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記通論輯本
正文
禮記通論輯本 清 姚際恆
玉藻
此篇多言天子諸侯服食起居之禮,威儀度數無不併詳,真煌煌典禮之書也。與少儀、曲禮相似,而深邃過之,雖篇中間有脫誤,要不害其全體,不必爲之諱而強釋也。(卷五五,頁一)
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後邃延,龍捲以祭。
「以祭」,祭天也。鄭氏謂「祭先王」,非也。郊特牲雲:「祭之日,王被袞卷同。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則天數也。」此與郊特牲正同,其爲郊祭天無疑。而鄭以爲「祭先王」者,執周禮司服「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及「享先王,則袞冕」之文也。周禮本襲下「禮不盛,服不充,故大裘不裼」之文而云,詳下。不知「大裘不裼」乃是「襲裘」,取其至敬無文,充揜其美之義,非謂但着大裘也。豈有祀天但着大裘,外無裘衣之理?後儒知其難通,又以爲內大裘而外袞衣,亦臆說也。且此篇開章首言「祭天」,次言「朝日」,以及「聽朔視朝」,次第井然,若使首言「祭先王」,亦殊不倫矣。鄭凡執禮解禮,多不合,而此文正與郊特牲合,則又以誤信周禮之故,隱不示人,可恨也。(卷五五,頁三)
元端而朝日於東門之外,聽朔於南門之外。
「元端」,鄭氏曰:「端當爲冕,字之誤。」孔氏曰:「知端當爲冕者,凡衣服皮弁尊,次之諸侯之朝服,次以元端。按下『諸侯皮弁聽朔,朝服視朝』,是視朝之服卑於聽朔。今天子皮弁視朝,若元端聽朔,則是聽朔之服卑於視朝,故知端當爲冕。」按:鄭每於祭文之義求之不得,則改其字以爲說,必不可從。陳用之曰:「古者端衣或施之於冕,或施之於冠。樂記曰『魏文侯端冕而聽古樂』,此施之於冕者也。冠禮:『冠者,元端,緇布冠。既冠,易服,服元冠,元端。』內則:『子事父母,冠緌纓,端?紳。』公西華曰『端章甫以至』『晉侯端委以入武宮』『晏平仲端委以立於虎門」,此施之於冠者也。」方性夫曰:「元端,祭服、燕服之總名。衣元衣而加元冕,則爲祭服;衣元衣而加元冠,則爲燕服。或冠冕通謂之端。」二說可破鄭改字之謬。朝日之禮,詩書無徵,惟覲禮,拜日於東門之外,禮日於南門外,與此似同。而魯語亦有「大采朝日,少採夕月」之文,解者以「大采」爲「袞冕」,則又與「元端」不合,未詳。或因以此爲前代禮,其失正與改字同耳。(卷五五,頁四—五)
閏月則闔門左扉,立於其中。
「聽朔亦於門外」,及「閏月闔門左扉,立於其中」,此等處記文皆迂。因「閏」字王在門中,故以閏月爲王立門中。因以閏月爲王立門中,故以聽朔爲門外耳。(卷五五,頁八)
皮弁以日視朝,遂以食,日中而餕,奏而食。日少牢,朔月大牢;五飲:上水、漿、酒、醴、酏。
此雲「日中餕朝食之餘。日少牢,朔月大牢」,雖天子亦崇儉約如此,可以爲後世法。周禮膳夫:「膳用六牲。……王日一舉,鼎十有二物,皆有俎。」其說啓人君奉養侈汰,害政害事之書也。鄭氏乃謂:「禮記爲後人所集,據時而言,當以經爲正。」嗟乎!吾不知其何心矣。此「五飲」、周禮作「四飲」「六飲」,正避蹈襲之?耳。(卷五五,頁一一)
卒食,元端而居。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御瞽幾聲之上下。年不順成,則天子素服,乘素車,食無樂。
「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按:周有「太史」「內史」,見於洛誥(「太史」「內史」,實見於酒誥,姚氏誤。)。「內史」疑即太史之佐,無分記事與策命也。左傳襄十四年:「左史謂魏莊子。」昭十二年:「楚左史倚相。」始見「左史」之名,但未見有「右史」,則左、右史或春秋時所置與。其曰「書動」「書言」,要亦大概言之耳。鄭氏分左史爲春秋,右史爲尚書,其說本於漢志,而漢志以左史爲記言,右史爲記事,又與記文牴牾。孔氏則鑿然以左史爲太史,右史爲內史,引襄二十五年「太史書:崔杼弒其君」爲記動之事。然襄三十年:「鄭使太史命伯石爲卿。」又洛誥:「史逸命周公。」服虔註文十五年傳雲:「史逸,成王太史。」則太史亦皆主策命何也?乃爲之說曰:「太史記行,內史記言,是正法。若其有闕,則交相攝代。洛誥、左傳之事,皆太史主命,以內史闕故也。若太史有闕,則內史亦攝之。」如孔之說,不惟誤解經傳,其於前代典故,一切妄爲武斷以惑後人,誠足憾也。「御瞽幾聲之上下」,鄭氏曰:「察其哀樂,以上下爲哀樂。」亦非。陳用之曰:「樂以中聲爲本,而一上一下非所以爲中也。古者神瞽考中聲以作樂,蓋本諸此。」按:若爲「中聲」,何不直曰「察中聲」,而云「察上下」乎?亦鑿。愚按:「上下」猶言「高下抑揚」,謂察聲之上下,可以知樂之和違,知樂之和違,可以知政之得失也。(卷五五,頁一三—一四)
諸侯元端以祭,裨冕以朝,皮弁以聽朔於太廟,朝服以日視朝於內朝。
「以祭」,祭社稷及羣祀也。鄭氏謂「祭先王」。亦非也,「裨冕」與覲禮「侯氏裨冕」同。鄭執周禮分「袞」「鷩」「毳」,俱非。郝仲輿總論天子諸侯服制曰:「天子:冕而龍袞以祭,冕而元端以朝日聽朔,皮弁元端以視朝食,元端而冠以居。諸侯:冕服朝天子,冕而元端以祭,皮弁裨服以聽朔,皮弁元端以視朝,深衣而冠以居。」按:記文上下數節所言服制,從來解者或謂「字誤」,或謂「非周制」,或執周禮強解,皆未若郝氏之鑿鑿矣。然愚謂記文所言服制,皆不必定以事之大小,分服之尊卑。古禮以今人心眼求之,多有不合,解者執油乎此,所以不能無懸揣臆度之病,郝氏亦未能免此。如謂:「諸侯視朝之朝服,即皮弁元端。」若是,則仍與天子視朝同矣。雖爲之說曰「諸侯天子皮弁同而?採異」,此本週禮爲說。然未見其確然也。又力辨鄭以「朝服」爲「素裳」之非,亦不盡然,說見王制。(卷五五,頁一六)
朝,辨色始入。君日出而視之,退適路寢,聽政,使人視大夫,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
「朝,辨色始入」,取詩「夜鄉晨。……言觀其旗」爲說也。「君日出而視之」,取詩「東方明矣,朝既盈矣」爲說也。「大夫退,然後適小寢,釋服」,取詩「大夫夙退,無使君勞」爲說也。釋服後不知當服何服?鄭氏謂:「服元端。」孔氏謂:「天子諸侯以朱爲裳,則皆謂之元端,不得名爲朝服。」若是,則第釋素裳,鄭謂「朝服」爲「元端素裳」。易朱裳。下雲「朝服以食」,又釋朱裳,易素裳,此何義乎?郝仲輿以「朝服」爲「皮弁元端」,若釋之則又無服可服也,下此唯有深衣,下既雲「夕深衣」,則非此時所宜服矣。此處當闕疑。(卷五五,頁一八)
又朝服以食,特牲三俎祭肺,夕深衣,祭牢肉,朔月少牢,五俎四簋,子卯稷食菜羹,夫人與君同庖。
此篇言天子諸侯食制,多崇儉約,可以爲法,較之周禮不啻霄壤矣。陳用之曰:「周官王之日食用六牲,則諸侯日食非止特牲也。王鼎十有二物,皆有俎,則諸侯日與朔日非止三俎與五俎也。玉藻所記與周禮不類,則異代也。」此等之說全祖得成,可恨如此。又按:諸侯朔月四簋,則常食二簋,而秦詩「每食四簋」,以言大夫何與?恐詩之言不甚足據耳。(卷五五,頁二○)
君無故不殺牛,大夫無故不殺羊,士無故不殺犬豕。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
孔氏曰:「此君非一。據作記之時言之,此君得兼天子,以天子日食少牢;若據周禮正法言之,此君唯據諸侯,以天子日食太牢,無故得殺牛也。」按:凡家國祖宗必以儉而興,其後子孫日趨於奢,以底於亡,此恆理也。今謂「周禮正法,天子日食太牢,無故得殺牛;據作記之時,天子日食少牢,無故不殺牛」,則是由奢返儉矣,違情悖理之論,可笑如此。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踐,履也。此二句即釋「遠庖廚」之義,謂:「血氣之類,君子弗身踐其處。」鄭氏曰:「踐當爲翦,聲之誤也。翦,猶殺也,謂君子弗身殺。」粗淺無味,且與上「遠庖廚」意別,不相連貫。陸農師謂:「踐如字。血氣之類,蓋若螻蟻。」此近佛氏說。蓋總不知爲釋「遠庖廚」也。(卷五五,頁二二)
至於八月不雨,君不舉。年不順成,君衣布搢本,關梁不租,山澤列而不賦,土功不興,大夫不得造車馬。
「不雨」必雲「八月」,據春秋傳例「正月至於七月,不雨,不爲災」爲說也。然焉有七月不雨,而不爲災者乎?恐未是。「搢本」,即下「本象可也」之「本」,謂笏之有本者,大夫士所用。詳下「關梁不租」,鄭氏謂:「此周禮,殷則但譏而不徵。」此誤執周禮司關有徵,而以王制所言爲殷制也。孟子曰「關市譏而不徵」,自謂周初之制,蓋週末時已徵故也。作者亦直指時政言之,以爲凶荒始不徵耳。豈是殷禮平時不徵,而周禮兇時始不徵哉?「列」,遮列之義,後作「迾」。陳可大謂「列當作迾」,此不諳古字法。(卷五五,頁二三—二四)
卜人定龜,史定墨,君定體。
周禮占人:「君佔體,……史佔墨,卜人佔圻。」襲此而倒其文。解者多執周禮以證,正不知其來歷耳。(卷五五,頁二五)
君羔幦虎犆,大夫齊車,鹿幦豹犆,朝車,士齊車,鹿幦豹犆。
郝仲輿曰:「羔非貴於鹿。君用羔,豈大夫士反用鹿與?占人裘皆羔,而弁用鹿,記言難據。」愚按:此節疑有錯誤,不必強解,觀君下無「齊車」可見。(卷五五,頁二六)
日五穎,沐稷而?粱,櫛用樿櫛,發晞用象櫛,進禨進羞,工乃升歌。
此天子諸侯禮也。孔氏謂:「人君沐靦皆罪,此爲大夫禮。」非。(卷五五,頁二八)
將適公所,宿齊戒,居外寢,沐浴,史進象笏,書思對命,既服,習容觀玉聲乃出,揖私朝,輝如也,登車則有光矣。
此節註疏以爲「大夫朝諸侯」,此承上節「爲大夫禮」之誤也。蓋下言「笏,諸侯以象」,此雲「象笏」,其指諸侯朝天子甚明,然疏終有所未安,以爲「有地大夫」,曲說可見。「公所」對下「私朝」,天子爲公,諸侯爲私也。「史進象笏」,惟諸侯有史官,孔氏謂「大夫亦有史官」,非也。「乃出,揖私朝」至末,郝仲輿曰:「出,揖私朝,時天將明,而庭燎之光輝如也。詩云:『夜鄉晨,庭燎有輝。』是也。登車則辨色有光矣,詩云:『君子至止,言觀其旗。』是也。」觀此則知記者本詩爲說,其爲朝天子更明。(卷五六,頁一—二)
天子搢珽,方正於天下也,諸侯荼,前詘後直,讓於天子也,大夫前詘後詘,無所不讓也。
「珽」,圭屬。左傳雲「袞、冕、敝、珽」,是此「珽」也。鄭氏曰:「此亦笏也。」以「珽」爲「笏」,混。又曰:「或謂之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按:此考工記玉人文,說文解「珽」字,亦同其說,而周禮典瑞「王搢大圭」即襲此文,則皆以「珽」爲「大圭」矣。但玉人云「杼上終葵首」,此雲「方正」,殊不相合。鄭又曰:「相玉書雲:珽玉六寸,明自照。」若是,則大圭長三尺,珽長六寸,又不相合也。故愚第謂「珽」爲「圭屬」,而不敢必其爲大圭也。鄭氏於「珽」既以爲「笏」,合下「天子以球玉」之說;又以爲「大圭」,合玉人「大圭三尺」之說;又以爲「珽玉六寸」,合相玉書之說。其引相玉書,意以「終葵首」爲六寸。說詳「見於天子」下。何其繳繞糾紛之甚乎?以致陳用之作爲禮書合「珽」「圭」「笏」爲一物,適足以惑世耳。「珽」非「大圭」,後儒亦言之,如陸農師、馬彥醇皆曰:「大圭長三尺,珽長六寸。先王執鎮圭,搢大圭,以祀天,朝日,饗先王;執冒搢珽,以朝羣臣。」但彼本週禮爲說,亦不足據。而「珽」之非「笏」,則鮮有辨之者。說俱詳下「見於天子」下。「諸侯荼」,諸侯之珽如荼,然前絀後直也,與考工記弓人:「斲目必荼」之「荼」同。徐伯魯以荼爲笏,尤杜撰。(卷五十六,頁三)
侍坐,則必退席,不退,則必引而去君之黨。登席不出前,爲躐席。徒坐不盡席尺,讀書、食,則齊,豆去席尺。
「登席不由前,爲躐席」,徐伯魯曰:「登,升也。前,猶下也。凡席升由下,降由上。孔氏、陳氏之說皆非也。」愚按:孔以「前」爲「上」,謂:「不由前者,爲躐席之故。」爲字去聲。陳亦以「前」爲「上」,謂:「不由前,則爲躐席。」爲字平聲。二說本皆非,徐說是矣。「讀書,食,則齊,豆去席尺」,註疏謂:「讀書,聲則當聞長者;食,爲其污席,坐則盡前,與席畔齊,以設豆去席尺,不得不前坐就豆也。」其說本是。成容若曰:「鄭、孔以『齊』字句絕,而以『豆去席尺』釋上句,似單爲『食』而言,『讀書』不屬矣。」此說未然。「豆去席尺」,單釋「食」,不釋「讀書」,古人行文多如此,不足爲礙。且言「豆去席尺」,則「書去席尺」亦可知。第鄭謂「讀書,聲當聞長者」,則迂耳。食齊席,爲恐污席;讀書齊席,謂便於問也。大抵「徒坐不盡席尺,」即曲禮「虛坐盡後」之意。食齊席,即曲禮「食坐盡前」之意。而增以「讀書」一項耳,奚必紛紛爲。(卷五六,頁五)
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辯(「辯」字,原作「辨」,依今本改。)嘗羞,飲而俟。若有嘗羞者,則俟君之食,然後食,飯、飲而俟。
「命之祭,然後祭,先飯」,與論語「君祭,先飯」同義。「若有嘗羞者」,即侍食之卑者,鄭氏以「嘗羞」屬周禮膳宰(按周禮無「膳宰」,此處應作「膳夫」),非也。使平時既有膳宰嘗羞,何得雲「若有嘗羞者」乎?且嘗羞既是膳宰之職,今以已賜食之故而代之,殊迂,觀此亦見周禮之說不足憑矣。孔氏以其不可通,則曰:「此謂臣侍食得賜食,而非君所客者。」如其說,本文當作轉雲「若非君所客」,不當雲「若有嘗羞者」矣。(卷五六,頁七—八)
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嚐之,然後唯所欲。凡嘗遠食,必順近食。君未覆手,不敢飧;君既食,又飯飧,飯飧者,三飯也。君既徹,執飯與醬,乃出授從者。
「覆手」,古人飯以手食畢也。鄭氏謂「以手循口旁餘粒」,亦迂。「三飯」,未詳,方性夫屬君言,以爲即論語「三飯之樂師」,然闕「四飯」也。郝仲輿屬臣言,以爲即禮器「諸侯再,「大夫三」,亦鑿。且禮器之說亦未可用也。(卷五六,頁八—九)
凡侑食,不盡食;食於人不飽。唯水漿不祭,若祭,爲已●卑。
「水漿不祭」,承上「凡」字來,兼上下言之。鄭氏執公食大夫禮:「宰夫執觶漿以進。賓坐祭,遂飲漿。」以爲臣於君則祭之,非也。禮言不必強合。(卷五六,頁一○)
君若賜之爵,則越席再拜稽首受,登席祭之,飲卒爵而俟君卒爵,然後授虛爵。君子之飲酒也,受一爵而色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禮已三爵,而油油以退,退則坐取屨,隱闢而後屨,坐左納右,坐右納左。
此言「再拜稽首,而後授爵」,燕禮「興受爵,降席(「降席」,原敓「席」字,今徑補。)下奠爵,再拜稽首」,則先受爵,而後再拜,與此不同。此言「飲卒爵,而俟君卒爵」,曲禮「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及燕禮「公卒爵,而後飲」,與此亦不同,皆不必強解。孔氏分此爲「朝夕侍君」,彼爲「燕饗大禮」,曲說也。「三爵」,與詩「三爵不識,矧敢多又」,及左傳「臣侍君宴,過三爵,非禮」之說同;又與燕禮「無算爵」異。蓋三爵者,古初之嚴法也,後此則彌文而寬矣。若湛露「不醉無歸」,又爲詩人之詠歌,不必固執耳。孔氏亦以此爲「朝夕侍君」,謂「若燕禮則非,惟三爵而已」,亦曲說也。「言言斯,禮已」,疑有脫誤,鄭氏以「斯」字句絕,「禮已」連下讀,甚牽強;陸農師以「斯禮已」爲句,亦非,豈有方二爵,而禮即已者乎?(卷五六,頁一一—一二)
凡尊必上玄酒,唯君面尊,唯饗野人皆酒,大夫側尊用棜,士側尊用禁。
「側尊」,側,特也,與士冠禮「側尊」同。孔氏曰:「一尊亦曰側尊,士冠禮雲:『側尊一。』士冠禮「側尊」爲句,今連「一」字,誤。無偶曰側,與此別。」非也。「棜」,鄭氏曰:「斯禁也。」孔氏曰:「鄉飲酒禮:『設兩「兩」字,原誤作「方」,今徑故。壼於房戶間,有斯禁。』彼是大夫禮,此雲『大夫用棜』,故知棜是斯禁。」按:此鄭誤解儀禮因及於此也。鄉飲酒禮乃鄉人士飲酒,非大夫。鄭又誤執周禮鄉大夫職,因以誤解儀禮也。此雲「士用禁」,鄉飲酒雲「斯禁」,正合,奈何反以「棜」爲「斯禁」乎?大抵承酒尊之器,皆謂之禁,以禁戒爲名也。棜與禁皆有足者,禮器雲:「天子諸侯廢禁。」廢禁無足,以下爲貴;大夫之禁有足,較士又爲下,以其形制似棜,故又名棜。棜與禁無大分別,故禮器又云「大夫士棜禁」,得並稱也。但此處既分「棜」與「禁」爲言,而又以「棜」爲「禁」可乎?以「棜」爲「禁」,則「禁」又是何物乎?鄭之展轉成謬如此。(卷五六,頁一三)
玄冠朱組纓,天子之冠也。緇布冠繢綏,諸侯之冠也。玄冠丹組纓,諸侯之齊冠也。玄冠綦組纓,士之齊冠也。
朱與丹別,朱即五色之赤,正色也。「丹」,說文雲「巴越之赤石」,即丹砂也。禹貢「礪砥砮丹」,是也。「丹」,山海經雲「丹以赤爲主,黑白皆丹之類」,則知丹非赤一種,後人因丹色多赤,故以爲色之名耳。以意揆之,其色黯然如赤石色也。(卷五六,頁一四—一五)
縞冠玄武,子姓之冠也。縞冠素紕,既祥之冠也。垂緌五寸,惰遊之士也。玄冠縞武,不齒之服也。
「縞冠玄武,子姓之冠」,鄭氏曰:「父有喪服,子爲之不純吉。」按:鄭以「子姓爲孫」,故云然。但孫於祖自有齊衰杖期之服,若在服中,不應玄武,若已除服,不應縞冠,人第雲「父有喪服,子爲之不純吉」,殊混。陸農師因鑿然以爲「孫爲祖既祥之冠」,謂:「此時孫爲祖服除矣,而父之服未除,不敢純吉。」若然,則父喪三年,孫亦縞冠三年,先王杖期服制,其可不必遵矣,蓋其誤皆由於解「子姓爲孫」也。按:喪大記雲「父兄子姓立於東方」,特牲饋食亦云「子姓兄弟」,皆非言孫也。此雲「子姓」,乃族子孫之通稱,於尊長無服者,故爲此以示變耳。旦喪大記諸篇所言子姓在五服之內,此則指五服之外,又不同。「垂緌」二說皆可疑,「垂緌五寸」「元冠縞武」其爲「惰遊」「不齒」者所自服乎?抑上之人使之服乎?若彼所自服,何能會合如一?且徒自標舉其短耳?若爲上之人使之,惰遊者,警之可也,奚必加飾以邕之,且阻其自新乎?不齒者,既罪之矣,又奚煩爲之制服乎?且惰遊爲輕,不齒爲重,今垂緌五寸反重於玄冠縞武,又何也?所以陳用之亦心疑之,爲之委曲以說也。見禮書。應子和謂:「玄冠縞武,未見其爲邕。」是已。然解「不齒」爲「爵高道尊而不與衆齒」,益可笑。爵高道尊不與衆齒,乃獨與惰遊齒耶?(卷五六,頁一五—一六)
居冠屬武,自天子下達,有事然後緌。五十不散送,親沒不髦,大帛不綏。玄冠紫綏,自魯桓公始也。
「大帛」之「帛」,鄭氏謂:「當爲白。」蓋以雜記雲「大白冠,不綏」,與此同也。予謂雜記「白」乃當爲「帛」,蓋古字多通用,以「帛」作「白」耳。左傳亦有:「衛文公大帛之冠。」(卷五六,頁一八)
朝玄端,夕深衣。深衣三袪,縫齊倍要,?當旁,袂可以回肘。
「朝元端,夕深衣」,鄭氏以天子皮弁視朝,諸侯朝服視朝,故以此爲大夫士,陳用之亦以元端爲上下可通也。郝仲輿以此爲諸侯,謂:「元端即朝服。按上於諸侯言夕深衣,祭牢肉,則夕深衣,又合也。」二說未詳孰是?深衣三袪,未詳。鄭氏謂:「三袪,爲要中之數。袪,尺二寸,圍之爲二尺四寸,三之七尺二寸。」郝仲輿謂:「三袪,爲衣長廣三倍袖頭。下雲『袪尺二寸』,展之則二尺四寸,三分其長則七尺二寸。人身長八尺,除首及足踝以下,衣不及身八寸。」按:如鄭說,則要數太寬;如郝說,以爲身長,近是。然下雲「縫齊倍要」,故鄭以七尺二寸爲要制,而以倍要爲一丈四尺四寸也。郝說則於倍要二字鮮着落,且如直依記文謂三袪,袪尺二寸,則僅三尺六寸,又爲短狹。故上二說皆必須加以圍之二尺四寸始可通,然又未免於文外作添補矣,所以俱不敢信也。「?當旁」,?,襟也,制亦未詳。孔氏曰:「?,謂裳之交接處,當身之畔。」此足彷佛其意。郝仲輿則謂:「?,用布六幅,幅廣二尺二寸,每幅齊裂合縫,下廣一丈四尺二寸,要七尺二寸,亦三倍其袪。」按:此即深衣之裳也,然則?豈是裳乎?不可從。(卷五六,頁二○—二一)
長中繼揜尺。袷二寸,袪尺二寸,緣廣寸半,以帛裹「裹」字,原誤作「裏」,依今本改。布,非禮也。
郝仲輿曰:「此節之義,鄭多未詳。深衣一而已,長衣、中衣豈別爲三衣乎?袂,即袖也,袖之寬大,內可曲肘。長;即袂之長。中,猶齊也。寬可回肘,長與肘齊,而外又繼續,使掩過肘一尺。深衣篇雲:『袂之長短,反詘「詘」字,原作「屈」,今徑改。之及肘。』是也。袷,領也,領用袂,故曰『祫二寸』,寬二寸。緣,緣袖頭,緣廣一寸有半。深衣着朝服內,故用布,朝服用十五升布。若深衣用帛,則帛反居布內爲裹以下三「裹」字,原皆誤作「裏」,今徑改。也。以布裹帛則可,以帛里布則失宜,故深衣必以布。」愚按:鄭以長中爲長衣中衣,從來解者皆瞶瞶相承,郝獨俱以爲深衣之制,可謂昭若發矇矣。第長中之非長衣中衣不得定論,然終無以袪人之惑,今爲考之:雜記「史練冠長衣以筮」,聘禮「遭君夫人世子之喪,主人長衣練冠以受」,郊特牲「繡黼,丹朱中衣」,則長衣中衣原有之第,此雲長中則斷乎非是。其不合有五:既曰深衣,則亦當曰長衣中衣,安有曰長中者,否則深衣亦可曰深乎,一也。長衣用於兇,此章惟詳深衣之制,不詳喪服,二也。深衣用布,繡黼丹朱中衣則帛矣。中衣既爲朝祭服之裏何以又曰以帛裏禮乎?鄭因此謂中衣用布,此飾說也,三也。袪尺二寸,正明上深衣三袪之說,豈必長衣中衣與深衣同袪乎?四也。緣廣寸半,正合深衣篇之說,亦是明深衣之制,其非長衣中衣蓋可知,五也。然繼掩尺之義,郝以爲即深衣篇袂之長短反詘之及肘之說,終似牽強,便俟明者核之。(卷五六,頁二三—二四)
士不衣織,無君者不貳採。衣正色,裳間色。
「衣正色,裳間色」,鄭氏謂冕服,非也。此即詩剌「綠衣黃裳」之意,謂衣裳宜分別正間之色耳。(卷五六,頁二六)
非列採不入公門,振絺綌不入公門,表裘不入公門,襲裘不入公門。
列採,衆採也。表裘,凡裘上必加裼衣,今但着裘無裼衣曰表裘,下雲「犬羊之裘不裼,不文飾也,不裼」,是也。襲裘,裼衣上加襲衣也,下雲「吊則襲」是也。故皆不可入公門。按:襲裘之義,註疏未明晰,後來解者更多紛紜。孔氏曰:「檀弓雲裼裘襲裘,謂若子游裼裘而吊,曾子襲裘而吊,皆謂裘上有裼衣,裼衣上有襲衣,襲衣上有正服,但據露裼衣、不露裼衣爲異耳。」愚按:檀弓子游裼裘,曾子襲裘,及曲禮執玉有藉則裼,無藉則襲;聘禮公與賓介宰,或裼或襲;凡此等處皆未嘗於裼襲之外,別言有正服也,蓋冬時着裘,裘上加裼衣即是正服。以其露見裘,故曰裼,見君之服也。於裼衣上又加襲衣,則全掩其裘,使不見美,故曰襲,弔喪之服也。是裼衣別無正服,況謂襲衣上又有正服乎?又謂襲衣露裼衣、不露裼衣爲異,若是則襲衣亦可謂之裼,何必分裼襲之義乎?矇混殊甚。陳用之曰:「孔子緇衣羔裘,則羔裘之上緇衣,其正服也,餘仿此。鄭注以爲袒而有衣曰裼,若然,裘之上有裼衣,裼衣之上又有正服,則是裼襲在衣不在裘,而經言裼裘襲裘,何耶?」此說得之,但未辨及孔襲衣上有正服之說耳,則其義仍未了然。所以徐伯魯求其說而不得,乃以爲襲衣之制有二,其妄可知。見集註。郝仲輿則別創一說,謂裘皮里布帛表,表即裼衣,蓋舛謬不足辨。(卷五六,頁二七—二八)
朝服之以縞也,自季得子始也。孔子曰:「朝服而朝,卒朔然後服之。」曰:「國家未道,則不充其服焉。」
陳可大曰:「朝服之布十五升,先王之制也。季得子始用生絹,後人因之,故記者原其所自。」此說是,但縞字之義仍未明也。凡繒帛之細密者通名縞,所謂魯縞是也。說文謂縞爲鮮色,則以其初織未染之色而言,故言素白之色亦曰縞,上文縞冠是也。朝服用緇,若此縞則已緇色,但以其質言也。
疑有闕文。(卷五六,頁二九—三○)
唯君有黼裘以誓省,大裘非古也。
黼裘,織爲斧形於裘領。釋器雲「斧謂之黼」,又云「黼領」,是也。中裘加以黼領曰黼裘,家語云「大裘以黼之」,亦此也。誓即郊特牲:「卜之日,王立於澤,親聽誓命之誓省。」省牲當時必有趨爲簡便,但着大裘以誓省者,故曰非古也。鄭氏執周禮司服以解曰:「僭天子也,天子祭上帝則大裘而冕。」按:非古與僭禮兩義迥別,安得以僭釋非古乎?記文以大裘爲非古,如其說反以大裘爲古矣。陳可大爲之說,曰:「此言非古則僭禮之失自見,可見明是兩義,所謂欲蓋而彌彰也。「鄭於唯字難通,則又迂曲其說曰:「時大夫猶有大裘也。」孔氏曰:經直雲黼裘以誓甐,大裘非古,而云大夫用大裘者,以經雲唯君,則知臣亦爲之,故云唯君以譏之。」嗟乎!既執周禮謂諸侯僭天子,又誤解唯字謂大夫亦僭天子,憑臆亂拈,使本文真意竟不知何在也。又解誓省曰「省當作甐,獮,秋田也」,亦謬。解見上。孔氏曰:「冬始裘而秋雲裘者,爲秋殺始誓衆須威,故秋而用黼爲裘。」此又爲鄭改省爲甐之供詞雲。(卷五六,頁三一)
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君之右虎裘,厥左狼裘,士不衣狐白。
鄭氏雲:「詩云衣錦絅衣,裳錦絅裳。然則錦衣復有上衣,明矣。」按:鄭第謂錦衣復有上衣,孔則謂襲衣上有正服,益過矣。說見上。然鄭說亦未是也。詩言衣錦絅衣,祗謂錦衣加以絅衣,非必謂裘上之錦衣也。如此說詩,豈不成滯?且裼衣上加衣,即是襲矣,君無故何爲襲乎?鄭又曰:「天子狐白之上衣,皮弁服與。」按:記文所言似本秦風「錦衣狐裘」而云,與前言天子皮弁視朝,不必強通。鄭爲此說者,蓋謂皮弁之服白,故思附會之,不知皮弁亦非白服。郝仲輿謂:「皮弁服元端是矣。第玩鄭用與字爲語助,亦屬疑辭。孔氏乃曰:必知狐白裘上皮弁服者,以狐白既白,皮弁服亦白,錦衣白,三者相稱,皆爲白也。」尤附會記文。下節言君子,本論語鄉黨而云;此言君,本秦風而云,不必貫通。不惟皮弁非白,且何以知此錦爲白?況錦從無白者,其字從金,金黃色,即有白者,亦非純白也,正不知天子視朝,白冠、白裘、白衣、白服,何爲耳。(卷五七,頁一—二)
君子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以裼之;麛裘青豻褎,絞衣以裼之;羔裘豹飾,緇衣以裼之;狐裘,黃衣以裼之。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
羔裘豹飾,記文本鄭風而云,因廣之爲狐青裘豹褎,麛裘青豻褎也。何以知之?唐風有「羔裘豹褎」,今變褎爲飾,不依唐風而依鄭風,以鄭風美其武力故也。麛裘絞衣,羔裘緇衣,狐裘黃衣,本論語緇衣羔裘,素衣麛裘,黃衣狐裘而云,因廣之爲狐青裘豹褎,玄綃衣也。絞當作縞,或音近致訛,或古字本通,未可知。縞質本素,此亦以縞爲素也,若直作絞,絞衣則無所出耳。鄭以絞爲蒼黃之色,杜撰,絞固不可爲色,況以爲蒼黃之色乎?其以爲蒼黃之色者,意欲合衣裘爲一色。論語「素衣麛裘」原敓「裘」字,,則當以絞爲素而不能者,蓋已於上狐裘之錦衣爲素錦,茲不得更以絞爲素,而以麛鹿多蒼黃色,故妄以絞爲蒼黃之色耳。至於論語之「素衣麛裘」,則任人以麛爲白亦可,以素爲蒼黃色亦可,第顧此不得復顧彼矣。其狡獪如此,千載以下,皆瞶瞶相承,訓絞爲蒼黃之色,而不知其由,如此豈不可笑哉?錦衣狐裘,諸侯之服也,即上節君衣狐白裘,錦衣以裼之之義,復言之者,以見大夫不得衣錦,惟諸侯乃得衣也;上狐裘黃衣,黃狐也,此狐裘,白狐也。則上言君本秦風,此言君子本論語自明,而錦衣之不必白,以與本論語者相貫通,益明矣。自注疏以來,解者皆以狐青裘爲燕居服,麛裘爲視朔受聘享服,羔裘爲朝祭服,狐裘爲蜡祭息民服,悉穿鑿附會之談,記文初無此義,一掃而空之,可也。(卷五七,頁二—三)
犬羊之裘,不裼,不文飾也。不裼,裘之裼也,見美也。吊則襲,不盡飾也。君在則裼,盡飾也。服之襲也,充美也,是故屍襲,執玉龜襲,無事則裼,弗敢充也。
屍襲,郝仲輿謂人始死之屍,此義甚新而確,若祭爲屍者,固不必襲也。其以執玉龜襲,謂指玉龜,則鑿而無理矣。執玉雲襲,曲禮下雲:「執玉有藉者裼,無藉者襲。」不同者,此以圭璋爲主。見聘禮。(卷五七,頁四—五)
笏:天子以球玉,諸侯以象,大夫以魚須文竹,士竹本象可也。
「大夫以魚須文竹,士竹本象可也」,鄭氏謂「大夫士飾竹以爲笏」,殊混。大夫飾笏以魚須,士飾笏以象,則士貴於大夫矣。爲此說者,大夫尊而屈,士卑而伸,此曲說也。且魚須與象既同爲飾竹,何以上曰文,下曰本,用字如是參差乎?解者於大夫句,或謂以魚須飾文竹之邊,或謂以魚須及文竹爲笏;於士句或謂竹字句絕,或謂本字句絕。凡此固非一說,而爲士貴於大夫之弊則一耳。愚按:大夫以魚須文飾其竹,士則直用竹而已。本象可也,雙承大夫士言,謂其笏之本皆用象可也。天子諸侯之笏,其玉與象皆純物,別無本,故上雲年不順成,天子衣布搢本,即以有本之笏謂之本也。(卷五七,頁七)
見於天子與射,無說笏。入大廟說笏,非禮也。小功不不說笏,當事免則說之。既搢必穎,雖有執於朝,弗有穎矣。凡有指畫於君前,用笏造。受命於君前,則書於笏。笏畢用也,因飾焉。
「笏畢用也」,郝仲輿曰:「畢,簡也。學記雲『佔畢』,書記用之。又畢、蹕通,止也。大射禮『司馬以弓爲畢』,大夫君前記事指揮,不敢以手,用笏當畢,故曰畢用。」此說特新,存之。(卷五七,頁八)
笏度二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其殺六分而去一。
笏度一段,上言天子至士之笏,其制不同,今謂其度同皆長二尺有六寸,其中博三寸,其上則殺六分而去一,得二寸半也。知同者以記文不分天子、諸侯、大夫、士也,知殺單屬上不屬下者,上圓象天,下圓象地,且使下亦殺不便於執矣。徐伯魯謂:「殺其下者,便於搢。殺其上者,便於執」。而搢之。」則便於搢,不便於執矣;便於執者,何嘗便於搢耶?鄭氏妄執玉人「杼上終葵首」之說,謂殺猶杼,不知玉人之說言長三尺之大圭也,大圭乃天子所服,大夫士無圭。笏則天子至士皆有之,安得以大圭釋笏乎?鄭亦自知其不可通,故隱其大圭之名,而但以杼上終葵首言之也。
天子杼上中葵首,諸侯不終葵首,大夫又杼其下,此不獨誤解殺義,又新安王氏謂:「天子至士,上下皆殺。」郝仲輿謂:「天子上中下廣皆三寸,諸侯殺上,大夫上下殺。」紛紛之說,無非臆測。且若是則大夫士亦皆有圭矣。又鄭於上「天子搢珽「珽」字,原誤作「挺」,今徑改。」雲:「此亦笏也。……或謂『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相玉書雲『珽玉六寸,明自照』。」於此處則但以殺爲杼,意似以殺上爲六寸者,大圭既是笏,則笏長三尺,殺上六寸。然以三尺去六寸按之,不合於二尺六寸之數;以二尺六寸加六寸按之,又不合於三尺之數。陳用之因此謂「玉藻所言,非天子之笏」,尤謬。鄭亦自知其不可通,故隱其相玉之說,而但以杼上杼下言之也,其欺世也如此!
笏與珽別。珽從玉,圭屬,故上「天子搢珽」,不言士也。笏從竹,其初以竹爲之,天子至士皆得用焉,其後日趨於文,尊卑有別,故又有球玉與象,及魚須文竹之不同。夫笏既非珽,則其非大圭益可知,以珽亦非大圭也。鄭前以珽爲笏,又以大圭,此處又以笏爲大圭,其欲以笏爲大圭,故前以珽爲大圭。珽與笏既同爲大圭,故前以珽爲笏。其展轉膠結,可笑如此。(卷五七,頁一○—一一)
天子素帶朱裏終闢,而素帶終闢,大夫素帶闢垂,士練帶率下闢,居士錦帶,弟子縞帶。並紐約,用組。
鄭以素帶終闢屬諸侯,似是,但陳可大必謂「而下闕諸侯字」,則非矣。惟天子有朱裏,裏素帶,大夫素帶皆不言裏謂:「諸侯不朱裏素爲之。……士以下皆禪不合。」此因記文士以下與大夫以上之帶無甚降殺,故爲此說,然其實臆測也。闢,鄭謂:「讀如裨冕之裨,裨謂以繒採飾其側。」陳可大謂:「讀如前章縞冠素紕之紕,緣也。」方性夫謂:「讀如問闢之闢。」郝仲輿謂:「闢襞通,裂也;古者裂帛爲帶,迭折縫之。」愚按:大抵闢是開裂其帛,方、郝之說。緣飾帶側陳、鄭之說。而已。如是則諸家之說本自合一,何必各豎一義以示異乎?天子、諸侯、大夫皆素帶,獨居士錦帶,未詳。徐伯魯謂:「不言率闢,則以不卒無闢爲殺。」恐曲說。(卷五七,頁一二)
三寸,長齊於帶,紳長制,士三尺,有司二尺有五寸。子游曰:「參分帶下,紳居二焉,紳?結三齊。」
「三寸,長齊於帶」,其上疑有脫。郝仲輿承上爲解,謂:「後夫人之衣,不及紳三寸。婦人之帶,長於衣。」曲說也。(卷五七,頁一三)
大夫大帶四寸。雜帶,君朱綠,大夫玄華,士緇闢,二寸,再繚四寸。凡帶,有率無箴功,肆束及帶勤者,有事則收之,走則擁之。
此段之義多未詳。大帶疑即是正服之帶,雜帶疑即是雜服之帶。陳氏集說後一說。然大帶祗大夫一句,疑上下有脫誤,或謂言四寸,則大夫以上皆四寸,未必然也。「雜」,鄭謂「即上下之裨」,然未有前謂闢,後又謂雜者。孔氏不從鄭注,又謂「即上之?」,然尤混矣。故疑雜帶是雜服之帶也。朱綠、玄華,鄭分朱綠爲上下,玄華爲內外,亦無據。「華」,鄭謂「黃色」,據或黃訛華則有之,若華則非黃色也。郝仲輿謂「華爲有花文」,尤鑿,朱綠以下皆言色,此何爲獨言花文乎?「士緇」,合士冠禮之說。「闢」,即上之闢,闢二寸,再繚四寸,鄭單言士,非是,蓋通承雜帶言也。陸農師曰:「大帶四寸,雜二寸,再繚四寸,雜帶之二當大帶之一。」此說雖明捷,第恐不止大夫大帶耳。凡帶有率無箴功,未詳。鄭:「凡帶,爲有司之帶。」蓋若解凡爲大凡之凡,則闢乃是用箴功者,何雲無箴功乎?然據文義,自指大帶雜帶言。此凡乃大凡之凡,非凡庸之凡也。下「有司二尺有五寸」,未嘗雲凡,又下「凡帶必有佩玉」,豈亦指有司耶?陳可大因以爲「箴線細密,若無箴功。」成容若謂「失之過巧」,是也。郝仲輿謂「不必箴線工緻」,亦鑿。方性夫曰:「凡帶,率之而已,故無用箴之功以縫之。」此說較可,然帶之有闢亦用箴矣,此所言謂率處無之耳,終費曲折。
據郝仲輿悉依原文爲解,但「天子素帶朱裏終闢」,似當在「而素帶終闢」前。「三寸,長齊於帶」,似不當在「夫人揄狄」下;「君命屈狄」,似當在「夫人揄狄」下。又後「有憂者」三字,及「勤者有事則收之,走則擁之」十一宇,明系闕失重出,必謂記文無脫誤,亦未然。
據鄭氏以爲錯簡而移易之,但「三寸長齊於帶」,不當在「並紐約用組」下。「紳」一段,不當在「長齊於帶」下。「以?」一段在後,此處不應先路?字也。「肆束及帶」十五字,此屬下文言童子事,移來言無謂。徐伯魯又以「凡帶有率無箴功」,當在「率下闢」下;「肆束及帶」十五字,當在「紳」一段下。按:此兩處之文,鄭巳爲錯簡而移易之矣。徐認爲原文,復以爲錯簡,尤足曬也。(卷五七,頁一四—一六)
?:君朱,大夫素,士爵韋。圜殺直,天子直,公侯前後方,大夫前方後挫角,士前後正。
鄭玄曰:「此玄端服之?也。」孔氏曰:「士冠禮『玄端「端」字,原誤作「冠」,分徑改。、玄裳、黃裳、雜裳』,爵?,謂士玄端之?。此雲士爵韋,故知是玄端之?也。」愚按:儀禮禮記不必相同,士冠禮稱朝服爲素?,玄端爲爵?,士大夫應同,則不得獨謂之玄端之?矣。鄭又謂:「?,……象裳色,天子諸侯玄端朱裳,大夫素裳。」按儀禮,素裳亦是朝服,非玄端也。?,蔽膝也。古用皮蔽前,因名蔽膝。?、韍、韐三者,解者以爲一物而異名。今按:韍、芾通,詩言「蔽芾」,則韍之爲蔽無疑矣。?之爲蔽,或雲音同。「韐」即詩「韎韐」,或合皮爲之,故名韐。然皆不能悉考矣。鄭於下「一命縕韍」謂韍爲「玄冕爵弁服之?」,尊祭服,異其名耳。孔謂:「易困『九二,朱韍方來,利用享祀』。」據鄭孔皆謂祭祀稱韍,然小雅採?篇「朱芾斯皇」則又爲戎服也。士冠禮「爵弁」「韎韐」,鄭於下「一命縕韍」謂:「縕爲赤黃之間色,所謂韎也。」遂據以爲士服。然小雅瞻彼洛矣篇「韎韐有奭」,則又爲諸侯服也,可見不能執一爲說。如此,又考鄭既韎韐爲士服,其解瞻彼洛矣之「韎韐」無以言之,則謂:「諸侯世子除三年之喪,服士服。」其謂諸侯世子者,牽合王制「諸侯之世子未視爵,視天子之元士」之說也,其謂「除三年之喪,服士服」者,以在喪不宜服韎韐,若巳爵命,又服諸侯之赤韍,惟除喪以後,爵命以前,庶可服之,以見韎韐之爲士服也。鄭說詩之誤,多因說禮及之,附志於此,以見一班。陳用之祖其說,謂:「芾與韎韐異其名,所以尊祭服。」又謂:「貴者以朱芾,卑者以韎韐。」無識甚矣。
按:記文所言亦與諸經不能盡同,此雲「?:君朱」,若小雅「朱芾」,則卿亦朱矣;曹風「赤芾」,則大夫亦赤矣。此雲「大夫素?」,若曹風「素?」,則又爲喪服矣。不特此也,此雲「士爵韋」,下又云君子「齊則綪結佩而爵?」,則亦不獨士矣。在本篇且然,況他經乎?(卷五七,二○—二一)
一命縕韍幽衡,再命赤韍幽衡,三命赤韍蔥衡。
鄭氏曰「此玄冕爵弁服之?」,此亦執士冠禮「爵弁韎韐」之文爲說,猶之前以「君朱,大夫素,士爵韋」爲「玄端服之?」之見也。蓋前以記雲「士爵韋」,可合士冠禮「玄端爵?」,故通以爲玄端服。此以記雲「一命縕韍」,可合士冠禮「爵弁韎韐」,故通以爲玄冕爵弁服,鄭執禮解禮之底裏如此。縕,纊也,即上「縕爲袍」之縕。縕韍謂以纊爲韍,不言色,則不得用赤可知,鄭以爲「赤黃間色」,殊杜撰。又云「所謂韎也」,亦非。按:詩云「韎韐有奭」,言赤色也。土冠禮「爵弁韎韐」,取其衣之貴者言之,安得以縕韍爲韎韐乎?孔氏曰:「此一命,謂公侯伯之士,士冠禮『爵弁韎韐』,此縕韍則當彼韎韐,若子男大夫俱名縕韍,不得爲韎韐也,以其非士故耳。」其辭遁如此。幽即黑闇色,不必又讀爲黝。(卷五七,頁二五)
唯世婦命於奠繭,其它則皆從男子。
周禮內司服「王后之六服,闕狄、鞠衣、展衣、緣衣」,襲此,以屈作闕,以褘作鞠,鞠衣出雜記。以襢作展,以褖作緣。按:此節本多錯互,君命二字不可詳,據對下當雲三命,然又無三命以上,褘字屬誤無疑,未有再命之服與王后同者也。故作僞周禮者,於此疑而難通,但混曰「王后之六服,褘衣、揄狄、闕狄、鞠衣、展衣、緣衣」而巳,然終以不能無別,則又曰「辨外內命婦之服,鞠衣,展衣、緣衣」而巳,其間剽竊敷衍之?,顯然可見,不備詳。鄭氏妄執周禮解禮記,又不辨此文本有脫誤,竟據周禮以改之,又取周禮爵命之數比儗刻畫,意煩辭費,不殊說夢。迄宋明諸家之解,一切皆然,至其分疏內外命婦服之處,尤爲紊亂,遂使本意全失。今將原文及脫誤處,約略解之,曰:王后之服褘衣,夫人之服揄狄,唯世婦命於奠繭二句宜承此下,世婦卑於夫人,不遽命以服,於奠繭功成日命之,示獎也。凡後夫人暨內命婦之服如此,不必上補九嬪,下補御妻,此屬昏義之文,不足據。觀曲禮「天子有後、有夫人、有世婦」,下接以「有嬪、有妻、有妾」,則嬪在世婦下可見也。此文但記世婦,若嬪妾尤卑,故略之耳。其它皆從男子,此概指外命婦之服,言君命屈狄四句,宜承此下,所以分疏之也。君字下、命字上,疑有脫字。褘字誤,未詳何字。凡外命婦之服如此。(卷五七,頁二八—二九)
於大夫所,有公諱無私諱。凡祭不諱,廟中不諱,教學臨文不諱。
凡言不諱者,即二名皆不諱也。或以二名不偏諱解之,若然,仍是諱矣,恐非。(卷五七,頁三二)
古之君子必佩玉,右徵角,左宮羽。趨以採齊,行以肆夏,周還中規,折還中矩,進則揖之,退則揚之,然後玉鏘鳴也。故君子在車,則聞鸞和之聲,行則鳴佩玉,是以非闢之心,無自入也。
右徵角,左「左」字,原誤作「右」,今徑改。宮羽,本以玉聲中五音而言,今任文勢之便,故去商字,且取羽,與下矩同韻,不必油;左右互見,亦不必泥。解者因五音遺商,及分左右,遂多穿鑿附會之說,悉不可從。趨以採齊,行以肆夏,周禮樂師襲之,改齊爲薺。按:採齊、肆夏皆樂曲名,今不可考。黃叔暘以採齊爲即小雅楚茨,肆夏爲即周頌時邁。按:周禮先鄭雲:「肆夏採齊皆樂名,或曰皆逸詩。」又襄四年左傳:「金奏肆夏。」杜注云:「肆夏,樂曲名。」周禮鍾師「九夏」,鄭注云:「國語曰『金奏肆夏』,繁遏渠,天子所以享元侯。」呂叔玉曰:「肆夏、繁遏、渠皆周頌。肆夏,時邁也。繁遏,執競也。渠,思文也。觀此採齊肆夏,諸家或爲樂曲,或爲逸詩,惟呂氏指肆夏爲時邁,不無武斷,黃氏蓋從呂氏之說也。若採齊則從未指爲何詩者,鄭氏曰:「齊當爲楚薺之薺」,此據周禮薺字爲說耳。孔氏曰:「齊當爲楚薺之薺者,按詩小雅有楚茨篇,此作齊字,故讀爲楚茨之茨。音同耳,其義則異。」觀孔此說明以採齊爲非楚茨矣,黃乃仍取楚茨以實採,不益妄乎?後儒皆漫同其說,從無考其來歷者,故辨於此。(卷五八,頁二—三)
君在不佩玉,左結佩,右設佩,居則設佩,朝則結佩,齊則綪結佩而爵?。
君在不佩玉,鄭氏意以臣末可通,可謂「世子」,此臆解也。本文無世子之文,且亦無君在臣得佩玉,而世子反不得佩者。(卷五八,頁六)
天子佩白玉而玄組綬,公侯佩山玄玉而朱組綬,大夫佩水蒼玉而純組綬,世子佩瑜玉而綦組綬,士佩瓀玟而縕組綬,孔子佩象環五寸而綦組綬。
白山玄水蒼,以玉之色言。瑜瓀玟,以玉之質言。玄朱綦,以組綬之色言。純縕,以組綬之質言。縕即纊,說見上縕韍。正見古文參差不板之妙。鄭氏改純爲緇,解縕爲赤黃,必一例以爲色,是不知古文之法矣。且組綬皆言色,玉何以不皆言色,又足證也。孔子偶佩象環五寸耳,記者並記於此,亦見古文結法,饒有別趣,後儒遂多方講論,殊無謂。又按:世子綦組綬而孔子亦然,則記文所言,似亦不必盡拘矣。(卷五八,頁七—八)
童子不裘,不帛,不屨絇,無緦服。聽事不麻,無事則立主人之北,南面。見先生,從人而入。
問喪曰:「童子不緦,唯當室,緦。」較此加詳。少儀曰:「童子曰聽事。」與此同。(卷五八,頁八)
食棗桃李,弗致於核,瓜祭上環,食中棄所操。凡食果實者後君子,火孰者先君子。
玉藻後言多與曲禮文異義同。如弗致於核,即曲禮「有核者懷其核」之意。弗致於核,猶「弗致其核」耳。或訓致爲極,謂不齧至核,不應與曲禮異也。(卷五八,頁一○)
有慶,非君賜不賀。有憂者。
「有慶」上下疑有闕,觀下「有憂」者可見。(卷五八,頁一一)
孔子食於季氏,不辭,不食肉而飧。
觀論語孔子待陽貨之禮,猶婉曲如此,其待季氏未必爾。若雲待以非禮,則不食可也,奚必簡傲若是乎?此疑附會之辭。(卷五八,頁一二)
君賜車馬,乘以拜賜;衣服,服以拜賜;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君賜,稽首,據掌致諸地,酒肉之賜,弗再拜。
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鄭氏謂:「卿大夫受賜於天子者,歸必致於君,君有命乃服之。」如此爲解,與上更端起義甚迂。陸農師以爲「非經,賜雖有車馬衣服,不敢輒乘」。按:命與賜字義有別,以命作賜,混。輔漢以爲「君雖賜之而未有命,使之乘服,亦不敢乘服」,夫賜即有命矣,命與賜又不當如此分疏。應子和以爲「臣聞君命,則必謙遜而致辭。辭焉而又命之,然後乘服以拜」,亦多曲折。愚按:命是爵命之數。君所賜車馬衣服,命爵命之數,乃乘服以拜賜。若未有此車馬衣服之爵命,雖賜之,但拜賜而弗敢乘服也。(卷五八,頁一三)
凡賜,君子與小人不同日。
別尊卑也。方性夫以與與賜對,謂:「在君子賜之,小人則與之而已。」解者多從之,因謂:「將之以禮曰賜,惠之以物曰與」。按:賜、與從來通用,論語「與之釜,與之粟五秉,非與小人也」。又與、予同,小雅「雖無予之」及「天子所予」,豈言小人乎?(卷五八,頁一四)
凡獻於君,大夫使宰,士親,皆再拜稽首送之。膳於君,有葷桃茢,於大夫去茢,於士去葷,皆造於膳宰。大夫不親拜,爲君之答己也。
皆再拜稽首送之者。大夫使宰於家,再拜稽首送之。士親,則於君前,或君門,再拜稽首送之,皆字指大夫士言,第拜送之處不同耳。孔氏曰:「雖大夫使人初於家,亦自拜送,而宰將命,及士自送至於君門,付小臣之時宰及士,皆再拜而送之也。」按:此本言大夫士禮,若宰爲將命小臣,其至君門拜送與否?言禮者何必及之。且拜送,一言宰,一言士,亦失皆字語氣。張氏未詳名。亦疑拜送,不當言宰。然以爲「大夫拜送其宰,衆士獻則使一人親往,故亦拜送之」,又迂鑿矣。(卷五八,頁一五—一六)
大夫拜賜而退,士待諾而退,又拜,弗答拜。大夫親賜士,士拜受,又拜於其室。衣服,弗服以拜。敵者不在,拜於其室。
孟子曰:「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言大夫使人賜也。」此雲大夫親賜士,士拜受,又拜於其室,言大夫親賜也,故與孟子「言大夫使人賜」異。此又云敵者不在,拜於其室,亦言敵者親賜也,故與孟子言大夫使人賜同,大抵皆與孟子合。(卷五八,頁一六—一七)
禮不盛,服不充,故大裘不裼,乘路車不式。
前雲「服之襲也,充美也」,此雲「禮不盛,服不充」即此義。蓋禮盛服充,故大裘不裼而襲也,周禮司服「祀昊天上帝則服大裘而冕」襲此爲說,然但云服大裘,殊混。鄭反據彼證此,益混。(卷五八,頁一八)
父命呼,唯而不喏,手執業則投之,食在口則吐之,走而不趨。親老,出不易方,復不過時。親癠色容不盛,此孝子之疏節也。
疏、麤同,疏節猶言麤節,人人可行,非精微之義也。鄭以爲「非至孝」,孔以爲「疏簡之節,孝心不篤」,非。(卷五八,頁一九)
君入門,介拂闑,大夫中棖與闑之閒,士介拂棖。賓入不中門,不履閾,公事自闑西,私事自闑東。
大夫中棖與闑之閒,上下皆有拂字,此亦當是拂棖與闑之閒,今省拂字。又上曰介不曰卿,下曰大夫士不曰中介下介,古人文參差不板如此。(卷五八,頁二○)
君與屍行接武,大夫繼武,士中武,徐趨皆用是。疾趨則欲發而手足毋移,圈豚行不舉足,齊如流,席上亦然。端行,頤溜如矢,弁行,剡剡起履,執龜玉,舉前曳踵,蹜蹜如也。
君與屍尊,其行宜緩,故接武,鄭謂君與屍同行,非也。大夫繼武,士中武,此又大夫士徐行之法,鄭亦謂大夫士與屍同行,益非也。徐趨皆用是,總結上謂君與屍及大夫士徐趨之法,皆各用此接武、繼武、中武也。趨即行徐趨疾,趨即徐行疾行。陳可大謂「或徐或趨」,非也。圈豚行、弁行、執龜玉,此又歷舉行之之法。鄭於此下口各分徐趨、疾趨,非也。圈豚行,據文義自謂旋轉之行,取況圈豚。陸農師以圈字屬上句,殊鑿。端行,直行也。弁行,未詳。孔氏以弁爲急,未知是否?郝仲輿以爲弁盤通,逍散貌,無據。陸農師又以端行爲玄端,弁行爲爵弁,皮弁豚行爲冕,尤鑿。(卷五八,頁二一)
凡行容惕惕,廟中齊齊,朝廷濟濟翔翔。
惕如字,鄭從易,音傷,非。(卷五八,頁二四)
君子之容舒遲,見所尊者齊遫。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聲容靜,頭容直,氣容肅,立容德,色容莊,坐如屍,燕居告溫溫。
告字疑誤。(卷五八,頁二五)
上大夫曰下臣,擯者曰寡君之老。下大夫自名,擯者曰寡大夫。世子自名,擯者曰寡君之適。適、丁歷反。
此節於曲禮有不合者,不必比儗求合。「上大夫曰下臣」至末,皆言出使對他國君自稱,及擯者之辭也,註疏以自稱爲對己君,非。(卷五八,頁二八)
明堂位
明堂,蔡邕謂「明堂、太廟、辟雍,同實異名」,今不可詳考,大抵以其嚮明,故曰明堂。若其制度,考工大戴二記各別,考工猶近古,大戴難信也。諸儒以明堂位尊美周公,誇飾魯事,或雲魯人爲之,或雲三桓之徒爲之,皆非也。春秋時,去周公已遠,猶爲此尊大之辭,恐無謂。此篇爲馬融所取入記,使爲週末人作,不應直待融始收之矣。故予以爲必新莽時人爲之,蓋借周公以諂莽者,而融無識而收之耳。說兼見文王世子。此篇自注疏而下,人應識其誣妄,不多贅。(卷五九,頁二—三)
昔者周公朝諸侯於明堂之位,天子負斧依南鄉而立。
鄭氏亦以天子爲周公,後儒多以爲成王,駁鄭爲非,然下雲「周公踐天子之位」,則此處是否周公,亦不必致辨耳。(卷五九,頁八)
九採之國,應門之外,北面東上。四塞,世告至,此周公明堂之位也。
夷、蠻、戎、狄,自論語云「九夷」而國語增以「百蠻」,此文與爾雅又增以「戎狄」,而其數不同,周禮又增以「閩貉」,其數亦不同,皆不足據,不必論。此謂九採之國,尤混謬。若以爲王制「千里之外曰採」之採,鄭謂「九州島之牧」,是也,然則蠻夷等在宮門外而九牧反在應門外乎?若此以爲服名,諸侯何獨取採爲言,且亦不應在蠻夷等外也,鄭氏曰:「二伯率諸侯而入,牧居外而糾察之。」附會顧命「畢公率東方諸侯入應門右,召公率西方諸侯入應門左」爲說,尤鑿。其位次尤舛?可笑。侯西面,伯東面,仿曲禮「諸公東面,諸侯西面」爲說。不知曲禮東面、西面者以其對立而言,非朝也,朝無不北面者。說詳曲禮。又因此遂分六服,四面環繞而朝,五狄則南面,夫人君南面;今南面朝南面,有是理乎?即此而言,此節文之荒誕,不辨可知矣。(卷五九,頁一一—一二)
昔殷紂亂天下,脯鬼侯以享諸侯。是以周公相武王以伐紂。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明堂,制禮作樂,頒度量而天下大服。七年致政於成王,成王以周公爲有勳勞於天下,是以封周公於曲阜,地方七百里,革車千乘,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
七年致政於成王,本洛誥「周公誕保文武受命,惟七年」之語,不知洛誥敘周公治洛凡七年,非致政也。因作七年致政,遂謂六年朝諸侯,皆妄也。(卷五九,頁一四)
是以魯君,孟春乘大路,載弧韣,旗十有二旒,日月之章,祀帝於郊,配以後稷,天子之禮也。
孟子言「公侯皆方百里」,又言「周公封於魯,爲方百里」,周禮「五百里」已不足信,此雲七百里,蓋妄以革車千乘爲說。然天子地方千里爲萬乘,魯既七百里,奚止千乘?蓋襲詩而不計其說之?也。成王命魯公世世祀周公天子之禮樂,魯祀帝於郊,配以後稷,悉誣妄。(卷五九,頁一六—一七)
季夏六月,以禘禮祀周公於太廟,牲用白矣,尊用犧、象、山罍,鬱尊用黃目,灌用玉瓚,大圭,薦用玉豆,雕篹,爵用玉琖,仍雕,加以璧散、璧角,俎用梡嶡。升歌清廟,下管象,朱干玉鏚,冕而舞大武;皮弁素積,裼而舞大夏。昧,東夷之樂也;任,南蠻之樂也。納夷蠻之樂於大廟,言廣魯於天下也。
悉誣妄之說,不備辨。(卷五九,頁一九)
是故,夏礿、秋嘗、冬烝,春社、秋省而遂大蜡,天子之祭也。
上言「季夏六月,禘周公於太廟」,故此不言禘,然據此當是春禘,上何以言夏禘?夏禘矣,此又何以言夏礿?明是湊雜成文。鄭氏以其不言春禘,遂謂魯在東方,王春東巡守,故魯闕春禘,夫郊社既可同天子,豈廟祭反不得全乎?曲說可恨。(卷六○,頁二)
太廟,天子明堂。庫門,天子皋門。雉門,天子應門。振木鐸於朝,天子之政也。
天子諸侯之門,經無明文,自鄭司農注周禮雲:「天子五門,皋、庫、雉、應、路。」鄭氏本其說,謂:「天子五,魯有雉、庫、路,則諸侯三門歟?」按:鄭說未可信,然猶作疑詞,後儒不考,直據以爲天子五門,諸侯三門矣,可哂也。劉原父曰:「以詩書禮春秋考之,天子有皋、應、詩。畢書。,無雉、庫、路,諸侯有雉、春秋。、路,無皋、應、畢。」按:劉此論頗核然,其餘之說,仍謂天子五門,諸侯三門,何也?(卷六○,頁三—四)
鸞車,有虞氏之路也。鉤車,夏后氏之路也。大路,殷路也。乘路,周路也。有虞氏之旗,夏后氏之綏,殷之大白,周之大赤。夏后氏鴒馬,黑鬣。殷人白馬,黑首。周人黃馬,蕃鬣。夏后氏牲尚黑,殷白矣,周騂剛。泰,有虞氏之尊也。山罍,夏后氏之尊也。着,殷尊也。犧象,周尊也。爵,夏后氏以琖,殷以鸋,周以爵。灌尊,夏后氏以雞彝,殷以鸋,周以黃目。其勺,夏后氏以龍勺,殷以疏勺,周以蒲勺。
一味堆砌成文,罔顧其義之謬悠,辭之復迭也。(卷六○,頁七)
魯公之廟,文世室也。武公之廟,武世室也。
按:春秋文十三年「世室屋壞」,公羊曰:「周公爲太廟,魯公爲世室,羣公爲宮。」此以魯公爲之廟爲世室,與公羊同。然魯止此一世室,今以武公之廟亦稱世室,按:成六年「立武宮」,稱曰宮,與所謂羣公爲宮者正合。豈世室乎?且以世室上加文武字,尤謬。意以其爲武公故順稱武,則是魯公以武公而得稱文也,甚可笑。以魯公當文王,以武公當武公,可謂癡絕,而後世庸鄙寡識之儒,宗鄭氏以七廟爲文武廟在其內之說,見王制。因此有文武世室之名,併爲周之文王廟爲文世室,武王廟爲武世室,是又以文武而得文世室、武世室之名也。籲!文武之功德,何薄於周,乃降不祧之廟而稱室耶?尤可嗤已。(卷六○,頁九)
米廩,有虞氏之庠也。序,夏后氏之序也。瞽宗,殷學也。頖宮,周學也。
王制雲:「天子曰璧雍,諸侯曰頖官。」或已疑其附會,此因魯頌泮水之詩而謂之周學,更鑿。(卷六○,頁一○)
夏后氏以楬豆,殷玉豆,周獻豆。有虞氏服韍,夏后氏山,殷火,周龍章。有虞氏祭首,夏后氏祭心,殷祭肝。周祭肺,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有虞氏官五十,夏后氏官百,殷二百,週三百。
前後堆砌雕飾,悉無證據,或據此以議禮則失之矣。鄭氏執周官「三百六十」,謂此雲「三百」者,記時冬官亡矣。又謂昏義「官百二十」,是夏時有虞氏官宜六十,夏后氏以百二十,殷宜二百四十,不殊夢中說夢。(卷六○,頁一三)
凡四代之服、器、官,魯兼用之。是故,魯,王禮也,天下傳之久矣,君臣未嘗相弒也,禮樂刑法政俗未嘗相變也,天下以爲有道之國。是故,天下資禮樂焉。
周用一代之制,王禮也。魯兼用四代之制,不但非王禮,亦並非帝禮制,是不知何禮也,而乃謂之王禮,文理且不通,更何論其義之謬妄乎?(卷六○,頁一五)
喪服小記
朱仲晦曰:「儀禮喪服,子夏作傳,小記是解傳中之曲折。」按:喪服傳爲子夏作,斯言豈可信?且喪服既以有傳,焉得傳又有記?必無此理。況篇中於傳有合有否,豈是解傳者乎?爲此記者,徒見篇名喪服二字相同,遂云然,實未嘗讀二篇之文耳。今以文按之,小記當在傳前,是傳乃解小記之曲折,非小記解傳之曲折也。說見繼父不同居章。黃叔陽曰:「朱子謂小記是解喪服傳,據此則宜引喪服傳正文解之,但小記瑣碎,又無條序,故難引也。觀此亦可見其真矣。」使小記果與傳一一合,豈待黃氏而後能引乎?此篇言淺義深,直三代人手筆,謂之小記者,謙詞也。鄭氏曰「以其記喪服之小義」,夫喪服等耳,何分大、小之義哉。篇中言禘、言大小宗,恐非小義也。篇中有數條可商,豈以其近古而不及遠之釐正者與?(卷六一,頁一—二)
斬衰,括髮以麻。爲母,括髮以麻,免而以布。齊衰,惡笄以終喪。
上雲斬衰,下云爲母,交互見而不排。(卷六一,頁二)
男子冠而婦人笄,男子免而婦人髽。其義:爲男子則免,爲婦人則髽。
言冠以見免,言笄以見髽,上句是陪說。孔氏以厭冠惡笄爲言,非。(卷六一,頁四)
苴杖,竹也。卻杖,桐也。
按:儀禮喪服傳亦有此文,則謂小記解傳者,即可見其非矣。(卷六一,頁五)
男主必使同姓,婦主必使異姓。
此謂無子而爲之主後者言也,古惟大宗無子,始得立後,重宗也,小宗無子則絕,故曰男子必主同姓,婦主必使異姓也。後世宗法既廢,凡無子者必立後,此文遂成虛言。(卷六一,頁八)
親親以三爲五,以五爲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矣。
上殺,由父以至高祖也。下殺、由長子以至元孫也。旁殺,固宜指兄弟而言,然上殺、下殺之中,亦皆有旁殺。疏所謂「發父而旁殺,如世叔期之類。發祖而旁殺,如叔祖小功之類。發兄弟而旁殺,如同祖兄弟大功之類。發子而旁殺,如猶子期之類」,其義乃備。陳可大第舉兄弟推說,謂「同父期,同祖大功,同曾祖小功,同高祖緦麻」,尚未詳耳。(卷六一,頁九)
