一友天資高邁,其設教也,雖極幼,初學,亦以高深之文授之,自以爲教法盡善,善良然諸弟子竟無文藝條達者.語人曰:"餘弟子盡不成才,奈若何?"餘聞言,急趨而語之曰:“君以高深之文,令初學讀,是猶責十餘歲童子而令之肩百斤之擔,行五十里之途,此豈易能之事乎"即君少時,天資雖敏,能讀此、解此否也?“於是恍然自失曰:“吾誤矣!且忘己之本來面目矣!”於是急僅弟子改讀先輩之文,而諸弟子之文藝頓進。他日登堂謝曰:“君真餘之人大恩人也。向微君直言,吾幾誤殺人子弟矣!”
唐彪曰:子弟人人皆有可造之資,苟教得其法,一二年,文理必能條達。乃有五六年猶未條達者,皆其父師害之也。父師豈欲害子弟哉,緣其無有遠大之識,欲子弟速成,謂先輩之文,與進不合,雖讀之,終當棄去,又當更讀時文,多費工夫耳。不知此最陋之見也。蓋學問工夫,發非一截可到,若不分層次致功,欲其速成,必反至於遲成,資下者,甚且至於終不成。且先輩之文,氣體謹嚴深厚,非淺近不可擴充者;加讀時藝以參之,便沛然不可遏抑,如酒母之串水,厚使之薄,少使之多,甚易易也.雖誦讀在幼時,而獲益在中晚也。此其故,原非無識之人所能知也。
唐彪曰:今人最惡者,成、弘先輩之起講,謂寥寥數句,與時式大不相符。不知雖也時不符,然簡短樸直,短則不須曲折,樸則不須詞采,易學也。近文講體長,曲折多,須詞采,難學也。幼童一者不能學其曲折,二者未多讀時文、古文,胸中空乏,無所取資,不能自撰詞華。此幼童所以與之不相宜也。凡童子讀文,但取其易學,易學則易條達,不合時式無害也。由條達而再學時式,豈有終不能之理?烏可因一起講簡短之故而棄去之,閉塞其直捷之門路也!今人又厭先輩之承題過長,不知先輩非不知體裁而漫爲者也。蓋題有宜承領上文者,大半當在承題內。先輩認得體裁而漫爲者也。蓋題有宜承領上文者,大半當在承題內。先輩認得體裁真確,多在承題內領上文,所以長也,非無謂也。餘已發明其理於《制藝體裁》卷中,參考而細思之,始知其章法之美善矣。
唐彪曰:先輩之起講、起比,多一氣貫串,不可截斷。童子學文,貴乎二者並作,不宜分開,計其詞句之多寡,不過如今人一長處講也,易爲也。童子學破、承,必待其稍知法則,然後要學講、比;學講、比亦必待明通後,然後可學全篇。苟不如此,欲速成功,不循次序,文理必不易成就矣。
唐彪曰:幼童讀文,貴分層次,故必讀成、弘、正、嘉之文六七十篇,以爲入門之路。此四朝文者,制藝之鼻祖,讀此方知體格之源流也。此第一層也。過此宜讀近時平易之文百篇,多方選擇,不可謂平易中無精佳不朽之文也。此第二層也(上二層,必宜選有用之文,如學問、政事社會組倫紀、品行等題爲妙)。過此,須讀精細深厚之文六七十篇,亦須雅俗共賞者,高深過於正則者不相宜也.此第三層也(已上三層,皆宜讀一二句短題,長題未能領略,驟讀無益了.或疑小題讀之太多,不知單句題中,如"爲政以德、約之以禮、修己以敬”之類,已是極大之題,多讀於此時,即可少讀於後日也,可相通也)。過此,可以讀搭題矣,約略其數,還過三十餘篇,此第四層也。過此,則可以讀長題矣。童子讀文,必宜分其層次,先易後難,方有進益,混亂致功,不分先後,是深害之矣。
唐彪曰:小題最難得佳,雖大名公之作,亦不能無弊病,發改去之,使歸盡善,善良讀之方益制藝.非聖經賢傳,改何嫌於乎?
唐彪曰:童子開手,宜先讀有用之文,如學問、政事、倫紀、品行之類,則有文料可以取資,不然,腹空之至,將以可物撰成文藝?讀百篇之後,稍有文料,又當知作文巧妙不盡在於書理,每題各有作法。一類不讀數篇,則不能周知題竅,故又貴以作法分類致功,使諸題作法,盡爲我知,無有遺漏,則胸中有主.重迭無益之文,可以不多讀矣(法已詳於《讀書作文譜》第八卷中)。
唐彪曰:童子其時讀某類文,即宜以其類命題課文,最佳法也。
唐彪曰:爲人師者,於第子之文,或有未是,無志怠學者,必督責之。其勤學好勝者,但當指示所以不佳之故,不宜深咎之,恐反阻其進機。惟令之如法致功,自有日新月異之益矣。
唐彪日,童子學識疏庸,作文時,題中所有實義,先生宜與之講明,如"學而時習之"題,內有致知、力行諸義。又,凡題有輕重虛實,我雖明教之,而文終屬彼自作,故言之無害也。不然,題義不明,將一日工夫心力,俱付之無用,豈不甚可惜乎?
(這一單元是專講如何讀寫八股文的。但唐彪在論及讀寫結合的問題時,也還是有可借鑑的意見的。例如,他重視教學實驗,認爲”凡事試驗者方真,憑臆斷者多無當也。“對於造就人才的觀點,他認爲“子弟皆有要造之資,苟教得其法,一二年,文理必能條達。”由此出發,主張“分層次致功”、“以作法分類致功”,還根據“先易後難”的原則,提出了讀寫結合的四個層次,而且主張“先讀有用之文,如學問、政事、倫紀、品行之類”,以充實“文料”。此外,他還主張對“無志怠學者”和勤學好勝者“要分別採取不同的教學方法,這也可資借鑑。)
(十四)改文有法
唐彪曰:先生於弟子之文,改亦不佳者,寧置之。如中比不可改,則置中比,他比亦然。蓋不可改而強改,徒費精神,終不能親切條暢,學生閱之,反增隔膜之見。惟可改之處,宜細心筆削,令有點鐵成金之妙斯善矣。善學者,於改就之文,或塗抹難閱者,宜將自己原本照舊謄清,先生改者,亦謄於側,細心推究我之非處何在,先生改之妙處何在。逾數月,又玩索之,玩索再四,則通塞是非之故明而學識進矣。
唐彪曰:爲人師者,門人既衆,評改課藝甚耗精神,疏率則學者不受其益。今設簡捷之法,令弟子將文自加細點,提掇、過渡、出比、對比,皆自畫斷,則閱者可省思索之勞。推之衡文較士者,閱文多卷,神志易昏,遇幽深淡遠,或章法奇變,或句調錯綜之文,恐多誤閱。觀風季試,依此行之,可以減幕士,速工程,且無誤閱也。
(十五)童子宜學切音
唐彪曰:人止知四六之文重在平仄,不知散體古文、八股文制藝亦重之也。平仄微有不調,詞句必不須適,意雖甚佳,無益矣。梁素冶曰:初學屬對時,學調平仄,此一件工夫最重而不可忽。蓋名言也。夫欲調平仄,宜兼學切音。切音之理,苟有師傳,功甚簡易。童子正課之外學之月餘,即能成就,實無妨於舉業。乃父師多不欲教之,致令作文音韻不調,語多澀拗,既不利於功名,甚且讀書多訛字,而出語盡別音,又不免爲明人所非笑也。
唐彪曰:武林胡克生高弟楊可進,莆十齡,三十六母十韻字,無不能背,隨舉二字即能切一字,而絲毫無誤。彪屢贊之。克生曰:“無難也。君事煩,無暇教幼子若孫,苟令來就學,餘代教之。十日之間,當令如楊子。“切音之學,易至此也。
唐彪日,毛詩者,商周之樂章也,所重在音韻。習《詩》?者,惟叶韻讀之,始能得其神理,而益我之性情。孔子曰:“《詩》可以興”,蓋謂此也。今人平日即不習切音之學,於《詩》中當葉何韻之字,皆不能知,故教弟子育誦讀,不得不捨韻而從字。澺!聖人以聲音能移人之性情而有樂,故以《詩》之有音韻者宣節之,今讀《詩》不從韻而從字,韻且未葉,安能令人興起乎?全昧讀《詩》之理矣。然欲知韻,又不可不知切音。
(十六)教學雜務
唐彪曰:古人“學”、“問”並稱,明均重也。不能問者,學必不進。爲師者,當置冊子與子弟,令之日記所疑,以便請問。每日有二端註冊子者,始稱完課;多者,設賞例以旌其勤;一日之間,或全無問,與少一者,即爲缺功。積數日,幼者憂楚儆之,長者設罰例以懲之,庶幾勤於問難,而學有進益也。
唐彪曰:子弟聰明有志者,可以責撲罵詈愧恥之,使之激勵精進;愚玩無志者,督責之則彼益自棄而安於下流,無上進之機矣。惟故加獎譽,並立賞格鼓舞之,或踊躍嚮往之心生,未可知也。觀古人爲政,必賞罰並行,乃能致治,則知父兄教子弟,神機妙用,亦在獎勵鼓舞與督責兼行也。
唐彪曰:凡幼時所讀不朽之文,慎勿謂巳入膠庠(學校),所需皆大題,竟右委而去之也。佳文極難,當其選時,不知去幾許心力而後獲此,貽之子孫,得見至精之文,不爲無益之文所誤,甚有裨也。
唐彪曰:讀書作文,全藉精力。少年伉儷之後,父師宜多令之館宿,則房幃之事簡,精力足而神氣精明,所學必成。不然,精力既衰,神明先已昏暗,兼之讀書作文不能刻苦用工,烏能深造自得、所學有成!《易》雲:“七日來複”。古人少時以此爲限。宜仿此意行之,庶幾可也。
唐彪曰:題之大小,不可以字句多寡分也,有句多而題反小者,有句少而題反大者。且長題易做,短題難作,如夫子“溫良恭儉讓”一句,較夫子“至於是邦”一章,“君子無終日之間違仁”一句,較“富與貴”一章,孰難孰易,當必有能辯之者。惟少時未及讀長題之文,故長題到手,殊屬艱難,若曾誦習熟悉其體裁法度,雖初學者,亦能爲也。初學讀小題二百篇後,竟取大題讀之,則學充識廣、筆捷,文必愈工,後日工夫又可簡省無數矣。
附: 不習舉業子弟工夫
唐彪曰:習舉業者甚寡,不習舉業者甚多,其多寡相去,不啻百倍。愚意不習舉業之人,必當教之讀諸古文、學作書、簡、論、記以通達其文理。乃有迂闊之人,以文理非習八股不能通,後又以八股爲難成就,並不以此教子弟,子弟亦以八股爲難,竟不欲學。於是不習舉業者,百人之中竟無一人略通文藝者。噫!文理欲求佳則難,若欲大略明通,熟讀簡易古文數十篇,皆能成就,何必由八股而入?試思:未有八股之前,漢、晉、唐、宋恆多名人,其文章之佳,實遠過於有明,又其時百家九流能通文藝者甚多,又何嘗皆從八股而入也!
附:村落教童蒙法
唐彪曰:窮鄉僻壤之人,能識數百字者,十人中無一人;能識而又能書者,數十人中無一人,豈果風水淺薄,資質魯鈍至是哉!祗緣蒙師在其地訓學者,徒懸空教之讀書,而不教之認字與多寫字故也。蓋窮鄉之教子弟者,十人之中,不過一人,此一人之教子弟,久不過一年二年,暫不過期年半載。童蒙讀過:“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彼焉知“宇宙”作何解說?“明德”、“新民”何解說?此等書義,於何處用得着也!大書館,亦有背得數句者,廢學之後,“宇宙洪荒”字,“明德”、“新民”字,認不得者甚多,亦何取乎能背書哉?惟教之認字與多書字,則實受其益。或曰:“認字要矣,多書何謂乎?”餘曰,窮鄉之人,亦有能識數百字者,若令之執筆書寫,則一鉤一直有所不能。蓋幼時未曾專心學字,手不慣熟也。爲之父兄與師者,每日六時,但令二時認字,二時學書,則雖在館之日無多,年長之後,亦必能識字而兼能書矣。餘功令學算法,爲益甚多。
讀書作文譜
卷一
凡書之首卷,不得不將根本工夫言之。正慮初學見之,以爲迂闊當也,然不可因此將全書去之不閱,後盡有切近易入目者,請隨意從後捲起可也。
(一)學基
唐彪曰:涉世處事,“敬”字工夫居多;讀書窮理,“靜”字工夫最要。然涉世處事,亦不可不靜,讀書窮理,亦不可不敬。二者原未嘗可離。故周子言聖人主靜,程子喜人靜坐,已包敬字在內。朱子恐人流於禪寂,於是單表敬字,曰:“動時循理則靜時始能靜”。此言最爲了徹。大抵執事有恪,動時敬也,戒謹恐懼,靜時敬也;時行而行,物來順應,動時靜也,時止而止,私意不生,靜時靜也,二者本不宜分屬。但整齊嚴肅,於事上見得力,故曰:涉世處事,敬字工夫居多也;澄清靜坐,於道理上易融會,故曰:讀書窮理,靜字工夫最要也。今彪先欲人讀書窮理,故專闡發“靜”字,因多集古人之言以證之。
唐彪曰:心非靜不能明,性非靜不能養,靜之爲功大矣哉!燈動則不能照物,水動則不能鑑物,靜則萬物畢見矣。惟心亦然,動則萬理皆昏,靜則萬理皆徹。古人云:靜生明。《大學》曰:“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顏子未三十而聞道,蓋靜之至也。伊川見其徒有閉戶澄心靜坐者,則極口稱讚。或問於朱子曰:程子每喜人靜坐何如?朱子曰:靜是學者總要路頭也。
唐彪曰:每日間取半日靜坐,半日讀書,行之數年,不患不長進。然世人有終日讀書不輟者,竟無片時靜坐者,是止知讀書之有益,而不知靜之爲功大也。何不取古之言細思之?《易》雲:君子以洗心退藏於密。又曰:“收斂歸藏,乃見性情之實。”《詩》雲:“夙夜基命宥密。”諸葛武侯曰:“寧靜以致遠。”司馬遷日,內視之謂明,反聽之謂聰。誠以靜坐不視,則目光內照,不聽,則耳靈內徹,不言,則舌華蘊,故曰:三化反照於內,則萬化生焉,全才出焉。雖然,非可以徒然從事也,必宜覓致功之法。昔周濂溪欲人尋孔顏真樂在休處,羅仲素欲人看喜怒哀樂未發時氣象如何,柴陽皆兩贊其妙。彪亦有一訣,欲人尋認此身本來真面目。三法之中,任用一法,時常尋看,或十年,或二十年,尋看得來,固屬上智,尋看不來,心亦有所專主,自然能靜。即此,是操存實際功夫也。
唐彪曰:心無累能靜,勤省察以驅閒念能靜,不疾行大聲能靜,不見可欲能靜。
唐彪曰:人性多喜流動而惡寂靜,坐不數刻,心未起而足先行矣,此學人通病也。昔金仁山以帶系足於椅,足行而帶絆之,乃轉復坐。許白雲亦於門閾上加橫木,每行至門,爲木所格,復轉靜坐。昔之先哲,皆于禁足一事,極其留意也。
唐彪曰:天下至精之理,與至佳之文,皆吾性中所固有。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際象山曰:“人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朱子曰:“六經所以明理,理既得,可無事於經”。六經且然,何況文字,進而上之。孔子亦曰:“餘非多識也,予一以貫之。大聖大賢,其言同出一轍,然則學者亦必從源本上尋討實功,以爲基地,反求於內,使心定性靈,慧光煥發(此須名師指授,非能自發,故古人云:無師傳授枉勞心);外則取精微書卷,簡練揣摩,通其世務,精其文章,斯體立而用始隨之。若內無根本工夫,雖博極五車,恐於性命之學,終未能有實得也。
(二)文源
武叔卿曰: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文字俗淺,皆因蘊藉不深;蘊藉不深,皆因涵養未到。涵養之文,氣味自然深厚,丰采自然朗潤,理有餘趣,神有餘閒,詞盡而意不窮,音絕而韻未盡,所謂淵然之光、蒼然之色者是也。程明道謂子長著作微情妙旨寄之筆墨蹊徑之外。此無他,惟其涵養到,蘊藉深,故其情致疏遠若此。
(三)讀書總要
唐彪曰:有當讀之書,有當熟讀之書,有當看之書,有當再三細看之書,有必當備以資查之書。書既有正有閒,而正經之中,有精粗高下,有急需不急需之異,故有五等分別也。學者苟不分別當讀何書,當熟讀何書,當看者何書,當熟看者何書,則工夫緩急先後俱誤矣。至於當備考究之收,苟不備之,則無以查學,學問知識何從而長哉!
唐彪曰:學人博約工夫,有何合成一串者,有可分爲兩事者。《孟子》博學詳說,似先博而後約也。《中庸》博學審問,是博之事,慎于思明辨,是約之事。顏子博文約禮,皆似同時兼行,不分先後。外更有先約後博者,志道、據德、依仁之後,又有遊藝工夫也。此三者,雖有或先或後,或同時之異,然皆可合爲一串也。惟科舉之學,則宜分而爲二,何也?科舉之學,除經書外,以時文爲先務,次則古文。竊謂所讀之時文,貴於極約,不約,則不能熟,不熟,則作文時神、氣、機、調皆不爲我用也。閱者必宜博,經、史與古文、時文不多閱,則學識淺狹,胸中不富,作文無所取材,文必不能過人。由此推之,科舉之學,讀者當約,閱者宜博,博約又可分兩件也。
唐彪曰:朱子雲:今人讀書,只要去看明日未讀的,不曾去細繹前日已讀底。又曰:“今人讀書,未看到這裏,心已想後面,未曾有所得,便欲捨去了。朱子爲讀經、史者規戒,非爲讀時文者而言,然已確中少年讀文弊病。但此弊病,其來有由,只因內無家學,外無師傳,雖讀過四書五經,尚未講解明析,此外所讀者,非腐爛不堪之時藝,即怪誕之假高文,其諸經、通鑑、古文,全未之見,縱讀古文化數篇,亦不過是坊間所刻,或寄於坊間所賣十數種古文而已。其中所載佳篇甚少,而又皆刪頭截腳者也。所讀者止於如此(餘已指其陋處,於選古文條中,更觀後諸古文評,而其陋益可見矣)。故腹中空疏,全無所有,於是未讀了此篇,又想他篇。若曾讀得好書佳文,而又得父兄師友指點,則玩索有味,自然不肯舍置,又安肯孜孜鶩於未讀而反忽略夫現在當務之功哉!
