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詩別裁集

正文

《明詩別裁集》清•沈德潛

卷一

劉基

基字伯溫，青田人。元進士，洪武中以佐命功封誠意伯，後爲胡惟庸毒死。正德中追諡文成。

元季詩都尚辭華，文成獨標高格，時欲追逐杜韓，故超然獨勝，允爲一代之冠。樂府高於古詩，古詩高於近體，五言近體又高於七言。

【走馬引】

天冥冥，雲濛濛，當天白日中貫虹。壯士拔劍出門去，手提仇頭擲草中。擲草中，血漉漉，追兵夜至深谷伏。精誠感天天心哀，太一乃遣天馬從天來，揮霍雷電揚風埃。

壯士呼，天馬馳，橫行白晝，吏不敢窺。戴天之恥，自古有必報，天地亦與相扶持。夫差徒能不忘而報越，棲於會稽又縱之。始知壯士獨無愧，魯莊何以爲人爲！

（錢受之雲：明宗被弒於晃忽，又庚申帝即位七年，乃以尚書之言，撤文宗主於太廟。而詔書但以私圖傳子爲言，昧於《春秋》復仇之大義矣。此詩蓋深譏之也。）

【梁甫吟】

誰謂秋月明？蔽之往往由纖翳。誰謂江水清，淆之往往隨沙。人情旦暮有翻覆，平地倏忽成山溪。君不見桓公相仲父，豎刁終亂齊；秦穆信逢孫，遂違百里奚。赤符天子明見萬里外，乃以薏苡爲文犀。停婚僕碑何震怒？青天白日生虹。明良際會有如此，而況童角不辨粟與稊。外間皇父中豔妻，馬角突兀連牝雞。以聰爲聾狂作聖，顛倒衣裳行蒺藜。屈原《懷沙》子胥棄，魑魅叫嘯風悽悽。《梁甫吟》，悲以悽。岐山竹實日稀少，鳳凰憔悴將安棲？（拉雜成文，極煩冤聵亂之致，此《離騷》遺音也。）