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而立四廟。庶子王亦如之。
鄭氏謂:此禘爲郊周之祖所出,爲靈威仰,人皆知其謬妄,不復辨。王制「七廟」,而此雲四廟,禮言之不同也。陳用之據韋元成爲「始受命而王,故立四廟,止於高祖」,方性夫謂「此據月祭之廟言之」,郝仲輿謂「據五服言之」,並非。陳可大直以七廟解四廟,益妄。庶子王亦如之,大抵謂世子早世,無子而庶子立,陳用之謂「此庶子爲人後者」,陸農師謂「王者統序既絕,若漢光武后有天下者」,並支蔓,非。(卷六一,頁二)
是故祖遷於上,宗易於下。尊祖故敬宗,敬宗所以尊祖禰也。
別子,鄭氏曰:「諸侯之庶子。」孔氏曰:「諸侯適子之弟,別於正適。」按:「疏說較明。蓋總諸侯適子之次第也,不必分適庶,若正適之弟亦有同母,豈必是庶乎?或謂「自繼世之子爲適子,其餘雖妻之子,亦庶子而已」,然必得如此發明乃可,豈其然乎?按:孔氏既曰「諸侯適子之弟,別於正適」,似單以諸侯之次第一人爲別子,是一君祗有一大宗者。後於大傳又云「第二子以下,悉不得禰先君,故曰別子」,又似凡爲諸侯之弟皆爲別子,是一君有無數大宗者,亦欠明瞭。呂與叔曰:「國君之適長爲世子,繼先君之統。自母弟而下,皆不得宗嗣君,又不可無統屬,故次適爲別子。別子爲君一族大宗之祖,每一君有一宗。」此說可以正之。
鄭氏又於大傳曰:「別子謂公子,若始來在此國者,後世以爲祖也。」孔氏曰:「若始來在此國者,此謂非君之親,或是異姓始來在此國者,故亦謂之別子,以其別於在本國不來者。」按:鄭孔此說尤贅。鄭謂若始來在此國者,似乎取譬爲祖二字之義,未必實然,第其立說本自支蔓,而孔直認爲實然,以此等亦謂之別子,是於本文外,增一別子矣。陳用之曰:「穀梁曰『燕周之分子也』,分子即別子也。然則別子不特公子而已,有來自他邦而爲卿大夫者,有起於民庶而爲卿大夫者,亦謂之別子。」是於本文外,又增一別子矣。孔說卿大夫自他國來奔,此不常有之事,何必爲之立說乎?且別子者以其同爲君之子,不得繼爲諸侯,因別其支,自爲祖,故曰別。今乃謂別於本國不來,非其義矣。陳說在當時宗法,行於上自必及於下,但說文祗言在上者,且卿大夫起於民庶,其立宗則系適長,豈得謂之別子乎?陳可大因總合註疏及陳說而曰:「別子有三:其一即謂諸侯適子之弟,別於正適者;其一謂異姓公子,來自他國,別於本國本來者;其一謂庶姓起爲卿大夫,別於不仕者。」以「別於不仕者」釋卿大夫起於民庶之別子,即從孔氏別於本國之說生來,悉牽強無理。按:此惟第一說是,其餘悉非本文之義,世人耳目爲所眩惑,反於正義不明,特正之。繼禰者爲小宗,鄭氏曰:「別子,庶子之長子,爲其昆弟爲宗也。」孔氏曰:「彌謂別子之庶子,以庶子所生長子繼此庶子,與兄弟爲小宗。」此說亦不然。禰謂別子之謂弟,凡母弟庶弟皆在內。諸弟既不得禰先君,則諸弟之子自不得以先君爲祖,故諸弟之子,繼此諸弟,僅止於禰日繼禰也,此各爲一小宗也。若如鄭說繼別大宗,既屬別子二世矣;繼禰小宗,又屬別子三世,何其遼遠乎?蓋大宗之法,由別子二世而起,小宗之法,亦由別子之第二世而起,如此說方與記文爲宗、爲小宗之例相符。至於別子之長子,既繼別爲大宗,其次子所生之長子,繼禰爲小宗,自不必言。今第言二世,則三世自該其內,何必及舉三世爲說乎?且依其言,一若大小宗,同在別子一支,而諸公子並不得爲小宗者,此義尤不可不申明之也。小宗亦是適爲之,無適則庶。鄭謂之庶,亦與言大宗之庶同爲混耳。有五世而遷之宗,其繼高祖者也。諸解皆明,不更詳。(卷六一,頁一五—一七)
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庶子不爲長子斬,不繼祖與禰也。庶子不祭殤與無後者,殤與無後者從祖祔食。庶子不祭禰者,明其宗也。
此節上下不祭祖禰二義,共有兩說:鄭氏一說,陸農師、徐伯魯、郝仲輿之徒不從鄭氏,別爲一說。鄭氏曰:「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尊宗以爲本也,禰則不祭矣。言不祭祖者,主謂宗子庶子俱爲適士,得立祖禰廟者。凡正體在乎上者,謂下正猶爲庶也。」庶子不祭禰者,宗子庶子俱爲下士,得祭禰廟也,按:此以上句屬宗庶俱爲適士者,言因適士得立祖廟,故曰庶子不祭祖。以下句屬宗庶俱爲下士者,言因下士祗得立禰廟,故曰庶子不祭禰。其義既多添設,亦未確當。何則?記文但論宗庶,不論爵位,即以爵位論,適士得立祖廟固矣。然宗子雖爲庶人,庶子爲適士,亦必立祖廟於繼祖宗子之家,而不敢自祭祖,不必宗子亦爲適士也。若庶子是禰,庶即爲適士,其禰廟亦自在繼禰宗子之家,何待下士而始言不祭禰乎?所以陳可大承其解,更爲謬誤,見集說而不知實自鄭始。徐伯魯曰陸、郝說同。:「庶子非繼祖之宗,不得繼祖,明繼祖之宗有所在也。言祖則自祖而上可推矣,殤與無後皆謂庶子之子也,庶子不得祭此二者,蓋以二者皆當祔食於祖廟,其祖即庶子之禰也,庶子不得立禰廟,但祭於繼禰小宗之家已,既不祭禰則亦不得祭此二者矣。故下言不祭禰,明祭禰之宗有所在也,如此亦自可通,似不必爲舊說所拘也。」按:此解雖謂不拘舊說,然於上下二句俱無關會,少實義,亦未可從。今愚爲之解曰:爲祖庶父是庶子。禰適己是父適子。之庶子,則得自祭禰而不得自祭祖,以祖廟在繼祖宗子之家故也,故曰庶子不祭祖。若僅爲禰庶,己是父庶子。則並不得自祭禰,以禰廟在祭禰宗子之家故也,故又曰庶子不祭禰。如此解,似可免紛紛葛藤。庶子不爲長子斬,不祭祖與禰故也。謂庶子不爲長子斬,因此長子不繼祖,以己之不繼禰故也。雲不繼祖與禰,統言之爾。古人之文以意爲主,不可以辭害之。鄭孔因其言祖與禰,遂謂皆指死者之父必祖適父適,乃得爲長子斬;若祖庶父適,亦得爲長子斬。此執滯之見也。己是父適則應立廟,立廟則己長子傳重,傳重即當服斬,豈以己爲庶孫之故,而遺其父哉?如其說,記文當曰庶孫,不當曰「庶子」矣。記文既曰庶子不爲長子斬,則適子可爲長子斬明矣。庶子不祭殤與無後者,此殤與無後者,自皆指庶子之子。鄭孔謂不祭殤者,父之庶不合立父廟,故不得自祭其子;不祭無後者,祖之庶不合立祖廟,故不得祭兄弟之無後者。此執滯之見也。其意以爲祭殤,雖適殤尚不祭,成人無後不祭可知。故以無後屬兄弟言,不知所謂殤與無後者,亦是統言之爾,且以無後亦指適子言,何不可也。(卷六一,頁一九—二一)
禮不王不禘。
陸師農曰:「此文宜在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上。」(卷六一,頁二五)
世子不降妻之父母,其爲妻也,與大夫之適子同。
與大夫之嫡子同,謂與大夫適子爲妻齊衰不杖期同。陳可大謂「與大夫服適子之服同」,謬。(卷六一,頁二五)
父爲士,子爲天子諸侯,則祭以天子諸侯,其屍服以士服。父爲天子諸侯,子爲士,祭以士,其屍服以士服。
父爲天子諸侯、子爲士,此事不恆有,此以文勝而不必義勝者也。說者雖謂若桀紂然,其子皆封爲王者,後亦非爲士矣。鄭氏曰:「天子之子當封爲王者後,雲……爲士則擇宗之賢若微子者,不必封其子爲王者後,及所立爲諸侯者。」此亦曲說,周先封武庚,庚誅始擇微子耳。(卷六一,頁二六—二七)
婦當喪而出,則除之。爲父母喪,未練而出,則三年;既練而出,則已。未練而反,則期;既練而反,則遂之。
婦當喪而出而反,此事即在古亦罕有,何必爲此禮文也。(卷六一,頁三○)
三年而後葬者必再祭,其祭之間不同時而除喪。
期而祭,兼練祥言。期而除喪,兼除首絰及衰言。三年而後葬者,必再祭,其祭之間不同時而除喪,所以明祭不爲除喪之義。蓋三年有故不葬,其祭仍以時而舉,而其服不除,以親柩之在殯也,是祭不爲除喪明矣。註疏悉未明。(卷六一,頁二)
大功者主人之喪,有三年者,則必爲之再祭。朋友,虞祔而已。
言大功者,以見期之主人喪,其爲之再祭不待言矣。應子和曰:「體朋友死於我殯之義,練祥不必大功矣,親黨皆不得而辭也。推行有死人,尚或殣之之心,則虞祔不必朋友,而凡相識者皆不得而拒也。」按:記文言主喪舉祭之事,非殯與殣可比,禮正以親疏爲等殺。如其說則類愛無差等之學矣,不可不辨。(卷六二,頁三)
生不及祖父母諸兄昆弟,而父稅喪,己則否。
按:檀弓曰:「小功而不稅,則是遠兄弟終無服也,而可乎?」小功如此,況期乎?此何禮也。(卷六二,頁五)
降而在緦小功者,則稅之。
檀弓謂「正小功當稅」,此並謂降小功當稅,然則上雲期不稅者,何耶?(卷六二,頁六)
爲君母后者,君母卒,則不爲君母之黨服。
庶子既爲適母后,豈可以適母之存沒而異其禮乎?鄭氏謂:「徒,從。」庶子後適母,不得爲徒從也。(卷六二,頁七)
復與書銘,自天子達乎士,其辭一也。男子稱名,婦人書姓與伯仲,如不知姓則書氏。
男子稱名,而云自天子達,此禮可疑,未有臣子稱君父之名者。鄭氏謂「殷禮質不重名」,殷禮雖質,奚至不重名,且亦安見此之所言爲殷禮乎?如不知姓則書氏,鄭氏無解,孔氏循鄭殷禮之說,因附會爲「殷無世,系六世而昏」,此邪說也。其釋氏謂「如孟孫三家之屬」,然則此豈殷世耶?又如孟孫三家,豈有不知其爲姬姓者?其於本文之義全屬茫昧,大抵鄭孔于姓氏不能知其源委,茲詳於下。(卷六二,頁一○)按:姓氏之別,禹貢曰:「錫土姓。」左傳:「衆仲雲:天子建德,因生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姓爲人所自生,天子賜之,如伯益姓曰姜、禹姓曰姒、契姓曰子、稷姓曰姬之類是也。氏則諸侯所命卿大夫,或以爵,如公子、公孫。或以國,如齊魯秦吳。或以官,如司馬、司空。或以邑,如韓趙魏。或以王父之字,如孟仲季。或以先世之諡如文武桓宣。之類是也。姓所以系倫類之正統,百世而不變;氏所以別子孫之旁出,數世而一變。故三代以前姓氏爲二,姓可兼稱氏,氏不可稱姓,男子則稱氏,如魯,姬姓而稱孟叔仲氏;齊,姜姓而稱欒高崔國氏之類。婦人則稱姓。如王姬、伯姬、季姬,孟姜之類。男子稱氏者,所以別貴賤也,貴者有氏,賤者有名無氏也。婦人稱姓者,所以別昏姻也,異姓可昏,同姓不可昏也。假如昭公夫人本爲吳孟姬,曰吳孟子,其弊立見矣。此文雲書姓與伯仲,即如伯姬孟姜之類。然何以有不知其姓者也?降至於後,氏族益繁,千塗萬徹,隨時隨地皆可爲氏,如於居則東陵、北郭,於事則白馬、青牛,於技則巫屠、陶卜,由是傳遠寢微,而致有昧其姓者,此所謂不知甚姓,乃女之父有氏而昧其姓者,書氏則書父之氏而已。因觀記文之說,知古人姓氏之分,其流乃亦有弊,夫不知其姓,不將同姓爲昏乎?故曲禮亦云「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是微特買妾而已,即娶妻亦有之,想亦卜之耶?迨秦漢以後,姓氏始混而爲一,姓固姓,氏亦爲姓矣。然則此所云不知甚姓者,固周之末世而巳,爲秦漢以後,以氏爲姓之濫觴與?(卷六二,頁一○—一二)
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麻葛皆兼服之。
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皆謂重喪之葛與輕之麻同也。蓋男子重首,婦人重要,不可變。男子輕要,婦人輕首,麻可變葛,故曰麻葛皆兼服之。如斬衰卒哭,男子變首絰要帶以葛,若又遭齊衰之喪,則以齊衰之麻易葛帶,其首絰猶是斬衰之葛。婦人變首絰以葛,不變要帶之麻,則以齊衰之易葛,其要帶猶是斬衰之麻,齊衰遭大功之喪亦然。但男子首服葛,要服麻,可謂之麻葛兼服;婦人上下皆麻,似不可謂兼服,所以鄭氏曰:「兼服之,謂服麻又服葛也。……兼服之文,主於男子。」然亦不可油也。婦人之首既嘗服葛,今又服麻,兼服之文亦可該之,不必以辭害意。間傳雲「輕者包」,即謂男要女首爲輕原有二「輕」字,下字誤衍,今刪。,新喪之麻可以包舊喪之葛,以麻包葛,包即兼也,間傳又云:「兼服之服重者,則易輕者也。」亦即明此義也。郝仲輿以其不該婦人而別爲說曰:「兼服爲斬衰卒哭後,遭齊衰之喪,服齊衰之麻絰可,服斬衰之葛絰亦可。齊衰卒哭後,遭大功之喪,服大功之麻絰可,服齊衰之葛絰亦可,服問雲:『麻之有本者變三年之葛』是也。」其說益混。服問雲「三年之喪,既練矣,有期之喪,既葬矣,則帶其故葛帶,絰期之絰,服其功衰。大功之喪,亦如之。」此言期功之喪既葬者,若未葬豈可以葛代麻,而云此可彼亦可乎?又引「麻之有本者變三年之葛」之語爲證,不知此正言大功以上,其要絰之麻不絕,本重於三年之葛,故必變之,其非此可彼亦可益明矣,奈何反取以證乎?(卷六二,頁一二—一四)
士祔於大夫則易牲。
郝仲輿曰:「如祖爲大夫,祭用少牢,士祔食則易以特牲,不敢因祖之牲,蓋主可祔禮,不可假也。鄭謂不以卑牲祭尊,同用少牢,非也。後雲妾無妾祖姑者易牲,而祔於女君,亦謂各異其牲耳。」此說是。又謂:「此是士死,無後主,祔於祖。」非也。此篇多言孫祔祖、孫婦祔祖姑、妾祔妾祖姑,皆謂卒哭之祔,非無後者祔食之祔也,不然何言無後者如是之多耶?惟上章殤與無後者從祖祔食,乃謂無後者耳。(卷六二,頁一八—一九)
繼父不同居也者,必嘗同居。皆無主後,同財而祭其祖禰爲同居,有主後者爲異居。
繼父不同居也者,必嘗同居,呼下有主後者爲異居。有主後者爲異居,即所謂必嘗同居也,但有主後,便爲異居耳,此文家呼應法。皆無主後,同財而祭其祖禰爲同居,此文家插敘法。雲必嘗同居,又見始終未嘗同居者,便爲路人而無服矣,此文家意外補襯法。喪服傳雲:「夫死妻?子幼,子無大功之親,與之適人,而所適者亦無大功之親。」即此所云皆無主後也。又云:「所適者以其貨財,爲之築宮廟,歲時使之祀焉。」即所云同財而祭其祖禰也。觀小記惟一句傳,以數句明之,則是傳乃解小記之曲折,豈是小記解傳之曲折乎?(卷六二,頁一九—二○)
士大夫不得祔於諸侯,祔於諸祖父之爲士大夫者,其妻祔於諸祖姑,妾祔於妾祖姑。亡則中一以上而祔,祔必以其昭穆。諸侯不得祔於天子,天子諸侯大夫可以祔於士。
此爲卒哭之祔「祔」字,原誤作「附」,今徑改。,舊說是。郝仲與曰:「此爲爲庶子無後而祔食於祖者之禮。鄭以爲既葬卒哭之祔,若是則廟制有常數,各祀其祖禰,各有小宗,焉得祔於諸祖?妻從夫,妾從嫡,焉符祔於諸祖姑?妾不世祭,焉得屢世有妾祖姑廟?」此說非也,按:卒哭之祔,其時新宮未作,三年喪畢,新宮成,始得專祀,何得爲此紛紛之疑,而以此祔爲無後祔食,且於諸侯不得祔於天子,天子、諸侯、大夫可以祔於士,悉解不通矣。其曰:妾母不世祭,焉得屢世有妾祖姑廟?此因下有妾母不世祭之文,則不當有妾祖姑廟,遂以此節通主無後者言,而不知其誤解妾母不世祭之文也。說見下。按:妾祔於妾祖姑,謂有子之妾也。妾無特廟,如始祖之妾,其初祔於嫡。下章謂妾無妾祖姑,易牲而祔於女君是也。自此孫妾祔於妾祖姑,即祖廟。無則中一以上祔於高祖之妾,又無則仍祔於女君也。此見下文。若妾母不世祭,此如下章所謂爲庶母、爲庶祖母之類,是先有子而子死,以他妾之子爲之後者,與此不同。孔氏曰:「妾母不世祭於孫,否則妾無廟,今乃雲祔於高祖者,當爲壇祔之。」此說誤後來。黃叔陽曰:「妾無世祭之理,則必無祔廟之禮,況大夫以上,已不爲庶母服,又豈有葬畢而祔之之禮哉。故妾祔數句,宜爲疑經。」此說益誤。其謂大夫以上不爲庶母服則不祔廟,此庶母自有子,焉得不祔廟乎?若竟謂妾不祔廟,則子亦不得祭其母矣,又豈特不世祭而巳耶?自孔氏始爲此誤解,而黃氏承之,郝氏又承之,遂不得明矣!張氏曰:「亡則中一以上而祔,指上三者,舊說專指妾言者。」非。愚謂:豈但不可專指妾言,妾本不當在內,因上二者而帶言之耳。何則?下文雲「妾無妾祖姑者,易姓而祔於女君」。(卷六二,頁二三—二四)
宗子,母在爲妻禫。
疏引賀瑒曰:「父在,適子爲妻不杖則不禫。若父沒母存,則爲妻得杖,又得禫。凡適子皆然,嫌畏宗子,尊嚴其妻,故特雲宗子母在爲妻禫,宗子尚然,則其餘適子母在爲妻禫可知。」此一說也。衛氏集說取之,疏又引賀循曰:「宗子母在爲妻禫,則其非宗子,其餘適子,父在爲妻,並不得禫也。」此又一說也,徐伯魯、郝仲輿皆從之,當以後一說爲長。若陳氏集說上言適子母在則爲妻禫,用賀瑒之說,下又言非宗子而母在者不禫,用賀循之說,則相矛盾矣。(卷六三,頁一)
爲慈母后者,爲庶母可也,爲祖庶母可也。
爲庶母可則爲其子也,爲祖庶母可則爲其孫也。郝仲輿不得其義,乃謂:「已妾之子爲父,妾無子者,後越昭穆之次。」非也。此亦疏說未明之故,徐氏集說則非。(卷六三,頁三)
慈母與妾母,不世祭也。
此即承上爲慈母后者一節而言,古文節次多參錯不聯貫,如此慈母即上慈母,妾母即上庶母庶祖母之類,文從省而總名曰妾母。此皆無子,或前有子而子死者,故謂此慈母與妾母,雖皆繼之爲後而不世祭也。子祭而孫止也,孔氏以此妾母爲庶子自爲其母,誤矣。若是,將孫不祭其祖母乎?餘說見上。(卷六三,頁五—六)
丈夫冠而不爲殤,婦人笄而不爲殤。爲殤後者,以其服服之。
爲殤後者以其服服之,孔氏謂:「大宗子在殤中而死,族人爲後大宗,而不得後此殤者爲子也,以其父爲殤義故也,既不後殤而宗不可絕,今來爲後殤者之人不以殤者之爲父,而依兄弟之服服此殤也。」此說是。蓋此本不承上二句,另自爲義也,後儒皆承上二句作解,所以皆誤。陳可大謂:「此當立後者,乃是已冠之子。」按:記文明雲已冠不爲殤,何嘗雲已冠可立後乎?徐伯魯釋後爲喪主,謂:「既冠即笄則爲成人,故兄弟爲其主後者,以其服服之而不服殤。」按:喪主稱後,似牽強。且曰爲殤後則明是殤矣,何得又以爲不爲殤之成人乎?郝仲輿謂:「殤雖冠,無爲父之道,若立後,但依本親服服之。」按:小宗不立後,若立後乃是大宗,然則仍同疏義,何必又曰殤雖冠云云乎?徐郝二說又承陳氏之誤如此。(卷六三,頁七)
庶子在父之室,則爲其母不禫。庶子不以杖即位,父不主庶子之喪,則孫以杖即位可也。父在,庶子爲妻以杖即位可也。
庶子在父之室,古以取妻爲授室,在父室謂未授室成昏者,本是在父母之室,以母死故云在父之室也。爲庶子又幼,故不爲其母禫,若已成昏則禫矣。孔氏謂「此爲不命之士,父子同宮者,若異宮則禫」,謬甚。父子從無異宮,說見內則,且室與宮其立說意異,安可附會?又如其說士爲母不禫,大夫爲母則禫,未聞士大夫於父母之喪亦有等殺也,無貴賤一也之義謂何?(卷六三,頁一一)
妾無妾祖姑者,易牲而祔於女君可也。
此即主妾祔於妾祖姑之妾,與上妾母不世祭之妾不同,解者疑之,非是,說見慈母與妾母不世祭下。女君則適妻,鄭氏謂「適祖姑」,亦非凡上章言妾從女君而出,及妾爲君之長子與女君同,皆指正適而言,豈此獨爲祖姑乎?必不然矣。鄭以女君爲「祖姑」者,以孫祔祖列之,孫之妾既無妾祖姑可祔,故當祔於適祖姑,不知孫婦本祔於祖姑,若妾又祔於祖姑則適不分,爲未宜,故宜祔於適妻也。又前章雲妾祔於妾祖姑,亡則中一以上,此句無承,上三者則妾亦宜祔於高祖之妾,今又謂祔於女君,或以祖妾高祖妾皆亡,然後祔於女君耳。但古人之文前後錯出,未嘗屑屑求合,解者須以意通之。易牲見上「士祔於大夫則易牲」下。(卷六三,頁一五—一六)
士不攝大夫。士攝大夫,唯宗子。
此謂大夫之喪無主後,士卑不得攝而主之,惟宗子爲士乃可,宗子尊故也。鄭孔謂士喪無主,不敢使大夫兼攝爲主,若宗子爲士而無主後者,可使大夫攝主之。此說之誤有三:不類本文語氣,一也。前章言大夫不主士之喪,此言士不主大夫之喪,義正相備,如其說則於大夫不主士之喪爲復,二也。宗子無子,死自應立後,安得有無主後者?三也。(卷六三,頁一七)
陳器之道,多陳之而省納之可也,省陳之而盡納之可也。
鄭氏分多陳省納爲賓客所贈,省陳盡納爲主人自作,殊屬武斷。陸師農曰:「陳器之道如其陳之數而納之正也,即雖多陳之少納之,省陳之盡納之,禮亦不禁,是之謂可。」此解亦通,第嫌稍混耳。郝仲輿曰:「賓客親戚皆有器物贈死,故陳設多,然納於壙中者有限,故省多則少納,少則盡納,適宜而止。不以財儉親,不以美設禮,斯可矣。」此解特精。(卷六三,頁一九)
與諸侯爲兄弟者服斬。
陸農師謂「兄弟如此則諸父亦然」,郝仲輿謂「兄弟以上則本服此」,二者當以陸爲正。(卷六三,頁二○)
下殤小功,帶,澡麻不絕本,詘而反以報之。
以報之本是期,降在小功,故視大功以報之,鄭氏指帶言謂「合而糾之」,非。(卷六三,頁二一)
婦祔於祖姑,祖姑有三人則祔於親者。
三字疑二字之誤,不然何以再言繼娶乎?郝氏仲輿曰「以三人爲適繼庶」,非也,庶爲妾則祔於妾祖姑矣。(卷六三,頁二二)
其妻爲大夫而卒,而後其夫不爲大夫而祔。句。於其妻則不易牲。妻卒而後夫爲大夫而祔,句,依張氏讀。於其妻則以大夫牲。
夫爲大夫,即雲其妻爲大夫,秦漢人無此字法。又二處皆以而祔句絕,謂祔於祖姑。秦漢人無此句法。予於篇下謂三代人手筆,豈誣也哉。(卷六三,頁二三)
爲父後者,爲出母無服。無服也者,喪者不祭故也。
爲父後者一條,前文已有,此又解之(卷六三,頁二四)
緦小功,虞卒哭則免。既葬而不報虞,則雖主人皆冠,及虞則皆免。爲兄弟既除喪已,及其葬也,反服其服;報虞卒哭則免,如不報虞則除之。遠葬者比反哭者皆冠,及郊而後免反哭。
既葬則速反而虞,日中而行事,蓋古人葬限以地。檀弓上雲「葬於北方」,謂國北之地也,此雲既葬而不報虞,豈以有葬地距家遠者與?然謂雖主人皆免,恐未宜。(卷六二,頁二五)
除殤之喪者,其祭也必玄。除成喪者,其祭也,朝服縞冠。
必玄者,對下而言,謂冠服也,而玄裳自在其中。鄭氏必謂「黃裳」,以士冠禮雲「玄端玄裳黃裳雜裳,可也」,士冠禮本言其皆可,而鄭分「元裳」爲上士服,餘爲中下士服,因以黃裳爲「釋禫之服」,不敢服上士之服也。此除殤喪之服,宜服釋禫之服,故黃裳也,如此展轉迂折,當時得成知禮,知此等禮而已。(卷六三,頁二七)
奔父之喪,括髮於堂上,袒降踊,襲絰於東方。奔母之喪,不括髮,袒於堂止,降踊,襲免於東方。絰即位,成踊,出門哭止。三日而五哭三袒。
奔喪篇「父母皆括髮」,此雲奔母喪不括髮,與之不同。(卷六三,頁二七)
適婦不爲舅後者,則姑爲之小功。
適婦不爲舅後,謂此適婦無子而死,其先時舅死,無爲傳重者,則姑爲之小功,如庶婦服也。此不論適子在否皆然,故不言適子而言適婦也。若舅則先此適婦而死,故不言舅而言姑也,文體宜如此。鄭氏謂「其夫有廢疾他故,死而無子」,若是則不應獨言適婦矣;又未釋出舅死之由,若是則不應獨言姑矣。文義不明,何以言禮。(卷六三,頁二八—二九)
大傳
此篇乃漢儒因襲喪服小記及儀禮喪服傳而作,且多舛誤。其名大傳者,殆有凌駕小記之意。(卷六四,頁一)
禮,不王不禘。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諸侯及其大祖。大夫士有大事,省於其君,幹祫及其高祖。
小記雲「王者禘其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又云「禮,不王不禘」,此篇開口便襲之,取其大事爲首,以見別於小記而名爲大傳也。喪服傳齊衰不杖期章:「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矣,諸侯及其太祖,天子及其始祖之所自出。」此襲其諸侯及其太祖之文,而以大夫及學士則知尊祖,易爲大夫士有大事,省於其君,幹祫及其高祖。按:合羣祖之主於太廟,謂之祫。大夫三廟:一昭,一穆,與太祖之廟而三,其高曾無專廟,不得謂之祫。士二廟,無太祖廟,益無處可祫矣。且曰省,曰幹,於義亦非正。觀喪服傳之言申下以及上,文調義順;此則由上及下,措詞牽強,因襲之?欲蓋彌彰也。(卷六四,頁二)
牧之野,武王之大事也。既事而退,柴於上帝,祈於社,設奠於牧室,遂率天下諸侯執豆●,逡奔走,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歷、文王昌,不以卑臨尊也。
孫泌氏曰:「觀大傳此書,似與武成所記略同。然祈社自是往伐之時,不在既事之日;燔柴自是至豊之後,不在於牧野之諸侯駿奔走;執豆籩自是祀周廟之禮,非設奠於牧室,三者之祭皆失其實。不知漢儒竊見古文武成舛誤之經而爲是言耶?抑自記其所聞而荒謬失實,有違於經也。」按:孫氏此言可謂有識矣。第不知古文武成本襲大傳而更易之,大傳之言則尤謬耳。其雲追王大王亶父、王季歷、文王昌,又襲中庸而謬者也,中庸曰:「武王未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大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蓋言武王末年受命,逾年後崩,周公乃成文武之德,製爲追王之禮,非言武王也。武王且非,況謂武王於牧室乎?謂不以卑臨尊,亦謬。大王、文王爲武王之祖父,其尊孰大於是,豈必待追王而後尊?即據其言組紺以上,又以卑臨尊,何耶?(卷六四,頁五—六)
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親也。旁治昆弟,合族以食,序以昭穆,別之以禮義,人道竭矣。
此襲小記「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矣」爲說,易殺字爲治字,未允;易親畢矣爲人道竭矣,語義亦未允。(卷六四,頁八)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所且先者五,民不與焉:一曰治親,二曰報功,三日舉賢,四曰使能,五曰存愛。五者一得於天下,民無不足,無不瞻者;五者一物紕繆,民莫得其死。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
以報功先,尊賢使能,理未允。(卷六,頁九)
同姓從宗,合族屬;異姓主名,治際會。名著而男女有別。其夫屬乎父道者,妻皆母道也;其夫屬乎子道者,妻皆婦道也。謂弟之妻婦者,是嫂亦可謂之母乎?名者,人治之大者也,可無慎乎?
「其夫屬乎父道者」至末,襲喪服大功九月章,鄭氏曰:「謂之婦與嫂者,以其在己之列,以名遠之耳。復謂嫂爲母,則令昭穆不明。」按:此因弟婦而言,當時本稱弟妻爲婦,見爾雅。但是借稱之辭,謂不可因稱弟妻爲婦,遂謂同於子婦也。若然,則「嫂亦可謂之母乎」以見兄弟妻非母道、婦道,不當爲服之意耳。鄭郄主不可謂嫂爲母一邊言,誤矣。謂弟妻爲婦則有之,世安有謂嫂爲母者而煩爲申說乎?蓋謂嫂爲母,只因弟婦而反詰之辭也。陳可大又謂「弟婦與嫂母皆言不可」,此祖朱仲晦之說,尤混。本文論服制,非論稱謂也,說詳喪服。(卷六四,頁一一)
四世而緦,服之窮也。五世袒免,殺同姓也。六世,親屬竭矣。其庶姓別於上而戚單于下,婚姻可以通乎?系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雖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
謂同姓不昏爲周道,此語未可信。然則周以上皆同姓昏乎?郝仲輿以其義之未允,曲解周道爲猶言周行云爾,亦未然。(卷六四,頁一二)
服術有六:一曰親親,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長幼,六曰從服。
出入二字費解,鄭氏以女子之嫁爲出,在室爲入。謂嫁爲出是已,謂在室爲入,不牽強乎?成容若以爲「被出或無子,復歸本宗」,甚迂。陸農師以「出入爲即下一輕一重」,亦臆說。(卷六四,頁一四)
自仁率親,等而上之,至於祖,名曰輕;自義率祖,順而下之,至於禰,名曰重。一輕一重,其義然也。
鄭氏曰:「用恩則父母重而祖輕,用義則祖重而父母輕。恩重者爲之三年,義重者爲之齊衰。」如此說記文至於禰名曰重,則是至於禰名曰輕矣。且義重者爲之齊衰三月,義輕者爲之三年,更說不去。輔漢卿曰:「親親,仁也,逆而上之則漸輕,故至於祖名曰輕。尊尊,義也,順而下之則漸重,故至於禰名曰重。輕則緦麻三月,重則斬衰三年。」此說於記文似協矣,但親親之仁固是逆上漸輕,尊尊之義何以順下漸重乎?且父母於祖爲卑,又安得以父母爲尊也,亦不可通。合二說觀之,則本文語意蓋有弊矣。(卷六四,頁一六)
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尊祖故敬宗,敬宗,尊祖之義也。
此襲小記之文而增刪之也,何以知之?小記之文高渾錯落,不爲排整,此則平順淺露矣。如小記雲「庶子不祭祖者,明其宗也」,又云「庶子不祭禰者,明其宗也」,此直刪去祖禰而但云庶子不祭;小記雲「有五世而遷之宗」,此增百世不遷之宗以對之。此等處皆可見,或不信爲增刪小記,試於此等處作小記增刪大傳觀,便知必無是理矣。「庶子不爲長子三年,不繼祖也」、「敬宗,尊祖之義也」皆喪服傳文。(卷六四,頁二○)
小記大傳兩處之文本一,而鄭氏釋此別子爲公子,「若使來在此國者」,殊無謂,說見小記文下。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即上繼別爲宗之義,繼別即別子之子也,繼別子之所自出,別子之子出自別子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其宗乃爲百世不遷者也。其文本無深意,但「之所自出」四字乃小記言禘及喪服傳言天子之文,用來殊覺費解。所以孔氏誤解爲「別子所由出」,而陳用之駁以爲「別子所由出則先君也,其可宗乎」,此說是也。朱仲晦因其費解,便以爲衍,又屬武斷,然則固作者之有以啓之矣。(卷六四,頁一九—二○)
有小宗而無大宗者,有大宗而無小宗者,有無宗亦莫之宗者,公子是也。公子有宗道。公子之公,爲其士大夫之庶者,宗其士大夫之適者,公子之宗道也。
孔氏曰:「此經明諸侯之子,身是公子,上不得宗先君,下未得爲後世之宗,不可無人主領之義。君無適昆弟,遣庶兄弟一人爲宗領公子,禮如小宗,是有小宗而無大宗也。君有適昆弟,使之爲宗以領公子,更不得立庶昆弟爲宗,是有大宗而無小宗。公子惟一,無他公子可爲宗,是有無宗亦無他公子來宗於已,是亦莫之宗也,公子是也。」鄭氏無解,惟於公子有宗道」下曰:「所宗者適,則如大宗;無適而宗庶,則如小宗。」陸氏、呂氏見衛氏集說。陳氏禮書。皆本之,其說殊謬。其意以繼別大宗在別子二世,又誤以繼禰小宗在別子三世,說見小記。則別子一世無人主領,故謂君有適昆弟,使爲宗以領公子,謂之如大宗;君無適昆弟則使庶昆弟一人以領公子,謂之如小宗。夫公子即別子,身既爲宗,即可領諸弟,何必反推一適弟或庶弟以領之,而謂之如大宗如小宗乎?必無是理也。且如其說,謂小宗在別子之三世,則別子之次子一世亦無人主領,又將如何,此一說之不可通也。程伊川曰:「別子爲主,上不敢宗諸侯,下亦無人宗之,此無宗亦莫之宗也。別子之適子,即繼父爲大宗,此有大宗而無小宗也。別子之諸子,別子雖是祖,然是諸子之禰,繼禰者爲小宗,此有小宗而無大宗也。」郝氏通解。本之。按:此亦以公子現世而言,但謂公子既有適子,又有諸子,以其未再傳而言,俱謂之無大小宗可也,以其已傳而言俱謂之有大小宗亦可也,何必於此曰有、於彼曰無,於此曰無、於彼曰有,爲是遊移之詞耶?且從第三句解起,亦不協,此一說之不可通也。歸熙甫曰:「公子者,別子之爲祖者,何以爲宗?曰公子非宗也,不爲宗而宗之,道出焉耳。公子之大宗者,公也,已自別於正體無大宗矣,雖其子爲繼別之宗,猶繼禰也。迨五世當遷而後不遷之宗於是乎出,未及五世猶小宗也,所以謂有小宗而無大宗也。公子雖無大宗而不得謂之非大宗之祖,雖爲大宗之祖而未及乎繼禰之祖,所謂有大宗而無小宗也。公子一人而已,己無大宗,是有無宗也,無小宗是亦莫之宗也。」徐氏集註。本之。按:此即本程說而稍變言之,惟於有小宗而無大宗一句,說得較詳,其於有大宗而無小宗,更說不去,故連用二雖字駕過,此豈解釋典制之文耶?又三句者字,自謂公子有此三事,今以第三句作分頂上二句,尤不協,此一說之不可通也。要之記文本屬空滑無實義,所以任人各爲臆解,究無能通之。若此公子有宗道一段,鄭氏曰:「公子不得宗君,君命適昆弟爲之宗,使之宗之,是公子之宗道也。」此解非,諸家多從之,說見上。歸熙甫曰:「公子之公指公子之子,公孫也。公子之庶子有爲士爲大夫者,其適子亦有爲士爲大夫者,庶者宗適,如公子二世之庶宗其繼禰之適,三世之庶宗其繼祖之適,四世之庶宗其繼曾祖之適,五世之庶宗其繼高祖之適而爲小宗,六世之庶宗其繼別之適而爲大宗,小宗四、大宗一,並而爲五,而其變至於無窮,是乃公子之宗道也。」徐氏集註。本之。按此說爲大小宗之法,孰不知之?記文豈是如此,公子之公即公子之父,君也,今解作子,猶謬。愚按:此似爲士大夫立說,嫌宗子爲士、支子爲大夫尊以厭之,故爲公子之父,爲其凡爲士爲大夫之庶者,世世其爲土爲大夫之適者,此公子宗道也。其稱宗以適,稱支以庶,其統言士大夫者。士宗大夫,大夫宗士,俱在其中矣。觀諸解皆止言適庶,而竟不及士大夫之義,則本文士大夫不爲閒文乎?(卷六四,頁二二—二五)
絕族無移服,親者屬也。
喪服傳文。(卷六四,頁二六)
自仁率親,等而上之至於祖,自義率祖,順而下之至於禰,是故人道親親也。親親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廟嚴,宗廟嚴故重社稷,重社稷故愛百姓,愛百姓故刑罰中,刑罰中故庶民安,庶民安故財用足,財用足故百志成,百志成故禮俗刑,禮俗刑然後樂。詩云:「不顯不承,無斁於人斯。」此之謂也。
此又將「上自仁率親」二段文復說一番,後接以小記「尊祖故敬宗」及喪服傳「大宗者收族者也」諸文,衍成無數排句,漢文之惡道也。或曰:「子論說經義,何以其文爲哉?」予曰:「孔孟之學皆重知言,吾儒讀書必貴有識,無識不能辨別經文,徒欲論說經義,不可得也。惟是察其言之古近則可知其世之先後,知其世之先後則可知其典禮制作之源流。舉凡因襲之?,附會之由,皆有所不能遁矣。苟真膺齊觀,是非罔辨,一往依隨爲說,則耳目心思盡受錮於古人,未能溢出銖寸之外,雖鑽研往復,盡氣窮年,亦復奚虋乎?予非敢自詡知言,惟是『讀書必貴有識』此一語,固將終身以之矣。」(卷六四,二六—二七)
少儀
少,幼少之少,如內則所謂「十年學幼儀」是也。鄭氏「爲小威儀」,非,威儀已屬小,不當又稱小矣。朱仲晦謂「即小學之支流餘裔」,尤非,小學乃古人學字之名,非此之謂也。按:此篇多與曲禮內則同,作少儀者當在曲禮後,內則前,以篇中之文而知之。詳篇內。其義既多互發而語尤精峭,堪兩與兩篇媲美矣。(卷六五,頁一)
聞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將命者。」不得階主。敵者此「敵」字,與下文「敵」字,原皆作「適」,依今本改。,曰:「某固願見。」罕見曰「聞名」,亟見曰「朝夕」,瞽曰「聞名」。
不得階謂不由階升堂也,猶見曰聞名,主人曰將命者之意,主指所見之人,適者其主相敵者也。鄭氏乃以主字連上讀,非。郝仲輿不從之,是。(卷六二,頁二—三)
適有喪者曰「比」,童子曰「聽事」,適公卿之喪,則曰「聽役於司徒」。
比,相助死者爲治具之義。孟子曰「且比化者」,亦作庀。左傳「季文子卒,宰庀家器爲葬備,聽役於司徒」,檀弓「孟獻子喪,司徒旅歸四布」。(卷六五,頁五)
若君將適他,臣如致金玉貨貝於君,則曰:「致馬資於有司。」敵者曰:「贈從者。」
按:臣致君金玉貨貝,此春秋以來諸侯好貨之風,治世必無有。(卷六五,頁六)
受立授立,不坐。性之直者,則有之矣。
曲禮「授立不跪,授坐不立」,此多受立,彼多授坐。(卷六五,頁七)
始入而辭,曰「辭矣」。即席,曰「可矣」。排闔說屨於戶內者,一人而已矣。有尊長在,則否。
陸農師曰:「宜承『道瞽亦然』,脫亂在此。」此說可存。(卷六十五,頁八)
不疑在躬,不度民械,不願於大家,不訾重器。
不疑在躬,不度民械,二句相連,說謂我不有可疑之事在躬,則人自信之,不必度民機械之來也。大家,如韓、魏之家。不訾之訾,鄭氏謂「思也」,方性夫謂「計度」,引國語「訾相」以證,陳可大主「非毀」字解,三說未詳孰是?(卷六五,頁一○)
泛埽曰埽,埽席間曰拚。拚席不以鬣,執箕膺擖。
馬領毛曰鬣,古人制爲拂,用以闢蠅蚋,因名曰鬣。後以塵尾爲之,又名塵。拚席不以鬣者,鬣爲手持之物,易以拚席,故戒拚席不以鬣,明埽地有埽地之帚,拚席有拚席之帚也。鄭氏以鬣爲帚,謂「帚恆埽地,不潔清。古未聞以鬣爲帚,亦未聞稱頨爲鬣」,殊杜撰,而向來字書多據鄭註解字,其承誤處未易悉數。即如此篇上以訾爲思,此以鬣爲帚,下以穎爲枕、爲刀環,詡爲敏而有勇之類,皆使字義矇混千古,良可浩嘆。(卷六五,頁一一)
不貳問。問卜、筮曰:「義與?志與?」義則可問,志則否。
「不貳問」即「再三瀆,瀆則不告」之意,卜筮問義不問志,真千古論筮、卜之名言。左昭十二年「南蒯將叛,筮而遇坤之比,曰:『黃裳元吉。』子服惠伯曰:『忠信之事則可,不然必敗。』南蒯果敗」。人皆舉此事以證此義,蓋以蒯爲志而非義也。予以爲此事固不可證,卻不如此論。蒯雖叛季氏也,季氏權臣,叛之非過,故雖敗而得吉,此正是義非志也,不然胡爲筮得吉哉。惠伯當時言此折之,思沮其謀,不得爲定論也。(卷六五,頁一二)
不貳問指卜筮者自問,問卜筮指卜筮者問來卜之人,上下兩問不必相蒙,劉執中謂「兩問字皆指卜筮者自問,問卜筮以下所以釋不貳問之義」,甚牽強,陳可大解問卜筮爲「見卜筮而問之」,尤迂。(卷六五,頁一二—一三)
尊長於己踰等,不敢問其年。燕見不將命。遇於道,見則面,不請所之。喪俟事,不犆吊。侍坐,弗使不執琴瑟,不畫。
手無容即下數?毋爲口容之容,暑揮翣則弄手爲容,故曰手無容不翣也。玉藻「手容恭」,別是一義,不得侵混。(卷六五,頁一四)
執君之乘車則坐,僕者右帶劍,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以散綏升,執轡然後步。
執君之乘車則坐。坐,跪也,即曲禮「跪乘」也。僕者右帶劍,即曲禮「奮衣由右上」之意,君位在左,故上由右,劍亦帶於右也。負良綏,申之面,拖諸幦,即曲禮「君出就車則僕並轡授綏」也,但此時君未出,以待君耳,君出則授此良綏矣。以散綏升,即曲禮「取貳綏」也。執轡然步,即曲禮「執策分轡,驅之五步而立」也。此節之義與曲禮同,但皆是御者君未出而待君之禮,敘法較曲禮錯綜,可謂善用曲禮者矣。朱仲晦駁疏謂「於負良三句,不當言君,此時君未出」,是已。然謂「以散綏升之後,君方出」,亦非也。微特以散綏升即執轡然後步亦是待君,君未出也。(卷六五,頁一六)
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運笏,澤劍首,還履,問日之蚤莫,雖請退可也。
曲禮曰:「侍坐於君子,君子欠伸,撰杖屨,視日蚤莫,侍坐者請出矣。」記者因上言不請退,恐此誤有弊,故下引曲禮文補之,復曰「雖請退可也」。自注疏以來,皆分侍坐於君子另爲一節,非也。凡記文語多相生,因不請退,遂生朝廷曰退;因朝廷曰退,遂生燕遊曰歸,師役曰罷,而再以侍坐於君子,補上不請退之意。其文若斷若連,最可玩味。又觀其引曲禮文,可知作少儀者在曲禮後,其增運笏、澤劍首,尤有意致摹神之筆。劍首,琫也,鄭氏謂「金器弄之,易以污澤」,非也。(卷六五,頁一八—一九)
事君量而後此與下兩「後」字,原皆作「後」,依今本改。入,不入而後量。凡乞假於人,爲人從事者亦然。然,故上無怨而下遠罪也。
此節只重事君。觀末句單承,可見中二句亦是插法。(卷六一,頁一九)
不窺密,不旁狎,不道舊故,不戲色。
凡狎比之事皆非正,故曰旁狎。不道舊故,鄭氏謂「言知識之過失」,似乎歇後。郝仲輿謂「生平舊故向人稱道,則似有要挾」,亦牽強,姑闕之。(卷六五,頁一九—二○)
爲人臣下者,有諫而無訕,有亡而無疾,頌而無,諫而無驕,怠則張而相之,廢則埽而更之,謂之社稷之役。
「頌易此與下兩「易」字,疑應作「勿」。」二句,只以論語「貧」「富」字換,轉甚妙。(卷六五,頁二○)
毋拔來,毋報往,毋?神,毋循枉,毋測未至。士依於德,遊於藝。工依於法,遊於說。毋訾衣服成器,毋身質言語。
拔來報往之義,言人人殊,惟講義曰:「毋拔來者,事來則應。毋報往者,事往則巳。未來則拔而致之,既往則追而報之,此世所謂生事也。」此說姑存之。毋循枉,謂毋循習枉道枉己之事,不必如鄭說謂復遵行前日之不正云云也。遊於說,意當時工匠必有考工記之類是與。毋訾衣服成器,訾,毀也,謂衣服巳成及凡已成之器,不必訾毀之。鄭氏謂訾爲「思」,非。毋身質言語,與曲禮「疑事無質」同,言語謂人及我之言語,身質猶面質也。(卷六五,頁二一)
言語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濟濟翔翔。祭祀之美,齊齊皇皇。車馬之美,匪匪翼翼。鸞和之美,肅肅雍雍。
周禮保氏「六儀」襲而改易之,鄭氏反謂此美字爲周禮「儀」字之誤,可恨。(卷六五,頁二二)
問國君之子長幼,長則曰「能從社稷之事」,幼則曰「能御」、「未能御」。問大夫之子長幼,長則曰「能從樂人之事矣」,幼,則曰「能正於樂人」、「未能正於樂人」。問士之子長幼,長則曰「能耕矣」,幼則曰「能負薪」、「未能負薪」。
此與曲禮同。曲禮曰:「問國君之年,長,曰能從宗廟社稷之事矣;幼,曰未能從宗廟社稷之事也。問大夫之子,長,曰能御矣;幼,曰未能御也。問士之子,長,曰能典謁矣;幼,曰未能典謁也。問庶人之子,長,曰能負薪矣;幼,曰未能負薪也。」但典禮之答與問詞,與此文之答與問詞異,以此爲別耳,此善於脫胎之法者。陸農師以爲曲禮記天子之大夫士,少儀記諸侯之大夫士;應子和以爲曲禮乃他人之旁自相問,少儀則人問其子於父,皆非。(卷六五,頁二三—二四)
郝仲輿曰:「此與曲禮小異而曲禮爲近。曲禮『國君子幼曰未能從宗廟之事』,此曰『未能御』,御非主職,故鄭作治事解。」愚按:此文有意與曲禮異,故其言若此。(卷六五,頁二四)
執玉、執龜筴不趨,堂上不趨,城上不趨。武車不式,介者不拜。
與曲禮「堂上不趨,執玉不趨」同。(卷六六,頁一)
婦人,吉事,雖有君賜,肅拜;爲屍坐,則不手拜,肅拜;爲喪主,則不手拜。
肅拜,●人端立而微鞠躬,俯首以拜也。男子則鞠躬俯首而拱,亦謂之肅,如所謂肅容之類。手拜,兩膝着地,用手爲拜也,說詳檀弓上。此言婦人無手拜之儀,其曰肅拜,曰不手拜,肅拜,曰不手拜,文法以錯落見異耳。然謂君賜肅拜亦可疑,爲喪主必稽顙,君賜豈不當稽首與?(卷六六,頁一)
葛絰而麻帶。
與檀弓「婦人不葛帶」之說同。(卷六六,頁二)
取俎進俎不坐。
此與後「其有折俎者,取祭,反之,不坐」之說大略相同,徐伯魯以此附於婦人爲一節,非(卷六六,頁三)
執虛如執盈,入虛如有人。
執虛如執盈,與曲禮「執輕如不克」同,而意更精妙。(卷六六,頁三)
未嘗不食新。
此嘗當主秋祭爲是,蓋左傳有「不食新」之說,正合。(卷六六,頁四)
僕於君子,君子升,下則授綏,始乘則式,君子下行,然後還立。
與曲禮「凡僕人之禮,必授人綏」同,而增始乘下行二事。(卷六六,頁四—五)
乘貳車則式,佐車則否。貳車者,諸侯七乘,上大夫五乘,下大夫三乘。
貳車者以下,周禮大行人襲此,易諸侯卿大夫爲公侯伯子男,鄭氏以此爲殷制,非。(卷六六,頁五)
有貳車者之乘馬、服車不齒,觀君子之衣服、服劍、乘馬弗賈。
與曲禮「齒路馬,有誅」之說同,本意言尊貴者之乘車服馬不齒,因上言貳車,遂謂之有貳車者,筆意敏妙。(卷六六,頁五—六)
其以乘壺酒、束脩、一犬賜人;若獻人,則陳酒執修以將命,亦曰「乘壺酒、束脩、一犬」。其以鼎肉,則執以將命。其禽加於一雙,則執一雙以將命,委其餘。
乘壺酒、束脩、一犬,此三物之例。其以鼎肉,此一物之例。其禽加於一雙,此一物而多數之例。本意言禽多則執一雙,今言加於一雙爲下執一雙起,真善於撰詞者。(卷六六,頁六)
犬則執?,守犬、田犬則授擯者,既受,乃問犬名。牛則執紖,馬則執靮,皆右之,臣則左之。
曲禮曰:「效犬馬者,左牽之。」與此不合。孔氏謂「食犬則左牽之,右手防禦」,此曲說。守犬、田犬獨不當防禦乎?曲禮曰「獻民虜者操右袂」,孔氏謂「左手操其右袂,右手當制之」,則此與臣則左之之說合也。(卷六六,頁七)
車則說綏「綏」字下原誤衍「則」字,依今本刪。,執以將命。甲,若有以前之,則執以將命;無以前之,則袒櫜奉冑。器則執蓋。弓則以左手屈韣執拊。劍則啓櫝,蓋襲之,加夫襓與劍焉。
車則說綏,執以將命,與曲禮「獻車馬者執策綏」同。甲袒櫜奉冑,與曲禮「獻甲者則冑」同。弓則以左手屈韣執拊,與曲禮右手執簫,左手承弣」同。(卷六六,頁八)
笏、書、修、苞苴、弓、茵、席、枕、幾、杖、琴、瑟、戈有刃者櫝、筴、鑰,其執之皆尚左手。刀,卻刃授穎,卻授拊,凡有刺刃者,以授人則闢刃。
鄭氏謂上穎爲警枕,下穎爲刀鐶,皆非。上既言枕,安得又以穎爲警枕?禾頭爲穎,則穎者首也,與鐶尤不相涉。按:上穎,矛屬,猶今之槍,以其鋒之利銳,故名。下穎,刃之首也,凡刀劍皆以柄爲首,其盡處則爲末。有刃者櫝,此四字是夾敘法。戈有刃者櫝與刀卻刃以下,即曲禮「進戈者前其蹲後其刃,進矛戟者前其鐓」之意。(卷六六,頁九)
乘兵車,出先刃,入後刃。軍尚左,卒尚右。
出先刃,入後刃,鄭氏曰:「不以刃向國也。」郝仲輿曰:「出先刃,向敵也;入後刃,嫌倒戈也。」皆可通。總之本文既妙,故令意義無窮。(卷六六,頁一○)
賓客主恭,祭祀主敬,喪祀主哀,會同主詡。軍旅思險,隱情以虞。
會同主詡,此亦春秋時人之言。詡字從言,應屬言語上解,謂陳詞誇大之意。鄭氏謂「敏而有勇,若齊國佐」,意國佐能陳詞拒晉師,故以爲敏而有勇,後來事書詞字,但釋曰敏而有勇,而不言所以陳詞之故,矇混可笑。(卷六六,頁十)
燕侍食於君子,則先飯而後已,毋放飯,毋流歠,小飯而亟之,數?,毋爲口容。客自徹,辭焉則止。
先飯與玉藻諸篇之說同,後已即曲禮「主人未?,客不虛口」之意。毋放飯二句,見曲禮。小飯對放飯言。?,小嚼也。數?,?欲數數,猶上亟意。緩散咀味,便爲口容。(卷六六,頁一一)
羞濡魚者進尾,冬右腴,夏右鰭,祭膴。
儀禮「公食與少牢皆右首」,士喪禮「左首公食」與士喪禮「皆進鰭,少牢進腴」,皆與此不合。(卷六六,頁一三)
酌屍之僕,如君之僕。其在車,則左執轡,右受爵,祭左右軌、範,乃飲。
周禮大馭「及祭酌僕,僕執左轡,右祭雨軹,祭軌乃飲」,襲此而小異之。解者亦以周禮辯證,非也。(卷六六,頁一四)
凡羞有湆者,不以齊。
孔疏引庾雲「湆,汁也,若羞有汁則有鹽梅齊和,若食者更調和之,嫌薄主人味,故不以齊也」,又引賀氏雲「凡湆皆謂大羹,大羹不和」,此二說皆未然。按:士昏禮雲「大羹湆在爨」,湆汁從肉,乃肉汁也。以大羹湆連言,則湆非即大羹矣。既爲肉汁,不必更參以齊。(卷六六,頁一六)
羞首者,進喙,祭耳。
「羞首者進喙」,爲進食者言也。「祭耳」,爲客言也。(卷六六,頁一六)
尊者以酌者之左爲上尊,尊壺者面其鼻。
尊者以酌者「者」字,原闕,今依經文補。之左爲上尊,上尊,元酒也,即玉藻「凡尊必上元酒」之意。尊壺者面其鼻,即玉藻「惟君面尊」之意。(卷六六,頁一七)
飲酒者、禨者、醮者,有折俎不坐。未步爵,不嘗羞。
「未步爵,不嘗羞」,按:鄉飲酒鄉射燕禮大射皆先祭脯醢嚌肺,乃飲卒爵,與此不同,其說未詳。孔氏曰:「殽羞本爲酒設,若爵未行而先嚐羞,是貪食矣。此謂無算爵之時,若正羞脯醢折俎,飲酒之前則嘗之。」按:無算爵自在嘗羞之後,此後豈復嘗羞乎?即如其說,庶爵不可貪食,正羞獨可貪食乎?(卷六六,頁一七—一八)
牛與羊魚之腥,聶而切之爲膾。麋鹿爲菹,野豕爲軒,皆聶而不切。?爲闢雞,兔爲宛脾,皆聶而切之。切蔥若薤,實之酰以柔之。
與內則「肉腥細者爲膾」一節同。按:少儀在內則之前,觀內則「麋鹿魚爲菹」以下,用「或曰」二字,可見蓋引此也。此言牛與羊魚之腥,而內則但言麋肉;此言麋鹿爲菹,而內則言魚,是取其文而斷制之者。(卷六六,頁一八—一九)
凡飲酒,爲獻主者執燭抱燋,客作而辭,然後以授人。執燭,不讓、不辭、不歌。
上言執燭而客辭,執燭不讓以下又因言執燭之禮如此也。(卷六六,頁二○)
洗、穎、執食飲者勿氣,有問焉,則辟咡而對。
有問焉則辟咡而對,與曲禮「有問焉則掩目而對」同,說詳曲禮。(卷六六,頁二一)
爲人祭曰致福,爲己祭而致膳於君子曰膳,祔、練曰告。凡膳告於君子,主人展之,以授使者於阼階之南「南」字原闕,依今本補。,南面再拜稽首送,反命,主人又再拜稽首。其禮:太牢則以牛左肩臂臑折九個,少牢則以羊左肩七個,犆豕則以豕左肩五個。
凡膳告於君子,兼上曰致福、曰膳、曰告而言。(卷六六,頁二一)
國家靡敝,則車不雕幾,甲不組縢,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屨,馬不常秣。
方性夫謂「五事必以車馬爲始終者,蓋車馬在禮爲重」,非也。先言車甲食器皆器也,又言君子,然後言馬,以次爲次敘耳。(卷六六,頁二二)
學記
此亦是當時子書,輯禮者以其言學,故採之。義近醇正,所乏精深之致,觀篇中託物比興語,似矜詞彩,而於聖人之道尚有未契合者。石樑王氏以「泛論」目之,爲有見。後儒但以其篇名言學,便極爲推崇,力駁泛論二字之非,正未曉其義爾。(卷六七,頁一)
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謏聞,不足以動衆。就賢體遠,足以動衆,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
謏,說文:「小也,誘也。」此宜主誘字解,謂誘致聞譽也,與下動字亦有關會,鄭氏主小言,未協。(卷六七,頁三)
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
此雲黨、術,與周禮六卿之「黨」、六遂之「遂」不同,鄭孔執周禮爲解,非也。術、遂古字通,月令「審端經術」。蓋以術從行,街衢之類,又與述同,述從?,故又與遂同耳。鄭謂「術當爲遂,聲之誤」,非也。陳可大改術爲州,以合周禮州長「春秋以禮會民,而射於州序」,蓋妄矣。按:周禮州長射於州序,州學亦稱序,黨正飲酒於序,黨學亦稱序,固不足據。若王制「耆老皆朝於庠,習射尚功,習鄉尚齒」,鄉飲酒「迎賓於庠門之外」,鄉學亦稱庠,與此亦不合。孔氏爲之斡旋,而且以黨有庠,爲夏殷禮,謬。(卷六七,頁六)
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羣,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易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記曰:「蛾子時術之。」其此之謂乎!
註疏又以此中年考校,不合周禮「三歲大比」,以爲夏殷禮,亦謬。蛾子時術之,鄭氏謂「蚍蜉之子,時術蚍蜉之所爲,其功乃覆成大垤」,郝仲輿謂「術、述同,化也。蛾生子化蟲,蟲復化蛾,學能化民,亦猶是」,皆近鑿。愚按:此不過猶詩「教誨爾子,式谷似之」之意。大抵古人引經,不必盡合本文也。學一而已,謂之大學者,因九年大成大字,遂於學上加大字以尊之,不得因此言大學,謂又有小學也,不然此何以一三五七九通謂之大學乎?古人字學,乃謂之「小學」。(卷六七,頁九)
大學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峨雅肄三,官其始也。入學鼓篋,孫其業也。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未卜禘不視學,遊其志也。時觀而弗語,存其心也。幼者聽而弗問,學不躐等也。此七者,教之大倫也。記曰:「凡學,官先事,士先志。」其此之謂乎!
禘、大禘,每歲一行,亦實時禘。詳王制。郊特牲祭義謂「春禘」,王制謂「夏禘」,說各不同,此大?謂春禘也。必卜祭日乃視學者,大合樂將以祭也,陳用之以禘爲「喪畢之明年」,蓋油卜字爲說,未然。方性夫以爲「五年」,不知此非禘義,詳王制。且五年一視學,毋乃太疏闊乎?學不躐等之學如字,鄭氏訓爲「教」,亦無謂。(卷六七,頁一二—一三)
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不興其藝,不能樂學。
博依,依字即書「聲依永」之義。雜服,服字服習之義,謂三百三千雜字所當服習者。(卷六七,頁一六)
今之教者,呻其佔畢,多其訊,言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而不知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由」字,原作「謂」,依今本改。乎!
數進猶數數進,「刑」如詩「百辟其刑」之刑。(卷六七,頁一八)
大學之法:禁於未發之謂豫;當其可之謂時,不陵節而施之謂孫;相觀而善之謂摩。此四者,教之所由興也。
禁未發,謂人凡有邪僻之念,皆須禁之於未發之先。當其可,謂凡教人必適當其可教之時,不可或先或後,如十年學書計,十三舞勺,成童舞象之類。鄭氏謂禁於未然爲「情慾未生,年十五時」,然則年十六,便可聽其縱肆而不禁也?謂當其可爲「年二十成人時」,然則二十之前,竟可不學耶?皆說不去。朱仲晦曰:「當其可,謂適當其可告之時,亦不必以年爲斷。」按:下雲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明是指年也。(卷六七,一九)
發然後禁,則扞格而不勝;時過然後學,則勤苦而難成;雜施而不孫,則壞亂而不修;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燕朋逆其師;燕闢廢其學。此六者,教之所由廢也。君子既知教之所由興,又知教之所由廢,然後可以爲人師也。
格,沮隔也。漢書「太后議格」,鄭氏謂「讀如凍?之?」,非也。燕闢之闢爲邪辟,鄭謂「闢喻」,尤非。(卷六七,頁二○)
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牽,強而弗抑,開而弗達。道而弗牽則和,強而弗抑則易,開而弗達則思。和、易以思,可謂善喻矣。
此段言教法甚精。(卷六七,頁二一)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善教者使人繼其志。其言也約而達,微而臧,罕譬而喻,可謂繼志矣。
善歌者,使人繼其聲,妙喻絕工。(卷六七,頁二二)
君子知至學之難易,而知其美惡,然後能博喻,能博喻然後能爲師,能爲師然後能爲長,能爲長然後能爲君。故師也者,所以學爲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也。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其此之謂乎!