唐彪曰:按程子言,科舉之學興,士人致功,宜取兩月讀經、史,一月讀文章。此言經、史、文章宜分月致功也。朱子又將經、史分功,謂讀經難,讀史易,宜四十日讀經,二十日讀史。詳觀其法,皆取分日致功,豈非以精專則易爲力歟!近時讀書者,皆以午後及夜間閱《鑑》,以作兼課,此難以責備下資也。每日有餘力兼行固善,苟無餘力兼治,則當如程、朱二公之法,分日讀之爲善。彪又謂讀古文、時藝,亦當分先後多寡,如童子幼時,急需在於時藝,故當先讀時藝。至時藝讀二百篇後,則當半月讀古文,半月讀時藝,此日期多寡又不可不分也。
唐彪曰:十三經,除《儀禮》、《公羊》、《穀梁》、《爾雅》外,其餘九經,共四十七萬八千九百九十五字。歐陽永叔言,以中資計之,每日讀三百字,則四年半可以讀畢,即或下資,加一半工,亦九年可以讀畢。此語誠是也。餘備載其言於《善誘法》中,然終難概望之於人也。故餘又立刪讀諸經法於後。
唐彪曰:士人於本經之外,餘經皆畏繁[一本作終]難而竟置,引非也。擇取大綱與適用者,就簡而讀,綱領既熟,餘自易閱,不功省而獲益多乎?近見五經刪本,凡五六種,有已刻者,有未刻者,然亦各出己裁,不能合一。彪於此亦有陋見,與諸刪本不同,欲分當讀、當閱爲二項,爲科舉之士籌,爲下資設法也。《禮記》取內則《曲禮》、《曾子問》,祭法、祭義、祭統(三篇)讀之,餘則閱之。《易》則取乾坤兩卦,並繫辭傳、說卦傳讀之,而大綱已舉,餘閱之自易也。《春秋》精義、條例盡見於杜預《春秋左傳序》中,熟讀其序,更取《左傳》佳文多讀之,再閱《春秋》本文,證之以《左傳》,則經與傳皆明晰矣。至於《書》之宜讀者,二典二謨與稷益也,禹貢與促虺之誥,伊訓說命與洪範周官也,餘閱之可也。《詩》之宜全讀者,二南也,十五國風與二雅,則擇緊要者讀之,方中、淇奧、雞鳴、昧且、駟驖、小戎、鳲鳩、七月,宜讀也;棠棣、伐木、小弁、蓼莪、北山、楚茨、莆田、大田、賓筵,宜讀也;文王在上、大明、瓜瓞、思齊、皇矣、有聲、生民、公劉、抑抑、奕奕、江漢、宜讀也;三頌可全讀,或刪三分之一也。蓋不讀其緊要者,則我與書毫不相習,突然閱之,恐捍格不能相入;讀而後閱,有針以引線,必易解、易記也。已上諸經,除四書已讀,《左傳》繁多不論外,餘《易》、《書》、《詩》、《禮》四經,總計所讀之字,不過萬五千餘言。以下資計之,每日讀百五十字,則三百日可以讀畢;中資日讀二百字,則不必三百日矣。如此簡易也,人何不奮勵行之哉!宜將經畫七八百字,分作五日讀之,每日讀四十遍,五日之後,必能熟背。此妙法也,今指出與人共之。
唐彪曰:《孝經》系託聖之書,不但列於十三經之內,且列於九經之中,讀之即可當一經之數,當讀一也;其言整齊而有序,由天子以至於庶人,以包括行孝之人,其義由近而遠,由小而大,且推至於精微詳悉,以包括行孝之事,後世言孝之書雖多,總不能出其範圍,當讀二也;孝爲百行之原,爲生人之首務,不讀其書,不知何以爲孝,何以爲非孝,雖欲盡孝不可得矣,當讀三也;文辭至簡,字止千有八百,不必周旬滿月,可以讀畢,當讀四也。乃竟不得並於四書以取士,而人亦多不讀也,謂之何哉!
唐彪曰:先儒有言,禮者,天理之節文,人事之儀則。人不知禮,與禽獸奚異!詩曰:“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甚言禮之不可須叟離,則《禮記》比諸經尤當急讀也。朱子雲:須將《禮記》選也其切於日用者,與人讀之。毛稚黃曰:《禮記》“曲禮”、“內則”二篇宜另簡出,並於《四書》命題考試苤必屬之學禮專家也。至哉言乎。
唐彪曰:《周禮》一書,相傳制自周公,有五人信之,即有十人疑之,餘亦疑非周公所作也。但其書傳世既久,縱非周公所作,亦必是七國與秦時賢十之所爲耳,其去古未遠,故言有根據,有合於古先聖王之精意,美善之書也。善讀書者,於其言之合於四書五經才從之,其不合者,則從四書五經,而不必從其說。若經書所不言,而彼言及者,苟可行之今日,即非周公之書,亦宜遵也;苟不可施之今日,即真周公之書,亦當置也。凡讀書者,一當論世,次當論地。世之純澆不同,地之風俗各異,古聖人良法美意,不能行於後世,不可行於殊方遠域者甚多,後之人何能拂乎時勢風俗以求合古也。得此意以讀書,則無書不獲益矣!
唐彪曰:凡書之託名者甚多,苟其書真美善,不必問是其人所著否也。人之有大學識者,其淑世之心,每不能自已,筆之於書,又恐不行於世。故託前世聖賢以名之,無害其善也。後之人,辨而讚美之可也,專指其僞,不言其美,令無知者信吾言而鄙棄其書,則辨之者之過矣。惟真庸陋之書,則闢之自不容已也。
唐彪曰:錢懋修問:“學者看史鑑當在何時?”餘曰:“此當因人資力。資勝力優者,年十三四時便可致功;其次則十四五;又其次,或十五六必當披閱。但其初必父師講解一週,然後令彼自閱,始能因文解義,識其成敗是非。或父師不能多解,得解一二百張,略知大意,亦庶幾焉。不然,史鑑文義高,敘事古,初學何能自閱也。
唐彪曰:《資治通鑑》固非下資所能閱,然不可不備之以資考覈,顧瑞屏《正史約》雖止二十餘本,似乎太簡,然條例頗整齊,似勝於諸刻,亦中下資之稻梁也。類書極多,不下萬本,非中資之家所能盡備,惟《文獻通考》、《唐類函》、《正字通》、《五車韻瑞》尤系適用之書。稍有餘之家,必當置之以備考覈也。
唐彪曰:諸經既讀,必期於能解,苟不解其義,讀無益也。然貧者欲延師而授,恐力有不能,餘再四思維,設爲三法:其一,隨地就師而聽講,先求得其綱領,如《易》之乾、坤,《詩》之二南,《記》之曲禮,皆綱領也。綱領既明明,則研求之方,已得其半,其未聆解之書,可以推類自考索矣。其一,宜嫺古經之句調,蓋典、謨、盤誥,語皆古雋,次則《左傳》之辭,峭健而華,熟習二書之句調,則他經之文從字順者,皆大歡喜可思索而得其解矣。其一,宜聯絡鄰里之士,或姻族之士,資勝兼好學者,或十人,或八人,爲講經會,每人本經之外,各再究一經,彼此互爲講解,以己之長,易人之勝,人親地邇,諒無難於行者。是三法也,能行一二,自足明經。子弟患無志實學耳,苟真有志求益,何患乎有不及解之經書乎!
唐彪曰:《先天圖》者,伏羲之所作,久祕於世之方士,康節邵子,得於李挺之者也。其圖圓之則如圈,長之則如畫,方之又如棋盤,縱橫反覆,左旋右轉,無非宇宙至精至妙之理,無毫釐之勉強者也,包羅天地,囊括萬有。邵子作《皇極經世》,發明其所以然者,廣博而詳盡也;朱子又體邵子之意,作《易學啓蒙》,取皇極之理,而簡要顯明言之,誠晚年學識已定之書也。吾於此圖,而知天地之所以爲始終,爲動靜,爲升降,爲進退,爲消長也;知日月星辰之所以爲陰陽太少,水土金火之所以剛柔太少也;知四時之所以推遷,識萬物之所以僞生長、爲化、爲收藏也。萬事之有生、有克,有制化也;更於圖見天地之心即我之心,天地之性即我之性,物物具有一太極也;知人之目能收萬物之色,耳能收萬物之聲,鼻能收萬物之氣,口能收萬物之味也;知人之能以心代天意,口代天言,手代天工,身代天事也。能上識天時,下盡地理,中通人事,洞悉物情,故能彌綸天地,出入造化,進退今古,表裏人物也,而皆可於其圖悟之也,是以不可不學《易》也。執中、一貫、中和、位育之理,不讀二書,烏知其理之所以然哉!
唐彪曰:人有言,讀古文則文章必過高,知者稀少,反不利於功名。此非當論也。夫士之讀古文者,十人之中,偶有一人如其所言;此一人者,功名之不成,是古文害之也;其九人者,不讀古文,亦不獲科第者,豈亦古文之害之乎!夫功名之得失,命實主之,不繫文章也。且吾未見有不讀古文而制藝佳者,亦未見制藝佳而反不獲第者,則古文不當任過也。若人之需千古文者非一事也,古文氣骨高,筆力健,與經典詞句相類,讀之則閱經史必能解,不然,不能解也。況欲立言垂後,欲著解前人之書,非讀古文不能也。居官者,有啓奏、有文移、有告諭,不讀古文,不能作也;居家者,有往來簡牘、有記事文辭、有壽章祭語,不習古文,不能爲也。是人之需乎古文者甚多也,可不讀也乎哉!
唐彪曰:三代、秦、漢之書,全在註解。無註解及註解不確切者,閱讀無益也。集成書者,貴乎分類得宜,若不分類及分類不精詳者,閱讀無益也。今人所著之書,以材不博,談理不精,文筆不佳者,閱讀無益也。校刻雖不必求精,然訛字落句多者,實能令庸人淺學強解錯解,爲害滋多,烏可閱讀!凡書文之陋劣省,能蒙閉我之聰明,卑隘我之學問,吾願世之購書讀者,必請教於高明而後覓也。
唐彪曰:從古未有止讀四書一經之賢士,亦未有止讀四書一經之名臣,故欲知天下之事理,識古今之典故,欲作經世名文,欲爲國家建大功業,則諸子中有不可不閱之書,諸語錄中,有不可不閱之書,典制、志記中,有不可不閱之書,九流雜技中,有不可不閱之書。即如制藝,小技耳,唐荊川、歸震川、金正希輩,皆讀許多書,而後能作此可傳之制藝也。雖然,此數項中,書甚繁多,其當閱者,豈淺學所自知哉,非請教於高明不能辨也。
(一)看書總論
唐彪曰:人之看書,先當分可已不可已。其可已之書,雖易解,不必披閱;其不可已之書,雖極難,必宜反覆求通。如初看時,竟茫然一無所知,不可生畏難心也;逾時再看,或十中曉其一二,不可生怠倦心也;逾時再看,或十中解其五六,更不可萌可已之心也;逾時復看,工夫既到,不期解而自明矣。《大學》所謂用力久而一旦豁然貫通者,豈虛語歟!人安可一閱未能領會,即置之也。
(唐彪把看書的毅力作爲“看書總論,強調心理素質的重要,重視非智力因素的動力系統對智能系統的推動作用。)
(二)能記由於能解
唐彪曰:讀書能記,不盡在記性,在乎能解。何以見之?少時記性勝於壯年,不必言矣。然盡有少年讀書不過十餘行,而壯年反能讀三四行;或少時讀書一二張,猶昏然不記,壯年閱書數十張,竟能記其大略者,無他,少時不能解,故不能記,壯年能解,所以能記也。凡人能透徹大原之後,書即易記。此言先得我心也,惟經歷者始知之。
(三)講書、看書當求實際,不可徒藉講章
唐彪曰:古人傳、注、疏、解,竭力發揮經書實義,實義尚有未明徹者。不意今人講章,將前賢發揮實理處,盡皆刪削,僅將作文留虛步,及摹擬閒字、虛字,與聯絡、襯貼,多方蔓衍。閒說既多,實義安得不略?初學之人,見講章解說如此,竟以爲書之實理已止是也,而書之實理,何嘗止是?臨文舉筆時,但識摹擬虛字、閒字,與夫書之聯絡、襯貼而已,欲正發書中實義,則胸中全無主宰,於是滿紙虛衍,以應故事,而文章膚庸極矣!故近日不說實理之講章,害最深也。
唐彪曰:解書看書者,當細推書之實理,則順文襯貼,亦自在其中。能明乎此,自可減省葛藤工夫,而臨作文時,聯絡、襯貼,未嘗不到筆下也。
(其實質是要求看書以明道悟文爲旨要,不要拘守於別人的講章,亦要防止滯泥於文章的形式。)
(四)看史實際並要決
唐彪曰:凡觀書史,須虛心體認。譬如國家之事,單就此一件看,於理亦是,合前後利弊看,內中卻有不是存焉。又國家之事,單就此一件看,似乎不是,合前後利
弊看,又有大是處存焉。故凡事之是非,必通體觀其前後,得力方足據也。
(“虛心體認”和“通體觀其前後”的看史方法,要求從史事的相互聯繫中去辨析是非,權衡利弊,從宏觀或整體上去把握,以達到“致知學問”。這不失爲精闢之論。)
(五)看書須熟思又須卓識
唐彪曰:道理難知。初看書進,格格不相入,且不認其粗淺,焉能得其精微?看至三四次,略有入頭,然人夫不心高氣揚,以爲實義已得,而不知實竟未嘗得也。惟左思右想,再鑽入一層、兩層,庶幾心領意會,知其實義耳。
唐彪曰:凡書有難解處,必是著書者持論原有錯誤,或下字有未妥貼,或承接有不貫串,不可謂古人之言盡無弊也。故讀書貴識。
(六)讀書、作文當闕所疑
唐彪曰:孔子云:“多聞闕疑”。又曰:“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又曰:“不知爲不知,是知也。”然則學者必不能無疑,惟在於有疑而能闕。苟不闕而輕發之於言,或妄筆之於書,既貽有學者之非笑,而又誤天下後世無學之人。貽有學者之非笑,猶可言也,誤天下後世無學之人,過何如矣!故孔子於闕疑殆者,許其寡尤悔,不知爲不知者,許其爲知,意甚深也。
唐彪曰:凡書中有不解處,非必盡旨意遙深,亦或有訛字、落字爲之梗塞,惟在讀書者會其全旨及上下文而改正焉。至於會通其旨與文,而分不能得其意義,此必多有訛字、落句者,不當附會穿鑿,隨文強解,惟當以闕疑之意存之,是之謂善讀書。否則,誤解之害豈淺鮮哉!
(七)看書進一層法
朱子曰:讀書有疑者,須看到無疑;無疑者,須看得有疑。有疑者看到無疑,其益猶淺;無疑者看有疑,其學方進。橫渠雲:“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此之謂也。
(八)書文標記、圈點、評註法
唐彪曰:凡書文有圈點,則讀者易於領會而句讀無訛,不然,遇古奧之句,不免上字下讀而下字上讀矣。又,文有奇思妙想,非用密圈,則美境不能顯;有界限段落,非畫斷,則章法與命意之妙,不易知;有年號、國號、地名、官名,非加標記,則披閱者苦於檢佔,不能一目瞭然矣。
唐彪曰:凡書有綱領,有條目,又有根因,有歸重。如《春秋》爲綱,三傳爲目,《大學》聖經首節是綱,明明德兩節是目。文章策對有綱領,有條目,其餘書文可分綱目者少,宜分根因與歸重者多。蓋根因者,書與文之所由作,歸重者,書與文之主意所在是也。今書文綱領條目之分,人皆知之,而根因與歸重之故,人多昧之。昧之,則不知書文之所以然矣!餘特揭根因、歸重四字,分別其標記,庶幾閱書、閱文有定見,而書文易明悉矣。
(九)看書會通法
唐彪曰:《標幽賦》雲:取五穴用一穴而必端,取三經用一經而可正。言鍼灸者合上與下之五穴而於中取一穴,則上下自無差;合左與右之三經而於中取一經,則左右必無失。餘嘗以其理推之於看書,凡書中有疑義,能將上文理會,更取同類書參究,當無有不明者。此即取五穴、取三經之理也。能推此意以看書,書之不可解者少矣。
(即:一是要從語義情境中,從前後文的內在聯繫中理解疑點,一是“取同類之書參究”,即要善於運用參考資料。)
(十)看書須分界限、段落、節次
唐彪曰:經書將界限分清,則此段某意,彼段某意,雖極長難解之書,其綱領條目,精微曲折,可以玩索而得。譬如列宿在天,紛紛錯錯,安能識其名字?惟將界限分清,則斗極之東,第一層爲某幾星,第二層爲某幾星,次舍井然,無難辨識。南北與西,亦如此也。若無分界審視之法,彼紛紛錯錯者,豈易識乎!觀此,則知經書之當分界限矣。
唐彪曰:文章之篇幅,較經書倍長,宜將其界限段落分別清白,而後文之精微變化,始能顯露。苟模糊混過,如何知其全篇大旨、逐段細意及結構剪裁之妙?餘觀孫月峯批評《史》、《漢》,毛稚黃自課古文讀本,毛西河所著書,每段之下,界畫分明,非無謂也。如其可已,諸公何必勞心於此哉!凡書中界限段落處,車最宜長,兩旁宜過於字之外。若止用小曲畫,畫於字下之一隅,初學忽而不察,以爲可有可無,則徒廢分界限、段落之苦心矣。制藝既名八比,即宜每比不容了界限,用畫分開,提掇、過渡,亦宜畫斷,庶幾童子閱之,易於領會。不然,章法錯綜之文,童子淺識,多有閱之再四而不知其結構者,況欲即得其精微意義乎?