【懊憹歌】

白鴉養雛時，夜夜啼達曙。　如何羽翼成，各自東西去。（其法本之“打起黃鶯兒”篇。）

【薤露歌】

人生無百歲，百歲復如何？古來英雄士，各已歸山阿！（悲咽）

【玉階怨】

長門燈下淚，滴作玉階苔。

年年傍春雨，一上苑牆來。（婉而曲。）

【長門怨】

白露下玉除，風清月如練。

坐看池上螢，飛入昭陽殿。（宗子相雲：不作怨語，怨已自深。）

【感懷】

驅車出門去，四顧不見人。迴風捲落葉，颯颯帶風塵。

平原曠千里，莽莽盡荊榛。繁華能幾何，憔悴及茲辰。所以芳桂枝，不爭桃李春。雲林耿幽獨，霜雪空相親。

槁葉寒摵摵，羅帳秋風生。悽悽候蟲鳴，歷歷賓鴻驚。美人抱琴瑟，仰視河漢明。絲桐豈殊音，古調非今聲。

沉思空幽寂，歲月已徂徵。結髮事遠遊，逍遙觀四方。天地一何闊，山川杳茫茫。衆鳥各自飛，喬木空蒼涼。

登高見萬里，懷古使心傷。佇立望浮雲，安得凌風翔！

【旅興】

寒燈耿幽暮，蟲鳴清夜闌。

起行望青天，明月在雲端。美人隔千里，山河杳漫漫。玄雲翳崇岡，白露凋芳蘭。願以綠綺琴，寫作《行路難》。

憂來無和聲，弦絕空長嘆。倦鳥冀安巢，風林無靜柯。路長羽翼短，日暮當如何！登高望四方，但見山與河。

寧知天上雨，去爲滄海波。慷慨對長風，坐感玄發皤。弱水不可航，層城岌嵯峨。淒涼華表鶴，太息成悲歌。

【晚同方舟上人登師子巖作】

落日下前峯，輕煙生遠林。雲霞媚餘姿，松柏淡清陰。振策縱幽步，披襟陟層岑。

槿花籬上明，莎雞草間吟。涼風自西來，飀飀吹我襟。榮華能幾時？搖落方自今。逝川無停波，急弦有哀音。

顧瞻望四方，悵焉愁思深。

【夏夜臺州城中作】

江上火雲蒸熱風，欲雨不雨天夢夢。良田半作龜兆坼，秔稻日夕成蒿蓬。

去年海賊殺元帥，黎民星散劫火紅。耕牛剝皮作戰具，鋤犁化盡刀劍鋒。農夫有田不得種，白日慘淡衡茅空。將軍虎毛深玉帳，野哭不入轅門中。

健兒鬥死烏自食，何人幕下矜奇功？今年大軍蕩淮甸，分命上宰麾元戎。舞幹再見有苗格，山川鬼神當效忠。何爲旱魃還肆虐，坐令毒沴傷和衝。

傳聞逆黨尚攻剽，所過丘壟皆成童。閫司恐畏破和議，斥堠悉罷雲邊烽。殺降共說有大禁，無人更敢彎弧弓。山中悲啼海中笑，蜃氣繞日生長虹。

古時東海闢孝婦，草木枯瘁連三冬。六月降霜良有以，天公未必長喑聾。只今幅員廣無外，東至日出西太蒙。一民一物吾肺腑，仁者自是哀瘝痌。

養梟血鳳天所厭，誰能抗疏回宸聰？夜長木末掛河漢，海嶠月魄昇天東。仰視皇天轉北斗，嗚呼愁嘆何時終！

【太公釣渭圖】

璇室羣酣夜，璜溪獨釣時。浮雲看富貴，流水淡鬚眉。偶應非熊兆，尊爲帝者師。軒裳如固有，千載起人思。（通首格高，隱然有王佐氣象。）

【古戍】

古戍連山火，新城殷地笳。九州猶虎豹，四海未桑麻。天迥雲垂草，江空雪覆沙。

野梅燒不盡，時見兩三花。

【望孤山作】

返照千山赤，寒煙一島青。羈心霜下草，生態水中萍。

黃屋迷襄野，蒼梧隔洞庭。空將垂老淚，灑恨到滄溟。

【會稽】

會稽南鎮夏王封，蔽日騰空紫翠重。

陰壑煙霞輝草木，古祠風雨出蛟龍。玄夷此日歸何處，玉簡他年豈再逢？安得普天休戰伐，不令竹箭困輸供。

【和李子庚】

風落餘花春事非，愁心煙雨共霏霏。溪雲不爲從龍起，山石何須學燕飛。籬下舊存彭澤菊，林間新長首陽薇。夜闌忽漫聞啼鳥，腸斷天邊信使稀。

【追和音上人】

絕頂浮雲鎖石關，曲途危磴阻躋攀。他年甲楯孤臣泣，此日齋鍾老衲閒。夜永星河低半樹，天清猿鶴響空山。

干戈未定歸無處，擬結茅廬積翠間。

【感興】

天弧不解射封狼，戰骨從橫滿路旁。古戍有狐鳴夜月，高岡無鳳集朝陽。

琱戈畫戟空文物，廢井頹垣自雪霜。漫說漢庭思李牧，未聞郎署遣馮唐。

汪廣洋

廣洋字朝宗，高郵人。洪武中封忠勤伯，拜右丞相。尋貶廣東，詔數其罪，自縊死。

【忠勤樓諸老夜直，餘時守省，作詩寄之】

西掖延秋爽，高樓倚太清。

玉繩當坐轉，銀漢近人明。上相思經濟，諸公任老成。不知前席夜，曾語及蒼生？

【送許時用歸越】

舊擢庚寅第，新題甲子篇。老來諸事廢，歸去此身全。煙樹藏溪館，霜禾被石田。

鑑湖求一曲，吾計尚茫然。（當時有歸去而身未全者，宋潛溪是也。）

【登南海驛樓】

海氣空濛日夜浮，山城才雨便成秋。馮唐頭白偏多感，倚遍天南百尺樓。

宋濂

濂字景濂，浦江人。元末除翰林編修。明初征聘，授皇太子經，修《元史》。仕至翰林學士承旨。正德中追諡文憲。

【送許時用還剡】

尊酒都門外，孤帆水驛飛。青雲諸老盡，白髮幾人歸？風雨魚羹飯，煙霞鶴氅衣。因君動高興，予亦夢柴扉。

陶凱

凱字中立，天台人。洪武初召修《元史》，升禮部尚書，出爲湖廣參政，旋致仕。

【長平戈頭歌】

長平野人鑿地得古戈，上有疑字歲久俱滅磨。惜不能如豐城古劍射牛鬥，吁嗟戈乎奈爾何！但見青銅凝寒暮煙紫，月黑山深夜飛雨。恨血千年猶未消，荒郊夜夜啼冤苦。當年趙括輕秦人，降卒秦坑化爲土。嗟哉趙亡秦亦亡，落日長城自今古。摩挲爾戈一問之，令人爲爾生愁思。何不以爾爲鍾鐻，何不以爾爲鼎彝？吁嗟戈乎徒爾悲！爾今還當太平世，人間銷兵鑄農器。願壽吾皇千萬年，終古不用戈與鋋。（當時諸名家賦此題者，俱作七言長歌，惟作者得頌揚本朝之體。）