從師推說到爲長爲君,一滾說來,又承以師也者所以學爲君也,意謂師何以爲君?蓋所以學爲君之理,以教人君也,是故擇師不可不慎,貼人君說,引記曰「三王、四代唯其師」,以見自古帝王皆有師之意。此節本是一氣,旨亦明白,解者多自作支離,如師也者所以學爲君也,鄭氏曰「弟子學於師,學爲君」,甚迂,張子厚以學爲「教」,太直致,非記文意。三王四代唯其師,陳可大曰「三王四代之所以治,能作之君,作之師」,則是,又謂「人君能爲師」,與前後擇師尊師之義不侔矣。(卷六七,二三—二四)
善學者,師逸而功倍,又從而庸之;不善學者,師勤而功半,又從而怨之。善問者,如攻堅木,先其易者,後其節目,其久也,相說以解;不善問者反此。善待問者,如撞鐘,叩之以小者則小鳴,叩之以大者則大鳴,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不善答問者反此。皆進學之道也。
相說以解,說字當如舊解音悅,所謂於吾言無所不說是也。悅而後解,此善摹學者神情處。朱仲晦以爲如字,義便索然矣。從容,鄭氏謂「舂容,舂爲擊,容爲聲之形容,謂之重撞擊」,殊迂。胡邦衡謂從容爲「再三叩」,亦不協。朱仲晦謂「從容爲聲之餘韻,從容而將盡,言必答盡所問之意,然後止」,此解於正意、譬意、語氣,皆不甚協。且待,其待字即上待問待字,其字是指問者,今皆失之。陳可大謂「不急疾擊之,則鐘聲大小、長短,得以自盡」,亦非也,此言善答之意,如其說,又入善問中去矣。愚按:待其從容,然後盡其聲音,承上言鍾於大小之叩即鳴如此,然必待撞鐘者從容少間,然後得盡其聲者,猶善待問者從容少間,尋思有得,然後盡其餘蘊以告也。(卷六七,頁二六)
記問之學,不足以爲人師,必也其聽語乎?力不能問,然後語之,語之而不知,雖舍之可也。
記問之學,謂其學徒揣人所應問者,以記誦之而已,此其人無得於心,而所知有限。所謂「呻佔畢,多訊問」者也,故不足以爲人師。聽語,則但聽問者之語,而皆有以教,或口欲言不能問者,乃不待問而語之,其又不知則舍之耳,亦「不悱不發」,「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之意,凡此即所謂「從容」也,又曰此申言教也。(卷六七,頁二七—二八)
良治之子,必學爲裘;良弓之子,必學爲箕;始駕馬者反之,車在馬前。君子察於此三者,可以有志於學矣。
純乎善喻,絕妙。(卷六七,頁二八)
古之學者;比物醜類。鼓無當於五聲,五聲弗得不和;水無當於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學無當於五官,五官弗得不治;師無當於五服,五服弗得不親。
學於五官,師於五服,必皆承上五字說來,頗似不切合,然於不切合之中,仍有可切合者,此則先秦之妙筆也,所謂以詞采勝者在此。(卷六七,頁二九)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察於此四者,可以有志於本矣。三王之祭川也,皆先河而後海,或源也,或委也,此之謂務本。
大時不齊,大意謂天時循環,迭運而不齊,大時從主宰處言之,所以與大德等共謂之本,使學者察此以知本也。鄭氏以物之生死言不齊。未免偏狹,且有增添之弊。或以「揖讓征伐」言之,則於本爲之義更無着落矣。(卷六七,頁三○)
樂記
樂記一篇,乃漢武帝時,河間獻王與諸生取文子、荀子、呂覽諸書湊集而成。其言多駁雜不純,大概揚之過高,反失其實;求之過遠,反昧其用。祗緣當時墨子非樂,故荀子諸子竭力?高,以矯其失。竊恐先王制作之旨,初未嘗然,而聖賢之言中正平實,亦不如是之過於高遠也。孔子曰:「禮雲禮雲,玉帛云乎哉?樂雲樂雲,鐘鼓云乎哉?」蓋謂禮樂本乎人心,而外藉乎玉帛鐘鼓以行之,若全藉玉帛鐘鼓以爲禮樂,失禮樂之義矣,故用「云云」及「乎哉」文法,以喚醒世人,猶之言「人而不仁,如禮樂何」之意,非別有廣大深微、神奇要眇之旨也。又孔子答「禮之本」,曰「寧儉」;語「大師樂」,曰「可知」。孟子以事親從兄,言禮樂之實曰「節文斯二者,樂斯二者」。聖賢之言禮樂不過如此,無非從生民日用倫常上見,所以皆切實可行。奏漢諸儒不悟聖人「禮雲樂雲」之意,乃疑別有隱而未發者,於是推論及於極天蟠地,貫四時,同日月,理星辰,象風雨,行陰陽,通鬼神,窮高遠,測深厚,以至草木茂羽毛胎卵育,靡不竭盡形容,思以示廣大深微、神奇要眇,而孰知迂闊鮮質,義離聖賢之中道已大遠哉?又其所言,實規仿左傳子大叔之言禮,曰「夫禮,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民實則之」云云。其言禮頗粗,是乃左氏之文也;不意後人推廣其說,至於如此,可謂氾濫而不知所歸矣。凡馬融所取以入記者三篇:一月令、一明堂位、一樂記,無一善者,不特於此,其言禮樂,皆非禮樂之義,與聖人之言恰相反,禮樂固皆由中而出,然自有先後本末重輕之分。聖人之言,如雲:「禮雲」、「樂雲」、「如禮何」、「如樂何」之類,此先後也;如:「立於禮」、「成於樂」之類,此本末也;如:言治道「爲國以禮」、「道之以禮」,言學問「約之以禮」、「過庭問禮」之類,而皆不及樂,此重輕也。自夫諸子繁興,異端並起,老子毀禮,喪乎禮者也,墨子非樂,喪樂者也,而荀卿諸人,則又祖老子之毀禮,墨子之非樂焉。故凡此篇之言,如:「知樂則幾」、「樂中出而禮外作」、「樂合情而禮飾貌」、「樂應天而禮配地」、「樂率神而禮居鬼」、「樂動內而禮動外」等語,皆是先樂後禮,本樂末禮,重樂輕禮,故曰與聖人之言恰相反也。其意欲?高樂,卻抑下禮祖老子之毀禮,既大失禮之義,闢墨子之非樂,並不得樂之實。禮樂交喪,罪浮老墨,何樂記之足雲哉?又其甚者,文子爲老子弟子,傳老子之學者也,茲亦採其言以入篇中,其於聖賢性命之理,大相悖戾,後儒寡識,不出二氏之藩籬,反以其所言爲心性真傳,從而遵奉之,闡發之,叛聖道而惑後學,莫此爲甚,尤不可不亟爲摘出,以告來世者也。詳人生而靜章。(卷六八,頁一—三)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於戚羽旄謂之樂。比,皮志切,而樂如字,又音洛。
聲相應故生變,此聲指五聲也,如宮應宮而宮變生徵,亦應宮,徵應呂而商角羽亦迭變,以應宮之類。變成方謂之音,此音指八音也,五聲之變被於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而各成其所向之方,謂之八音。比音而樂之,此樂指詩歌也,合比其八音而成詩歌之樂也。及干鏚羽旄謂之樂,此樂總指樂名也,蓋聲容皆備,乃謂之樂也,舊解多未明。(卷六八,頁五)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者。
哀樂喜怒敬愛感而形於聲,亦莫非性也,以爲非性,謬。此即爲下文「天性」「性慾」張本,雲非性也。感於物而後動,即下雲「感於物而動,性之慾」之義。陳可大謂是情,故云「非性」,不知此雲非性,謂非天性,是性慾也,非謂是情也。(卷六八,頁七)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動於中,故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
孔氏曰:「聲成文謂之音,謂聲之清濁雜比成文謂之音,即上變成方謂之音是也。」此解混上下之文,各自爲義,未嘗相通。上文形於聲,指五聲,謂之音,指八音。此處形於聲,指人聲,謂之音,指音樂,蓋謂人聲成爲詩歌之文,以播諸樂而爲樂之音。黃氏白:「正義解雲『清濁雜比爲成文』,今詳之,非其義也,常言俗語鳥獸之聲,鹹有清濁雜比,豈可謂之成文者哉。」此說可與愚論相發。(卷六八,頁九)
宮爲君,商爲臣,角爲民,徵爲事,羽爲物。五者不亂,則無怗懘之音矣。宮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其臣壞。角亂則憂,其民怨。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迭相陵,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
以五音分配君臣民事物,出於樂緯之言,非先王本旨。(卷六八,頁一二)
鄭衛之音,亂世之音也,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意也,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也。
鄭衛之音,亂世之音,用孔子「鄭聲淫」爲說,而增以衛,衛即指下之桑間濮上也,此附會之詞。衛聲實非淫也,其雲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者,桑間指衛風桑中詩,而增以濮上,濮上即用史記「衛靈公至濮水,聞琴聲,師曠謂『紂亡國之音』」事,史記又本韓子。故以爲亡國之音。據濮上爲亡國之音,桑中詩在宣惠之世,非亡國之音也,故又以爲政散民流,誣上行私,然則桑中非亡國之音明矣。何以均謂亡國之音耶?以兩處之說紐合爲一,故其周章失理如此,從來解者於此皆格格不達,今特正之。又鄭聲淫,鄭詩不淫;說者以鄭詩爲淫,誤;因此文並謂衛詩爲淫,尤誤。呂覽曰:「鄭衛之聲,桑間之音,此亂國之所好,衰德之所悅。」其言猶少弊,此取而增益之,便紕繆百出矣。(卷六八,頁一四)
是故審聲以知音,審音以知樂,審樂以知政,而治道備矣。是故不知聲者不可與言音,不知音者不可與言樂,知樂則幾於禮矣。禮樂皆得謂之有德,德者,得也。
孔子曰:「立於禮,成於樂。」此雲知樂則幾於禮,失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八,頁一六)
是故,樂之隆,非極音也。食饗之禮,非致味也。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壹倡而三嘆,有遺音者矣。大饗之禮,尚玄酒而俎腥魚,大羹不和,有遺味者矣。
一倡而三嘆,皆指歌者一人而言,後雲「歌者,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即此義也。遺、忘也,謂絃歌之節倡少嘆多,嗟嘆若此,幾有忘音之意,有忘音則非極音,而極耳目之欲者矣,故可以教民平好惡,反人道之正也。遺味義同,其義如此,註疏以三嘆爲「三人讚歎」,言嘆者少,朱仲晦因以爲「三人和」,陳可大因以爲「非極聲音之美,故好者少」,此皆因宋玉對楚王「曲高和寡」之文而誤解者也。彼由數千人以至數人而言,故始見爲少,此文既未嘗以數千人至數人敘於前,即曰一人倡三人嘆,何以定知爲少乎?且曲高和寡,別爲一義,若謂非極音而和者少,則此樂既無人好,又何能教民平好惡,反人道之正乎?尤悖記義矣,有遺音、有遺味,呂覽作「進乎味」,旨亦同。(卷六八,頁一八)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慾者也,於是有悖逆詐僞之心,有淫佚作亂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罪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老幼狐獨不得其所,此大亂之道也。
「人生而靜」四句,此文子引老子語也。說詳古文尚書大禹謨、仲虺之誥。此節之說,其誤者有四:一言性也,一言知也,一言好惡也,一言天人理欲也。「人生而靜」四句,此言性之誤也,謂靜是天性,動是人慾,豈可截然如此區分?人生才墮地便是動,便是感,寧遂失卻天性,而徒有性慾乎?宋儒因此有「纔說是性,便不是性」之謬說。孔曰「性近」,孟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如其說,必將常不動,常寂無感,然後可。此老氏之「致虛守靜」,釋氏之「面壁九年」也,一也。「物至知知」、「知誘於外」,此言知之誤也。孔子言「生知」、「學知」,孟子言「良知」,知豈是壞物而惡之乎?此即莊子「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已已」、列子「無知是謂真知」之說也,又告子謂「生之性」而以犬牛之知覺爲無異於人,亦此意,二也。然後好惡形焉,至人化物也,此言好惡之誤也,凡聖賢之言,好惡者多矣。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孟子言「平旦之氣」,以好惡爲相近,今遺卻本來好善惡惡之真好惡不言,而但言起偏私之好惡,正與性慾之說同符,其勢必將至於無好無惡而後已。此即莊子「不以好惡內傷其身」之說,及釋氏絕去愛、憎二境之意也。又謂物之感人無窮,此語固是,然先示以如孟子所謂「先立乎大者」之義,令學者本原之地預有主宰,臨時自不爲所動搖。今不及此義,但以人化物爲言,然則欲不化物,必將逃於空虛無人物之境,而後可乎?三也。「人化物也者」二句,此言天人理欲之誤也。天是理,人是欲,則是天人不同矣,此陸象山之論,獨爲有識。自餘宋儒?謬相承,動以天理人慾爲言。嗚呼!其於聖賢之學何其悖也?四也。大抵聖賢之學皆從最初者而言,二氏之學皆從起者而言,從最初者以教人,自使人歡忻鼓舞而不自知其進於善;從後起者以教人,則不惟忌人,勢且疑己,頭頭險地,步步畏機。是故以人心爲危,以人性爲欲,不得不重難以制乎己,而任權挾詐以御乎人。所以道德之意一變爲刑名法術,若再變爲虛空寂滅,而人道絕矣。斯其理勢,首尾一貫,夫復奚疑?嘗謂天人之旨、心性之理,一亂於僞尚書襲道經人心、道心之語,再亂於樂記引老子靜性、動欲之語,加以宋儒外假儒術,而內實根柢於二氏,故於此二書之語,深信篤好,闡發詳明,以彰着於天下,而天下後世咸信之,致使異學湔漬吾儒,如油入面,永無出理。由是天人之旨、心性之理,晦昧無餘,而猶謂之道學之傳,何哉?按:呂覽侈樂篇末一段,多與此同。然彼不言性,不言好惡,言天不言人,言欲不言理,故自渾融,不若此之紕繆也。(卷六八,頁二二)
是故先王之制禮樂,人爲之節。衰麻哭泣,所以節喪紀也;鐘鼓干鏚,所以和安樂也;昏姻冠笄,所以別男女也;射鄉食饗,所以正交接也。禮節民心,樂和民聲,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禮、樂、刑、政四達而不悖,則王道備矣。
昏姻冠笄,本左傳子太叔言「禮,昏媾姻亞」之說。政以行之,刑以防之,本子太叔言「禮爲政事庸力行,務爲刑罰威獄」之說。此雲「禮節民心」、「樂和民聲」,下又云「樂由中出」、「禮自外作」,何與?(卷六八,頁二四)
禮義立則貴賤等矣;樂文同則上下和矣;好惡着則賢不肖別矣;刑禁暴,爵舉賢,則政均矣;仁以愛之,義以正之,如此則民治行矣。
以樂爲合情,以禮爲飾貌,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八,頁二五)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樂由中出故靜,禮自外作故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
樂由中出,禮自外作,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以禮飾貌則禮自外作矣」,此皆從老子以禮爲薄、荀子以禮爲僞中來,故曰異端之學。以樂屬靜,亦未允,下雲「樂由天作」、「不息者天」、「一動一靜」諸說,則又以樂屬動,何與?大樂必易,大禮必簡,用易傳乾坤易簡之說以言禮樂,恐非實際語。必揖讓而治天下,斯謂之禮樂,則是二帝有、三王無矣,亦老莊之見。(卷六八,頁二六)
樂者,天地之和也;禮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羣物皆別。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過制則亂,過作則暴,明於天地,然後能興禮樂也。別、彼列反。
樂由天作,禮以地制,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既謂樂爲天地之和,禮爲天地之序,又以禮樂分配天地,何與?(卷六八,頁三二)
論倫無患,樂之情也;欣喜歡愛,樂之官也。中正無邪,禮之質也;莊敬恭順,禮之制也。
若夫以下,是老氏愚民之旨,如其說則有兩禮樂矣,其可乎?鄭氏曰:「言情官質制,先王所專也。」此解是。觀記文以「若夫」字轉,以「則此」字收,自可見。後儒以其未協於理,竭力斡旋,終不似耳。(卷六八,頁三二)
五帝殊時,不相沿樂;三王異世,不相襲禮。樂極則憂,禮粗則偏矣。及夫敦樂而無憂,禮備而不偏者,其唯大聖乎?
上雲禮樂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此又云不相沿襲,何與?(卷六九,頁二)
樂者敦和,率神而從天;禮者別宜,居鬼而從地。故聖人作樂以應天,制禮以配地,禮樂明備,天地官矣。
天高、地下二段,其言禮樂亦皆膚廓語,而儒者亟稱之,何也?大抵徒愛此等語,我知其不實驗禮樂於身心日用閒耳。樂率神,從天;禮居鬼,從地。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卷六九,頁四)
地氣上齊,天氣下降,陰陽相摩,天地相蕩,鼓之以雷霆,奮之以風雨,動之以四時,暖之以日月,而百化興焉。如此,則樂者天地之和也。
上兩節改易傳之文,以言易者言禮樂,謬。(卷六九,頁七)
及夫禮樂之極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陰陽而通乎鬼神,窮高極遠而測深厚。樂着大始而禮居成物,着不息者,天也;着不動者,地也。一動一靜者,天之閒也,故聖人曰禮樂雲。
「上際於天」「下蟠乎地」,莊子文。莊以言精神,而此以言禮樂,謬。樂着大始,禮居成物,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此二句易傳以言乾坤,而此以言禮樂,謬。(卷六九,頁八—九)
故天子之爲樂也,以賞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穀時熟,然後賞之以樂。故其治民勞者,其舞行綴遠;其治民逸者,其舞行綴短。故觀其舞,知其德;聞其諡,知其行也。
夔制樂爲賞諸侯,此無稽之說。按:舞數:天子八佾,諸侯六佾見左傳隱五年。此以治民勞逸,分舞行遠短,亦非。(卷六九,頁一○)
大章,章之也;咸池,備矣;韶,繼也;夏,大也。殷周之樂盡矣。
莊子曰:「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此本之爲說。殷周之樂盡矣,非讚詞,此仿孔子謂「武,盡美未盡善」之意爲說,而詞不達耳。(卷六九,頁一一—一二)
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禮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
有禮以哀之,有禮以樂之,哀樂之分,皆以禮終,本左傳子太叔「哀有哭泣,樂有歌舞,哀樂不失,乃能協於天地之性,是以長久」等語。再前「賓主百拜」句,按:古惟再拜,從無百拜者,此言之之過也,後世本此,以施於尊者簡牘,是教之作僞耳。(卷六九,頁一四)
是故志微?殺之音作,而民思憂;嘽諧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得樂;粗厲猛起、奮末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寬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辟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
言性爲血氣,此告子「生之謂性」之說也。肉好,據考工記屬璧言,此處用之,末充。狄成,亦難解。(卷六九,頁一六)
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鱉不大,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
呂覽「土敝」一段同,無「氣衰則生物不遂」一句。(卷六九,頁二二)
是故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周還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百度得數而有常。小大相成,終始相生,唱和清濁,迭相爲經。
「清明象天,廣大象地,終始象四時」,本子大叔言「禮以象天,明以則地,義以從四時」之說。「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奸」,本子大叔「爲九文、六採、五章、以奉五色,爲九歌、八風、七音、六律以奉五聲」之說,彼以五色言禮,此以言樂,故不切,然彼言禮而云五聲,則此言樂亦可雲五色也。自鄭氏以下皆以五聲配五色爲解,而郝仲輿謂之「舞容」,輔漢卿且以「色」爲「聲」之誤,皆不讀左傳者也。下倫字,荀子作「志」。(卷六九,頁二五)
故曰:樂者,樂也。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廣樂以成其教,樂行而民鄉,方可以觀德矣。
以道制欲,是荀子「人心」「道心」之旨。(卷六九,頁二七)
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見方,再始以着往,復亂以飭「飭」字,原作「飾」,依今本改。歸。奮疾而不拔,極幽而不隱。獨樂其志,不厭其道,備舉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見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爲大焉。
獨樂其志,言樂有弊。(卷六九,頁三○)
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樂,樂其所自生;而禮,反其所自始。樂章德,禮報情反始也。
郝仲輿曰:「按:史記樂書『樂也者,施也;禮也者,報也』以下十四句,在第四章『樂施哀樂之分,皆以禮終』之下;當從之。」愚按:舊說「昔者舜作五絃之琴」爲章首,以下有賞諸侯之文,故以此贈諸侯之文入之,似協。然言禮樂而侈及施贈,亦淺乎其言禮樂矣。(卷六九,頁三二—三三)
樂也者,情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樂統同,禮辨異,禮樂之說,管乎人情矣。
說荀子作「統」,是。此因上有統字,故改耳。(卷七○,頁一)
是故大人舉禮樂,則天地將爲昭焉。天地欣合,陰陽相得,煦嫗覆育萬物,然後草木茂,區萌達,羽翼奮,角觡生,蟄蟲昭蘇,羽者嫗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則樂之道歸焉爾。
天地欣合以下,本子太叔言「禮以效天之生殖長育」之說。(卷七○,頁三)
文侯曰:「敢問何如?」子夏對曰:「夫古者天地順而四時當,民有德而五穀昌,疾疢不作而無妖祥,此之謂大當。然後聖人作爲父子君臣,以爲紀綱;紀綱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後正六律、和五聲、絃歌詩頌,此之謂德音。德音之謂樂,詩云:『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類,克長克君,王此大邦,克順克俾,俾於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於孫子。』此之謂也。」
胡邦衡曰:「父子紀綱閨門,君臣紀綱朝廷,禮緯引「三綱」不經之論,今所不取。」(卷七○,頁八)
詩云:『肅雍和鳴,先祖是聽。』夫肅,肅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
釋肅雍而謂之肅肅雍雍,亦取詩爲說,古文多不拘。徐伯魯以「肅敬」「雍和」爲句,不成文理,且下雲敬和,焉得上雲肅敬雍和。(卷七○,頁一○)
竹聲濫,濫以立會,會以聚衆。君子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
思畜聚之臣,此語大有弊,陳可大謂「節用愛人,容民畜衆」,曲說也。(卷七○,頁一二)
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及樂,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何也?」對曰:「病不得其衆也。」「?嘆之,淫液之,何也?」對曰:「恐不逮事也。」「發揚蹈厲之已蚤,何也?」對曰:「及時事也。」「武坐,致右憲左,何也?」對曰:「非武坐也。」「聲淫及商,何也?」對曰:「非武音也。」子曰:「若非武音,則何音也?」對曰:「有司失其傳也,若非有司失其傳,則武王之志荒矣。」子曰:「唯丘之聞諸萇宏,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此一章皆附會之詞。病不得其衆,恐不逮事,及時事此三語,非武王吊伐之意。有司失其傳一語,尤不然,周之禮樂在魯,孔子謂「武盡美,未盡善」,豈以當時有司失傳之樂,而敢漫然評論之哉?又憲、軒通,今家語作軒。(卷七○,頁一五)
賓牟賈起,免席而請曰:「夫武之備戒之已久,則既聞命矣,敢問遲之遲而又久,何也?」子曰:「居!吾語女。夫樂者,象成者也。總千而山立,武王之事也;發揚蹈厲,太公之志也;武亂皆坐,周、召之治也。」
武之備戒已久之義,系賓牟賈自答,今又謙言聞命,頗覺迂折。(卷七○,頁一七)
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國是疆,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復綴,以崇天子。夾振之而駟伐,盛威於中國也;分夾而進,事蚤濟也;久立於綴,以待諸侯之至也。
夾振者,左右未分之時;分夾而進者,舞者左右分矣。(卷七○,頁一八)
且女獨未聞牧野之語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車而封黃帝之後於薊,封帝堯之後於祝,封帝舜之後於陳。下車而封夏后氏之後於杞,投殷之後於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釋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復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祿。濟河而西,馬散之華山之陽,而弗復乘;牛散之桃林之野,而弗復服;車甲?而藏之府庫,而弗複用。倒載干戈,包之以虎皮,將帥之士,使爲諸侯,名之曰建橐。然後天下知武王之不復用兵也。
武王定天下,即以殷故都封武庚。迨成王時武庚叛,乃封微子於宋。此雲「武王封」,非雲下車封,更非雲投,益非。又或謂反商下脫「政」字,此以僞書武成證,不知武成本襲此,加以政字耳。說詳古文尚書本篇。商容,人名,呂覽、史記皆「式商容之閭」,鄭氏謂「禮樂之官」,謬。孔氏曰:「武成篇雲『式商容閭』,則商容是人姓名,鄭不見古文,故爲禮樂也。」夫鄭不見古文,亦不見呂覽、史記耶?(卷七○,頁二二—二三)
散軍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騶虞,而貫革之射息也。裨冕搢笏,而虎賁之士說劍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覲然後諸侯知所以臣,耕籍然後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
此節多同祭義文。(卷七○,頁二四)
食三老五更於大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千,所以教諸侯之弟也。若此,則周道四達,禮樂交通,則夫武之遲久,不亦宜乎。更、平聲。大、音泰。弟、去聲。夫、音扶。
此所言遲久之義,又與前待諸侯意異。(卷七○,頁二五)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
朱仲晦曰:「子諒,韓詩外傳作『慈良』。」今韓詩外傳無此。(卷七○,頁二六)
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弗與爭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故德輝動於內,而民莫不承聽;理下諸外,而民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道,舉而錯之天下,無難矣。」
樂動於內,禮動於外,非禮樂之義,說見篇首。上以禮屬地爲靜,此又曰禮動於外,何與?祭義「致禮樂之道」下,多「而天下塞焉」五字。(卷七○,頁二七)
夫樂者,樂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樂必發於聲音,形於動靜,人之道也。聲音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
以樂爲人情之所不能免,以性爲術,以性術爲變,荀子「高視情,低視性」乃如此。(卷七○,頁二八)
故人不耐無樂,樂不耐無形。形而不爲道,不耐無亂。先王恥其亂,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流,使其文足論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瘠、廉肉、節奏足以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氣得接焉,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論而不息」,荀子作「辨而不諰」。(卷七○,頁二九)
是故樂在宗廟之中,君臣上下同聽之,則莫不和敬;在族長卿裏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在閨門之內,父子兄弟同聽之,則莫不和親。故樂者,審一以定和,比物以飾節,節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親萬民也,是先王立樂之方也。
「審一以定和」,亦從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中來,不然「一」字於何着落?(卷七○,頁三○)
夫樂者,先王之所以飾喜也。軍旅鈇鉞者,先王之所以飾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儕焉,喜則天下和之,怒則暴亂者畏之。先王之道禮樂,可謂盛矣。鈇,方夫切。
喜怒亦本子大叔言禮之說。將禮樂看作外物,故云飾喜、飾怒。因言喜,故以怒對;因以怒對喜,故以軍旅鈇鉞對樂,然則軍旅鈇鉞,可包得樂乎?此處比荀子少「徵誅揖讓」一段之文。(卷七○,頁三一)
子贛見師乙而問焉,曰:「賜聞聲歌各有宜也,如賜者,宜何歌也?」師乙曰:「乙,賤工也,何足以問所宜?請誦其所聞,而吾子自執焉。……寬而靜柔而正者,宜歌頌;廣大而靜,疏達而信者,宜歌大雅;恭儉而好禮者,宜歌小雅;正直而靜,廉而謙者,宜歌風;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溫良而能斷者,宜歌齊。夫歌者直已而陳德也,動已而天地應焉,四時和焉,星辰理焉,萬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商人識之,故謂之商;齊者,三代之遺聲也,齊人識之,故謂之齊。明乎商之音者,臨事而屢斷;明乎齊之音者,見利而讓。臨事而屢斷,勇也;見利而讓,義也;有勇、有義,非歌,孰能保此?
鄭氏曰:「此文換簡,失其次,寬而靜宜在上,『愛者宜歌商』宜承此下行,讀雲『肆直而慈愛者宜歌商』。又商之遺聲也,「也」字衍,上所云『故商者五帝之遺聲也』,當居此衍字處也。」按:此章如鄭所編次似順矣,然其詞仍有雜亂者,則非編次所能爲也。如頌、大雅、風皆言靜,何以小雅獨不言靜,既雲溫良而能斷,宜歌齊,下何以又云明乎商之音,臨事而屢斷,又屬商之音,凡此皆不可曉也。不特此也,所言商聲、齊聲,商聲既不可考,而齊聲亦不見於經傳,此尤私言曲說,不足信者也。孔子序詩僅得商頌五篇,豈師乙反得聞其全乎?至於國風之齊詩,必不可爲三代之遺聲矣,然則於何徵之乎?即設曰「商頌,齊風也」,上言頌則已包商矣,言風則已包齊矣,不爲重迭乎?解者求之不得,多爲臆解。如陳氏樂書雲:「周人兼用六代之樂,而正考甫得商頌於周大師,得非五帝之遺聲乎?」按:如此說,即上所謂重迭也。又曰:「周之禮樂在魯,大師摯適齊,得非三代之遺聲乎?」此說益鑿。郝仲輿謂「聲與詞殊」,是已,然謂「風雅頌爲正詞,商齊爲正聲。商,秦地,西方之音,屬金,天地之肅清氣。齊即今山東,東方之音,屬木,天地之絪縕氣」,尤鑿而謬。予疑此篇必齊人所作,如魯人多誇魯事是也,其意欲仿孔子序詩列商頌、魯頌之意,故亦以商聲配齊聲,而獨雲商者,又暗合有宋存焉之說,如此殆未可知耳,故曰私言曲說不足信者也。又按:上魏文侯章雲「宋音燕女溺志,齊音敖闢驕志」,而此又以商、齊爲五帝、三代之遺聲,尤矛盾,想非一處之言,作樂記者不察而概收之耳。(卷七○,頁三二—三三)
雜記
雜記者,記喪禮爲多,而間雜他禮。又其言喪禮,多雜古今正變,不歸於一,如:上篇「大夫爲其父母兄弟」兩節,言喪服有等,後又言「端衰喪車無等」是也,故名雜記。然上篇猶不乏精純之義,而下篇頗滋冗駁,字句亦多脫誤可疑,又不及上篇焉。(卷七一,頁一)
諸侯行而死於館,則其復,如於其國。如於道,則升其乘車之左轂,以其綏復。其輤有裧,緇布裳帷素錦以爲屋而行。綏、舊讀爲緌,如追反。
「以其綏復」,綏如字,鄭謂「讀爲縷按鄭玄注云:「綏當爲緌。讀如●賓之●。」與姚氏所引異。」,及他處皆然者,執周禮「夏採建綏」之文也,不知周禮正襲此而以爲「乘車建綏,復於四郊」。(卷七一,頁二)
至於廟門,不毀牆,遂入適所殯,唯輤爲說於廟門外。
不毀牆,按:檀弓雲:「毀宗躐行,出於大門,殷道也。」毀宗,鄭氏以爲「毀宗廟之牆」,如其說正與此處合。蓋周道不毀牆也,鄭解此處牆字,以爲「裳帷」,不合檀弓之說,何也?又檀弓雲「飾棺牆」,是牆本亦裳帷名,但雜記上下文皆有帷裳之說,不應此處又易爲牆耳。(卷七一,頁二—三)
大夫士死於道,則升其乘車之左轂,以其綏復。如於館死,則其復,如於家。大夫以布爲輤而行,至於家而說輤,載以輲車,入自門至於阼階下而說車,舉自阼階,升適所殯。
輲車,鄭氏曰「輲讀爲輇」,「周禮又有蜃車」,「蜃輇聲相近,其制同乎」。據周禮「王禮也,蜃車,乃王所用」,大夫士安得同之。今以輲爲「輇」,又以輇聲近「蜃」而取合於蜃車,不惟迂折之至,且徒知牽合周禮而忘其本來也,可笑已。周禮遂師「蜃車」者,乃取輴、蜃聲相近,以輴車爲蜃車耳。孔氏曰:「大夫無以他物爲屋之文,則是用素錦爲帳,與諸侯同矣」。此既爲記文所無,則當闕之,未可以臆測,不若方性夫雲:「大夫以布,則諸侯用帛。」此爲灼然也。(卷七一,頁四)
士輤,葦蓆以爲屋,蒲席以爲裳帷。
郝仲輿曰:「士用葦蓆爲屋,此禮太簡,然則庶人以下,又何以殺耶?」愚按:後章「含者執璧,未葬有葦蓆,既葬有蒲席」,諸侯且以之承璧,則士以之爲屋爲帷大夫次於公館以終喪,士練而歸。士次於公館,大夫居廬,士居堊室。堊、音惡。「士次於公館」,此句未詳。鄭氏以練而歸與居堊室之士爲「邑宰」,次公館之士爲「朝廷士」,而於「大夫居廬士居堊室」則又補之曰「朝廷之士亦居廬」,悉屬武斷,固不待辨矣。郝仲輿曰:「大夫次於公館,喪除後歸,士小祥練祭則歸。大夫練猶次公館,士未練之先亦次公館。時大夫猶在倚廬,大夫初喪居倚廬,士初喪居堊室。」又曰:「大夫居廬時,士居堊室。大夫未出廬,士已次公館。大夫次公館,士已歸。」按:此解頗曲折費辭,然亦不然。既雲「大夫居廬,士居堊室」,焉得又是「大夫居廬,士次公館」乎?鄭謂居廬,居堊室,是「未練時」,是也。練後大夫次公館,士即歸,不復次公館矣。如郝說,居廬居堊室爲初喪時,不知士於何時出堊室,次公館?大夫又於何時出廬,次公館耶?大夫士居廬與居堊室異,次公館與歸異可也,若出廬與出堊室之時又異,便不可通矣。此文或誤或衍未可知,不必爲之強解也。(卷七一,頁八—九)
大夫爲其父母兄弟之未爲大夫者之喪,服如士服。士爲其父母兄弟之爲大夫者之喪,服如士服。
孔子曰:「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中庸曰:「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孟子曰:「三年之喪,齊疏之服,?粥之食,自天子達乎庶人,三代共之。」此皆言三年之喪,天子與庶人一也。中庸曰「期之喪,達乎大夫」,此言期之喪,大夫與庶人一也。大夫降旁期,正期不降也。則三年與期喪,時日既一,其服亦一,自古經傳皆無異說也,而記者之爲此說者何?蓋春秋時周衰禮廢,多行短喪,即以聖門高弟亦靡然從風,況其時驕恣諸侯大夫乎?夫喪且可短,又何有於服之精麤輕重哉?疏引王肅曰:「春秋之時尊者尚輕簡,喪服禮制遂壞。」張融曰:「士與大夫異者,皆是亂世尚輕簡,非王者之達禮。」所以當時吳子矯而行之,而家臣反以爲非也。即晏子唯卿爲大夫之對,亦祗據當時之禮答之,而非貴賤皆一之禮也。緣其時去周初已遠,典籍無存,春秋又自有春秋之禮,故此文乃春秋以後人所記。彼見其時大夫與士異服,後且有大夫爲其父母兄弟之未爲大夫者之喪服,士爲其父母兄弟之爲大夫者之喪服,此指庶子。皆如大夫服者,故申之曰「大夫爲其父母兄弟之未爲大夫者之喪服」、「士爲其父母兄弟之爲大夫者之喪服」,皆當如士服。此在記者猶謂「是正其禮、俾勿僭踰也」,不知正類紾兄之臂,而謂之姑徐徐之見爾,乃後人取此以入禮記,而鄙儒注禮並不考當時情事,直以爲周之制禮如此,則更可駭焉。鄭氏曰:「大夫喪禮逸,與士異者,未得備聞。」若然,是周公果有其「大夫喪禮」與士異者矣,是鄭爲之實其事也而可乎?不特此也,復引喪服傳斬衰、疏衰縷升不同之數,附會晏子之事,以配合於大夫士,其說爲尤轉。春秋戰國固多毀壞禮制,自是而後,仲尼七十子之徒撰述禮文,以行於世,聖人之道漸明。由漢以來,無不遵聖人之禮者,而喪制且井井矣,喪服傳所述斬疏諸服之制,曾有一語分別大夫士者乎?奈何附會以爲說也。據其爲說,謂斬衰三升枕塊,而士麤斬麤即疏,謂疏衰,蓋四升也。枕草,「爲母四升,而士五升;爲兄弟五升,而士六升」,是士比大夫皆降一等,大夫固不變,仍從其重服之麤,而士則變而從其輕服之精;大夫自期以下降士一等,而士則自期以上降大夫一等,然則此何禮耶?以大夫之貴止得降其期以下,而士之賤反得降其期以上,無論士降其期以上萬萬不可,即使然,亦俾大夫貴而適得其賤,士賤而反得其貴也。如曰「以降爲賤」,則大夫不當降矣。如曰「以降爲貴」,則士不當降矣。乃於大夫之降固曰「大夫貴也」,於士之降則又曰「大夫以上乃能備儀盡飾也」,天下寧有兩可之理,而遊移遷奪若此者乎?且推其說,諸侯天子之斬衰又當不止於三升,而庶人之斬衰且當降而爲五升之期矣。夫所謂無貴賤一者,恐貴之或踰乎賤耳。今賤踰於貴,又賤不敢自踰而上使之踰,何以解也?無已乃爲之說曰:「亦以勉人爲高行。」嗚呼!謂子弟爲其父母兄弟服,乃是勉其父母兄弟,其亦言之不擇矣。又曰:「大功以下,大夫士服同。」此以記文不言大功以下,故云然。然則大夫與士又不異矣,而獨使士忍於其倫之最大者,何哉?疏曰:「重服情深,故使士有屈抑。」夫士也,獨非有三年之愛於其父母乎?又曰「輕服情殺,上下俱申」。然則大夫期以下降士庶一等,又何以下申上不申也,鄭氏在東漢,其時遵行聖教已久,借謂春秋有此禮,亦自春秋之禮,而非周初之禮,直當置之而弗道,乃反舉其事以證爲周之禮制,且鑿鑿言之,其惑亂天下後世,不亦甚乎?又後章雲「端衰喪車無等」,可見記者本雜取禮文,故篇名雜記。注者乃如是以釋之,則是記者之過小,而注者之過大也。(卷七一,頁一一—一四)
大夫之庶子爲大夫,則爲其父母服大夫服,其位,與未爲大夫者齒。
上言大夫庶子爲士,不得爲父母服大夫服,此申言大夫庶子爲大夫,得爲父母服大夫服,而又以大夫適子服大夫服爲之起也。
大夫之適子服大夫之服,此亦記者指春秋時之大夫,其適子世爲大夫者言,蓋大夫之適子未有不爲大夫者,故不云爲士爲大夫也。鄭氏有「仕至大夫」之語,而孔氏謂「指適子之父」,皇氏謂「指大夫之子」,紛紛之爭可以息矣。(卷七一,頁一九—二○)
士之子爲大夫,則其父母弗能主也,使其子主之,無子,則爲之置後。
禮有本善而後不能無弊者如:周公制禮,分別大夫與士,中庸雲:「父爲大夫,子爲土,葬以大夫,祭以士。父爲士,子爲大夫,葬以士,祭以大夫。」此禮正大可行;蓋葬祭之禮爲重,又其事各屬存者亡者,自應如此分別。若主喪之禮既輕,又祗屬存者一人而言,則不必據存者以與亡者爲分別矣,況子可抑父乎?春秋之時不明此義,循周公之禮,一例欲尊貴大夫,而不知其悖亂也。儒者雖知詆訶,蓋亦未察其源流爾。喪服小記雲:「士不攝大夫,士攝大夫惟宗子。」謂此大夫無爲主後親屬,惟宗子爲士,乃可攝之,以宗子尊,餘親屬則否。今此文所言則父在,不能敵一親屬之尊者,而退於衆親屬之列,可乎?蓋又誤以士不攝大夫,而爲父士不主子大夫也。小記又云「大夫不主士之喪」,推此文之說,亦可雲士之子爲大夫,則其子弗爲主也,何則?均此分別大夫士之義也。何以一言一不言乎?其不言者,固以子無不主父喪之理耳,若是則子大夫可主父士,父士亦可主子大夫矣,推之,子士可主父大夫,父大夫可主子士,無不皆然,觀此不特其說之悖戾,並其立說之意亦多滲漏也。又云「無子則爲之置後」,亦非古,惟大宗無子始得立後,小記所言正以其無主後而使親屬攝耳,今云爲之置後,則大夫皆可立後矣,故曰:「春秋之禮,非周初之禮也。」孔氏曰:「此所置之後,謂暫爲喪用,假用大夫之禮。」嗚呼!子可暫用乎?所以爲此曲說者,無非欲周旋記文,以爲周初禮耳。按:傳雲「母以子貴」,夫母可以子貴,父反不可以子貴乎?因是知後世禮法之制恆有過於前代者,如推臣之所生以爲封贈之典是也,此仿國家追王禮以及其臣,所謂錫類之仁,以孝治天下者也,使當時有此,無復此說之悖戾,使人疑駭矣。孔氏曰:「父貴可以及子,故大夫之子得用大夫之禮。子貴不可以及父,故其父不得用大夫之禮。」今按:後世之制正與此相反,乃是子貴可以及父,父貴不可以及子。極品殊勳者,方得廕襲。夫子貴可以及父,得以恩逮乎其先;父貴不可以及子,得以激勸乎其後。人情以安,物理以和,不可謂古之是而今之非也。如父士子大夫,固不特子亡者,父原得據其分而可爲之主,即父亡者,子亦得伸其情而不必葬以士矣。言禮而不能合上下古今,有以通其變,達其宜,烏足與議哉?(卷七一,頁二一—二三)
如筮,則史練冠長衣以筮,佔者朝服。
此節之義須以下節「大宗人相,小宗人命龜,卜人作龜」參解始明。大宗人、小宗人、卜人皆諸侯之臣,來襄大夫之喪,謂之公臣,即此佔者、筮史之類是也。大夫家不藏龜,必君命爲之卜也。大夫之臣,謂之家臣,即此有司是也。大夫卜宅與葬日,家臣司卜筮之事,麻衣、布衰、布帶,因喪屨,緇布冠不蕤,臣義服斬衰,此因執事,稍降之,亦凶服也。佔者公臣,即大小宗人,代大夫命龜者,皮弁,吉服。「如筮,則史練冠長衣以筮」,此史亦公臣,卑於佔者。練冠,小祥之冠。長衣,或雲即練衣,或雲即練衣連裳,故曰長,此亦同吉服,不全兇也。佔者亦公臣。朝服,吉服,朝服輕於皮弁,筮輕於卜故也。卜舉有司,筮舉史,互見也。鄭氏不知用下節參解,將有司、史、佔者混而無別。又不分公臣、家臣,謂有司服爲「半兇」,史服爲「純兇」,皆謬。郝仲輿解與餘同,但彼辭煩而意不達,今正之,其謂筮史即「下卜人」,恐非,謂下佔者爲「大夫家臣」,亦參差。(卷七一,頁二六—二七)
大夫之喪,既薦馬。(見)薦馬者,哭踊,出乃包奠而讀書。
按:既夕禮亦與此同,則知既夕非但士禮,通大夫爲言可知矣。鄭氏謂「嫌與士異」,故記之,非也,且安知作雜記者定校對既夕而爲是言乎?(卷七一,頁二七)
大夫之喪,大宗人相,小宗人命龜,卜人作龜。
說見上。大宗人即顧命「大宗」,小宗人即顧命「宗人」,周禮襲此爲大宗伯、小宗伯。(卷七一,頁二八)
內子以鞠衣,褎衣,素沙。下大夫以襢衣,其餘如士。依鄭氏謂當在「夫人狄稅素沙」下。復,諸侯以褎衣、冕服、爵弁服。夫人稅衣、揄狄,狄、稅素沙。稅,他喚反,音彖。揄音遙。
夫人稅衣,喪大記雲「士喪以稅衣」,與此不同。又玉藻雲「士禒衣」,鄭氏因以「禒」作「稅」,合喪大記,而此文又云夫人稅衣,則「稅衣」非「禒衣」明矣。鄭於此無以通之,但混解曰「自稅衣上至揄狄」,若然,則上「夫人」二字,作何着落乎?夫人揄狄,下大夫襢衣,與玉藻皆同。褎衣,孔氏謂即「鞠衣」,然則諸侯褎衣當即何衣乎?其餘如士,玉藻雲「士褖衣」,此或是禒衣,但本文不言,豈亦脫耶?鞠衣素沙,皆周禮內司服所襲,餘見玉藻。(卷七一,頁二六)
復西上。
註疏謂「西爲左,左爲陽,冀其復生」,方性夫謂「復北面,求諸幽,以西爲上,西北皆陰」,二說未知孰是?(卷七一,頁三一)
大夫不揄絞,屬於池下。
揄,一音揄,垂也,莊子「揄,抉也」,凡束縛纏繞繒帛謂之。絞,以竹爲棺旁。承溜曰池,屬猶系也。喪大記雲「士揄絞」,揄絞者,謂柳車旁繒帛垂而束之,不散繫於池下也,今謂不揄絞,則是繫於池下,所以示飾也。此與喪大記「大夫不言揄絞」同。鄭氏以揄爲「揄翟之畫雉」,以絞爲「採青黃之色」,並謬,若是則喪大記於大夫不言揄絞,而於士言之,豈士反華美於大夫乎?又以不揄絞附會喪大記「不振容」,尤謬,喪大記雲「君振容,大夫不振容,士揄絞」,明分振容與揄絞爲二,若以揄絞爲即振容,豈同在一章,一雲振容,一雲揄絞乎?且如其說,士反得振容,與諸侯同,亦無此理也。(卷七一,頁三一—三二)
有三年之練冠,則以大功之麻易之,唯杖屨不易。
鄭氏曰:「既練而遭大功之喪者也。練除首絰,要絰葛,又不如大功之麻重也。言練冠易麻,互言之也。唯杖屨不易,言其餘皆易也。」此說是,此文與服問「麻之有本者,變三年之葛」之說同。若喪服小記「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此是大?言之,爲起下麻葛皆兼服之之義與此別。郝仲輿曰:「喪服小記雲『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三年之喪至期而練,首絰也,已除,故但有練冠,是時以大功布易衰,以葛帶易麻帶。今言麻,謂易以大功之細麻帶亦可也。不言衰,練後之衰即大功布七升也。唯杖屨不易者,以大功無杖,三年之杖待除喪後去也。屨則練與大功同繩,故因不易。鄭謂爲練而復遭大功之喪,此句未及,下文乃及之。」按:郝前既誤解小記「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之文,說見本篇。今又執前說以誤解此。此文本謂以麻易葛者,乃謂以葛易麻,明與相反,又強謂麻爲細麻,易以細麻帶,辭遁尤可見。又謂鄭謂「練而復遭大功之喪」此句未及,於是曲解唯杖屨不易謂「大功無杖」,夫大功本無杖,何必言不易乎?大抵注有本是者,不可?求翻案也,故附辨之。(卷七一,頁三五)
有父母之喪,尚功衰,而附兄弟之殤則練冠。附於殤,稱陽童某甫,不名,神也。
上言有三年之練冠,則以大功之麻易之,唯杖屨不易,蓋謂大功之衰重於三年之練冠,故所不易者唯杖屨,餘俱易。此謂父母之喪既練而附兄弟之殤,則練冠亦不易,蓋兄弟之殤雖亦大功,然既殤且附,宜輕於父母之練,故練冠亦不易也。功衰即練,不曰練曰功衰者,以下雲練冠也。(卷七一,頁三七)
主妾之喪,則自祔主於練祥,皆使其子主之。其殯祭,不於正室,君不撫僕妾。
此節言通禮,非指君,此妾亦謂凡有子之妾,非指攝女君之妾也。疏因下有「君不撫僕妾」句,故誤認上亦爲指君,然又疑「君子衆妾,不應主其喪」。又因鄭誤讀自祔句絕,益疑「不應祔猶爲主」,又見下節言攝女君事,故遂附會爲「攝女君之妾」。其因誤及誤如此,不知下「君不撫僕妾」句,只是因妾帶說,自祔至於練祥爲一句,謂祔以後使其子主之,而下女君死又別爲一節也。本文不言君,不言攝女君之妾,如何硬差排作君主攝女君之妾之喪耶?(卷七一,頁三八—三九)
女君死則妾爲女君之黨服,攝女君則不爲先女君之黨服。
上雲女君,下雲先女君者,以與攝女君別。(卷七一,頁四○)
聞兄弟之喪,大功以上,見喪者之鄉而哭。適兄弟之送葬者弗及,遇主人於道,則遂之於墓。凡主兄弟之喪,雖疏亦虞之。
此雲「大功以上見喪者之鄉而哭」,奔喪雲「齊衰望鄉而哭」,與此不同。此雲「凡主兄弟之喪,雖疏亦虞之」,小記雲「朋友,虞祔而已」,與此亦不同。解者必以上兄弟爲降服大功,下兄弟爲袒免以外無服之兄弟,皆非。上兄弟自是大功兄弟,下兄弟自是總小功兄弟也,禮言不同,不必求合(卷七一,頁四○)
爲長子杖,則其子不以杖即位。爲妻,父母在,不杖不稽顙;母在,稽顙。稽顙者,其贈也拜。
喪服小記雲:「父在,庶子爲妻以杖即位可也。」則惟適子乃不杖,以舅主適婦喪故也。此不分適庶,不若小記之分別人細矣。凡小記之義,愚於篇中屢引,皆較雜記爲勝,故分小記爲上帖,雜記爲中帖,閱者當知其非妄。稽顙者,其贈也拜,當如舊解,謂「母在,贈拜得稽顙」,第記文如此分別,亦似不必。郝仲輿別爲解,曰:「凡所謂稽顙者,賓客有贈死之禮拜謝也。父母在,妻死贈拜皆不稽顙。」若然,則記文但言不稽顙足矣,何必申明稽顙之義乎?且稽顙亦非專爲拜贈也。(卷七二,頁二)
違諸侯之大夫,不反服。違大夫之諸侯,不反服。
違,去也。之,往也。註疏謂「自尊適卑」、「自卑適尊」,皆不爲舊君服,則去諸侯仕諸侯,去大夫仕大夫,乃得爲舊君服。味本文分別諸侯、大夫爲言,註疏是。劉原父曰:「此言違而仕者則不反服舊君,避新君也。然則違而未仕,聞舊君之喪,則反服爾。」按:此說誠爲有理,喪服「大夫爲舊君齊衰三月」,傳言「君歸其宗廟以道,去君而猶未絕,如此方爲之服。其餘止曰大夫在外,其妻長子爲舊國君服」,則去而已絕者,無論仕與不仕皆無服可知,但記文之意似不如此,則是記文之言不足憑也。(卷七二,頁二)
喪冠條屬,以別吉凶。三年之練冠,亦條屬,右縫。小功以下左,緦冠繰纓,大功以上散帶。屬音濁。別音?。
繰如蠶繰之繰。纓,絲纓也。鄭氏謂「當如澡麻帶絰之澡,聲之誤也」,非也。按:小記雲「下殤小功帶澡麻」,喪服雲「小功澡麻帶絰」,彼言小功言帶,此言緦言冠纓,義自殊別,何必強通乎?喪服雲「斬衰冠纓,纓條屬右縫」,此與合。(卷七二,頁三)
朝服十五升,去其半而緦,加灰錫也。
十五升爲朝服,吉服也。去其半爲緦,凶服矣。又加灰澡治,使之滑易爲錫,則輕於緦矣。錫衰爲大夫相吊之服,喪服雲:「緦者十五升抽其半,有事其縷,無事其布,曰緦。」又云:「錫者何也?麻之有錫者也。錫者十五升抽其半,無事其縷,有事其布,曰錫。」此與合,蓋「有事」即所謂加灰也。服以成布爲主,緦雖有事其縷,但成布則以事,錫雖無事其縷,但成布則有事,此其所以錫衰輕於緦衰也。鄭氏執周禮司服「錫衰」列「緦衰」上,以錫衰爲重於緦衰,謬說。詳儀禮喪服記。(卷七二,頁五)
諸侯相襚,以後路與冕服,先路與褒衣,不以襚。
衣服曰襚,車馬曰賵,然車馬亦可統謂之襚。(卷七二,頁八)
遣車視牢具,疏布輤,四面有章,置於四隅。
遣車視牢具。鄭氏曰:「言車多少,各如所包遣奠牲體之數也,然則遣車載所包遣奠而藏之者與?」按:此解可通,然有未明處。禮器雲:「諸侯七介七牢,大夫五介五牢。」此雲:遣車視牢具,是以殉葬塗車載遣奠牲體者,視其平日所饗牢具之數,如:諸侯七牢,遣車七乘是也。檀弓下雲:「國君七個,遣車七乘;大夫五個,遣車五乘。」?、介同,亦與此合。鄭既以檀弓「?」字爲包牲體之「個」,而於禮器介字又作「介副」解,所以於此處「視牢具」之義不能明白爲言耳。郝仲輿駁鄭以?爲個之非,是已,但謂「遣車爲人乘送葬之車,牢具視其命數,遣車視其牢數」,則迂謬矣。人乘送葬之車,必視其生時牢數,何爲乎?且何不直雲「視命數」乎?餘見檀弓下及禮器。(卷七二,頁八—九)
載粻,有子曰:「非禮也。喪奠,脯醢而已」。
有子之言,鄭以非禮爲單指「載粻」。按:既夕「陳明器,有筲三黍稷麥」,明器亦在遣奠之內,則不得以載粻爲非禮矣。鄭謂「遣奠本無黍稷」,孔謂「遣奠之外,別有黍稷麥」,皆曲說也。然謂喪奠脯醢而已,則載牲亦爲非禮,豈獨載粻乎?又按:既夕「遣奠,陳鼎五具羊豕」,則又不得以載牲爲非禮矣。孔謂牲體即是「脯醢」,亦曲說也。大抵此與儀禮不合;然則儀禮非與?儀禮不非,而此引有子之言爲可疑矣。(卷七二,頁一○)
大白冠、緇布之冠,皆不蕤。委武玄縞而後蕤。
大白冠、緇布之冠,皆不蕤,與郊特牲雲「大古冠布,齊則緇之。其緌也,孔子曰:未之聞」同。蕤、緌通。委武玄縞而後蕤,委,委貌也,玄即縞冠玄武,縞即玄冠縞武,如是而後蕤。又一說,徐伯魯曰:「此記冠飾之變。大白、緇布二冠皆不蕤者,上古尚質而不文也,至後世玄縞二冠別爲冠卷有緌,而後大白、緇布二冠皆有緌。」此說亦通,存之。孔氏曰:「此緇布冠謂大夫士之冠,故不緌,其諸侯緇布冠則緌,故玉藻雲『緇布冠繢緌,諸侯之冠』是也。」按:謂大白、緇布二冠不緌者,當時則已緌矣,故孔子有未聞之說。玉藻乃是謂大夫、士冠皆緌,惟諸侯冠、繢緌耳。孔謂大夫士冠不緌,諸侯冠則緌,蓋誤遺「繢」字作解也。(卷七二,頁一一)
大夫冕而祭於公,弁而祭於己。士弁而祭於公,冠而祭於己。士弁而親迎,然則士弁而祭於己可也。
弁而祭於己,鄭氏曰:「大夫爵弁而祭於已,唯孤爾。」孔氏曰:「以儀禮少牢『上大夫自祭用玄冠』,此與少牢異,故鄭雲『唯孤爾』。」按:禮言不同,不必求合。陸農師以少牢所言爲「下大夫」,李氏以爲「諸侯大夫」,此皆鍾註疏之餘習,而註疏之所偶不用者爾。(卷七二,頁一二)
暢臼以椈,杵以梧。枇以桑,長三尺;或曰五尺。畢用桑,長三尺,刊其柄與末。
郝仲輿曰:「鄭雲『喪』,枇「枇」,原作「七」,今徑改。用桑;『吉』,枇用棘。蓋據特牲記雲「枇用棘」,然安知此之獨爲桑喪枇也?」愚按:喪桑、吉棘,音既皆近,又桑黃棘赤,古人取諸此未可疑也。(卷七二,頁一三)
率帶,諸侯大夫皆五采,士二採。
按:玉藻雲「國君朱,大夫玄華,士緇」,此雲「五采」「二採」,不合。鄭氏以其不合,謂「襲屍之帶」,未然,襲屍亦即用此生時之帶也。(卷七二,頁一三)
醴者,稻醴也。甕甒筲衡,實見間而後折人。
衡,鄭氏謂「當爲桁」,聲之誤。陸農師謂「讀如字,其桁之橫者也」,郝仲輿謂「桁通」,未詳孰是。見,既夕禮「乃窆藏器於旁加見」,則見是一物,孔氏謂「棺外之飾」,此以意度之,然亦未指爲何物。陸德明則實指爲「棺衣」,賈公彥則實指爲「帷荒」未敢信。又按:祭義雲「見間以狹甒」,與此言「甕甒」「見間」正同,則見間恐是一物,但彼以祭言,此以葬言,不可曉,更俟知者核之。(卷七二,頁一四)
朝夕哭,不帷。無柩者,不帷。
不帷有二義:「朝夕哭之不帷」者,褰其帷也。檀弓雲「帷殯,非古也,自敬姜之哭穆伯始也」,謂敬姜朝夕哭垂帷也。「無柩者之不帷」者,未及奔喪爲位而哭,則不用帷也,不然,朝夕哭時有柩,安得雲不帷乎?(卷七二,頁一五)
君若載而後吊之,則主人東面而拜,門右北面而踊,出待,反而後奠。
「出待反而後奠」,謂出門外待君反而後設祖奠也。鄭氏以「出待」爲句,曰「不必君皋」,以反而後奠爲「君反之使奠」,孔氏謂「君來不必設奠,告柩知之」,皆迂折之甚。(卷七二,頁一六)
公七踊,大夫五踊,婦人居閒,士三踊,婦人皆居閒。
居閒,未詳,鄭氏謂「主人踊,婦人踊,賓踊,婦人居賓主中間」,亦似可通,但本文不言賓耳。郝仲輿謂「婦人與男子皆即位,男女各以類踊,而男子爲主,婦人居其閒,隨男子更迭踊也」,此說更無意義。又上雲「婦人居閒」,下增「皆」字,亦未詳,二解皆未及之。徐伯魯曰:「『婦人居間』四字,衍文。」(卷七六,頁一八)
公襲:卷衣一,玄端一,朝服一,素積一,纁裳一,爵弁一,玄冕一,褎衣一,朱綠帶,申加大帶於上。
朱綠帶,即玉藻「雜帶,君朱綠也」,鄭氏必謂此爲「襲衣之帶,飾之雜以朱綠,異於生者」,其意欲以下「大帶」,合上章「諸侯大夫五采之帶」,亦爲襲屍之帶異於生,故不以此朱綠帶爲即玉藻之「雜帶」也。不知禮言不同,不必附會。此襲衣既同於生,何獨帶必異於生乎?足證其妄矣。又以「申加」爲對「革帶」而言,增出「革帶」,尤武斷。(卷七二,頁一九)
小斂環絰,公大夫士一也。
小斂環絰,謂視小斂者加環絰於冠弁上。檀弓「衛司徒敬子死,主人既小斂,子游出絰」,又上章雲「大夫與殯,亦弁絰」,皆是也。鄭氏謂:初喪小斂之絰,殊杜撰。(卷七二,頁二○)
吊者即位於門西,東面,其介在其東南,北面西上,西於門。主孤西面。相者受命曰:「孤某使某請事。」客曰:「寡君使某如何不淑。」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須矣。」吊者入,主入升堂,西面。吊者升自西階,東面,致命曰:「寡君聞君之喪,寡君使某如何不淑。」子拜稽顙,吊者降反位。
下篇雲:「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賵臨。」正謂此以下五節之文也,今逐節分之,此言吊也。按:主孤西面升堂,是升由阼階也。下第五節雲「孤降自阼階」,與曲禮「升降不由阼階」之說,皆不合。孔氏曰:「曲禮雲『升降不由阼階』者,或大夫士也,或平常無賓時也。」此二說謂平常無賓時可通,謂大夫士,非也,豈有大夫士不忍由阼階,而君獨忍之耶?成容若曰:「居喪之禮,升降不由阼階,謂未踰年之君也,公羊傳雲『君薨稱子某,既葬稱子,踰年稱君』,其曰孤降自阼階,則子踰年可知,孤不名,亦以此。外客來吊,亦容有既葬踰年而後至者耳。集說謂『平常無吊賓時,升降不由阼階』,恐非。」按:曲禮所云,通大?言之,何嘗專指「未踰年之君」此所云,何嘗專指「踰年之君」?豈宜武斷。又引公羊亦不協,記文未嘗稱君,且明曰「孤某」,何得爲不名?此宗陸農師之謬說也。觀節分未葬、既葬爲言,則此非屬既葬可知。又平常無賓乃疏語,而集說本之,亦非集說也。(卷七三,頁二)
含者執璧將命曰:「寡君使某含。」相者人告,出曰:「孤某須矣。」含者入,升堂,致命。子拜稽顙,含者坐委於殯東南,有葦蓆,既葬,蒲席。降,出,反位。宰朝服,即喪屨升自西階,西面,坐取璧,降自西階以東。相併去聲。
此言含也。鄭氏曰:「含玉爲璧制,其分寸大小未聞。」按:今世傳有古玉,爲蟬形,三代者,長寸許,闊半之,漢則扁薄如舌大,皆含玉也。亦作「琀」,稱琀爲璧,所以貴之也,鄭未達。宰大夫字衍,宜從注。(卷七三,頁三)
襚者曰:「寡君使某襚。」相者入告,出曰:「孤某須矣。」襚者執冕服,左執領,右執要,入,升堂致命曰:「寡君使某襚。」子拜稽顙,委衣於殯東。襚者降,受爵弁服於門內溜,將命,子拜稽顙,如初。受皮弁服於中庭,自西階受朝服,自堂受玄端,將命,子拜稽顙,皆如初。襚者降,出,反位。宰夫五人,舉以東;降自西階,其舉亦西面。此言襚也。(卷七三,頁三)
上介賵:執圭將命,曰:「寡君使某賵。」相者人告,反命曰:「孤某須矣。」陳乘黃大路於中庭,北輈。執圭將命。客使自下,由路西。子拜稽顙,坐委於殯東南隅。宰舉以東。
此言賵也。(卷七三,頁四)
凡將命,鄉殯將命,子拜稽顙。西面而坐,委之。宰舉璧與圭,宰夫舉襚,升自西階,西面,坐取之,降自西階。賵者出,反位於門外。
此總明上吊含襚賵將命之禮,而併入賵一節內。故下雲「賵者出,反位於門外」,此文家穿插法。陳可大以「賵者出」以下,謂當屬於前章「上介賵」云云「宰舉以東」之下,非矣。徐氏集註因而易置之,益非矣。(卷七三,頁六)
上客臨,曰:「寡君有宗廟之事,不得承事,使一介老某相執綍。」相者反命,曰:「孤須矣。」臨者入門右,介者皆從之,立於其左東上。宗人納賓,升,受命於君,降曰:「孤敢辭吾子之邕,請吾子之復位。」客對曰:「寡君命某,毋敢視賓客,敢辭。」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辭吾子之邕,請吾子之復位。」客對曰:「寡君命某,毋敢視賓客,敢固辭。」宗人反命曰:「孤敢固辭吾子之邕,請吾子之復位。」客對曰:「寡君命使臣某,毋敢視賓客,是以敢固辭。固辭不獲命,敢不敬從。」客立於門西,介立於其左,東上。孤降自阼階,拜之,升,哭,與客拾踊三。客出,送於門外,拜稽顙。
此言臨也。孔氏曰:「前四禮皆在門西,此在門東者,前奉君命而行,此臨是私禮,若聘禮私覿,故在門東。」此說非也。首節之吊爲吊生,此節之臨爲哀死,則未有不踊哭成禮而退者,以君應親臨,此代君臨,故曰「寡君有宗廟之事」及「寡君命某,毋敢視賓客」之語,並非私禮也。前諸禮在門西者,以奉君物之故,此則代君,安敢自同於君而爲賓客哉?下篇雲「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賵臨,皆同日而畢事」,使臨爲私禮,亦不當同含襚賵並言之矣。(卷七三,頁七—八)