唐彪曰:文章界限與段落、節次,三者有分,不可混也。如意與詞皆止於此,下文乃另發道理,更生議論,與上無關,是爲界限。文章意雖盡於此,而辭與氣不能遽止,若似過文,宜謂之段落,以其段末即落下也。界限段落,或繞數節,不可以節次言。節次乃其中之小者耳。故曰:三者有分,不可混也。
(十一)看書分層次法
朱子曰:某自二十時,看道理,便要看到那裏面精微處。嘗看《上蔡語錄》,其初將紅筆抹出,後又用藍筆抹出,得又用黃筆抹出,三番之後,更用黑筆抹出。其精微處,自然瞞我不過,漸漸顯露出來。
(十二)看書查考審問,更當虛心體認,不可參入偏見
唐彪曰:或問書中衆說紛亂,不能歸一,何以處之?餘曰:此當先查考諸書,如有未得,則當問習專經者(專經者,專習此經者也),曰:某項事理,衆說紛錯,不能歸一,君專習某經,此一項見於經中者,君必深明其理,願詳晰示我。諒彼亦不至吝惜不言也。如少有可疑,仍當就最博學者問之,曰:某項事理,衆說紛錯,願先生詳細教我。彼必樂於訓悔,不至隱祕也。如是而有不明晰者鮮矣!劃歐陽永叔謂,讀書作文,最貴與有識者多商量,蓋虛心下問,即是多商量之實際也。
唐彪曰:看書講書,須照聖賢口吻,虛心體認,攙着意見,便失本旨。聖人之言,如日月中天,四面八方皆能畢照,無所遺漏;非如鏡懸一壁,止能見一邊,不見三面也。後儒資高明者,解聖賢之書,或過於深;資術魯者,解聖賢之書,又失之淺。雖由天分使然,其不得書之精意則一也。所以然者,亦緣看書不將聖賢口吻虛心體認,先主意見,故有斯病矣。學者不可不知也。
(十三)論古人讀書同異之故
唐彪曰:朱子雲,讀書之法,要先熟讀;熟讀之後,又當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說是,更須反覆玩味。乃吳主教呂蒙讀書與諸葛孔明明讀書,皆止觀大意,則又何也?彪嘗以意推之,大凡書有必宜熟讀者,有止宜看而會其大意者;至於讀書之人,大凡書有必宜熟讀者,有止宜看而會其大意者;至於讀書之人,亦有不同,或年長而且祿仕,事機繁雜,讀書止取記其理,不取記其詞,所以有觀大意之說也;少壯未仕者,記性既優,事復稀少,讀書既欲精其理,又欲習其詞,所以有熟讀、熟看之說也。二者各有所指,學者既知其異,又不可不求其同,蓋大意所在,即書之綱領,一篇之中,不過數句,加功記之,乃讀書至簡捷法。吳主、孔明致如此,即朱子於但當看之書,亦何嘗不如此也。故日,求其異,又不可不知其同。
(十四)成人講書之法及問難之理
唐彪曰:經書皆順序而埋時講,至於誠仁性道等難解之書,則宜彙集諸書,一齊合講,庶幾明晰。如欲解“仁”字之書,宜將諸書言仁章句,開集一單,置於講案,以防遺漏。蓋精微之理,有全體全用,有半體半用,有一節一肢立言者,有正指,有反形,有因病救偏,有尚論節取,有描寫高深,有讚揚絕詣,理非一軌,語散各書,甚難融貫矣!即註解諸章,皆屬皮毛敷衍,安能注此即通彼根源,注彼即兼此精妙?原屬零星破碎,若再分講,則講至《論》、《孟》而《學》《庸》茫然,講至《學》、《庸》而《論》、《孟》又茫然矣!凡講書之法,遇難講之書,貴於數日暗取諸書四面合攏參詳,始能窺其實義,此妙訣也。雖然得訣矣,若講者欲速貪多,使聽者疲鼾睡,則大無益。故一書可合數日講之,一日當分二次講之。蓋所講簡少,斯聽者易記,易於玩索審問也。必令學生作數日體認,仍令其復解,庶幾理從心上過,或能會通,能記憶,未可知矣。此成人講書之法也。
唐彪曰:學生復講書時,全要先生駁回問,層層辯駁,如剝物相似,去盡皮,方見肉,去盡肉,方見骨,去盡骨,方見髓,書理始能透徹。不可略見大意,即謂已是也。雖然,凡書不特弟子復講時,師宜駁難,即先生講解時,弟子亦宜駁問。先生所講未徹處,弟子不妨心己見證之。或弟子所問,先生不能答,先生即宜細思,思之不得,當取書考究,學問之相長,正在此也。切勿掩飾己短,支離其說,並惡學生辨難。蓋天下事理無窮,聖賢尚有不知,何況後學?不能解者,不妨明白語學生:我於此猶未曾見到。如此則見地高曠,弟子必愈加敬之;不如此,反不爲弟子所重矣。
唐彪曰:凡讀古今人書,有所批評,必宜起草,增減既定,用格謄之。若隨意品騭,潦草書寫,是謂塗朱簡編,非批評也。昔孫月峯讀書,凡有所評,必草稿已定,而後用格端整書之,不肯以草率從事。故其所評《國策》《史記》,頗有獨見。由此推之,取出品騭時藝,亦何可輕率也!
卷三
(一)讀書作文總期於熟
唐彪曰:凡經史之書,惟熟則能透徹其底蘊,時文、古文,熟則聽我取材,不熟,安能得力也。然熟亦難言矣,但能背,未必即熟也。故書文於能背之後,量吾資加讀幾多遍,可以極熟不忘,則必如其數加之,而遍數尤宜記也。最忌者,書讀至半熟而置,久而始溫。既已遺忘,雖兩倍其遍數,亦不熟矣!
唐彪曰:天下事,未經歷者,必不如曾經歷者之能稍知其理也;經歷一週者,必不如經歷四五週者之能詳悉其理也;經歷四五週者,又不如終身練習其事者之熟知其理而能圓通不滯也。故凡人一切所爲,生不如熟,熟不如極熟,極熟則能變化推廣,縱橫高下,無乎不宜。讀書作文之理貴於熟,何待言哉!
唐彪曰:文入妙來無過熟。樸學士嘗問歐公爲文之法,公曰:於吾侄豈有吝惜,只是要熟耳。變化姿態,皆從熟處出也。又,毛稚黃曰:讀書作文總妙在一熟,熟則無不得力。或謂文亦有生而佳者,答曰:此必熟後之生也。熟後而生,生必佳,若未熟之生,則生疏而已矣!焉得佳乎!是“熟”一字,爲作文第一法也。
(二)課程量力始能永久
唐彪曰:學者用心太緊,工夫無節,則疾病生焉(惟立課程,則工夫有節)。餘親見讀書過勞而矢者五六人。故父師於子弟,懶於讀書者,則督責之,勿令嬉遊;其過於讀書者,當阻抑之,勿令窮日繼夜,此因材立教之法也。
唐彪曰:有恆是學人徹始徹終工夫,惟有恆,學業始能成就。然人誰不欲有恆?而每不能實踐者,以課程不立,學無定規,初時欠缺,久即廢弛。惟立簡約課程,易於遵守,不使一日有缺以致怠惰因循,方能有恆。大概十五以內,每日間宜取四五時讀書,餘可聽其散步(少年之人,血氣流動,樂於嬉戲,亦須少適其性,太勞苦拘束之,則厭棄之心生矣);三十以內,或有事,或無事,讀書之外,靜坐最要,散步次之;三十以外,事有繁簡,應事讀書之外,或靜坐,或散步,各隨其意。作文之日,專意爲文,不在斯例。此昔賢課程常式也。至於讀書一項,以資有敏鈍,不能爲一定之式,故又另設日記課程心爲準則。呂東萊曰:讀書最當準立課程,某時讀某書、溫某書,某時寫某字,如家常茶飯,不先不後,應時而供,自然日計不足,月計有餘矣。
唐彪曰:書分月日溫讀講解,則先後有定序,多寡有定規,自然精專深入,用力少而得效多。其法見《父師善誘法》上卷第六張,仿而行之,其有益也。
附:記課程式
以年爲綱領,另記一行。次行記某月,初一日至初五日,讀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溫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讀某文,某文已解,未解。已復未復。讀某判某表,已背未背。此五日一記法也。
此月共讀書多少章,溫書多少卷,共讀文、溫文多少篇。解某書某章起,至某章止。共讀幾表,共讀幾判,止一月總記法也(或脫落一旬半月胚補亦可,仍當斷續記去,不可竟置。積絲成寸,積寸成尺,自有進益)。
(三)爲學有優遊漸積一法
唐彪曰:讀書有計日程功之法,月優遊漸積之法。蓋計日程功之法,固爲學之準繩,若夫質弱羸病之人,欲計日程功,每日讀幾行,背幾行,此必不得之數,不如將全書每日讀一遍,或二三遍,優遊漸積,不求速背,反能記矣!彪十七歲以後,羸病凡十五年,瀕死者數回,不可多用心,然心欲讀《大宗師》、《齊物》二篇,於是將二文分日讀之。一日讀《大宗師》,一日讀《齊物》,每日止讀一遍,讀至二月餘,二書皆探喉能背矣。於引,知優遊漸積之法之妙。
唐彪曰:一人劇病十餘年,不能讀書;病癒,題到竟不能成文。一名宿教之曰:當由漸以引之,三日作一篇,當無不成者。人如其言,日致功不間,至半月後,能二日成一藝;又逾半月,能一日成一藝;又逾半月,能一日成二藝,而文且日進。是法也,不特荒疏者相宜,即鈍資推此致功,才思亦漸能開發矣。
(四)學有專功深造之法
唐彪曰:作文有深造之法。如文章一次做不佳,遲數月將此題爲之,必有勝境出矣;再作復不佳,遲數月又將此題爲之,必有勝境出矣。蓋作文如攻玉然,今日攻去石一層,而玉微見,明日又攻去石一層,而玉更見,更攻不已,石盡而玉全出矣。作文亦然,改竄舊文,重作舊題,始能深造。每月六課文,止宜四次換題,其二次,必令其改竄舊作之有弊者,重作其舊題之全未得竅者,文必日進也。此與淺嘗粗入之功大異也。
(五)深思
唐彪曰:微言精義,古人難以明言,而待人自悟者,要將其書熟讀成誦,取而思之。今日不徹,明日更思,今歲不徹,明歲復思,數年之後,或得於他書,或觸於他物,或通於他事,忽然心竅頓開,從前疑義,透底了徹,有不期解而自解者。故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管子云:“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不得,鬼神將告之。”餘謂鬼神非他,即吾心之靈也。
唐彪曰:或靜坐之時,或夜氣清明之際,偶爾思維忽然心竅開通,精思妙理層疊而生。過一二日,心竅復閉,前所得者,又不復記憶矣。故須就其心竅開時,即便登記,不可遲也。昔橫渫張夫子亦有是言。
唐彪曰:凡欲了徹難解之書,須將其書讀之至熟,一舉想間,全書首尾歷歷如見。然後取其疑者反覆研究,自然有得。若讀得不熟,記得此段,忘卻彼段,脈絡不能貫通,縱令強思,烏通得解?惟讀之至熟,時時取來思索,始易得力也。
唐彪曰:一人學曹娥碑數年,而毫髮不能相肖,因欲學他書。餘曰:他書亦未必易學也。凡學藝者,舍手用目,舍目用心,方稱善學。今子所用,不但非心,且非目也,徒任手耳,安能得字之神乎?子何不通體將諸字之上下左右而深思其結構之何若也,通體將其點、鉤、直、畫而深思其筆法之何若也?其人大悟,曰:善。吾昔未聞此言也,徒勞苦吾之手矣。於是反覆思維,半月事,而字已肖其七八。噫!學藝且非深思不能得也,而況於讀書與處事之大焉者乎。
(六)下問
唐彪曰:學問原相平重,而問尤緊要。夫子嘗稱舜好問,察邇言矣。孟子稱舜“捨己從人”,無非取於人矣。人之善,舍問,何從而取也?無非取,則知其無所不問矣。“禹聞善言則拜。”問而得聞善言乃拜,非空善而拜也,則知禹之能下問也,拜則益非人所能及也。周公以聖人之才,又爲聖人之子,聖人之孫,聖人之弟,一堂聚首,皆系聖人,有何不明之理、不明之事?乃一飯三吐哺,一沐三握髮,惟恐人有善言不及與聞,己有所疑,不及問人,其謙虛好問如此也。孔子,聖人之尤也,亦嘗問禮於老聃,問官於剡子矣;入太廟,每事問矣:是孔子亦好問也。曾子稱顏回曰: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顏子復聖也,其好問又如此。餘就數聖人所爲推之,而得其理,譬如燃燈於一廳之上,燈一二盞,則止能照一二席地,必不能照三四席地;若燃數十餘燈於一廳之上,則一廳無不照矣!凡一人之聰明才智,止如一二盞之燈,安能照遍天下之事理?好問而並十人之聰明才智於我,譬如燃十盞之燈;更好問而並數十人之聰明才智於我,猶如燃數十盞之燈,自然於天下之事理無不明矣!凡聖人,生來不過十倍人之聰明才智,必無百倍於人者,及至後而百倍於人者,因其好問,能並多人之聰明才智,而聰明才智始大也。此理顯然也。無如愚魯之甚者,腹中一無所有,而自謂才與學已能過人,詡詡然自負而不屑下問,噫 !誠可嘆可惜也。
唐彪曰:高賢良友之前,我能請問,彼自然將我所問之理,闡明開示。若非我之求教,彼安知我所欠缺者是何學問,所疑惑者是何道理?即欲教我,將從何處指授也?故天下無不問而知之理,更無不問而人自教我之理。無如淺學之人,雖有未知未能,恐有學者笑已,甘心不知,不肯下問,不知天下事理無窮,舜、禹、周公、孔子、顏子尚有不知,尚有疑惑,尚且孜孜下問,何況於我?若以問爲屈己尊人,則禹之拜,何其屈辱矣!若謂恐人笑我所問之淺近,則孔子嘗問官、問太廟之祭器品物矣,非淺近者乎?若恐人笑我所問之人之庸俗,則舜嘗問陶漁耕稼之人矣,非庸俗者乎?凡一切屈己下問之事,皆聖人所不諱。聖人且不諱己之短,我何必畏人之笑而諱己短乎!況高人賢士,必不笑人,其笑人者,必無才、無學、無識之庸人也。
唐彪曰:凡書中有疑,不當因有師可問,便不登記。偶遇師數日不到館中,欲問之事,多至遺忘,當記者一也;又,精微之理,我所疑者,或亦先生所未晰,苟非請教有學大儒,烏能得解?當記者二也;又,古今典故繁多,常駐機構人不及考究者,何可計數?若不請問博雅之人,必不知其根據,當記者三也。有此三者當記,苟不專置一冊子記之,久而遺忘,不及請問高賢,生平學問,因此欠缺者不少矣!