張昱

昱字光弼，廬陵人，遷杭。元末行樞密院判官。明祖召至，深見溫接，憫其老，曰：“可閒矣。”放歸。

光弼嘗於酒間爲瞿宗吉誦《歌風臺詩》雲：“世間快意寧有此，亭長歸來作天子？”以界尺擊案，淵淵作金石聲。詩劇可傳，惜中間雜失韻語，因割愛刪去。

【白翎雀歌】

烏桓城下白翎雀，雄鳴雌隨求飲啄。有時決起天上飛，告訴生來毛羽弱。西河伶人火倪赤，能以絲聲代禽臆。

象牙指撥十三絃，宛轉繁音哀且急。女真處子舞進觴，團衫鞶帶分兩傍。玉纖羅袖《柘枝》體，要與雀聲相頡頏。朝彈暮彈《白翎雀》，貴人聽之以爲樂。

變化春光指顧間，萬蕊千花動絃索。只今蕭條河水邊，宮庭毀盡沙依然。傷哉不聞《白翎雀》，但見落日生寒煙。

【感事】

雨過湖樓作晚寒，此心時暫酒邊寬。杞人唯恐青天墜，精衛難期碧海乾。鴻雁信從天上過，山河影在月中看。洛陽橋上聞鵑處，誰識當時獨倚闌。

【如此江山清集同王仲玉、陸進之、呂世臣作】

如此江山，亭名。清集，猶雲雅集。吳越江山會此亭，暮春風景晝冥冥。長空孤鳥望中沒，落日數峯煙外青。

不用登臨生感慨，且憑談笑慰飄零。

古今何限英雄恨，付與江湖醉客聽。（悲壯蒼涼，不勝舉目山河之異，新亭雪涕，前後同情。）

宋訥

訥字仲敏，滑縣人。元季官鹽山知縣。明初征爲國子助教，官至文淵閣大學士，遷祭酒，卒於官。

【壬子秋過故宮】

離宮別館樹森森，秋色荒寒上苑深。

北塞君臣方駐足，中華將帥已離心。

興隆（笙名，元世祖所制）有管鸞笙歇，劈正（斧名，以玉爲之，自殷時流傳至元代者。朝會時，一人執之立於陛下，取正人不正之意。）無官玉斧沉。

落日憑高望燕薊，黃金臺上棘如林。萬國朝宗拜紫宸，於今誰望屬車塵？名聞少室徵奇士，驛斷高麗進美人。朝會寶燈沉轉漏，授時玉曆罷班春。

街頭野服儒冠老，曾是花磚視草臣。萬年海嶽作金湯，一望悽然恨自長。禾黍秋風周洛邑，山河殘照漢咸陽。上林春去宮花落，金水霜來御柳黃。

虎衛龍墀人不見，戍兵騎馬出蕭牆。清寧宮殿閉殘花，塵世回頭換物華。寶鼎百年歸漢室，錦帆終古似隋家。後宮鑾鏡投江渚，北狩龍旗沒塞沙。

想見扶蘇城上月，照人清淚落悲笳。

張以寧

以寧字志道，古田人。元末官翰林學士承旨。明初例徙南京，召爲侍讀學士，使安南，道卒。

【峨眉亭】

碧酒雙玉瓶，獨酌峨眉亭。

不見李太白，唯見三山青。秋色淮上來，蒼然滿雲汀。

安得十五絃，彈與蛟龍聽？（“秋色淮上來”二十字，何減太白！）

【送重峯阮子敬南還】

君家重峯下，我家大溪頭。君家門前水，我家門前流。

我行久別家，思憶故鄉水。況乃故鄉人，相見六千里。十年在揚州，五年在京城。不見故鄉人，見君難爲情。

見君情尚爾，別君奈何許。送君遽不堪，憶君良獨苦。君歸過江上，爲問水中魚：

別時魚尾赤，別後今何如？（情致纏綿，神似《飲馬長城窟》詩。）

【送同年江學庭弟學文歸建昌】

白髮江夫子，青雲信獨稀。故人長北望，令弟又南歸。庭樹烏先喜，江帆雁共飛。東湖春柳色，到日上君衣。

【過辛稼軒神道】

長嘯秋雲白石陰，太行天黨氣蕭森。

英雄已盡中原淚，臣主元無北伐心。歲晚《陰符》仙蠹化，夜寒雄劍老龍吟。青山萬折東流去，春暮鵑啼宰樹林。

【嚴陵釣臺】

故人已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魯國高名懸宇宙，漢家小吏待公卿。天回御榻星辰動，人去空台山水清。