其國有君喪,不敢受吊。
此言國有諸侯之喪,其臣民皆不敢受吊也。孔氏「但指臣言」,欠包括。又以受吊爲「受他國賓來吊」,此亦誤承上文之義爲說耳。(卷七三,頁八)
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鋪席,商祝鋪絞、紟、衾,士穎於盤北,舉遷屍於斂上,卒斂,宰告,子馮之踊。夫人東面坐馮之,興踊。
喪大記曰:「夫人東面亦如之」,此雲「坐,馮之,興踊」,鄭氏謂「此喪大記脫字,重着於此」,何以知雜記爲喪大記註腳耶?(卷七三,頁九)
士喪有與天子同者三:其終夜燎,及乘人,專道而行。
喪大記言君大夫士一也,共有數處,不止此三事。
此三事,今猶略同,乘人即今之肩輿也,乃知古惟死人用之。(卷七三,頁九)
有父之喪,如未沒喪而母死,其除父之喪也,服其除服。卒事,反喪服。雖諸父昆弟之喪,如當父母之喪,其除諸父昆弟之喪也,皆服其除喪之服。卒事,反喪服。如三年之喪,則既顈,其練祥皆行。
則既顈,「顈」字喪禮別無見,故解者多以臆度,不如且依注爲「代葛之用」自可。陸農師謂作「褧」,褧乃「禫之吉服」,無據,且若爲禫之吉服,則前服已終,其爲後服練祥何待言乎?(卷七三,頁一○)
王父死,未練祥而孫又死,猶是附於王父也。
鄭氏謂「猶當爲由,由,用也」。附當爲「祔。」按:附、祔通,上篇皆作附,何待於此言之?至於「猶、由通」,多見孟子,今曰當爲某字,非矣。然此「猶」字自如字,作「尚」字訓,不作「由」字以「用」字訓也。(卷七三,頁一三)
有殯,聞外喪,哭之他室。入奠,卒奠,出,改服即位,如始即位之禮。
如始即位之禮,鄭氏以爲「後日之哭」,是也。按:先雲「哭之他室」,此始哭也,次日入奠,出,改服即位,此「三日成服」之義也。雲如始即位之禮,見始哭已即位,又見此時亦哭。上言哭不言即位,此言即位不言哭,互相備也,疏及他解皆未達。(卷七三,頁一三)
大夫士將與祭於公,既視濯,而父母死,則猶是與祭也,次於異宮。既祭,釋服出宮門外,哭而歸。其它,如奔喪之禮。如未視濯,則使人告。告者反,而後哭。如諸父昆弟姑姊妹之喪,則既宿,則與祭。卒事,出公門,釋服而後歸。其它如奔喪之禮。如同宮,則次於異宮。
聞父母死而猶與祭於公,此禮不可訓。(卷七三,頁一四)
父母之喪,將祭,而昆弟死,既殯而祭。如同宮,則雖臣妾,葬而後祭。祭,主人之升降散等,執事者亦散等。雖虞附,亦然。
鄭氏曰:「父母之喪當在殯宮,而在異宮者,疾病或歸者。」劉原父曰:「按:喪不宜有異居,然則昆當爲兄,兄弟或不同居矣,喪服雲『小功以下爲兄弟』。」愚按:此昆弟自謂「從父昆弟」,鄭油爲「同父昆弟」,故曲說之。劉說是矣,然謂「昆當爲兄」,蓋本喪服傳之說,其實未然。觀後章有「後祖昆弟」,則此處昆字不必改爲兄矣。如同宮則雖臣妾葬而後祭,喪服雲:「有死於宮中者,則爲之三月不舉祭。」此與同。(卷七三,頁一六)
子貢問喪,子曰:「敬爲上,哀次之,瘠爲下。顏色稱其情,戚容稱其服。」請問兄弟之喪,子曰:「兄弟之喪則存乎書策矣。」
喪以敬爲上,此義未允,喪以哀爲上,孔子曰:「爲禮不敬,臨喪不哀。」明分敬與哀言之,此豈以敬爲上乎?大抵父母在,以敬爲主;父母亡,以哀爲主。孔子言孝而曰:「不敬,何以別?」言喪而曰:「與其易,甯戚。」是也,況此哀亦即從平日之敬而求,則敬又不必言也。使有人子親喪,事事求敬,而獨不哀,其可觀乎?檀弓上謂「喪禮當禮不足而哀有餘,祭禮當禮不足而敬有餘」,以喪祭分哀敬,亦是。兄弟之喪則存乎書策,將兄弟之喪說得太輕,語亦有弊,若然,則稍依書策中現成格制以了事,而全無所用其心矣。夫兄弟期,三年之下即期,固非輕服,亦具有情文,烏可苟焉已也。即如後章雲「期之喪,如剡」,此豈亦書策中格制耶?其前後自爲矛盾如此,說兼見下親喪外除章。(卷七三,頁一七—一八)
孔子曰:「少連、大連善居喪,三日不怠,三月不解,期惱哀,三年憂,東夷之子也。」
少連、大連,疑附會論語「少連」而云。東夷之子,疑仿孟子謂「舜爲東夷之人」而云,然東夷之人,趙注「東方夷服之地」,今鄭氏以夷爲夷狄,謂「生於夷狄而知禮」,益失之矣。三日不怠四句,亦喪服四制文。(卷七三,頁一九)
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對而不問。廬,堊室之中,不與人坐焉;在堊室之中,非時見乎母也,不入門。疏衰皆居堊室不廬。廬,嚴者也。
間傳雲「斬衰唯而不對,齊衰對而不言」,此統雲「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對而不問」,稍混,說詳間傳。(卷七三,頁二○)
親喪外除,兄弟之喪內除。
兄弟之喪內除,此言非也。兄弟居五倫之一,自父母而下,重於他倫。所以父母兄弟必連言之而曰孝弟也。聖人制爲期,固不可過,然分固有限,心亦無窮,豈可以平日之因心則友者,至服終而遂恝然曰吾內除也哉。大抵記者之意,欲伸父母,乃抑兄弟。如上雲「兄弟之喪則存乎書策」,此雲「兄弟之喪內除」,下雲「其餘則直道而行之」,諸說皆是也。夫父母之尊,孰不知之,不因抑兄弟而始見也。而兄弟之卑於父母,亦孰不知之,不必比較而論也。今必抑兄弟以伸父母,父母固不因此而伸,而或者油其言,則於兄弟之倫偷矣。顧此而失彼,語上而遺下,非善言者也。作雜記者,必是天資忍刻一流人,故其言多率易峻急,偏而有弊。上篇直據當時之禮,以顯抑父母;下篇知伸父母矣,又必抑兄弟以伸之。嗚呼!其殆未聞孝弟之道者與?(卷七三,頁二○—二一)
免喪之外,行於道路,見似目瞿,聞名心瞿,吊死而問疾,顏色戚容,必有以異於人也。如此,而後可以服三年之喪。其餘則直道而行之,是也。
其餘直道而行之,此語有弊。若謂此爲三代之直道,則三年之喪亦直道也。若作不必及三年之喪話頭,不獨義欠達,且使人疑三年之喪而下,可得以徑情肆志,簡略苟且矣,不可爲訓。(卷七三,頁二一—二二)
祥,主人之除也,於夕爲期,朝服。祥因其故服。
此與喪服小記「除成喪者,其祭也朝服縞冠」之說合。(卷七三,頁二二)
子游曰:既祥,雖不當縞者必縞,然後反服。
縞謂縞冠,朝服行祥,事宜如此,雖有他喪服亦然。(卷七三,頁二三)
上大夫之虞也,少牢。卒哭成事,附,皆太牢。下大夫之虞也,犆牲。卒哭成事,附,皆少牢。
士虞禮「用特豕」,與此「下大夫用特牲」合,亦可見士虞禮通下大夫言之矣,其上大夫又以此推之耳,陸農師謂「此下大夫之父爲士」,非也。(卷七三,頁二四)
祝稱卜葬虞,子孫曰哀,夫曰乃,兄弟曰某,卜葬其兄弟曰伯子某。
子孫曰哀,夫曰乃,兄弟曰某,皆言祝人代爲稱之辭。又曰卜葬其兄弟曰伯子某者,申明兄弟曰某之義,以見兄弟自稱某,其弟稱兄亦得曰某也。言弟稱兄某,則兄稱弟某可知矣。(卷七三,頁二五)
鑿巾以飯,公羊賈爲之也。
此記古者爲親親飯含,皆發其巾,自公羊賈畏死者,始鑿巾以飯,記失禮所由始也,通貴賤言之。鄭氏曰:「記士失禮所由始也。士親飯必發其巾,大夫以上賓爲飯焉,則有鑿巾。」此蓋誤以士喪禮惟爲士禮,而妄爲之說也。士喪禮雲「布巾環幅不鑿」,此非獨士禮,大夫以上皆然。凡儀禮士禮通大夫以上者甚多,說見諸篇。上章「上大夫之虞也」即可見。鄭以其雲不鑿則疑「大夫鑿」,故爲此說,不知其雲不鑿者,必因當時已鑿,故正之,非謂士不鑿,大夫鑿也。且謂大夫不親飯而使其賓代,此出何典禮?公羊賈既未詳其人,又何以知其是士而非大夫耶?鄭氏之武斷類如此。(卷七三,頁二六)
冒者何也?所以掩形也。自襲以至小斂,不設冒則形,是以襲而後設冒也。
屍自沐浴飯含後始襲,襲以後、小斂以前必設冒,恐屍形見,爲人所惡也。若孝子自無惡親之理,故未襲前皆爲親飯含而巾不鑿也,後字非衍。(卷七三,頁二七)
非爲人喪,問與賜與:三年之喪,以其喪拜;非三年之喪,以吉拜。
徐伯魯曰:「言居喪時,人非爲其有喪而或問或賜者。若三年之喪,則以喪拜受之,以己服重,不問其非爲喪也。若非三年之喪,則以吉拜受之,以己服輕,故直答其來意也。」此解可通。陸農師謂「非爲人喪,問與賜與」宜承下「既卒哭,遺人可也」之下,郝仲輿連上「子不見大饗乎」之下,皆欠聯貫,未可從。(卷七四,頁一)
三年之喪,如或遺之酒肉,則受之必三辭。主人衰絰而受之,如君命,則不敢辭,受而薦之。喪者不遺人,人遺之,雖酒肉,受也。從父昆弟以下,既卒哭,遺人可也。
喪大記雲:「既葬,若君食之則食之;大夫父之友食之則食之矣。不闢罪肉,若有酒醴則辭。」其言分別甚細。此但言三年,不分未葬已葬,又於君之外,不分何人所遺,又但言受,而不分或受、或辭之物,皆混。(卷七四,頁二)
三年之喪,雖功衰不弔,自諸侯達諸士。如有服而將往哭之,則服其服而往。
鄭氏以上「期之喪」一節爲爛脫,當在「練則吊」上,謂「父在爲母練後,即功衰。可以吊人」。蓋如此解,方與「三年之喪,雖功衰不弔」之說不相牴牾,然必須易置,未見其確然也。郝仲輿則順其文爲解,曰「三年之喪,謂父母初喪。功衰,大功之衰,從兄弟喪之類。新遭大喪,雖有功衰之喪不弔,至練,凡喪皆可吊矣。」按:三年不弔,何獨言新喪,不弔大功?且功衰者指練後之服,下章雲「功衰食果」可證,若爲大功,何不直雲大功而云功衰乎?「新喪」義添出,益謬,當闕之。「三年之喪,雖功衰不弔,自諸侯達諸士」,此即曾子問「三年之喪不弔」之意,故言諸侯至士皆然也。「如有服而將往哭之,則服其服而往」,此又不承諸侯爲言,古文疏落,全不可油。鄭氏乃疑諸侯絕期,不應有諸親始死服,故謂之「所不臣」者,孔氏以爲「敵體及始封之君不臣諸父昆弟」,鄭孔言禮??,自入荊棘如此。(卷七四,頁三)
既葬,大功吊,哭而退,不聽事焉。期之喪,未葬,吊於鄉人,哭而退,不聽事焉。功衰吊,待事不執事。小功緦,執事不與於禮。
「既葬大功」與「期喪未葬」兩段,亦有可疑,不應上言「大功既葬始吊」,下又言「期喪未葬可吊」也。鄭氏以期喪未葬,爲「姑姊妹無主,殯不在己族者」,取期之最輕者,以合此「大功既葬」,此曲說也。「功衰」二字,亦有可疑,據上章「功衰不弔」,下章「功衰食菜果」,則功衰當爲練後服。今上言期,下言小功緦,則此處當言大功,何以言功衰?所以釋文雲:「他本雲大功衰也。」又上章雲「功衰不弔」,此不當又云:「功衰吊」;所以呂與叔雲「功衰下脫一不字也。」種種疑誤,皆當闕之。若孔氏謂「姑姊妹等期喪,既喪,受以大功衰,謂之功衰」,此又承鄭解期喪之曲說,不必辨。(卷七四,頁七—八)
相趨也,出宮而退。相揖也,哀次而退。相問也,既封而退。相見也,反哭而退。朋友,虞附而退。
喪服小記雲「朋友虞附而已」,此疑本其說以爲送葬之禮,而由「朋友」而下,增以見、問、揖、趨四者耳。觀四者名目頗似牽強,其分別處無甚意義,蓋可見矣。(卷七四,頁八—九)
功衰食菜果,飲水漿,無鹽酪。不能食食,鹽酪可也。
「功衰食菜果」與閒傳「期而小祥食菜果」之說同。酪,說文雲「乳漿」,此與水漿之漿別,即酰醬之類是也。閒傳雲「期而大祥,有酰醬」,故此謂「小祥無鹽酪」,亦與之同。鄭氏謂「酢酨」,近是,但俱屬酸漿耳。成容若是鄭之「酢酨」,而非集說引說文之「乳漿」,誤矣。郝仲輿謂「乳漿」,系杜撰。(卷七四,頁一○—一一)
三年之喪,祥而從政;期之喪,卒哭而從政;九月之喪,既葬而從政;小功緦之喪,既殯而從政。
王制雲:「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齊衰大功,三月不從政。」蓋庶人三月而葬,故知是指庶人也。此以期與大功屬卒哭,既葬言,而無其月數。鄭氏亦以此爲「庶人」,與王制同,恐未然,蓋通大夫、士言之矣。(卷七四,頁一二—一三)
曾申問於曾子曰:「哭父母有常聲乎?」曰:「中路,嬰兒失其母焉,何常聲之有?」
郝仲輿曰:「曾申,曾子之子。父在而問哭父於父,非也。」按:此處爲郝氏道破,良然,但曾申不應如是癡絕,乃作者假託爲問答之辭,不覺露此弊竇耳。檀弓孔子譏孺子泣,謂其無節也,此處問答言聲也,各有其義,不必爲之調護。(卷七四,頁一三)
卒哭而諱。王父母兄弟、世父、叔父、姑、姊妺,子與父同諱。母之諱,宮中諱。妻之諱,不舉諸其側,與從祖昆弟同名則諱。
「與從祖昆弟同名則諱」,此句可疑。註疏謂母與妻所諱與己從祖昆弟名同則爲之諱,不但宮中旁側,其在餘處皆諱之。若然,則從祖昆弟之名,反重於母妻之所諱矣,未可通。吳幼清爲之說曰:「從祖昆弟之名與母妻之親名同,則爲母妻之親諱而因爲之諱耳。」若然,仍是爲母妻之親諱,何必言從祖昆弟乎?益不可通。郝仲輿謂:「妻所諱者與己從祖昆弟同名,則己亦諱之,從祖兄弟是同曾祖兄弟,同曾祖兄弟諱,則同祖同父兄弟諱;亦可知於父母前不諱,惟於妻側諱。」此說單承妻言,不合,又補同祖同父兄弟,尤屬添設,且費辭,並當闕。(卷七四,頁一四)
大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可以嫁子,可以取婦。己雖小功,既卒哭,可以冠,取妻;下殤之小功,則不可。
此節之言,文義多有難通。其言冠,曰己小功,卒哭,可以冠,下殤小功不可。按:上曰「以喪冠者,雖三年之喪可也」,三年之喪既可冠,則小功卒哭及小殤小功其可冠,何待言耶?曰「大功之末可以冠子」,下又曰「父,小功之末,可以冠子」,則父小功末者,己或亦小功末、或緦已除,其可以冠子,何待言耶?且三年之喪,己既可冠,無論小功末與緦已除,即大功末其可以冠子,又何待言耶?其言嫁子與冠子同,辨見上。其言取婦曰「父小功之末,可以取婦」,下又曰「己小功卒哭,可以取妻」,父小功末即所謂己或亦小功末、或緦已除者也,但小功卒哭,既可取妻,無論緦已除,即小功末其可以取婦,何待言耶?若以子言,則己或小功末,子緦已除;己或緦已除,子自無服,其可以取,又何待言耶?自注疏而下,紛紛爲之強解,悉無是處,故不復辨之雲。(卷七四,頁一七—一八)
父有服,宮中子不與於樂。母有服,聲聞焉不舉樂。妻有服,不舉樂於其側。大功將至,闢琴瑟。小功至,不絕樂。
父有服,宮中子不與於樂,謂在宮門之中子不敢與於樂,於宮外或可矣。母有喪,宮門之中聲聞不舉,聲不聞或可矣。妻有服,不舉樂於其側,聲聞或可矣。三段本如此解,註疏誤讀「宮中子」句絕,謂此與父同宮者,若異宮則得與樂,按:經傳從無宮中子之名。又誤解內則「父子皆異宮」之文,尤謬,辨見內則。黃直卿以「父有服宮中」句絕,謂「父持服在家,未出」,亦牽強,又與下「母妻有服」非一例語義也。(卷七四,頁一九)
姑姊妹,其夫死,而夫黨無兄弟,使夫人之族人主喪,妻之黨,雖親弗主。夫若無族矣,則前後家,東西家;無有,則裏尹主之。或曰:主之,而祔於夫之黨。
作者之意,主於外戚不可任,其有鑑於國家外戚之禍而言之,與義亦是已。然外戚雖不可任,至於無族而求諸鄰家裏尹,不已過乎?或曰之說庶幾其正,記者亦列此兩說,聽人自擇。初無非後一說之意,自鄭氏斷以爲非,諸家從而和之,何也?(卷七四,頁二○)
國禁哭,則止朝夕之奠,即位自因也。
國禁哭,似非先王之典,周禮襲之,以爲銜枚氏。(卷七四,頁二一)
童子哭不偯,不踊,不杖,不菲,不廬。
偯,哀聲之長也,陳可大謂「委曲之聲」,非是。閒傳雲「三曲而偯」,謂三曲折而餘聲長也,若偯爲委曲,則上下當雲「三曲」矣。(卷七四,頁二二)
孔子曰:「伯母叔母「母」字,據今本加。,疏衰,踊不絕地。姑、姊妹之大功,踊絕於地。如知此者,由文矣哉!由文矣哉!」
「由文矣哉」,謂疏衰服重而哀反輕,大功服輕而哀反重,則固由情而出,豈由文矣哉?此祗是推求喪禮之變而言,雖不重文,亦無輕文之意,諸家或以重文解,或以輕文解,皆失之。(卷七四,頁二三)
天子飯九貝,諸侯七,大夫五,士三。
鄭氏曰:「此蓋夏禮時也。周禮,天子飯含用玉。」按:上古用飯實屍口,此飯之名所由始也。後世兼用珠玉及貝含之,又名含,故飯含得通稱,檀弓亦云「飯用米貝」是也。周禮分飯玉、含玉,非。天子之含自當用玉,不必以周禮典瑞爲據。觀上篇有「諸侯鄰國含者,執璧將命」之文,及左傳「聲伯夢食瓊瑰」,則諸侯及大夫且含玉矣,況天子乎?含珠見莊子。然記文獨言貝者何?按:士喪禮「貝三實於笄」,此似本其說,等而上之,以爲大夫五、諸侯七、天子九耳,則亦未足深據,何必執周禮而以此爲夏、殷禮乎?(卷七四,頁二三—二四)
士三月而葬,是月也卒哭;大夫三月而葬,五月而卒哭;諸侯五月而葬,七月而卒哭。士三虞,大夫五,諸侯七。
王制雲「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月而葬」,此與同。王制所言,附會左傳,說見本篇。此又加士是月卒哭、大夫五月卒哭、諸侯七月卒哭者,亦本士虞禮「三月而葬,遂卒哭」之文,等而上之,以爲大夫、諸侯五、七之數也。又云「士三虞,大夫五,諸候七」者,亦本士虞禮「三虞」之文,等而上之,以爲大夫、諸侯五、七之數也。其不言天子者,蓋以若言「天子九月而卒哭」,則卒哭之期太遲;若言「天子九虞」,則虞祭之禮太數,故不言之。揆此皆不足深據,明矣。且其言大夫五月、諸侯七月卒哭,亦未允,孔氏曰:「大夫以上位尊,故念親哀情於時長遠。士職卑位下,禮數未申,故葬罷即卒哭。」夫三年之喪,自天子達,則哭同爲人子哀情,豈可以尊卑而分別遲速乎?即葬月果有分別,不得已謂皆於是月卒哭亦可,蓋哀情雖同,而其名或不妨隨葬爲異爾。若必以卒哭距葬又遲兩月,而求合此三、五、七之數焉,豈不甚迂而無謂哉?大夫、諸侯五、七虞,亦未允,凡三年之喪,以及練祥諸祭,無不皆同,何獨於虞而異之乎?此等處即曰古禮,吾亦未敢以爲然也。(卷七四,頁二五)
諸侯使人吊,其次:含襚賵臨,皆同日而畢事者也,其次如此也。
吊與含襚賵臨,皆諸侯使人之事,詳見上篇。孔氏以臨爲「君事既畢,臣私行己禮,故臨禮在後」,非也。凡吊必哭踊成禮而退,含襚賵臨皆代君之事,故並言之(卷七四,頁二六)
卿大夫疾,君問之無算;士壹問之。君於卿大夫,比葬不食肉,比卒哭不舉樂;爲士,比葬不舉樂。
喪大記曰「君於大夫疾,三問之」,此雲「問無算」,亦同,三與無算字,不必油。孔氏遂謂「此有師保之恩者」,非也。孔又謂「三問者,謂君自行;此雲無算,謂遣使」,若然,遣使自可多於自行,又不必謂有師保之恩者矣。(卷七五,頁一)
君子有三患:未之聞,患弗得聞也;既聞之,患弗得學也;既學之,患弗能行也。君子有五恥:居其位,無其言,君子恥之;有其言,無其行,君子恥之;既得之而又失之,君子恥之;地有餘有民不足,君子恥之;衆寡均而倍焉,君子恥之。
以既得又失爲恥,是患得患失子之鄙夫矣,方性夫曲解之,非是。見大全諸書。成容若以爲「承上恥無其行來」,謂「居位行道,有初而鮮終者」。按:此自別另一義,非是承上。觀下又言民地之事可見,地有餘而民不足,衆寡均而倍焉,亦是患寡患貧,及梁惠王比較鄰國之民之意,豈知王道教養之善政者乎?(卷七五,頁四)
孔子曰:凶年則乘駑馬,祀以下牲。
王制雲「祭,凶年不儉」,此雲「祀以下牲」,說各不同,不必強合。陸農師曰:「猶用其本牲之下者,故祭凶年不儉。」牽合失禮,若謂用本牲之下者,即得爲不儉,則將不用牲始爲儉乎?成容若曰:「王制『祭用數之仂』,是豐年用豐年之仂,凶年用凶年之仂,故豐年不加於仂之外而至於奢,凶年不略於仂之內而至於儉。」此解王制是,而解此文之下牲爲不儉,非也。此文何嘗於與王制「祭用數之仂」之文相關會乎?張氏曰:「王制雲:『凡祭,豐年不奢,凶年不儉。』豈彼爲制國用之常經,而此乃救荒之禮與?」如此並說而不狃合,最得之。(卷七五,頁五)
恤由之喪,哀公使孺惱之孔子學士喪禮,士喪禮於是乎書。
儀禮有士喪禮,按:儀禮豈孔子所傳?而孺惱,孔子嘗辭以疾者,亦必不能受教而傳其書,附會無疑。(卷七五,頁六)
子貢觀於蠟,孔子曰:「賜也,樂乎?」對曰:「一國之人皆若狂,賜未知其樂也。」子曰:「百日之蠟,一日之澤,非爾所知也。張而弗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張,文武弗爲也。一張一弛,文武之道也。」
一國之人皆若狂,鄭氏謂「民無不醉」,是也,如此說方與「一日之澤」有關會,成容若謂「迎貓迎虎,近於若狂」,殊鑿。百日,鄭氏謂「喻久」,亦是也,呂與叔謂「自秋成至十二月」,亦油。文武,孔氏謂「文王武王」,亦是,郝仲輿謂「泛指文武之道」,若然,則弗能弗爲,說不去矣。愚謂「註疏本有是者,不必求與之異」,如此類是也。(卷七五,頁七)
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七月而禘,獻子爲之也。
按:春秋惟僖八年「秋七月禘於太廟」,是時獻子尚未秉政,至宣襄之世,獻子秉政而春秋又無「七月禘」之文,則所謂「七月而禘,獻子爲之者」,蓋亦弗考而漫爲之說爾。孔氏「孔氏」,原誤作「孔子」,今徑改。曰:「獻子既七月而禘,春秋不書,以示譏者。魯時暫行之,又此不雲自獻子始,是不恆行也。」按:上章公羊賈爲之,泄柳之徒爲之,皆釋雲「記失禮所由始」,而此獨否,豈非曲說。(卷七五,頁八)
夫人之不命於天子,自魯昭公始也。
按:昭公取同姓爲失禮,非取而不命於天子爲失禮也,當時諸侯且不命,況夫人乎?因取同姓而遂謂「不命於天子」,附會顯然。(卷七五,頁九)
外宗爲君夫人,猶內宗也。
鄭氏以外宗爲「姑姊妹之女、舅之女、從母皆是」,陳可大引儀禮疏謂「通卿大夫之妻」,非也。(卷七五,頁九)
過而舉君之諱,則起。與君之諱同,則稱字。
徐魯伯以本國不應有與君同諱者,故謂「適他國者」似武斷,不若謂「古人與君同諱則稱字也」,然春秋時衛侯名惡者,臣有齊惡,此等處又不可曉。(卷七五,頁一一)
內亂不與焉,外患弗闢也。
「內亂不與」,或身不在事內,及力不可爲者,則可。不然,豈有食人之祿而蚤爲分別,以此一事全身遠害哉?(卷七五,頁一一)
贊大行:「曰圭,公九寸,侯伯「候伯」,原作「諸侯」,據今本改。七寸,子男五寸;博三寸,厚半寸。剡上,左右各半寸,玉也。藻,三採六等。」
聘禮記雲「朝天子,圭與繅皆九寸,剡上半寸,厚半寸,博三寸,繅三採六等」,此本之爲說,而分別爲五等諸侯也。周禮大行人公圭九寸,諸侯七寸,諸伯如諸侯,又以爲子男執璧,皆襲此文。及大戴記典瑞公侯伯繅三採三就,亦襲此文,又別以天子爲繅五采五就,子男爲繅三採再就也。自鄭氏以來,皆不知周禮所襲,故心疑臆度,紛紛爲說。如鄭氏謂「子男執璧,作此贊者」,失之矣。孔氏直增璧與圭,並釋之。陸農師謂「此言圭爲子男聘俯之玉,博三寸以下主公言之」,成容若謂「圭亦似可該璧,儀禮『襲執圭』、論語『孔子執圭』皆可以兼璧」。嗟乎!周禮之售欺於後世如此。(卷七五,頁一二)
哀公問子羔曰:「子之食,奚當?」對曰:「文公之下執事也。」
此取「下執事」三字,見辭命耳。方性夫謂此文更有辭,容脫。」按:子之食奚當句,或容有脫,不疑上而疑下,何耶?(卷七五,頁一三)
成廟則釁之。其禮:祝、宗人、宰夫、雍人,皆爵弁純衣。雍人拭羊,宗人視「視」字,原作「祝」,依今本改。之,宰夫北面,於碑南,東上。雍人舉羊,升屋自中,中屋南面,刲羊,血流於前,乃降。門、夾室,皆用雞,先門而後夾室。其衈皆於屋下。割雞,門當門,夾室中室。有司皆鄉室而立,門則有司當門北面。既事,宗人告事畢,乃皆退。反命於君曰:「釁某廟事畢。」反命於寢,君南鄉於門內朝服。既反命,乃退。路寢成,則考之而不釁。釁屋者,交神明之道也。凡宗廟之器,其名者,成則釁之以豭豚。
按春秋隱五年「考仲子之宮」,此宮即廟也,可見「宮」不定屬生人所居之名,記文分釁與考,似非。(卷七五,頁一四)
孔子曰:「吾食於少施氏而飽,少施氏食我以禮。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吾飧,作而辭曰:疏食也,不敢以傷吾子。』
玉藻有孔子食於季氏,不辭,不食肉而飧之事,此以爲孔子謂少施氏食我以禮而飽,蓋附會爲記。「吾祭,作而辭曰:疏食不足祭也」,亦即玉藻「客祭,主人辭曰:不足祭也」之說。「吾飧,作而辭曰:疏食也,不敢以傷吾子」,亦即玉藻「客飧,主人辭以疏」之說。聖人立身行己,凡一語、一默、一飲、一食,自無不由禮。然這己則嚴,而繩人則寬也,若因食我無禮,便悻悻然見於顏色動作之間;食我有禮,便欣欣然厭飫之,極口稱道,斯豈聖人中和氣象乎?(卷七五,頁一五—一六)
?,長三尺「尺」字,原作「寸」,依今本改。,下廣二尺,上廣一尺,會去上五寸,紕以爵韋六寸,不至下五寸。純以素,紃以五采。
?,長三尺,下廣二尺,上廣一尺,即玉藻『?,下廣二尺,上廣一尺,長三尺也』。會去五寸,即玉藻雲「其頸五寸肩革帶」也。(卷七五,頁一八)
喪大記
按:喪服小記在前,喪大記在後,故後人加大字以別之,非是小記所記者皆小,大記所記者皆大也,均爲喪禮,何小、大之有。方性夫謂「送死可以當大事,故曰大」,然則小記所言,獨非送死乎?謬,不待辨,餘說見小記。說者謂「儀禮止有士喪禮,此篇則自天子而下皆有之,可補其闕。然其間多與儀禮正文同,但彼言士禮,不可援以釋此」,此說非也。士喪禮本之喪大記,何以知之?喪大記雲:「大夫官代哭,士代哭不以官。」士喪禮雲:「乃代哭不以官。」喪大記不以官,官字因上官字而生;士喪禮上無官字,而云不以官(原誤衍「官」字,今刪。),此其本於喪大記,灼然可見。其它如「士有冰,用夷盤可也」之類,皆本喪大記,不殫述。作士喪禮者以喪大記所言之通禮,其體零星,綴述者而薈萃貫穿之以爲士禮。雖主士言,其中實多兼大夫以上,蓋以喪大記言通禮,非獨言士禮故也。且士大夫原得通稱,然則喪大記可補儀禮之闕,既非矣,謂彼言士禮,不可援以釋此,不更非乎?儀禮既本此,固不必援以釋,即援釋,亦何不可?豈在士喪禮者爲士禮,而在喪大記者便非士禮乎?可笑也。自漢以來釋經諸家於此兩篇皆不能知其由來,故多略而弗詳。註疏於此篇凡於其言士禮與士喪禮同者,間一引證;其不能通者,則妄斷以爲天子之下;又其下劣者,乃謂不援以證此矣。故愚於是篇,凡士喪篇同者,各注於下,以見士喪禮所本,使學者之心目歸於一,庶不致瞻彼顧此,虞其異同,則亦見是篇之不可少也。讀書而不能知人論世,有以辨夫作者之後先,亦奚當哉?(卷七六,頁一—二)
疾病,外內皆埽。君大夫徹縣,士去琴瑟。寢東首於北牖下。廢牀,徹褻衣,加新衣,體一人。男女改服,屬纊以俟絕(「絕」字下,原誤衍「者」字,今刪。)氣。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婦人不死於男子之手。
士喪記雲「士處適寢,寢東首於北墉下」、「有疾」、「徹琴瑟」、「疾病,外內皆埽。徹褻衣,加新衣,御者四人皆坐,持體。男女改服,屬纊以俟絕氣。男子不絕於婦人之手,婦人不絕於男子之手」,本此。節錄其相同之文,下放此。彼雲「御四人皆坐持體」,而此雲「體一人」,殊簡而妙,蓋述之者加詳也。君大夫徹縣,士去琴瑟,與曲禮「大夫無故不徹縣,士無故不徹琴瑟」之說相通。北牖,士喪記作「北墉」,是。士喪記雲「士處適寢,寢東首於北墉下」,玉藻雲「君子之居恆當戶,寢恆東首」,是北墉東首,平時寢處皆然,非定是有疾時也。而記文敘於疾病之下,鄭氏遂謂「君來視之時」,附會論語「疾,君視之,東首」爲說,不知論語記者因君視孔子疾,並記其時東首,非謂君來視而始東首也。且上雲「君大夫徹縣,士去琴瑟」,下本承君大夫士言,若謂君來視,則是單承大夫士言矣,亦不合也。廢牀之禮,古與今絕異。外內皆埽,肅清以慎終也。男女改服,去吉服也。鄭皆謂爲「賓客」,亦非。「男子不死於婦人之手」二句,承體人而言,謂:男子死用男御持之,婦人死用女御持之,否則恐其相褻,亦厚別以慎終之意,非謂男子死不可有婦人在側,婦人死不可有男人在側也。馬彥醇謂「曾子死,惟弟子與子侍側,無婦人」,舉檀弓、論語以證,殊不通。曾子當時無婦人事,故不記爾。如其說將母子、父女、舅婦、夫妻之間,亦彼此相避而不爲送死,可乎?(卷七六,頁五—六)
君夫人卒於路寢;大夫世婦卒於適寢;內子未命,則死於下室,遷屍於寢;士之妻皆死於寢。
士喪禮雲「死於適室」,士喪記雲「士處適寢」,皆本此,則亦同大夫矣。君夫人卒於路寢,似本春秋「公薨於路寢」爲說;因以爲「大夫世婦卒於適寢」也。但路寢爲退外朝聽政之所,非寢處之地,大夫之適寢亦然,俱是正寢。春秋所書,似謂薨而遷於其地,則此之所云當亦同然。世婦,大夫之妻;內子即大夫之妻未受命者,故但稱內子。(卷七六,頁九)
復,有林麓,則虞人設階;無林麓,則狄人設階。小臣復,復者朝服。君以卷,夫人以屈狄,大夫以玄赬,世婦以襢衣,士以爵弁,士妻以稅衣。皆升自東榮,中屋履危,北面三號,卷衣投於前,司服受之,降自西北榮。其爲賓,則公館復,私館不復。其在野,則升其乘車之左轂而復。
狄人、下士,賤者之類,鄭氏謂「樂吏之賤者」,以簨?爲階梯,殊鑿。彼意謂狄、翟通,祭統「翟者,樂吏之賤者」,故云也,不知當時本有狄人。顧命曰「狄設黼扆綴衣」,若以爲樂吏設樂具,則黼扆綴衣,豈樂具耶?士喪禮雲「復者一人,以爵弁服升自前東榮,中屋北面招以衣,曰:皋,某復。三降衣於前,復者降自後西榮」,本此。玉藻雲「君命屈狄,一命襢衣」,此雲「夫人以屈狄,世婦以襢衣」,皆不甚相同。又云「士禒衣」,此雲「士稅衣」,雜記上又云「夫人稅衣」,並異,餘見雜記。鄭氏曰:君以卷,夫人以屈狄,「互言之耳」。上「公,卷同。則夫人用褘衣;而侯伯以鷩,其夫人用褕狄;子男以毳,其夫人乃用屈狄矣」,此執周禮誤解記文,不悉辨。記文言君與夫人、大夫與世婦、士與妻甚明,今必以「君以卷」爲言上公,而下該侯伯子男;「夫人以屈狄」爲言子男之夫人,而上該侯伯上公之夫人,不亦穿鑿無理之甚乎?升自東榮,鄭謂「東榮者,謂卿大夫士也,天子諸侯言東溜」,孔氏曰:「鄉飲酒鄉射雲『設洗當東榮』,是大夫士之禮。燕禮記雲『洗當東溜』,是諸侯禮,明天子亦然。」鄭孔此說亦屬迂滯,榮即屋檐廡,凡檐有承溜,既有東西榮,即有東西溜。燕禮及鄉飲酒、鄉射文不同,乃換字法,豈必油以爲據?且升自東榮曰皆上,該上君大夫士可知,又小臣亦以君而名,其兼言尤可知也。(卷七六,頁一一—一二)
復衣不以衣屍,不以斂。婦人復,不以袡。凡復:男子稱名,婦人稱字。唯哭先復,復而後行死事。
復衣不以衣屍,據士喪禮「衣屍,屍浴而去之」,則「不」字疑衍,且雲「復衣以衣屍不以斂」,文字亦順。袡,註疏謂「嫁時,上服絳衣,下曰袡」,此據士昏禮以爲嫁時服,然安知止於嫁時服之乎?按:方言「婦人蔽膝,齊魯間謂之袡」,郝仲輿謂「即今裙」,未知孰是?但必以其所常褻用,故不復耳。小記雲「復與書銘,……,男子稱名,婦人書姓與伯仲」,此雲稱字,即伯仲也。(卷七六,頁一三—一四)
始卒,主人啼,兄弟哭,婦人哭踊。
士喪「主人啼,兄弟哭」本此。哭而踊,則哭有節;故殺於哭。郝仲輿曰「踊謂啼哭皆踊」,此又一說,並存之。(卷七六,頁一四)
既正屍,子坐於東方,卿大夫父兄子姓立於東方,有司庶士哭於堂下北面;夫人坐於西方,內命婦姑姊妹子姓立於西方,外命婦率外宗哭於堂上北面。
此雲「子坐於東方」,士喪禮雲「主人入坐於牀東」;此雲「鄉大夫父兄子姓立於東方」,士喪禮雲「衆主人在其後西面」;此雲「有司庶士哭於堂下北面」,士喪禮雲「衆兄弟堂下北面」;此雲「夫人坐於西方」,士喪禮雲「婦人俠牀東面」;此雲「內命婦姑姊妹子姓立於西方」,士喪禮雲「親者在室」;此雲「外命婦率外宗哭於堂上北面」,士喪禮雲「衆婦人戶外北面」,皆本此而以言士禮也。(卷七六,頁一四—一五)
大夫之喪,主人坐於東方,主婦於西方,其有命夫命婦則坐,無則皆立。士之喪,主人父兄子姓皆坐於東方,主婦姑姊妹子姓皆坐於西方。凡哭屍於室者,主人二手承衾而哭。
士喪記雲:「室中惟主人主婦坐,兄弟有命夫婦「婦」字下,原有「坐」字,今刪。在焉,亦坐。」本此之言大夫者以言士。按:諸侯之喪,世子君也,故坐;卿大夫父兄臣也,故立。今大夫之喪,無命夫命婦皆立,是主人坐而父兄立,恐未宜,況士乎?(卷七六,頁一五—一六)
凡主人之出也,徒跣,扱衽,拊心,降自西階。君拜寄公、國賓於位。大夫於君命,迎於寢門外,使者升堂致命,主人拜於下。士於大夫親吊,則與之哭,不逆於門外。
降自西階,與曲禮「升降不由阼階」之說同。陸農師曰:「迎,逢也,先之也。逆,彼來而復往焉。大夫於君命言迎,士於大夫言逆,以此。」按:迎、逆,古字通,記文之意豈有分別若此?方言:「關東曰逆,關西曰迎。」(卷七六,頁一七—一八)
小斂,主人即位於戶內,主婦東面,乃斂。卒斂,主人馮之踊,主婦亦如之。主人袒說髦,括髮以麻;婦人髽,帶麻於房中。徹帷,男女奉屍夷於堂,降拜。
士喪禮雖本喪大記,然亦有與之不合者,或行文錯互,或以意增改,俱未可知。如此雲「小斂說髦」,士喪禮「殯後說髦」;此雲「袒括髮」,士喪禮雲「髻發袒」,鄭氏遂疑此爲「人君禮」,非也。又士喪禮雲「既馮戶,主人絞帶,衆人布帶」,此不雲主人而云「婦人帶麻」;士喪禮雲「主人免於房,婦人髽於室」,此但云「婦人髽、帶麻於房中」,士喪禮較此爲詳。房室字,亦不必油鄭謂士喪禮男子在東房,士無西房,故婦人髽於室。此「房中」爲天子諸侯之「西房」。按:大夫士亦有西房,說見禮器。此一節是該上下而言,豈有言天子諸侯而不明舉之者?且但言房中,何以定知是西房乎?皆臆說也。愚以此法讀二禮,所以處處通貫,否則觸着成礙矣。明者由此推之,皆可自得不備着也。(卷七六,頁一九)
君拜寄公、國賓,大夫士拜卿大夫於位,於士旁三拜,夫人亦拜寄公夫人於堂上,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泛拜衆賓於堂上。
疏引熊氏曰:「大夫士拜卿大夫士者,是大夫士家自遭喪,小斂後拜卿大夫於位,士旁三拜。大夫內子士妻,亦謂大夫士妻家自遭喪,小斂後拜命婦及拜士妻之禮。大夫士各自遭喪,並言之者,以其大夫士家喪,小斂後拜賓同故也。」此說是。疏又引皇氏說「單指國君遭喪,拜寄公國賓及拜大夫士禮。上於大夫士,下於士妻。」句絕。此說非。上下文皆兼主君大夫士言,此處不應獨主君言,如其解,必處處爲之添補矣。觀疏可見。又「大夫內子士妻」六字,上下不相連接,亦無歸者。孔氏既以熊氏說爲踰於皇氏,而其自疏仍從皇氏,何耶?此雲大夫內子士妻,特拜命婦,士喪禮雲「主人拜賓,大夫特拜」;此雲汜拜衆賓於堂上,士喪禮雲「士旅之」,蓋士喪禮以其言大夫士妻者而推於大夫士也。旅之,衆拜也,三拜、汜拜即旅之之義。士非一人,故言三拜以該之,孔氏謂「士有三等,故三拜」,非也。(卷七六,頁二○—二一)
主人即位,襲帶絰踊,母之喪,即位而免,乃奠。吊者襲裘,加武帶絰,與主人拾踊。
註疏謂:士喪禮先踊乃襲絰,士爲卑;此先襲絰乃踊,諸侯爲尊。不知先踊乃襲絰,何以便爲卑?先絰乃踊,何以便爲尊?此義未確。母之喪即位而免,與小記「爲母免而以布」同,則父喪即位時,猶括髮以麻可知。吊者襲裘,加武帶絰,則與子游「襲裘帶絰而入」之義同。加武,吉冠玄武,今加縞武與帶絰。帶、要帶,絰、首絰。記雲「大夫與殯,亦弁絰」,又云「小斂繯絰,公大夫士一也」,雜記兩說皆無帶,此與之異,惟與檀弓「子游帶絰」同。疏中分:有朋友之恩加帶,無朋友之恩無帶,鑿也。(卷七六,頁二三)
君喪:虞人出木角,狄人出壺,雍人出鼎,司馬縣之,乃官代哭。大夫官代哭,不縣壺;士代哭不以官。
周禮挈壺氏襲此,屬司馬。(卷七六,頁二四)
賓出,徹帷。
上文卒斂徹帷,此又詳言賓出乃徹帷,一也,非是上爲士禮,此爲君大夫禮也。鄭、孔謂「君大夫拜賓在徹帷前」,然則上何以敘「君拜寄公國賓於徹帷後」乎?(卷七六,頁二五)
婦人迎客送客不下堂,下堂不哭。男子出寢門外,見人不哭。
男子一段,士喪禮雲「君使人吊,徹帷,主人迎於寢門外,見賓不哭」,本此。(卷七六,頁二六)
其無女主,則男主拜女賓於寢門內;其無男主,則女主拜男賓於阼階下。子幼,則以衰抱之,人爲之拜。爲後者不在,則有爵者辭,無爵者人爲之拜。在竟內則俟之,在竟外則殯葬可也。喪有無後,無無主。
「其無女主」四句,此禮可疑。喪服小記雲「男主必使同姓,婦主必使異姓」,則男女應分別爲主,奈何使交混以相拜乎?註疏雲「爲後者不在」者,謂主出行不在而家有喪,則「有爵者辭」者,謂不在家之主有官爵,其攝主無官爵,則辭謝於賓,雲已無爵,不敢拜賓。「無爵者人爲之拜」者,謂不在之士無官爵,其攝主之人而爲主拜賓也。按:小記雲「士不攝大夫」,則安有有爵者之喪,而無爵者主之乎?若無爵者之喪而無爵者主之,其人爲之拜,又不待言矣,所以皆不可通。蓋此「爲後者不在」,單主士言,有爵者、無爵者主來吊者言,謂士爲後者不在,其攝主之人亦士,有爵者來吊則辭,無爵者來吊,乃代爲之拜也。士得受大夫之吊,以其平日相與情親,若士爲士攝主,則不敢當大夫之吊而代之拜也,故曰「有爵者辭」。爲後者不在此,爲後者即指人子,徐伯魯謂「無子而立人爲後者」,非。(卷七六,頁三二—三三)
君之喪:三日,子、夫人杖,五日既殯,授大夫、世婦杖。子、大夫寢門之外杖、寢門之內輯之;夫人、世婦在其次則杖,即位則使人執之。子有王命則去杖,國君之命則輯杖,聽卜有事於屍則去杖。大夫於君所則輯杖,於大夫所則杖。
「聽卜有事於屍則去杖」,與小記筮日筮屍,事畢而後杖及虞杖不入室,祔杖不升堂之說同。(卷七七,頁一)
大夫之喪:三日之朝既殯,主人、主婦、室老皆杖。大夫有君命則去杖,大夫之命則輯杖。內子爲夫人之命去杖,爲世婦之命授人杖。
世婦即大夫命妻,觀下雲「子大夫世婦之命」可見矣。授人杖,鄭氏謂「與使人執之同」,陸農師謂「不言使人執之,卑也」,亦刻畫有致。(卷七七,頁二)
始死,遷屍於牀,幠用斂衾,去死衣,小臣楔齒用角柶,綴足用燕几,君、大夫、士一也。
士喪禮雲「幠用斂衾,楔齒用角柶,綴足用燕几」,本此。(卷七七,頁五)
管人汲,不說繘,屈之,盡階不升堂,授御者。御者入浴:小臣四人抗衾,御者二人浴,浴水用盆,沃水用枓,浴用絺巾,挋用浴衣,如它日。小臣爪足,浴餘水棄於坎。其母之喪,則內御者抗衾而浴。
士喪禮雲「管人汲不說繘,屈之」、「盡階不升堂」及「挋用浴衣,蚤揃如他日」本此。又此雲「小臣四人抗衾,御者二人浴」,爲君大夫禮,故士喪禮但云「御者四人,抗衾而浴」也。又此雲「用絺」,故士喪禮雲「浴巾二,皆用綌也」也。按:玉藻雲「浴用二巾,上絺下綌」,較二處所言爲精。(卷七七,頁六)
管人汲,授御者,御者差沐於堂上。君沐罪,大夫沐稷,士沐粱。甸人爲垼於西牆下,陶人出重鬲,管人受沐,乃煮之,甸人取所徹廟之西北厞薪,用爨之。管人授御者沐,乃沐。沐用瓦盤,挋用巾,如它日,小臣爪手剪須,濡濯棄於坎。
士喪禮雲「甸人掘坎於階閒,少西,爲垼於西牆下」,及「用重鬲,濡濯棄於坎」皆本此。按:士喪禮雲「沐稻」,而云「沐罪」,不應與君同,或誤,未可知,當以士喪禮爲正。鄭氏謂此爲「天子之士」,陳可大謂「士卑,不嫌於僭上」,郝仲輿謂士之罪即「今高粱,谷之下者」,皆曲說。(卷七七,頁七—八)
君設大盤造冰焉,大夫設夷盤造冰焉,士並瓦盤無冰,設牀襢第,有枕。含一牀,襲一牀,遷屍於堂又一牀,皆有枕蓆,君大夫士一也。
此雲君設大盤,大夫設夷盤,士並瓦盤無冰,士喪禮雲「士有冰用夷盤可也」,蓋謂君賜士冰,得用大夫之夷盤,乃廣喪大記之文也。周禮凌人「大喪,共夷盤冰」,易大盤爲夷盤,非也。鄭氏曰:「周禮『天子夷盤』,士喪禮所言士得用天子之夷盤,可乎?然則此所謂「大盤」者,又將何人用也?是信周禮之夷盤而刪去喪大記之大盤,妄矣。鄭又云「漢禮大盤」,按:漢之名大盤者,其時周禮未出,故據喪大記之稱,是爲正爾。(卷七七,頁一一)
君之喪,子、大夫、公子、衆士皆三日不食。子、大夫、公子、食粥,衆士納財,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食之無算。士疏食水飲,食之無算。夫人、世婦、諸妻皆疏食水飲,食之無算。
「納財」未詳,鄭氏以爲「食谷」,殊牽強。郝仲輿謂「納猶進也,財、纔通,猶僅也。朝財一溢,莫財一溢」,此說既於納字欠着落,又財字在朝一溢米上,今曰「朝財一溢」亦不協。溢、溢通,握也,滿握曰溢。(卷七七,頁一二)
大夫之喪,主人、室老、子姓皆食粥,衆士疏食水飲,妻妾疏食水飲。士亦如之。
孔氏曰:「檀弓主人主婦歠粥,此夫人世婦妻皆疏食者,熊氏雲檀弓雲主婦謂女主,故食粥也。」此說是。然孔氏檀弓謂主婦爲亡者之妻,又自爲矛盾。(卷七七,頁一三)
練而食菜果,祥而食肉。食粥於盛不盥,食於篹者盥。食菜以酰醬。始食肉者先食乾肉,始飲酒者先飲醴酒。
間傳雲「大祥有酰醬」,此雲「練而食菜果」、「食菜以酰醬」,其說不同。熊氏謂「此據病而不能食者」,記文無此義。又間傳雲「禫而飲酒」,此雲「祥而食肉」,不連言「飲酒」,尚未見其相異耳。始食肉者云云,蓋泛言之。孔氏謂文承「既祥」之下,謂「祥後」也,似非。(卷七七,頁一四)
小斂於戶內,大斂於阼。君以簟席,大夫以蒲席,士以葦蓆。
士喪禮雲小斂布席於戶內,記雲大斂於阼,皆本此。此雲君簟席,大夫蒲席,士葦蓆,而士喪禮雲「下筦上簟」,屬詩成語,爲上貴下賤之義。按:簟爲竹蓆,或亦以竹蓆,上下可通用也,其說不同,不必強辨。鄭氏執士喪禮,欲以此葦蓆爲簟席,因謂此簟席爲「細葦蓆」,孔氏曰「士以葦蓆與君同者,士卑不嫌,故得與君用簟也」,皆非。(卷七七,頁一六)
小斂:布絞,縮者一,橫者三。君錦衾,大夫縞衾,士緇衾,皆一。衣「衣」字,原作「衾」,今徑改。十有九稱,君陳衣於序東,大夫、士陳衣於房中,皆西領北上,絞紟不在列。
士喪禮小斂雲「陳衣於房,絞橫三縮一,緇衾,凡十有九稱」,本此。惟「南領西上」與此「西領北上「上」字,原作「土」,今徑改。」不同,鄭氏遂以爲「天子之士」,非也。士喪禮大斂「紟不在算」,此絞紟不在列,亦本此。鄭氏謂「衣十有九稱,法天地之終數」,然則大斂百、五十、三十者,又何義耶?(卷七七,頁一七)
大斂:布絞,縮者三,橫者五,布衿「衿」字,原作「襟」,依今本改。二衾,君大夫士一也。君陳衣於庭,百稱,北領西上;大夫陳衣於序東,五十稱,西領南上;士陳衣於序東,三十稱,西領南上。絞紟如朝服,絞一幅爲三,不闢,紟五幅,無紞。
士喪禮大斂雲「衾二衣凡三十稱」,本此。惟「南領西上」與此「西領北上」不同,鄭氏亦以此爲「天子之士」,天子之士與諸侯士相倒,其義何居?此雲「絞紟如朝服」,士喪禮記雲「凡絞紟用布,倫如朝服」。此雲「紟五幅,無紞」,士喪禮雲「緇衾赬裏,無紞」,皆本此。(卷七七,頁一八)
小斂之衣,祭服不倒。君無襚,大夫士畢主人之祭服,親戚之衣,受之不以即陳。小斂,君大夫士皆用復衣復衾。大斂,君大夫士祭服無算,君褶衣褶衾,大夫士猶小斂也。
士喪禮小斂雲「祭服不倒」,本此。「君無襚,大夫士」文承上小斂來,謂小斂也。君大斂則君有襚,見士喪禮。親戚之衣,受之不即以陳,士喪禮雲「親者襚,不將命,以即陳,庶兄弟襚,使人以將命於室,主人拜於位,委衣於屍東牀上」,本此而加詳。此雲大夫士大斂猶小斂,則不用褶矣。士喪禮雲「襚者以褶」,想襚者猶得用褶也。(卷七七,頁二○—二一)
袍必有表,不襌,衣必有裳,謂之一稱。
此雲「衣必有裳」,士喪禮雲「襚者,以褶則必有裳」,則褶衣亦必有裳矣。(卷七七,頁二一)
凡陳衣者,實之篋,取衣者,亦以篋,升降者自西階。凡陳衣不詘,非列採不入,絺、綌、紵不入。
陳衣不詘,妙旨。(卷七七,頁二二)
凡斂者袒,遷屍者襲。君之喪,大胥是斂,衆胥佐之。大夫之喪,大胥侍之,衆胥是斂。士之喪,胥爲侍,士是斂。
「大胥」、「衆胥」,當時王朝大喪掌斂事者。胥者,有才智之稱,凡在官執役皆名胥。王制又有「大胥」「小胥」屬於樂正,其名同,大抵作者非一人,所記之事非一時,不必油。而周禮祖述王制,以大胥、小胥列爲樂官,又別有大祝、小祝、喪祝等名,鄭氏因謂胥爲「樂官」,不掌喪事,胥當爲祝字之誤,據僞以改真,繆妄特甚。且周禮大、小祝、喪祝,皆主「接神禱祠」之職,非專主斂事者,鄭強以彼易此大胥、衆胥,並誤解周禮矣。又士喪禮「喪祝」,當時上下通用之名,且雲「士舉遷屍」,則喪祝亦非專主斂事者,鄭亦謂士喪禮喪祝主斂,並誤解儀禮矣。吳幼清以鄭之改字爲未安,謂大胥非「樂官」之大胥,周官大祝之下有「胥四人」,喪祝之下有「胥四人」。所謂大胥、衆胥者,大祝衆祝之胥,以八人縮爲六人,合下斂者六人之文。其說必自以爲新巧,不知周禮凡職皆有胥,人獨取以爲言,且大祝、喪祝之下尚有士府、史徒等,何獨用胥?又胥等耳,何由知其有大與衆之名?皆瞽說也。陸農師曰:「君子所遇而安,則死亦樂矣,莊子南面王樂是也。故君之喪,使大胥斂焉。」其論益誕妄不足辨。籲!周禮浠亂二禮,又皆釀成於後儒釋經之手,瀏覽之餘,未嘗不爲之三嘆也。字書「胥」又音「祝」,貽誤一至於此。又曰士是斂,喪禮雲「士與遷屍」本此。大夫士獨言侍者,君尊,故大胥侍大夫,衆胥侍士,不親斂也。若「君」則大胥、衆胥皆親執斂,自無侍者矣。孔氏曰:「大夫言侍則君亦應有侍者,未知何人也。」此疑已屬無謂,吳幼清又爲之解曰:「胥各四人,國君當如王朝之數。國君之斂,大胥四人,衆胥二人,以足六人之數。祝官臨斂,記雖不言,孔疏謂君應有侍者,不知何人,蓋『大祝』也。」尤可笑。(卷七七,頁二三—二四)
小斂大斂,祭服不倒,皆左衽結絞不紐。
士喪禮小斂雲「祭服不倒」,本此。又大斂雲「君襚不倒」,蓋以大斂有君襚,小斂無故也。此言士禮,可謂善變矣。孔氏曰:「前已言小斂不倒,此又言小斂者,爲下諸事出也。」予爲易之也,曰:「前已言小斂不倒,則大斂可知;此必言大斂者,爲下事出也。」(卷七七,頁二五—二六)
斂者既斂必哭,士與其執事則斂,斂焉則爲之一不食。凡斂者六人。
士與其執事則斂,註疏以「與執事爲平生曾與亡者共執事。按:執事自屬執喪事,豈平生之謂乎?陳可大謂「與其相助凡役」,按:前雲「士是斂」,不應更言「相助」,凡役且相助,凡役何必爲之一不食乎?此謂凡士之與去聲。其執事者則爲之斂,即所謂「士是斂」是也。間傳雲:「士與斂焉,則一不食。」(卷七七,頁二六—二七)
君錦冒黼殺,綴旁七;大夫玄冒黼殺,綴旁五;士緇冒赬殺,綴旁三。凡冒質長與手齊,殺三尺,自小斂以往用夷衾,夷衾質殺之,裁猶冒也。
士喪禮雲「冒緇」、「質長與手齊」、「●殺」,小斂雲「幠用夷衾」,皆本此。(卷七七,頁二七)
君將大斂,子弁絰,即位於序端「端」下原有「東」字,依今本刪。,卿大夫即位於堂廉,楹西,北面,東上;父兄堂下北面;夫人、命婦屍西,東面;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鋪席,商「商」字,原作「喪」,依今本改。祝鋪絞、紟、衾、衣,士穎於盤上。士舉遷屍於斂上。卒斂,宰告,子馮之踊,夫人東面,亦如之。
此言人君大斂之禮,而士喪禮多取之。此雲「子弁絰,即位於序端」,士喪禮雲「即位踊,襲絰於序東」。小斂。此雲「卿大夫即位於堂廉楹西,北面東上」,士喪禮雲「大夫升自西階,階東北面東上」。大斂。此雲「父兄堂下北面」,士喪禮雲「衆兄弟堂下北面」。始死哭位。此雲「夫人命婦屍西東面」,士喪禮雲「婦人屍西東面」。大斂。此雲「喪祝鋪絞紟衾衣」,士喪禮雲「喪祝布絞紟衾衣。」大斂。此雲「士穎於盤上」,士喪禮雲「士盥」大斂。,又云「穎於盤上」。飯含。此雲「士舉遷屍於斂上」,士喪禮雲「士舉遷屍」。大、小斂同。此雲「夫人東面,亦如之」,士喪禮雲「主婦東面馮,亦如之」。小斂。觀此可見士喪禮出於喪大記,而非獨爲士禮也,明矣。孔氏於下節大夫之喪,始多比擬士喪禮爲說,而不知君禮亦然,正未嘗細心讀耳。此節之文,如「外宗房中南面」「小臣鋪席」「舉屍遷於斂上」「卒斂,宰告,子馮之踊」皆本雜記上。(卷七七,頁二八—二九)
大夫之喪,將大斂,既鋪絞紟衾衣,君至,主人迎,先入門右,巫止於門外。君釋菜,祝先入升堂,君即位於序端,卿大夫即位於堂廉楹西,北面東上。主人房外南面,主婦屍西東面。遷屍,卒斂,宰告,主人降,北面於堂下,君撫之,主人拜稽顙,君降,升主人馮之,命主婦馮之。
士喪禮君視大斂雲「君至,主人出迎於外門外」,「還入右」,「巫止於廟門外,祝代之」,「君釋採」,「升自阼階西鄉」,升,公卿大夫「東上,乃斂」,卒「主人中庭,君坐撫當心,主人拜稽首」,君降「命主人馮之」,「主人升自西階,由足西面」,「主婦東面,馮亦如之」,皆本此。按:士無君視斂之禮,下雲「君於士既斂而往,爲之賜大斂焉」,故士喪禮亦云「君若有賜焉則視斂」,而取此文以爲說也,餘兼見後。(卷七七,頁三○—三一)
士之喪,將大斂,君不在,其餘禮猶大夫也。
觀此,益可見士禮多同大夫矣。(卷七七,頁三一)
君撫大夫,撫內命婦;大夫撫室老,撫侄娣。君大夫馮父母妻長子,不馮庶子;士馮父母妻長子庶子,庶子有子,則父母不馮其屍。凡馮屍者,父母先,妻子後。君於臣撫之,父母於子執之,子於父母馮之,婦於舅姑奉之,舅姑於婦撫之,妻於夫拘之,夫於妻於昆弟執之。馮屍不當君所。凡馮屍,興必踊。
此惟言「君撫大夫」,士喪禮以君有賜斂之禮,故亦言撫士也。(卷七七,頁三四)
父母之喪,居倚廬、不塗,寢苫枕塊,非喪事不言。君爲廬宮之,大夫士襢之。既葬,柱楣,塗廬不於顯者。君大夫士皆宮之。凡非適子者,自未葬以於隱者爲廬。
「以」字下疑有脫誤,不然「廬」於「葬」之前後皆在一處,何以言自未葬乎?又「於隱者」與上「於顯者」文相對,不知何指?鄭以上不於顯者承塗廬言,謂「不塗見面」;下於隱者謂「東南角」,恐未然。(卷七八,頁一)
既葬,與人立,君言王事,不言國事;大夫士言公事,不言家事。
按:曾子問雲「三年之喪,練,不羣立,不旅行」,此雲「既葬,與人立」,非也。按:王制雲「父母之喪,三年不從政」,此雲「大夫士言公事」,亦非也。(卷七八,頁二)
君既葬,王政入於國,既卒哭而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於家,既卒哭,弁絰帶,金革之事無闢也。
君既卒哭,服王事;大夫士既葬,公政入於家,皆與「三年不從政」之說違,說見上。曾子問雲「昔者魯公伯禽有爲,爲之也。今以三年之喪,從其利者,吾弗知也」,此但云「金革之事無闢」,亦非。(卷七八,頁三)
既練,居堊室,不與人居。君謀國政,大夫士謀家事。既祥,黝堊。
堊室,即廬加堊之,因謂之堊室。黝堊,黝具堊室,釋宮「地謂之黝、牆謂之堊」,不必拘以解此。按:間傳雲「又期而大祥,居復寢」,此雲黝堊,蓋不復居之與?(卷七八,頁四)
祥而外無哭者。禫而內無哭者,樂作矣故也。
「樂作矣故也」,此句宜單頂「禫」言。(卷七八,頁四)
禫而從御,吉祭而復寢。
註疏謂從御,御婦人。復寢,不復宿殯宮。吉祭,引士虞記「中月禫,是月也,吉祭,猶未配」之文,以吉祭爲四時之祭。如其說,以從御、復寢分爲兩事,淫褻,不通殊甚。陳可大以從御爲從政而御職,亦屬牽強。從來於此不能通者,皆因誤解「吉祭」二字耳。蓋告祭即禫祭,復寢即從御。禫而從御,先大概言之;吉祭而復寢,乃指其實也。古人之文,或詳或略,多與後人殊,未易解也。(卷七八,頁四—五)
公之喪,大夫俟練,士卒「卒」字,原作「喪」,依今本改。哭而歸。
按:雜記雲「大夫次於公館以終喪,士練而歸」,此雲「大夫練歸,士卒哭歸」,禮言不同,鄭氏因其不同,以公爲大夫之有地者,甚牽強。(卷七八,頁八)
大夫士父母之喪,既練而歸。朔日忌日,則歸哭於宗室。諸父兄弟之喪,既卒哭而歸。父不次於子,兄不次於弟。
大夫士父母之喪,既練而歸,此說可疑。註疏謂此大夫士爲庶子,其殯宮在適子之家,故練後歸,然上雲「庶子於隱者爲廬」,又云「既練居堊室」,堊室即廬,說見上。凡廬與堊室必在殯宮門外,豈庶子之家又可別作廬與堊室乎?未可曉。(卷七八,頁九)
君於大夫、世婦大斂焉,爲之賜,則小斂焉。於外命婦,既加蓋而君至。於士,既殯而往,爲之賜,大斂焉。夫人於世婦,大斂焉,爲之賜,小斂焉。於諸妻,爲之賜,大斂焉。於大夫外命婦,既殯而往。
士喪禮雲「若有賜焉則視斂」,本此。古文宜略處不略,宜詳處不詳,如上「禫而從御」二句,宜略不略也。此之「諸妻」下,亦宜云「既殯而往,爲之賜,大斂焉」,不言「既殯而往」,蒙上士也。徐伯魯謂「妻」下疑脫「既殯而往」四字,烏足以知之?(卷七八,頁一一)
大夫士既殯而君往焉,使人戒之,主人具殷奠之禮,俟於門外。見馬首,先入門右,巫止於門外,祝代之先,君釋菜於門內。祝先升自阼階,負墉南面。君即位於阼,小臣二人執戈立於前,二人立於後,擯者進,主人拜稽顙。君稱言,視祝而踊,主人踊。
士喪禮「君視大斂」本此。君於大夫士既殯而往之,禮文惟去「主人具殷奠之禮」及「君稱言,視祝」數句。按:「小臣執戈」,乃人君應有之儀衛。顧命雲「四人綦弁,執戈,上刃、夾兩階戺」,記文之說,蓋從古也。「巫」雖屬後世事,然謂止於門外,僅「祝」入,其說猶正。自檀弓有「以巫祝桃茢執戈,惡之也」之文,蓋附合左傳及此文而云,絕不足據。襄二十九年左傳雲「巫「巫」字,原作「使」,今徑改。臣以桃茢先祓殯」,無執戈字,此文所云無「桃茢」字,其不得混合爲一,明矣。孔氏因檀弓之言,遂誤認執戈亦屬桃茢之類,而云「前後小臣各二人,執戈者,辟邪氣也」,不知巫祝用桃茢,乃爲辟邪氣,若小臣執戈,自屬應有儀衛,何辟邪氣之有乎?(卷七八,頁一二)
大夫則奠可也。士則出俟於門外,命之反奠,乃反奠。卒奠,主人先俟於門外,君退,主人送於門外,拜稽顙。
士則出俟於門外,士喪禮「君視大斂」本此爲說。(卷七八,頁一三)
君吊則復殯服。
與小記「君吊,雖不當免時,主人必免」之說同。(卷七八,頁一四)
夫人吊於大夫士,主人出迎於門外,見馬首,先入門右。夫人入,升堂即位。主婦降自西階,拜稽顙於下,夫人視世子而踊,奠如君至之禮。夫人退,主婦送於門內,拜稽顙;主人送於大門之外,不拜。
夫人吊於大夫士,吊大夫士之妻也,郝仲輿謂「命婦猶可,吊大夫士過矣」,此不解古人文章法也。視世子而踊,與君「視祝而踊」之文對,又以見夫人行世子導禮如祝也。(卷七八,頁一四)
君吊,見屍柩而後踊。大夫士若君不戒而往,不具殷奠,君退必奠。
前雲「既殯,君往視祝而踊」,是殯後有踊,此雲「見屍柩而後踊」者,記者必雜取他文,故自相違耳。鄭、孔謂雖殯未塗,塗後「雖往不踊」,曲說也,且士喪禮雲「卒塗,君要節而踊」,是塗後亦踊矣。(卷七八,頁一九)
君大棺八寸,屬六寸,椑四寸;上大夫大棺八寸,屬六寸;下大夫棺六寸,屬四寸;士棺六寸。
孟子云:「古者棺?無度,中古棺七寸,?稱之,自天子達於庶人。」與此異。(卷七八,頁二○)
君裏棺用朱、綠,用雜金鐕;大夫裏棺用玄、綠,用牛骨鐕;士不綠。
裏棺,親身之棺。據上節裏棺有不同:君以椑爲裏棺,大夫以屬爲裏棺,士即以棺爲裏棺,則裏棺者,其「統名」也。君裏棺用朱綠,謂以朱綠之色塗之;大夫用玄綠,不得用朱;士用玄,不得用綠也。鐕、簪同,棺與蓋際鑿爲坎形,橫納之使固,如簪笄之用,故名鐕。君用雜金,大夫用牛骨也。註疏以下三衽之「衽」作此「鐕」解,所以其說皆誤,見下。「用鐕」句不承「裏棺」句,觀有兩「用」字可見,如此解本自明白。孔氏乃以朱綠爲「繒」,朱繒貼四方,綠繒貼四角。鄭氏謂「鐕所以琢着裏」,按棺裏用繒貼,殊不合,又分「四方」「四角」尤鑿。孔又謂定本「綠」字皆作「●」,●謂鐕●,朱繒貼着於棺,徇鄭之說,合兩句爲一義,更失文理。又謂鐕爲釘,不知橫納之鐕,非從上至下之釘可比,所以石樑王氏疑「牛骨爲釘」之說,不可從也。吳幼清又徇註疏謂綠作「琢」,近是,裏棺兼用綠色,無義。不知此正猶雜記所謂「雜帶,君朱綠,大夫元華士緇。」,何得謂無義乎?自注疏爲此支蔓之解,張氏又以「綠」字爲「綴」字之誤,以「鐕」爲「屑」,謂雜金屑,牛骨屑,郝仲輿又以「綠」作「縟」,縟、褥通,謂釘褥於木上,皆謬悠可笑之甚。(卷七八,頁二一)
君蓋用漆,三衽三束;大夫蓋用漆,二衽二束;士蓋不用漆,二衽二束。
蓋以用漆不用漆爲別,此禮與後世殊,後世無不用漆者矣。「衽」未詳其制,但衽、束之數相對,必與「束」同類之物也。註疏謂衽爲鑿棺與蓋際爲坎,以小要納入連之。按:此正是上之鐕,非衽也,說見上,餘說見檀弓。(卷七八,頁二二)
君、大夫鬊爪,實於綠中,士埋之。
此「綠」字未詳,疑誤,鄭氏謂當爲「角」或爲「簍」,未敢信。(卷七八,頁二四)
君殯用輴,攢至於上,畢塗屋;大夫殯以幬,攢至於西序,塗不既於棺;士殯見衽,塗上帷之。
此文與檀弓同,鄭氏謂與檀弓參差,孔氏謂以其或似天子,或似諸侯,故云參差,非也。檀弓上雲「菆塗龍輴以?,加斧於?上,畢塗屋」,此雲「君殯用輴,攢至於上,畢塗屋」,攢即菆,於上即於?上也。又檀弓下雲「天子龍輴而?幬,諸侯輴而設幬」,此不言龍,則諸侯禮也,而天子亦同,但龍輴爲異耳。諸侯輴而設幬,則大夫亦得設幬,故曰殯以幬也。是皆未嘗與檀弓參差也。土殯見衽,士喪禮「掘肂見衽」之文本此。衽與束同在棺蓋外,故曰「見衽」,觀此則衽與束爲同類之物,蓋可見矣。註疏於此處難通,第依文誤解,陳可大則爲之說曰:「其蓋縫用衽處猶在外。」曲說顯然。(卷七八,頁二三)
熬,君四種八筐,大夫三種六筐,士二種四筐,加魚臘焉。
士禮「熬,黍稷二筐,有魚臘」本此。(卷七八,頁三一)
飾棺,君龍帷三池,振容。黼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錦褚,加僞荒。纁紐六。齊,五采五貝。黼翣二,黻翣二,畫翣二,皆戴圭。魚躍拂池。君纁戴六,纁披六。大夫畫帷二池,不振容。畫荒,火三列,黻三列。素錦褚。纁紐二,玄紐二。齊,三採三貝。黻翣二,畫翣二,皆戴綏。魚躍拂池。大夫戴前纁後玄,披亦如之。士布帷布荒,一池,揄絞。纁紐二,緇紐二。齊,三採一貝。畫翣二,皆戴綏。士戴前纁後緇,二披用纁。
振容,?繒帛於池上,振動爲容飾也。孔氏謂「畫幡上爲雉」,此附會鄭氏以下文「不振容」爲「不揄絞」之說也。見下。郝仲輿謂「即龍帷之下垂者」,亦臆說。荒亦帷幔屬,所以衣?者,檀弓雲「加斧於?上」是也。鄭謂帷在旁,荒在上,亦臆說。素錦褚,以素錦裝綿爲褚,亦幕也。檀弓雲「褚幕丹質」,鄭謂「櫬覆棺者」,孔謂之「屋」,未然。孔氏以雜記雲「素錦以爲屋」而行也,然雜記又云「士葦蓆以爲屋」,此文於士何不雲「士葦蓆褚」乎?陸農師徇孔之說,以爲士同用素錦,以葦蓆爲幹,席豈可爲「幹」,尤鑿僞,鄭謂「當爲帷」。按:上雲龍帷,下不應又以帷爲僞。又謂或於「聲之誤」,徐伯魯謂「上字之誤」,皆武斷。陸農師謂「死爲反真宅,則凡所謂物皆僞也」,尤鑿,郝仲輿謂「荒重襲於外,故曰僞荒,猶言假髻義甲」,似近之。齊,鄭、孔謂「齊象車蓋」,陳可大因以爲齊者臍之義,亦鑿。陸農師謂「裳下緝曰齊,以五采五貝綴裳帷之下」,近之。纁戴六,纁披六,鄭謂「戴之言值」,連繫棺束與柳材使相值,因而結前後披,亦臆說,陸農師謂「紼引之類」,近之。不振容,鄭引雜記曰「大夫不揄絞屬於池下,是不振容也」,其說混合「振容」與「揄絞」爲一,非也。若振容、揄絞爲一,何爲上雲振容,下雲揄絞乎?豈大夫不振容,士反得振容乎?按:士揄絞者,謂垂束其繒帛,不敢示飾也。大夫不振容者,不得同君?繒帛於池上,然亦不揄絞,同士,但得散繫於池上下,故雜記雲「大夫不揄絞屬於池下」是也。大夫言不振容,則亦不揄絞可知,士言揄絞,以其異於不揄絞者也,故大夫不言不揄絞,而言士揄絞者,以此。既夕禮雲「商祝飾柩一池,紐前●後緇,齊三採無貝」,與此一貝異,餘同。(卷七八,頁三三)
君葬用輴,四綍,二碑,御棺用羽葆。大夫葬用輴,二綍,二碑,御棺用茅。士葬用國車,二綍,無碑,比出宮,御棺用功布。
鄭氏曰:「大夫廢輴,此言輴,非也。輴皆當爲載以輇車之輇,……,輇字或作團,是以文誤爲國。」此說皆非。檀弓謂「大夫廢輴」,非謂君亦廢輴,何得因大夫而並疑君乎?又謂輴皆爲「輇」,按:雜記「載以輇車」,言大夫也。何得以大夫而並及君乎?若檀弓顏柳言「大夫廢輴」,此在春秋時前則用之可知。雜記言「大夫載輇車」,又安知非廢輴之後之禮乎?國車未詳。鄭以輴爲輇,又以國爲團,以團爲輇,支蔓殊甚。君大夫御棺用羽,葆用茅,合雜記之說。士御棺用功布,合既夕禮「商祝執功布以御柩」之說。功布,孔氏謂「大功之布」,非也。功,治布之名,布有精粗,故喪服有大、小功之別。既夕禮分疏布,功布、則此功布主精者言也。(卷七八,頁三六)
凡封,用綍去碑負引。君封以衡,大夫士以鹹。君,命毋譁,以鼓封;大夫,命毋哭;士,哭者相止也。
士哭者相止,既夕禮「皆不哭」本此。(卷七八,頁三六)
君松?,大夫柏?,士雜木?。
檀弓上雲「柏?以端」,指天子也。禮言不同,不必強通。(卷七八,頁三七)
君裏?虞筐,大夫不裏?,上不虞筐。
裏?即上「裏棺用朱緣」之類,不言用者,省文也。(卷七八,頁三七)
祭法
此篇漢儒所作,前後全襲魯語展禽語,中更雜以七廟壇墠、七祀、祭殤諸不經之說,後儒無識,收入禮記,誤矣。或曰:「何以必知漢儒襲魯語?」曰:「魯語『有虞氏禘黃帝』一段,本承上『夫帝王之制祀也』來,蓋歷敘帝王功烈也,今易置於首,是有應無呼矣。又將「夫帝王之制祀也」全文易置於末,惟除出有虞氏禘黃帝一段,是有起結無中腹矣,一也。改魯語有虞氏宗舜爲宗堯,前既無舜名,則後何以有「舜勤衆事而野死」一句,剿襲昭然,二也。詳本文下。魯語禘、郊、宗、祖、報共五事,今刪去報一事,果使魯語本祭法,焉得輒自增之乎?三也。七廟壇墠、七祀、祭殤之類,明系攙入,絕不相類,四也。如於「則祀之」排句及「非此族也不在祀典」,皆襲左國文法,五也。(卷七九,頁二)
祭法: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夏后氏亦禘黃帝而郊鯀,祖顓頊而宗禹。殷人禘嚳而郊冥,祖契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
全襲魯語。魯語曰:「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宗舜。夏后氏亦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殷人禘嚳而祖契,郊冥而宗湯。周人禘嚳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按:展禽之論文仲也,其意推崇先王祀典,以黜其祀爰居之非。由周而上溯乎虞夏殷以爲禮亦宜爾,皆記者潤色之語,義多乖舛,不可援據以爲祭法之所由始也,而此以祭法名篇,固已非矣。自鄭氏以及諸儒或闢其說,或曲爲解,要之皆不知其所自來爲瞽說耳。其有虞氏二句又改易魯語「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宗舜」爲「禘黃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禘與祖同,郊與宗異。按:魯語言有虞氏宗舜,夏后氏宗禹,商人宗湯,周人宗武,皆主舜禹湯武之後言。今以有虞氏易爲宗堯,則主舜與己身言,與下三段非一例語義矣。然祭法之改之也,則又有故,舜禪於禹、商,均不有天下,豈復可謂之郊堯而宗舜乎?若郊堯宗舜,又宜屬禹事,不當冠以有虞氏也,故改之。然則魯語所云義亦未允矣,其通節禘郊祖宗乖舛之處,因系魯語,不復詳辨雲。(卷七九,頁四)