唐彪曰:學人未必皆恥於下問,惟因每日有疑,疏忽不記。過時既久,縱遇有學當明明,心雖欲問,而所疑者已多提記不起,因而不及問者多矣。
餘資鈍且多病,不可過用心,每日限三時讀書,諸經史疑義,多不能考訂明晰。於惠思一捷法,取平日所疑記於冊者,按季靈出一單,以郵寄於有道,求其指示。如毛西河、黃梨洲、毛稚黃、吳志伊諸先生,皆餘所數數請問而不吝指示者也。故得稍有所知者以此。因附記之。
(七)請問大儒有法
巧板 唐彪曰:學人當問之事理無窮,獲遇有大學識者當前,細瑣之事不必問及也。最要之大端,莫如問其當讀者何書、何文,當閱者何書、何文,當置務以資考覈者,何書、何文也。尤切要者,在問當讀、閱、備考之書、文,何刻爲善本。凡諸經、諸子、通鑑,每書刻本,不下數十種,而善本不得一二。若古文佳刻,尤未見也,吾所讀閱之書得善本,自然見識高,才情長。若所閱讀之書非善本,自然見識卑,才情劣矣。璧如霜糖作餅,則味自佳,黃糖作之,則味自減,更以砂糖作之,則味益劣而不堪食矣。又譬之以紅花染色,其色必研,蘇木染之,其色必醜,無有異也。故請教於英賢,惟此數端爲最要。其次宜請問最大之經濟、蓋國之大事,不出二十餘條,家之大事,不出十條。平日將一二十條開列名目,堅記於心,相見之時,取數條質問之,彼必能訴原竟委,歷歷指出所以然,吾生平年未聞知者,皆聞知,誤解、誤傳授者,皆可改正矣。此皆益之大者也。若僅以己所作之時、古文與詩詞,求其筆削,猶屬第三四事也。
(唐彪認爲請教“有大學識者”,主要應問“最大要之大端”,如問哪些書是最好的版本,請教經世濟民之大事,至於請求筆削文稿則是次要的。)
(八)良師友切磋之法
唐彪曰:餘幼時讀制藝四百餘篇,所作之文,平庸膚淺,毫無過人者。應嗣寅教餘閱西山《大學衍義》,王言遠先生教餘讀《皇極經世》、《易學啓蒙》、子靜《陽明語錄》文必佳,餘皆如其言。當其致功時,似與時藝全無與者,及致功未久,而文較前少進矣。又嘗讀永叔,子瞻之文,心甚愛之,乃讀至三百餘篇,學爲古文,自以爲道在是矣,但執筆爲文,艱難殊甚。後以文質之毛稚黃,則曰:秀逸清真,但少精緊老健氣,須參讀周、秦、史漢。餘乃選《左傳》、《史記》《國策》、《孟子》之文讀之,似難攀躋而無所得。既而以所作之文,再質之稚黃,彼以爲大勝於前,而己亦覺出筆少易,不似向日艱難矣。乃知書有理淺易,讀之味驟,似有益而益少者,有理深難入,讀之味徐,似無益而益多者,此中至理,殊難理會,非明師良友指點,無從曉也。
唐彪曰:聯會背文,最爲佳法,從事於此而成名者極多。如先達凌子文聯十人會,而發者大半,張心友亦聯十人會,而七人中式。其法讀文篇數貴多,背時生澀、訛誤字句必標記之,使知改正,兼以志罰。昔者江南幾社諸公,背時藝之外,更背諸經古文,故不惟科甲多,而名士亦多也(按,背書會每月一舉,各背書文十首,逐月遞加,一字誤,亦有罰,資貯公所,以行善事。遇鄉薦之年,背表一篇,策一篇,各出酒餚,背畢聚飲,過奢亦罰)。
唐彪曰:餘聞三吳之士,聯會講書,或十人,或二十人,每月一會,人與書皆以簽定,得籤者講,亦有駁難,誠盛舉也;然似猶有未盡者,夫既聯會講書,當如後講書書條內所云,取書中精微之理,彙集諸章,聯類而解(其法詳見後講書條內,參看始明)。法宜於二月之前,預擬其書,推學問優者一二人,以書屬之,俾其從容玩索,旁參曲證;二月之後,專講此書,今日不盡,明日繼之,精微難明之理,何患不晰?其平常易講之書,則以簽定,分人而講,庶爲良法。曾子曰:“君子心文會友,以友輔仁。”世皆以支文即爲會友是已,而輔仁安在?惟闡發書義,既增長學問,而又有益身心,乃可雲輔仁矣。故會講之法,必如此始稱善也。每會輪一人值會,治理諸務,正講案,挈講籤與記所講之書,斂資備供給,皆宜會之事。務宜崇儉,以圖永久。
唐彪曰:學者少壯之後,不可不與品學兼善之友講書、背書、課文,不然,則記誦不熟,書史不明,文藝不進。然而,止可與同志者隱隱切磋,必不可誇耀如何得朋,如何考業,尤忌者,雌黃人物,羣聚嬉遊,使酒漫罵,立社名,刻社稿。苟犯一二,初時啓相識者之妒忌,漸且來不相識者之攻擊矣。觀吳郡同聲、慎交二社,及浙之魏裏、海昌諸社,水火戰鬥,抵死不休,兄弟翁婿不同社,則相見不拱揖,同席不交言,其害如此。然則聯會切磋必不可已,而諸招尤之事,烏可不切戒乎。
(一)書法總論
唐彪曰:握筆有法,筆管在中指、無名指之間,則兩指在上,兩指在下,是謂雙包雙抵,筆始有力。若以單指包之,單指抵之,筆無力矣。又,執筆宜淺,大指宜在上節指面,食指宜在中節之旁,中指宜在指頭,無名指宜在首節之側,庶掌虛指活,轉動自由。盧雋雲:執筆必使掌中空虛,可以握卵,此要法也。
唐彪曰:大指下節用力,則字分健勁;大指下節寬鬆,則字圓秀。食指次節但倚筆,不曲抱筆,則筆圓轉如游龍;若彎曲緊抱,則筆不圓轉而滯硬,作字不速,亦且難佳。故五指全重大、食二指,而二指尤重在食指也。
唐彪曰:執筆乃書法綱領,在童蒙尤爲切要。故另見童蒙書法中運腕運指法。歐陽公曰:“當使指運而腕不知。”
(二)運腕運指法
唐彪曰:小字多運指,大字多運腕。後人不分字之大小,而或單言運指,或專重運腕者,皆偏見也。然指甚難,必於平日提筆在手,時進操練,令手之五指柔和婉轉,屈伸、低昂、左右,無不如意,而字始能過人也。
(三)筆鋒
唐彪曰:書法偏重藏鋒亦非正法,必當藏而藏,當露而露,自然入妙也。董內直曰:側鋒取妍,晉人不傳之妙。
唐彪曰:《書法》有云,如印泥畫少者,言用筆貴乎藏鋒也。如折釵股者,言屈角貴圓而有力也;如屋漏痕者,言用筆欲其無起止之跡也;如壁折者,或雲言用筆貴有波瀾,或言用筆貴無起止。此言之,語雖隱祕,意則平常也。
(四)方圓
唐彪曰:方中欲有圓,圓中欲有方。方而不圓,則乏丰神;圓而不方,則無筋骨。融而化之,斯稱善矣。
(五)鉤
唐彪曰:直鉤鋒貴短。
(六)真、行、草書
唐彪曰:學楷字成個學,又須拆開學。成個以學其結構,拆開引以學其筆法,庶乎能入妙也。
或曰:自唐以前,草書不過偶爾相連,後世屬十數字而不斷,號日“遊絲”。不知故人作草,如今人作真,何嘗苟且,其相連處,皆是引帶其筆,甚輕,非有意也。
或曰:草書之體,如人坐臥行立,揖遜忿爭,乘舟躍馬,歌舞擗切變態,非苟焉者。又,一字之體,率有多變,有起有應,如此起者,當如此應,各有義理。
(七)摹書臨書
唐彪曰:臨摹法貼相似之後,再加工臨摹百餘遍,則反不肖,且不能自辨其工拙,過時寫出,竟相似矣;若臨摹相肖之後,不加工多寫,後日再書,便不甚相似。
(八)名人書法不一體
唐彪曰:古人用筆,皆有意義,雖寫真楷而常出入於篆、隸、八分,且時兼用飛白、章、草,故其書法能變化不測也。
卷五
(一)文章宜分類讀
唐彪曰:餘欲學者分類讀文,非令學者從事細瑣,爲所不當爲也。欲學者不多讀閒雜之文,則工夫簡約,方有餘力讀諸經史古文,有裨實學,他日居官,見識高遠,可以建功立業。又,分類可將一類之文聚於一處,其理其法亦聚於一處,則易於探討,易於明晰;且分類則知每類至要緊者某題,至難做者是某題,揀擇而熟誦之,所讀諸題,便可該括他題。此皆分類之益也。若以爲無益不足爲,亦未嘗細思其理矣。
唐彪曰:士人讀文,宜分其義類,揀必需之題,各讀數篇。不然,將閒雜之題多讀,不能割愛,其必需之題,反多遺缺,此其弊最大。何也?譬如吳綾蜀綺,非不甚佳,然有以備服飾之需即足矣。設愛博而多購之,十倍其數,則財力有限,必需之物,反致缺少,害可言乎!故餘將題分類,欲學者於必需之題,各讀數藝,則學克識廣,有所取資,重疊之文,自可以不多讀也。
唐彪曰:凡人讀文,宜分題分部,聚成卷冊,如單題、單問答題、長問答題、先答後問題、詰問題﹍﹍此若干題者,各有作法,宜分部集心求其作法之所在也。更有當從義理分類者,如學問也,政事也,君道也,君德也,倫紀也,言行也,道德也,才藝也,德業品詣也,典制也,物類器用也,歷境處事也,觀人也,教術也,感慨也,記贊孔子及孔子自敘也,記贊古聖道德、學問、勳業也,皆宜分類者也。其有零餘細散難以立名者,則附於其相似之類,一題兼數義者,則從其最重者分類。凡以求義理之所在,而與分題相爲表裏者也。或曰:“依前分題,保以能相表裏乎?”曰:或以作法分類爲主,其分義理之法,但書其文之首,曰:此爲某義理之題也;或以義理分類爲主,其分題之法,但書其文之首,曰:此某作法之題也。分題不過欲知其作法,既分題,則必知其作法之所以然;分類欲知其義理,既分類則知其義理之所以然。其間義理廣博而題繁者,讀文從多;義理簡要而題寡者,讀文從少,此又自然之理,不待言者也。苟能如法分類,集成卷冊,深心推究其理與法,則凡題到手,胸中皆有把握,揮灑而出,自無不中規中矩矣。
唐彪曰:學者苟能分類讀文,不使此類重疊過多,以至彼類有所欠缺,則三百篇無乎不備矣!然盡美盡善之文不可多得,非多購傳文,廣親有學,集衆選而加採擇,取數百年精粹之文,皆入我腹,則約非真約也。識既不高,法又不悉,吾恐視後來新文無不當讀,而窮年沒歲讀之,猶患其少矣。
(二)讀文貴極佳
唐彪曰:蜂以採花,故能釀蜜,蠶以食桑,故能成絲。倘蜂蠶之所採食者,非桑與花,則其成就必與凡物無異,烏得絲與蜜乎?乃知士人所讀之文精,庶幾所作之文美,與此固無異也。
唐彪曰:專讀應世之文,其弊也,恐思路流於庸淺,筆氣流於平弱,操管爲文,必不能超越流俗;專讀傳世之文,其弊也,恐刻意求深而流爲暗晦,敷詞質樸而失於枯燥,又爲功名所深忌,故讀文之關係至重也,是必有法焉。於應世文中,選其筆秀神妍者,去其筆過神濁者;於傳世文中,選項其機神順利,辭句鮮潤者,棄其機神強拗,辭句粗豪者,即雅俗共賞之文也。雖然,如此佳文,雖名稿中不庸數篇,甚難得也。宜多向古今文中選擇之,博中取約,庶得乎沙中之金矣。
唐彪曰:就世之文與傳世之文,雖當兼讀,然又不可不分多寡。蓋應世之文易成,可以勉強多藝,傳世之文難就,不能假借多篇也。棘闈中以多篇取士,而可以少應之乎?故惟應世之文相宜也,略多讀焉可也。
唐彪曰:凡以所作之文,請教於人,未嘗無益,然其爲益無多也。一則閱者未必直言,一則我之所學果淺,彼雖直言,吾亦不能因一二文之指點而即變拙爲巧,故無甚益也。惟以吾已讀之文與欲讀之文請問之,求其去取,更問其當讀者何文,或得其指點,則獲益無盡。何也?所作之文之工拙,必本於所讀之文之工拙,用不離乎體也。譬如顏色之美惡由於靛,未有靛殘而色能鮮者,茶之高下系乎地,未有地劣而茶能優者。故以所作之文請教於人,必不如以欲讀、已讀與當讀之文請教於人之爲愈也。
(三)讀文貴極熟
唐彪曰:或問雲:“先達每言讀文篇數欲少,而遍數欲多,亦有說乎?”餘曰:文章讀之極熟,則與我爲化,不知是人之文、我之文也。作文進,吾意所欲言,無不隨吾所欲,應筆而也,如泉之湧,滔滔不竭。文成之後,自以爲辭意皆己出也,他人視之,則以爲句句皆從他脫胎也,非熟之至,能如此乎?是境也,惟親至者乃知之,能言之也。
唐彪曰:凡古文、時藝,讀之至熟,閱之至細,則彼之氣機,皆我之氣機,彼之句調,皆我之句調,筆一舉而皆趨赴矣。苟讀之不熟,閱之不細,氣機不與我浹洽,句調不與我鎔化,臨文時,不來筆下爲我驅使,雖多讀何益乎?
(四)讀文不可有弊病
唐彪曰:吾師姜景白先生,文章超邁,其制藝讀本,即門下亦不得見之。餘再請其故。曰:“吾所讀者,皆系名文,每有改竄。汝曹年少,不能謹言,傳至於人,謂吾多改名文,人必非笑,故不令汝曹見也。然吾所以此者,蓋亦有故,以學人熟讀之文,作文時其氣機每來筆下而不自覺,佳處來而疵處亦至,如歸、金之文,其美處非人可及,故雖有疵,而人不以爲病。如吾之文,佳處既不及彼,苟又多得其疵,而人不以爲病。如吾之文,佳處既不及彼,苟又得其疵,不甚無益乎!故吾於其疵處,可改者改之,所以防其來筆下而不自覺也。
唐彪曰:文章不貫串之弊有二:如一篇之中,有數句先後倒置,或數句辭意少礙,理即不貫矣;承接處字句,或虛實失宜,或反正不合,氣即不貫矣。二者之弊,雖名文亦多有之。讀文者,不當以名人之文,恕於審察,必細心研究,辯析其毫釐之差,可改則改,不可改,寧棄去之,然後己之作文,可免於不貫之弊。
(五)讀文不可一例
唐彪曰:學者讀文,不可專趨一體,必清濃虛實,長短奇平並取,則雖風氣尚此,讀文有與之合者,風氣尚彼,讀文亦有與之合者。取其合者,則揣摩之,其不合者,且姑停之。則少讀新文數篇,以新筆機,則風氣已得矣,此至妙之法也。若專讀一家,焉能符合乎?且人亦知韓、柳、歐、蘇之稱古文大家者,何謂也,王、唐、歸、金之稱制藝名家者,何謂也,以其集中清濃虛實、長短奇平,無所不有,故稱大家名家也。若止有一體,連閱數十篇,了無所異,則陋之至矣,安得稱大家名家乎!彼此之以文出於一律一體爲到家者,真庸妄之言也。
(六)風氣轉移,文章新舊
唐彪曰:文章風氣,倏忽改移,未有十年不變者,何必竭力趨迎,多讀新文也!或問曰:“然則文章竟不必合時乎?”曰:略隨時尚則可,竭力趨時必不可。何也?凡效尤之事,人人相崇相尚,欲求勝人,未有不一往過甚者,一至過中,失其正的,此見可疵,不見可美。物極則反,未有不反而倒轉者,故清空之至,勢必反乎厚實,幽刻之至,勢必反乎平淺,必然之理也。即或不反,未有不另變一途者,文之體段多端,任其所趨,烏能禁止!故學人趨時,風氣善,亦止趨其三分,風氣偏,止當趨其分許。本色之內,略加時尚,則內體不失乎舊,外用不違乎新,文章既佳,功名亦利。設必逢迎時尚,多讀新文,棄去舊文,倏忽之間風氣又改,則既忘其得力之舊文,而力又不能再讀其未讀之新文,此兩敗之術也,豈勝算歟!
唐彪曰:文章尚新,多在小試,棘闈未必盡然也。何以見之?從來名公其文章傑邁庸衆,卓然可傳者,明則如王、唐,清則如熊、韓,不但其窗下之文與風氣異,即其場中墨卷,亦大與風氣相反,而其取巍乎也如拾芥,則棘闈不拘風氣之明驗矣。且人亦知場中有主之者乎?非文也!命也!合當其年貴,則平日之際文佳而此日之文更美,文美雖不合風氣,亦必售也。命不當其所貴,則平日之文雖美而此日之文或不佳,文不佳,雖合風氣亦無益也。此固有造物司其權也。以造物司權,生來已定之事,而欲以趨迎風氣之文勉強得之,豈不謬妄之甚乎!