我欲長竿數千尺，坐來東海看潮生。（明人詠嚴陵者，以此章爲最，如“羞見先生面，黃昏過釣臺。”“不有云臺諸將力，釣臺亦在戰爭中。”皆風雅之魔道也。方正學古體一章，議論極正，但語近於腐，且廢郭後事在徵嚴光以後，於事不合，故舍旃。）

【有感】

馬首桓州又懿州，朔風秋冷黑貂裘。可憐吹得頭如雪，更上安南萬里舟。

魏觀

觀字杞山，蒲圻人。洪武初就徵，歷仕至國子祭酒。兩知蘇州府事。改修府治，爲指揮某告訐，尋受御史張度所劾，坐法死。

【都昌懷舊隱】

江霧仍爲雨，山花故作容。秋風餘鼠雀，寒水落魚龍。慷慨心雖壯，羈棲力已慵。白雲蓴浦上，悵望最高峯。

詹同

同字同文，婺源人。元末爲郴州路學正。遇亂，家黃州，仕陳友諒，爲翰林學士承旨。歸附後，授國子博士，累官吏部尚書，改翰林學士承旨。卒諡文憲。

【出獵圖】

朔風凜凜吹龍沙，年年馬上長爲家。陰山大漠百草死，獵遍青海瀕天涯。旌旗裂盡霜華溼，萬騎貔貅似雲集。

蒼鷹起若飛電，四尺神獒作人立。什圍五攻兵法存，發蹤指示知何人？豈無詭遇獲禽者，誰能爲爾梟鸞分！直將勇氣飽所欲，寢虎之皮食虎肉。

生擒山下九青兕，射殺巖前雙白鹿。日暮歸來雪洗箭，血灑腥風滿河曲。穹廬散野如繁星，涼月蕭蕭照平陸。酪漿跪進瑪瑙碗，黃面奚奴眼睛綠。

明朝滿馬馱斕斑，蕃王喜生紅玉顏。焉知祝網三驅意，但醉氍毹紫塞間。君不見暴殄天物焚鹹丘，畫師之筆學《春秋》。還君此圖三太息，使我忽憶比蒲蒐。

高啓

啓字季迪，長洲人。洪武初召修《元史》，授翰林院國史編修，擢戶部侍郎，放還。爲魏觀作《上梁文》，連坐死。

侍郎詩，上自漢魏盛唐，下至宋元諸家，靡不出入其間，一時推大作手。特才調有餘，蹊徑未化，故一變元風，未能直追大雅。集中所存，皆最上者。

【塞下曲】

日落五原塞，蕭條亭堠空。漢家討狂虜，籍役滿山東。去年出飛狐，今年出雲中。

得地不足耕，殺人以爲功。登高望衰草，感嘆意何窮。（爲千古開邊者垂戒。）

【悲歌】

征途險巇，人乏馬飢。富老不如貧少，美遊不如惡歸。浮雲隨風，零亂四野。仰天悲歌，泣數行下。

【顧榮廟】

（晉侍中顧顏先，有墓並祠在長洲之東，久而廢爲淫祀。縣令周君復之，爲賦是詩。）

軍司吳國秀，神機夙超朗。弱冠遊洛師，已蒙南金賞。崎嶇諸王幕，沉湎務遵養。中罹廣陵艱，計服匪誠枉。風雲一揮扇，義旅臻同響。事成恥言勳，飄然理歸鞅。晉社始東遷，羣賢悉收獎。道謁真感會，矯翼丹霄上。德聞一代稱，跡泯千齡往。時屯乏良佐，英謨益堪想。墳祠託荒郊，蕭條並榛莽。蕘童侵雨隧，淫巫闖塵幌。大夫過停轅，式瞻爲含愴。衣冠復故貌，筵几陳新享。寡劣忝鄉人，因歌表遐仰。（李舒章雲：似謝康樂。）