燔柴於泰壇,祭天也,痤埋於泰折,祭地也,用騂犢。
痤埋祭地之說非。祭者,明以達幽,陽以感陰,非徒祭其形而已,何爲痤埋便能達而感之乎?(卷七九,頁七)
周禮大司樂言「祭天於圜邱,祭地於方邱」,此雲泰壇、泰折,不相合。諸儒曲解謂泰壇即圜邱,泰折即方邱,非是。用騂犢,以周所尚言之,與周禮牧人「陽祀用騂牲,陰祀用黝牲」之說,亦不相合。鄭氏曲解,謂「此與天俱用犢,連言爾」,亦非也。(卷七九,頁八)
埋少牢於泰昭,祭時也;相近於坎壇,祭寒暑也。王宮,祭日也;夜明,祭月也;幽宗,祭星也;雩宗,祭水旱也;四坎壇,祭四方也。山林、川穀、邱陵,能出雲爲風雨,見怪物皆曰神。有天下者,祭百神。諸侯,在其地則祭之,亡其地則不祭。
郊特牲雲「郊之祭也,大報天而主日」,此以四時、寒暑、水旱、四方、百神之祭,與郊天祭日並言,非其義矣。且寒暑實時之日,不當分爲二祭。雩爲祈雨之祭,雲祭水旱,欠分曉。「四坎壇,祭四方」,坎,深也;壇,高也,安有深而高之地乎?並謬。「王宮」、「夜明」及「能出雲爲風雨,見怪物皆曰神」,皆方士口吻,聖人之所不語者也。記文於此未嘗言六宗,自僞孔叢子襲此說爲六宗,諸儒以六宗釋此,非也。相近,如字,鄭氏作「祈禳」,或據孔叢子作「祖迎」,亦皆非。此節亦本魯語「三辰、五行、九州島、名山、川澤」之說而衍之,「諸侯在其地」以下本王制。(卷七九,頁九)
大凡生於天地之閒者,皆曰命。其萬物死,皆曰折;人死,曰鬼,此「此」字,原作「則」,依今本改。五代之所不變也。七代之所更立者:禘、郊、祖、宗,其餘不變也。
五代七代之說,他經傳未見,其上下亦參差費解。鄭氏謂五代爲黃帝、堯、舜、禹、湯、周,七代增以顓頊、帝嚳。按:記文言禘黃帝、祖顓頊等事,非謂黃帝之時已立禘郊諸制也,牽合未允,又以堯、舜爲一代,亦謬。愚謂:五代是唐、虞、三代,七代是漢儒指秦漢而言。(卷七九,頁一一)
天下有王,分地建國,置都立邑,設廟祧壇墠而祭之,乃爲親疏多少之數。是故王立七廟,一罈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曰顯考廟,曰祖考廟,皆月祭之。遠廟爲祧,有二祧,享嘗乃止。去祧爲壇,去壇爲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曰鬼。諸侯立五廟,一罈一墠,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皆月祭之;顯考廟、祖考廟,享嘗乃止。去祖爲壇,去壇爲墠。壇墠,有禱焉祭之,無禱乃止。去墠爲鬼。大夫立三廟二壇,曰考廟,曰王考廟,曰皇考廟,享嘗乃止。顯考、祖考無廟有禱焉,爲壇祭之。去壇爲鬼。適士二廟一罈,曰考廟、曰王考廟,享嘗乃止。顯考無廟有禱焉,爲壇祭之。去壇爲鬼。官師一廟,曰考廟,王考無廟而祭之。去王考爲鬼。庶士庶人無廟,死曰鬼。
陳可大曰:「此章言王立七廟,而以二祧足其數,則其實五廟而已,安在其異於諸侯也?至謂壇墠之主有禱則祭,無禱則止,則大祫升毀廟之文何用乎?鄭注此章謂『祫乃祭之』,蓋亦覺記者之失矣。又宗廟之制,未有舉壇墠爲言者,周公三壇同墠非此義也,楊氏復曰:「按三壇同墠之說,出於金縢,乃因有所禱而爲之,非宗廟之外預爲壇墠,以待他日有禱也。孝經『爲之宗廟,以鬼享之』,非去壇爲鬼也。」晉張融謂「祭法『去祧爲壇,去壇爲墠,去墠爲鬼』,皆衰世之法,則所言難以盡信」。郝仲輿曰:「按王制『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七』,天子諸侯皆有太祖,無祧、壇、墠、鬼,此不言太祖,泛雲祖考遠廟爲祧,則以世遠輒去太祖,亦不免矣。至使壇墠露處,絕其血食,人生有貴賤,孝親之情本一,官師不得與士大夫同祀其祖。至於庶士庶人,親死即爲無祀之鬼,諒非先王制禮之意。」徐伯魯曰:「去墠曰鬼,則王者何以有禘乎?其謬其矣。」按:徐此駁尤勝,是自與其前言郊禘之說相反也。此節之說取諸家駁語,載之如右,足證其妄,因不復贅。而其餘所稱祖宗名號亦多不經者,稱父曰考,祖曰王考,按之經傳:稱父爲考,祖爲王父,亦合。然王者稱父,當曰皇考,曲禮雲「父曰皇考」,又周頌凡武王成王稱文王武王,皆曰「皇考」是也。稱祖當曰皇祖考,曲禮雲「王父曰皇祖考」,是也。今既不以稱父祖,而且稱曾祖曰皇考,是以父之稱稱曾祖矣;稱大祖曰祖考,是以祖之稱稱大祖矣,豈不謬乎?其稱高祖日顯考,他經傳亦未見。(卷七九,頁一三—一四)
王爲羣姓主社,曰大社。王自爲立社,曰王社。諸侯爲百姓立社,曰國社。諸侯自爲立社,曰侯社。大夫以下成羣立社,曰置社。
郊特牲有「大社」、左傳有「周社」,即國社也。天子諸侯各止此一社,並無爲羣姓與自爲之分,此無稽之說。其王社、侯社及置社之名,他經傳皆未之見,後世以爲有二社者,皆此說誤之也。說詳郊特牲「社祭土而主陰氣」下。(卷七九,頁一八)
王爲羣姓立七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國門,曰國行,曰泰厲,曰戶,曰?,王自爲立七祀。諸侯爲國立五祀:曰司命,曰中溜,曰國門,曰國行,曰公厲,諸侯自爲立五祀。大夫立三祀,曰族厲,曰門,曰行。適士立二祀:曰門,曰行。庶士庶人立一祀,或立戶,或立?。
按:五祀,曲禮、王制、曾子、士喪禮皆有之,召二十九年左傳別謂「句芒、蓐收、玄冥、祝融、后土」爲五祀,非此五祀也。若七祀則經傳未之見。五祀之名,月令則爲戶、?、中溜、門、行,聘禮亦有門、行之說,若司命、泰厲、公厲、族厲,他經傳亦未見。其改五祀爲七祀者,不過取降殺之說,由庶人一祀等而上之,謂王者爲七耳,其無稽可知。且謂天子諸侯之祀,又有爲羣姓、爲國與自爲之分,則是天子十四祀,諸侯十祀矣,何祀之多乎?又諸侯、大夫、適士不得祀戶?,反不如庶人、庶士矣。大夫以下悉不得祀司命、中溜,中溜主堂室居處,何以不得祀?庶士、庶人不得祀門、行,門,主出入;行,主道路,亦何以不得祀?適士以下悉不得祀厲,如其說,其家若有無後之鬼,可任其爲厲乎?庶士、庶人,或戶、或?,既無定製,將安從之?凡此皆不可通也。(卷七九,頁一九—二○)
王下祭殤五:適子、適孫、適曾孫、適玄孫、適來孫。諸侯下祭三,大夫下祭二,適士及庶人祭子而止。
按:祭殤之禮,古有之,其分尊卑之數而謂祭適不祭庶,他經傳未見,此亦取降殺之說,與七祀略同。且人生壽考,見及玄孫止矣,鮮有及來孫者,似亦不必爲之預定其制也。(卷七九,頁一九—二一)
帝嚳能序星辰以着衆,堯能賞均刑法以義終,舜勤衆事而野死,鯀鄣鴻水而殛死,禹能修鯀之功,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顓頊能修之,契爲司徒而民成,冥勤其官而水死,湯以寬治民而除其虐,文王以文治,武王以武功去民之菑,此皆有功烈於民者也。
全襲魯語。但魯語之文自爲一氣,此則於敘武王之下,割去「有虞氏禘黃帝」一段,置之於前,全失呼應起結之體,使前後氣脈隔越不通矣。又按:魯語歷敘黃帝、顓頊、帝嚳、堯、舜、鯀、禹、契、冥、湯、稷、文、武十三聖功烈於前,故下以禘郊祖宗分配十三聖承之。今篇首將有虞氏宗舜易而宗堯,則禘郊祖宗既無舜名,安得復敘舜之功烈,而曰舜勤衆事而野死?況乎所祭者十二聖,而敘功烈者十三聖,此處露出弊竇昭昭矣。因嘆今人讀國語,第以古文目之,讀禮記則以經尊之,而孰知所爲經者乃出於古文,而且改不成文理,則信乎讀書者之不可不加以明辨之功也。(卷七九,頁二二—二三)
祭義
此秦人之筆,以篇中「黔首」二字知之,乃儒家之諸子也。雖少有疵處,然大段自醇正。此篇不專言祭,其首言祭,故名祭義爾。(卷八○,頁一)
樂以迎來,哀以送往,故禘有樂而嘗無樂。
「春禘」與郊特牲同,而與王制祭統「春礿」異,禮言不同也,若周禮「春祠」則不足據。鄭氏據王制「春礿」以改郊特牲「春禘」,又據周禮「春祠」,謂祭義「春禘」爲殷禮,皆謬。禘有樂、嘗無樂,亦同郊特牲,說見彼處。孔氏依注,以此爲夏、殷禮,而又述商頌那詩,則是嘗有樂,自相牴牾。(卷八○,頁三)
致齊於內,散齊於外。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齊三日,乃見其所爲齊者。
於內、於外,指廟之內外。鄭氏以致齊爲「思此五者」,散齊爲「七日不御不樂」諸事,然則七日之內獨可不思此五者乎?未可如是分也。蓋齊之日以下,先泛言凡爲齊之日宜思此五事,齊三日以下,乃專指致齊三日言耳。程正叔曰:「齊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此孝子平日思親之心,非齊也,齊不容有思。」張子厚曰:「齊須是屏絕思慮,至祭之日便可與交神。若如此思之,卻惹起無窮哀慼,如何接神?」按:此皆二氏無思之說,非儒家言也。豈有平日思親而齊時反不思者?惟其思之,乃可與神明交,不思則安能下章雲哀與樂半?祭之前,又豈容不得哀?大抵此言將學者驅入忘情寂滅上去,不流爲二氏不止矣。籲!(卷八○,頁五)
祭之日,入室,僾然必有見乎其位;周還出戶,肅然必有聞乎其容聲;出戶而聽,愾然必有聞乎其嘆息之聲。
「周旋」謂時薦獻,「出戶」謂祭畢出室中之戶,祭設於室也。鄭氏以周旋出戶爲「無屍之祭」,殊鑿。容聲,容止、聲音,聞乎其容聲,先以其微之顯者言之。既出戶後猶不忍遽退,疑而聽焉,聞乎其嘆息之聲,則微乎微矣。此作兩層描摹孝子神情處。(卷八○,頁六)
君子生則敬養,死則敬享,思終身弗邕也。君子有終身之喪,忌日之謂也。忌日不用,非不祥也。言夫日誌有所至,而不敢盡其私也。
生敬養,死孝享,思終弗邕,是三義,不必以「思終」「弗辱」承生死解。(卷八○,頁七)
唯聖人爲能饗帝,孝子爲能饗親。饗者,鄉也,鄉之,然後能饗焉。是故孝子臨屍而不怍。君牽牲,夫人奠盎。君獻屍,夫人薦豆。卿大夫相君,命婦相夫人。齊齊乎其敬也,愉愉乎其忠也,勿勿諸其欲其饗之也。
「君牽牲,夫人奠盎;君獻屍,夫人薦豆」,此各舉其一事爲言,便文耳。註疏必欲辨「辨」字,原誤作「辦」,今徑改。其孰爲先後與爲何祭,便油。禮器雲「君牽牲,大夫贊幣而從。君親制祭,夫人薦盎;君親割牲,夫人薦酒。」祭統雲:「及迎牲,君執紖,卿大夫從士執芻,宗婦執盎,從夫人薦涗水,君執鸞刀羞嚌,夫人薦豆。」與此祭義所言,大抵文相似而義不必盡同。禮言從來如此,且古人文字亦欲各出其能,不爲雷同也。後儒乃欲寸寸而合之,銖銖而較之,豈不愚哉。(卷八○,頁八—九)
文王之祭也,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忌日必哀,稱諱如見親,祀之忠也,如見親之所愛,如欲色然,其文王與?詩云「明發不昧,有懷二人」,文王之詩也。祭之明日,明發不寐,饗而致之,又從而思之。祭之日,樂與哀半,饗之必樂,已至必哀。
思死者如不欲生,描摹恍惚與神明交之狀也。中庸雲「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此春秋時平直之文,「事死者如事生,思死者如不欲生」,秦時之文,便開生峭一路矣。如欲色然,鄭氏作「好色」解,是以其與「思死者如不欲生」,同爲一種生峭之筆故也。明發不寐二句,本小宛幽王之詩以言文王,正合,故謂之文王之詩。古人引詩,亦多如此。祭之明日,不必言是繹祭,只是摹寫明發不寐之意,哀與樂半,尤祭之精言。(卷八○,頁一○—一一)
仲尼嘗,奉薦而進,其親也愨,其行也趨趨以數。已祭,子貢問曰:「子之言祭,濟濟漆漆,然今子之祭,無濟濟漆漆,何也?」子曰:「濟濟者,容也,遠也。漆漆者,容也,自反也。容以遠,若容以自反也,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濟濟漆漆之有乎?反饋,樂成,薦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君子致其濟濟漆漆,夫何恍惚之有乎?夫言豈一端而已,夫各有所當也。」
「愨」與「趨趨以數」,不爲容也,故子貢以濟濟漆漆爲問,夫子答以夫何神明之及交,夫何濟濟漆漆之有乎。此二句謂「容以遠」,與「容以自反」,何能與神明及交?若交神明,何可有濟濟桼漆之容乎?「君子致其濟濟漆漆,夫何恍惚之有乎」,此二句謂祭事漸已成,君子始可致其濟濟漆漆之容,夫何尚事恍惚之有乎?故曰「夫言豈一端而已,各有所當也」,謂於前則以「恍惚」爲當,於後則以「濟濟漆漆」爲當也。文氣鬱勃,頓挫古宕,真先秦妙筆,後人不能通解。孔氏分恍惚爲「孝子之容」,濟濟漆漆爲「賓客助祭之容」,甚武斷不合,且子貢不應誤認夫子之言至此。若果分孝子、賓客,則「言豈一端,各有所當」此二句爲癡人說法,亦粗淺而無味矣。陳可大解各有所當,分「主人」「賓客」,皆承疏之謬也。詳味此章意旨,全是以下「恍惚以與神明交」一句作此一番議論。濟濟漆漆,即恍惚二字之反,特藉以形容之也。解者但見「愨」與「趨數」與「濟濟漆漆」反,正爲他所瞞耳,此餘意外之餘意也。(卷八○,頁一一—一二)
孝子將祭,慮事不可以不豫;比時具物,不可以不備,虛中以治之。宮室既修,牆屋既設,百官既備,夫婦齊戒沐浴,奉承而進之。洞洞乎,屬屬乎,如弗勝,如將失之,其孝敬之心至也與!薦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奉承而進之,於是諭其志意,以其恍惚以與神明交,庶或饗之。庶或饗之,孝子之志也。
此處說出「恍惚以與神明交」,正是上節腳註。(卷八○,頁一四)
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執玉,如奉盈,洞洞屬屬然,如弗勝,如將失之。嚴威儼恪,非所以事親也,成人之道也。
此一段似從論語「色難」二字做出。成人之道也,以見雖在成人,事親猶宜若孺慕,故別言之。(卷八○,頁一六—一七)
是故至孝近乎王,至弟近乎霸。至孝近乎王,雖天子必有父;至弟近乎霸,雖諸侯必有兄。先王之教因而弗改,所以領天下國家也。
至孝近王,至弟近霸,天子有父,諸侯有兄,此等語爲文家寫意法,全不必油。後儒必屑屑求所以爲解,便失之。(卷八○,頁一七)
子曰:立愛自親始,教民睦也。立敬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以慈睦而民貴有親,教以敬長而民貴用命。孝以事親,順以聽命,錯諸天下無所不行。
孟子曰:「親親,仁也。敬長,義也。無他,達之天下也。」此又從孟子衍出。徐伯魯謂此上兩章無關祭義,指爲錯簡。夫因論孝子之祭而及於孝,因論孝而及於弟,義正相通,何錯簡之有?後凡集註言錯簡皆謬,說見篇首。(卷八○,頁一九)
郊之祭也,喪者不敢哭,凶服者不敢入國門,敬之至也。祭之日,君牽牲,穆答君,卿大夫序從。既入廟門,麗於碑,卿大夫袒,而毛牛尚耳,鸞刀以刲,取膟膋,乃退。爓祭,祭腥而退,敬之至也。
郝仲輿曰:「君牽牲,入庭,殺之而取血膋於庭,非清廟嚴肅遠包廚之義,未可行也。」愚按:小雅信南山詩云:「執其鸞刀,以啓其毛,取其血膋。」凡禮家言似多本此,則古禮所在,固非可以後人之意見測合也。(卷八○,頁二○)
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夏后氏祭其闇,殷人祭其陽,周人祭日,以朝及闇。
主日配月之義,說見郊特牲「天子適四方」下「以朝及闇」,昧爽之際也。鄭氏解爲「終日有事」,夫豈不謬?(卷八○,頁二一)
祭日於壇,祭月於坎,以刖幽明,以制上下。祭日於東,祭月於西,以別內外,以端其位。日出於東,月生於西,陰陽長短,終始相巡,以致天下之和。
郊特牲「郊之祭也,大報天而主日也」,上章用其文而增以配月,此又云「祭日於壇」、「於東」、「祭月於坎」、「於西」,其或分或合,未詳也。(卷八○,頁二一—二二)
天子之禮,致反始也,致鬼神也,致和用也,致義也,致讓也。致反始,以厚其本也。致鬼神,以尊上也。致物用,以立民紀也。致義,則上下不悖逆矣。致讓,以去爭也。合此五者以治天下(「下」字,原作「子」,今徑改。)之禮也,雖有奇邪而不治者則微矣。
反始即指祀祖,觀下章雲「教民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可見,鄭氏謂反始爲報之屬天,非也。致反始,主吾身言之;致鬼神,主祖考言之。(卷八○,頁二三)
宰我曰:吾聞鬼神之名,不知其所謂。子曰:氣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合鬼與神,教之至也。衆生必死,死必歸土,此之爲鬼。骨肉斃於下,陰爲野土,其氣發揚於上,爲昭明,焄蒿,悽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着也。因物之精,製爲之極,明命鬼神,以爲黔首。則百衆以畏,萬民以服。
郊特牲雲「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此文言氣不言魂,言魄不言形,義正互見。然聖人於祭始言鬼神,未嘗專言之,更未嘗言魂魄氣魄等字,自老子始言之,曰「載營魄抱一,專氣致柔」,而後來全真冢、水、火、坎、離、龍、鉛、汞之說因之矣。集說載馮氏曰:「秦稱民爲『黔首』,夫子時未然也,顯是後人竄入。」按:禮記諸篇,凡言孔子皆是假記託,即如此篇,論語季路問事鬼神而孔子拒之,豈有於宰我之問而諄諄告之者,固不辨可知也。乃以「黔首」二字爲後儒竄入,然則其餘皆夫子之言乎?可謂無識矣。愚以「黔首」二字,知通篇爲秦人之作。(卷八一,頁二—三)
聖人以是爲未足也,築爲宮室,設爲宗祧,以別親?遠邇,教民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也。衆之服自此,故聽且速也。二端既立,報以二禮。建設朝事,燔燎羶薌,見以蕭光,以報氣也,此教衆反始也。薦黍稷,羞肺肝首心,見間以俠甒,加以鬱鬯,以報魄也。教民相愛,上下用情,禮之至也。
二端,鄭氏謂「氣」「魄」,是。報以二禮,即報氣,報魄也。先雲「建設朝事」,乃總句,下分報氣報魄,皆朝事之祭也。鄭謂二禮爲「朝事」、「饋食」,以上爲朝事,黍稷以下爲饋食。然則上雲建設朝事,下亦當雲建設饋食,何不云乎?其非可知矣。膟膋爲羶,黍稷爲薌,鄭以羶爲馨,亦非。見與見間,鄭謂「皆當爲?字之誤」,亦非。上見音現,下見間,皆如是字。雜記上雲「甕甒筲衡,實見間而後拆人」,即此「見間」,然未可考爲何物矣。(卷八一,頁六)
君子反古復始,不忘其所由生也。是以致其敬,發其情,竭力從事,以報其親,不敢弗盡也。是故,昔者天子爲藉千畝,冕而朱弦,躬秉耒。諸侯爲藉百畝,冕而青紘,躬秉耒,以事天地山川社稷先古,以爲醴酪齊盛,於是乎取之,敬之至也。
先古,先古之帝王,鄭氏謂「先祖」,非。
古者天子諸侯,必有養獸之官,及歲時,齊戒沐浴而躬朝之。犧牷祭牲,必於是取之,敬之至也。君召牛,納而視之,擇其毛而卜之,吉,然後養之。君皮弁素積,朔月,月半,君巡牲,所以致力,孝之至也。
「及歲時,齊戒沐浴而躬朝之」,鄭氏謂即朔月月半君巡牲,其說是。蓋「朝」即巡視意,此古文用字法,不必油。後儒疑君無躬朝獸畜之理,多作異解,悉非。(卷八一,頁九)
古者天子諸侯,必有公桑蠶室,近川而爲之。築宮,仞有三尺,?牆而外閉之。及大昕之朝,君皮弁素積,卜三宮之夫人世婦之吉者,使入蠶於蠶室,奉種浴於川,桑於公桑,風戾以食之。歲既單矣,世婦卒蠶,奉繭以示於君,遂獻繭於夫人。夫人曰:此所以爲君服與?遂副褘而受之,因少牢以禮之。古之獻繭者,其率用此與?及良日,夫人繅,三盆手,遂佈於三宮夫人世婦之吉者使繅,遂朱綠之,玄黃之,以爲黼黻文章。服既成,君以祀先王先公,敬之至也。
鄭氏曰:「副褘,王后之服,而云夫人,記者容二王之後與?」按:首言古者天子諸侯,末言先王先公,皆兼天子諸侯言之,不必因夫人字而致油也。蠶事亦曰「歲」,與農事同,故曰「歲已單矣。」(卷八一,頁一○)
君子曰:禮樂不可斯須去身。致樂以治心,則易直子諒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諒之心生則樂,樂則安,安則久,久則天,天則神。天則不言而信,神則不怒而威,致樂以治心者也。致禮以治躬則莊敬,莊敬則威嚴。心中斯須不和不樂,而鄙詐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樂極和,禮極順,內和而外順,則民瞻其顏色而不與爭也,望其容貌而衆不生慢易焉。故德輝動乎內,而民莫不承聽;理髮乎外,而衆莫不承順。故曰:致禮樂之道而天下塞焉,舉而措之無難矣。樂也者,動於內者也;禮也者,動於外者也。故禮主其減,樂王其盈。禮減而進,以進爲文。樂盈而反,以反爲文。禮減而不進則銷,樂盈而不反則放,故禮有報而樂有反。禮得其報則樂,樂得其反則安,禮之報、樂之反,義一也。
此章見樂記,乃樂記取此文,說見樂記。(卷八一,頁一二)
曾子曰:「孝有三。大孝,尊親;其次,弗邕;其下,能養。」
尊親,大舜也。弗邕,曾元也。能養、曾元也。(卷八一,頁一二)
公明儀問於曾子曰:「夫子可以爲孝乎?」曾子曰:「是何言與?是何言與?君子之所謂孝者,先意承志,諭父母於道。參直養者也,安能爲孝乎?」曾子曰:「身也者,父母之遺體也,行父母之遺體,敢不敬乎?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陳無勇,非孝也。五者不遂,?及於親,敢不敬乎?亨熟羶薌,嘗而薦之,非孝也,養也。君子之所謂孝也者,國人稱願然曰:幸哉有子。如此所謂孝也已。衆之本教曰孝,其行曰養。養,可能也,敬爲難。敬,可能也,安爲難。安,可能也,卒爲難。父母既沒,慎行其身,不遺父母惡名,可謂能終矣。仁者,仁此者也;禮者,履此者也;義者,宜此者也,信者,信此者也;強此者也。樂自順此生,刑自反此作。」
郝仲輿曰:「曾子之父,亦賢父也。曾子謙己之不得爲孝而辭,若顯親之未盡道。又以戰陳不勇爲非孝,非至當之語。」按:此說誠是,則曾子之言亦是假託,況孔子乎?論孝與養,亦是從孟子來。(卷八一,頁一三)
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曾子曰:「樹木以時伐焉,禽獸以時殺焉,夫子曰:斷一樹、殺一獸,不以其時,非孝也。孝有三:小孝用力,中孝用勞,大孝不匱。思慈愛忘勞,可謂用力矣;尊仁安義,可謂用勞矣;博施備物,可謂不匱矣。父母愛之,喜而不忘。父母惡之,懼而無怨。父母有過,諫而不逆。父母既沒,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之謂禮終。」
必求仁者之粟以祀之,此句可疑。蓋諸侯耕助,大夫士有田祿,庶人躬耕,皆不必求粟以祀也。或謂單爲不耕者言,亦非。不耕之民,則爲遊惰,何必語以此義乎?黃氏曰:「粟者,祿也。謂父母既沒,必仕於諸侯賢大夫之朝,立身行道,以終祭祀。」此說姑存之。(卷八一,頁一五)
樂正子春下堂而傷其足,數月不出,猶有憂色。門弟子曰:「夫子之足瘳矣,數月不出,猶有憂色,何也?」樂正子春曰:「善如爾之問也!善如爾之問也!吾聞諸曾子,曾子聞諸夫子,曰:「天之所生之所養,無人爲大,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可謂孝矣。不虧其體,不邕其身,可謂全矣。故君子頃步而弗敢忘孝也。』今予忘孝之道,予是以有憂色也。壹舉足而不敢忘父母,臺出言而不敢忘父母。壹舉足而不敢忘父母,是故道而不徑,舟而不遊,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惡言不出於口,忿言不反於身。不邕其身,不羞其親,可謂孝矣。
頃如字,不必讀爲「跬」,頃步猶之壹舉足。(卷八一,頁一七)
昔者,有虞氏貴德而尚齒,夏后氏貴爵而尚齒,殷人貴富而尚齒,周人貴親而尚齒,虞、夏、殷、周,天下之盛王也,未有遺年者。年之貴乎天下,久矣,次乎事親也。
記者本意言四代皆尚齒耳,四「貴」只是帶說,不必油,當時子書以文勝而不以義勝,多如此。後儒或以「代降而劣」言,或以「相反救弊」言,或以「相承」言,均非。通論「敬事」是弟,故次乎「事親之孝」,下文於是推廣弟道言之,而總結以孝弟。(卷八一,頁一八)
孝弟發諸朝廷,行乎道路,至乎州巷,放乎獀狩,修乎軍旅,衆以義死之,而弗敢犯也。
王制「七十不俟朝」、「八十杖於朝」及「六十不與戎服」,此皆與之異,不必強爲和同之說。言孝弟而必及於戰陳軍旅,其亦戰國強秦之餘習與?祀乎明堂,所以教諸侯之孝也;食三老五更於大學,所以教諸侯之弟也;祀先賢於西「西」字,原作「先」,依今本改。學,所以教諸侯之德也;耕藉,所以教諸侯之養也;朝覲,所以教諸侯之臣也。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於大學,天子袒而割牲,執醬而饋,執爵而酳,冕而總幹,所以教諸侯之弟也。是故,鄉里有齒,而老窮不遺,強不犯弱,衆不暴寡,此由大學來者也。天子設四學,當入學,而太子齒。四學:虞庠、夏序、殷瞽宗、周頖宮也,明堂位文如此,鄭氏謂「週四郊之虞庠」,非。(卷八一,頁二三)
天子巡守,諸侯待於竟,天子先見百年者。八十九十者東行,西行者弗敢過。西行,東行者弗敢過。欲言政者,君就之可也。壹命齒於鄉里,再命齒於族,三命不齒。族有七十者,弗敢先。
此言周家貴貴之禮,如有七十者不敢先,謂雖有七十者猶不敢先之,所以明不齒於族也。荀子曰「三命,族人雖七十不敢先」與此同。鄭氏附會鄉飲酒鄉射,以不齒爲「席之於賓東」,以有七十者弗敢先,爲「既一人舉觶乃人」,然又以鄉射言,鄉「非族也」,故以不齒。句絕。又依周禮黨正之文,則不齒者第不齒於鄉也,然族字仍連有「七十」句,則爲之說曰「雖非族亦然,承齒乎族,故言族爾」。辭遁如此,而時解依之,何也?孟子曰「鄉黨莫如齒」,此正義也。此於鄉黨不論齒,恐非。即曰周制果如此,亦貴貴之偏耳。七十者,不有大故不入朝。若有大故而入,君必與之揖讓,而後及爵者。上雲族有七十者弗敢先,是言周家貴貴之禮,此雲七十者入朝君揖讓,又言尚齒之禮,自是兩義,不必紐解上文,以從下文也。(卷八一,頁二六)
天子有善,讓德於天;諸侯有善,歸諸天子;卿大夫有善,薦於諸侯;士庶人有善,本諸父母,存諸長老;祿爵慶賞,成諸宗廟。所以示順也。
天子及士庶有善必歸於「所尊」,天子諸侯爵祿慶賞必稱「祖宗」以命之,凡此皆所示順也。(卷八一,頁二六)
昔者,聖人建陰陽天地之情,立以爲易。易抱龜南面,天子卷冕北面「面」字,原作「冕」,依今本改。,雖有明知之心,必進斷其志焉,示不敢專,以尊天也。善則稱人,過則稱己,教不伐以尊賢也。
稱卜筮之官爲「易」,猶上言穆答君,稱之爲「穆」,此古文用字法,解者不知,橫生議論,無謂。惟是言官「南面」、天子「北面」則無稽,所以石樑王氏謂其與儀禮不合,近於張大之辭也。(卷八一,頁二七)
孝子將祭祀,必有齋莊之心以慮事,以具服物,以修宮室,以治百事。及祭之日,顏色必溫,行必恐,如懼不及愛然。其奠之也,容貌必溫,身必詘,如語焉而未之然。宿者皆出,其立卑靜以正,如將弗見然。及祭之後,陶陶遂遂,如將復入然。是故,愨善不違身,耳目不違心,思慮不違親。結諸心,形諸色,而術省之,孝子之志也。建國之神位,右社稷而左宗廟。
王氏曰:「右,陰也,地道之所尊,故右社稷。左,陽也,人道之所鄉,故左宗廟。位宗廟於人道所鄉,則不死其親之義。」邱氏曰:「曲禮雲『主人入門而右,客入門而左。主人就東階,客就西階』。門向堂爲正,即左在西,而右在東也。此言右社稷而左宗廟者,則社稷在門東,宗廟在門西也。所以然者,社稷所主之祀,東方陽之發生;宗廟主死者之祭,西方爲陰,陰主死方者,各從其類也。」按:王說主南面而言,邱說主北面而言,當以王說爲是。(卷八一,頁二九)
祭統
此篇與祭義略同,惟後兩章不類,疑後人竄入者,詳後。(卷八二,頁一)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者也,心怵而奉之以禮。是故唯賢者能盡祭之義。
「五經」即五品之常經,鄭氏執周禮吉、兇、軍、賓、嘉之「五禮」解此,謬。(卷八二,頁二)
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也,無所不順者之謂備,言內盡於己,而外順於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其本一也。上則順於鬼神,外則順於君長,內則以孝於親,如此之謂備。惟賢者能備,能備然後能祭。
是故,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參之以時,明薦之而已矣,不求其爲。此孝子之心也。
「不求其爲」四字,是祭之精義。(卷八二,頁三)
祭者,所以追養繼孝也。孝者,畜也。順於道不逆於倫,是之謂畜。
凡物順則可畜,逆則不可畜,故曰:順於道不逆於倫,是之謂畜。(卷八二,頁四)
是故孝子之事親也,有三道焉:生則養,沒則喪,喪畢則祭。養則觀其順也,喪則觀其哀也,祭則觀其敬而時也。盡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既內自盡,又外求助,昏禮是也,故國君取夫人之辭曰:請君之玉女,與寡人共有敝邑,事宗廟社稷,此求助之本也。夫祭也者,必夫婦親之,所以備外內之官也,官備則具備水草之菹,陸產之醢,小物備矣;三牲之俎,八簋之實,美物備矣;昆蟲之異,草木之實,陰陽之物備矣。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苟可薦者,莫不鹹在,示盡物也。外則盡物,內則盡志,此祭之心也。
陰陽之物備,言用至於昆蟲草木,天地間陽生陰成之物無不備矣。下文凡天之所生,地之所長,正緊接此句之意,而極言之。或分疏草木爲陰,昆蟲爲陽,及草木昆蟲皆具陰陽;俱迂。(卷八二,頁五)
是故天子親耕於南郊,以共齊盛;王后蠶於北郊,以共純服。諸侯耕於東郊,亦以共齊盛;夫人蠶於北郊,以共冕服。天子諸侯非莫耕也,王后夫人非莫蠶也,身致其誠信,誠信之謂盡,盡之謂敬,敬盡然後可以事神明,此祭之道也。
純服言服,冕服言冠,互見也。純,絲也,鄭氏謂「緇」,非。(卷八二,頁七)
及時將祭,君子乃齊。齊之爲言齊也,齊不齊以致齊者也。是故君子非有大事也,非有恭敬也,則不齊。不齊則於物無防也,耆欲無止也。及其將齊也,防其齊物,訖其耆欲,耳不聽樂,故記曰齊者不樂,言不敢散其志也。心不苟慮,必依於道;手足不苟動,必依於禮。是故君子之齊也,專致其精明之德也。故散齊七日以定之,致齊三日以齊之。定之之謂齊,齊者精明之至也,然後可以交於神明也。
非有恭敬則不齊,於物無防,耆欲無止,數語大有可商,此務爲文而罔顧其義也。(卷八二,頁八)
是故,先期旬有一日,宮宰宿夫人,夫人亦散齊七日,致齊三日。君致齊於外,夫人致齊於內,然後會於太廟。君純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東房。君執圭瓚祼屍,大宗執璋瓚亞祼。及迎牲,君執紖,卿大夫從士執芻。宗婦執盎,從夫人薦涗水。君執鸞刀羞嚌,夫人薦豆,此之謂夫婦親之。
宮字承「先期旬有一日」來,蓋散齊致齊十日,宮宰以前一日越宿,預詔夫人齊,故曰「宿」,與儀禮「乃宿屍」同。鄭謂讀爲「肅」,猶「戒」也,非。大宗亞祼者,顧命雲「太保受同,降,穎,以異同,秉璋以酢,授宗人同。」此雲大宗執璋瓚亞祼,亦是其遺意。禮言從來不同,鄭執「夫人亞祼」之說,必謂此「容夫人有故攝」,言滯而且鄙矣。盎,盆盉屬,所以盛涗水者。涗水即郊特牲所云「祭齊加明水」及「明水涗齊,貴新也」是也,此則統名之曰涗水。蓋宗婦執盎以從,俟夫人薦之,禮器、祭義所云「夫人奠盎」,亦皆與此同。奠即薦也,雲盎者猶薦葅醢雲薦豆爾。鄭以此盎字附會周禮「盎齊」,又以此涗字附會周禮「盎齊涗酌」,其於水字無所出,則曰:「凡尊有明水,因兼雲「雲」字,原作「言」,今徑改。水耳。」辭遁如此。孔氏曰:「宗婦執盎齊,從夫人而來奠盎齊於位,夫人乃就盎齊之尊酌此涗齊而薦之。」其說於本文外,增出「宗婦奠盎」一事,不知宗婦無奠盎之禮,且謂就盎齊尊酌此涗齊而薦之,尤迂而難通。又曰:「上雲夫人副褘,則上公之祭,蓋有醴齊,但言盎者,略言之。」其補尤可笑,又曰:「記者因盎而連言明水,郊特牲雲『祭齊加明水』是也。」按:郊特牲祭齊加明水本是此義,但既執周禮「盎齊」之說,則又非郊特牲之義矣。蓋周禮「盎齊」,未嘗雲「加明水」,而郊特牲所謂「齊」者,非是盎齊也。大抵鄭、孔過信周禮,凡解二禮,動輒附會,觀其牽合補綴處,頗爲費辭,而究之,一一遁窮,卒難逃於明眼者,則亦何爲哉?祭義「散齊於外,致齊於內」,內,廟內也。此雲君致齊於外,亦廟內也,以夫人言,則爲外爾,蓋夫人無宿廟之事。純冕,絲冕,鄭作「緇」,亦非。(卷八二,頁一○)
及入舞,君執干鏚就舞位,君爲東上,冕而總幹,率其羣臣,以樂皇屍。是故天子之祭也,與天下樂之;諸侯之祭也,與竟內樂之。冕而總幹,率其羣臣,以樂皇屍,此與竟內樂之之意也。夫祭有三重焉:獻之屬,莫重於祼,聲莫重於升歌,舞莫重於武宿夜,此周道也。凡三道者,所以假於外而以增君子之志也,故與志進退。志輕則亦輕,志重則亦重,輕其志而求外之重也,雖聖人弗能得也。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自盡也,所以明重也。道之以禮,以奉三重,而薦諸皇屍,此聖人之道也。夫祭有餕,餕者,祭之末也,不可不知也,是故古之人有言曰:善終者如始,餕其是已。是故,古之君子曰:屍亦餕鬼神之餘也,惠術也,可以觀政矣。是故(「故」字,原作「古」,依今本改。),屍謖,君與卿四人餕。君起,大夫六人餕。臣餕君之餘也。大夫起,士八人餕。賤餕貴之餘也。士起,各執其具以出,陳於堂下,百官進,徹之,下餕上之餘也。
謖,起也。屍言謖,故於君言起。諸侯五大夫而云六人者,蓋欲爲下文「每變以衆」起,取四加兩爲六,六加兩爲八,以至於百也,第取行文之便,遂不循典實,此固古人疵處,然亦可見古人之文,脫略不拘也。孔氏謂雲「六者,兼有采地助祭也」,便執油強說矣。「百官」謂中、下士及凡執事之類,此等謂之百官,亦用字不拘處。「進,徹之」之「進」如字,鄭謂「當爲餕,聲之誤」,非也,安有前後無數餕字不誤,而此獨誤乎?鄭之解之也,曰「既餕,乃徹之」。陸農師則謂「餕,如字」,而其解之也,曰「進而後餕,餕而後徹」。鄭改一餕字,陸增一餕字,其見正同。不知古人之文,但言「進徹之」,自可使人知其爲餕;欲避與上排比,故不爲顯露耳。又於百官略而不言餕,亦言之法。若如鄭、陸之見,惟恐「進徹之」三字無人知是「餕」也者,不亦鰓鰓過慮乎?(卷八二,頁一三)
凡餕之道,每變以衆,所以別貴賤之等,而興施惠之象也。是故以四簋黍見其修於廟中也。廟中者,竟內之象也。祭者,澤之大者也。是故上有大澤,則惠必及下,顧上先下後耳,非上積重而下有凍餒之民也。是故上有大澤則民夫人待於下流,知惠之必將至也,由餕見之矣。故曰:可以觀政矣。
四簋黍,按:上章雲「八簋之實」,是天子有八簋,而此雲四簋者,於八簋中惟指黍而言也。簋有黍稷,然食以黍爲重,故特牲、少牢凡屍食及餕屍之餘皆舉黍,不及稷也。孔氏曰:「諸候祭有六簋,今雲四簋,以二簋皋爲陽厭之祭。」按:孔以特牲兩敦、少牢四敦,遂謂「諸侯六簋」,此亦以臆度無明徵,然謂以二簋「留爲陽厭之祭」,則更迂矣。祭非爲大澤而設,惠政亦非由餕而興,漢儒之言以文勝而不以義勝如此,然於義亦無妨。(卷八二,頁一六)
夫祭之爲物大矣,其興物備矣。順以備者也,其教之本與?是故君子之教也,外則教之以尊其君長,內則教之以孝於其親。是故明君在上,則諸臣服從;崇事宗廟社稷,則子孫順孝。盡其道,端其義,而教生焉。是故君子之事君也,必身行之,所不安於上,則不以使下;所惡於下,則不以事上。非諸人,行諸已,非教之道也。是故君子之教也,必由其本,順之至也,祭其是與?故曰:祭者,教之本也已。夫祭有十倫焉:見事鬼神之道焉,見君臣之義焉,見父子之倫焉,見貴賤之等焉,見親疏之殺焉,見爵賞之施焉,見夫婦之別焉,見政事之均焉,見長幼之序焉,見上下之際焉,此之謂十倫。
鄭氏謂倫爲「義」,非是,按:廣韻「倫,等也」言祭有此十等耳。成容若又據增韻謂倫爲「次序」,取方氏「先後有序」之說,亦非。十倫錯舉,無分先後之義(卷八二,頁一八)
鋪筵設同幾,爲依神也,詔祝於室,而出於祊,此交神明之道也。
同幾,註疏謂「夫婦共幾」,非也。祀考妣無不共几筵者,何必特着於幾?按:顧命有「仍幾」,此雲「同幾」,或古本有此名,又或左右各一幾,曰同幾。又同爲酌酒器,或此幾安同,曰「同幾」與?(卷八二,頁一九)
君迎牲而不迎屍,別嫌也。屍在廟門外,則疑於臣,在廟中則全於君。君在廟門外則疑於君,入廟門則全於臣,全於子。是故不出者,明君臣之義也。
此段本言君臣,不言父子,故屍不言全於父,而於君加「全於子」一句者,其實屍主父子,故帶說一句,此是補漏處,亦以使文勢錯落耳。孔氏謂上言君、不言父,以廟中行禮,屍皆答拜,「父無答子之理,君有答臣之法」。太紆曲,作者之意,豈是如此。(卷八二,頁二○)
屍飲五,君洗玉爵獻卿;屍飲七,以瑤爵獻大夫;屍飲九,以散爵獻士及羣有司。皆以齒,明尊卑之等也。
鄭氏曰:「屍飲五,謂酳屍五獻也。大夫士祭,三獻而獻賓。」孔氏曰:「朝踐二獻,饋食二獻,主人酳屍,故曰屍飲五;主婦酳屍,賓長獻屍,是屍飲七;長賓長兄弟更爲加爵,是屍飲九,此謂上公九獻。若侯伯七獻,明踐、饋食各一獻,食訖酳屍,但飲三也。子男五獻,食訖酳屍,屍飲一也。」按:此皆鄭、孔所言之禮,非當日上公侯伯子男之定禮。果是如是也,特牲禮「屍飲有五」,此謂君「屍飲九」,其增多之數爲若何?飲禮無有明徵,然據孔所謂「上公之禮」,亦不過一準特牲之禮耳,何以見之?其雲「主人酳屍」者,即特牲之一獻也。雲「主婦酳屍」、「賓長獻屍」者,即特牲之亞獻三獻也。雲「長賓長兄弟更爲加爵」者、亦特牲禮文,是爲屍飲五,今於其外增朝踐、饋食各二獻,以足屍飲九之數,其果何徵乎?又以侯伯爲七獻,而謂朝踐、饋食各一獻,其又何所徵乎?孔又於禮器「夫人薦盎,夫人薦酒」強分謂朝事、饋熟,夫人各一獻,君不獻,蓋欲與此處之言相符合雲。又曰:「且也,謂子男五獻,食訖、酳屍,屍飲一,則全同特牲而無朝踐饋食。」然則子男與大夫士何以毫無所殺?是其持降殺以兩之,說亦窮矣。故曰「非當日上公候伯子男之禮」。果是如此也,予非好辨,苟不辨之,學者必以鄭、孔之禮爲古禮耳。(卷八二,頁二一—二二)
古者,明君爵有德而祿有功,必賜爵祿於太廟,示不敢專也。故祭之日,一獻,君降立於阼階之南,南鄉。所命北面,史由君右執策命之。再拜稽首,受書以歸,而舍奠於其廟。此爵賞之施也。
註疏以此一獻爲即「上屍飲五,君獻卿之時」,非也。祭之日,一獻,此言王者爵祿,羣臣告廟之禮。(卷八二,頁二三—二四)
君卷冕立於阼,夫人副褘立於東房。夫人薦豆執校,執醴授之執鐙。屍酢夫人執柄,夫人受屍執足。夫婦相授受,不相襲處,酢必易爵。明夫婦之別也。
按:禮器雲:「夫人在房而東酌罍尊。在房者,西房也。」此雲「在東房」,禮言不同,不必求合。(卷八二,頁二五)
凡爲俎者,以骨爲主。骨有貴賤,殷人貴髀,周人貴肩,凡前貴於後。俎者,所以明祭之必有惠也。是故貴者取貴骨,賤者取賤骨,貴者不重,賤者不虛,示均也。惠均則政行,政行則事成,事成則功立,功之所以立者,不可不知也。俎者所以明惠之必均也,善爲政者如此,故曰:見政事之均也。
儀禮特牲少牢「俎有骨」,皆與此合。(卷八二,頁二六)
夫祭有畀輝胞翟閽者,惠下之道也。惟有德之君爲能行此,明足以見之,仁足以與之。畀之爲言與也,能以其餘畀其下者也。輝者,甲吏之賤者也;胞者,肉吏之賤者也;翟者,樂吏之賤者也;閽者,守門之賤者也。古者不使刑人守門,此四守者,吏之至賤者也。屍又至尊;以至尊既祭之末,而不忘至賤,而以其餘畀之。是故,明君在上,則境內之民無凍餒者矣,此之謂上下之際。
「古者不使刑人守門」一句,乃文家插敘法,平列之中得此便覺縱逸。鄭氏謂古者不使刑人守門,爲「夏殷時」,此執周禮「墨者使守門」之說,非也。用刑人守門,始於春秋之世,記者爲秦漢間人,故指周初盛世爲古者耳。(卷八二,頁二八)
凡祭有四時: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嘗,冬祭曰烝。礿禘,陽義也;嘗烝,陰義也。禘者陽之盛也,嘗者陰之盛也,故曰:莫重於禘嘗。古者於禘也,發爵賜服,順陽義也;於嘗也,出田邑,發秋政,順陰義也。故記曰嘗之日,發公室,示賞也。草艾則墨,未發秋政,則民弗敢草也。
四時祭名與王制同,說見王制及祭義。(卷八二,頁二九)
故曰禘嘗之義大矣,治國之本也,不可不知也。明其義者,君也;能其事者,臣也。不明其義,君人不全;不能其事,爲臣不全。夫義者,所以濟志也,諸德之發也。是故其德盛者,其志厚;其志厚者,其義章;其義章者,其祭也敬,祭敬則境內之子孫莫敢不敬矣。是故君子之祭也,必身親?之,有故則使人可也,雖使人也,君不失其義者,君明其義故也。其德薄者,其志輕,疑於其義,而求祭,使之必敬也,弗可得已。祭而不敬,何以爲民父母矣。
禘嘗之義大矣,治國之本也。似從中庸「禘嘗之義,治國其如示諸掌乎」中來而衍其說。(卷八二,頁三○)
昔者周公旦有勳勞於天下,周公既沒,成王、得王追念周公之所以勳勞者,而欲尊魯,故賜之以重祭。外祭則郊、社是也,內祭則大嘗、禘是也。夫大嘗、禘,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得周公,故以賜魯也,子孫纂之,至於今不廢,所以明周公之德,而又以重其國也。
按:此兩節,一則左傳無莊叔事,又獻公反國,非成叔之功,而孔悝助逆爲亂,蒯瞶之賜,孔悝之受其鼎銘,奚足傳爲美談?一則魯之得有天子「子」字,原誤作「下」,今徑改。禮樂者,以有文王廟也,非成王得王以周公有勳勞而賜之也。此漢儒創造爲妄說,皆不經之甚者。祭統之文頗爲醇正,末不應有此二段,文義皆不相類,疑是後人竄入。又此篇與樂記,其末處一誇張其商齊之音,一誇張其尊魯之國,正相類,其出於他之人之所爲與?(卷八二,頁三七)
經解
按:此篇數章乃當時舊文,首一章則爲後人所竄入,而以經解名篇者,義與詞皆絕不類,有目者當共識之。嘗謂經之有解,經之不幸也。曷爲乎不幸?以人皆知有經解而不知有經也。曷咎乎經解?以其解之致?,而經因以晦。經晦而經因以亡也,其一爲漢儒之經解焉,其一爲宋儒之經解焉,其一爲明初諸儒墨守排纂宋儒一家之經解而着爲令焉。噫!果其爲聖人復起不易之言,以着爲令,可也。今之着爲令者,然耶?否耶?夫經解與着令,其事大不相通,其君若相,不過以一時治定功成,草草裁定,初不知聖賢真傳爲何若耳。乃使天下之學人耳目心思卒歸於一途,而不敢或異,是以經解而着令,不又其甚焉者乎。窮變物理,自然材智日新,寧甘久腐。苟以漢宋諸儒久?之經解而明辨之,則庶幾反經而經正,其在此時矣。此以經解名篇,正是漢儒之濫觴,漢以前無之,則吾竊怪夫斯名之作俑也。(卷八三,頁一)
其爲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書者也。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樂者也。絜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易者也。恭儉莊敬而不煩,則深於禮者也。屬詞比事而不亂,則深於春秋者也。
此章石樑王氏力辨其爲非孔子之言,而吳幼清則以爲「入其國,其教可知也」爲孔子之言,其下蓋記者之言而推廣其義。按:此皆非孔子之言,自不必辨。即雲記者之言,而其言疵纇,顧可存而弗論乎?六經之目,始見於莊子,今世所傳之禮,皆非其舊,樂亦無經,二者不必論。自餘諸經安得有失,謂之失妄矣。解者或謂指學者之失,或謂指上之教有以失之,此皆迴護之說。如書「失之誣」,若謂人不善學、上不善教而使之誣,不可通矣。又或謂人不學則有此失,然本文何嘗雲「不教學詩,其失愚」耶?大抵此「六失」因書之失誣生來,書之失誣,因孟子「盡信書則不如無書」意生來,故並附會諸經爲失耳。詩可興觀羣怨及多識,何愚之有?易示人趨避吉凶,何賊之有?春秋固亂世之書,然成而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四字,原誤作「亂子賊於」,今徑改。懼,正以止亂,何亂之有?若夫謂書之失誣,孟子亦止據武成一篇而云,不可遂以此概全經也。如此者名爲經解而侮經,實甚矣。(卷八三,頁六—七)
天子者,與天地參,故德配天地,兼利萬物。與日月並明,明照四海而不遺微小。其在朝廷,則道仁聖禮義之序;燕處,則聽雅頌之音;行步,則有環佩之聲;升車,則有鸞和之音。居處有禮,進退有度,百官得其宜,萬物得其序。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其儀不忒,正是四國。」此之謂也。
自此以下,別爲古文,與上下侔。(卷八三,頁九)
發號出令而民說,謂之和。上下相親,謂之仁。民不求其所欲而得之,謂之信。除去天地之害,謂之義。義與信,和與仁,霸王之器也,有治民之意而無其器,則不成。
霸、王並言,失其義。或謂宜從鬻子作「帝王」。按:鬻子亦僞書,安知非取其文而改之也。(卷八十三,頁一○)
哀公問
按:聖人語言簡要不煩,而意無不盡,中庸問政章獨爲詳冗,蓋門弟子取孔子對哀公大旨,推而演之也。此篇作者意欲以問禮規模問政,然其字句拗折艱塞,文理多不可通處,較問政章又有霄壤之別,其言理亦多未純。(卷八三,頁一五)
公曰:「今之君子,胡莫之行也?」孔子曰:「今之君子,好實無厭,淫德不倦,荒怠敖慢,固民自盡,午其衆以伐有道,求得當欲不以其所。昔之用民者由前,今之用民者由後,今之君子莫爲禮也。」
字句過於作意,全失自然。(卷八三,頁二○)
孔子侍坐於哀公。哀公曰:「敢問人道誰爲大?」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固臣敢無辭而對,人道政爲大。」
百姓之德,「德」字今本家語作「惠」字爲妥。(卷八三,頁二一)
孔子遂言曰:「昔三代明王之政,必敬其妻子也,有道。妻也者,親之主也,敢不敬與?子也者,親之後也,敢不敬與?君子無不敬也,敬身爲大。身也者,親之枝也,敢不敬與?不能敬其身,是傷其親;傷其親,是傷其本;傷其本,枝從而亡。三者,百姓之象也。身以及身,子以及子,妃以及妃,君子行此三者,則愾乎天下矣,太王之道也。如此,則國家順矣。」
此篇之文,如上節曰「其居節」,曰「好實」,曰「午」,曰「固臣」;此節曰「固」、「不固」,曰「直言」,曰「太王」,曰「愾」,皆所謂字句拗折艱塞,文理多不可通處也。諸家曲解之,殊無謂。大抵諸侯宜親迎,天子不以親迎,此言天子親迎,非也。孔疏駁鄭,是。然謂「魯得郊天,故云天地社稷之主」,以證記文言魯非言天子,則曲說耳。(卷八三,頁二六)
公曰:「敢問君子何貴乎天道也?」孔子對曰:「貴其不已。如日月東西相從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其久,是天道也;無爲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皆襲中庸。「天道貴其不已」,即中庸以不已爲天之所以爲天也。「不閉其久」,即悠久也。「巳成而明」,即高明也。「無爲而物成」,即無爲而成也。說者謂中庸子思作,孔子之言乃依仿子思耳。又上曰「人道政爲大」,對哀公問政時已曰「人道敏政」矣,何爲又重告之?(卷八三,頁三一—三二)
仲尼燕居
或問:仲尼燕居、孔子閒居兩篇,其名何居?何所分別?曰:此絕不足據,仲尼即孔子,燕居即閒居,有何分別?全涉遊戲,無意義。按:列子有仲尼閒居篇,此則分而兩用之耳。大抵皆老莊之徒,冒竊孔子之名,以陰行其說者。孔子閒居尤全露老莊面目,而其文更詭譎。此篇則尚貌儒家言,而文則薄劣,義亦多舛矣,此又二篇之分也。(卷八四,頁一)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何如?」子曰:「敬而不中禮,謂之野;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子曰:「給奪慈仁。」
「執禮,子所雅言」,必不待縱言至於禮。使女以禮周流無不?,其言誇大鮮實。「恭而不中禮謂之給,勇而不中禮謂之逆」,用論語「恭而無禮則勞,勇而無禮則亂」,改勞、亂爲給、逆,牽強顯然,「給」字尤不協。其首又作「敬而不中禮」一句,不知恭與敬又別。禮以敬爲本,曲禮曰「毋不敬」是也,不可以不中禮爲言,即曰不中禮,則將少其敬乎?義殊有礙。子貢越席而對,以及給奪慈仁,仿論語「子路率爾而對,夫子哂之」之意,毋論子貢知禮,必不越席,即問禮偶越席,自不同於言志之不讓,乃夫子於彼僅哂之,於此直這其違禮而給,亦必無是理也。其義不過欲仿論語言禮之文,故生出「越席」一節,而給奪慈仁亦仿論語「御人以口給,不知其仁」之意。(卷八四,頁二—三)
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將何以爲此中者也?」子曰:「禮乎禮!夫禮所以制中也。」
仿論語「子貢問師與商」章爲說。既無子貢之問,又無子夏在坐,對子張言而及於商,無此情理,必說出「中」字,亦蛇足,強納禮字,尤不協。師商之過不及豈關於無禮哉?攙入子產,更絕不倫,不惟孔子不當以當時名卿與門弟子比論,即其所謂子產可以謂之過,亦可以謂之不及,義又晦矣。孔子於子產曰「惠人」,曰「有君子之道四」,聖人忠厚之至,於子產初無貶辭,至孟子始曰「惠而不知爲政」,述其乘輿濟人一事,蓋以大者這子產也。此雲能食不能教,正仿之爲說。能食,惠也;不能教,不知爲政也。然則孔子仿孟子爲說乎?(卷八四,頁四—五)
子貢退,言遊進曰:「敢問禮也者,領惡而全好者與?」子曰:「然。」「然則何如?」子曰:「郊社之義,所以仁鬼神也;嘗禘之禮,所以仁昭穆也;饋奠之禮,所以仁死喪也;射鄉之禮,所以仁鄉黨也,食饗之禮,所以仁賓客也。」
好、惡,並如字。鄭謂好爲「善」,是,蓋記者作意用字,以好字代善字用也。然下文說出許多仁字,與善字意不屬,故鄭又訓「仁」爲「存」,謂凡存此者,所以全善之道,乃不得已而爲此解耳。不知「仁」字豈可訓「訓」字下原誤衍「在」字,今刪。「存」?蓋記文以仁字代愛、厚等字用也,總之與「心德」之仁全無交涉。後來解者,又皆以仁、禮並言,益誤。至有以「克己復禮」,「視聽言動」,「天下歸仁」解者,豈非說夢乎?郊社之禮一段,仿中庸爲說而增改之,改中庸事上帝爲「仁鬼神」不合,鄭謂郊有「后稷」、社有「句龍」,然則豈有舍所重而專言所配者乎?且中庸言「郊社事上帝,禘嘗祀其先。故曰:治國如示諸掌」,若郊社止於言鬼神,其義小矣,安得亦云云爾乎?見下文。「禘嘗」改「嘗禘」,亦不合。(卷八四,頁五—六)
子曰:「明乎郊社之義,嘗禘之禮,治國其如指諸掌而已乎。是故以之居處有禮,故長幼辨也;以之閨門之內有禮,故三族和也;以之朝廷有禮,故官爵序也;以之田獵有禮,故戎事閒也;以之軍旅有禮,故武功成也。是故宮室得其度量,鼎得其象,味得其時,樂得其節,車得其式,鬼神得其饗,喪紀得其哀,辨說得其黨,官得其體,政事得其施。加於身而錯於前,凡衆之動得其宜。」
明乎郊社之義一段,襲中庸。觀上文言五者,而此獨言郊社、嘗禘可見矣,是故以下本郊社、嘗禘而推廣言之也。然上言郊社所以仁鬼神,此又言鬼神得其饗,不知此鬼神,即郊社之鬼神乎?抑宗廟之鬼神乎?若謂即郊社之鬼神,與上意復「復」字,原作「復」,今徑改。,何推廣之有?若謂宗廟之鬼神,前後鬼神混雜不楚,於此亦可見:郊社本不當言鬼神矣。官得其體,亦與官爵序意復。孔子曰:「軍旅之事,未之樂也。」則其言禮必不及軍旅與戎事武功,及失策失制之事,而反覆爲言也。(卷八四,頁八)
子曰:「慎聽之!汝三人者,吾語女:禮猶有九焉,大饗有四焉。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兩君相見,揖讓而入門,入門而縣興。揖讓而升堂,升堂而樂闋。下管象,武、夏鑰序興,陳其薦、俎,序其禮樂,備其百官,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行中規,還中矩,和、鸞中採齊,客出以雍,徹以振羽,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入門而金作,示情也;升歌清廟,示德也;下而管象,示事也。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
此一節仿郊特牲孔子屢嘆之爲說。郊特牲雲「賓入大門而奏肆夏,示易以敬也;卒爵而樂闋,孔子屢嘆之」,故此舉入門而縣興,升堂而樂闋之禮,而云「苟知此矣,雖在畎畝之中,事之,聖人已」,又云「如此而後君子知仁焉」,又云「是故君子無物而不在禮矣」,又云「是故古之君子不必親相與言也,以禮樂相示而已」。蓋所以寫其屢嘆之意如此,其中「苟知此矣」一段義尤悖兩君相見之禮樂。「畎畝」,中人耳目所不及,何與其事?而且諛之以爲聖人,豈非無情之讚歎乎?是其欲寫其屢嘆而勉強填湊可見矣。其爲說尤多不經,文王世子云「登歌清廟,下管象,舞大武」,此言天子視學也。祭統雲「升歌清廟,下而管象,朱干玉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言天子大禘嘗也。今雲「升歌清廟,下管象舞、夏鑰序興」,夏即大夏。是以天子視學及大祭諸禮樂,而用之以爲兩君相見大饗之禮,豈不謬甚乎?且晉饗穆叔,歌文王之詩,穆叔以爲兩君相見之樂,此在當時諸候已爲僭竊,況曰「歌清廟」乎?又雍序謂禘大祖之詩也,禮器:雲「其出也,肆夏而送之,客出肆夏可矣。」按:郊特牲又云「賓人大門而奏肆夏」,兩篇言出雖不同,然大抵皆爲天子享元侯之禮也,而後世兩君相見自雲用之。今雲客出以雍,是以天子之祭以雍徹者而用於客出,此又何禮與?振羽,即振鷺。助祭之詩也,又祭徹歌詩,大饗徹無歌詩之禮,今雲「徹以振羽」,此又何禮與?鄭氏曰「大饗謂饗諸侯來朝」,此亦知其不可通,故又云「王饗諸侯者」,然不知本文自言兩君相見,豈能諱之?然即使王饗諸侯,亦必無是禮也,此關典禮之大,不可不辨。又其句故爲離錯,有似脫而實非脫者。如前段「下管象武」上,少「升歌清廟」一句。孔氏補之。後段「下而管象」下,少「夏鑰序興」一句。徐伯魯補之。謂大饗四而金作、升歌清廟、下管象,止事,字少一。鄭氏以「金再作」補之。玉藻「趨以採齊,行以肆夏」,此少「肆夏」。陸農師據玉藻補之。是也。又其九四之數,亦故爲離錯,使人合之而終不能合,以致言人人殊者。如鄭氏注。、盧氏、王氏俱見疏引、熊氏見陳氏集說補正之。、陸氏見衛氏集說。、吳氏纂言。諸說是也,不備錄。內盧氏以序其禮樂爲一禮,陸氏補肆夏爲一禮,尤謬。吳氏以上鬼神、昭穆,死喪、鄉黨、賓客爲五,加大饗四爲九,尤鑿謬。大饗即屬賓客也。知仁即知仁賓客之事,劉氏以「心德之仁」解,謬。(卷八四,頁一二—一四)
子曰:「制度在禮,文爲在禮,行之,其在人乎?」子貢越席而對曰:敢問夔其窮與?」子曰:「古之人與?古之人也。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遠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夫夔達於樂而不達於禮,是以傳於此名也,古之人也。」
制度文爲在禮,行之在人,仿中庸「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爲說。按:作者之意於上雲不能樂於禮,「素」。素字未安。又本欲言不能禮而能樂一段以反對之,而辭則窮,何也?蓋不能曰「不能禮於樂」,何也?故生出子貢問夔一節,以見夔是達樂不達禮之人。故曰達於樂而不達於禮,謂之「偏」,以對達於禮而不達於樂,謂之「素」。重提上義,作者之意昭昭如此。夫謂夔不達禮,其誣古人亦其矣。不善作文,以致轉入死地如此。(卷八四,頁一八)
子張復問。子曰:「師,爾以爲必鋪几筵,升降酌獻酬酢,然後謂之禮乎?爾以爲竹行綴兆,興羽鑰,作鐘鼓,然後謂之樂乎?言而履之,禮也。行而樂之,樂也。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諸侯朝,萬物服禮,而百官莫敢不承事矣。禮之所興,衆之所治也;禮之所廢,衆之所亂也。目巧之室,則有奧阼,席則有上下,車則有左右,行則有隨,立則有序,古之義也。室而無隩阼,則亂於堂室也。席而無上下,則亂於席上也。車而無左右,則亂於車也。行而無隨,則亂於塗也。立而無序,則亂於位也。昔聖帝、明王、諸侯,辨貴賤、長幼、遠近、男女、外內,莫敢相踰越,皆由此塗出也。」
「爾以爲必鋪几筵」二段,仿論語「禮雲禮雲」一節爲說,起結全學莊子。(卷八四,頁二○)
孔子閒居
此篇「三無」「五起」,皆本老子貴無、賤有之旨,如所謂「常無慾以觀其妙」、「無狀之狀,無物之象」、「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之類是也。其雲「無聲之樂」、「無體之禮」,與孔子「禮雲禮雲」一節有毫釐千里之別。孔子所言欲人知禮樂之本,故用反語詰問,使人深思而自得之,並未嘗有去玉帛鐘鼓爲禮樂之意也。此則高揭「無」字,以示其至精無上,與老子以禮樂爲「亂首」,莊子以聖人爲「屈折禮樂」及「性情不離,安用禮樂」諸說相同,皆是有體無用,歸於二氏之學而已矣。又老子謂「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聾」字,原誤作「聲」,今徑改。,五味令人口爽,聖人爲腹不爲目」,此雲無聲之樂,日聞四方,則有聲之樂自令人耳聾矣,正對照畢肖處也。至於釋氏之學較老氏更深一層,然此處大意亦有相近者。釋氏滅六根,無色聲香味觸法,此雲無聲即滅耳根之意,無體即滅身根之意,唐相國杜鴻漸問無住禪師:「鳴,師聞否?」曰:「聞。」曰:「去無聲,何雲聞?」曰:「聞無有聞,非關聞性。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亦是此無聲之證。嗟乎!無父無君比於禽獸,何莫非此「無」之一字之害乎?垂之禮記,世習爲經,可感也夫!餘說見前篇。(卷八四,頁二二)
孔子閒居,子夏侍。子夏曰:「敢問詩云『愷弟君子,民之父母』,何如斯可謂民之父母矣?」孔子曰:「夫民之父母乎!必達於禮樂之原,以致五至,而行三無,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矣。」
此篇多引詩,大至皆牽合不切。「五至」、「三無」語便譎怪,不可爲訓。「以橫於天下,四方有敗,必先知之」,語亦粗率不達。(卷八四,頁二三)
子夏曰:「民之父母,既得而聞之矣,敢聞何謂五至?」孔子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詩之所至,禮亦至焉。禮之所至,樂亦至焉。樂之所至,哀亦知焉。哀樂相生,是故正明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也;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也。志氣塞乎天地,此之謂五至。」
書雲「詩言志」,故曰「志之所至,詩亦至焉」,則志即在詩內,不得分爲二至。且章首是言民之父母,則五至皆謂至於民也。至志於詩,何與於民?其不得以志爲一至,審矣。鄭氏以其不可通,故曰:「凡言至者,至於民也。志謂恩意也,言君恩意至於民,則其詩亦至也。」以志爲恩意,曲解顯然,即作者之意亦豈嘗如是?或「樂亦至焉」之「樂」,音嶽;「樂之所至」之「樂」,音洛,欲取哀至之義,忽以樂嶽。字脫換作樂洛。字,其奇。注與疏以三樂字皆音洛,則禮樂不相接,陳氏集說上二樂字皆音嶽,則樂哀又不相接也。詩、禮、樂屬經,哀屬人情,又何得並詩禮樂爲一至乎?至於哀樂相生,又別一義,竟與「民之父母」章旨全不照顧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本老子「希夷」之說。志氣塞乎天地,襲孟子「其爲氣也,則塞乎天地之間」,然氣可言塞,志不可塞也。(卷八四,頁二五—二六)
子夏曰:「五至既得而聞之矣,敢問何謂三無?」孔子曰:「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子夏曰:「三無既得略而聞之矣,敢問何詩近之?」孔子曰:「『夙夜其命宥密』,無聲之樂也。『威儀逮逮,不可選也』,無體之禮也。『凡民有喪,匍匐救之』,無服之喪也。」
「三無」本莊子爲說。莊子曰:「禮法度數,刑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羽毛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按:莊言「末」,猶可,此言無,益無理矣。「三無」仍是五至中之三,何也?(卷八四,頁二七—二八)
子夏曰:「言則大矣!美矣!盛矣!言盡於此而已乎?」孔子曰:「何爲其然也!君子之服之也,猶有五起焉。」子夏曰:「何如?」孔子曰:「無聲之樂,氣志不違;無體之禮,威儀遲遲;無服之喪,內恕孔惱。無聲之樂,氣志既得;無體之禮,威儀翼翼;無服之喪,施及四國。無聲之樂,氣志既從;無體之禮,上下和同;無服之喪,以蓄萬邦。無聲之樂,日聞四方;無體之禮,日就月將;無服之喪,純德孔明。無聲之樂,氣志既起;無體之禮,施及四海;無服之喪,施於孫子。」