(七)讀書貴深造,不可貪多
唐彪曰:凡讀文貪多者,必不能深造,能深造者,必不貪多。此理當深悟也。蓋讀一篇,能求名人指點,剖悉精微,從而細加審玩,則讀十可以當百;若不求名人指點,更不精研細閱,雖平淺之文,尚不能窺其所以,何況精深者,雖讀百,不如十也。無如淺人不知深造之益,只務貪多,此篇尚讀未竟,又欲更讀他篇,究之讀過之文,竅妙精微了無所得。噫!吾決其所作之文之不必能勝人也。
(八)文章閱讀主流之法
唐彪曰:今人讀聖經賢傳有細心理會者,至時藝則易視之,止於讀時玩味而已,不知口既出聲,氣即飛揚,心即不能入細矣。文章須靜坐細審,豈能以一讀了其微妙!朱子雲,文章要有三熟:讀時熟,看時熟,玩味時熟。又曰:大凡讀書,且止宜讀,不可只管思。口中讀取,心中安閒,則義理自出。若閱時當細玩,又不宜讀也。觀此,分明讀自讀,看自看,工夫不能一時並營矣。常人但於讀時咀嚼其粗淺,不能默坐沉思以求其精深,豈能得文中竊妙乎!雖然,又有專看而不讀者,文必不能熟,其弊又與讀而不看者等也。
唐彪曰:讀文宜屏息靜坐,先取題中神理詳加體認,體認未明,必當取書考究,然後閱文,方有得也。且讀文而無評註,即偶能窺其微妙,日後終至茫然,故評註不可已盡職盡責。如闡發題前,映帶題後,發揮某句,發揮某字,及賓主淺深開合順逆之類,凡合法處皆宜註明,再閱時,可以不煩思索而得其中說悉。讀文之時,實有所得,則作文之時,自然有憑藉矣。
(九)文章惟多做始能精熟
唐彪曰:諺雲:讀十篇,不如做一篇。蓋常做則機關熟,題雖甚難,爲之亦易。不常做,則理路生,題雖甚易,爲之則難。沈虹野雲:“文章硬澀,由於不熟,不熟,由不多做。”信哉言乎。
唐彪曰:學人只喜多讀文章,不喜多做文章,不知多讀乃藉人之工夫,多做乃切實求己工夫,其益相去遠也。人之不樂多做者,大抵因艱難費力之故,不知艱難費力者,由於手筆不熟也。若荒疏之後,作文艱難,每日即一篇、半篇亦無不可,漸演至熟,自然易矣。又,不可因不佳而懈其心,懶於做也。文章不能一做便佳,須頻改之方入妙耳。此意學人必不可不知也。
(十)文章全藉改竄
唐彪曰:文章最難落筆便佳。如歐陽永叔爲文,既成,書而粘之於壁,朝夕觀覽,有改而僅存其半者,有改而復改,與原本無一字存者。《曲洧舊聞》雲:讀歐陽公文,疑其隨意寫出,不假斫削工夫,及見其草,修飾之後與始落筆有十不存五六者,乃知文章全藉改竄也。歐公尚然,人可以悟矣。文章謄清之後,或有改竄,倘改在而又改,則清本必至模糊難閱,當更謄過矣。惟另改於一冊,或改於舊草之上,俟斟酌既定,然後謄於清本,由可省更錄之勞。
唐彪曰:歐陽永叔自言爲文,有改至不存原本一字者。因思古名人未必不多如此,但不能如歐公之真篤不矜,肯自言以教人耳。
唐彪曰:古人雖雲文章多做,則疵病不待人指摘而自能知之,然當其甫做就進,疵病亦不能確見當改則改之,不然且置之,俟遲數月,取出一觀,妍醜瞭然於心,改之自易,亦惟斯時改之始確耳。
(十一)作文精研一法
唐彪曰:佳文最難,畢生豈易多得?即如古稱大家名家者,軼羣之作,不過數十篇,至多不越百篇,外此則多尋常者也。彼其軼羣之作,或系一時而就,或係數日錘鍊而就,或系他年改竄而就,非拘定一日所作也。人於一日之間,文或不佳,必不可生退怠心,更不可將所作譭棄,遲數月,仍以其題再作,有一篇未是之文,反觸其機,即有一佳文出焉。此中妙境,惟親閱歷者,乃能知也。
(十二)作文上乘工夫
唐彪曰:人生作文,須有數月發憤功夫,而後文章始得大進。蓋平常作文,非不用力,然未用緊迫工夫從心打透,故其獲效自淺。必專一致功,連作文一二月,然後心竅開通,靈明煥發,文機增長,自有不可以常理論者。然須倩明人詳閱,方知是非,不然又無益也。昔唐荊川、瞿昆湖、熊次候三先生致功如是,而袁坤儀、毛稚黃之屢以此法告人,諒非虛語。餘更以釋氏結制之理思之,似有水乳之合。蓋宗門釋子,於結制之日,斷絕妄想,專提一話頭,不即不離,日夜在心,一二七之後,多有豁然大悟,觸處靈通,一了百當者。作文連綿不斷,至一二月心不走漏,則靈明煥發,奇功異效,有必然者。然必前此有數月靜坐工夫,養此心虛靈湛,然無一毫塵俗繫於其心,而後致功,方有益也。故當以前卷文源之理參之,始知其詳矣。或曰:此工夫宜擇時行之,秋冬爲主,須預養精神,服藥餌,然後得以致功,無間,不然恐又有精神疲憊致病之虞矣。體弱者幸勿輕試焉。
(十三)三先生實事
昔唐荊川於戊子年正月讀書,一切紛華雜事,總不攖清,終日想題目,飯對,呼之常不應,閱四月而舉業大成矣。瞿昆湖坐五柳堂,終日作文,未及百日,風水流風動,草長花開,恍然見文機發見。是年遂登科,明年及第。熊次侯在西山靜坐一年,後連作文百日,文章傑邁,遂在魁於天下。
(十四)補遺:改竄法
唐彪曰:文章初脫稿時,弊病多不自覺,過數月後,始能改竄。其故何也?凡人作文,心思一時多不能遍到,過數月後,遺漏之義始能見及,故易改也。又,當其時,執着此意即不能轉改他意,異時心意虛平,無所執着,前日所作,有未是處,俱能辨之,所以易改。故欲文之佳者,脫稿時固宜推敲,後此尤不可不修飾潤色也。
卷六
(一)臨文體認工夫
唐彪曰:凡一題到手,必不可輕易落筆,將通章之書,緩緩背過,細想神理,看其總意何在,分意何在,界限節次何在(大爲界限,小爲節次),某節虛,某節實,某句虛,某句實,某字虛,某字實。虛者,題語雖多而文宜略;實者,題語雖少而文宜詳,此最要訣也。又,題中所有意義,宜詳該,不宜遺漏;正意當實闡,餘意可帶發;章旨當顧者顧之; 下意可吸者吸之;可反形者,藉以反形;可陪講者,用以陪講;應補缺者,必須補缺;應推廣者,必須推廣。思索已遍,然後定一穩當格局,將所有幾層意思宜前者布之於前,宜中者布之於中,宜後與末者,布之於後與末,然後舉疾書,自然有結構,有剪裁,與他人逐段逐句經營者不同矣。
唐彪曰:短題貴分,分則意思多,議論亦多,文未有不優者;長題貴合,合則頭緒不紛,說理減省,佈置整齊,詞彩冠冕,文亦易於見長也。
(二)布格
唐彪曰:文章全在佈置,“格”即佈置之體段也。雖正、變、高、下不責罵,然作文之時必須定一格,以爲佈置之準則,而文乃成片段。雖然,難言之矣。不知題理題竅,臨文時必無決斷,一心欲爲此,一心又欲爲彼也。不知種種運用法,即爲此而機神不隨,爲彼而詞華不應,於是任筆所之,聽到其湊成一格,雖勉旨成篇,終至詳略失宜,虛實淺深倒置,題理題竅皆不合也。若能知夫題理、題竅與種種運用法,則一題雖有多格,必能辨其孰變、孰正、孰下、孰高,意欲爲此,機亦來隨,詞亦來應也。夫題之理與竅與法,昔人未肯詳言,餘今盡發於第四至七卷中,細心體認堅記,當有所得,不患格之不能預定矣。
唐彪曰:初間定格,至中而變,固亦常事。但既變之後,亦須將反、正、淺、深、照應、關鎖再斟酌定,然後爲之。若不如此,任筆所之,未有佳者。
(三)時文有取用、自撰有端
唐彪曰:作文原不必剿襲,自己做得熟時,詞調自然輻輳,筆底滔滔不知從何處得來。是何以故?蓋文章者,性之化也。性之精華取不窮而用不竭,第無以引之,則亦無由發現。惟多做而熟者,能通其路而引出之。如草木之性,無不含花,氣未至則蓄而不發,時至氣感,不期然而花開爛漫矣。
唐彪曰:人言制藝,宜自經營者十之門,言不妨用於人者,亦十之四。彪細思之,二說皆宜存而不發偏廢,一爲文章起見,一爲功名起見也。凡人應試,風檐(很短的時間內)寸晷(臨場應試),刻期七藝(限定時間做好篇文章),自做者勞苦而或有出入,反不如善用者暢停勻,無參差枯竭之病,足以悅主司之目而得功名也。功名既得,則有功業傳於後,豈不更勝於文章傳後者乎!則能作者誠不如能用者,故曰:爲功名起見也。人生讀文,多者不過三百餘篇,少者不過二百餘篇,(疑缺一“難”字)保無有有或遇一二題,所讀之文竟無可用,仍須自己經營;更或久久倚傍他人,一旦無所依倚,雖竭力構思,終不能出人頭地,則能用者又不如慣作者之有把握也,故曰:爲文章起見也。如是,則二說皆有當,不可偏廢。彪有折衷之論焉,文章自出機杼,則文品高而傳合亦久,既作一題,必宜竭力經營,不當先思剿襲。以用爲輔,遇可用者,不妨借用,如兵家之因糧於敵,如此,則並行而不相左矣。
(四)修詞
唐彪曰:詞有宜、有忌。其宜者,日輕新,日秀逸,日明顯,日老健,日典雅,日潤澤,日流利,日長短相間,日奇偶停勻,日抑揚合節,日平仄各調;其忌者,日板重,日粗俚,日暗晦,日庸熟,日鑿空,日澀拗,日重疊。宜者合一地亦佳,忌者必宜全去。捶鍊而後精,不捶鍊,未必能精也。淘洗而後潔,不淘洗,未必能潔也。落筆之時,與脫稿之後,俱宜潤色之。
唐彪曰:文章修詞一事,不過以凡有文詞貴乎出之以輕鬆秀逸、古雅典確、奇偶相參、虛實長短相間。轉掉處,以高老雄鍵佐之,段止勢盡處,以抑揚頓挫參之,使意盡而餘韻悠然,更得平仄諧和,句調協適,文采燦然可觀矣。古人謂不必修詞者,亦止欲詞如此也,豈尚浮靡雕繪也。古人謂必宜修詞者,亦止欲詞如此也,豈尚浮靡雕繪哉!言雖異而意未嘗不一矣。程楷曰:修詞無他巧,惟要知換字之法。瑣碎字,宜以冠冕字換之;庸俗字,宜以文雅字換之,務令自然,毋使杜撰,此即修詞之謂也。若以浮靡之言,反掩文之真意,則可鄙之詞也,何以修爲?知此,可無疑於人言之不一矣。
唐彪曰:文章有修詞琢句,反覆求工而不能盡善,其故何也?以與平仄不相協也。蓋平仄乃天然之音節,苟一違之,雖至美之詞,亦不佳矣。作文者,苟知其理,凡句調有不順適者,將上下相連數句或顛倒其文,或增損其字,以調其平仄,平仄一調,而句調無不工矣。
(五)論文疏密、長短、奇正
唐彪曰:文章長短,不可拘一律,如司馬遷《項羽本紀》長八千八百一十九字,《趙世家》長一萬一千一百十三字,《顏淵列傳》僅有二百四十字,《仲弓列傳》止六十三字,此司馬遷文章長短不拘一律也。又如《左傳﹒韓之戰》一篇,長二千六百六十三字,《鄭人侵衛》一篇,僅有八十字,《考仲子之宮》一篇,僅有六十二字,此《左傳》之文長短不拘一律也。故知文章原有不得不長,不得不短之妙。如題無可闡發者,不可強使之長,長則敷衍去蔓矣;題應重闡發者,不可疏率令短,短則意不周詳,詞不暢達矣。世人乃曰:文貴長短一律。嗚呼!二十八宿井木長三十一度,而觜(zi二十八宿之一)火止一度,非列宿乎?列宿,天之文章也。開之文章尚不拘如此,人之文章不可推類乎?
(六)作文引用經史典故
唐彪曰:時藝引用經史,宜典雅顯明者如無弊,若用陷僻生澀之言,非但不足以增華,反足爲吾文之玷。考試之文,尤當細心揀擇,不然語非習見,又不易解,學淺者不知爲經史,多致塗抹,安保不絀落乎?何可不加慎也!
(七)論應試文
唐彪曰:學人改讀自作經文,最爲長策,蓋士人不患無七篇之才思,患無七篇之精力。場中席舍迫狹,終夕不能成寐,精神發疲,苟欲七篇盡出場內經營,則力量必減,而所作不能過人矣。故場中止宜專心書藝,其經文必當平日做就讀之,入場書寫,方得文章克滿整齊,前後如一,不然,未有不捉襟露肘者,欲求試官入目,難矣!時有一俗師曰:“己之文焉可誦讀?”餘曰:“君之見左矣!窗下盡一日之長,但作兩藝,又可以今時所作,他時改竄,尚且自謂不佳,不可記育,則風檐寸晷之下,一日七藝不及推敲潤色者,反謂足以慊於心,動主司目,吾不信矣。”其人愧而無言。
(八)臨場涵養
唐彪曰:餘聞諸縉紳先生,其用工進取有二法:一於大比年之正月始,每日作文篇,至臨場而止;一於大比前一年之八月始,每三六九作文二藝,限定其時刻,心香盡文成爲節,不令少遲。二者,一取其純熟,一取其速成,然速而至於久,未有不熟者,熟而至於久,未有不速者,是二者用工雖殊,其致一也。如此,神精翕聚,文必精工,既具過人之技,焉有不成名者乎!
卷七
(一)文章諸法
卷內所載文章諸法,其古文、時藝合者。或專就古文者,以該時藝;或專就時藝言,以該古文;至於法不相合者,則提出古文、時藝名目,分闡其理。閱者須知書內所以分合之故也。
1、總論
先輩雲:文章大法有四:一日章法,二日股法,三日句法,四日字法。四法明,而文始有規矩矣。四法之中,章法最重,股法次之,句法、字法又次之。重者固宜極意經營,次者亦宜盡心斟酌也。
(股法相當於今天的段落作法。)
2、深淺虛實
唐彪曰:文章非實不足以闡發義理,非虛不足以搖曳神情,故虛實宜相濟也。淺以指陳其大概,而深以刻劃精微,故深淺不可相離也。又曰:深淺虛實,雖古今文之大綱,然約略其概,不出四端:有由虛入實、由淺入深、挨序漸進者;有一實一虛、一淺一深相間成文者。此二者人皆知之。至於變體,則有前幅實義已盡,後幅不得不駕虛行空,或襯貼旁意,或推廣餘情者;有前半刻意深入,後半無可復深,不得不輕描淡寫,或援引古昔,或附帶他事者。此三者,人少知之。然四者結構雖不同,而當理合宜則一也。能悟斯理,即可以盡淺深虛實之致矣。
3、開闔
唐彪曰:人皆以開闔爲文之要法,而不知最難知者開闔也。諸家所言,多未明悉,今反覆細思,乃得其理,蓋開闔者,乃勇於進取對待諸法中而兼抑揚之致,或兼反正之致者是也,如賓主擒縱、虛實深淺諸法,皆對待者也。有對待而無抑揚反正之致,則賓主自賓主也,擒縱自擒縱也,虛實自虛實也,不可雲開闔。惟對待中,兼有抑揚反正之致,譬如水之逆風,風之逆水,一往一來,激而成文,而波瀾出焉,乃真開闔也。而惜乎其理之久晦也。就時藝論,有本股自爲開闔者,有二股共爲開闔者,有四股共爲開闔者,有通篇大開大闔者,得其法者,文多錯綜變化,有縱橫離合之致焉。故開闔爲時藝要法也。
4、描寫
唐彪曰:文之有描寫,猶畫者之描寫人容也。容貌毫髮不肖,不得謂之工;即容貌肖矣,而神氣毫髮不肖,亦不得謂之工。故文章最重描寫,而最難者亦無如描寫也,是以描寫宜細,不細即粗陋矣;描寫宜詳,不詳即缺略矣;描寫宜文,不文即俚俗矣;描寫宜正,不正即邪野矣。本位不可描寫,宜描定其對面;中間不可描寫,宜描定其兩旁,能如此,而文焉有不工者乎!
(描寫的要領是“肖”,其方法是“細”、“詳”、“文”、“正”,其形式有描定“本位”、“對面”、“兩旁”。)
附:對面描寫
唐彪曰:凡題有正面,有反面,有旁面,有對面,惟對面人少知之。作文取對面與本位相形,或專描定對面而神情愈出,此理人益少知之,如“有朋自遠方來”一節題,言“朋得我,則疑有與析,惑有與解,切磋,勉勵,德業日進,朋且甚樂,而況於我乎!”此兩面相開法也。又如“諂笑”兩字題文,將“貴人因此愛之,貴人因此惡之”作二股,此描寫對面一邊也。而“其所薄者厚”題文,內有“所薄者將自慰曰:吾本不當望其厚也,彼於所厚者而且然耳,而又何敢妄雲其薄!”此又用代法描寫對面也。作文能知此理,何患題之枯寂乎!
5、襯貼
唐彪曰:凡文之有襯,如金玉之用雕鏤,綾綺之裝花錦,雖無益於日用,而光彩陸離,令人貴重,端在於此。文章固有不必用襯者,若當襯者不襯,則匡廓狹小,意味單薄,無華贍之致矣。但襯之理不一,或以目之所見襯;或以耳之所聞襯,或以經史襯;或以古巴隊人往事襯;或以對面襯;或以旁觀襯;或牽引上文襯;或逆取下意襯,皆襯貼也。作文能知襯貼,則文章充滿光彩,何待言哉!他襯貼易知,惟對而襯貼,人知者少,今附見於後。
附:對面襯貼
汪武曹評許子遜《文王視民如傷》文雲:有如“傷”,對面即有“真傷”一層;有“文王之視民”,對面即有“民之自視與人視文王之民”兩層。又評李叔元《今吾子以鄰國爲壑》文雲:有“鄰國之怨我”,對面即有“吾民之德我”一層,有“吾可以鄰國爲壑”,對面即有“鄰國亦可以吾爲壑”一層。此二文者,對面襯貼之榜樣也。
(“襯貼”即烘托、渲染、映襯、陪襯的意思。)
附:對面襯貼
汪武曹評許子遜《文王視民如傷》文雲:有如“傷”,對面即有“真傷”一層;有“文王之視民”,對面即有“民之自視與人視文王之民”兩層。又評李叔元《今吾子以鄰國爲壑》文雲:有“鄰國之怨我”,對面即有“吾民之德我”一層,有“吾可以鄰國爲壑”,對面即有“鄰國亦可以吾爲 ”一層。此二文者,對面襯貼之榜樣也。
6.跌宕
唐彪曰:文章既得情理,必兼有跌宕,然後神情搖曳,姿態橫生,不期然而閱者心喜矣。如作樂然,樂之能動人者,非以聲也,以音也;又非僅以音,以餘韻也。樂有聲而無音,有音而無餘韻,能令人快耳爽心否乎?文章亦然,無餘情餘韻,使丰神搖曳,則一蠢然死板之文耳,安能令人心喜哉!故跌宕爲文章最佳境也。
7.詳略
毛稚黃曰:詳略者,題入手裁之以識,洞見鉅細,巨詳細略,尤細者去之,無煩涉筆。又,或略其巨,詳其細,瑣瑣而不厭,恆情熟徑,我其舍之,斯神化之境矣。(按,後六句乃古文之別境,不可不知,然制藝則不常用。)
8.先後
唐彪曰:文章當先當後,苟得合宜,雖命意措詞不甚過人,而大概已佳;若位置失宜,當先反後,當後反先,雖詞采絢爛,思路新奇,亦紊亂不成章矣。且位置失宜,則步步皆成窘境,欲成篇且難,而遑問乎美惡乎?故先後位置,臨文不可不細心斟酌也。
9.賓主
唐彪曰:文不以賓形主,多不能醒,且不能暢。如《孟子》“今王鼓樂於此”必借田獵相形。言放良心,伐夜氣,而必以牛山之木設喻,非此法歟?以制藝言之,凡借一理、一事,一說,形出本題正意者,無非賓主也。然有單賓單主,又有主中主,賓中賓,更有賓中主,主中賓之分,其理不可不辨。所謂賓中主,主中賓者,如《百里奚章》,百里奚是主,宮之奇是賓;《古之君子仕乎》章,仕是主,諸侯耕助等是賓。……至於古文中之賓中賓,尤不可勝指,觀《左傳》欒盈出奔楚,《史記》孟嘗、平原諸文,即知之。奈何論者之多錯誤也。
10.翻論
唐彪曰:文章有不假翻論者,有宜於翻論者,借淺以翻深,借非以翻是。不翻,則是者不見,深者不出,故宜於翻也。又有翻古人之成案者,如古人否者我賢之,古人是者我非之,當於理,則聖賢之功臣也,後學之耳目也。不然,以偏蔽之辭,佐其臆見曲說,則人非鬼責必不免焉。有才者,不可不深戒乎此也。
11.進退
唐彪曰:虛縮題已做到題面,便是進不得處,其用逆接、反接者,即退法之一端也。
12.轉折
唐彪曰:文章說到此理已盡,似難再說,拙筆至此技窮矣。巧人一轉彎,便又另是一番境界,可以生出許多議論。理境無窮,若欲更進,未嘗不可再轉也。凡更進一層,另起一論者,皆轉之理也。至於折,則微不同。折,則有迴環反覆之致焉,從東而折西,或又從西折東也。其間有數十句中四五折者,有三四句一句一折者,大都四五折,即不可復折。其往復合離,抑揚高下之致,較之平敘無波者,自然意味不同也。此折之理也。
13.推原
唐彪曰:推原者,或從後面而推原其來歷,或因行事而推原其用心,或因疑似而推原其所以然。三者皆理有所不容已也。故文中往往用之。且有通篇用此法者,亦有通篇用此法全借代法以行文者,……人第知其代法也,而豈知其實推原法乎?