【支遁庵】

閒登待月嶺，遠叩棲雲關。石室閉千載，高僧猶未還。殘燈黃葉下，古座青苔間。不見跏趺影，鶴鳴空此山。

【憶昨行寄吳中故人】

憶昨結交遊俠客，意氣相傾無促戚。

十年離亂如不知，日費黃金出遊劇。狐裘蒙茸欺北風，霹靂應手鳴雕弓。桓王墓下衰草白，彷彿地是遼城東。馬行雪中四蹄熱，流影欲追飛隼滅。

歸來笑學曹景宗，生擊黃獐飲其血。皋橋泰娘雙翠蛾，喚來尊前爲我歌。白日欲沒奈愁何！回潭水綠春始波，此中夜遊樂更多。月出東山白雲裏，

照見船中笛聲起。驚鷗飛過片片輕，有似梅花落江水。夫差城南天下稀，狂遊累日忘卻歸。座中爭起勸我酒，但道飲此毋相違。自從飄零各江海，

故舊如今幾人在？荒煙落日野鳥啼，寂寞青山顏亦改。須知少年樂事偏，當飲豈得言無錢？我今齒髮雖未老，豪健已覺難如前。去日已去不可止，

來日方來猶可喜。古來達士有名言，

只說人生行樂耳！（跌踢淋漓，神來之候。結處頗近率易，故陳臥子選節去後六句。然終似神氣未舒，故仍從原本。）

【明皇秉燭夜遊圖】

華萼樓頭日初墮，紫衣催上宮門鎖。大家今夕宴西園，高爇銀盤百枝火。海棠欲睡不得成，紅妝照見殊分明。滿庭紫焰作春霧，不知有月空中行。

新譜《霓裳》試初按，內使頻呼燒燭換。知更宮女報銅籤，歌舞休催夜方半。共言醉飲終此宵，明日且免羣臣朝。只愁風露漸欲冷，妃子衣薄愁成嬌。

琵琶羯鼓相追逐，白日君心歡不足。此時何暇化光明，去照逃亡小家屋。姑蘇臺上長夜歌，江都宮裏飛螢多。一般行樂未知極，烽火忽至將如何？

可憐蜀道歸來客，南內淒涼頭盡白。

孤燈不照返魂人，梧桐夜雨秋蕭瑟。（“光明燭”二語，活用聶夷中《田家詩》意，與題中“秉燭”相應，巧而不纖。）

【贈金華隱者】

我聞名山洞府三十六，一一靈蹤紀真籙。金華秀出向東南，遠勝陽明與句曲。樓臺縹緲開煙霞，天地賜與神仙家。靈源有路不可入，但見幾片流出雲中花。

子房之師赤松子，三千年前亦居此。飛行恍惚誰解尋，漫說至今猶不死。松花酒熟何處遊，瑤草自綠春巖幽。羣羊臥地散如石，老鹿耕田馴似牛。

聞有隱君子，乃是學仙者。自從入山中，不曾到山下。世人莫知其姓名，以山呼之不敢輕。樵夫忽見苦未識，只疑便是黃初平。

嗟我何爲在塵網，遠望高峯若天壤。

茯苓夜煮儻許餐，鐵杖來敲石門響。（松花、瑤草一聯，太白佳境。）

【聽教坊舊妓郭芳卿弟子陳氏歌（時至正己亥歲作）】

文皇（元文宗）在御昇平日，上苑宸遊駕頻出。

仗中樂部五千人，能唱新聲誰第一？燕國佳人號順時（郭芳卿字），姿容歌舞總能奇。中官奉旨時宣喚，立馬門前催畫眉。建章宮裏長生殿，芍藥初開敕張宴。

龍笙罷奏鳳弦停，共聽嬌喉似鶯囀。遏雲妙響發朱脣，不數開元許永新。繡陛花驚飄豔雪，文梁風動委芳塵。翰林才子山東李（泂），每進新詞蒙上喜。

當筵按罷謝天恩，捧賜纏頭蜀都綺。晚出銀臺酒未銷，侯家主第強相邀。寶釵珠袖尊前賞，占斷春風夜復朝。回頭樂事浮雲改，瘞玉埋香今幾載？

世間遺譜竟誰傳，弟子猶憐一人在。曾記《霓裳》學得成，朝元閣裏藝初呈。九天聲落千人聽，丹鳳樓前月正明。狹邪貴客叢車馬，不信芳名在師下。

風塵一旦禁城荒，誰是花前聽歌者！從此飄零出教坊，遠辭京國客殊方。閉門春盡無人問，縞袂青裙不理妝。相逢爲把雙蛾蹙，《水調》《梁州》歌續續。