五起仍是三無,何也?且皆以膚辭排衍,無截然五義,彼此移易亦得,遊戲無益之文。呂覽曰:「有聲之聲,不過百里。無聲之聲,施於四海。」此襲之爲說,正見其爲漢人,然彼言聲,此言樂,故自不同。(卷八四,頁二九)
子夏曰:「三王之德,參於天地,敢問:何如斯可謂參天地矣?」孔子曰:「奉三無私以勞天下。」子夏曰:「敢問何謂三無私?」孔子曰:「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奉斯三者,以勞天下,此之謂三無私。其在詩曰:『帝命不違,至於湯齊。湯降不遲,聖敬日齊。昭假遲遲,上帝是祗。帝命式於九圍。』是湯之德也。
按:參,即古三字,又彼兩而我三之之謂參,故中庸曰「可以與天地參」矣。今所問者參天地,而所答者謂聖人奉三,則是彼三而我四之,斯豈參之義乎?若日月本附於天地,亦不可列而爲三也。(卷八四,頁三一)
天有四時,春秋冬夏,風雨霜露,無非教也。地載神氣,神氣風霆,風霆流形,庶物露生,無非教也。
三無私,又遺日月,何也?(卷八四,頁三二)
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其在詩曰:「嵩高維嶽,峻極於天。維嶽降神,生甫及申。維申及甫,爲周之翰。四國於蕃,四方於宣。」此文武之德也。
「嗜慾」,不可解。註疏謂王天下之期將至,王位是聖人所貪,故曰嗜慾,無理甚矣。(卷八四,頁三四)
三代之王也,必先其令聞。詩云:「明明天子,令聞不已。」三代之德也。「弛其文德,協此四國」,太王之德也。」
所問者三王,所答者二王,不可解。(卷八四,頁三五)
坊記
程正叔曰:「坊記,觀其引『論語曰』,則不可以爲孔子之言。」石樑王氏曰:「既是子云,又有論語曰,不應孔子自言。」按:仲尼燕居、孔子閒居兩篇辭旨多謬,然辨其非孔子之言者絕少。此篇固非孔子之言,然頗不詭於聖人之道,不必以其非孔子之言,而遂少之也。凡古書多稱「子曰」、「子云」者,不必是冒竊孔子。子爲男子美稱,周秦間人多稱之。又弟子錄其師說,亦稱「子曰」。此篇作者使果欲冒竊孔子,必不復引論語以顯其弊竇矣。而後人又豈必待其引論語,然後知其非孔子之言矣。此儒家之諸子,義理嚴正,而作者貫穿諸禮於胸中,以議論出之,頗具精能。共章法變化,不拘一轍;段落若斷若連,洵先秦妙筆也。惟引經多不類,然亦見古人胸有別解,不易使人測識,無事深求。若鄭氏率改經義,以遷就之,則無謂甚矣。(卷八五,頁一—二)
子言之:「君子之道,闢則坊與?坊民之所不足者也。大爲之坊,民猶踰之。故君子禮以坊德,刑以坊淫,命以坊欲。」
坊德,據疏謂「坊德之失,蓋作者不欲與淫慾爲排偶故耳」,然終似歇後。命以坊欲,陸農師謂如孟子所謂「有命焉,君子不謂性也」,此說固直捷,然如此解命,是與君子坊民義不甚協,不若且從注謂「教命」也。(卷八五,頁三)
子云:「小人貧斯約,富斯驕。約斯盜,驕斯亂。禮者,因人之情而爲之節文,以爲民坊者也。故聖人之制富貴也,使民富不足以驕,貧不至於約,貴不慊「慊」字,原作「嫌」,依今本改。於上,故亂益亡。」
「慊」宜與孟子「行有不慊於心」之「慊」同,謂「滿足」也。(卷八五,頁四)
子云:「貧而好樂,富而好禮,衆而以寧者,天下其幾矣。詩云:『民之貪亂,寧爲荼毒。』故制:國不過千乘,都城不過百雉,家富不過百乘。以此坊民,諸侯猶有畔者。」
好樂,「好」字非,衍。樂音嶽。論語云:「貧而樂,富而好禮。」此孔子原文也,此雲「貧而好樂,富而好禮」,此後來文士本舊文而易以新義也,取樂禮相對,然言好樂則樂,洛。字義亦在內,猶孟子云「獨樂樂」,此寫意法也。史記仲尼弟子傳雲「貧而樂道」,以對好禮,則板實矣。千乘,鄭氏曰:「古者方十里,其中六十四井,出兵車一乘,此兵賦之法也。成國之賦千乘。」按:此本司馬法說,馬融解論語亦同。是以千乘爲地方三百一十六里有畸,此皆信周禮而不信孟子、王制者,然周禮「公五百里,侯四百里」,皆過於千乘,亦不合矣。惟包鹹曰:「千乘之國,百里之國也。古者井田:方里爲井,十井爲乘,百里之國適千乘也。」此說是。按:雲千乘者,以開方萬里之法推之,甚言之也。百雉,鄭氏曰:「高一丈、長三丈爲雉,百雉爲長三百丈、方五百步。」據疏謂此本古周禮、左氏說。杜預曰:「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牆長三丈、高一丈。」亦同此,是也。鄭又按:定十二年公羊曰:「雉者何?五板而堵,五堵而雉。」何休曰:「八尺曰板,堵凡四十尺。五堵二百尺,百雉二萬尺。若是則爲長二十丈,三千三百三十三步。」公羊何休之說不可從。按:此雲家富不過百乘,而孟子云千乘之家者何?蓋孟子謂天子之卿,此謂諸侯之卿也。然天子之卿受地視侯,亦祗食采地百里,而謂之千乘者,亦甚言之也。諸侯之卿,其采地當益少,而謂之百乘者,亦甚言之也。其後諸侯地方廣大,其卿應得有百里,故左傳雲「唯卿備百邑」,是地方百里也,如是乃實爲百乘之家矣。百里爲百乘,此以開方千里言也,然則後世諸侯之卿,實同天子之卿,若以開方萬里言之,蓋亦可稱千乘雲。孔疏未明,故及之。(卷八五,頁五—七)
子云:「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示民有君臣之別也。春秋不稱楚、越之王喪。禮,君不稱天,大夫不稱君,恐民之惑也。詩云:『相彼盍旦,尚猶患之。』」
以楚越僭王,故不書葬。陳可大謂「夷之也」,非。(卷八五,頁七)
子云:「君不與同姓同車,與異姓同車不同服,示民不嫌也。以此坊民,民猶得同姓以弒其君。」
此謂「君不「不」字原敓,今補。與同姓同車」,以其俱爲先王先公子孫,有可承繼之勢。如與之同車,則疑有嫌。若異姓或與同車則無嫌,但不可同服耳。別嫌同姓如此,而同姓猶有弒其君者。記文之意主同姓言,故以異姓可同車襯起同姓不可同車之義,異姓只是帶言,不可油。陳可大曰:「不同車,遠害也。纂弒之禍常起於同姓,故與異姓同車則不嫌。」按:篡弒之禍未嘗皆同姓也,且其說是謂恐同姓弒君於車,故不與同車以遠害。然即同姓弒君,何嘗定於車耶?可謂瞽說。記文同車、不同車及同服,皆寫意法,總不必油,說見下章「於父之執」下。(卷八五,頁八—九)
子云:「君子辭貴不辭賤,辭富不辭貧,則亂益亡。故君子與其使食浮於人也,寧使人浮於食。」
「君子辭貴不辭賤」二句本孟子「辭尊居卑,辭富居貧」來,然富貴可辭,貧賤本無可辭,而云不辭者,蓋以一有辭貧賤之心,遇非道之富貴便不能辭矣,其言甚警動而敏妙。孔子嘗爲委吏乘田,豈非人浮於食乎?此二語從孟子生來。此一段名言,可感。(卷八五,頁九—一○)
子云:「觴酒豆肉,讓而受惡,民猶犯齒。衽席之上,讓而坐下,民猶犯貴。朝廷之位,讓而就賤,民猶犯君。詩云:『民之無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讓,至於已斯亡。』」
詩所言之爵,自謂爵祿之爵。陳可大獨從嚴氏作「酒器」解,既非詩義,且作酒器解固切觴酒豆肉一條,作爵祿解,亦切朝廷之位一條,又何必去此取彼?(卷八五,頁一○)
子云:「利祿,先死者而後生者,則民不偝;先亡者而後存者,則民可以託。詩云:『先君之思,以畜寡人。』以此坊民,民猶偝死而號無告。」
死、亡皆謂「爲國而死亡者」,古人多如此並言,不嫌其復。中庸亦云「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大?死生據其人而言,亡存據在我視其人而言耳。孔氏以亡爲「爲國出亡在外者」,按:爲國出亡,此事甚鮮,何必舉以爲言,且下引詩云「先君」及雲「偝死」皆承死亡言,而無涉出亡也。若中庸所謂亡,亦可雲出亡乎?(卷八五,頁一一—一二)
子云:「有國家者貴人而賤祿,則民興讓;尚技而賤車,則民興藝。故君子約言,小人先言。」
技,猶秦誓「人之有技」之「技」。車,「車服以庸」之「車」。「故君子」以下,不與上義關聯,古文多如此,不必強爲之說。(卷八五,頁一二)
子云:「上酌民言,則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則犯也;下不天上施,以則亂也。故君子信讓以?百姓,則民之報禮重。詩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
「則犯也」,當如註疏作「民犯上」解。方性夫謂事或妄行而失其所守,陸農師謂順民而無犯,皆迂折。蓋因此句屬在上者言,故爲此解,豈知坊記全篇多參差散脫,何必如是排整乎?(卷八五,頁一三)
子云:「善則稱人,過則稱己,則民不爭。善則稱人,過則稱己,則怨益亡。詩云:『爾卜爾筮,履無咎言。』」
詩以「體」字爲「履」字,乃語音訛。石樑王氏曰:「鄭箋詩既以體爲卦兆之體,何故於此曲附履字之訛?」(卷八五,頁一四)
子云:「善則稱人,過則稱己,則民讓善。詩云:『考卜惟王,度是鎬京。惟龜正之,武王成之。』」
「善則稱人,過則稱己」,凡三述之,所謂三嘆者與?文有詩意,甚奇,惟引詩皆不協。(卷八五,頁一五)
子云:「善則稱親,過則稱己,則民作孝,大誓曰:『予克紂,非予武,惟朕文考無罪。紂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無良。』」
三嘆之餘,又益以君、親二義,共成五章,文法迤邐,辭氣悠揚,全法三百篇。(卷八五,頁一六)
子云:「睦於父母之黨,可謂孝矣,故君子因睦以合族。詩云:『此令兄弟,綽綽有裕;不令兄弟,交相爲愈。』」
讀渭陽之詩,見睦於母黨之義焉,但較父黨爲輕,故下祗言「合族」。(卷八五,頁一七)
子云:「於父之執,可以乘其車,不可以衣其衣,君子以廣孝也。」
車與衣是寫意法,非實也。觀可以、不可以文法,便見大?。謂稍遠則可,逼近則不可耳。不然,豈必有父執之車與衣,而詔其乘之,戒其勿衣之哉?如此亦可知前章同車、不同車之說矣。(卷八五,頁一八)
子云:「小人皆能養其親,君子不敬,何以辨?」
服勞奉事曰養,論語云「至於犬馬,皆能有養」,謂犬馬皆能養人也。此雲「小人皆能養其親」,但變舊文之以畜比人者。雖以畜比小人,然是以畜比子,故自無妨爲小人比君子,而語義正同。彼解論語爲人養犬馬者,語義便不類矣,且以畜比親,尤大謬無理。(卷八五,頁一九)
子云:「父子不同位,以厚敬也。書雲:『厥闢不闢,忝厥祖。』」
父子不同位,謂生不共席,死殊昭穆,然則祖可同也。引書似不切而殊妙。(卷八五,頁一九)
子云:「父母在,不稱老,言孝不言慈。閨門之內,戲而不嘆。君子以此坊民,民猶薄於孝而厚於慈。」
不言慈,恐嫌望親慈己也,純乎寫意。戲而不嘆,已畫出一老萊子。薄於孝,厚於慈,可謂善罵世人,然「厚於慈」之慈亦非慈也,溺愛而己矣。(卷八五,頁二○)
子云:「長民者,朝廷敬老,則民作孝。」
言長民者,於朝廷之上敬老,則民作孝矣。長民以人言,朝廷以地言。或謂「朝廷」二字衍,謬。(卷八五,頁二○)
子云:「祭祀之有屍也,宗廟之有主也,示民有事也。修宗廟,敬祀事,教民追孝也。以此坊民,民猶忘其親。」子云:「敬則用祭器。故君子不以菲廢禮,不以美沒禮。故食禮:主人親饋,則客祭;主人不親饋,則客不祭。故君子苟無禮,雖美不食焉。易曰:『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以此示民,民猶爭利而忘義。」
雙引經易「坊」字爲「示」,字法皆變。(卷八五,頁二一)
子云:「七日戒,三日齊,承一人焉以爲屍,過之者趨走,以教敬也。醴酒在室,醍酒在堂,澄酒在下,示民不淫也。屍飲三,衆賓飲一,示民有上下也。因其酒肉,聚其宗族,以教民睦也。故堂上觀乎室,堂下觀乎上。詩云:『禮儀卒度,笑語卒獲。』」
曲禮雲「爲君屍者,大夫士見之則下之」,今雲「過之者趨走」,此文家點染法。禮運雲:「元酒在室,醴醆在戶,粢醍在堂,澄酒在下。」今去「元酒」與「在戶」,合兩句爲一,曰「醴酒在室」,此文家剪裁法。屍飲一,君飲一;屍飲二,後飲二,屍飲三,賓飲一。今言上下之義,故獨舉屍「三」賓「一」爲言,此文家斷製法。禮器雲「血毛詔於室,羹定詔於堂」,郊特牲雲「詔祝於室,坐屍於堂」,又云「升首於室」,今雲「堂上觀乎室,堂下觀乎上」,此文家避實就虛法。(卷八五,頁二二)
子云:「賓禮每進以讓,喪禮每加以遠。浴於中溜,飯於牖下,小斂於戶內,大斂於阼,殯於客位,祖於庭,葬於墓,所以示遠也。殷人吊於壙,周人吊於家,示民不偝也。」子云:「死,民之卒事也,吾從周。以此坊民,諸侯猶有薨而不葬者。」
二章皆本檀弓爲言。不葬,非不葬也,猶公羊所謂「渴葬」,不能葬之類與?(卷八五,頁二三)
子云:「升自客階,受吊於賓位,教民追孝也。未沒喪,不稱君,示民不爭也。故魯春秋記晉喪曰:殺其君之子奚齊及其君卓。以此坊民,子猶有弒其父者。」子云:「孝以事君,弟以事長,示民不貳也。故君子有君不謀仕,惟卜之日稱二君。喪父三年,喪君三年,示民不疑也。父母在,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財也,示民有上下也。故天子四海之內無客禮,莫敢爲主焉。故君適其臣,升自阼階,即位於堂,示民不敢有其室也。父母在,饋獻不及車馬,示民不敢專也。以此坊民,民猶忘其親而貳其君。」
推事父母之道以事君,推事兄之道以事長,則臣不敢貳於其君,幼不敢貳於其長,所以示民不貳也。故君子既有君而事之,不得更謀他國之仕,惟卜仕之日君臣未定,乃得稱二君耳。鄭以「貳」爲「副貳」,以「二」字爲「貳」字,皆鑿。不敢有其身,即曲禮「不許友以死」之義,既變板實爲空靈,又泯其近遊俠之弊,妙絕。(卷八五,頁二四—二五)
子云:「禮之先幣帛也,欲民之先事而後祿也。先財而後禮,則民利;無辭而行情,則民爭。故君子於有饋者,弗能見則不視其饋。易曰:『不耕穫,不菑畬,兇。』以此坊民,民猶貴祿而賤行。」
弗能見,鄭氏謂「受饋者有疾」,非是。蓋謂饋者之弗能先以禮來見也,即禮先幣帛之意,此言敵者,若大夫賜士,不來見亦受,如陽貨歸孔子豚是也。然儲子不來見孟子,孟子受之而不報,其又以不報示異與?易曰「則利有攸往」,此曰「兇」,此誤引經之大者。(卷八五,頁二七)
子云:「君子不盡利以遺民。詩云:『彼有遺秉,此有不斂穧,伊寡婦之利。」故君子仕則不稼,田則不漁,食時不力珍。大夫不坐羊,士不坐犬。詩云:『採葑採菲,無以下體,德音莫違,及爾同死。』以此坊民,民猶忘義而爭利,以亡其身。」
王制雲:「大夫無故不殺牛羊,士無故不殺犬豕。」此雲「不坐」,猶不殺之意,亦寫意法。(卷八五,頁二九)
子云:「夫禮,坊民所淫,章民之別,使民無嫌,以爲民紀者也。故男女無媒不交,無幣不相見,恐男女之無別也。詩云:『伐柯如之何?匪斧不克。居妻如之何?匪媒不得。蓻麻如之何?橫從其畝。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以此坊民,民猶有自獻其身。」
此章引經在言坊民之後,法又變。其詩,若依齊風,則易「析薪」二字爲「伐柯」二字,若依豳風,則「伐柯如之何」四句多二「之」字。(卷八五,頁二九)
子云:「取妻不取同姓,以厚別也。故買妄不知其姓,則卜之。以此坊民,魯春秋猶去夫人之姓,曰吳,其死曰孟子卒。」
此章即引經以言坊民,法又變。(卷八五,頁三○)
子云:「禮,非祭,男女不交爵。以此坊民,陽侯猶殺繆侯而竊其夫人,故大饗廢夫人之禮。」
此章謂自古後夫人之禮,凡非祭祀獻屍則男女不交爵。其後諸侯與鄰國之君相會大饗,命夫人出祼獻相交爵,於是有陽侯殺繆侯而竊夫人之事,故大饗廢夫人之禮矣。洵乎禮非祭,男女不得交爵也,其義如此。鄭氏曰:「陽侯、繆侯,同姓也,其國未聞。」孔氏曰:「陽侯以前,大饗,夫人出饗鄰國之君,得有男女交爵。此雲非祭男女不交爵者,謂侯伯子男大夫士,若王於上公及上公相饗後,與夫人亦男女交爵。」又曰:「其同姓上公,則後與夫人親祼獻拜送,若異姓上公使人攝祼,則繆侯所饗,蓋同姓也。」凡此皆鄭、孔惑於周禮而妄爲之說也。內宰雲:「大祭祀,後祼獻,則贊,瑤爵亦如之,凡賓客之祼獻、瑤爵皆贊。」是王者非祭亦男女交爵,而與記文「禮,非祭,男女不交爵」之說違。故其謂陽侯繆侯爲上公,而以非祭男女不交爵之禮屬之「諸侯以下」也。然終以記文有此說,不能顯背,於是爲同姓異姓之說,又附會大宗伯「有大賓客,則攝以載祼」之文,謂同姓行此禮,異姓則使人攝。意欲以記文之記爲若獨詔異姓者然,故又以陽侯、繆侯爲同姓也。按:禮後夫人惟祭裸獻,無祼獻賓客之事,周禮之說必不可用,而記文之說固足徵也。記文本謂禮非祭,男女不交爵,今乃謂「王與上公大饗,男女交爵」,則是非祭男女得交爵矣。不使記文前後之義自相背違乎?又王與上公男女得交爵,而諸侯以下男女不得交爵,則禮行不自上始矣,其可乎?且其既雲陽侯繆侯「其國未聞」,又何以知其爲上公而同姓乎?種種?謬皆因妄執周禮之故,勘破之,正不直一笑耳。(卷八五,頁三○—三一)
子云:「好德如好色,諸侯不下漁色,故君子遠色以爲民紀,故男女授受於親,御婦人則進左手。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男子不與同席而坐。寡婦不夜哭。婦人疾,問之不問其疾。以此坊民,民猶淫泆而亂於族。」
孔子曰: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今去未見之義,而但云好德如好色,此正剪裁法,而鄭氏曰:「此句似不足」,何耶?(卷八五,頁三三)
子云:「昏禮,?親迎,見於舅姑,舅姑承子以授?,恐事之違也。以此坊民,婦猶有不至者。」
?稱妻父母亦曰「舅姑」,其稱最古,後人鮮知。蓋謂我舅者謂之「甥」,?稱妻父母爲舅姑,所以稱?爲甥也,見孟子「帝館甥於貳室」。惜爾雅稱妻父母爲「外舅」「外姑」,多此一外字耳。若後世稱外父、外母,加以外字則可,然父母又非所宜稱也。婦於夫之父母止稱舅姑,夫於妻之父母反父母之耶?或謂父之姊妹曰「姑」,母之兄弟曰「舅」,如此則何以別?不知古人樸質,重稱皆無礙。爾雅雲姑之子、舅之子、妻之昆弟、姊妹之夫皆爲「甥」,是也。(卷八五,頁三三—三四)
中庸
予分出此帙,以爲僞中庸者,蓋以其爲二氏之學也。然非予之私言也,實有左,雲:禮記,漢儒所定,中庸在第三十一篇。自劉宋戴顒始從記中摘出,撰中庸傳二卷。考史顒傳雲:「漢世始有佛像,形制未工,父逵善其事,顒六參焉。」唐李綽尚書故實雲:「佛像本外夷樸陋,人不生敬。今之藻繪雕刻,自戴顒始也。」晉、宋世,士人競尚佛教,顒與父首爲雕塑之制,蓋深信篤敬,乃能如此。其作此篇之傳,適與相符也。又梁武帝撰中庸疏二卷、私記制旨中庸義五卷。梁武之崇佛,世所共知,茲不更綴。至唐李?益尊信是書,而論說之,創爲滅情復性之說。其生平篤好禪學,五燈載其爲鼎州剌史,謁藥山問道,山答以「雲在青天,水在瓶」。翱忻愜作禮而述偈曰:「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迨至宋儒,益復從風而靡。周茂叔學於東林禪師,東林授以中庸,與言中庸之旨:一理中發爲萬事,末複合爲一理。茂叔受之,以授程正叔。正叔嘗言之,今章句載於篇端者是也。於是程門遊、楊之徒,多爲中庸解,朱仲晦相承以爲章句,乃復抵其師說爲淫於佛老,見章句序,楊中立授羅仲素及李願中及朱仲晦。孰知其說殆有甚於遊、楊之徒者哉。注者依文爲言,大抵本文使然,非注之過,故咎注者皆非。若夫橫浦、慈湖一輩,又無論焉。近時明代相傳猶然,薛以身贈三峯藏詩云:「知君問我參周處,請看中庸第幾章。」羅念庵習禪學者,詩曰:「何人慾問逍遙法,爲語中庸第一章。」徐世溥與克明上人書曰:「三乘五車,本無二諦。若求簡盡,莫過中庸。」尤展成文序曰:「中庸:不睹不聞,無聲無臭,尤近不二法門。」故昔人謂熟讀三十三章,己見西來大意,觀此則大概可知矣。然則好禪學者,必尚中庸,尚中庸者,必好禪學。中庸之爲異學,其非予之私言也,不亦明乎?至若釋氏之徒取而配合其教者益多,間詳篇中,然亦不能盡也。大抵佛之與老,其形?似同而指歸實別。僞中庸之言,旁趨於老氏,預啓夫佛氏,故其言有類老者,有類佛者,有一言而以爲老可者,以爲佛可者,則從其形?而論也,具詳篇中。中庸子思之言曰:「君子之道,闢如行遠必自邇,闢如登高必自卑。」今僞中庸所言,無非高遠之事,何曾有一毫卑邇來?與子思之言不啻若冰炭,則予之分別仍非漫然者,不得咎我以割裂也。聖人教人舉而近之,僞中庸教人推而遠之。舉而近之者,只在日用應事接物上,如孝弟忠信以及視聽言動之類是也。推而遠之者,只在幽獨自處靜觀?悟上,如以不睹不聞起,以無聲無臭終是也。姑舉論語一二端言之,孔子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爲酒困,何有於我哉?聖人平日以此自省者,不離應事接物上見也。聖門高弟莫過顏、曾,孔子稱顏子之好學曰「不遷怒,不貳過」,夫遷怒貳過非在應事接物上見乎?曾子曰:三省其身:爲人謀,與人交,受師傳。非在應事接物上見乎?試以中庸較之,有片言隻字之合否?然則即使果爲子思之言,寧有不信顏、曾而反信子思者,又寧有不信孔子而反信子思者,是予之釐剔此帙以爲僞也,人亦可無疑而怪之矣。學者依孔、孟所教,則學聖人甚易,人人樂趨喜赴,而皆可爲聖人。依僞中庸所教,則學聖人千難萬難,茫無畔岸,人人畏懼退縮而不敢前。自宋以後,中庸之書日盛,而語、孟日微,宜乎僞道學日益多,而真聖賢之徒日益少也,此古今世道升降一大關鍵,惜乎人在世中,絕不覺之,可爲浩嘆!僞中庸一味裝大冒頭、說大話。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善言也。」此則言遠指近,恰與相反。語、孟之言極平常,而意味深長,一字一句,體驗之可以終身行之而無盡。僞中庸之言,彌六合,?宇宙,細按之,則枵然無有也,非言遠指近而何?餘說見帖首中庸下,及後卷之大學下。歐陽永叔曰:「禮樂之書散而出於諸儒之記,獨中庸出於子思。子思,聖人之後也,其所傳宜得其真,而其說有異乎聖人者,何也?論語云:『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蓋孔子自年十五而學,學十有五年而後有立其道,又須十年而一進。孔子之聖,必學而後至,久而後成。而中庸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自誠明,生而知之也,自明誠,學而知之也。』若孔子者,可謂學而知之者,孔子必須學,則中庸所謂自誠而明,不學而知之者,誰可當之歟?堯用四凶,其初非不思也,蓋思之不能無失耳,故曰:『唯帝其難之。』舜之於事,必問於人而擇焉,故曰:『舜好問。』禹之於事,己所不決,人有告之言,則拜而從之,故曰:『禹拜昌言。』湯之有過,後知而必改,故曰:『改過不吝。』孔子亦嘗有過,故曰:『幸苟有過,人必知之。』而中庸曰:『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夫堯之思慮常有失,舜、禹嘗待人之助,湯與孔子嘗有過,此五君子者,皆上古聖人之明者,其勉而思之,猶有不及,則中庸所謂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者,誰可以當之與?此五君子者不足當之,則自有天地以來,無其人矣。豈所謂虛言高論而無益者與?夫孔子必學而後至,堯之思慮或失,舜、禹必資乎人,湯、孔不能無過,此皆勉人力行不怠,有益之言也。若中庸之誠明不可及則怠人而中止,無用之空言也,故予疑其傳之謬也。」此歐公問進士策,予此書成後六年,閱其文集始見之,既喜予說之不孤,而又愧予之寡學,見之之遲也,亟錄之。(卷八六,頁一—五)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率性謂道,性中自有仁義,由仁義而行,乃謂之道。雖大意可通,然不說出仁義一層,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只似籠統語,未免泛混,便類「生之謂性」之說,以致「以性爲惡」,種種弊端矣。老子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彼以氣化爲道,故自離根如此,而準南子據中庸解之曰:「率性而行謂之道,得其天性謂之德。性失然後貴仁,道失然後貴義。」按:老子既將二義與道判而爲二,準南復將仁義與性判而爲二,益舛矣,則固中庸籠統泛混之言,有以啓之也。「率性謂道」一句,泛混尤在「率」字,蓋率字下得甚輕,故宋儒解此,兼人物而言。蓋人率人之性,牛馬率牛馬之性,若是則同人道於牛馬矣,非類「生之謂性」之說而何?此孟子所以致詰於告子也。或咎宋儒解兼人物之過,不知非宋儒之過,而作者之過也。妙喜以「清淨法身」,配「天命之謂性」;「圓滿報身」,配「率性之謂道」;「千百億化身」配「修道之謂教。」釋氏多援引中庸,實以其言,與彼教合也。不然,何以不援引語、孟,而獨援引中庸乎?此其可思矣。故披覽釋言,偶有所見則志之,以見予之非私言也,後仿此。(卷八六,頁一一—一二)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戒慎」二句,老子「致虛」「守靜」之說近之,又莊子「私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亦頗切合,而大意則全類乎禪。聖人教弟子自入孝出弟,謹信愛衆,親仁學文,以及成人處而敦行講學,出而爲政治民,無非應事接物上,固未嘗教以獨處靜坐也。故不睹不聞之說,從來無之,即如習隱之流,聖人之所不與。然而隱者亦耦耕荷蕢,汲汲於資生,又何嘗獨處靜坐乎?聖人又教爲學者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夫能思亦善矣,聖人猶慮其涉於虛也,必教之以爲學之實功焉。下此者則又教之曰:「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奕者乎,爲之猶賢乎已。」非賢博奕也,亦欲其有所事事耳。夫不用心者,賢之以博奕;用心者,進之以爲學,聖人之意從可見已。若夫釋氏世出世間,以?禪入定爲功,以結制打七爲限,如是而終其生在不睹不聞之時,故曰全類乎禪也。乃陋學無識之徒,習成異端,專教學者靜坐,豈不哀也哉?然而即曰「戒慎恐懼」,亦非不善,豈反欲其懈惰恣肆耶?又非也。聖人教人戒慎恐懼,亦只在睹聞時,如顏子問爲仁之「目」,告之以視、聽、言、動;仲弓問,告之以出門使民,不欲勿施,皆非不睹不聞時也。而其所以不教人在不睹聞上用力者,一則聖人設教,必不強人以苦難;一則本不可以此爲教,苟以此爲教,則有體無用,語內遺外,豈成吾儒之正學。故雖時未有佛教,而已駸駸乎若預防其流矣。由是而知聖人亦有獨處之時,固無所用其戒慎恐懼也。其景象曰「申申夭夭」而已,曰「居不容」而已,即教學者獨處之時,亦不教以戒慎恐懼也,曰「居處恭」而已。嗟乎!後來時學者誤循其說,亦第口耳相傳,未嘗身試究竟,不知果能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否?如其未然,則是自欺也,則是欺人也,安有自欺欺人,而尚可以爲學哉?請自深思之。或解「不睹」「不聞」貼已身說,若然,則亦禪家滅眼、耳二根之法也。六根僅滅其二而遺其四,不又爲釋氏所嗤乎?(卷八六,頁一三—一四)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予謂不謂之中,謂之「空」,可也,此釋氏「心空法」,對竟不起,湛如止水。天台三止觀:空一。,不空二。,空不空三。之說,亦如是。夫未發則無着,無着則不屬理道,不屬理道則安可謂之中?且謂之大本乎?宜乎劣士喜淺近之禪學,必奉此二字爲祕密藏也。詳後。且推勘怒哀樂之未發,必至於推勘吾生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而後已矣。異學之徒,教人終日靜坐,觀未發時氣象,不盡驅天下學者入於禪和子不止,可嘆、復可恨也。王樵曰:「佛經千萬部,只說得喜怒哀樂之未發一句。」夫以未發對已發言且不可,況單言未發乎?其父報仇,子且行劫,亦勢之所必然耳矣。以其未發爲中論之:堯舜「允執其中」之中,指理言,此以未發爲中,指心言。指理言,則共之於人,故孔子言「舜用其中於民」。指心言,則獨用之於己,閤眼低眉,?悟而已,於他人有交涉耶?孔子又曰:「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明釋中爲無過不及,今雲未發謂中,既未發有何過不及,斯豈中之義乎?不應同在中庸一書,而詮解「中」字異同,至於如此也。故有人解中字之義曰:中非無過不及,中庸已自釋之矣,乃是喜怒哀樂之未發也。以?傳?如此,則堯舜以來中字之真面目不可復識矣。且孔子言「中庸」,而書名亦曰中庸,乃其首章則曰「中和」,直是方圓枘鑿。謂非後人攙入,爲中庸本書,雖置喙奚辭焉。「中」「和」二字作對偶,他經無之,唯樂記有此字,然彼言樂則可,此言性命之理則未妥。抑撮取子路問「強」意,「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爲言耶?然彼自兩義?不可合併也。明僧蓮池竹?二筆曰:「予初入道,憶子思以喜怒哀樂未發謂中,意此中即開刱以前自己也。既而參諸楞嚴,則雲『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爲法塵,分別影事。夫見聞泯,知覺絕,似喜怒哀樂未發。』而云法塵分別者何也?意,根也;法,塵也。根與塵對。未發則塵未交於外,根未起於內,寂然峭然,應是本體,不知向緣動境,今緣靜境。向,法塵之粗分別也;今,亦法塵之細分別也,皆影事也,非真實也。謂之幽閒,特幽勝顯,閒勝鬧耳。空刱以前自己,尚隔遠在。」按:蓮池此論,予於大學雲「學庸僅得禪之粗?」,正指此耳。喜怒哀樂未發,禪之下乘也,北宗近之,龐居士所呵爲峭然機是也。要悟空刱以前自己,禪之上乘,南宗也。吾嘆宋儒終日觀未發氣象,祗得禪之乘耳。(卷八六,頁一九—二○)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此所謂說大話,裝大冒頭者也,其實皆禪也,何則?禪則其理虛無,故可以任意極言而無礙,若吾儒則事事切實,豈可言此。言之,則中和未致,天地萬物將不位不育耶?中和既致,天地萬物如何位、如何育耶?此非虛無而何?今歷取諸佛語證之:華嚴經雲:「法性偏在一切處。」楞嚴經雲:「色身外泊,山河虛空,大地鹹是妙明真心中物。」又云:「心?十方,見十方空,如觀手中所持葉物。」此天地位註腳也。又云:「一切世間諸所有物,皆即菩提妙明元心,心精?圓,含裹十方。」此萬物育腳註也。肇論雲:「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同體。」又云:「懷六合於胸中,而靈鑑有餘,鏡萬有於方寸,而其神常虛。」又云:「至人空洞無象,而萬物無非我造。」此皆「天地位」、「萬物育」註腳也。(卷八六,頁二一—二二)
故君子語大,天下莫能載焉。語小,天下莫能破焉。
按:隱字,乃異端之尤。上章孔子曰「素隱行怪」,「隱」與「怪」並言,可見矣。上章方述孔子之語,闢隱怪,而下章即曰「君子之道費而隱」,謂之子思之言,得乎?不必他辨矣。聖人以理爲道,由吾心之仁義而施之於事物是也,故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今以所知能、所不知能爲道,則是凡見天地間之物無非是道,此認外物爲道,物自物,我自我,而離其根矣。夫聖人雖有所不知、不能,亦只是造化氣機,於道絕無干。若謂不知、不能便不能盡道,則重外輕內,既認外物爲道,勢必求道於杳冥寂寞之中。老子之見道曰「唯恍唯惚」,曰「夷希微」,曰「深不可測」;釋氏之見道曰「七聖皆述,不可思議」,皆是此也。天地之大,人猶有所憾,又以並聖人之不知不能而言,正是一例語義。如天地之道,雲行雨施,而耕者以爲樂,桑者以爲憂,此自在物,於天地何與?若然,必將天地恂物以求道,而後可爲天地與?夫天地自有道,不必恂物以求道而後可爲天地,則聖人亦自有道,不必恂物而後可爲聖人明矣。則何必爲聖人之不知、不能惜,爲天地之大猶有憾慮哉?語大莫載,語小莫破,即莊子秋毫泰山,蟭螟?鵬,釋氏微塵由旬,芥子須彌之說。而總以氣化爲道,於道家尤近也。(卷八七,頁五—六)
詩云:「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言其上下察也。
引魚鳶之詩,亦一例語義。鳶、魚,物也。以其飛躍之上下察而言道,非是見凡天地間之物無非道乎?非是認外物爲道而離其根乎?此老莊之以氣化爲道也。告子「生之謂性」,其於犬牛無別,鳶魚即犬牛類也,飛躍即生之謂也。然以佛法言,老子告子皆得其初耳,惟夫宗門之說引此獨多,皆在非有非無之間,致爲微妙。故僞中庸中惟此與宗門之旨最契,非若前之不睹不聞,與未發之爲下乘禪也。略記數端:唐時僧問法真禪師曰:「學人向恁處駐足?」師曰:「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朱仲晦跋其後曰:「大丈夫不可無此氣象。」德章禪師對宋仁宗曰:「空中求鳥跡,水內覓魚蹤。」覺通禪師曰:「破一微塵出大經,鳶飛魯躍更分明。」雪峯問克勤禪師:「前三三,後三三,意旨何如?」師曰:「水中魚,天上鳥。」淨慈寺門聯雲「魚躍鳶飛皆妙道」,殷邁侍郎作佛偈曰「?外鳶魚活潑」,陳白沙、王陽明,禪學也。陳詩曰:「君若問鳶魚,鳶魚體本虛,我拈言外意,六籍也無書。」王書曰:「悟到鳶飛魚躍處,工夫原不在陳編。」凡此之類,可爲明證,此皆釋氏之學,假喻爲道處,今引此詩以喻君子之道,不與其旨符同乎?朱仲晦曰:此即禪家雲「青青綠竹,莫匪真如,粲粲黃花,無非般若」之語,又壽昌問:鳶飛魚躍,何故仁便在其中?先生良久微笑曰:公好說禪,這個亦略似禪,試將禪來說看。壽昌對:不敢。曰:莫是雲在青天水在瓶麼?壽昌又不敢對。曰:不妨說試看。曰:渠今正是我,我且不似渠。曰:何不道我今生是渠。既而又曰:須將中庸其餘處,一一理會,今教子細到這個田地時,恁他輕輕拈掇過,便是自然會得,更無所疑,亦不着問人。(卷八七,頁七—八)
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或解此章謂言男女交媾之事,故曰:費而隱。曰:夫婦之愚不肖,與知與能,極其至,聖人有所不知不能。曰:大莫載,小莫破。凡鳶交,必飛旋乎高;魚交,必遊躍乎卑,故取以言上下察,而以造端夫婦、察乎天地終焉。此解頗確。易系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與此旨亦同。道家以氣爲道,絕不言理,故專取造化嬗生處贊其道妙。在此舉凡聖賢仁義之心,中庸之理,直皆擯棄無用,故其先卑德、棄仁義、毀禮,由是流而爲楊氏之爲我,又流而爲商君之任法,以毒害天下,又流而爲長生久視、練形按氣之術。種種異端,不可致詰矣,此皆以氣化爲道,致使然也。故予謂佛與老,形跡似同,而指歸各別,而僞中庸之言,則以爲佛可,以爲老亦可者,以其形跡同,故也。或謂:言其上下察,其字指「君子」,察字即下「察乎天地」察字,其謂察字即下「察」字,是也。謂其字指君子,據文義,非也。且擬人必於其倫,以鳶魚比君子可乎?然即以鳶魚比君子,與以鳶魚言君子,又何殊焉?吾謂欲辟世所共尊信之者,最喜其人爲尊信之尤者,而時亦有其言疑之,則不必待吾之闢之,而世之共尊信者,亦可以已矣。如中庸一書,自宋以來,爲尊信之尤者,非朱仲晦乎?而世所共尊信者,非因朱仲晦之尊信而尊信之乎?乃閱其文集,與蔡季通曰:「費隱之說,今日終日安排,終不能定。蓋察乎天地,終是說做隱字不得,百種計校,再說不來。且是所說不知、不能、有憾等句,虛無恍惚,如捕風繫影,聖人平日之言恐無是也。」與未之或知、不可能也不同。嗟乎!予閱此書,因嘆人有是心,無不皆同。第一時惑溺於師承,瞽說先入其中,又無明識以照之,遂至牢不可破,乃忽於昏沉睡夢之中,微覺醒悟,時露一星兩星,如石火電光,旋覆滅息,可畏哉?渠蓋不知僞中庸之文直是亂道,依費隱字解末節,造端夫婦是「隱」,察天地是「費」,如此卻是「隱而費」了。即或謂造端夫婦是「費」,然察天地仍是「費」,如此又是「費而費」了,前後文理乖違不通如此。渠欲順文理解書,則思以造端夫婦屬費,察天地屬隱,所以雲百種計校,再說不來。於是不得已模糊了事,以三字注之曰「結上文」。籲!其平居所私疑如此,乃作爲章句之書,不露所疑之意,陽爲尊信,以示天下。豈非所謂失其本心哉?此書供狀最明,在己既不復譭棄,而門人訂集,亦不辨別而誤存之,可笑如此。(卷八七,頁九—一○)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在下位」至「人之道也」,與孟子文同,惟易數字。按:此若爲孔子及子思之言,孟子必不抹去「孔子」、「子思」,而以爲己文。記孟子者,亦豈不見而以爲孟子之文乎?孟子中從無與他經文同者,而此處獨同中庸,是必作僞中庸者,取孟子之文而增加己說也。故「誠者不勉」以下,皆從上文推演出之,然而與孟子之旨大相反矣。盂子「誠者天之道」,屬天而言,「思誠者人之道」,屬人而言,義理分明。今如「不勉」數句,以爲聖人,則誠者亦屬人言矣。以人而爲天之道,義理乖舛,此作僞中庸語義,孟子從無此等語義。故曰:與孟子之旨大相反也。易「思誠」爲「誠之」,加一之字以與誠者別,究未穩妥。「不思」字亦從「思誠」思字來,此等處,世人日讀中庸、孟子之書而漫不經意者,悠悠千古,豈不可嘆。(卷八八,頁三三—三四)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
宋明教禪師曰:「中庸『自誠明』至『之教』,豈不與經所謂『實性一相』者似乎?」明沈士榮續原教論曰:「自誠明者,誠者,寂也;明者,覺也。寂而覺,曰:天之道。覺而寂,曰:人之道。」焦弱侯筆乘曰:「楞嚴經『性覺妙明,本覺明妙』,孤山注曰:『即寂而照曰妙明。』即照而寂曰明,與『自誠明』一節合。」司馬子微曰:「莊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養智。』佛氏曰『定慧』,大學曰『安而後能慮』,中庸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安,慮也;誠,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卷八九,頁二—三)
「能盡人之性」,此句先未允。夫堯舜之世而有四凶,堯舜之家而子皆不肖,豈能盡人之性耶?孔子於博施濟衆,於修已以安百姓,皆曰「堯舜猶病」,此足證矣。「能盡物之性」,此句尤舛。千(「千」字,原作「於」,今徑改。)古大聖爲治,莫堯舜若矣,史臣言其「平章百姓,黎民於變時雍,海隅蒼生萬邦黎獻」,未嘗一及物也。夫於民且猶病,況物耶?堯舜之下,唯孔子,使孔子而治天下,亦堯舜是若而已矣。又檢論語無一物字,記者但曰釣、曰弋;於焚,曰「不問馬」,則其於物,固己不惜箋殺之而膜外視之矣。孟子書始有物字,其曰「君子之於物也,愛之而弗仁」,於物曰愛,乃爲仁民、親親陪說,非重物也,且曰弗仁,則固同孔子之釣、戈與不問馬矣。帝王之治天下也,唯以人爲本,勢不能兼全乎物,故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驅蛇龍鳥獸之害,然後民可以居,可以食,而其物之不爲民害者,則又任人制射獵網罟之屬以取資焉。於是取禽獸以爲飲食,取蠶絲以爲衣服,取材木以爲宮室,人之不能無飲食衣服宮室也,則自不能全物之命也。夫物之命且不能全,而況曰物之性乎?禽獸以飛走爲性者也,草木以發生爲性者也,既殺戮之,箋賊之,而性於何有?夫物之生且不有,而況曰盡之乎?今且無論不能無飲食衣服宮室也,即曰:吾欲盡物之性,而斷飲食,去衣服,無宮室焉,然則禽獸以飛走爲性者固自若也,草木以發生爲性者固自若也,天與之也。天與之而乃貪天功以爲己力,曰吾有以盡之,豈不荒唐謬悠之甚者哉?告子以生之謂性,而孟子詰以犬牛人性之同,告子且無辭以答,今此義正是犬牛人性同之說,則是甚於告子矣。且以爲盡其性,則於孟子之所詰者,而殆有加焉矣。說者謂孟子爲子思之徒,豈有其師言人物之性同,而孟子言人物之性異乎?又不待辨矣,故此義唯同佛氏之說。涅盤經曰「一切衆生皆有佛性」,金剛經曰「我應滅度一切衆生」,又曰:「所有一切衆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溼生、若化生、若無有、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盤而滅度之。」大阿彌陀經曰:「諸天帝王人民,以至蜎飛蝡動之類,皆因女所問得度脫。阿彌陀佛初度願曰:我至成佛時,名聲超十方人,天同得聞俱來生我剎,地獄鬼衆生亦生我剎中。」歸元直指曰「書雲唯天下至誠至。能盡物之性」,金剛經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法者,指其本性也。無有高下者,上至諸物菩薩,下至蠢動含靈,謂其皆有佛性故,故曰平等也。」明教禪師曰:「惟天下至誠至。天地參矣。」豈不與佛教所謂萬物同一真性者似乎?凡此皆足以證。雖然,佛氏之說猶未嘗言盡物性也,「盡物性」一語,不獨其義乖舛,且實有不通處。吾儒二氏皆不可用,何也?據盡物性者,使之順適其性,同歸於道之謂也。然則豺狼虎豹之屬,其性噬人,人亦將順適之以同歸於道乎?言至此,不直一胡盧矣。或曲解盡物性爲「處之各得其當」,如仲冬斬陽木,仲夏斬陰木;獺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豺祭獸然後田獵。夫既已斬之,入而取以烹之,獵而取以戮之,胡云盡其性乎?且如期斬木,取禽獸,是順天明以裁物,非盡物性之謂也,是王者食時用禮之政,非至誠學問心性之功也。義隔天淵,且盡物性與盡人性、盡其性同辭無異,豈有盡己性、盡物性爲一義,盡物性又爲一義乎?此本不足辨,恐人猶惑其說,故及之。贊化育,參天地,同爲一種大話,聖賢從無此語。孔子謂「唯堯則天、則法也」,孟子「上下與天地同流」猶則天之義,與參贊義迥別。明徐昌谷好玄,修學衝舉之術,見王陽明,問曰:「衝舉有諸?」陽明曰:「盡鳶之性者,可以衝於天矣;盡魚之性者,可以泳於川矣;盡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直以中庸此節爲衝舉法門,又一奇也。(卷八九,頁五—八)
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前知」二字,聖人之所不道。觀子張問十世,而夫子答以「因禮之損益可知」可見矣。自此雲前知,開後世無數術數之邪學,抑且啓後世人主好尚符瑞之心,必不可訓也,況其所謂前知者,不過見乎蓍龜之事。注云:禎祥妖孽,蓍龜之佔。四體謂蓍龜四體。夫既卜筮而見乎蓍龜矣,雖愚百姓亦可憑之,以知休咎,乃以之詫至誠之如神,豈不陋而可笑乎?(卷八九,頁一二)
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
以誠爲物之終始,純乎以氣化爲道,見識與易系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同。(卷八九,頁一三)
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爲天也。「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蓋曰文王之所以爲文也,純亦不已。
載物、覆物、成物,配天、配地、無疆,皆大話。不見、不動、無爲,悉老氏家法。林伐山雲:「莊子曰『屍居而龍見』,不見而章也;『淵默而雷聲』,不動而變也;『神動而天隨』、無爲而成也。」可互證其義。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其「爲物不貳」,與老子「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之說同。毗耶首立不二法門以興禪教,此雲不貳,亦異地而同符也。明教禪師曰:「『至誠無息,至。可一言而盡也』,豈不與佛教所謂『法界常住,不增不減』者似乎?其『爲物不貳至。今夫天斯昭昭』之多雲雲,豈不與佛教所謂『世界之始,乃有光明風輪,先色界天,其後有安住風輪乎天地者』似乎?」二氏形?似同,故中庸各有與合。(卷八九,頁二二—二三)
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
聖人之道,發育萬物,峻極於天,皆大話。禮與儀有分,見左傳子太叔語。此雲禮儀,而又云威儀,混難解。且儀上加一威字,他經傳無之,惟見於佛經。釋藏有「大比丘三千威儀」、「五戒威儀」、「沙彌十戒威儀」等語,六祖壇經雲「夫沙門者,俱三千威儀,八百細行」,種種皆與此同。「尊德性而道問學」,按:孔子言「下學而上達」,上達即在下學之中,今雲道問學,是孔子之學下也。又云尊德性,則是另有上達功夫矣。且以「尊德性」居「道問學」之前,則是上達而下學矣,並謬。聖功一以貫之,初無兩橛,既曰「尊德性」,又曰「道問學」,非釋教之性教相二宗乎?以「高明」對「中庸」,尤未允。若是「中庸」之外,別有一「高明」與之對峙,則「中庸」何足爲貴?而孔子嘆「其至矣」,子思以之名篇乎?(卷八九,頁二三—二四)
子曰:「愚而好自用,賤而好自專。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及其身者也。」
「愚而好自用」至「?及其身者也」,乃孔子之言,而作者引之。(卷八九,頁二七)
非天子不議禮,不制度,不考文。
非天子不可制禮,議禮則可也,夫子答問爲邦,此非議禮乎?(卷八九,頁二七)
今天下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
春秋之世,嘗車書一統,毋乃近於誇而誕乎?(卷八九,頁二八)
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徵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
此從論語「夏禮,吾能言之」及「周監於二代」兩章推演爲說。然孔子從周者,以其監二代,而有鬱郁之文也,非特尊本朝之制而已。說夫子從周,只爲尊本朝之制,與「周監於二代」之「吾從周」旨別,其改論語「宋不足徵」爲「有宋存焉」,亦以爲吾尊本朝,宋雖存而不從也,然顯與論語異矣。(卷八九,頁三○)
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
據文義似上章承「爲下不倍」,此章承「居上不驕」而言。然過尊王天下者,於尊仲尼又不涉,其意難曉。(卷八九,頁三○)
闢如天地之無不持載,無不覆幬,闢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爲大也。
以天地比孔子,恐孔子在天之靈終有未安,而人之學聖人者,益無有矣。且上章言「無位者不尊、不信,民弗從」,安有天地、四時、日月,而民不尊信以從者乎?其論駁矛盾可知。大小強弱,豈能不害?四時日月,豈能不悖?皆誇大無實之言。(卷八九,頁三八—三九)
溥博如天,淵泉如淵。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悅。是以聲名洋溢乎中國,施及蠻貊,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故曰配天。
僞中庸之病,只是言效驗,說大話,於中庸之理去而千里矣。(卷八九,頁四一)
苟不固聰明聖知達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天地之化育,聖人亦無容知之,此皆以氣化爲道之見。(卷八九,頁四二)
毛猶有倫,「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
引「衣錦尚絅」之詩,即老子「被褐懷玉」及「爲腹不爲目」之旨。「惡其文之着」,即老子「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令有所屬,見素抱璞」之旨。「闇然而日章」,即老子「塞兌閉門,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之旨。「人之所不見」,即老子「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之旨。「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即老子「處無爲之事,行不言之教」之旨。「不賞而民勸,不怒而民威於鈇鉞」,此出莊子「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即老子「我無爲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及「不欲以靜,天下將自定」之旨。衛碩人詩「衣錦褧衣」,士昏禮「姆加景,景褧顯絅」皆通,本言新嫁婦在途,加之御塵也,今引之以爲惡文之着,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焉。小雅正月詩「潛雖伏矣,亦孔之昭」,本言禍亂之萌也,今引之以言君子內省不疚焉。大雅抑詩「相在爾室,尚不愧於屋漏」,本言仰而不愧之事也,今引之以爲君子不動而敬,不言而信焉。商頌烈祖詩「奏假無言,時靡有爭」,本言祭祀時無言無爭也,今引之以爲君子不賞民勸,不怒民威於鈇鉞焉。周頌烈文詩「不顯惟德,百辟其刑之」,本言莫顯乎德也,今誤解實爲不顯,引之以爲君子篤恭而天下平焉。大雅皇矣詩「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鄭氏曰:「言我歸有明德者,以其不大聲爲嚴厲之色以威我也。」今引之以爲君子之德,不大聲色,而尚有聲色者存焉。烝民之詩「德輶如毛」,下文雲「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本言德至輕,而民尚不克舉,惟仲山甫能舉也,今引之以爲德之輶如毛,而毛尚有倫焉。文王詩「上天之載,無聲無臭」,鄭氏曰「言天之道難知也」,今引之以爲人德至矣焉。如此引詩,是何異於誦北山之詩,而謂「周無遺民」,讀保赤之書,而謂愛無差等哉?金剛經曰:「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即此義。空谷禪師曰:「子思子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三教聖賢之旨,皆是真常寂滅,真空不空,無少異。」程正叔曰:「釋氏之說纔見得些,便驚天動地。只爲乍見不似聖人,見慣如中庸言道,只消道『無聲無臭』四字,總括了多少釋氏言。非黃非白,非鹽非苦,費多少言語。」按:程乃首尊中庸之人,今將來與釋氏並說爲一理,豈非真實供狀乎?(卷八九,頁四九—五○)
表記
是篇較坊記爲劣,多是老莊之學,其言仁處尤戾,戰國異端之學,告子雖外義,然尚以仁爲內也,此則並仁而外之矣。其篇名錶記者,取篇中仁者天下之表也。列下帖。(卷九○,頁一)
子言之:「歸乎!君子隱而顯,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而信。」
君子隱而顯,此句有弊。君子處世在隱,不必求顯,如干初之「潛龍勿用」,及孔子曰「舍之則藏」是也,在下而使聲名彰徹,斯東漢諸儒所以有黨錮之禍矣。孔子身不得大行而名顯於萬世,此豈屬有意爲之哉?諸儒解爲「潛伏孔昭」之義,按:下三句莊、威、信,皆屬外體觀感上言,不應上句,「顯」字獨爲中庸「慎獨」之「莫顯」,殊非一例義。且「隱而顯」與「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語義亦天淵,何可通乎?又或解爲「闇然而日章」,按:中庸此句釋詩「衣錦尚絅」之義,則闇然主在外言,日章主在內言,與此正相反,又何可通乎?
孔子之嘆歸與者,思狂簡也。若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而信等義,自當無時不然,豈必欲歸而始謀之哉?(卷九○,頁二)
子(「子」字,原誤作「於」,依今本改。)曰:「君子不失足於人,不失色於人,不失口於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憚也,言足信也。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擇言在躬。』」
本論語「巧言,今色,足恭」爲說。上言莊威,此言畏憚,皆主剛猛一邊,非聖人中和氣象。(卷九○,頁四)
子曰:「裼襲之不相因也,欲民之毋相瀆也。」
裼已又襲,襲已又裼,是謂不相因也。若裼而不知襲,襲而不知裼,則因而瀆矣。(卷九○,頁四—五)
子曰:「祭極敬,不繼之以樂;朝極辨,不繼之以倦。」
「朝極辨」二句,仿論語「先勞無倦」爲說,而語義晦。(卷九○,頁五)
子曰:「君子慎以避禍,篤以不揜,恭以遠恥。」
慎以避禍,仿論語「先勞無倦」爲說。篤以不揜,仿中庸「誠之不可揜」爲說。恭以違恥,仿論語「恭近於禮,遠恥邕」爲說。(卷九○,頁五)
子曰:「齊戒以事鬼神,擇日月以見君,恐民之不敬也。」
擇日月以見君,義僻,鄭氏謂「臣在邑境者」,亦不得不作如是解耳。或謂之互文,亦曲說也。(卷九○,頁六)
子曰:「無辭不相接也,無禮不相見也,欲民之毋相褻也。易曰:『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引易義不協,想僅取褻瀆字相類故耳。諸儒皆以「交際敬終,數則致疏」爲解,牽紐正義以就引經,可乎?(卷九○,頁七)
子言之:「仁者,天下之表也;義者,天下之制也;報者,天下之利也。」
「仁者天下之表」一句,以之命爲篇名,是則爲一篇之綱領矣。而其爲仁則失之也,孔子曰:「一日克已復禮,天下歸仁。」先言克、復而後乃言歸仁,此但云仁者天下之表,則是語用而遺體矣。報字晦甚,鄭氏以爲「禮」,然何以不名禮而名報?呂與叔謂「德怨往來」,若是何以並仁義而爲言?郝仲輿謂「仁者愛人,則人皆愛之義者,敬人則人皆敬之,故爲報者天下之利」,然何以並立以爲三,且仁義乃望報求利具耶?(卷九○,頁七—八)
子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以怨報德則刑戮之民也。」
上節以德報怨,老子之說。按:孔子曰「以直報怨」,而此故改之爲「以德報怨」,孔子折以德報怨之非,詰其何以報德,而此故譽之爲寬身之仁,皆明與聖言相反,又增「以怨報德」,亦穿鑿無謂。(卷九○,頁九—一○)
子曰:「無慾而好仁者,無畏而惡不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是故君子議道自已,而置法以民。」
「無慾而好仁者」三句,仿孔子「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爲說,以「未見」爲「一人」,語下滯甚。一人者,何人乎?議道自已,置法以民,此是荀韓家言,所謂「道德之意,流爲法術」者也。本文明分道與法,己與民,而孔氏謂「好仁之法,須恩惠及人,當恕己而行。己所能行,乃施於人」等語,絕非本文意。陸農師謂:「置者意在弗用。」夫置法弗用,又豈有是理?惟不可雲「議道自己,置法以民」耳。(卷九○,頁一○)
「道有至、有義、有考,至道以王,義道以霸,考道以爲無失。」
與仁同過,然後其仁可知也,仿論語「觀過知仁」爲說。孔子曰:「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此用而增「畏罪者強仁」,贅而失理。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仁之與道其義如此。今雲仁者右也,道者左也,非矣。中庸雲:「仁者人也,親親爲大。義者宜也,尊賢爲大。」此雲:「仁者人也,道者義也。」「厚於仁者薄於義,親而不尊;厚於義者薄於仁,尊而不親。」以中庸言「親親尊賢」爲大,而以爲不尊不親,執滯難通。道有至、義,有考,尤晦,依鄭氏義,上補有字,作「道有至、有義、有考」,亦何可通耶?(卷九○,頁一二—一三)
子言之:「仁有數,義有長短小大。中心憯怛,愛人之仁也。率法而強之,資仁者也。詩云:『豐水有?,武王豈不仕?詒厥孫謀,以燕翼子。武王烝哉。』數世之仁也。國風曰:『我今不閱,皇恤我後。』終身之仁也。」
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仁、義、禮、知,非由外鑠我也。」此雲率法而強之,資仁者也,非矣。引詩證數世之仁,終身之仁,亦無意義。(卷九○,頁一四)
子曰:「仁之爲器重,其爲道遠,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數多者,仁也。夫勉「勉」字,原作「遠」,依今本改。於仁者,不亦難乎?是故君子以義度人則難爲仁,以人望人則賢者可知已矣。」
「仁之爲器重,其爲道遠,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仿論語「仁以爲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爲說。(卷九○,頁一五)
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大雅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惟仲山甫舉之,愛莫助之。』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詩之好仁如此,鄉道而行,中道而廢,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斃而後已。」
引大雅「舉」字,證上「舉者莫能勝」。引小雅「行」字,證上「行者莫能致」。「子曰詩之好仁」以下,單論小雅詩也,孔氏分解不誤。觀鄉道而行,「行」字可見,後儒多謂兼論二詩,非。中道而廢,不可詳,鄭氏謂「力極罷頓則止」,與下「斃而後已」義相戾,徐伯魯作反說,又與下「忘身之老」義不連。(卷九○,頁一六)
子曰:「仁之難成久矣!人人失其所好,故仁者之過易辭也。」
鄭氏謂辭爲「解說」,非也。若是則是小人之過又從而爲之辭矣,或謂「辭猶違也,謂有不善則知避之」,此解可通,然又與「上與仁同過」之過不合。(卷九○,頁一七)
子曰:「恭近禮,儉近仁,信近情,敬讓以行,此雖有過,其不甚矣。夫恭寡過,情可信,儉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鮮乎?詩云:『溫溫恭人,惟德之基。』」
從論語「以約失之者鮮矣」增多爲說。(卷九○,頁一七)
「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其辭,則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是故衰絰則有哀色,端冕則有敬色,甲冑則有不可犯之色。詩云:『維鵜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稱其服。』」
有德自然有行,無行便非實德,有其德而無其行,此句有礙。(卷九○,頁二○)
子曰:「下之事上也,雖有庇民之大德,不敢有君民之心,仁之厚也。是故君子恭儉以求役仁,信讓以求役禮,不自尚其事,不自專其身,儉於位而寡於欲,讓於賢,卑己而尊人,小心而畏義,求以事君,得之自是,不得自是,以聽天命。詩云:『莫莫葛藟,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同。』其舜禹文王周公之謂與?有君民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詩云:『維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國。』」
以仁言役,以恭儉言役仁,義戾。(卷九○,頁二二)
子曰:「先王諡以尊名,節以壹惠,恥名之浮於行也。是故君子不自大其事,不自尚其功,以求處情;過行弗率,以求處厚;彰人之善而美人之功,以求下賢。是故君子雖自卑,而其民敬尊之。」子曰:「后稷,天下之爲烈也,豈一手一足哉!惟欲行之浮於名也,故自謂便人。」子言之:「君子之所謂仁者,其難乎!詩云:『豈弟君子,民之父母。』豈以強教之,弟以悅安之。樂而無荒,有禮而親,威莊而安,孝慈而敬,使民有父之尊、有母之親,如此而後可以爲民父母矣,非至德其孰能如此乎?