14.推廣
唐彪曰:文至後幅,正義已盡,難以發揮,可於題外推廣一層,苟說得有關係,有根據,則前半文情,得此愈振動也。
15.反正
柴虎臣曰:文家用意遣辭,必反正相因,無正不切實,無反不醒豁。其間或正在前、反在後,或正在後,反在前,則在隨題佈置,初非可執定者也。大要反正互用,賓主錯綜,然後文機靈變出矣。
16.照應
唐彪曰:照應之理,以時藝言之,起講與一二股俱可用意照後,五六七八與繳股,俱可用意應前,即中幅亦可應前照後,無定式可拘也。時藝近體,有一二股下,先立數柱,後乃逐段應轉者,此亦時藝式也。以古文言之,唐宋古文,亦多前半與後半相爲照應,宋策亦有前半立柱,而後逐段應轉者,然此等處學之者多,則不免落於谿徑。若周、秦、漢古文,其照應有異,多在閒處點染,不即不離之間,超脫變化。雖然,若時藝,又不可以周、秦古文之法律之。
17. 關鎖
柴虎臣曰:鎖者,文勢至此極流,須用關鎖,如山翔水走不得一鎖,使大氣結聚,必不成州縣、市鎮也。文章若無關鎖,則隨筆所之,難免散漫之患。又有鎖上而復起下者,此又鎖而兼聯絡者也。
18.代
唐彪曰:如聖賢論人賢否,或論事之是非,我作其題,已是代聖賢口吻發論矣。然單代聖賢口氣,猶不能描寫曲盡,乃更將聖賢口氣代其人自說一番,則神氣無不畢露。此代法之所由起也。古之制藝皆需之,如記事題,評論在下,一着議論,即犯下文;虛縮題,用我意闡發,多至犯下,二者俱難措手。惟用代法,代其人自言,則俱在題前着筆,方無犯下之病。又,凡文中用推原法者,先輩多假代法出之,則事理愈加明晰,此皆代法之妙也。……
19.詠歎
唐彪曰:文章有前半實義已盡,後半再不宜實發理也。然體裁神韻之間,猶似未可驟止,故用詠歎法以盡其餘情,則體裁舒展而神韻悠揚,文之動人反不在前半實處,而在此虛處矣。其體裁或長或短,或整或散則不拘也。
20.遙接
唐彪曰:有遙接法。如一段文章,意雖發揮未盡,而有不得不暫住之勢,若復加闡發,氣必懈馳,神必散漫矣。惟將他意插發一段,則神氣始振動華贍也。發揮之後,復接前意立論,謂之遙接。又,敘事之文,挨年次月者,發揮本身之事或未竟,其時適又有他人相關之事,理宜帶敘,則本人未竟之事,不得不接敘於是後,此古文遙接法也。
21.帶敘、附敘
唐彪曰:附法者,譬有文於此,將可附之人,與可附之事,附敘於此文之中,而不更立篇章是也。如《史記·季布傳》附敘季心,《張釋之傳》,附敘王生,此附法也。帶者,或中間,或末後,只將數語帶及之是也,比附法又簡略矣。然亦必有關係,或他年他事張本者則帶之;或理與事可以相通,見於此則可省於彼者,則帶之,非無謂也。時藝少用,凡著書及作經世大文,用此法最多雲。
22.抑揚
唐彪曰:凡文欲發揚,先以數語束抑,令其氣收斂,筆情屈曲,故謂之抑;抑後隨以數語振發,乃謂之揚,使文章有氣有勢,光焰逼人。此法文中用之極多,最爲緊要。太史公諸贊,乃抑揚之一端,非全體也。世人不知,竟以爲其法止可用之評論人物,何其小視其法也。其先揚後抑,反此而觀。
23.頓挫
唐彪曰:文章無一氣直行之理,一氣直行,則不但無飛動之致,而且難生髮,故必用一二語頓之,以作起勢(此“頓”字須作振頓之頓字看),或用一二語挫之,以作止勢,而後可施開拓轉折之意。此文章所以貴乎頓挫也。若以“頓”作“住”字解,則誤矣。按,抑揚者,先抑後揚也;頓挫者,猶先揚後抑之理,以其不可名“揚抑”,而名“頓挫”,其實無二義也。
24.虛衍
唐彪曰:文章最忌敷衍,而文章佳處,又有在虛衍者,其理何居?曰:應實發處不能實發,謂之敷衍,地位不可實發處,虛虛佈置,謂之虛衍,二者原不同也。所以然者,以當虛處不留餘地,則實處不免消索與重複。又虛縮題,股尾實發,即有犯下之病,故往往用虛衍法以留餘,文乃佳也。
25.順逆
唐彪曰:制藝代聖賢口吻,發明聖賢道理,宜順題生髮,使先後次序井然,斯佳也。……豈知題有宜逆發者在也,何也?凡書後句、後段之意,原有藏於首句、首節之前者,題前既有,則不妨逆發。逆發,則有振衣千仞之勢,……凡文之宜順、宜逆,皆因乎題,題當順發則順爲佳,題當逆發則逆爲佳,不可以隨吾意偏主也。
26.預伏
唐彪曰:有預伏法。如一篇文中所載不止一事與一意,或此一事一意不能於篇首即見,而見於中幅,或見於後幅,作者恐後突然而出,嫌於無根,則於篇首預伏一二句以爲張本,則中後文章皆有脈絡。……汪武曹論時藝上下兩截題,作上句必須預伏下句意,則發下句爲力也。其他題應用伏法者,可以類推。
27.補法
唐彪曰:以時藝言之,有補題缺法,有補題前、題後法,有補文情不足法。……若夫古文之補法,又自有體,不可不知,如《左傳》《史記》諸傳中,凡敘一人,必詳悉備至,苟與其人有相關之事,雖事在國家,或事屬他人,必補出之,以著其是非。又,前數年之事,與後數年之事,苟與其事有相關,必補出之,以著其本末。又,凡文中有兩意兩事,不能於一處並寫者,則留一意一事於閒處補之,皆補法也。
28.挨講、穿插
唐彪曰:凡作文有挨講,亦有穿插,挨講多,穿插少,自有分寸,總貴合宜而用也。但穿插貴於自然,不可勉強。《史記·酷吏傳》郅都、寧成、義縱、趙禹、張湯事,皆穿插成文;《藺廉列傳》相如、廉頗、趙奢事,亦多插敘。因其人其事原有關涉,可以交互三,故交互成章耳。惟交互,故錯綜變化,所以其文如蛺蝶穿花,游魚戲水,令人讀之起舞也。《水滸》、《西遊》、《三國》,皆祖其法以爲藍本。……
29.省筆
唐彪曰:文恐太繁,宜用省筆以行之,有省文、省句之不同。如“其他仿此”、“餘可類推”之類,乃省文法也。“舜亦以命禹”,“河東兇亦然”之類,省句法也。作文知省文、省句兩法,則文不至繁冗矣。
30.分總
唐彪曰:文章有總有分,則神氣清而力量勝。故前總髮者,後必分敘;前分敘者,後必總髮。又有迭總迭分、錯綜變化者,此又古文中之化境也。
31.一意推出三四層
唐彪曰:時藝有從一意中推出第二層,又從二層中推出第三層者,此名一層進一層。……古文中有一層推出三四層者,蘇子瞻之《勢論》、《王者不治彝翟論》是也。此其法不在能進,而在能留,能一層留一層,斯能一層進一層也。此訣人所不易知,亦能文者所不肯與人言者也。
32.牽上搭下法、類敘法
王虎文曰:唐荊川立此二法者,所以備長題駕御之用也。蓋長題之節次繁多,作文者必一段說完,始再說一段,重起爐竈,氣勢便緩散不收,不能簡勁雄峻矣。故欲文章得勢,自不得不用牽上搭下法,以我機神,化題阡陌,所以減去接落之痕,而使歸一片也。如《莊子·逍遙遊》篇,“蜩與鶯鳩”一段,與“朝菌不知”一段,語意不同,乃於上段結一句曰:“之二蟲其何知?”遂接“小知不及大知”句以牽上,接“小年不及大年”句以搭下,則上下兩節不必聯絡而文情鎔成一片矣。此牽上搭下法也。又,作長題,挨講則無勢,惟駕御,始有起伏波瀾,但駕御之文,體裁既逆,不免遺漏題面,故用類敘法以佐之。將零星字眼並敘一處,或總敘於前,或連敘於中,或補敘於後,則雖駕御而無掛漏矣。譬如“牽牛章”題,將“泰山折枝”、“緣木求魚”等與“百鈞一羽”,“秋毫輿薪”類敘一處可也。將輕煖、肥甘、采色、便嬖等,與土地秦楚、中國四夷類敘一處可也,所謂類敘也。二者皆長題祕密藏,非文章宗匠烏能言此與!
(二)文中用字法
唐彪曰:文章句調不佳,總由於平仄未協,與虛字用之未當也。餘嘗作文極意修詞,而詞終不能順適,初時亦不知所以,及細推其故,乃知爲平仄未協,一轉移之,即音韻鏗鏘矣。乃知古人所謂文筆佳者,不過平仄調與虛字用之合法也。故文章雖命意極工,談理極正,而於二者不求盡善,終不能令人擊節,其關係文章之重如此。
唐彪曰:後諸虛字用法,載在梁素治《學文第一傳》中者,或出於素治所自撰,或出於古人所撰,未及詳考。但其中解釋字義,不確切者十居其四,彪反覆改正,稍得無誤。甚矣,著書精確之難也!閱者慎勿將著述者苦心輕視焉。
(三)文章諸要
1.筆姿
唐彪曰:文章勝人,全藉筆姿。筆姿勝者,同此看書命意,與人無異,及其拉筆,抑揚頓挫之間,蹁躚飛舞,文雅秀逸,迥異於人,閱之者自不覺心爽神怡矣;筆姿鈍者,看書未嘗不透,命意未嘗不深,及其落筆,或板滯,或平庸,則理雖透而若不透,意雖深而若不深,即不能令人擊節。胡正蒙曰,文章有格同、意同,而高下得失異者,其辨只在毫釐之間。蓋指此也。又嘗論之,學人所讀之文,不專在於理勝,理雖至精而筆不雋異,必不宜讀也。學人筆鈍者,尤當取筆勝之文沉潛體會,涵濡既久,或能少變化之。此則人定勝天之理矣。
2.勢
唐彪曰:文章得勢有二:有得勢在馭題者,如遇一題,他人皆闡發題位,我獨着意題前。又,題義有輕有重,我於其重者詳之,輕者略之,則勢得矣。有得勢在謀篇者,如一篇機局,扼要全在起比或單提,乃文之發源處也。此處若能得勢,則後諸比皆有力。至於一股之意,皆從起句領出,一線相承,無容兩歧。首句睽,則一股皆睽;首句晦,則一股皆晦,故臨文時,雖一股之意,已定於心,而起句必須再三選擇也,所以求得勢也。又以古文言之,雖與制藝微異,而大概相同,通篇之綱領在首一段,首段得勢,則通篇皆佳。每段之筋節,在首一句,首句得勢,則一段皆佳。文之重在得勢,而勢之理莫要於是矣。
3.氣
葛屺瞻曰:氣者,貫於人之一身,四肢百骸,皆藉運動。手足之處氣不到,則其手足痿痺;膚肉一點氣不到,則其膚肉潰爛;至於咽喉處,一線不接,則百骸俱僵而死矣。文有一字不貫,則以死字,一句不貫,則爲死句,一段不貫,則爲死局,至於關鍵緊要處,有一絲不貫,則通篇文字皆死,縱使摛詞華藻,不過如對木偶人耳,豈能動人心目乎!然氣亦非是一直徑到底,無有斷續,無有曲折者也,其間自有開閤。譬如人之鼻息,必有一呼一吸,迭相循環,若只吸而不呼,或止呼而不吸,不下半晌,氣必悶絕矣!文氣亦然,必使其一開一閤,呼吸常通,如人一身之氣,上自泥丸,下至湧泉,周流旋轉,融洽於百骸四肢,而無有痿痺潰爛。是乃氣之說也,能知壅與斷者,斯可以論文矣。
4.機
邵芝南曰:夫文有品有機。品譬則聖也,機譬則巧也。機存於手腕之中,行於意想之表,有耆宿不能得而初學得之者,有終日構思不成而倉卒立就者。機一得,則諸妙悉來於筆下,虛靈變化無所不備矣。昔人云:文入妙來無過熟,熟則氣機自然流利,生則未有不澀滯者也。機字正義不過如此,其有以開閤、抑揚、呼吸爲機者,皆穿鑿無稽之論也。
卷八
諸題作法
1.口氣題
何屺瞻曰:口氣題但貴肖題神,不貴肖題貌,拘貌肖題,不免淺露。
2.暗比題
唐彪曰:凡題止就事物上講,而正意隱然寓於其中者,暗比題也。“驥不稱其力”、“苗而不秀者”之類是也。作此等題,全篇不說出正意可也,或開講結尾處說出正意亦可。若將正意夾雜而講,則失題神矣。
3.明喻題
唐彪曰:明喻題,如“不見宗廟之美”之類,與比題不同。比者,喻以他物他事,比此事此物也。正意竟不必說出。喻者明以此事此物喻彼事彼物也,原要兩者參觀,故暗比宜不說出正意,明喻要將正意夾發也。陳法子云:明喻題作法,先說正意,後說喻意者,常也;先提喻意,倒合正意者,變也。若能正喻夾發,合同而化,則更思深力厚矣。
4.疊句題
唐彪曰:疊句題,如“沽之哉”二句,有當然之意,又有確然不易之意。刻文將兩意闡發,又將題句分兩層見於一股之中,以還疊句神情。若“時哉”、“水哉”等題,總是讚美流連之意,無甚分別,刻文但於兩股之首,分呼題面,以見疊句神情,不復分淺深層次,亦以題情原止於此也。
5.搭題吊法
唐彪曰:搭題佳處,全在提吊,提吊得法,文自精佳,其法難以執一,貴乎圓通。不可吊其意者,可吊其字;不可吊其字者,可吊其意;意與字不可順吊者,可以反吊;不可正吊者,可以借吊也。王虎文曰:搭題有宜承領上文者,於領上文後,即生情吊起下文,最爲便易,如“不亦樂乎”,搭至“不亦君子乎”,便從上文“朋”字帶起“君子”,又或以“不亦樂乎”搭至“其爲人也,”便從“朋”字帶起“爲人”,此皆從脈絡處生情也。至於雖有上文而必不宜承者,則須起一論生髮,莫如從下句之賓位取之。賓位者,下句之同類,或反面、對面亦是也。
6.代語題
陳法子曰:代語題有二:一則其人有此意,而我代爲之語也;一則其人不能爲此言,而我代爲之語也。既爲之代語,則一語中,有兩人口氣,而兩人中自當以代者作主,若只順其人口吻做去,則乃是一人說話,不爲之代矣。
7.單問答題
唐彪曰:或雲問答題,總宜以答爲主,舉答,而所問者在其中矣。故先輩謂不得順口氣,宜以斷做施其駕御之法,此大概之理也。而有不盡然者,問答題,大概以斷做爲體,中間或間用代法,代其問答之意,使文情旺相,不至枯寂,亦未嘗不妙也。至聖賢問而時人答者,正意在聖賢,則又不當拘定答意爲主,輕過問意。……
8.長題
唐彪曰:凡書必有綱領,綱領不必定在前,且不必定在中,更有在後者。善爲文者,相題綱領之所在,而直擊之,始能握全題之勝勢,所謂直奪險要也。譬如帝王取天下,必取其要會之處,始能握天下之大勢,無二理矣。然既有綱,則必有目,又譬之聖主將興,必多良臣爲之輔理,上下相資,方成盛治。作文亦然,未有空舉一綱不安頓諸條目而可雲佳文者,則綱目相成之法又當講也。其法維何?曰:有隨便插帶法,有從類並敘法,有剪裁翻簡法。隨帶插帶者,如長章書,起伏轉折多,故節次多,倘處處聯絡,不幾繁冗之甚乎?善爲文者,化其斷痕,視此句可以隨便插上者,則竟插上,此句可以隨便帶下者,則竟帶下。得此法,能省無窮針線,而自然聯絡,文且簡捷健勁,無軟弱之態矣。從類並敘者,將題中閒細之義類集而並敘於一處,則體格整齊而機神震動,與零星分敘而散漫細瑣者異矣。剪裁繁簡者,或三四節而一二語駕過,或一二語而頻呼疊喚,不厭再三是也。或曰:直奪險要,不幾令題位有倒置乎?曰:善爲文者,必能預伏機關,埋藏脈絡,使文有高屋建瓴之勢,而窮無題位倒置之嫌,此巧匠之所以不同於拙工也。或曰:題面不幾有掛漏乎?曰:既奪險之後,其餘當發揮者,或先做後點,或先點後做,則一章書義,已完大半,至於閒散句,或隨文順點,或補點,或借點、或反點、或暗點,有此數法以控制之,題面安得有掛漏乎?或曰:聞此言,今而後,長題不能難我矣。