江南年少未曾聞，原是當時供奉曲。朝使今年海上歸，繁華休說亂來非。梨園散盡宮槐落，天子愁多內宴稀。始知歡樂生憂患，韓休老去無人諫。

傷心不見昔人歌，汾水秋風有飛雁。此日西園把一卮，感時懷舊盡成悲。

含情慾爲秋娘賦，愧我才非杜牧之。（與少陵《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歌》同一用意，蓋惓惓故國之思，意不在教坊弟子也。而詩格則在元和、長慶之間。）

【登金陵雨花臺望大江】

大江來從萬山中，山勢盡與江流東。鐘山如龍獨西上，欲破巨浪乘長風。江山相雄不相讓，形勝爭誇天下壯。

秦皇空此瘞黃金，佳氣蔥蔥至今王。我懷鬱塞何由開，酒酣走上城南臺。坐覺蒼茫萬古意，遠自荒煙落日之中來。石頭城下濤聲怒，武騎千羣誰敢渡！

黃旗入洛竟何祥？鐵鎖橫江未爲固。前三國，後六朝，草生宮闕何蕭蕭？英雄來時務割據，幾度戰血流寒潮。我今幸逢聖人起南國，禍亂初平事休息。

從今四海永爲家，不用長江限南北。

【張中丞廟】

延秋門上烏啼霜，羯兒曉登天子牀。江頭老臣淚暗滴，萬乘西去關山長。

公卿相率作降虜，草間拜泣如羣羊。當時不識顏平原，豈復知有張睢陽？孤城落日百戰後，瘦馬食尾人裹瘡。男兒竟爲忠義死，碧血滿地嗟誰藏。

賀蘭不斬上方劍，英雄有恨何時忘。千年海上見祠廟，古苔叢木秋風荒。摩挲畫壁塵網裏，勇氣曄曄虯髯張。巫歌《大招》客酹酒，忠魂或能來故鄉。

【唐昭宗賜錢武肅王鐵券歌】

妖兒初下含元殿，天子仍居少陽院。諸藩從此擁連城，朝貢皆停事攻戰。岐王一去梁王來，長安宮闕生蒿萊。

天目山前異人出，金戈雙舉風煙開。羅平惡鳥啼初起，犀弩三千射潮水。歸來父老拜旌旗，釃酒搥牛宴鄉里。擊裘駿馬驕春風，錦袍玉帶真英雄。

詔書特賜誓終始，黃金縷字旌殊功。虎符龍節彤弓矢，後嗣猶令赦三死。盡言恩寵冠當時，天府丹書未逾此。摩娑舊物四百年，古色滿面凝蒼煙。

天祐宰相署名在，尋文再讀心茫然。古來保族須忠節，受此幾人還覆滅。王家勳業至今傳，不在區區一方鐵。人生富貴知幾時，泰山作礪徒相期。

行人曾過表忠觀，風雨斷蘚薶殘碑。

【送謝恭】

涼風起江海，萬樹盡秋聲。搖落豈堪別，躊躇空復情。

帆過京口渡，砧響石頭城。爲客歸宜早，高堂白髮生。

【與劉將軍杜文學晚登西城】

木落悲南國，城高見北辰。

飄零猶有客，經濟豈無人？鳥過風生翼，龍歸雨在鱗。相期俱努力，天地正烽塵。（悲壯。）

【晚次西陵館】

匹馬倦嘶風，蕭蕭逐轉蓬。地經兵亂後，歲盡客愁中。晚渡回潮急，寒山舊驛空。可憐今夜月，相照宿江東。

【送沈左司從汪參政分省陝西汪由御史中丞出】

重臣分陝去臺端，賓從威儀盡漢官。四塞河山歸版籍，百年父老見衣冠。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雲開立馬看。

知爾西行定回首，如今江左是長安。（音節氣味，格律詞華，無不入妙。《青邱集》中爲金和玉節。）

【送葉判官赴高唐時使安南還】

桐柱崖前使節過，貢隨歸騎入京多。

一官暫遣陪成晉，片語曾煩下趙佗。曉拜賜衣辭絳闕，秋催徵棹渡黃河。

政餘好賦登臨詠，聞說州人最善歌。（南陽太守成晉任功曹岑至，時謠曰：“南陽太守岑公孝，弘農成晉但坐嘯。”三語切判官，四語切使安南還也。如此運古，乃見典切。一結切高唐。）