凱,和樂義,又善義,以雲「強教」,未協。強字,音平、音仄皆然。(卷九一,頁二三)
「今父之親子也,親賢而下無能;母之親子也,賢則親之,無能則憐之。母,親而不尊;父,尊而不親。水之於民也,親而不尊;火,尊而不親。土之於民也,親而不尊;天,尊而不親。命之於民也,親而不尊;鬼,尊而不親。」
論尊親之編,絕非要典。夫親而不尊,不將闕於禮乎?尊而不親,不將隔於情乎?且中多瑣褻牽強處。(卷九○,頁二五)
子曰:「夏道尊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先祿而後威,先賞而後罰,親而不尊。其民之敝:惷而愚,喬而野,樸而不文。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後禮,先罰而後賞,尊而不親。其民之敝:蕩而不靜,勝而無恥。周人尊禮尚施,事鬼敬神而遠之,近人而忠焉,其賞罰用爵,列親而不尊。其民之敝:利而巧,文而不?,賊而蔽。」
老子曰「絕巧棄利」,又曰「三者以爲文,不足」,蓋以利巧爲文,故絕棄之也。此雲「利而巧」,與之正同。其論三代敝處,尤周章無理,大抵皆緯書之說。元命包曰:「夏立教以忠,其失野,救野莫若敬。殷立教以敬,其失鬼,救鬼莫若文。周立教以文,其失蕩,救蕩莫若忠。」又其先賞後罰,先罰後賞,賞罰用爵列,悉謬悠之說,不詳辨。(卷九○,頁二六)
子曰:「虞夏之質,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勝其質;殷周之質,不勝其文。」子言之曰:「後世雖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君天下,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愛,有忠利之教,親而尊,安而敬,威而愛,富而有禮,惠而能散。其君子尊仁畏義,恥費輕實,忠而不犯,義而順,文而靜,寬而有辨。甫刑曰:『德威惟威,德明惟明。』非虞帝其孰能如此乎?」
以上五章,皆傳老氏之學者所言也。孔子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又畏於匡,有「文不在茲」之嘆,而卜天之將喪、未喪斯文以自解。聖人尊周若此,重文若此,初未嘗有咎其時文勝之說也。自老子生其時,尚一切元妙清虛,惡周之文,思古之質,欲以無爲變之,於是以「聖智」、「仁義」、「巧利」三者謂之文,而絕棄之,欲一歸於素樸。老子曰:「絕聖棄智,絕仁棄義,絕巧棄利,三者以爲文,不足。故今有所屬,見素抱樸。」所以後來莊列楊墨之徒,各逞其說於時,以致二氏之教分亂於天下,以與吾儒爭衡也。其惡文之深也,並謂殷爲文之至而尊夏;其思質之深也,並謂夏爲厚其子而尊虞,究其尊虞帝也,僅作「不厚其子,惠而能散」等語,亦淺乎其尊虞帝已。皆異端之說也。至於夏殷之禮,孔子尚嘆無徵,彼何人斯,乃能歷歷言其「所尊」、「所敝」、「所尚」諸端,如此之詳且悉耶?且以周人而言本朝,謂之瀆禮,解者曰「已瀆禮,猶未瀆神焉。」謂之「強民」,謂之「極敝」,不亦生今反古之民乎?夫文者,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各安其倫,萬物之各得其理,而聖智仁義禮樂之所由着也。天地自黃農而後,固有日開其文之勢,而帝王之治天下,不可一日無文。孔子言唐堯之煥乎文章,史臣述虞舜之禮樂,命官觀象十二章,非唐虞之文乎?孔子於三代,獨美周文之鬱郁者,誠以文至周而尤盛,非謂周有文,二代無文也。況曰監於二代,正監其文耳。孟子曰:「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既共此學,共此倫,又何不共此文乎?蓋質者,文之質也;文者,質之文也,二者不可相離,猶所謂體與用之謂,並無本末輕重之分,苟語體而遺用,語用而遺體,則相離矣,相離則相勝矣。自古帝王未有不兼乎文質而爲治者,孔子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是也。使虞夏而徒有其質,不將不得爲君子乎?若以勝不勝爲言,則所謂野與史者,又豈是貶虞夏而刺本朝耶?茲語流傳失實,以至緯書諸說,分三代爲忠、敬、文,或忠、質、文,皆不經之言也。其謂周之質不勝其文,其道不勝敝,後儒因此有周末文勝之弊之說,尤大謬不然。斯文爲人安其倫,物得其理,聖智仁義禮樂之所由着,雖歷千古而無弊。周法之弊在於諸侯強,王室微,非文勝也。據春秋時已爲週末,戰國直無周矣,齊桓以空名尊王,衰氣一振,此猶屬文之功,而謂之文勝之弊,可乎?若以文章而言,猶不得謂週末文勝之弊,孔子序書、述詩、作春秋、傳論語,皆在定哀之世,孟子七篇闡明聖道,出於戰國。凡此者,其文之爲功於天下萬世者,何如可以週末少之乎?而謂之文勝之弊乎?其時老莊楊墨出,老莊,惡文思質者也。莊子曰:「文滅質,然後民始惑亂。」於時遊虛蹈無,棄絕聖智仁義禮樂,而文始亡。楊氏爲我,墨子兼愛,至於無父無君,其言盈天下而文幾澌滅殆盡,不有孔、孟聖賢力持正道,使斯文一脈未喪,則吾儒之學其不汨沒於二氏者幾希矣。故謂周之文勝而敝者,是即老、莊之徒,厭惡其時之孔、孟而爲是言也,然則奈何以吾儒之書而存是言也乎?嘗觀論孟所載,或人弟子諸問,往往有涉於異端者,而孟子中尤甚。今即以表記此數章所言,合之可驗。論語或曰「以德報怨」,即老子「報怨以德」之說。而表記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棘子成曰:「君子質而已矣,何以文爲?」即老子「此三者以爲不足者,故令有所屬,見素抱樸」之說。而表記曰「殷周之文至矣,殷周之道不勝其敝」。孟子萬章曰「人有言至於禹而德衰,不傳於賢而傳於子」,而表記於舜曰「生無私,死不厚其子」。即此數者,可見當時不有大聖大賢持衡秉中,力排羣議,真使萬古長夜矣。此等之說,已經聖賢駁過,而漢儒無識,猶捃拾記中,後之儒者以其爲經也,不敢辨,間有辦者,終以其經也,不敢力辨,即辨而又不能窮析其源流之所在。嗟夫!尊經,所以尊聖賢也,明知背戾聖賢,而昧其是非之心,曰:吾以尊經。則孰若寧冒不尊經之名,而以尊聖賢也與?(卷九○,頁三二)
子曰:「事君,大言入則望大利,小言入則望小利。故君子不以小言受大祿,不以大言受小祿。易曰:『不家食,吉。』
此言之謬,夫人知之,不復辨。(卷九一,頁一一)
子曰:「事君,遠而諫,則也;近而不諫,則尸利也。」
疏遠而諫,謂越職則可,謂則非,焉有諫而謂之者哉?(卷九一,頁三)
子曰:「事君,難進而易退,則位有序;易進而難退,則亂也。故君子三揖而進,一辭而退,以遠亂也。」
此一段乃爲名言。(卷九一,頁四)
子曰:「事君三違而不出竟,則利祿也。人雖曰不要「要」字下原誤衍「君」字,今刪。,吾弗信也。」
說者多引孔子去魯「遲遲吾行」、孟子去齊「三宿出晝」爲聖賢彌縫,不知無事此也。此但爲中人說法,不必大聖大賢也。(卷九一,頁五)
子曰:「唯天子受命於天,士受命於君。故君命順則臣有順命,君命逆則臣有逆命。詩曰:『鵲之姜姜,鶉之賁賁;人之無良,我以爲君。』」
「臣有逆命」句,大非。鄭氏以「爲君不易」解之,然則可爲爲臣者訓乎?或作如後世不敢奉詔封還詔書之事,然本文非此義,且不可以之立訓也。引詩義取垂教於世,若此詩則爲衛人代惠公之言刺小君者,今引之以懟怨其君爲無良,可乎?嗟夫!禮記後出,其言龐雜如此,不若離騷美人香草之思,猶是聖人之徒也。(卷九一,頁六—七)
子曰:「君子不以辭盡人,故天下有道,則行有枝葉;天下無道,則辭有枝葉。是故君子於有喪者之側,不能賻焉,則不問其所費。於有病者之側,不能饋焉,則不問其所欲。有客不能館,則不問其所舍。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小雅曰:『盜言孔甘,亂是用餤。』」
郝仲輿曰:「不能則不問,此深於涉世者耳,非至德之要。」愚按:此言在曲禮猶曰訓童子可也,今上承天下有道、無道,下起君子、小人之交,言此尤不類。「君子之接如水」四句,本莊子曰「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醲。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何以知記文用莊子?觀其交爲接,用字甚生,如水如醲,少淡甘二字,句法晦澀,不若莊書自然。易「親」「絕」爲「成」「壞」,此二字仍貼「水」「醴」,不貼「交」義,不若莊書以「淡」「甘」貼「水」「醴」,以「親」「絕」貼「交」義之完善也。(卷九一,頁八)
子曰:「情慾信,辭欲巧。」
辭欲巧,夫人知其謬,不復辨。(卷九一,頁一○)
子言之:「昔三代明王皆事天地之神明,無非卜筮之用,不敢以其私褻事上帝。是以不犯日月,不違卜筮。卜筮不相襲也。大事有時日,小事無時日,有筮。外事用剛日,內事用柔日。不違龜筮。」
不犯日月,不違卜筮,本春秋魯卜郊爲說。不犯日月,如三傳皆謂「四月郊,非禮」,而公谷謂「九月郊,不宜」是犯也。不違卜筮,如三傳皆以三卜爲禮,四卜爲非禮,四卜是違也。「大事有時日,小事無時日,有筮」,亦謂大事卜也。有時日,如郊特牲謂「郊用辛」是也。卜,如穀梁謂「上辛不從,則卜下辛」是也。陳氏集說引劉氏之說,疑經失,及與他經多有不合,成容若集說補正一一駁其非,今加詳核之,亦各有是非也。劉疑經文言「事天地神明,無非卜筮之用」,是用卜筮;又云「大事有時日」,是不用卜筮,以爲不合。成駁謂卜牲與屍,仍用卜筮。此本註疏,然亦非止卜牲與屍也。說見上。劉疑此雲「無非卜筮之用」,曲禮雲「大饗不問卜」,周官大宰「祀五帝卜日大卜,大祭日?高命龜」以爲不合,其謂與曲禮不合,是也,若周禮則不足據。成駁引曲禮鄭注謂「莫適卜」,屈曲禮以從周禮,不可從。劉疑魯有卜郊之文,郊特牲又有「用辛」之語,以爲不合。成駁引穀梁「上辛不從,則卜下辛」之說證之,是也。且郊特牲亦有卜郊之文,劉未考爾。劉疑「卜筮不相襲」、「大事卜、小事筮」,而洪致有「龜從筮從,龜逆筮逆」之文,簭人「凡國有大事,先筮而後卜大卜,凡小事?卜」以爲不合,其謂與洪致不合,是也,若周禮則不足據。成駁謂「卜筮不相襲,大事卜,小事筮」,謂卜,祭祀言之,謂大祭祀用卜,小祭祀用筮。曲禮「卜筮不相襲」亦爲卜日言之,其說恐武斷。劉疑「外事用剛日,內事用柔日」,郊特牲「社用甲」,召誥「丁巳郊,戊午社」,洛誥「戊辰烝丞祭歲」以爲不合,是也。成駁引崔氏謂外事指「用兵」,內事指「祭祀」,鄭氏以「甲午治兵」爲剛日之證,而不以「郊社」爲外事,皆系曲說,引之,非也。(卷九一,頁一一—一二)
子曰:「牲牷禮樂齊盛,是以無害乎鬼神,無怨乎百姓。」
孔氏「孔氏」,原誤作「孔子」,今徑改。解此節謂牲牷、禮樂、齊盛三者,皆不違龜筮。陳可大直謂「不違龜筮」句,在「牲牷、禮樂、齊盛」之下。郝仲輿謂「子曰」二字衍。俱未詳。(卷九一,頁一四—一五)
子曰:「大人之器威敬。天子無筮,諸侯有守筮。天子道以筮,諸侯非其國不以筮。卜宅寢室,天子不卜處大廟。」
「天子無筮,諸侯有守筮,天子道以筮,諸侯非其國不以筮」,解家之解不一,惟項平甫解爲:「明曰『諸侯非其國不以筮』,筮韥不出國,是以有『守筮』。天子所在爲家,雖在道亦以筮,故無守筮也。」「卜宅寢室,天子不卜處太廟。」諸家尤解不一。註疏曰:「諸侯受封乎天子曰國,而國惟宮室欲改易者得卜之耳。天子建國之時,總卜其吉,不待更小處大廟所在,以具吉可知。」一說也。張子厚曰:「諸侯適他國,惟卜寢宅而已。不卜處大廟,舍諸侯祖廟爲常,故不卜。」一說也。呂與叔曰:「宗廟有定位,雖天子不卜,惟宅寢室則卜之。」一說也。項平甫曰:「凡爲宮室者,寢室宅其中,宗廟處左。卜室者,卜其中而已,中定則左右可知,故但卜寢室之所宅,不卜宗廟之所處。雖天子之廟無卜也,諸侯以下可知。」一說也。按:諸(「諸」字下原誤衍「侯」字,今刪。)說仍當以註疏爲近,蓋謂諸侯得卜,改易所宅之寢室;天子不卜,處大廟之地。所以然者,見諸侯亦卜,天子亦有不必卜者也。如張說諸侯適他國,館舍自有常處,豈能有多處以以待卜吉乎?如呂說,天子既卜建國,前朝後寢即建國之處,豈必又卜之。如項說即是卜建國也,何以雲「寢室」。故俱不從。(卷九一,頁一七—一八)
緇衣
陸德明引劉瓛雲「緇衣,公孫尼子所作」,然則篇中所有「子言之」、「子曰」者蓋公孫尼子也,不然,鮮不以爲孔子矣。因知記中他篇亦有「子曰」字者,本非冒爲孔子,不可便以爲孔子之言也。然安得有劉瓛其人者,篇篇指爲某人作哉?此篇旨趣雖平淺,然孔孟之義爲多,老莊之義猶少,未大倍於聖人之道,不可因其爲公孫尼子之作而遽少之也。馮氏、郝氏之徒,皆謂其理不純正,正以其知爲公孫尼子而云也。籲!豈非耳食哉。(卷九二,頁一)
子言之曰:「爲上易事也,爲下易知也,則刑不煩矣。」子曰:「好賢如緇衣,惡惡如巷伯,則爵不瀆而民作願,刑不試而民鹹服。大雅曰『儀刑文王,萬國作孚』。」
「好賢」「惡惡」二句,可謂善於言詩矣。緇衣「敝,予又改爲」「敝,予又改造」「敝,予又改作」,巷伯「投畀豺虎」「投畀有北」「投畀有昊」,其辭皆有加無已,正自相當,斯所以爲好惡之至也。(卷九二,頁二)
子曰:「夫民,教之以德,齊之以禮,則民有格心;教之以政,齊之以刑,則民有遯心。故君民者,子以愛之,則民親之;信以結之,則民不倍;恭以蒞之,則民有孫心。甫刑曰:『苗民匪用命,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是以民有惡德,而遂絕其世也。」
首言德、禮、政、刑,仿論語兩言有恥無恥,蓋爲君上使民重恥而發,此去「恥」字,似失其意。(卷九二,頁三)
子曰:「禹立三年,百姓以仁遂焉,豈必盡仁?詩云:『赫赫師尹,民具爾瞻。』甫刑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大雅曰:『成王之孚,下土之式。』」
「豈必盡仁」,鄭氏謂「非本性能仁」,據語氣此解爲合,餘皆曲解。然則其言有弊,類荀子之學也。(卷九二,頁四)
子曰:「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遊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則民言不危行,而行不危言矣。詩云:『淑慎爾止,不?於儀。』」「?」,詩作「愆」,字通。
王言四句,比物精妙,可謂名言。(卷九二,頁五)
子曰:「爲上可望而知也,爲下可述而志也,則君不疑於其臣,而臣不惑於君矣。尹吉曰:惟尹躬及湯,鹹有一德。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不忒。』」至、志同。吉、告字之訛。
爲上可望而知,開誠佈公,故臣不惑於其君。爲下可述而志,言行皆可述而志之,不敢有所欺蔽,故君不疑於其臣。(卷九二,頁八)
子曰:「上人疑則百姓惑,下難知則君長勞。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御民之淫,則民不惑矣。臣儀行,不重辭,不援其所不及,不煩其所不知,則君不勞矣。詩云:『上帝闆闆,下民卒●。』小雅曰:『匪其止共,惟王之?。』
鄭氏曰:「引君所不及,謂必使其君所行如堯舜也。煩所不知,謂必使其知慮如聖人也。凡告喻人當隨其才以誘之。」按:當時荀、韓一派原有此種議論,鄭依文以解之,是也。胡邦衡舉孟子「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折鄭爲誤,蓋孔、孟之言不可以律子書耳。(卷九二,頁九)
子曰:「政之不行也,教之不成也,爵祿不足勸也,刑罰不足恥也,故上不可以褻刑而輕爵。得誥曰『敬明乃罰』。甫刑曰『播刑之不迪』。」
疏引皇氏曰:「言在上政令所以不行,教化所以不成者,祇由君上爵祿加於小人,不足勸人爲善也。由刑罰加於無罪之人,不足恥其爲惡也。」此解是。馬彥醇及陳用之謂:政教者,爵刑之本,無政教,而徒加爵刑,故不足勸善恥惡。人君不可褻刑輕爵,當以教化先之。此解殊失語氣,且下引書皆言刑事,則其重爵刑、非重政教可知。(卷九二,頁一一)
子曰:「大臣不親,百姓不寧,則忠敬不足,而富貴已過也,大臣不治而邇臣比矣。故大臣不可不敬也,是民之表也;邇臣不可不慎也,是民之道也。君毋以小謀大,毋以遠言近,毋以內圖外,則大臣不怨,邇臣不疾,而遠臣不蔽矣。葉公之顧命曰:毋以小謀敗似大作,毋以嬖御人疾莊後,毋以嬖御士疾莊士、大夫卿士。」
忠敬皆屬君言,孔氏以忠屬臣言,非是。(卷九二,頁一二)
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皆在其所褻也。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難悔,易以溺人。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於溺人,故君子不可以不慎也。大甲曰:『毋越厥命以自覆也』,『若虞機張,往省括於度則釋。』兌命曰:『惟口起羞,惟甲冑起兵,惟衣裳在笥,惟干戈省厥躬。』大甲曰:『天作孽,可違也,自作孽,不可以逭。』尹吉曰:『惟尹躬先,見於西邑夏,自周有終,相亦惟終。』」
此節之義,解者從來瞶瞶。荀子曰:「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本其意,故以「溺」字爲說。解見下節。先言小人溺於水,此是譬意;解者皆以溺水、溺口、溺民三者並言,其言溺水意,似戒人勿戲水弄潮,恐致溺身者,全不分主客可笑。再言君子溺於口,亦是陪意;大人溺於民,乃是正意也。蓋謂水之易狎而易以溺人,與口之易出而易以溺人,民之易慢而易溺人一也。「故君子不可不慎」,謂君子慎於口而謹言,大人慎於民而敬民也。君子統大人言「溺水」是譬意,故結局不言小人不可不慎,「溺口」亦是陪意,故下獨言「溺民」之義。(卷九二,頁一六)
子曰:「民以君爲心,君以民爲體;心莊則體舒,心肅則容敬。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欲之。心以體全,亦以體傷;君以民存,亦以民亡。詩云:『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國家以寧,都邑以成,庶民以生。誰能秉國成,不自爲正,卒勞百姓。』君雅曰:『夏日暑雨,小民惟曰怨;資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雅作「牙」,資書作「諮」,祈,書作「祁」,末「怨」字之下,按:書闕一「諮」字。
君以民存亦以民亡,即荀子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之義。則上節「溺」字是本荀子爲說,而「溺水」是譬意,「溺口」亦是陪意,甚彰明矣。(卷九二,頁一八)
子曰:「下之事上也,身不正,言不信,則義不壹,行無類也。」
身不正,故義不壹。言不信,故行無類也。無類謂不類其信,下章多言言行,故分屬之。(卷九二,頁一九)
子曰:「言有物而行有格也,是以生則不可奪志,死則不可奪名。故君子多聞,質而守之;多志,質而親之;精知,略而行之。君陳曰:『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詩云:『淑人君子,其儀一也。』」
「多聞」一段仿論語「蓋有不知而作之者」章爲說。「多聞,質而守之」,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也。「多志,質而親之」,多見而識之也。「精知,略而行之」,則非不知而作之者矣。(卷九二,頁一九)
子曰:「唯君子能好其正,小人毒其正。故君子之朋友有鄉,其惡有方。是故邇者不惑,而遠者不疑也。詩云『君子好仇』。」
此言君子擇交之道。(卷九二,頁二一)
子曰:「輕絕貧賤,而重絕富貴,則好賢不堅,而惡惡不着也。人雖曰不利,吾不信也。詩云:『朋友攸攝,攝以威儀。』」
此言君子擇交之道。(卷九二,頁二一)
子曰:「私惠不歸德,君子不自皋焉。詩云:『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私惠不歸德,謂但以私惠及賢,而不歸誠於其德,是徒悅賢而不能舉,子思所謂「以犬馬畜伋」是也,故君子不自皋焉。鄭氏謂「褻瀆邪辟之物,是爲不歸於德」,甚迂,乃諸家從之。或雲不歸本於道德,或雲不合於道德之公,皆牽強添設,不協文理。(卷九二,頁二二)
子曰:「苟有車,必見其軾;苟有衣,必見其敝;人苟或言之,必聞其聲;苟或行之,必見其成。葛覃曰『服之無射』。」
「苟有車,必見其軾」,言有於此,必彰於彼也。「苟有衣,必見其敝」,言有其始,必要其終也。人言必聞其聲,猶車必見其軾也;人行必見其成,猶衣必見其敝也,以着言易不可輕發,行難必當有終也。註疏謂人之言行必慎其終,未免不包有車見軾之喻。宋儒以言行貴誠實爲言,於有衣見敝之喻,又不協。(卷九二,頁二三)
子曰:「言從而行之,則言不可飾也;行從而言之,則行不可飾也。故君子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則民不得大其美而小其惡。詩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爲也。』小雅曰:『允矣君子,展也大成。』君奭曰:『在昔上帝,周田觀文王之德,其集大命於厥躬。』」寡舊讀爲顧,今如字,周作割,田觀作申勸,皆誤。
寡言而行以成其信,即論語「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之義。(卷九二,頁二四)
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恆,不可以爲卜筮。古之遺言與?龜筮猶不能知也,而況於人乎!詩云:『我龜既厭,不我告猶。』兌命曰:『爵無及惡德,民立而正事。』『純而祭祀,是爲不敬。事煩則亂,事神則難。』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恆其德偵,婦人吉,夫子兇。』」
此本論語而變其說,以「不可以作巫醫」爲不可以爲卜筮,蓋因論語下有不佔之文,而遂牽合爲不可爲卜筮也。復誤解「不佔」之義,謂無恆者於龜筮猶不能知之,以占卜筮而況於人乎?此言本欠達,所以註疏諸家又皆誤解爲:龜筮猶不能知無恆之人,若然則龜筮僅能知君子,不能知小人,何以爲神物?而卜筮亦僅君子用之,小人不用矣,益不可通。馬彥醇因此並謂論語「不可作巫醫」亦是謂:巫醫不能治無恆之人,若然,君子多在世,小人多不在世矣,更足拊掌。篇中所引逸書之辭,說俱見古文尚書。(卷九二,頁二六)
奔喪
鄭氏曰:「奔喪者,實逸曲禮之正篇。」按:此篇鄭以爲文似儀禮,遂以爲十七篇之逸,不知此文比儀禮有句調,非是一手也。喪禮此事自不可少。(卷九三,頁一)
奔喪之禮:始聞親喪,以哭答使者,盡哀。問故,又哭盡哀。遂行,日行百里,不以夜行,唯父母之喪,見星而行,見星而舍。若未得行,則成服而後行。過國至竟,哭盡哀而止。哭闢市朝,望其國竟哭。
此言奔父母喪之禮,鄭氏曰:「親父母也。雖非父母,聞喪而哭,其禮亦然。」孔氏曰:「此一節論初聞之節,五服皆然,以下別曰唯父母,則知其前兼五服也。」註疏之說滯而謬。「日行百里,不以夜行」,上文指父母之喪言,又言唯父母之喪,見星而行,見星而舍者,謂唯父母之喪雖不夜行,晨昏猶必見星爲行止也,則奔他喪不夜行,且不必見星可知。不見星,則不必百里亦可知。晨昏不見星行,日不能百里。古人之文一直說去,而其中又自爲轉折,雖繁不亂,豈有言親喪,又忽言五服,又言親喪,如是之無倫次者乎?「望其國竟哭」,亦皆指奔父母之喪言,鄭謂「斬衰」亦非,蓋以下雲「齊衰望鄉而哭也」,詳本文。(卷九三,頁二—三)
奔喪者非主人,則主人爲之拜賓送賓。
告就次,次即位也。鄭氏謂「倚廬」,非。「奔喪者非主人」二句,諸本皆連下節,今依徐氏集註屬上爲一節,甚當。蓋雲「則主人爲之拜賓送賓」,即承上拜賓、送賓之文爲說。下「奔喪者自齊衰以下」,乃另起爲一節也。「非主人」謂非嫡長主喪之人,即衆主人是也。喪禮倠嫡長稱主人,其餘諸弟子稱衆主人。賓爲此衆主人奔喪始至而來,仍是主人拜賓送賓,衆主人不敢與也。陳可大謂「非主人」爲其餘或親或疏之屬,甚混,郝仲輿謂期功以下之親,徐伯魯既知以此二句連上節,乃亦謂非父母之喪之人,皆非。如其說,下節自齊衰以下,又曰有賓則主人拜賓送賓,不爲重複乎?(卷九三,頁六)
奔喪者自齊衰以下,入門左中庭北面哭盡哀。免麻於序東,即位袒,與主人哭成踊。於又哭、三哭皆免袒,有賓則主人拜賓、送賓。丈夫婦人之待之也,皆如朝夕哭,位無變也。
齊衰以下,謂自齊衰不杖期以下,至大小功緦麻之親也。郝仲輿既以「非主人」爲期功以下之親,於此無以通之,乃謂「如繼父出母之類」,殊迂。觀此於齊衰以下,又言「有賓則主人拜賓送賓」,則上二句屬上節,爲衆主人可知矣。(卷九三,頁七)
奔母之喪,西面哭盡哀,括髮袒,降堂東即位,西鄉哭,成踊。襲免絰於序東,拜賓送賓,皆如奔父之禮,於又哭不括髮。
喪服小記「奔母喪不括髮」與此異。(卷九三,頁八)
婦人奔喪,升自東階,殯東西面坐,哭盡哀。東髽,即位,與主人拾踊。
「升自東階」別於男子也,鄭氏謂「東面之階」,非是。其謂東面之階者,據雜記「升自側階」之文,不知彼以主君在阼,故言婦人升自側階,此處所言,豈得附合之。東髽,鄭氏曰:「髽於東序,不髽於房,變於在室者也。」陸農師曰:「不言髽於某所,以關貴賤。按:士喪禮婦人髽於室,而喪大記曰婦人髽帶麻於房中,鄭氏謂蓋諸侯之禮,然則房中蓋東房也,於室亦室之東。」愚按:陸謂士禮於室東,諸候禮於東房,此言其常也。鄭謂東序,變於在室,上男子襲絰於序東,免麻子序東。當以鄭說爲優。與主人拾踊,鄭氏曰「賓客之位」,陸農師曰「外女子也」,陸說更明。(卷九三,頁八)
奔喪者不及殯,先之墓,北面坐坐,哭盡哀。主人之待之也,即位於墓左,婦人墓右,成踊,盡哀,括髮,東即主人位,絰絞帶,哭成踊,拜賓,反位,成踊,相者告事畢。
此明父母葬後,嫡子奔喪之禮。註疏曰:「此奔喪者身是嫡子,故經雲「拜賓反位成踊」,若非嫡子,則不得拜賓也。主人之待之,謂在家者也。」此說是。蓋主喪之人謂之主人,在家之人亦可謂之主人,下「東即主人位」,此主人乃指主喪之人,二主人不可油。陸農師謂此言衆主人奔喪,主人之待之也,正言主人,反以鄭在家之說爲誤,非也。且下東即主人位,此主人益說不去矣。按:上言嫡子奔喪,次言自齊衰以下奔喪;此言嫡子不及殯,下亦言齊衰以下不及殯,章法井然。若衆主人奔喪與不及殯,自同嫡子可知,故不復另說,所異者唯主人爲之拜賓送賓一事,上節所以特明之耳。(卷九三,頁一○)
遂冠,歸,入門左,北面哭盡哀,括髮,袒,成踊,東即位,拜賓,成踊。賓出,主人拜送。有賓後至者,則拜之、成踊,送賓如初。衆主人兄弟皆出門,出門哭止,相者告就次。於又哭,括髮,成踊。於三哭,猶括髮,成踊。三日成服,於五哭,相者告事畢。
喪服小記雲「三日而五哭袒」,註疏雲五哭者,初至哭,與明日又明日之朝夕而五也。三袒者,初至袒,與明日又明日之朝而三也。此篇上節雲於又哭,括髮,袒,成踊。於三哭,猶括髮,袒,成踊。兩成踊上應有「袒」字,文不備耳,說見下。「三日成服,於五哭」,註疏雲初至爲一哭,明日爲二哭,又明日爲三哭,又明日成服之日爲四哭,又明日爲五哭,不數夕哭。按:此節之說成服前三哭皆在朝,括髮袒成踊,餘二哭則否,即小記所謂「三袒」也,惟較小記多二日哭,與之異。但小記何以不連言成服之哭,此節何以連言成服後之哭,殊不可曉。大抵三哭、五哭之文,本文不甚爲典要,言三哭,則此後成服尚有哭;言五哭,則此後朝夕尚有哭,或舉其重者爲言則可耳。陸農師解此節「五哭」,不數初至之哭,爲成服前兩日朝夕哭,成服之朝又一哭,不知此篇之文皆以「於又哭」爲起,是明以「初至之哭」爲一哭矣。陸說背戾本文,非也。按:上第二節至於家,入門曰括髮袒成踊,猶括髮袒成踊,此爲父袒也。第三節奔喪者自「齊衰以下」曰於又哭、三哭皆免袒,此爲他喪亦袒也。故下節齊衰以下不及殯,亦曰免袒,成踊,猶免袒成踊,所以應第三節也。此節奔喪者不及殯,亦當曰括髮袒成踊,猶括髮袒成踊以應第二節文。今少二「袒」字,此是文略不詳,或失記耳,不必油。鄭氏因此節無袒字,遂謂下節二袒字衍,不知不獨應上第二節應有袒,且他喪亦袒,父喪反不袒乎?若謂下節袒字衍,則第三節袒字何不亦云衍乎?故與其謂下節爲衍,曷若謂此爲略之爲當也。(卷九三,頁一○—一二)
爲母所以異於父者,壹括髮,其餘免以終事,他如奔父之禮。
「爲母,所以異於父」一段,承上不及殯言,共爲一節。鄭氏曰「明及殯、不及殯,其異者同」,非也。上奔母之喪節,此是及殯者已言又哭,不括髮矣。(卷九三,頁一二)
聞喪不得奔喪,哭盡哀,問故,又哭盡哀。乃爲位,括髮,袒,成踊,襲絰絞帶即位,拜賓反位成踊。賓出,主人拜送於門外,反位。若有賓後至者,拜之成踊,送賓如初。於又哭,括髮,袒,成踊;於三哭,猶括髮,袒,成踊,三日成服,於五哭,拜賓送賓如初。
按:此言「五哭」亦同上文。鄭氏曰:「言五哭者,以近公事,五日哀殺,亦可以止。」此附會之說也。(卷九三,頁一五)
若除喪而後歸,則之墓,哭,成踊,束括髮袒絰,拜賓,成踊,送賓反位,又哭盡哀,遂除,於家不哭。主人之待之也,無變於服,與之哭,不踊。
聞親喪,公事私事俱可已,奚有不得奔喪者?若謂除喪後歸,益非教孝之義矣。記者此兩段文得毋過於周詳乎?鄭氏以「遂除」句絕,謂「除於墓」,是,然雲「於家不哭」,則匪人情。(卷九三,頁一六)
若所爲位家遠,則成服而往。
設吊者之位,與己之哭泣行禮之次,皆謂之「位」。凡聞喪爲位者,惟父母之喪不待爲位哭,齊衰以下之喪即位哭,行禮如此。三日五哭,初聞喪哭,明日又明日朝夕哭也。陸農師曰「言卒喪輕故也」,郝仲輿曰:「三日不俟成服,五哭終者,哀殺於親喪。」愚按:不止此二義,前文五哭三袒,此不言袒,亦是殺於親喪,蓋惟初聞喪一袒也。鄭氏曰:「不五朝哭而數朝夕備五哭而止,亦爲急奔喪。」按:下記五哭三袒,亦以三袒不同於此耳。若止論「三日五哭」,則小記亦豈爲急奔耶?鄭之附會皆此類也。(卷九三,頁一八—一九)
齊衰,望鄉而哭;大功,望門而哭;小功,至門而哭;緦麻,即位而哭。
上章雲「望其國竟哭」,總言父母也。此雲「齊衰」,亦總言父母也。蓋先時皆不分斬齊,如論語「子見齊衰者」、孟子「齊疏之服」是也。此篇不見斬衰孛,惟言齊衰以下,及此節首言齊衰,皆據古義而言也。其雲望鄉而哭,與望其國竟哭不同者,又必別一說而引之於此耳,不必附會爲說也。又雜記雲「大功見鄉而哭」與此亦不同,說見雜記。(卷九三,頁二一)
哭父之黨於廟,母妻之黨於寢,師於廟門外,朋友于寢門外,所識於野張帷。或曰:母之黨於廟。
檀弓雲「兄弟,吾哭諸廟。父之友,吾哭諸廟門之外。師,吾哭諸寢。朋友,吾哭諸寢門之外。所知,吾哭諸野。」此文「於寢」,易師而言母妻之黨「於廟門外」,易父之友而言師較長者,必在後之人取前說而正之也。鄭孔以彼爲「異代禮」,非矣。惟「所識於野」增張帷之說,益迂。又檀弓雲:「有殯,聞遠兄弟之喪,哭於側室,若無殯則在寢。」此文於廟之說亦較長。鄭氏謂黨爲「族類無服者」,亦非。此一節不涉奔喪之事。(卷九三,頁二二)
與諸侯爲兄弟,亦爲位而哭。凡爲位者壹袒。
按:王制天子至士庶殯葬日數,有七五三之分,雜記公大夫士踊數,亦有七五三之分,此言哭天子諸侯卿大夫日數,亦如此分,正是一類語。鄭氏謂臣哭君,「尊卑日數之差」,是也。觀下接「大夫哭諸侯」可見。陸農師謂「哭親之數」,非也。「與侯兄弟」,謂同姓之卿大夫仕於他國者。(卷九三,頁二四)
所識者吊,先哭於家而後之墓,皆爲之成踊,從主人北面而踊。
小記雲:「所知之喪,則哭於宮,而後之墓。」此與同。從主人北面而踊,不拾可知。(卷九三,頁二五)
凡喪,父在,父爲主;父沒,兄弟同居,各主其喪。親同,長者主之;不同,親者主之。
「父在父爲主」,如子有妻子之喪,則父爲主。父沒,兄弟雖同居,兄不主弟之妻,子之妻自主之,可也。然父母雖沒,若親同,亦長者主之,如兄弟之親同,凡喪必推長者爲主是也。惟親不同,乃親者主之,如兄公與弟妻之親不同,則任夫之親者主之,伯叔與侄之親不同,則任親父之親者主之是也,如此解則上下之呼應相通。鄭氏謂親同長者主之爲「昆弟之喪,宗子主之」,是已。謂不同親者主之,爲「從父昆弟之喪」,既謂昆弟之喪,長子主之,則從父昆弟之喪自不得與,何必又申之乎?此節亦不涉奔喪之事,觀上「凡喪」二字可見。郝仲輿必以爲喪主人不在之禮,其說曰:「妻子之喪,父在則父爲主。按:妻子之喪,父在應得爲主,不因其子之出也。」不可通。(卷九三,頁二六)
聞遠兄弟之喪,既除喪而後聞喪,免袒,成踊,拜賓則尚左手。無服而爲位者,唯嫂、叔及婦人降而無服者麻。
檀弓雲「子思之哭嫂也,爲位。」此與同。(卷九三,頁二七)
問喪
問喪者取後「或問」名篇,方性夫謂鄰里爲之糜粥以飲食之,即「鄰里問之之事」,曲說非理。此篇言喪只重一「哀」字,與「喪,與其易也,甯戚」、「喪及,致乎哀而止」同義,不悖聖賢之旨。(卷九四,頁一)
親始死,雞斯徒跣,扱上?,交手哭。惻怛之心,痛疾之意,傷腎幹肝焦肺,水漿不入口,三日不舉火,故鄰里爲之糜粥以飲食之。夫惱哀在中,故形變於外也,痛疾在心,故口不甘味,身不安美也。
按:素問雲「藏精於腎,恐則精郄」,故此爲傷腎。又云「肝主身之筋膜,肝熱則筋膜幹」,故此爲幹肝。又云「有所亡失,所求不得,則發肺鳴,鳴則肺熱葉焦」,故此爲焦肺。用字實有證。陸農師曰:「傷,傷而已,幹爲甚。幹,猶可也,焦又甚。」失其義矣。「鄰里爲之糜粥以飲食之」,即承上「不舉火三日」言,三日不舉火,言其經鄰里勸助飲食。言其權勸助者,鄰里之義,食不食在己,固不相妨也。孔氏慮其與「三日不食」之義相妨,故又指爲「旁親以下」,如其說,全與上文不接矣。且期功之喪三不食、再不食而已,乃動煩鄰里爲糜粥,豈近人情?甚矣!孔說之固也。(卷九四,頁一—二)
三日而斂,在牀曰屍,在棺曰柩,動屍舉柩,哭踊無數。惻怛之心,痛疾之意,惱哀志懣氣盛,故袒而踊之,所以動體、安心、下氣也。婦人不宜袒,故發胸、擊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壞牆然,惱哀痛疾之至也。故曰「闢踊哭泣,哀以送之,送形而往,迎精而反」也。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其反哭也,皇皇然若有求而弗得也。故其往送也如慕,其反也如疑。求而無所得之也,入門而勿見也,上堂又勿見也,入室又勿見也,亡矣!喪矣!不可復見已矣!故哭泣闢踊,盡哀而止矣。心悵焉,愴焉,惚焉,愾焉,心絕志惱而己矣。
「安心下氣」,應「志懣氣盛」,「袒」、「踊」則志之憤懣者藉以舒,故曰「安心」,氣之盈塞者藉以達,故曰「下氣」,皆情之自然,與勢之不得不然者。此最善體貼以爲言也,而其痛深處亦正在此。不知者認「安」下爲「善」字而疑之,故郝仲輿以記文爲迂,而吳幼清解「安心」爲「安靜其心」也。上言男袒,此言婦人不宜袒,而其哀則一「發胸擊心爵踊,殷殷田田,如壞牆然,惱哀痛疾之至也,故曰闢踊哭泣,哀以送之」,此言送葬反哭之義。「精」即易傳所謂精氣爲物之精,若有物焉,故曰「迎」,以孝子之情言,於理固無礙。(卷九四,頁四—五)
祭之宗廟,以鬼享之,徼倖復反也。成壙而歸,不敢入處室,居於倚盧,哀親之在外也。寢苫枕塊,哀親之在土也。故哭泣無時,服勤三年,思慕之心,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實也。
此言虞祭至終喪之義。(卷九四,頁五)
或問曰:「免者以何爲也?」曰:「不冠者之所服也。禮曰:『童子不緦,唯當室緦。』緦者其免也,當室則免而杖矣。」
言「免」爲不冠者之所服,人遇凶禮,不冠則加免,免所以代冠也。然則亦有未冠而免者,童子是也。禮曰:「童子不緦,惟當室緦」,凡緦者必免,苟童子當室則免而且杖矣。解者多不甚楚,故詳之。本是言「免」,末增出「杖」字,又起下文杖之意,妙義環生。(卷九四,頁八)
或問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爲父苴杖,苴杖,竹也;爲母卻杖,削杖,桐也。」或問曰:「杖者以何爲也?」曰:「孝子喪親,哭泣無數,服勤三年,身病體羸,以杖扶病也。則父在不敢杖矣,尊者在故也;堂上不杖,闢尊者之處也;堂上不趨,示不遽也。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實也,禮義之經也,非從天降也,非從地出也,人情而已矣。
言喪,以哀爲主。哀從人情,而出於天地,皆無與也,可謂真實切至之言。(卷九四,頁一○)
服問
按:篇名服問,以其首「首」字,原誤作「有」,今徑改。章引傳文四句作問,而答之以其義,故名服問,不必文中定露問也。說者謂本有問辭,記者但記其所答之辭,不復記其所問,殊無謂。此篇周詳精確,多蒐括零星事義,爲喪服禮文之所末備者,誠可尚也。且說典制之文,而能絕去皮腐,姿致橫生,亦是周秦妙筆,恨其不能多耳。(卷九四,頁一○—一一)
傳曰:有從輕而重,公子之妻爲其皇姑。有從重而輕,爲妻之父母。有從無服而有服,公子之妻爲公子之外兄弟。有從有服而無服,公子爲其妻之父母。
此所謂傳,蓋古書舊文,如後人亦稱經書爲傳,不必定是傳也。若謂此文爲大傳所有,即是大傳,下節非大傳所有,而稱傳則如何?公子之外兄弟,謂母舅之子及從母之子也,此等皆稱外兄弟,其服相爲緦。喪服記雲「夫之所爲兄弟服,妻皆降一等」,故夫與母舅之子及從母之子爲外兄弟,皆服緦,妻則無服。今公子被厭,不服己母之外家而妻爲之服緦,是從無服而有服也。鄭氏直謂外弟爲「公子之外祖父母,從母」,謬。郝仲輿謂即「公子妻之兄弟,不言兄弟而言公子者,從夫也」,改易本文之稱,亦謬。(卷九四,頁一一—一二)
傳曰:母出,則爲繼母之黨服;母死,則爲其母之黨服。爲其母之黨服,則不爲繼母之黨服。
「母死」與「其母」,皆指親母,註疏是。陳可大謂「母死」爲繼母,「其母」爲出母,謬。禮爲出母齊衰杖期,而爲父後者無服,必不尚爲其黨可知,不因厭於繼母也。若因繼母死,遂爲出母之黨,不爲繼母之黨服,是知有母而不知有父矣。因思記中每有可爲兩解之文,惟取一解之合理者可也。然於此正見古人立言之妙,大扺其文不爲徑露,多委婉含蓄故也。若一見衆口僉同,則無他解者,其理雖正,而其文則索然寡味矣。此段句法亦蟬聯搖曳。(卷九四,頁一三—一四)
三年之喪既練矣,有期之喪既葬矣,則帶其故葛帶,絰期之絰,服其功衰。有大功之喪,亦如之。小功,無變也。
「有大功之喪,亦如之」,註疏亦謂帶其葛帶,絰期之絰,若是,則兼父練、母葬言。然不若單承父練言語意爲協。謂三年喪,練後遇大功之喪,始死亦麻,既葬帶其故葛帶,而絰大功之葛絰,服其功衰,故曰「亦如之也」。(卷九四,頁一七)
麻之有本者,變三年之葛。
承上「三年練後,遇大功以上之喪」言也。大功以上之喪,始死,其要絰之麻不斷本,得易三年之葛帶,蓋麻之有本,重於三年之葛故也。若葬後,則仍帶其故葛帶矣。郝仲輿曰:「喪服小記雲『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皆兼服之』,即此也。」按:郝引彼證此,皆誤。(卷九四,頁一八)
既練,遇麻斷本者,於免絰之,既絰去經。每可以絰必絰,既絰,則去之。
又承上言三年練後,遇大功以上之喪。麻有本者,既變三年之葛帶矣,則小功以下麻斷本者,情輕無變三年之葛帶可知。然亦有變者,首絰是也。蓋以練無首絰,惟有冠。「於免絰之」者於初喪當免,加小功之麻絰,此謂殮時也。「既免去經」者,謂殮畢也。「每可以絰必絰」者,謂殯葬時也。「既絰,則去之」者,謂殯葬畢也。凡去絰之後皆仍服三年練冠,故下節又以「小功不易喪之練冠」明之。既練,遇麻斷本,據義尚當雲既練,遇小功之喪耳。今以麻斷本代小功之喪,既使文不平衍,又兼小功之喪麻斷本,又對映大功之喪麻有本,殊妙。於免絰之以下,句法層迭,音節歷落,亦可玩。(卷九四,頁一九)
小功不易喪之練冠,如免,則絰其緦小功之絰,因其初葛帶。緦之麻不變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變大功之葛,以有本爲稅。
又承上,恐人以練冠爲可易,故申明之。「小功不易喪之練冠」,申明上「既免去絰」、「既絰則去之」之義也。「如免,則絰其緦小功之絰」,申明上「於免絰之」、「每可以絰必絰」之義也。兼言緦者,恐人以免絰不及緦故也。小功不易喪之練冠,則大功可易矣。雜記雲:「有三年之練冠,則以大功之麻易之。」是也。此言首絰也,「因其初葛帶」者,前以期初喪用麻變葛,既葬還舊葛,故曰故。此小功以下,初喪,亦不變葛,故曰初。上言小功變,正指此,何也?緦之麻不變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變大功之葛,況三年乎?此以麻之無本,故與葛同。若大功之麻得變三年之葛,則以有本者重於葛,乃爲之稅葛耳,此言要絰也。稅音脫,即孟子「不稅冕而行」之稅,下卒哭之稅,及稅齊衰皆同,鄭氏謂「易」,方性夫謂「息」,皆非。(卷九四,頁二○)
殤:長、中,變三年之葛。終殤之月算,而反三年之葛。是非重麻,爲其無卒哭之稅。下殤則否。
又承上言緦小功不得變三年之葛,而亦有得變者,殤長、中是也。殤長、中本服大功,降而爲小功男暨婦長殤。、緦婦中殤。,於是以殤服麻絰帶,變三年之葛。終此小功緦月算,然後乃反三年之葛。夫麻以有本爲重,方得易葛。此無本得易葛者,是非重此無本之麻,乃爲降服小功緦無卒哭脫麻之禮,故以麻終月數也。若大功下殤降服緦麻,雖亦無卒哭之稅,然情輕則否。降服緦與成人小功以下等,則又以麻之無本而不變。所謂「小功無變」者也。以上四節會合諸解而折中以鄙意似較明,於此見古人言禮委曲周詳,妙義如環豈,後人所能及。(卷九四,頁二一)
君爲天子三年,夫人如外宗之爲君也。世子不爲天子服。
據義當雲「君爲天子三年,夫人期耳」,乃取諸侯外宗之婦爲君之禮,比夫人爲天子之禮,而曰「夫人如外宗「外」字下原敓「宗」字,之補。之爲君也」。古人說禮說服制,必不欲爲板腐如此,所以其文千載如新,使後人爲之,甫出數語,便已陳爛矣。君爲天子三年,孔氏謂此喪服正文爲「喪夫人如外宗之爲君」起文,不知此兼爲「世子不爲天子服」起文也。郝仲輿曰:「世子不爲天子服,此禮近迂。大夫之適子爲君服如士,安得諸侯世子於天子獨無服乎?」愚按:世子若爲天子服亦斬,則是有二君矣,非大夫之適子可比也。記文此句大義森然,直髮諸喪禮所未發,郝妄駁之,不可不辨。(卷九四,頁二三)
君所主:夫人妻,大人,適婦。
「夫人妻」即諸侯夫人。雲「夫人、妻」者言之法,蓋夫人主他人言,妻主君言。若單言夫人,則與下子與婦不類,若單言妻,非記者所宜稱,故曰夫人、妻。諸儒皆不喻,鄭氏謂言妻「見大夫以下亦爲此三人爲喪主」,夫大夫以下三人爲喪主何必見乎?陳可大謂「夫人者,君之適妻」,陸農師謂曲禮雲「公候有夫人,有世婦,有妻,有妾」。皆非。(卷九四,頁二四)
大夫之適子爲君、夫人、大子,如士服。
此因世子不爲天子服,恐大夫之適子亦不爲君服,故特明之。鄭氏曰:「大夫不世,子不嫌也。」此說亦未然,大夫固不世,即大夫亦不嫌,唯爲君乃嫌耳。(卷九四,頁二四)
君之母,非夫人,則羣臣無服。唯近臣及僕驂參乘從服,唯君所服,服也。
古最嚴嫡、妾之辨,如公子爲其母練冠麻衣縓緣,庶子爲後「後」字下,原誤衍「母」字,今刪。爲其母緦。及於後代,法制彌寬,庶於皆得爲其母三年矣。此節之義,註疏引春秋「夫人風氏薨」,主穀梁「子爵於母」「以妾爲妻」之辨,而以左氏「子以母貴」、公羊「其母得夫人」之說爲非。然由後世觀之,則左氏、公羊之說,豈嘗非耶?唯君所服,服也,說近習,便覺?媚。(卷九四,頁二五)
公爲卿大夫錫衰以居,出亦如之,當事則弁絰。大夫相爲亦然。爲其妻,往則服之,出則否。
「大夫「大夫」二字,原誤作「夫人」,今徑改。相爲亦然」,與雜記「大夫哭大夫,弁絰,與殯,亦弁絰」同。朱仲晦曰:「古人君臣之際,如君臨臣喪,坐當撫心,要絰而踊。今日之事,至於死生之際,恝然不相關,不啻如路人,所謂君臣之義安在?祖宗時於舊執政亦嘗親臨,渡江以來,一向廢此。只秦檜之死,高宗臨之,後來不復舉。古之君臣,所以做得成,緣是親愛一體。」衛氏集說載此條。愚按:此言爲失,後世禮每事多不如古,不獨此一事也。儀禮、禮記之言,周世多同姓爲大臣,春秋時諸候之卿大夫亦然,故容有此隆禮,若?以此這後世人主,亦恐未當。且臣爲君斬衰三年,不知後世爲臣者能盡行否?亦曾反身而思之乎?又此說不形於章奏,而私存簡冊,以彰其時君上之失,亦非賢者所爲也。(卷九四,頁二七)
凡見人無免絰,雖朝於君無免絰。唯公門有稅齊衰。傳曰:「君子不奪人之喪,亦不可奪喪也。」
此「稅」字是「脫」字,鄭氏此處以爲猶「免」,前又以爲猶「變」,何也?於絰言免,於齊衰言脫,用字自有義,不得以脫爲免,以免爲脫也。傳語甚妙,如此則見奪喪之事,使之者與爲之者皆非矣。(卷九四,頁二七)
傳曰:「罪多而刑五,喪多而服五,上附下附列也。」
人遭大喪如獲大罪,遭小喪如獲小罪,故稱棘人、稱戮民。凡衣冠、飲食、居處、貌言一切示異,不得齒於平人之列,此以「罪」對「服」言,深得聖人制服之精意,而數亦適合,故於篇終言之。解者但以墨、劓、剕、宮、大辟之五者,合斬齊衰、大小功、緦之五者,猶未夢見作者之意也。「列」,註疏讀如字,謂等比,是也。釋文雲:列,徐音例,本亦作例。愚按:古無例字,後以列加人旁作例。(卷九四,頁二九)
間傳
間字未詳,鄭氏謂:喪服之間輕重所宜,以間爲「平聲」。吳幼清謂:當讀如間廁之間,儀禮喪服正經自有正傳,此篇非正傳,而廁於喪服之正傳,以間字爲「去聲」。鄭說猶近之,吳說其鑿。篇中言哀之發於容體、聲音、言語、飲食、居處,凡五段,其格制雖本於荀子禮論,而辨別喪服倫等,細密周詳,較荀本但以吉凶憂愉分別爲說者,不殊霄壤,於此見古人亦脫胎舊文,其妙如此。此篇立說較喪服傳、雜記、喪大記諸篇爲嚴,立訓垂致,寧嚴毋寬,君子有取焉。今於下文諸篇細爲較論,以見異同,學者詳之。(卷九五,頁一)
斬衰何以服苴?苴,惡貌也,所以首其內而見諸外也。斬衰貌若苴,齊衰若枲,大功貌若止,小功緦麻容貌可也。此哀之發於容體者也。
首,猶先也。若苴與若枲爲一類,若止與容貌爲一類。若止謂不爲容,若休止之狀。小功緦則容貌可也。(卷九五,頁三)
斬衰之哭,若往而不反;齊衰之哭,若往而反;大功之哭,三曲而偯;小功緦麻,哀容也。此哀之發於聲音者也。
「偯」,鄭氏謂「聲餘從容」,是。陳可大謂「餘聲之委曲」,仍粘帶上三曲爲說,非也。哀容謂哭時但爲哀容可也,正對映上容貌字,彼言平時,此言當禮節時也。孔氏謂「哀聲從容」,以容貌之容爲從容之容,即用鄭解偯字之說,非也。觀此文「往而不反」、「而反」爲一類,「三曲而偯」、「哀容」爲一類,則上節「若止」與「容貌」爲一類可知矣。按:上兩節所言容體聲音,此亦據行文寫意法如此,不必油。父母之喪,其容與聲果有別乎?三曲而偯,豈必真有曲折之數所可法者耶?(卷九五,頁四)
斬衰,唯而不對;齊衰,對而不言;大功,言而不議;小功緦麻,議而不及樂。此哀之發於言語者也。
雜記下雲:「三年之喪,言而不語,對而不問。」此以雜記之對爲斬衰不對,惟可以「唯」,以雜記之言爲齊衰不言,惟可以「對」,較雜記爲嚴且有分別。作此篇者必在雜記後,何以知之?以雜記不分斬齊,而此分之,且其說較嚴也。孔氏謂雜記之對,對有服之親;間傳之對,對疏遠賓客。雜記之言,言己事;間傳之言,言他事。皆武斷曲說。或謂:間傳爲人君喪禮,雜記爲士大夫喪禮者,尤謬。大抵古人立說各有其義,後人豈可妄爲附會而同之?且此兩篇所記言語之節,亦類寫意法,親喪固所自盡,第存其訓說,任人擇用可矣,非必如衣服飲食之不可稍有踰越也。解者油之,便失。(卷九五,頁四—五)
斬衰,三日不食;齊衰,二日不食;大功,三不食;小功緦麻,再不食;士與斂焉,則壹不食。故父母之喪,既殯食粥,朝一溢米,莫一溢米;齊衰之喪,疏食水飲,不食菜果;大功之喪,不食酰醬;小功緦麻,不飲醴酒。此哀之發於飲食者也。
喪大記雲「期之喪三不食,五月三月之喪壹不食,再不食,可也。」喪大記言「期」,此「齊衰」,承「斬衰」而言,則是爲母也,自應不同。惟喪大記謂小功再不食,緦麻壹不食,此謂緦麻亦再不食,較嚴。士與斂焉則壹不食,是插敘法,易喪大記之「緦麻壹不食」者而別以「士與斂」補之,妙絕。(卷九五,頁五—六)
父母之喪,既虞卒哭,疏食水飲,不食菜果;期而小祥,食菜果;又期而大祥,有酰醬;中月而禫,禫而飲醴酒。始飲酒者先飲醴酒,始食肉者先食乾肉。
喪大記雲「練而食菜果,食菜以酰醬」,此雲「大祥有酰醬」,較嚴。喪大記雲「祥而食肉」,此不言食肉之期者,其在祥之後、禫之前與?他篇或謂二十五月禫,或謂二十六月禫,此言大祥中月,謂間一月,是二十七月也,亦較他篇爲嚴而義自正,說詳檀弓「孟獻子禫」章。此言初喪以後飲食之節。(卷九五,頁七)
父母之喪,居倚盧,寢苦枕塊,不稅絰帶;齊衰之喪,居堊室,芐翦不納;大功之喪,寢有席;小功緦麻,牀可也。此哀之發於居處者也。
芐,爾雅說文皆謂「地黃」,則以其苗可爲席也,鄭氏獨謂「蒲蘋」,不知何據,恐亦以蒲可爲席而附會耳。(卷九五,頁八)
父母之喪,既虞卒哭,柱楣翦屏,芐翦不納,期而小祥,居堊室,寢有席。又期而大祥,居復寢。中月而禫,禫而牀。
喪服傳雲「既練,舍外寢」,此雲「小祥,居堊室」;喪服傳雲「既虞,寢有席」,此雲「小祥,寢有席」,皆較喪服傳爲嚴義自正。陸農師謂傳「寢有席」爲天子,此爲大夫士,未然,儀禮乃大夫士禮也。此言初喪以後居處之節。(卷九五,頁八—九)
斬衰三升;齊衰四升、五升、六升;大功七升、八升、九升;小功十升、十一升、十二升;緦麻十五升去其半,有事其縷,無事其布曰緦。此哀之發於服者也。
儀禮喪服記雲:「衰三升,三升有半。齊衰四升,大功八升、若九升,小功十升、若十一升。」此於喪服記斬衰少「三升有半」,齊衰多「二等」,大功小功多「一等」,蓋本喪服記爲說而排次之,稍涉附會。鄭氏以降,正義三者配合,尤非,說詳喪服記。(卷九五,頁一○—一一)
斬衰三升,既虞卒哭,受以成布六升、冠七升;爲母疏衰四升,受以成布七升、冠八升。去麻服葛,葛帶三重。期而小祥,練冠縓緣,要絰不除,男子除乎首,婦人除乎帶。男子何爲除乎首也?婦人何爲除乎帶也?男子重首,婦人重帶,除服者先重者,易服者易輕者。又期而大祥,素縞麻衣。中月而禫,禫而纖,無所不佩。
按:檀弓雲「練,練衣,黃裏縓緣」,此雲「練冠縓緣」,彼言衣,此言冠也。又縓只是一染之色,爲淺赤黃色,註疏謂「淺絳色」,則是三染之纁矣。說詳檀弓。所以來郝仲輿「縓緣近於列採,無乃太驟」之疑也。大祥麻衣,鄭氏謂「十五升布深衣」,蓋以雜記雲「朝服十五升」,此大祥之祭,既着朝服,則麻衣粗細當與朝服同,是已。又曰:「謂之麻者,純用布,無採飾。」孔氏曰:「麻亦未有采,緣哀情未忘,更反服微兇的服。」按:小祥練衣,雖縓緣仍着衰,至大祥脫衰着細麻布深衣,至禫而纖,則用帛矣。除殺之節井然,蓋既脫衰着深衣,不應更有采飾,與小祥練衣之縓緣,又自不同。鄭孔未悉其由,又誤以縓緣爲采色,故多爲此迂曲之辭耳。此言初喪以後衣服之節,「易服者易輕者」,因「除服帶」說出,爲下文作起,至末皆明此義。(卷九五,頁一三)
易服者何?爲易輕者也。斬衰之喪,既虞卒哭,遭齊衰之喪,輕者包,重者特。既練,遭大功之喪,麻葛重。齊衰之喪,既虞卒哭,遭大功之喪,麻葛兼服之。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大功之葛與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與緦之麻同。麻同則兼服之,兼服之服重者則易輕者也。
「輕者包」,孔氏曰:「言斬衰受服之時,遭齊衰初喪,男子輕要,得着齊衰要帶,而兼包斬衰之帶。若婦人輕首,得着齊衰首絰,而包斬衰之絰,故曰輕者包。」此說是。「重者特」,鄭氏曰:「重者宜主於尊,謂男子之絰、婦人之帶,特其葛不變之也。」孔氏曰:「男重首,特皋斬衰之絰;婦人重要,特留斬衰要絰。」按:鄭謂特其葛,不變,誤也。男子斬衰,既虞卒哭,首易葛絰;婦人不葛帶,要帶仍麻,何爲並言葛乎?疏又不分麻葛,亦混。蓋重者、特者,男子重首,特其葛不變;婦人重要,特其麻不變也。徐伯魯曰:「男子輕要,則系齊衰之帶,而兼系斬衰之帶。婦人輕首,則着齊衰之絰,而兼斬衰之絰。故云輕者包。」按:豈有男、婦系二帶、着二絰之理?此說誤世尤甚,不可不辨。陳可大曰:「疏『斬衰既練,男子惟有要絰,婦人惟有首絰』,是單也。今遭大功之喪,男子首空,着大功麻絰,又以大功麻帶易練之葛絰,是重麻也。至大功既虞卒哭,男子帶以練之故葛帶,首着期之葛絰;婦人絰其練之故葛絰,着期之葛帶。」又曰:「疏言『期之葛絰』『期之葛帶』,謂『粗細與期同』,其實是大功葛絰葛帶也。」按:謂期即大功,本孔顈達正義釋鄭注語,今陳氏又以之釋疏語也。此是。郝仲輿曰:「斬衰及期既練,男絰女帶,重者已除,獨存男帶女絰之葛輕者,而又遭大功不斷本之麻,則首以麻易練冠,要以麻易葛帶,終算還服故葛,故曰麻也,葛重也。」按:此說麻易葛帶,則單指男而遺女矣。蓋既雲女帶已除,安復有帶乎?此欲與註疏立異而誤者,故前列注語以見之。孔氏曰:「麻葛兼服之者,即前文輕者包、重者特之義。今齊衰既虞卒哭,遭大功之喪,易換輕者,男子則大功麻帶易齊衰之葛帶,其首猶齊衰葛絰,是首有葛要有麻,故云麻葛兼服之,兼服之文據男子也。婦人則首服大功之麻絰,要服齊衰之麻帶,上下俱麻,不得雲麻葛兼服之也。」按:註疏既謂兼服之文不包婦人,下兼服之服重者則易輕者也,又謂包男子婦人,恐記文不當若此參差。蓋男子首葛要麻,固可謂之兼服,婦人要麻不易而首葛可易,則首既常服葛,今又服麻,亦可謂之兼服也,不得以辭害意義。斬衰之葛與齊衰之麻同,齊衰之葛與大功之麻同,麻同則兼服之,與喪服「服」字,原誤作「記」,今徑改。小記同。多大功之葛與小功之麻同,小功之葛與緦之麻同,似稍混。何則?服問雲:「緦之麻不變小功之葛,小功之麻不變大功之葛。」則不爲同矣。注因服問「大功之殤長、中」補其說,然本文既無明言,且殤長、中亦得變三年之葛,豈特得變大小功之葛而已耶?兼服之服重者則易輕者也,男子重首而輕要,婦人重要而輕首,輕要故易要,輕首故易首,所謂服重者,則易輕者也。前已有「易服者,何爲易輕者也」一節,此又言之者,所以明兼服之義也。其所以明之者,恐人疑易服不可謂之兼服也。易則兼以麻易葛,即可謂之麻葛兼服,不必定是服麻又服葛而後謂之「兼服」也。則上節齊衰之喪既虞卒哭,遭大功之喪,麻葛兼服之者,包男、婦而言可見矣。記文正明此,註疏自不察耳。且若依註疏,但解「服重則易輕」之義,而不解「服重則易輕爲兼服」之義,則是仍與上輕者包、重者特無別,不爲重複乎?(卷九五,頁一七—二○)
三年問
此篇撮取荀子禮論篇之文,輯禮者但見其言三年,便以爲合於聖人之禮,而不知其旨之謬於聖人也,只合還荀子書爲得。(卷九五,頁二四)
創雊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爲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爲至痛飾也。
謂三年之喪爲「稱情立文」及「飾羣」,皆荀學。下雲「哀痛未盡,思慕未忘」,則非稱情可知,又自相左也。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即以二十五月爲禫月,較二十七月少兩月,此固非矣。而其所以立義尤謬。詳下。後儒明知其非,必爲之補救。如張子厚曰:「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此言除之於內。」吳幼清曰:「大祥後除練服,去絰杖,則喪服畢矣。其喪服後服至二十七月禫祭畢而除者,非喪之正服。」皆曲說也。(卷九五,頁二六)
凡生天地之間者,有血氣之屬必有知,有知之屬莫不知愛其類。今是大鳥獸則失喪其羣匹,越月踰時焉,則必反巡過其故鄉,翔回焉,鳴號焉,蹢?焉,踟躊焉,然後乃能去之。小者至於燕雀,猶有啁?之頃焉,然後乃能去之。故有血氣「氣」下原誤衍「者」字,今刪。之屬者莫知於人,故人於其親也,至死不窮。
此篇僅此一段之文稍有致,然總無關於大道也。(卷九五,頁二八)
將由夫患邪淫之人與?則彼朝死夕忘之,然而從之,則是曾鳥獸之不若也,夫焉能相與羣居而不亂乎?