9.記事題
張申伯曰:記事題,以其事爲記者所筆,則謂之記事。記事題有三種。陳法子云:連下文論斷來者,記事處宜輕點過,於論斷處必宜詳發,若記事處說得詳,則論斷處不得不略,便失輕重體裁矣;截去下文論斷者,只可還他案而不斷體裁,若照下文意發明,多至侵下,竟於題外別立議論,又屬支離。先輩於有論斷在下之題,往往以代法代其人自言,與下文相照而不相侵,此真得巧避法門也。
10.引證四種題
唐彪曰:引證題有數種,有單引證題,有連上下文引證題,有三四節連引證題。總之,引證語多斷章取義,其言或不爲此理、此事而發,我引之,則爲此理、此事之證佐,故不當以彼之原意爲主,當以我引之之意爲主,此必不可不知者也。言其作法,單引證小題,解釋論斷俱在下,則不容妄加議論,巧人每用代法,順口氣作之,蓋爲避侵下文而然也。作文須前路預埋,至後說出,始不突如也。題先引語而後正說者,引語只宜略敘,以下文解釋之義爲主也。至於三四引證者,宜以前提後繳,略賓詳主,相勢點題諸法,控制於其間,庶幾文有波瀾而無平衍之弊矣。陳法子云:長題內有數引證者,點題最難,若知先點後疏,先疏後點,疏過總點之法,自有變化,不至雷同支蔓矣。
11.記言題
唐彪曰:此乃一句小題,如“顏淵喟然嘆”句、“周公謂魯公曰”句是也。此項題,宜探入下文生髮,以見其發言之所以然,如嘉穀初生先結虛房,虛房中便包涵全體生意在內。作者須得此意,文情始不至枯寂。若全節之題,連其所言來者,則又不是記言題,當別有作法矣。
12.難結構題
凡題分類,必不能遍及,即遍及亦嫌於瑣,故立難結構題三類以統之。難者既有法,則易者亦可以意裁度矣。故此三式者,所以濟分類之或有未備也。
唐彪曰:書中難結構之題有三:如題之先後次序不甚順者,不易結構;長題真實之理與閒散之文,錯雜說來,難以安頓者,不易結構;長章書,義理多,引證多,而引證之詞不一體者,不易結構。此數種題雖難結構,然未嘗無法以馭之也。次序不順,應在前而後者,可以伏插兩法逆之使前;應在後而前者,可以挽補兩法,置之於後;賓主錯雜閒散之文多者,詳以擊其主腦,而閒散者則以類敘法馭之,此題竅也;長題義理多端,而引證之詞不一體者,則詳主略客之法當知,化參差爲整齊之法可用也。大抵作文總訣,不外短題宜分,分則意多而有發揮;長題貴合,合則不爲承接斷續所若,而伏、插、挽、補、類敘五法,又爲緊要之條目。得此意以通之,雖遇難結構之題,自有經緯出焉,而分類或有缺略無礙也。
卷九
(一)制藝體裁
唐彪曰:凡詩文體格,皆隨代變易,況雲時藝,安得不日新月異乎?苟欲其出於轍,豈不大誤!雖然,其結構之優劣亦有分也,惟言其體之優者,令後之宏才實學,知文有真體,能力追而及之固善,即不能,亦使衡文與選文者,遇體裁美善之文,不至反以爲未當拙置之,此文體之所以急宜闡明也。若夫勢之所趨,不能挽回者,亦付之無可如何已矣。
(二)制藝有六位
唐彪曰:前輩制藝之法,盡於六位。六位者,曰頂、曰面、曰心、曰背、曰足、曰影也。頂位者,題前也,題前有一層者,有二層者,有在上文者,有在本題者。知題有頂位,則文有來歷,前半不患無生髮矣。面位者,題之正面也,知題有正面,故宜還其正面。心位者,題之所以然也,知題有所以然,則當求其所而在搜剔之,斯理境深入,不落膚浮。背位者,題之反面也,從反面挑剔,逆取其勢,則正面愈醒。足位者,題之後一層也,知題有後一層,必宜於後幅補之,以完題意。影位者,題之對面與旁面也,影在對面,描寫其對面,影在旁面,描寫其旁面,知題有影位,則題不患無生髮,且有離奇境界矣。凡題不必六位皆全,而四五位,則所必有,能於四五位闡發盡神,即有佳境足觀矣。
(三)制藝發題面與所以然之分
唐彪曰:論時藝,從無分所以然與題面者,分之自陸稼書先生始,此實作時藝之寶筏,初學必不可不知者也。
陸稼書雲:成、弘以前之文,敘題面處多,發所以然處少,而題意已顯然於題面之中;成、弘以後之文,發所以然處多,敘題面處少,而題面亦躍然於題意之內。彪更謂長題宜多發題面,不多發題面,則眉目不清;單句題,盡力洗髮題面,不過十餘句,其義已完,惟多發所以然,便有無窮義理,無窮境界也。
唐彪曰:有題先之所以然,有題中、題後之所以然,安頓通篇位置,則前者宜發於前,中者宜發於中,後者宜發於後,此先後之不可混亂者也。至於題面與所以然,則不必拘乎先後,先敘題面可也;先發所以然,亦可也;即錯綜相間發揮亦可也。就一股論,上截髮所以然,下截髮題面可也。發揮所以然處,有從正面說入者,有從反面說入者,有從對面、側面說入者,此至妙之理,人所不易知,先輩亦不欲與人言者也。
卷十
評古文
1.左傳
唐彪曰:左氏文章佳處,一曰老健,筆能截鐵,句可擲金;二曰風華,雲錦天章,燦然炫目;三曰變化,其敘事,或預點於前,或齊列於中,或懸綴於末,不爲一律,無非神妙;四曰波瀾,或引詩詞,或說夢兆,或詳卜筮,其最得意者,在追訴舊事中,故作奇峯插天,即平敘者,亦必一唱三嘆,淋漓盡致;五曰接渡,山盡逢山,水窮逢水,但見改觀,不見承接;六曰雙收,或用兩人,或用兩事,或用兩詩;七曰空中預埋,有意無意虛插在前,到後闡明,脈絡聯貫;八曰閒情照應,用閒情點染,迴環照應,別有佳趣;九曰陡然而往,令人神驚,卻有餘音未絕,又令人神遠;十曰詳略有方,或於正面處,用略筆點過,而於旁見側出,閒情閒事,則盡力發揮,露其姿態;十一曰若斷若續,可合可分,或其事在數年之後,而端諸預見於數年之前,或論斷在本人傳中,而伏案已見他人篇內,線索慎密,脈絡綿長。開闢以來,不得不推爲文章鼻祖也。
唐彪曰:《左傳》多用從類並敘法。從類並敘者,或將往日零散之事,或將現在零碎之事,或集同類之理,或集同類之言,敘於一處也。如晉殺其大夫三郤,楚公子比自楚歸宋,魏獻子爲政,此並敘於篇之首者也;吳使子札來聘,韓宣子如楚,晉楚戰於邲,此並敘於中幅者也(絕秦篇末段最詳,諸小古文皆刪去,可恨);呂相絕秦,中行獻子伐齊,此並敘於篇之末者也。
唐彪曰:杜預《春秋左傳序》所以闡明春秋之義例者,精而能該;所以發明《左傳》之意旨者,核而能周。《春秋左傳》之理,無餘蘊矣。學人未能全讀二書者,固當讀之,即全讀二書者,讀之尤能悉二書之微義也。
2.孟子
唐彪曰:古今文,工言權術,而極暢者,無過於《國策》;善言義理而極暢者,無過於《孟子》。彪嘗以二文兼讀,一則仁義之風可親,一則機械之行可畏。專讀《孟子》,猶未見孟子之賢,及於《國策》並讀,而孟子之賢益著;專讀《國策》,猶未見儀衍之惡,及與《孟子》並觀,而儀衍之惡益彰。故以人品論,殆有天壤之不同,若但以文章論,則有可並稱者。雖然,文者載道之器,孟子之文,克明乎道,則其勝於《國策》又何待言?但舉世之人,誰不讀其書者,誰能讀之得其神化,而能自成一家言者乎?無他,但求其義理,不於其文辭細加揣摩之功也。若將其至佳者,揀數十篇錄爲一冊,殫心揣摩,則必有以造其微者。昔昌黎、老泉專學《孟子》,故其文最佳。朱子謂孟子之文,不但非歐、蘇所及,而且非昌黎所及。人奈何棄其幼所習熟,而反求乎他文之生者哉!
3.國策
唐彪曰:《國策》之文,起不用冒,收不作結,單刀直入,脫盡裝點,且其氣雄力勁,筆秀神清,詞腴而不膚,色妍而骨俊,文章至此,可稱絕技。又,其於人情事勢,揣摩推測,透徹無餘,故敷陳利害以傾惑人心,能使勇者怯,智者愚,喜者變怒,優者忽樂。學者見之,未有不好之深,讀之不忍釋者。雖然,是書也,當師其文之佳,不當學其意之險,否則,因習其文而喪我天良,所得者小,而所失者大,則寧不讀之爲愈焉耳(劉更生曰:《戰國策》,或曰《國事》,或曰《長短》,或曰《事語》,或曰《國策》,或曰《長書》,或曰《修書》,乃戰國時遊士各輔所用之國爲之策謀,宜謂之《戰國策》。其事繼春秋以後,迄楚漢之初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也)。
4.史記
唐彪曰:司馬子長之文,爲古今第一者,以其天資高邁,博記羣書,又得師傳心性之功,常收視反聽,使天君湛然,故光明煥發。文章佳境出自性天,其言曰:“內視之謂明,反聽之謂聰。”非虛語也。又,遍歷宇內,凡天地間奇山異水,草木禽獸,人情風俗,可驚、可怪、可喜、可思者,悉取以助吾之生意。又父子相繼爲史官,有往昔當時之祕書史冊,可以資探討,又與燕趙賢豪交遊,有以助耳目聞見所不及。又有藉信、荊、聶、平、嘗、無忌諸公,足以供描寫,有封禪、開河、徵蕃、黷貨、嚴刑諸事足以暢發揮。又,上古地名、官名、服飾、器用、宮殿之名多馴雅,點入文中多可愛。故其發爲文章,立例廣,寄情深,或分或合,或略或詳,隨意所發,無不曲當。當大篇包羅衆有,則如千巖競秀,萬壑爭流,其微辭旁見側出,寓意於敘事之外,則如天馬行空,不可蹤跡,可謂化工之巧,非人力所能彷彿矣。雖其紀載往事附會訛誤,亦時有之,然以文論,則無美不臻,大成之名不得不歸之也。
唐彪曰:史遷之文,如本紀、世家、八書、大篇列傳,皆累萬餘言,可謂極長難讀矣,然無一非挨年次月、由先而後,條理井然、有界限可尋者。惟其筆端變化,或起或伏,或即或離,縱橫出沒,不可捉摸。故淺學者讀之,如數萬散錢,傾之於地,東竄西分,不能收拾;有識者讀之,知一索可貫千錢,得貫之具,雖數萬散錢,無難瞬息約束之矣。故讀《史記》者,總以“挨年次月”四字提爲綱領,縱令篇幅廣長,端諸紛錯,而章法脈理,無不顯然可見,又何患其難讀也。又曰:《史記》之文,皆有界限段落,一篇可以分爲十數篇,而十數篇仍渾成是一篇。故讀一篇,即是讀十數篇,而讀他文數十篇,終不如讀《史記》一二篇。知此意者,庶幾知《史記》之佳,得讀文之法。或曰:《史記》不能全讀者,亦有刪讀法。但欲刪之得其當耳。
唐彪曰:《左傳》每用雙收法。如晉趙盾無君,魏獻子爲政,皆用雙收法。《史記》變通其理,移之篇首,如《廉頗藺相如列傳》、《張耳陳餘列傳》皆用雙起法。故知善作文者,推類變化,愈出愈奇,若人步亦步,人趨亦趨,則不免庸奴之誚矣。
5.韓文
唐彪曰:昌黎之文,篇篇一體,不能詳述,茲略舉大概:有若詩之興體者,《送楊少尹序》、《王舍秀才序》、《溫處士赴河陽軍序》諸篇是也;有若詩之比體者,《雜說一》、《雜說四》、《應科目與人書》諸篇是也;有若典謨者,《平淮西碑》、《祭鱷魚文》諸篇是也;有似班、馬者,《許國公神道碑》、《權德輿墓誌銘》諸篇是也;有若詞賦者,《進學解》、《訟風伯》諸篇是也;有如巨浪排空,怒濤卷雪者,《畫記》、《後二十九日上宰相書》、《上張僕射書》、《圬者王承福傳》諸篇是也;有百轉百折者,《祭十二郎文》、《諱辨》諸篇是也;有錯綜遙對者,《原毀》、《與陳給事書》諸篇是也;有迴環重複者,《初上宰相書》、《原道》、《送廖道士序》、《送董邵南序》諸篇是也;有遊戲三昧者,《毛穎傳》、《送窮文》諸篇是也。至於辭句之變幻,長至二三十字者有之。凡說理之文,未有不平實者,惟昌黎能以至平實之理髮爲至虛靈之文,其平實之理如布帛菽粟,愚智同需;其虛靈之文,如海市蜃樓,千形萬態,不可摹擬。茲約一言以贊之曰:百體備具而不落窠臼者,其昌黎之文也乎!
6.歐文
唐彪曰:自歸震川、錢牧齋二先生讀歐文,且極口稱讚,自此諸名公皆爭效法,而歐文遂爲古學津樑矣。夫歐文胚胎乎《史記》,而變化潤澤乎昌黎,議論、敘事參伍錯綜,而以紓折之筆出之,秀雅之度行之,感慨之情致之,備諸佳境,宜爲後人取法不置也。
7.大蘇
唐彪曰:大蘇之文,汪洋浩瀚,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竭者,其氣也;開闔縱橫,屈伸斷續,無不如意者,其機也;松爽俊快如哀梨,文雅潤澤如蜀錦者,其辭也;至難辨之事理,與至難狀之情形,一進闡發,無不了然言下,躍躍欲出者,其筆也;倏而聖賢,倏而仙佛,倏而縱橫刑法,雜出無方,惟求其是,不避後人之議者,其心事與文情也。雖文多逞才,或篇幅過長,不能裁以法度,是則有之;若其種種美善,終非後人所能及矣。
8.總評
唐彪曰:古今來佳文雖多,至如《左傳》、《國策》、《孟子》、《南華》、《史記》、《漢書》、相如、昌黎、允叔(疑爲永叔)、子瞻諸公之文,則可謂之登峯造極,無以復加者也。學者能熟讀精思,則文章已探驪得珠矣。至於永叔、子瞻之文,初學尤宜先讀,以爲造就之階,則工夫易於入手。即或資鈍,不及再讀他文,然亦足以擴充才思,流暢筆機矣。
唐彪曰:西京之文,朴茂雄健,遠過唐宋,然其中則有等級,未可一概視也,如董、賈之文固佳,然以較之班、馬,則殊不相及。欲讀西京之文者,不可不知所先後焉。
卷十一
(一)論讀古文
唐彪曰:文章大忌偏似一家。張文潛雲:讀《左傳》不可不兼讀《莊子》,蓋取其一實一虛,一高老,一疏宕。對待兼學,讀文執兩端之法也。兩端執,而我之文有真面目出於其間,偏似一家之弊,吾知其必能免矣(雖然此第舉文之懸絕者言之耳,非謂文止宜學二家也,觀韓、柳、老蘇自言無所不讀,即可知矣)。
唐彪曰:學人宗大家之文者,所輕視周、秦,史、漢,豈知昌黎之文,出於六經、《莊》、《孟》;柳州之文,出於《左》、《國》、《離騷》;永叔出於司馬;昌黎、老泉、東坡、穎濱出於《國策》、《南華》、晁、賈;南豐出於班固、劉向。大家之文,既有所自出,而後之讀其文者,反輕視其所自出,可乎哉?且作文之理,取法乎上,僅得乎中,讀其文,執筆爲之,便去其文遠甚,安有讀八家而即能爲八家之文者?故尊八家而忘周、秦、史、漢者,非也。然登高者必自卑,苟躐等爲之,不讀八家而竟驟希乎周、秦、史、漢,恐不能學其高雋,而且有畫虎不成之弊矣。故學古宜以漸入也。
唐彪曰:朱子嘗言:合昌黎、柳州、永叔、南豐、明允、東坡數家之文,精加選擇,可讀者不及二百篇,此外便不必讀,讀之能令人手筆低。此不刊之論也。今人於名人之文,概視爲錦繡珠璣,謂可不必選擇,乃率意誦讀,豈知平常之文,讀之能令人手筆低乎?