【送李使君鎮海昌（州有雙廟）】

海風千里卷雙旌，按轡初聞屬部清。人雜島夷爭午市，潮隨山雨入秋城。鳴狐不近睢陽廟，突騎猶屯廣利營。

肯掃帳中容我醉，夜深燃燭臥談兵。

【清明呈館中諸公】

新煙著柳禁垣斜，杏酪分香俗共誇。白下有山皆繞郭，清明無客不思家。

卞侯墓上迷芳草，盧女門前映落花。喜得故人同待詔，擬沽春酒醉京華。

【吊嶽王墓】

大樹無枝向北風，十年遺恨泣英雄。

班師詔已來三殿，射虜書猶說兩宮。每憶上方誰請劍，空嗟高廟自藏弓。棲霞嶺上今回首，不見諸陵白露中。

（鳳洲作英氣勃發，讀此和平溫厚之篇，又爽然失矣。通體責備高宗，居然史筆。諸本作“千年遺恨”。應以“十年”爲典。）

【涼州曲】

關外垂楊早換秋，行人落日旆悠悠。隴山高處愁西望，只有黃河入漢流。（高渾。）

【秋柳】

欲挽長條已不堪，都門無復舊毿毿。

此時愁殺桓司馬，暮雨秋風滿漢南。

楊基

基字孟載，其先蜀人，居於吳。用薦入官，仕至山西按察使。被讒，奪職供役，卒於工所。

孟載《春草》詩云：“六朝舊恨斜陽裏，南浦新愁細雨中。”誠爲佳句，然大概近纖。他如“春風顛似唐張旭，天氣和如魯展禽”、“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殊乖大雅矣。集中收七言律二章，風格頗上。

【感懷】

韝鷹斂六翮，棲息如鷦鷯。秋風颯然至，聳目思凌霄。英雄在承平，白首爲漁樵。

匪無搏擊能，不與狐兔遭。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落落丈夫志，悠悠兒女曹。鄧禹南陽來，仗策歸光武。

孔明臥隆中，不即事先主。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孫曹與更始，未可同日語。向非昭烈賢，三顧猶未許。

君子當識時，守身如處女。

【聞鄰船吹笛】

江空月寒露華白，何人船頭夜吹笛？參差楚調轉吳音，定是江南遠行客。

江南萬里不歸家，笛裏分明說鬢華。已分折殘堤上柳，莫叫吹落隴頭花。

【登岳陽樓望君山】

洞庭無煙晚風定，春水平鋪如練淨。

君山一點望中青，湘女梳頭對明鏡。鏡裏芙蓉夜不收，水光山色兩悠悠。直教流下春江去，消得巴陵萬古愁。

【長江萬里圖】

我家岷山更西住，正見岷江發源處。三巴春霽雪初消，百折千迴向東去。江水東流萬里長，人今漂泊尚他鄉。

煙波草色時牽恨，風雨猿聲欲斷腸。（七言短古，原本李頎、常建諸公。）

【岳陽樓】

春色醉巴陵，闌干落洞庭。

水吞三楚白，山接九疑青。空闊魚龍氣，嬋娟帝子靈。

何人夜吹笛，風急雨冥冥。（應推五言射鵰手，起結猶入神境。）

【送魏萬之安西】

梁苑微霜木葉紅，行人此日發關東。酒邊怨別看長劍，馬上驚心見斷蓬。雲散嶽蓮開泰華，月寒郊樹隱新豐。窮秋亦有臨邊使，待爾題詩寄塞鴻。

【感秋】

嫋嫋西風吹逝波，冥冥灝氣逼星河。宣王石鼓青苔澀，武帝金盤白露多。八陣雲開屯虎豹，三江潮落見黿鼉。

沅湘一帶皆秋草，欲採芙蓉奈晚何！

卷二

張羽

羽字來儀，潯陽人，因兵阻居吳興。明初征起，擢太常司丞兼翰林院，同掌文淵閣事。以事竄嶺外，未半道召還，知不免，投龍江死。

【金川門】

兩山夾滄江，拍浮若無根。利石侔劍戟，風濤相吐吞。維天設巨險，爲今國東門。試將一卒守，堅若萬馬屯。吾來犯清曉，天空霜露繁。列宿森在列，北斗峭可援。江光合海氣，溟涬神攸存。俯視不敢唾，中有蛟龍蟠。浮屠者誰子？高居凌風幡。下見渡口人，擾擾蜂蟻喧。愧彼超世士，去去將何言！（李辰山雲：“詩作於洪武甲寅，未三十載而燕師從此入矣。讀之可勝浩嘆。”）