「患」字荀本作「愚陋」二字,「從」,荀本作「縱」。(卷九五,頁二九)
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則三年之喪,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焉焉爲之立中、制節,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
其謂人天性之厚爲修飾,謂先王制喪禮爲成文理,皆荀學。(卷九五,頁二九)
然則何以至期也?曰:至親以期斷。是何也?曰:天地則已易矣,四時則已變矣,其在天地之中者,莫不更始焉,以是象之也。然則何以三年也?曰:加隆焉爾也。焉使倍之,故再期也。
言有泛視之初,若平平羣然忽過,苟一經深思,則有大謬於聖人而不可訓者,如此文是也。何以見之?自聖心製爲三年之喪,迄乎周衰廢,風俗日偷,故宰我有期久之問。馴至滕魯莫行,齊宣欲短。一時風尚比比而然,不有孔孟聖賢申揭三年大義,以之通曉愚聾,將滔滔者靡所止矣。荀況師老氏之學,踵戰國之風,陽假孔子以召號學徒,而其書謂性惡,謂禮矯,則固有所不能掩也。今觀其論三年之喪,意欲示不詭於聖人,乃其言曰「至親以期斷」、曰「加隆焉爾也」、「焉荀作「案」,下同。使倍之,故再期也」,此益足驗其陽假孔子,而學之非出於正矣。蓋父母之喪,孔孟皆言三年,其後短折爲二十七月,固已悖矣。茲且無論,第當時宰我狃於薄俗,妄意爲期,荀既欲發明三年之義,乃不原本孔孟而獨原本於宰我「谷沒谷升,鑽燧改火」之說,謂至親以期斷,加之倍之爲再期,則是循其流而忘其源也。然則其所謂三年者,亦不過從宰我之見勉加之,勉倍之而已矣,斯豈三年之義哉?聖人之製爲三年之喪者,蓋以「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亦姑以是雲報也,故必以三年爲斷,其等差則或自下推上,或自上降下,皆由親以及疏焉。故中庸曰:「親親爲大,親親之殺,禮所生也。」今不言「殺」而獨言「隆」,則是由疏及親,其義悉逆矣。如期服爲祖父母、爲伯叔父、爲兄弟、爲妻、爲衆子,此其大概也。如謂以祖父母之期爲斷耶?祖父母雖尊而恩不敵父母,故服必由親上推遞,上則遞疏,遞疏則遞輕。今謂自上降下而反重,則是以疏者爲主,而親者失權,無是理也,此「由疏及親」之逆乎上者也。如謂以伯叔父、兄弟、妻、子之期爲斷耶?伯叔父,父行也;兄弟,父母所生;妻,父母所取;子,己所生也。論其親雖或同本,或敵體,莫非至戚。而以生我劬勞論,則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其與伯叔父、兄弟、妻、子誠不啻什伯千萬,奚止倍蓗之可言乎?第以心雖無窮,分則有限,故以三年免懷之恩推之,而斷以三年耳,非謂以期斷也,此由疏及親之逆乎中與下者也。如是則上下倒置,輕重平衡,彝倫攸斁,又何服制之有乎哉?喪禮之分別,一期爲小祥,再期爲大祥者,乃爲人子衣服、飲食、寢處變除之節,所謂天地易、四時變者,此而已矣,非爲一期之天地易、四時變,以是爲喪服斷而加之倍爲「再期」也。苟以「一期」之天地易、四時變爲喪服斷,其去宰我之見,其間不能以寸耳。揆其立說之弊,在於主二十五月而畢之說也,何則?主二十五月畢之說,是以有以期斷而倍再期之說,兩期外即以二十五月爲禫月,是月遂畢。有以期斷而再期之說,是以雖論三年,而實昧於三年之大義矣。夫以二十五月較二十七月,所差亦僅無幾,而其立說之弊至於大謬於聖人,而不可訓若此,則立言固不可不慎哉!(卷九五,頁三○—三二)
由九月以下何也?曰:焉使弗及也。
此一邊說則是,蓋以期斷而及大小功緦,猶之以三年斷而及期,所謂由親及疏、由隆及殺者也。(卷九五,頁三三)
故三年之喪,人道之至文者也,夫是之謂至隆,是百王之所同,古今之所一也,未有知其所由來者也。
此仍前說取象法則於天地人,亦無意義。凡聖人制禮,無不可謂之文,獨以三年之喪爲人道之至文,義偏語滯,是荀學。荀論止此。(卷九五,頁三四)
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也。
此乃後人孔子之言增入之也。苟知三年免懷之義,則其言三年之喪,必不復雲以期斷矣。輯禮者增此作尾,不過欲其義之完善耳,不知自明者視之,其與前篇之義毫不合,判然若黑白之不相類也。予謂禮記諸篇,或首或尾,多有爲庸妄人竄入者,此足爲明證,學者亦可無疑於予言矣。(卷九五,頁三四)
深衣
郝仲輿曰:「玉藻謂深衣以帛里布非禮,鄭遂謂深衣專用布,純採爲深衣,純布爲麻衣,有表爲中衣,純素爲長衣,鑿說也。其實一深衣耳,布帛皆可爲,有禮服則着於中,無禮服則着於外。純採、純素、吉凶隨時而已。」按:註疏多立名色,殊屬附會,郝掃而空之,極是。唯謂深衣「布帛皆可爲」,非也。朝服用十五升布,深衣與朝服,其用布亦可知。且玉藻謂「深衣以帛里布非禮」,則深衣非用帛,亦可知矣。爲文以言衣裳之制,古今所少,而文亦佳妙絕倫。若在後人動輒繪圖,陋套可厭。夫字畫以「巳三」「亥豕」便易致訛,況繪圖乎?此古人所以不爲也,輯禮者捃拾深衣投壺入記,雖乏精深之致,然可謂碎金蒼璧也。(卷九六,頁一)
古者深衣蓋有制度,以應規、矩、繩、權、衡。短毋見膚,長毋被土,續??邊,要縫半下。
?,衣襟也。論語、喪大記「左?」,左傳「結?」,檀弓雜記「棺?」義取象?。皆是。?在要之右旁,故下雲「要縫半下」,玉藻雲「?當旁」,是也。禮服:衣裳不相連,?不必接續,此言續?,是深衣之制如此,但不可詳考耳。鄭氏謂「?在裳旁,屬連之不殊裳前後」,此本玉藻「?當旁」之文而彷佛爲說者。孔氏謂?爲深衣之裳,下闊上狹,□□□。孔說竟以?爲「裳幅」,非也。徐伯魯曰:「□□□□爲?,此傳其訛者也。孔又曰『前後左右皆有?,所續之?當身之一旁,非謂餘?悉當旁』,其說尤支離。」又曰:「喪服前裳二幅,後四幅,各自爲之不相連;今深衣裳一旁則連之相着,一旁則有續?掩之,與相連無異。」此雖誤解?義,然謂一旁連之,一旁不連,但掩之,以其人身可着而云也。陳氏集說引楊氏說則以疏說爲「亂」,而云:「深衣,裳十二幅,交裂裁之,皆名爲?。所謂續?者,指在裳旁兩幅言之,謂連屬裳旁兩幅,不殊裳之前後也。」如其說,則兩旁皆連人身,何以着入?尤舛誤可笑。「鉤邊」,鄭孔謂「若今曲裾鉤其邊旁」,方性夫謂「裳之邊曲以鉤束焉」,未詳孰是?方說似較勝,蓋古衣裳亦有鉤不獨帶也。楊慈湖謂其邊如鉤,集說引楊氏謂鉤爲「覆縫」。朱仲晦謂別裁白布而鉤之,若今之貼邊。吳幼清謂「鉤縫」,徐伯魯謂「猶今言鉤針」,皆俚甚。「要縫半下」與玉藻「縫齊倍要」同義,蓋縫齊倍於要,則要縫止半於下齊耳,是蓋交互言之也。(卷九六,頁三—五)
袼之高下,可以運肘,袂之長短,反詘之及肘。帶,下毋厭髀,上毋厭?,當無骨者。
以高下言,則袼之高可以迴轉其肘。以長短言,則袂之長自手又反詘之,以及於肘。玉藻雲「袂可以回肘」是也。陳氏集說引劉氏說,謂以人身爲度,而不言尺寸者,以人身有大小長短之殊故也,此說特精。寫繫帶處描摹極工,凡帶皆當無骨。孔氏謂:此下於朝祭之帶,朝祭之帶則近上,故玉藻雲「三分帶下,紳居二焉」,是自帶以下四尺五寸也。按:孔不善會玉藻文,必以尺寸爲說,不知人身八尺,上三尺五寸,下四尺五寸,亦正是無骨處也。謂深衣之帶稍緩於朝祭之帶則有之,不可遂謂下於朝祭之帶,如其說,不成朝祭之帶「厭脅」、深衣之帶「厭髀」乎?(卷九六,頁五—六)
制:十有二幅,以應十有二月。袂圜以應規,曲袷如矩以應方,負繩及踝以應直,下齊如權、衡以應平。
十有二幅,兼衣六幅、裳六幅而言,非裳之六幅又分爲六幅之謂也,前儒駁鄭,是。袷,交領也。裁領用方曲尺,故曰「如矩以應方」也。(卷九六,頁八)
故規者,行舉手以爲容,負繩、抱方者,以直其政,方其義也。故易曰:「坤六二之動,直以方也。」下齊如權、衡者,以安志而平心也。五法已施,故聖人服之。故規、矩取其無私,繩取其直,權、衡取其平。故先生王貴之。故可以爲文,可以爲武,可以檳相,可以治軍旅。完且弗費,善衣之次也。
政、正同,擯、相即明上「爲文」之義,治軍旅即明上「爲武」之義。曰擯相,則非主朝祭;曰治軍旅,則非臨戰陣。推大深衣之用而不涉於虛,可謂善於立言者。(卷九六,頁八—九)
具父母、大父母,衣純以繢。具父母,衣純以青。如孤子,衣純以素。純袂、緣、純邊,廣各寸半。
袖口曰袂,裳下曰緣,衣旁曰邊,其純皆寸半也。(卷九六,頁五—一一)
投壺
鄭氏以此篇於別錄屬吉禮。皇氏曰:與射爲類,宜屬嘉禮。或雲:宜屬賓禮也。按:周禮五禮之說,原非確義,今觀諸家於投壺一事,紛無定說,若此亦其一徵矣。投壺是射之餘法,盛於春秋。左傳晉侯與齊侯燕投壺,此篇亦周人作。故云「奏狸首」與大射禮等,而後載魯薛之令與其鼓譜也。獨詳魯薛,疑魯士爲之。其文類儀禮敘法,然更簡約,且饒古趣,記中小品也。(卷九六,頁一二—一三)
投壺之禮:主人奉矢,司射奉中,使人執壺。主文請曰:「某有枉矢、哨壺,請以樂賓。」賓曰:「子有旨酒、嘉餚,某既賜矣,又重以樂,敢辭。」主人曰:「枉矢、哨壺不足辭也,敢固以請。」賓曰:「某既賜矣,又重以樂,敢固辭。」主人曰:「枉矢、哨壺不足辭也,敢固以請。」賓曰:「某固辭不得命,敢不敬從。」
「枉」「哨」,鄭氏謂:不正貌,皆非也。矢宜直,枉者不直,非不正也。哨,說文:「口不容也。」謙言壺口小,不能容矢之意,若謂壺不正,壺乃致金所成,安有不正者,何必爲之謙乎?諸家因以爲口不正,皆踵鄭之誤而附會其說也。大戴記「哨」作「峭」,非。「樂賓」,音洛。「以樂」,音嶽。投壺有絃歌擊鼓,故各以其重者言之。(卷九六,頁一三—一四)
賓再拜受,主人般還,曰:「闢。」主人阼階上拜送,賓般還,曰:「闢。」已拜,受矢,進即兩楹間,退反位,揖賓就筵。
拜受,受命也。拜送,送矢也。「曰闢」,贊者告主人及賓之辭也。(卷九六,頁一四)
司射進度壺,間以二矢半,反位,設中,東面,執八算興。請賓曰:「順投爲入,比投不釋,勝飲不勝者。正爵既行,請爲勝者立馬,一馬從二馬。三馬既立,請慶多馬。」請主人亦如之。
言八算以見八矢,賓主各四矢也。順投,自然而投。比投,比方而投。比投則可爲弊,故不釋,順投則釋可知,比投則不爲入可知。互見妙。馬即算,記入曰算,記勝之算曰馬。(卷九六,頁一五)
命弦者曰:「請奏狸首,間若一。」大師曰:「諾。」
儀禮大射奏狸首,此亦同,蓋皆諸侯而言也。「狸首」即狸首之詩,曰:「狸首之班然,執女手之卷然。」間間歌,一歌一奏也。閒若一,陸農師謂「或間亦或一」,是也。(卷九六,頁一七)
左右告矢具,請拾投。有入者,則司射坐而釋一算焉。賓黨於右,主黨於左。拾,音涉。
「賓黨於右,主黨於左」,則司射在中,賓黨勝,釋於右;主黨勝,釋於左,可知。(卷九六,頁一七)
卒投,司射執算曰:「左右卒投,請數。」二算爲純,一純以取,一算爲奇。遂以奇算告,曰:「某賢於某若干純。」奇則曰「奇」,鈞則曰「左右鈞。」
「一純以取」,每一純則別而取之。遂以奇算告,如九算則曰九奇,不論四純而一奇也。此比大射鄉射禮之文皆簡,而增「遂以奇算告」一句,此一句承「一算爲奇」來。曰「某賢」以下其義另起,統言告純奇鈞之辭也。(卷九六,頁一八)
命酌,曰:「請行觴。」酌者曰:「諾。」當飲者皆跪,奉觴曰:「賜灌。」勝者跪曰:「敬養。」
「敬養」,盡禮之辭。孔氏謂「敬以此觴而養不能」,其辭不當倨傲若此。(卷九六,頁一九)
正爵既行,請立馬,馬各直其算。一馬從二馬,以慶。慶禮曰:「三馬既備,請慶多馬。」賓主皆曰:「諾。」正爵既行,請徹馬。
前卒投,謂一番畢也。此立馬,謂通計三番畢也。(卷九六,頁一九)
魯令弟子辭曰:「毋幠,毋敖,毋偝立,毋踰言。偝立、踰言有常爵。」薛令弟子辭曰:「毋幠,毋敖,毋偝立,毋踰言。若是者浮。」司射、庭長及冠士立者皆屬賓黨,樂人及使者、童子皆屬主黨。幠,慢意,註疏謂「亦傲也」,非。郝仲輿謂作呼戒呼號也,似武斷,且與「踰言」意亦復。古人記文字,或斷或連,初不整齊,正以錯落見妙。鄭氏以此節移置於「薛令弟子」之下,不必從。(卷九六,頁二○)
鼓:○□○○□□○□○○□。半,○□○□○○○□□○□。○魯鼓:○□○○○□□○□○○□□○□○○□□○。半,○□○○○□□。○薛鼓:取半以下爲投壺禮,盡用之爲射禮。
鄭氏以此射禮爲燕禮,非也。此所謂射,即通大射、鄉射以言之。大射、鄉射,既皆歌詩,自皆擊鼓,又篇中多同大射鄉射禮文,何獨此射謂燕射乎?鄉射命大師,此命弦者,皆降一等,即此用全用半之義也。鄭於上弦者謂「鼓瑟」,既準鄉射用瑟而云,何獨於此射又謂非鄉射乎?又大射、鄉射皆有賓有燕,不必別立燕射諸名。說見射圃。鄭因投壺燕飲,遂附會此爲「燕射」,訛而又訛者也。因思大射無「鼓譜」,而此則有之,正足以補儀禮之闕。鄭漫以燕射之名埋沒之,可?也。(卷九六,頁二二)
魯鼓:○□○○□□○○。半,○□○○□○○○○□○□○。薛鼓:○□○○○○□○□○□○○○□○□○○□○。半,○□○□○○○○□○。
此以魯、薛鼓譜之別者附於末。(卷九六,頁二三)
儒行
戰國之時,墨子常非儒,故後之儒士作爲此篇以尊儒,而名儒行。然依仿莊子田子方篇魯哀公與莊子論儒服之說爲發端,實原本於老、莊之意,宜其篇中所言輕世肆志,迂闊陂僻,鮮有合於聖人之道也。夫莊子非哀公之世,所言寓言十九,此亦甚明,安可本之爲說?輯禮者但以其名尊儒而收之,豈不誤與?呂與叔謂:有矜大勝人之氣,少雍容深厚之風,疑其非孔子之言,是已。然又謂其言不合於義理者殊寡,噫!彼亦未知義理爲何若耳!今即借其言,將篇中不合於義理者詳悉其下,若其分列條目,雜亂填湊,辭旨淺陋,以及重複牴牾又其餘也。(卷九六,頁二三—二四)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夫子之服,其儒服與?」孔子對曰:「丘少居魯,衣逢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丘聞之也,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
莊子田子方篇曰:「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行,少爲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方履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本必爲其服也。爲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爲不然,何不號於中國曰:無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於公門,公即召而問之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何謂多乎?」按:此本屬莊子寓言,其說雖若尊孔子,然實所以譏儒,而不知譏儒即所以譏孔子也。今記者欲言儒行而依仿其說以爲發端,失其義矣。其謂「君子之學也博,其服也鄉。丘不知儒服」,即「君子有其道未必爲其服」之說也。篇末「今衆人之命儒也妄」,即「爲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之說也。且據其意作哀公之問以疑孔子,孔子之答以譏哀公,註疏語。若是則君臣交失,又不若作莊子論孔子之爲當也。逢、縫同。「逢掖」即莊子「縫衣」,蓋以兩幅布合縫其掖,使肘掖之所寬大也。鄭氏曰:「逢,大也。大掖之衣,大袂襌衣也。」非是。孔氏引詩「維柞之枝,其葉蓬蓬」,謂蓬爲盛大貌,以證逢之爲大。按:蓬字從艹,蓬蓬,草盛貌,亦非草大貌,不可以蓬爲大,況可以逢作蓬爲大乎?彼意以逢爲大者,謂儒服必大掖耳,然安知縫掖之非即大掖耶?「長居宋,冠章甫之冠」,亦本莊子宋人資章甫適越,然章甫果爲殷冠,孔子必不以周人而冠殷冠也。又孔子辭黨人稱博學,必不自矜博學,此皆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四—二六)
哀公曰:「敢問儒行。」孔子對曰:「遽數之不能終其物,悉數之乃皋,更僕未可終也。」哀公命席,孔子侍,曰:「儒有席上之珍以待聘,夙夜強學以待問,懷忠信以待舉,力行以待取。其自立有如此者。
「夙夜強學」豈爲待問?「懷忠信」豈爲待舉?「力行」豈爲待取?而「自立」總非爲有待,此皆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六)
儒有衣冠中,動作慎。其大讓如慢,小讓如僞。大則如威,小則如愧。其難進而易退也。粥粥若無能也,其容貌有如此者。
「中」字費解。「如慢」、「如僞」,不合義理之言。「如威」「如愧」無所指,亦難明。難進易退,無與容貌皆填湊。(卷九六,頁二七)
儒有居處齊難,其坐起恭敬。言必先信,行必中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愛其死以有待也,養其身以有爲也。其備豫其如此者。
「難」字費解。道塗不爭險易之利,意謂「行不由徑」也。險易,包遠近、遲捷言。冬夏不爭陰陽之和,意謂「居無求安」也。鄭氏釋「不爭」爲遠?訟,欲合備豫之意,不知據謂不爭陰陽之和爲冬不爭溫,夏不爭涼,此溫涼自求便適之事,何必與人爭而且?訟耶?諸家循此解,皆以不爭爲「不與人爭」,不可通。且以陰陽之和爲冬溫夏涼,亦非也,冬溫夏涼乃陰陽之戾,非陰陽之和矣,陰陽之和即是冬寒夏熱,若冬必避寒求熱,夏必避熱求涼,便爲與陰陽之和爭也。恭敬言行道塗居止,皆不必定屬備豫。愛其死以有待,似遊俠語,此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二八—二九)
儒有不寶金玉,而忠信以爲寶。不祈土地,立義以爲土地。不祈多積,多文以爲富。難得而易祿也,易祿而難畜也。非時不見,不亦難得乎!非義不合,不亦難畜乎!先勞而後祿,不亦易祿乎!其近人有如此者。
「忠信」、「立義」、「多文」皆無與近人,「難得」、「難畜」尤與人反。(卷九六,頁三○)
儒有委之以貨財,淹之以樂好,見利不虧其義。劫之以衆,沮之以兵,見死不更其守。鷙蟲攫搏,不程勇者;引重鼎,不程其力。往者不悔,來者不豫。過言不再,流言不極。不斷其威,不習其謀。其特立有如此者。
不程勇力,孔氏曰:「此實暴虎之事。」斷威不習謀,亦與「好謀而成」反。皆不合義理之言。特立與上自立復。(卷九六,頁三一)
儒有可親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殺而不可邕也。其居處不淫,其飲食不溽,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也。其剛毅有如此者。
其過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數,不合義理之言。呂氏唯謂此爲「不合於義理」。又居處覆上。(卷九六,頁三二)
儒有忠信以爲甲冑,禮義以爲幹櫓。戴仁而行,抱義而處。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其自立有如此者。
「忠信以爲甲冑,禮義以爲幹櫓」、「抱義而處」並與上「忠信以爲寶」、「立義以爲土地」復。忠信仁義前後多復,一節內二「義」字又復,「自立」與上「自立」及「特「特」字,原誤作「時」,今徑改。」立並復。(卷九六,頁三三)
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篳門圭窬,蓬戶甕牖。易衣而出,並日而食。上答之不敢以疑,上不答不敢以諂。其仕有如此者。
「一畝之宮」以下數句,皆掇拾莊子、左傳中語,然彼是言隱也,與仕正反。雖有爲貧而爲小官者,然貧至是又何爲貧之有?故知上六句爲掇拾混拈也。(卷九六,頁二四)
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今世行之,後世以爲楷。適弗逢世,上弗援,下弗推。讒諂之民,有比黨而危之者,身可危也,而志不可奪也。雖危,起居竟信其志,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也。其憂思有如此者。
「猶將不忘百姓之病」一句只爲合下「憂思」意故作此耳,與上義卻不貫。(卷九六,頁三五)
儒有博學而不窮,篤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禮之以和爲貴,忠信之美,優遊之法。慕賢而容衆,毀方而瓦合。其寬裕有如此者。
「毀方瓦合」全是鄉原本領,不合義理之言。(卷九六,頁三七)
儒有聞善以相告也,見善以相示也。爵位相先也,患難相死也,久相待也。遠相致也。其任舉有如此者。
「爵位相先」與「久相待」,爵位乃朝廷之物,恐不可以意爲如此也。患難相死是遊俠語,皆不合義理之言。「任舉」與上「舉賢援能」復。(卷九六,頁三八)
儒有澡身而浴德,陳言而伏,靜而正之,上弗知也,麤而翹之,又弗急爲也。不臨深而爲高,不加少而爲多。世治不輕,世亂不沮。同弗與,異弗非也。其特立獨行有如此者。
澡身而浴德,本莊子「澡雪而精神,疏瀹而心」爲說。同弗與、異弗非,作者之意所以特立獨行,諸家曲解之,非。同弗與,豈得爲君子?異弗非,則爲鄉原矣,不合義理之言。「特立獨行」與上「特立」及兩「自立」並復。(卷九六,頁三九—四○)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慎靜而尚寬,強毅以與人,博學以知服。近文章,砥厲廉隅。雖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其規爲有如此者。
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諸侯,本莊子「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爲說,此言安可以對君?強毅亦非與人之道。分國如錙銖,不臣不仕,此巢許石隱之流。此節與上「席珍待聘」一節之義,全相牴牾。(卷九六,頁四一)
儒有合志同方,營道同術,並立則樂,相下不厭。久不相見,聞流言不信。其行本方立義,同而進,不同而退。其交友有如此者。
吳幼清曰:「按韓文『其行』屬上句。」(卷九六,頁四二)
溫良者,仁之本也。敬慎者,仁之地也。寬裕者,仁之作也。孫接者,仁之能也。禮節者,仁之貌也。言談者,仁之文也。歌樂者,仁之和也。分散者,仁之施也。儒皆兼此而有之,猶且不敢言『仁』也。其尊讓有如此者。
仁不本於溫良,開口便錯,其下悉牽強填湊,不悉辨。以「猶且不敢言仁」一句,合下「尊讓」意,無謂。鄭氏謂此兼上十有五儒,蓋聖人之儒行爲此言者,以其言仁故也,不知上已有「戴仁而行」句,又將作何分別乎?(卷九六,頁四三)
儒有不隕穫於貧賤,不充詘於富貴,不慁君王,不累長上,不閔有司,故曰『儒』。今衆人之命儒也妄,常以儒相詬病。」孔子至舍,哀公館之,聞此言也,言加信,行加義,終沒世也,不敢以儒爲戲。
哀公必不戲孔子,孔子必不譏哀公,特祖述莊子假設此事耳,此「子虛」「亡是」之濫觴也。(卷九六,頁四四)
大學
前一篇全後世禪學,其用字義,更有牽強失理處及鶻突處,後儒篇分界限,亦多不楚,然猶少疵,學者分別觀之,或曰:後漢佛教始入中國,大學、中庸,非後漢書也,何以謂其入禪學乎?曰:予謂其與佛理同,不必佛入中國也。予庸言錄曰:「東土有預見之禪,西土無已見之儒。」此二言可爲確論。大抵有開必先,如世言三教:孔子,儒也;釋迦,釋也;老子,道也。孔子之前有堯、舜、禹、文、湯、武、周公多人矣,非預開老子乎?老子之前有黃帝,史遷以黃老並稱是也,非預開老子乎?然則釋迦,中國,豈獨無預開者乎?且大、中二篇於釋並不得謂之預開也。據釋書,釋迦生於春秋之世,雖未入中國而,外國已有其人矣。彼此先後翕應,異地同符,理自有之,夫亦何疑乎?孟子集註「告子生之謂性」章曰:「與近世佛氏所謂作用是性者略相似。」人皆不疑朱說,而獨疑予說,何也?或又曰:然則佛氏之教,竊取大學、中庸之說耶?曰:又非也。彼在春秋之世已生其人,巳樹其教,安用竊此,第此與彼教適相合耳,蓋已肇其入中國之機矣。然其言亦祇彼教之「下乘」,自達磨入中土以來,始掃除文字,一翻義理窠臼,爲「上乘」禪,今稱宗門是也。宗初、曾會、宗元以大學中庸參楞嚴而和合宗語句,質之明覺,明覺曰:「這個尚不與教乘合,況學庸乎?」則學庸者固彼教之所心嗛也,是予之以學庸爲禪者,特禪之粗?耳。此義甚微,非深通外典,直窺底蘊,不能知之。然曾會不用他書參楞嚴,而獨用學庸,其故又可思矣。彼以學庸參禪,予以禪駁學庸,亦略相似,所謂同牀各夢者與?又張子韶少學於龜山,窺見未發之旨,及造徑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擊頓領微旨,然則徑山猶用大學開悟,子韶殆未及明覺與?明釋憨山着大學中庸直指,又大學綱領決疑,又嚴印持雲學庸二書非明於佛理不能讀。大學自司馬君實始摘出,與中庸併爲廣義,而時二程各有改本,至正叔以此書爲首而論孟次之,據其見以大學爲曾子作,乃首曾子書而次孔子論語,苟非喪狂決不至是,況大學乃不知誰何之人作,並非曾子耶?海昌陳幹初有駁大學書,惜予未之見。(卷九七,頁一—三)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明明德」,古無此語,據後引得誥曰:「克明德。」帝典曰:「克明峻德。」按:「德」,釋名:「得也,得事宜也。」是德乃人生躬行所自得之善。帝典「峻德,贊其大也」,德在吾身,處於隱微,明者光輝發越,如日月之明,以照臨天下也,故史臣以是贊堯,而得誥亦同其文焉。是「德」猶本體,「明」猶功用之謂,今雲「明明德」,於德上加明字,又別以明德上加明字,則以「明德」爲本體,「明明德」爲功用,便墮入空虛,同於釋氏,如釋氏所云「妙明直心」、「妙覺明性」、「元明明覺」等義矣。單主心體,遺卻事爲,與吾儒有毫釐千里之別。昔五祖欲傳衣鉢,詔衆作偈,上座神秀作偈書壁曰:「身似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明明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六祖時在碓坊,聞之,乃作偈,請人書於秀偈之側,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竟以是奪秀衣鉢。按:秀之所言,其旨正與明德上加明字相類。心如明鏡臺,明德也;時時勤拂拭,明明德也,而六祖則並「明德」、「明明德」而一空之,是爲最上乘,神秀所言不及,故不得衣鉢,自是分南、北宗。故此明明德蓋已逗漏北宗之禪,而與吾儒「克明峻德」、「克明德」之旨相隔天淵也。既明德則無非善矣,又於明德外添出「止至善」名目,未楚。「新民」何以悉能止至善?與孔子「堯、舜猶病」之旨戾,且至善加以「止」字,亦有礙義。然曰「言其終之極功」猶可也,後又重新單提一止字,加以「知」字,推至能得,則又以止爲「始事」,不獨與上意不合,亦且全爲禪學矣。禪家有「止觀」之義,經雲:「止能捨衆,觀能離若。」又云:「止能修心,能斷貪愛。」、「觀能修慧,能斷無明。」止如知止而後有定以及靜安,觀如慮而後能得也。禪家以戒、定、慧三者爲關鍵,經雲「因戒生定,因定發慧。」因戒生定,知止而後有定也;因定發慧,由定以至靜安而慮也。「生」與「發」即「而後」義也。唐圭峯禪師禪源詮序曰:「禪是天竺之語,具雲『禪那』,此雲『思惟修』,亦云『靜慮』,皆定慧之通稱也。」司馬子微曰:「安,慮也,佛之定慧也,一也。」皆足證其義。至於定字,自釋迦以來已有「入定」之說。至於靜字,聖賢諸經,從無單言靜者,必兼動、靜兩端而言。孔子曰「知者動,仁者靜」,且動靜根上山、水來,山體本靜,故以形容之,非實義也。然而仁、知一理,則動、靜亦一致矣。即易之彖系曰「動靜不失其時」,曰「動靜有常」,曰「其靜也專,其動也直」亦是也。其單言靜字,則二氏之說也,始於老子,其言最多,曰「守靜篤」、「歸根曰靜」、「靜爲躁君」、「不能以靜」、「靜勝熱」、「我好靜而民自正」、「牝常以靜勝矣」、「以靜爲下」;若釋氏,則固以靜爲體,謂之「靜慧」、「靜力」,其法如是,其言不可殫述也。至於安字,亦禪家之說,所謂「安心法」、「將心來與汝安」,亦不可殫述也。若夫既曰知止,又必歷定、靜、安而後能慮,則知止時仍未完全此知矣。知則思慮,思慮則知,知與慮何所分別之懸遠哉?又以「知」字始,以「得」字終,尤可議。聖賢之學知、行並重,未有惟言知而遺行者,今雲自知止而後定、靜、安、慮而得之,則一知字直貫到底,便已了畢,全無所用其行,則其所得者果何物耶?非忽然有省,摸着鼻孔乎?經言「般若波羅密」,般若此言智慧,波羅密此言到彼岸,只一智慧而直可到彼岸矣。此「知止」以至「能得」之義也。(卷九七,頁四—七)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
明明德說見上。天下、國、家、身遞推,必先本孟子「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爲說,而增以「誠意」、「正心」、「致知」、「格物」,則大有可疑焉。以正心言之,孔、孟皆言正身,孔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苟正其身矣,於從政乎何有」,孟子曰「其身正,而天下歸之」、「正己而正物者也」,孟子言「我亦欲正人心」,以人心陷於楊、墨而邪,故曰正,非平日空空教人正心之比也。若以人心爲正心之證,則下雲「息邪說,距跛行,放淫辭」,亦可以息,說距行、放辭爲成說乎?蓋正者猶之曰息,曰距,曰放也。蓋以正身言,則主乎踐履行事;以正心言,則專主心體上說,恐人墮入陰界,聖賢以似蚤爲後世之防如此。然則孔子言操存舍亡,孟子言存其心,求放心,又何與?曰:蓋以心或放故,則必須存,以存之權予心,乃心之本職。若以正之權予心,則非心之本職矣。然則心可不正乎?又非也。吾儒正身未嘗不本心來,而聖賢則不言之。蓋言正心,恐人只油一「正心」便已了畢,不復求之躬行實踐,便爲有體無用之學。如佛教「萬法唯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教人鎮日觀心參悟,邪妄攀援自然俱絕,如是則心豈容有不正者?乃佛門安心之法而與吾儒似是而實非,此意甚微,惟深明乎理者乃能知也。以誠意言之,論語言意者,一曰「毋意」;孟子言意者,一曰「以意逆志」。據論語,意是不美字;據孟子,是言解詩之法,雖非不美字,然與論語字義亦同。蓋意者,心所思想之名,猶俗雲「意想」是也。凡人端居不可私想,讀書求解不妨用之以逆料,故曰「論孟字義同」也。證之釋氏之書,亦然,心經「眼、耳、鼻、舌、身、意」,以是爲六根,說者謂五根皆起於意,故以意居終而貫之,則其以意爲不美之字,亦與儒書同也。後加作「臆」,仍與意同,人謂「臆測」「臆度」「臆斷」,皆非善語也。今以意爲美字,亦若爲一物與心對峙,便不可通。況加以「誠」字,謂私想之必以誠,尤不可通,誠字聖賢亦止屬身而言,孟子言「誠身」,又曰「反身而誠」,則「正」「誠」皆屬乎身。正且不可以屬身,而況誠可以屬意乎?故以正誠屬身,則皆切實可行。以正屬心,則淪於虛,以誠屬意,且失理而難通矣。此意字自宋人尊崇大學以來,無人不安於固然,習焉不察,驟聞予言,必大駭異,以我爲狂言、爲譫語矣。今姑以大學所謂「意」,世人之所安於固然者言之,可乎?據從來解此意字爲「心之所向」或爲「心之所發」,觀本文言意於心之先,自當如此解。然但言心足矣,何必又言意乎?或謂必欲言之,亦姑不辨。但意爲心之所發,心發爲善則善矣,心發爲惡則惡矣,其爲善爲惡,自無不誠者,何必誡之以誠耶?誡屬身言,則爲美字;屬意言,則兼爲美惡字。然則誠意兼乎善惡,不可獨以誠意爲善事,與正心並言明矣。且唯心正,然後心之所發者自無不正,當雲「欲誠其意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意誠」,乃雲「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意誠而後心正」,非倒說耶?不知其所謂誠意者,誠善意乎?誠惡意乎?何也?以在正心先也。誠意在正心後,則爲善事;在正心先,則兼爲惡事。或者言正心,不言誠意可,必欲言意,言正意亦可,何也?正則不邪,誠則未可,必其正邪也。即以其所自言者證之,下雲「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惡惡臭猶無關於善惡,好好色則惡矣,非誠意兼善惡之明驗乎?又云「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文根「小人」來,則此誠字自概論善惡,非誠意兼善惡之明驗乎?則又安可以正心與誠意並列也。總之,依彼以誠爲美事,以誠意爲善事而言,則意爲心之所發,豈有心之所發者誠,而心尚有不正者乎?所以明儒劉念臺曾反之,以意爲心之所存,夫意字自有一定之義,爲存爲發,相去懸絕,可以任人遊移亂拈如是乎?亦可見大學說理未確,故致此弊。劉說與大學文義差可通矣,其如訓「意」,字義之不通,何?性具於心,則性可謂心之所存,是以意爲性也。以致知言之,聖門之學未有單重知而遺行者,惟佛氏以智慧爲本,情識爲未,一念覺悟,立證菩提,故重知而而遺行也。即聖賢之言知者有矣,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知之次也,皆實地用力,未有空言致知者。空言致知,非佛氏離語言文字,一惟明心見性之學而何?或曰:「必知善惡然後用功,故以致知爲先。」夫善惡自墮地以來,稍有知識自無不知者,所謂「良知」是也,安有若何致知之法?亦不可通也。以「格物」言之,此二字晦澀之甚,物字不知指何物?格字不知是何義?古人未有以物作善字用者,孟子曰『物交物』自老子曰『有物混成』,釋氏曰「有物先天地始」,以物作善字用矣。後人認物爲善字,正是二字之見,格字義最多,爾雅訓「來」,說文訓「正」、訓「式」,玉篇訓「至」,廣韻訓「量」、「度」,又詩「神保是格」爲感悟義,又音閣,禮「扞格」,史記「廢格」及「阻格」、「格?」、「格殺」諸義,尤無定解。聖賢教人從無鶻突語,況爲大學之首功,爲平天下之要務,而顧用格物二字,豈可通哉?故不辨。細測其意,不過「格」是孟子「格君心之非」格字,「物」亦是孟子「物交物」下物字,指耳、目之類,謂致知之法,在格止其耳、目、口、鼻之慾,其智慧自生,正是禪家斷根塵,根自還妙明覺體之義,宜乎後世徑山以格物、物格詔張子韶也。故此物字以善字解、以不善字解,俱無是處。嘗見儒者終身談格物,正如鼠入牛角,了無出路。修身以上用「先」字爲界限自可,修身以下用「先」字爲界限,下即「後」字,同。則格物致知時意尚有不誠,誠意時心尚有不正,做了此件,再做彼件,豈有此理?就其所言之義,已自無可通,況欲垂訓立教乎?此固盡人知之,故亦無容多辨焉。作是篇者之意,以其言治國平天下,故謂其學爲「大學」。但文中所言,如知止、定、靜、安、慮、得,如正心、誠意、格物、致知,則儼然黃面瞿曇向壁枯坐景象,從其道相率而爲禪者也,惡能治國平天下哉?(卷九七,頁一○—一四)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自此至末,皆重發明上文。註疏以「所謂誠其意者」至「此謂知本」爲廣明誠意之事,然則格物致知何以獨不明之乎?蓋作者亦有難以指辭,作者尚難指辭,況能令讀者通其義乎?作者尚難指辭,後人乃補之乎?據誠意與慎獨自是兩義,一精實之於中,一防閒之於外。且意誠矣,尚有獨之未慎,而煩誡之耶?若然,何以謂之誠意,若謂意誠之功,則又當雲「欲誠其意者先慎其獨」矣,乃兩以必「慎其獨」爲言,一以必「誠其意」爲言,主客之不分也。(卷九七,頁一五—一六)
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諠兮。有斐君子,終不可諠兮。』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慄也。赫兮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如切如磋者,道學也」,至「民之不能忘也」,全用爾雅釋訓文,惟每詩句下加「者」字,按:爾雅,週末人所作,中有釋離騷字,說見鄭樵序。大學又在其後也。或問:「何以知大學用爾雅?」曰:「爾雅,訓釋體,故其文如此。大學,平衍之文,安得有此體乎?且即引用詩書,安必釋詩書乎?蓋正因爾雅之文,故引此詩耳。取其言道學以證大學之道,取其言自修以證自明,取其言盛德至善以證明德止至善,取其言民不能忘以證新民。若自作其文,以發明前文,斷無此體也。至於爾雅之書,專於訓釋,安有引用他人之訓釋而以爲己之訓釋者?且其書中從無他經傳之文,不應獨有大學。若大學之引詩書,以及楚書、舅犯、孟獻子之說無不入,則是大學之用爾雅明矣。」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得誥曰:「作新民。」詩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無所不用其極,「極」字,老、莊用之,聖人所不道。老子曰:「復歸於無極。」莊子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老。」(卷九七,頁二一)
詩云:「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爲人子,止於孝。爲人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文王詩:「於緝熙敬止」,此止字,疏雲「辭也」,以助辭作實字用,將來闡發無數止字,極可笑。古人引詩或不切本旨則有之,未有如是之引詩法也。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引孔子聽訟之文,較論語多「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大畏民志」二句。使無訟而云不得盡辭、雲大畏民志,則是強制作用,恐非以德化民、自然輸誠悅服景象,未免蛇足。若孔子果有此二句,論語不應刪之。(卷九七,頁二三)
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此謂修身在正其心。
忿懥,怒也。好樂,喜樂也。憂患,哀也。喜怒哀樂人不能無,若謂有之,心便不得其正。此釋氏教人除煩惱、絕恐怖、去惡欲、離斷七情、心空性空之學,非吾儒正道也。故釋氏以心空爲及第,又云「行腳人着惹來由,放塊石頭在心裏」,即此旨也。至謂心不在,便爲心不正,尤禪學之易明而易見者,其教主「即心即佛」「如如不動」,達磨見僧雲「覓心了不可得」,遂與之安心法,楞嚴「七處徵心」,即此旨也。聖賢言存心,言求放心,使心存仁義,見於行事,亦無非仁義,而身乃得正,非只求心在便以爲正也,至其形容心不在焉爲視不見、聽不聞、食不知味,尤大失理。「孔子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此心之不在而忘味者,可之心不正乎?若是則屬厭之,夫志專飲食者,反得爲心正矣。吾儒主理,釋氏主心。主理以言心,則心不落空;主心而遺理,則心全落空。此單主心不主理,故致此失也。心不在,在於聞韶而不知肉味,此不在之得理者也,心自正也。心在,在於飲食而窮極其味,此在之失理者也,心亦不正也。安可徒論其在與不在,而不顧理之是非耶?又如魏文侯聽鄭、衛之音而忘倦,此則心不在之失理者,然此爲一邊說,聞韶又爲一邊說,未可舉其一而遺其一也。(卷九七,頁二四—二五)
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愛而闢焉,之其所賤惡而闢焉,之其所畏敬而闢焉,之其所哀矜而闢焉,之其所敖惰而闢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故諺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惡,莫知其苗之碩。」此謂身不修,不可以齊其家。
「之其所」五句,又與「正心」章相類似,未可分正心、修身界限也。(卷九七,頁二七)
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
「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此一句可商。桀、紂自爲暴,非率天下以暴也,民亦未嘗從其暴也。怨時日之曷喪,嗟王室之如毀,愁苦不暇,而暇從其暴乎?此句蓋狃對上「堯、舜」句耳,當雲「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爲暴,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義乃順。(卷九七,頁二八—二九)
詩云:「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宜其家人,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宜兄宜弟」,宜兄宜弟,而後可以教國人。詩云「其儀不忒,正是四國」,其爲父子兄弟足法,而後民法之也,此謂「治國在齊其家」。
說國處,又說天下,有諸己、無諸己,引詩「其儀不忒」,又皆說身,皆說,則分界限之弊也。(卷九七,頁三○)
所謂「平天下在治其國」者,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弟,上恤孤而民不倍。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
此章「上老老」三句與上「治國」章相類,界限不楚。「上老老」三句,是上行下效之義,「絜矩」是四面均平之義,就政事上說。觀下節以所惡於上下、前後、左右釋絜矩之義,可見與上行下效有別,乃以「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接上爲結,絕不相蒙。絜矩之道即忠恕之事,自修身時即不可少此,奚特治國平天下乎?此皆分界限之弊也。此下言「生財有大道」,「大」字未安,以義爲利,畢竟有語弊。孔子分君子、小人、義、利之喻,孟子言「有仁義,何必曰利」,其理自純而不,若以義爲利,便近於霸術,開宋儒講義利圓通法門,有關世道人心不淺。餘無疵,且有名言。(卷九七,頁三一—三二)
冠義冠,古亂反。
此撮取郊特牲中言冠義者,及士冠禮一二事,前後敷衍,以爲冠義一篇,昏義亦同,餘說見郊特牲。此冠、昏之義,兩篇所謂「有之無所補,無之靡所闕者」是也。
自注疏以及諸儒,無不皆以禮記冠、昏、鄉飲酒、射、燕、聘六義,爲釋儀禮冠、昏、鄉飲酒、射、燕、聘六禮,耳食相傳,習爲固然。其後且有以儀禮爲經,禮記爲傳者,其於禮記諸篇與儀禮絕不合者,亦必妄求附麗,世尚信之,況此六義正同儀禮之六禮,有不深信之而無疑者乎?以今考之,皆不然也。其不合者有五:儀禮十七篇,今義祗六篇,其餘何以無之?一也。儀禮正文後多有記,今以此義爲釋正文字,抑釋記乎?二也。記者記前文所未備,若義則止以釋其文爲主,不當有離其文而別自爲說者,況有與其文義相牴牾者乎?三也。六篇之首有稱某義,亦有稱某禮者,安得?以爲釋禮之義?四也。且六篇中亦有不同,冠義,昏義皆撮取郊特牲及冠禮昏禮爲之,不足爲冠禮昏禮之義也。鄉飲酒義、射義多不同於鄉飲酒禮射禮而別自爲說者也。燕義、聘義似釋燕禮聘禮矣,然其中亦多不同也。俱詳本篇。五也。由是觀之,凡於其同者必指以爲釋禮,於其不同者亦必牽強以求合,則惑之甚者也。學者苟知禮記之義非專釋儀禮之禮,則於其餘四十三篇非儀禮之傳也,益明矣。(卷九八,頁一—二)
凡人之所以爲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容體正,顏色齊,詞令順,而後禮義備,以正君臣,親父子,和長幼。君臣正,父子親,長幼和,而後禮義立。故冠而後服備,服備而後容體正,顏色齊,辭令順,故曰:「冠者,禮之始也。」是故古者聖王重冠。
「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仿論語「曾子動容貌,正顏色、出辭氣」爲言。(卷九八,頁三)
見於母,母拜之,見於兄弟,兄弟拜之,成人而與爲禮也。玄冠、玄端,奠摯於君,遂以摯見於卿大夫、鄉先生,以成人見也。
此撮取郊特牲及冠禮之文也。「母拜之」,按:冠禮:取脯見母,故母拜受,子拜送。此不言取脯而但云母拜之,殊屬疏謬。又冠禮:見母然後字,此敘於「字」後,亦疏。「奠摯於君」,此指卿大夫之適子也,遂以摯見於卿大夫鄉先生,據孔氏謂:卿大夫爲在朝之卿大夫,然鄉先生則是鄉老而致仕者在鄉矣,故不必油事爲一時事,大抵在朝則見君與卿大夫,在鄉則見鄉先生耳。方性夫謂:鄉大夫爲「鄉之有職事者」,此附會周禮鄉大夫職,又非。(卷九八,頁六—七)
成人之者,將這成人禮焉也。責成人禮焉者,將責爲人子、爲人弟、爲人臣、爲人少者之禮行焉。將這四者之行於人,其禮可不重與?故孝弟忠順行立而後可以爲人,可以爲人而後可以治人也。故聖王重禮。故曰:「冠者,禮之始也,嘉事之重者也。」是故古者重冠,重冠故行之於廟,行之於廟者所以尊重事,尊重事而不敢擅重事,不敢擅重事,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
「嘉事」謂嘉美之事,鄭氏妄援宗伯五禮之「嘉禮」爲說,不特嘉事不可謂嘉禮,而作冠義者,胸中何嘗有周禮耶?(卷九八,頁一○)
昏義
父親醮子,而命之迎,男先於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執鴈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鴈,蓋親受之於父母也。降,出御婦車,而?授綏,御輪三週。先俟於門外,婦至,?揖婦以入,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所以合體同尊卑以親之也。
「御輪三週」一句,郊特牲及昏禮皆無之,殊有致。(卷九八,頁一四)
夫禮始於冠,本於昏,重於喪祭,尊於朝聘,和於鄉射,此禮之大體也。
此一段似通論儀禮,豈特釋昏禮之義而已。觀此則謂禮記冠、昏等義釋儀禮冠、昏等禮者,亦可以已矣。(卷九八,頁一五)
厥明,舅姑共饗婦以一獻之禮,奠酬。舅姑先降自西階,婦降自阼階,以着代也。
此節較昏禮增「厥明」二字,是也。質明,婦見舅姑,乃昏之次日;厥明,舅姑享婦,乃昏之三日。昏禮:舅姑饗婦,不言厥明,文略也。鄭氏曰:「昏禮不言厥明,此言之者,容大夫以上禮多或異耳。」鄭因昏禮不言厥明,遂疑此爲大夫禮,此執油之過。黃叔陽據昏禮反以此「厥明」二字爲衍,益妄矣。按:婦初見舅姑在適寢,迨舅姑入室,婦然後饋。厥明,舅姑享婦,又在適寢,故云「舅先降自西階,婦降自阼階」。鄭謂降者各還其燕寢,婦見及饋享於適寢,是也。昏禮既同「入室降階」之文,則雖不言厥明而其爲厥明,自可知。若共爲一日,舅姑方自適寢入室,受婦饋,又出適寢享婦,隨出隨入,何其僕僕?而儀文繁重亦難猝舉,豈必大夫禮多而後爲異日者乎?且婦見舅姑,舅姑既醴之,設婦席於戶牖間,薦脯醢又食之。婦饋舅姑,又自餕之。若復饗婦奠酬,一日之間飲食亦何其稠迭?揆之事理,皆有未宜矣。是爲二日婦饋舅姑,三日舅姑享婦,士及大夫以上之禮皆然,又何疑乎?(卷九八,頁一七)
是以古者婦人先嫁三月,祖廟未毀,教於公宮;祖廟既毀,教於宗室。教以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教成祭之,牲用魚,芼之以蘋藻,所以成婦順也。
昏義之文止此,以下之文與昏義無涉,說詳下。(卷九八,頁二○)
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以聽天下之內治,以明章婦順。故天下內和而家理。天子立六官、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以聽天下之外治,以明章天下之男教,故外和而國治。故曰:天子聽男教,後聽女順;天子理陽道,後治陰德;天子聽外治,後聽內職。教順成俗,外內和順,國家理治,此之謂盛德。是故男教不修,陽事不得,適見於天,日爲之食;婦順不修,陰事不得,適見於天,月爲之食。是故日食則天子素服而修六官之職,蕩天下之陽事;月食則後素服而修六宮之職,蕩天下之陰事。故天子之與後,猶日之與月,陰之與陽,相須而後成者也。天子修男教,父道也;後修女教,母道也。故曰:天子之與後,猶父之與母也。故爲天王服斬衰,服父之義也;爲後服齊衰,服母之義也。
按:昏義雲者,言所以男女成昏之義,爲人道之始,故聖王重之,自士至大夫以上皆同,即推之天子,其義要亦不過如此,未有於正昏之外,旁及其嬪嬙之名與其人之數,而可爲昏義者也。至於天子之公卿、大夫、元士,則又屬設官之制,尤與昏義風馬牛矣,故曰:宜刪之也。然其立說之謬,則又有不可不辨者。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此王制之文,作者襲取之,而以夫人、嬪、世婦、御妻之數合之,其謬有七:曲禮雲「天子有後、有夫人、有世婦、有嬪、有妻、有妾」,初未嘗列其數,而此何以妄取合於王制之官數乎?一謬也。王制「三公九卿」,其數皆奇,取法幹陽至九而極,於理或然。至於大夫、元士,亦必三倍之以九而數,此固疑附會矣。若夫女屬乎陰,其數宜偶,至六而極,乃亦取奇與九,豈不失其義乎?二謬也。陽有餘而常伸,陰不足而常詘,今以陰陽之數相偶並勝,三謬也。外庭之官比數於內庭之女則太減,內庭之女比數於外庭之官則太盈,且使內外男女一一配合,先王之法果如是,不涉於戲乎?四謬也。曲禮敘世婦於嬪之前,玉藻亦敘世婦於夫人之後而不及嬪,則是世婦尊於嬪矣,今爲嬪九、世婦二十七,五謬也。天子六宮,經傳無明文,諸侯則有三宮矣。春秋書莊公薨於路寢,僖公薨於小寢,及「西宮災」,公羊曰:「路寢,正寢也。西宮,小寢也。」有西宮則有東宮,以是知諸侯有三宮。穀梁曰「甸粟而納之三宮」,祭義曰「卜三宮之夫人」,是蓋因諸侯有三宮,遂附會爲天子六宮耳。然後儒謂天子路寢一、小寢五,後之六宮亦大寢一、小寢五,亦皆附會也。據大寢,後居之,其餘小寢五,不知夫人以下作何分居之法?亦有成說否乎?孔氏曰:「後之六宮、九嬪以下分居之,其三夫人雖不分居六宮,亦分主六宮之事。」若然,則三夫人居六宮之外,後亦然,又不止六宮矣。是與其大寢一、小寢五之說,亦相矛盾,卒使人紛紛無定說,六謬也。既曰「後立六宮」,又以天子立六官對之,尤屬無理。宮者,宮寢之名,猶可曰後夫人以下所分處之地,作成語云爾。若六官者,謂即周禮天地四時之六官耶?則九卿中已有之,既爲重迭,且安得以卿居三公之上,而與上六宮分處之義亦絕不侔。謂非周禮天地四時之六官耶?則既不詳其名,虛而無着。又六宮系分處後夫人以下,可爲成語,若以六官爲成語,亦可分處三公以下乎?七謬也。且此七謬又以謬而傳謬焉,一傳於大戴記盛德篇,再傳於周禮,三傳於古文尚書周官篇,皆僞書也。大戴記襲此「六官」二字,而以周制「司徒」「司馬」「司空」之三公,加「冢宰」「宗伯」「司寇」以實之,分配爲道、德、仁、聖、義,禮是也。其所謂盛德篇者,即取此節結句「此之謂盛德也」。周禮又襲大戴記六官之名,而以道德仁聖義禮,易爲天地四時是也。周官又襲周禮六官之名,而增以三公三孤於前是也。噫!古制湮沒,經學荒蕪,萬古傳謬種之書,千秋鮮具眼之士,可慨也夫!(卷九八,頁二一—二三)
鄉飲酒義
「鄉飲酒」不必盡同鄉飲酒禮,古人爲文雖共爲一事,亦必另措手眼,不規規以某義釋某禮,如後世拘儒所云也。禮記諸篇大抵經周禮剽竊其義而改其節目者,皆爲註疏屈禮記以從之,一一解壞。如此篇第謂先王之法,鄉有司相與尊賢,爲賓於庠,以着飲酒之禮耳,說詳儀禮。註疏乃謂此篇前後凡四事:一則三年賓賢能,二則鄉大夫飲國中賢者,三則州長習射飲酒,四則黨正蜡祭飲酒。蓋因篇中有「鄉人士君子」句,遂妄援周禮司徒鄉大夫、州長、黨正三職,以鄉人爲鄉大夫,以士爲州長黨正,以君子爲統稱鄉人士,其牽合附會如此。所謂篇中有四事者,實無一事也,各詳文下。(卷九九,頁一)
鄉飲酒之義:主人拜迎賓於庠門之外,入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穎洗揚觶,所以致絜也。拜至,拜洗,拜受,拜送,拜既,所以致敬也。
鄭氏雲:「庠,鄉學也,州黨曰序。」孔氏曰:「州長職雲『春秋射於序』,黨正雲『屬民飲酒於序』,是州黨曰序。」此鄭、孔妄援周禮鄉大夫、州長、黨正三職爲說,與此絕不合,不可從。孔又曰:「學記雲『黨有庠』者,謂鄉人在州黨,但於鄉之庠學,不別立也。」按:學記明言黨有庠,孔必謂黨無庠、鄉有庠,其佞鄭欺世如此。餘說尤多,皆是欲蓋彌彰者,不悉辨。孟子曰:「庠者,養也。」此言庠門者,義取鄉飲酒,近於養老,下雲「尊賢養老」是也。(卷九九,頁四)
尊讓絜敬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君子尊讓則不爭,絜敬則不慢。不慢不爭,則遠於?辨矣,不?辨則無暴亂之禍矣,斯君子所以免於人禍也,故聖人制之以道。
「故聖人制之以道」句,陳可大屬下節,未安。郝仲輿以「故聖人制之」爲句以「道鄉人士君子」爲句,亦未安。不若從註疏屬上節爲是。(卷九九,頁五)
鄉人、士、君子,尊於房中「中」字,原作「戶」,依今本改。之間,賓主共之也。尊有玄酒,貴其質也。羞出自東房,主人共之也。洗當東榮,主人之所以自絜而以事賓也。
「鄉人、士、君子」,鄉人總名,謂鄉人之士君子,即指賢之爲賓者也。鄭氏以鄉人爲「鄉大夫」,士爲「州長、黨正」,君子爲「總指鄉人士」,悉謬。(卷九九,頁六)
賓主象天地也,介僎象陰陽也,三賓象三光也。讓之三也,象月之三日而成魄也,四面之坐,象四時也。
取象之說,近迂,然圖行文好看則可耳。(卷九九,頁八)
天地嚴凝之氣始於西南而盛於西北,此天地之尊嚴氣也,此天地之義氣也。天地溫厚之氣始於東北而盛於東南,此天地之盛德氣也,此天地之仁氣也。主人者尊賓,故坐賓於西北,而坐介於西南以輔賓。賓者接人以義者也,故坐於西北。主人者接人「人」下原有「以仁」二字,依今本刪。以德厚者也,故坐於東南,而坐僎於東北,以輔主人也。
賓坐西北,介坐西南,僎坐東北,主人坐東南,以四隅取法天地四時之氣,上所謂「四面之坐象四時」是也。後章雲「賓必南鄉,介必東鄉,主人必居東方」,東方即此東南,取春產物爲言,故但言東。是西鄉也,祇緣欲取象四時之氣,故必坐於四隅。而賓西北隅,自必南鄉,主東南隅,勢不能向賓而向介,則是賓主不相鄉矣,禮無不賓主相向者,其義失之。張子厚爲之說曰:「禮不主於賓主,欲以尊賢,故其位賓主不相對。」夫君南面,臣北面,非尊君乎?何不可以尊君者尊賢也,此曲說也。由是陸農師意其主賓必當相向,則又因而誤解於後之「賓必南鄉」節,曰「介必東向」,據此坐面東北明矣。然則主面西北,賓面東南,僎面西南皆可知,則又誤以四隅之方爲四隅之「向」。大禮所在,安有不正其席而側坐者乎?孔子「席不正不坐」之義謂何?是明以本文南鄉爲「東南向」,東鄉爲「東北向」,謬亦甚矣。郝仲輿?其解,則又於後之「賓必南向」節,謂此一節亦一家之說,與前坐小異,如解投壺末節之「魯鼓、薛鼓」者然,尤可笑也。又謂:「鄉大夫尊貴,禮不齒於鄉人,鄉人賤而居賓位,不得不隅,主人亦隅,坐而向之。」其解隅、向之義固謬矣,其謂主人爲「鄉大夫」,前亦駁鄭以主人爲「鄉大夫」之非,而於此仍自蹈其轍,又可笑也。鄭氏曰:「言學術道,則此說賓賢能之禮。」又以鄉大夫職糾纏,無謂。(卷九九,頁一○—一一)
祭薦,祭酒,敬禮也。嚌肺,嘗禮也。啐酒,成禮也。於席未,言是席之正,非專爲飲食也,爲行禮也,此所以貴禮而賤財也。卒觶,致實於西階上,言是席之上,非專爲飲食也,此先禮而後財之義也。先禮而後財,則民作敬讓而不爭矣。
「是席之正」「是席之上」,必有訛。(卷九九,頁一三)
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侍」字,原誤作「俟」,依今本改。,以聽政役,所以明尊長也。六十者三豆,七十者四豆,八十者五豆,九十者六豆,所以明養老也。民知尊長養老,而後乃能人孝弟。民人孝弟,出尊長養老而後成教,成教而後國可安也。君子之所謂孝者,非家至而日見之也,合諸鄉射,教之鄉飲酒之禮,而孝弟之立矣。
鄭氏曰:「此說鄉飲酒,謂黨正『國索鬼神而祭祀,則以禮屬民而飲酒於序,以正齒位』之禮也。其鄉射,則州長『春秋以禮會民射於州序』之禮也。」按:鄭改易鄉飲酒爲黨正飲酒,鄉射爲州射,屈禮記以從周禮,其妄甚矣。「謂之鄉者,州、黨,鄉之屬也,或則鄉之所居州黨,鄉大夫親爲主人焉。」鄭本意既以鄉飲酒爲黨飲酒,鄉射爲州射,而又略示迴護本文曰「或則鄉之所居州黨」,其辭遁窮如此。孔氏曰:「此州黨謂之鄉,鄉之所居此州黨行飲酒射之禮,鄉大夫則代此州長黨正爲主人,故得稱鄉射鄉飲酒也。」若鄉之州黨,鄉所不居則鄉大夫不得爲主人,亦不得稱鄉射鄉飲酒,但謂之州長黨飲酒可也。其依阿鄭意,迂曲可笑又如此。愚謂禮記爲鄭、孔以周禮解壞,夫豈誣哉。孔氏曰:「鄭知此經所說是黨正正齒位者,以儀禮鄉飲酒之篇無正齒位之禮,今此雲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故知是黨正正齒位之禮。」按:鄉飲酒記雲「樂正與立者皆薦以齒」,則鄉飲酒何嘗不尚齒乎?胡邦衡曰:「鄉黨篇雲『鄉人飲酒,杖者出,斯出矣』,杖者亦謂五十六十者,而此經下雲少長以齒,則鄉飲豈無正齒位之禮乎?」此駁亦快。又按:鄭、孔本謂禮記之義釋儀禮之禮,乃又謂儀鄉鄉飲酒無正齒位之禮,則是禮記之義非釋儀禮之禮矣。欲附會周禮,竟忘其前說,何也?按:射義雲:「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與行鄉飲酒之禮。」故此亦言合諸鄉射,可見禮記諸義於飲酒而言射,於射而言飲酒,其非釋儀禮之禮益信矣。(卷九九,頁一四—一五)
孔子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
自此至後「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見荀子樂論篇。(卷九九,頁一八)
工入,升歌三終,主人獻之;笙入三終,主人獻之;間歌三終,合樂三終,工告樂備,遂出。一人揚觶,乃立司正焉,知其能和樂而不流也。
「一人」,荀子作「二人」。按:鄉飲酒禮,立司正之前「一人舉觶」,其後乃「二人舉觶」,則此一人爲是。(卷九九,頁一九)
賓酬主人,主人酬介,介酬衆賓,少長以齒,終於沃洗者焉,知其能弟長而無遺矣。降,脫屨升坐,修爵無數。飲酒之節,朝不廢朝,莫不廢夕。賓出,主人拜送,節文終遂焉。知其能安燕而不亂也。
鄉飲酒記雲「主人之贊者」「無算爵」,此雲「沃洗者」,即主人之贊者也。無算爵在「旅酬」之後,則此言酬終於沃洗者,與鄉飲酒禮亦互異矣。孔氏曰:「此鄉飲酒之禮,若黨正飲酒,一國若狂無不醉也。」按:此因黨正有「國索鬼神而祭祀」之文,故以黨正爲蜡祭。若然,鄉飲酒則安燕不亂,黨正飲酒則盡醉若狂,先王何爲獨教鄉而不教黨乎?且黨正、正齒位者,若盡醉至於狂,又安能正之?於此亦見周禮之誣,而鄭孔援之者之妄矣。(卷九九,頁二○—二一)
貴賤明,隆殺辨,和樂而不流,弟長而無遺,安燕而不亂,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國矣。彼國安而天下安,故曰:「吾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鄉飲酒之義,立賓以象天,立主以象地,設介僎以象日月,立三賓以象三光,古之制禮也。經之以天地,紀之以日月,參之以三光,政教之本也。烹狗於東方,祖陽氣之發於東方也。洗之在阼,其水在洗東,祖天地之左海也。尊有玄酒,教民不忘本也。賓必南鄉。東方者春,春之爲言蠢也,產萬物者聖也。南方者夏,夏之爲言假也,養之、長之、假之,仁也。西方者秋,秋之爲言愁也,愁之以時察,守義者也。北方者冬,冬之爲言中也,中者藏也。是以天子之立也,左聖鄉仁,右義偝藏也。介必東鄉,介賓主也。主人必居東方,東方者春,春之爲言蠢也,產萬物者也,主人者造之,產萬物者也。月者三日則成魄,三月則成時,是以禮有三讓,建國必立三卿。三賓者,政教之本,禮之大參也。
說皆近迂。賓以天象之,以天子之位尊之,尤迂。朱仲晦曰:「魄者,月之有體而無光處也。故書言『哉生明』、『旁死魄』皆謂月二三日,月初生時也。凡言『既生魄』,即謂月十六日,月始闕時也。今此篇兩言月三日而成魄,則是漢儒專門陋學,未嘗讀尚書之言耳。」劉氏曰:「以月魄思之,望後爲生魄,然人未嘗見其魄,蓋以明盛則魄不可見,月之魄可見,惟晦前三日之朝,月自東出,明將滅而魄可見;朔後三日之夕,月自西將墜,明始生而魄可見。過此則明漸盛而不可復見矣。蓋明讓魄則魄見,明不讓則魄隱。」愚按:不有朱駁之誤,不見劉解之精,學者兩閱之,始瞭然矣,故並載焉。(卷九九,頁二二—二三)
燕義
此燕義文,似釋燕禮,然亦有不同處。其首節誤入周禮之文,宜刪之,說各詳文下。(卷一○○,頁一)
古者周天子之官,有庶子官。庶子官職諸侯、卿、大夫、士之庶子之卒,掌其戒令,與其教治,別其等,正其位。國有大事,則率國子而致於大子,唯所用之。若有甲兵之事,則授之以車甲,合其卒伍,置其有司,以軍法治之,司馬弗正。凡國之政事,國子存遊卒,使之修德學道,春合諸學,秋合諸射,以考其藝而進退之。
「掌其戒令」至末,周禮夏官諸子職文。按:小戴在元成之世,其時周禮尚未出,燕義既經小戴手定,且爲小戴以前之文,自不應預引周禮也。而此有之者何?揆其故,必杜子春、鄭衆輩讀燕義,見文中有庶子名,因文王世子有庶子之官,曰「庶子正於公族」與此庶子名同,又因周禮諸子與文王世子庶子之職同,遂妄以諸子爲即此庶子,而書其文於篇首以符合之。鄭氏誤據其本,認爲燕義之文而並注之耳。其非本篇原文極易見者有三:禮記他篇從無周禮之文,一也。此周禮序官之義,與燕義毫無交涉,二也。禮記諸義其發端語曰「昏禮曰」「聘禮曰」「鄉飲酒之義」,此一節下曰「諸侯燕禮之義」正同,不應其前又有他文,三也。若其以周禮之諸子爲即此庶子,尤謬。周禮諸子本襲文王世子「庶子正於公族」之職而易名爲諸子,取庶、諸音近,蓋因文王世子之庶子與燕禮燕義之庶子絕不同,故易之。後儒以周禮之諸子爲文王世子之庶子可也,爲燕禮燕義之庶子不可也。據周禮「諸子爵下大夫」,而燕禮雲「獻庶子於阼階上,如獻士之禮;獻左右正內小臣,如獻庶子之禮」,又云「峨則庶子執燭於阼階上」,燕義「士庶子以次就位於下」,又云「士舉旅行酬而後獻庶子」。按:庶者,衆也,乃卿大夫士之子未有爵命者,有大事則隨父趨事於君所,後世之以子入衛者然,故燕禮燕禮皆以後於士、先於左右正內小臣,而爲執役之事,如此則安得以此庶子爲即諸子乎?其不可引周禮之文以釋此明矣。從來解者率依文爲解,或謂天子謂之諸子,諸侯謂之庶子本文明曰「古者天子之官,有庶子官」。或明知其與燕義無涉,而爲之移於篇末焉。噫!千年夢夢,今始醒覺,豈不可嘆哉?(卷一○○,頁三—四)
諸侯燕禮之義:君立阼階之東南,南鄉爾;鄉大夫皆少進,定位也。君席阼階之上,居主位也。君獨升立席上,西面特立,莫敢適之義也。設賓主,飲酒之禮也。使宰夫爲獻主,臣莫敢與君亢禮也。不以公卿爲賓,而以大夫爲賓,爲疑也,明嫌之義也。賓入中庭,君降一等而揖之,禮之也。
「公降席於阼階之東南,南鄉爾,卿大夫皆少進」,燕禮文。君席阼階上者,燕禮「小臣設公席於阼階上」是也。君獨升立席上西面者,燕禮「賓與主人皆升自西階」之時也。宰夫,即主人也。不以公卿爲賓,而以大夫爲賓者,燕禮記「與卿燕則大夫爲賓」是也。賓入及庭,公降一等揖之,燕禮文(卷一○○,頁六)
君舉旅於賓,及君所賜爵,皆降再拜稽首,升成拜,明臣禮也。君答拜之,禮無不答,明君上之禮也。臣下竭力盡能以立功於國,君必報之以爵祿,故臣下皆務竭力盡能以立功,是以國安而君寧。禮無不答,言上之不虛取於下也。上必明正道以道民,民道之而有功,然後取其什一,故上用足而下不匱也,是以上下和親而不相怨也。和寧,禮之用也。此君臣上下之大義也。故曰:「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也。」
燕禮雲:「公坐「坐」字下,原誤衍「所」字,今刪。取大夫所媵爵觶,興以酬賓。賓降,西階下再拜稽首。公命小臣辭。賓升,成拜。公坐奠觶,答再拜。」此與同。以下言「爵祿」「取民」皆從燕禮推廣及之,亦不沾沾釋其義也。(卷一○○,頁八)
席,小卿次上卿,大夫次小卿,士庶子以次就位於下。獻君,君舉旅行酬而後獻卿,卿舉旅行酬而後獻大夫,大夫舉旅行酬而後獻士,士舉旅行酬,而後獻庶子。俎豆、牲體、薦羞,皆有等差,所以明貴賤也。
上卿,上大夫;小卿,中大夫;大夫,下大夫也。燕禮雲「卿席設於賓左」,賓左,賓東也。又云「大夫繼賓以西」,賓西也。不言小卿,惟大射雲「小卿賓西」可以爲證。孔氏曰:「小卿次上卿者,燕禮『上卿在賓席之東,小卿在賓席之西』。大夫次小卿者,燕禮『大夫在小卿之西』,故燕禮雲『繼賓以西東上也』。」按:燕禮無小卿賓西之文,乃大射耳,故正之。「士庶子以次就位於下」,謂位在堂下也。孔述燕禮文而云「士庶子既受獻,立於下」,亦非也。「俎豆、牲體、薦羞,皆有等差」燕禮記雲:「唯公與賓有俎,卿無俎,大夫無脀。」是俎豆有等差也。又云:「羞膳者與執幕者,皆士也。羞卿者,小膳宰也。」是薦羞有等差也。孔氏謂「燕禮不載,無以言之」,亦非也,惟牲體等差無文耳,燕禮記雲「其牲狗」,是狗體之等差也。(卷一○○,頁九)
聘義
此聘義亦多釋聘禮,然聘禮是諸侯使使臣於鄰國,此不盡屬其事,又有聘禮所無者,則亦非專釋聘禮也。後二章與聘義無涉,宜刪之,各詳下文。(卷一○○,頁一一)
聘禮,上公七介,侯伯五介,子男三介,所以明貴賤也。
聘禮有「上介一,士介四」,據此文,則聘禮所言乃屬諸侯,此通五等言之,固非專釋聘禮也。禮器雲「諸侯七介,大夫五介」,此雲「侯伯五介,子男三介」,不同者,彼以親行言之,此以使卿出聘言之也。周禮大行人「諸侯七介,子男五介」者,合禮器之說也。又云「凡諸侯之卿,其禮各下其君二等」者,合聘義之說也,而增以上公九人者,亦因聘義「上公七介」而云也。(卷一○○,頁一二)
介紹而傳命,君子於其所尊弗敢質,敬之至也。
註疏據周禮司儀兩君相見則交擯,臣聘於君則旅擯,「交擯」謂賓介上下相傳,「旅擯」謂賓與上擯相對而語,然本文但言「介紹傳命」,正不必以周禮糾纏解釋耳。(卷一○○,頁一四)
三讓而後傳命,三讓而後入廟門,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所以致尊讓也。君使士迎於竟,大夫郊勞,君親拜迎於大門之內而廟受,北面拜貺,拜君命之邕,所以致敬也。敬讓也者,君子之所以相接也,故諸侯相接以敬讓,則不相侵陵。
「三讓而後傳命」,聘禮「賓至廟門,主人請事」時是也。「三讓而後入廟門」,讓主人廟受是也,但聘禮無三讓之文。「三揖而後至階,三讓而後升」,聘禮「三揖至於階,三讓,公升二等,賓升西楹西東面」是也。「君使士迎於竟」,聘禮「君使士請事,遂以入竟」是也。「大夫郊勞」,聘禮「君使卿朝服用束帛勞」是也。「君親拜迎於大門之內而廟受」,聘禮「賓致命,公左還北鄉」時是也。孔疏此處引聘禮尚未合,今正之。「北面拜貺」,聘禮「公當楣再拜」時是也。(卷一○○,頁一五)
卿爲上擯,大夫爲承擯,士爲紹擯。君親禮賓,賓私面、私覿,致饔餼,還圭璋,賄贈,饗食燕,所以明賓客君臣之義也。
「卿爲上擯」三句,聘禮文。「君親禮賓」,聘禮「公拜送醴」是也。「賓私面、私覿」,聘禮「賓覿及賓面如覿幣」是也,但順文勢以「私面」敘「私覿」之前耳。「致甕餼」以下,皆同聘禮。周禮大行人「上公擯五人,侯伯四人,子男三人」,蓋因聘禮聘義言,諸侯主國待賓客有三擯,故以爲王朝待賓客有五人、四人、三人之分,自不足據,然兩義不同,任存其說猶可也。孔氏欲以聘禮聘義紐合周禮,謂擯者五人,則士爲紹擯者三人;擯者四人,則士爲紹擯者三人;擯者三人,則士爲紹擯者一人,此孔氏之禮耳。呂與叔曰:「大行人五人、四人、三人,此王朝迎賓之擯也。諸侯之卿各下其君二等,則主待賓客之擯,上公當三人,侯伯二人,子男一人。」此又執周禮以補聘禮、聘義,亦屬杜撰。(卷一○○,頁一六—一七)
故天子制諸侯,比年小聘,三年大聘,相厲以禮。使者聘而誤,主君弗親饗「饗」字,原作「享」,依今本改。食也,所以愧厲之也。諸侯相厲以禮,則外不相侵,內不相陵。此天子之所以養諸侯,兵不用而諸侯自爲正之具也。
王制雲:「諸侯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解者謂王制所云「諸侯聘天子」,此晉文襄霸時所制,說見本篇。此所云「諸侯自相聘」是已。然何以適相同?亦有可疑。按:聘禮篇末有「小聘」一節,則前文爲「大聘」矣。然皆無比年三年之文,不但無其文,而其義亦別。聘禮篇首雲「君與卿圖事,遂命使者」,記雲「久無事則聘焉」,若然,則非定爲比年三年之制可知矣。今聘義之言如此,孰謂禮記之義專釋儀禮之禮乎?(卷一○○,頁一八)
主國待客,出入三積,餼客於舍,五牢之具陳於內,米三十車,禾三十車,芻薪倍禾,皆陳於外,乘禽日五雙,羣介皆有餼牢,壹食再饗,燕與時賜無數,所以厚重禮也。
「出入三積」句,聘禮無。「五牢之具」、「米三十車」、「禾三十車」、「芻薪倍禾」、「?介皆有餼牢」,同聘禮。「乘禽日五雙」,聘禮記雲「乘禽日如其饔餼之數」,則上賓饔餼五牢,是五雙也。「壹食再饗,燕與羞俶獻無常數」,聘禮文,此亦同。(卷一○○,頁一九)
古之用財者不能均如此,然而用財如此其厚者,言盡之於禮也。盡之於禮,則內君臣不相陵,而外不相侵,故天子制之,而諸侯務焉爾。
藉「厚用財」以爲內不陵、外不侵之計,此春秋戰國時人之說,非可訓也,聘禮止此。(卷一○○,頁一九)
聘射之禮,至大禮也。質明而始行事,日幾中而後禮成,非強有力者弗能行也。故強有力者,將以行禮也。酒清人渴而不敢飲也,肉乾人飢而不敢食也,日莫人倦,齊莊正齊而不敢解惰,以成禮節,以正君臣,以親父子,以和長幼。此衆人之所難,而君子行之,故謂之有行。有行之謂有義,有義之謂勇敢,故所貴於勇敢者,貴其能以立義也。所貴於立義者,貴其有行也。所貴於有行者,貴其行禮也。故所貴於勇敢者,貴其敢行禮義也。故勇敢強有力者,天下無事則用之於禮義,天下有事則用之於戰勝。用之於戰勝則無敵,用之於禮義則順治,外無敵,內順治,此之謂盛德。故聖王之貴勇敢強有力如此也。勇敢強有力而不用之於禮義戰勝,而用之於爭?,則謂之亂人。刑罰行於國,所誅者亂人也。如此則民順治而國安也。
此一章朱仲晦謂鄉射之義,失次在此。徐伯魯因而直改「聘射」聘字爲鄉字,皆非也。蓋不知此爲後人妄增,其雲「質明而始行事,日幾中而後禮成,非強有力者弗能行」,乃用禮器「子路爲季氏宰」章中語,以言祭者移而言聘射也。又所云「飢渴不敢食飲」,不惟無與於聘,即鄉射亦安有此;不惟無與於鄉射,即大射亦安有此。若然,何必臆斷爲錯簡而且改聘字爲鄉字乎?此章既與聘義無涉,而其語尤多疵,宜刪之。(卷一○○,頁二○—二一)
子貢問於孔子曰:「敢問君子貴玉而賤?者何也?爲玉之寡而?之多與?」孔子曰:「非爲?之多,故賤之也,玉之寡,故貴之也。夫昔者君子比德於玉焉:溫潤而澤,仁也;縝密以慄,知也;廉而不劌,義也;垂之如隊,禮也;叩之其聲清越以長,其終詘然,樂也;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忠也;孚尹旁達,信也。氣如白虹,天也;精神見於山川,地也;珪璋特達,德也;天下莫不貴者,道也。詩曰:「言念君子,溫其如玉。」故君子貴之也。
此一章後人因聘義用圭璋,故書此論玉之文於後,第取其「圭璋特達」句義耳。與燕義之書周禮文於首者正同,雖無大悖,然亦無與聘義,並可刪也。其論玉亦多附會語。(卷一○○,頁二三)
喪服四制
孔氏曰:「以上諸篇每篇言義,此不雲喪服義,而云喪服四制者,以上諸篇皆記儀禮當篇之義,故每篇言義;此則記者別記喪服之四制,非記儀禮喪服之篇,故不雲喪服之義也。」按:以上諸篇言義者於儀禮故多別說,而此篇雖明四制,反多合儀禮喪服之文,若但以篇名爲義,便爲記儀禮之義,篇名非義,便爲非記儀禮之義,得非以皮相乎?
此篇爲吾儒之言,較三年問不殊霄壤,列上帖。(卷一○○,頁二四)
凡禮之大體,體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入情,故謂之禮。訾之者,是不知禮之所由生也。夫禮,吉凶異道,不得相干取之陰陽也。
謂訾禮者,指老莊也,故曰此篇爲吾儒之言。禮止言吉、兇盡之矣,尚見典刑,周禮軍、賓、嘉,直是妄添耳。(卷一○○,頁二五)
其恩厚者,其服重,故爲父斬衰三年,以恩制者也。
喪服傳言父「至尊」,此言「恩厚」,與之不同。然下雲「父在爲母齊衰,見無二尊也」,又主尊一邊說,似相牴牾。古者於父母之喪皆言三年,近世變而與古同,此可主恩言,以父母之恩均重也。今既分別,則當言尊,不當言恩耳。(卷一○○,頁二六—二七)
門內之治,恩揜義。門外之治,義斷恩。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貴貴尊尊,義之大者也。故爲君亦斬衰三年,以義制者也。
貴貴尊尊,皆指君言。(卷一○○,頁二七)
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練,毀不滅性,不以死傷生也。喪不過三年,苴衰不補,墳墓不培,祥之日鼓素琴,告民有終也,以節制者也。資於事父以事母而愛同,天無二日,士無二王,國無二君,家無二尊,以一治之也。故父在,爲母齊衰期者,見無二尊也。
此節註疏屬上節「節制」是也,蓋母喪亦應三年,因父在以節制也,與權制義別。古文多參差不排,觀下始死三日不怠,下又有制節之言可見。疏引皇氏、熊氏並屬下「權制」,非也。或欲移於「權制者也」之下而自爲一章,益妄已。(卷一○○,頁二八)
杖者何也?爵也。三日授子杖,五日授大夫杖,七日授士杖。或曰擔主,或曰輔病。婦人、童子不杖,不能病也。百官備,百物具,不言而事行者,扶而起。言而後事行者,杖而起。身自執事而後行者,面垢而已。禿者不髽,傴者不袒,跛者不踊,老病不止酒肉。凡此八者,以權制者也。
「杖者」至「不能病也」,大意同喪服傳而較彼詳略有法。「禿者不髽」三句同問喪,然彼主哀言,此主權言,則彼義爲勝矣。(卷一○○,頁二九)
父母之喪,衰冠、繩纓、菅履,三日而食粥,三月而沐,期十三月而練冠,三年而祥。比終茲三節者,仁者可以觀其愛焉,知者可以觀其理焉,強者可以觀其志焉。禮以治之,義以正之,孝子弟弟貞婦,皆可得而察焉。
二十五月而祥,此雲三年,似湊合上三日三月以行文,然前文亦多言三年,與語、孟諸書合。(卷一○○,頁三二)
禮,斬衰之喪,唯而不對;齊衰之喪,對而不言;大功之喪,言而不議;緦、小功之喪,議而不及樂。
「禮斬衰之喪」以下引間傳文,鄭亦以其與雜記異,謂此與賓客,非是,說見間傳。(卷一○○,頁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