唐彪曰:文章未有無瑕病者,雖以左、史文中之聖,而或詳略欠審,或位置失宜,或字句粗率,往往有之,下此者可知矣。學者讀其文,先存成見,但求其美,而不辨其瑕,非深造自得者也。惟精加玩索,能辨其美玉微瑕,然後己之所爲文,瑕疵亦可免矣。
唐彪曰:或雲名文偶有微瑕,不宜輕改;或雲名文果有瑕疵,讀本之內,不妨改竄,以成全璧:此二者,一存敬慎之心,一慊求全之志,均有所見也。讀《史記·虞卿列傳》,三引《國策》成文,其中先後倒置,姓氏舛訛,人謂不如《國策》之佳。及得宋景濂先生讀本,將前後改移,仍從《國策》次序,結構更有天然之妙。又見《屈原列傳》,位置亦有失宜,景濂移其“繫心懷王”一段於後,移其“人君無智愚賢不肖”一段於前,又刪其“楚人既咎子蘭勸王入秦”三句,潔淨明爽,誠勝原本。又於《左傳·吳子使札來聘》篇“美哉其細已甚”去“美哉”二字,《晉侯秦伯戰於韓》篇,刪其“亂氣狡憤”四句,《晉欒盈出奔楚》篇,刪其“以範氏爲死吾父而專政,吾父死而益富”二句。其他之改易數句與改易數字者甚多,乃知前賢於古名文,有微瑕者見之親切,改去其疵,以爲讀本,信乎有其事,不避嫌也。但有景濂之學識則可,無則安可輕改歟!此係必宜刪而後刪者,不可以近時選古文輕加刪削者目之。
(二)論選古文
唐彪曰:古人之文,必宜刪而後可以刪之,如或篇幅太長,意旨重疊,字句有疵,稍爲之減節,則美者益美矣。但今日之選古文者則不然,不問文之可刪不可刪,止取詞句可通者則存之,稍不可用者,盡刪之,或去其頭面,或去其筋節,或去其波瀾。不知頭面去則由來無可考矣,筋節去,則神氣不相續矣,波瀾去,則情境不生動矣,讀之何益乎?其所爲可用入時文者,正皆糟粕,而無益於人之學識者也。選古文者亦曾思及此乎?
唐彪曰:大凡一人所著,有最上之文,有其次之文,有又次之文,三者相較,而高下大懸殊矣。故選古文者,須選最上之文,其次與又次者即可已也。(學人之資性工夫俱有限,最上之文,且不及多讀,焉有餘力及其次焉者?今所選者,皆其次之文,則上焉之文,反使人皆不及讀矣,豈不誤人之甚乎?)乃世之選古文者有異焉。《史記》一書,鴻裁鉅篇不可悉數,雖其極長者難以登載,然不甚長者,蓋亦有之,今皆不登,惟登諸史贊與諸敘而已,是何殊欲觀山者不求躋高岱,欲觀水者不求沂滄溟也!《國策》、昌黎,大文極多,歐、柳、曾、蘇,佳篇孔有,乃所選錄者,類皆非其至焉者也。至於《左傳》,選既不精,又皆截去其首尾,如《晉公子歷遊列國》篇,七百七十字,止摘中間一百五十字,《欒盈出奔楚》篇,七百四十一字,止摘中間三百十七字,《吳子使札來聘》篇,八百三十七字,止摘中間五百字,世豈有首尾盡去,而猶成文者乎?《季梁勸修改》、《夏四月取郜大鼎於宋》諸篇,則去其首者也,夫文無首,則由來且無可考,何況其他?《晉侯復假道於虞》、《呂相絕秦》、《晏子和同之對》諸篇,則截去其尾者也,夫文無尾,且無以見其歸結,何況波瀾餘意也?噫!爲此者過矣。推其意,蓋以世之習舉業者,讀古文所重不過取移用於時文而已,佳文未必知也。不思天下豈盡庸才,即中人之下,苟見至佳之文,必無不知,必無不讀。今也,乃竟以爲不能知不能讀而置之,祇選其短小之篇,又徒存其浮詞,而去其筋節首尾,豈非目天下士盡爲不能知文不能作文而僅能抄文也哉!
唐彪曰:孫無已雲:師言近時古文諸選所載之多不佳,亦有據乎?餘曰:有據。如《左傳》六大戰,文之至精者也(晉侯秦伯戰於韓,晉侯侵曹伐衛,晉救鄭與楚戰於邲,衛齊戰於新築,晉與三國救衛與齊戰於鞌,晉侯鄭伯楚子戰於鄢陵,吳子楚人戰於柏舉,此爲六大戰),其不入選猶可解曰:以其過長,慮習舉業者不能讀故也。然微短而甚佳者,不可悉數,今略舉當選者二十餘篇,以見其概,如《晉殺其大夫三郤》、《魏絳論和戎》、《已亥同盟於戲》、《夏午月滅偪陽》、《公孫舍之帥師侵宋》、《晏嬰使晉》、《諸侯會於申》、《韓宣子如楚》、《魏獻子爲政》、《公會諸侯於召陵》、《白公勝作亂》,皆盡美之文也,諸選皆不登,偶登一二,如《欒盈出奔楚》、《崔杼作亂於齊》、《吳子使札來聘》,又皆截去首尾,此皆令人不可解者。至於諸選所首列者,《周鄭交質》、《石錯諫寵周籲》、《公矢魚於棠》、《介之推不言祿》諸篇,乃《左傳》之次者,而諸刻必不遺焉,此又令人不可解也。夫《左傳》爲文之鼻祖,又皆諸刻所首列,今其所選如此,他文可知矣!餘豈敢無據而云然乎?
(三)後場體式
1.策問
唐彪曰:初學未知策問體式,入場見題長千餘字,俱是設疑問難,露一隱二,便茫然不知旨歸何在,於是略拈影響,勉強成篇,郢書燕說,其能免乎?平日須將舊策題集數十道,匯爲一冊,詳細閱之,知其發問之機竅,後日題到手時,胸有成見,不爲題所捆縛,因問條對,自有確實議論出於其間矣。
2.經論體裁
唐彪曰:劉勰雲:“論者,綸也。”“彌綸羣言,而精研一理者也。”釋經宜與註疏合體,辨史宜與評贊一機,詮文當與敘引共軌,陳政應與議說同科,因題立義,而各出體裁者,論之用也。然論史、詮文、陳政之體,見於八家,及明之諸名家者,體裁鹹備,不必詳言。今惟言其釋經之宜如註疏體裁者,論有冒,冒之體,或一段,或兩段,長短不拘也。然並無論破、論承,偶有似破者。至於承,則百無一肖。近有著論體者,易去論冒之名,以破、承代之,而論冒之舊名,不能沒也。後學無知識者,見其書,對之於破、承而不似,仍謂之論冒而不敢,疑惑滿衷,莫知所適,因疑破、承之外,尚有論冒,如制藝之有起講者。噫!明明是一個論冒,而故設一破、承之名以害人,何爲者乎?論冒宜簡短穩括,發題之大概而止,縱筆暢言實發,必至與後幅雷同也。論冒之下,即點題。本朝甲辰至丁未書論皆如此,想亦初設典制,士子猶未深造,不敢自異,若行之久,必有變化出焉。何也?制藝尚不點於一處,何況論乎?點題之下,皆有“請申論之”、“請申其旨”句,此套之最陋者,必宜棄去,以他語襯之,可也。若能熔化題面不直述題,則襯貼語竟可以不必矣。點題之下,乃論之前半幅也,以一二句短題言之,體裁半虛半實,不必過於實發,惟推原題之來歷,以闡發題前,順筆出之固佳,反筆振之尤美。若多句長題,或總摯題面,或截髮上段,若題中有綱領句,則先擊綱領,以控全題之勢,大都前半用反筆,則文情多振動也。近有著論體者,點題之下,忽立論項之名,就其比擬之意,宜稱論胸、項。何足以名之?且前既無論首、論面,此處特出“項”名,於理終未協也,何若以前半幅稱之,或者以次段之名稱之,始當矣。論之中幅,無論長短諸題,皆宜實發全意,義一二層者,以一二層還之,義三四層者,以三四層還之,不宜遺漏也。宋儒陳止齋雲:論之中幅,如四通八達之衢,無有繩墨,宜反覆鋪敘,盡情暢發,無容闕略。確哉言也。論之後幅,不貴空言,或援引經書以證,或引史斷爲憑,或借鑑於古人,或取裁於往事。又宜推廣補厥:題言善以爲法者,此多補言不善,以垂戒;題言不善以爲戒者,此多補言善事,以爲法。罕譬不嫌於泛也,曲喻不厭其詳也,大都指陳條款,令人實可見之施行耳。近有人以腰名後幅者,此更無稽之談。蓋腰在臍與命門之兩旁,臍於命門者,乃一身之中位也,古人謂之“呼根吸蒂”,又謂之“黃庭土府”,無非謂其中也。今腰處地位之中,豈可以擬論之下截乎(據其比擬,宜稱論股)?此真擬物不以其倫也。且據其所言,又平庸八股之後股耳!高手且不屑爲此,豈可移爲論式乎?論之結尾,貴乎健也,欲其如神龍之掉尾;又貴乎有韻也,欲其如琴瑟之餘音,鏗然於弦指之外。此則論之至佳者矣。或曰:今經書論點題,皆在論冒之下,子獨言不必拘於一處,何也?曰:東坡之文,以論爲最,人稱其爲千年絕調,今觀東坡之文《禮以養人爲本論》,點題在第四段之後,《勢論》,點題在篇末之第四句,《物不可以苟合論》,則竟點於篇末,《大臣論》,則點於論冒之第二句,《武王論》,則點於論冒之第一句。觀此,則知點題不當坐定於一處也。又,時藝點題,不但不拘於一處,且有順點、反點、借點、補點、暗點諸法,況於論乎?古人云,論貴圓轉變化,忌方板雷同,若篇篇一律,則方板雷同之至矣,圓通變化安在乎?此所以謂不必點於一處也。
3.表
唐彪曰:餘讀永叔、子瞻及明初之表,體裁簡徑,出入經史,未嘗不爲之手舞足蹈也。嘉、隆以後,以至於今,拘於俗體,務爲冗長,詩、曲、裨史之辭,姿意堆積,蕪穢野俗,體裁愈變而文愈下矣。然此體裁,豈功令所頒乎!不過士人自爲增飾耳!增飾而適成其陋,何若反其簡貴之爲善乎?有識之士,取嘉、隆以前之表讀之,奉以爲式,不特文佳,作之更易,何必臨場取至陋之時務而讀之哉!
唐彪曰:作表惟句法奇偶長短合宜,始能入妙。其最上一格,大抵偶聯、奇聯,錯綜間用,自然變化飛舞,悅人心目。苟或不能,用二偶聯以一奇聯間之,亦稱合法。至於句法之長短,不拘是偶是奇,但見前句長,則後句必宜短,前句短,則後句必宜長,長短相間,句調參差,方得離奇變化。近時之表,多爲偶聯,而奇聯絕少,又句法長短多不合宜,所以堆積滯,不堪入目也。“啓”、“箋”之法,亦當視此爲準矣。
(四)諸文體式
1.記
唐彪曰:或言作記一着議論,即失體裁,此言非也。凡記名勝山水,點綴景物,便成妙觀,可以不着議論;若廳堂亭臺之記,不着議論,將以何說撰成文字?豈棟若干、樑柱若干、瓦磚若干便足以成文字乎?噫,不思之甚矣!
2.序、小序
唐彪曰:《爾雅》雲:發其事理,次第有敘也。有敘事多者,有議論多者,有末後綴以詩者,三者皆通用也。西山真氏,則分無詩者爲正體,也詩者爲變體。小序者,序其篇章之所由作,對大敘而名之也。古人著書,每自爲之敘,然後已意瞭然,無有差誤,此小序之所由作也。
3.碑文
唐彪曰:碑文事實多者,止須敘事,若故意攙入議論,便成贅瘤;事實寡者,不說參之以議論,必寂寞不成文字。此前輩又謂碑文一着議論,便非體裁,此言過矣,今刪去之。
4.墓誌銘
唐彪曰:志者,記也;銘者,名也。古之人,有德善功烈可名於世,鑄器以銘,故於葬時,述其人世系、名字、爵裏、行治、壽言、卒葬日月,與其子孫之大略,勒石加蓋,埋於壙前三尺之地,以爲異時陵谷變遷之防也。迨爲末流,乃有假手文土,以謂可以信今傳後,而潤飾太過者,亦往往有之。然使正人秉筆,必不肯狥人以情也。其體圓,事實多者,專敘事,事實少者,可參之以議論焉。其題曰墓誌銘者,有志有銘者也;並序者,有志有銘而又先有序者也;單曰墓誌,則無銘者也;曰墓銘,則無志者也;亦有單雲志而卻有銘,單雲銘而卻有志者;有純用“也”字爲節段者,有虛作志文而銘內始序事者,亦變體也。若夫銘之爲體,則有三言、四言、七言、雜言散文之異,有中用“兮”字者,有末用“兮”字者,有末用“也”字者。其用韻,有一句用韻者;有兩句用韻者;有三句用韻者;有前用韻而末無韻者,有前無韻而末用韻者;有篇中既用韻而章內又各自用韻者;有隔句用韻者;有韻在語詞上者;有一字隔句重用自爲韻者;有全不用韻者。其更韻,有兩句一更者,有四句一更者,有數句一更者,有全篇不更者,不一體也。此外,又有末葬而權厝者,曰“權厝志”;既殯之後,葬而再志者,曰“續志”;又曰“後志”(柳河東有《故連州員外司馬陵君墓後志》是也);歿於他所而歸葬者,曰“歸祔志”(《河東集》有《先夫人河東縣太君歸祔志》)葬於他所而後遷者,曰“遷祔志”,(《河東集》有《叔妣陸夫人遷祔志》)。刻於蓋者,曰“蓋石文”;刻於磚者,曰“墓磚記”,又曰“墓磚銘”(《河東集》有《下殤女子小侄女墓磚記》,墓磚銘是也);書於木版者,曰“墳版文”(《唐文粹》也舒元輿撰《陶母墳版文並序》),曰“墓版文”;又有曰“葬志”(《河東集》有《馬室女雷五葬志》);曰“志文”(有志無銘者,則《江文通集》有《宋故尚書左丞孫緬等墓誌文》是也,有志有銘者,《河東集》載《故尚書戶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澗劉氏志文》是也);曰“墳記”(《河東集》有《韋夫人墳記》);曰“墳志”;曰“壙銘”;曰“槨銘”;曰“埋銘”(《朱文公集》有《女埋銘》是也)。在釋氏,則有“塔銘”、“塔記”(《唐文粹》載劉禹錫撰《牛頭山第一祖融太師新塔記》)。凡二十題,今備載之。
5.祭文
唐彪曰:祭文之體,有韻語,有儷語,有散文。其用有四:祈禱雨晹,驅逐邪魅,幹求福澤,此三者貴乎辭恭而意懇,不亢不浮爲得體;若祭奠之辭,貴乎哀切,寫其生平之行誼,而哀其死亡之過速,如此而已。
卷十二
(一)惜書
唐彪曰:昔之聖賢,不寶珠寶而寶好書,故多方積聚,有借抄者,就其家抄之,不令書出門也。子孫愚魯者視書如泥沙瓦礫,不但輕棄平常易得之書,即家傳不可得之書,並幼時讀過好書,亦且輕賤狼藉,至於散失。此無他,其志氣污下,識見卑陋,不知書之有益,所以如此。不思己雖不能讀書,他日子孫或有能讀書者,欲求好書不可得矣,非財求所能覓也,亦思之乎?
唐彪曰:好書極難,如得抄刻善本,當極愛惜之,不可即以此書日常誦習至於毀壞,更恐爲人盜竊,既失則不可復得,雖痛惜之,無益矣。故須抄副本與子弟誦習,其原本則深藏之,不當聽其可有可無也。
(二)雜論
古人云:貯書廚篋中,欲閱,方取出之,閱竟,始易他種。今閱一二行,便堆几上,久之堆積如山,終年未竟一冊,此通弊可鄙也。
唐彪曰:一技一能,亦足垂名於後世,況士君子著書立言,苟能盡善,安有不可與金石同壽之理?特患貪多務博,而議論不精,欲速成功而瑕瑜相掩,所以不能傳也。勞曾三雲:著述不患其不博,而患其難傳,古今有撰述等身而不足傳世者多矣!若精而可傳,豈在多乎?然欲精,在不欲速始,張衡十年而賦二,左思一紀而賦三,故紙貴洛陽,而後世不能廢也。是其不欲速之效矣。
唐彪曰:文思有得之至敏者,或片時成數藝,如袁宏、劉廠、柳公權之儔其人也(桓溫北征,喚袁宏倚馬前作露布,不輟筆立成;劉廠在西掖時,一日追封皇子、宮主九人,廠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昌明、典雅,各得其體;柳公權從文宗至未央宮,帝駐輦曰:“朕有一喜,邊城賜衣久不時,今中秋而衣已給。”公權爲數十言稱賀。帝曰:“當賀我以詩。”宮人迫之,公權應聲成文,婉切而麗。詔令再賦,復無停思。天子甚悅,曰:“子建七步成一詩,爾乃三焉。”)。有得之至遲者,或數月成一藝,如桓譚、王充之儔其人也(桓譚每數日作一文,文成輒病;王充著《論衡》,閉戶二十年始成)。大抵士日應試之作,與詞臣承命作文,類皆刻期以需,非敏不足以應急。敏者固勝於遲者,然而文未必工也。其欲自爲撰述以垂永久,不嫌於遲,遲則能精,精則可傳,遲者又勝於敏也。故二者各有所長,取才者不當以此分軒輊焉。
唐彪曰:天下之理,不多方闡明,則不能透徹,但闡發既多,又苦書卷浩繁,不能記憶,開卷則了了,掩卷則茫然,不能得其益矣。若闡發詳悉之後,更以詩歌約語括之,雖數千百言,可約之於數十字,何其簡易也。而著書者恐人鄙其俚俗,每不欲見於書冊。噫!一書之中,詩歌約言能有幾何?雖俚俗,無害也。若欲盡避之,令閱者不受其益,何賴有此書乎!人何不深思之也(詩歌如《周易·卦序歌》、《歷代帝王國號歌》之類;約語如梁七齊、八老之類)。
家塾教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