【秋日苕溪道中】

深秋羣物肅，灝氣明朝陽。方舟蕩清溪，良遊閱景光。疏林綴餘綠，菰蒲搖晚芳。鳴鴻去杳杳，遙嶺翳蒼蒼。閒行無物役，洄沿自徜徉。寂寞欣有得，留連豈爲荒？一理《滄浪》調，知音非所望。

【清口】

豁達兩河口，前與黃河通。高岸忽鬥折，清淮匯其中。甘羅城在南，韓信城在東。一爲秦人英，一爲漢家雄。人生有不死？所貴在立功。方其未遇時，鹿鹿常人同。時命苟未會，丈夫有固窮。舍舟登高防，歲暮百草空。陂陀隴畝間，一二羸老翁。遺蹟不可問，但見荒榛叢。行行重回首，目斷雙飛鴻。

【贈僧還日本】

杖錫總隨緣，鄉山在日邊。遍參東土法，頓悟上乘禪。咒水龍歸鉢，翻經浪避船。本來無去住，相別莫潸然。

【題陶處士像】

五兒長大翟卿賢，彭澤歸來只醉眠。籬下黃花門外柳，風光不似義熙前。

徐賁

賁字幼文，其先蜀人，徙居吳。洪武初以薦授官，歷仕至河南布政使。尋下獄死。

【過荷葉浦】

粼粼水溶春，淡淡煙銷午。

不見唱歌人，空來荷葉浦。無處寄相思，停舟採芳杜。

【柳短短送陳舜道】

柳短短，春江滿。蘭渚雪融香，東風釀春暖。山長水更遙，浩蕩木蘭橈。蘭橈向何處？送君南昌去，離愁落日煙中樹。

【送曾伯滋赴西河將幕】

上將初分閫，儒官解習兵。風旗春獵野，雪帳夜歸營。洮水從岷下，祁山入壟平。知公能載筆，草檄報邊聲。

林弼

弼字元凱，龍溪人。仕元爲漳州府知事。明初與修禮、樂書，除禮部主事。歷登州知府。

【秦皇廟】

蠶食雄風逐逝波，荒祠寂寂寄巖阿。

三神山下仙舟遠，萬里城邊戰骨多。東魯尚存周禮樂，西秦空壯漢山河。

早知二世無多祚，崖石書功不用磨。（結意與李義山“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同是一種諷刺。）

王蒙

蒙字叔明，吳興人。元末官理問。洪武初爲泰安知州，坐胡黨獄死。

【暮宿田家作】

木落天正寒，山空日將暮。荒林倦鳥歸，亂水行人渡。

窮年滯草莽，裋褐被霜露。晚宿依田家，主人情亦故。汲水泉滿澗，燒竹煙在戶。鍾殘溪上村，月照階前樹。

濁酒初潑醅，嘉蔬亦時具。且慰飢渴懷，況諳村野趣。老翁八十餘，有子沒征戍。秔稻歲莫收，官司日加賦。

我願息兵戈，海宇重農務。愧乏經濟才，徒然守章句。

張簡

簡字仲簡，吳人。初爲道士，元季兵亂，以母老歸養。洪武初召修《元史》。

饒介之分守吳中，自號醉樵。延諸文士作歌，仲簡詩擅場，居首坐。高季迪次之，楊孟載又次之。

【醉樵歌】

東吳市中逢醉樵，鐵冠欹側發飄蕭。

兩肩矻矻何所負？青松一枝懸酒瓢。自言華蓋峯頭住，足跡踏遍人間路。學劍學書總不成，惟有飲酒得真趣。管樂本是王霸才，松喬自有煙霞具。

手持昆崗白玉斧，曾向月裏斫桂樹。月裏仙人不我嗔，特令下飲洞庭春。興來一吸海水盡，卻把珊瑚樵作薪。醒時邂逅逢王質，石上看棋黃鵠立。

斧柯爛盡不成仙，不如一醉三千日。於今老去名空在，處處題詩償酒債。淋漓醉墨落人間，夜夜風雷起光怪。

王彝

彝字常宗，嘉定人。以布衣召修《元史》入翰林。後坐太守魏觀事，坐法死。

【秋林高士圖】

嵐峯半殘陽，彩翠明林杪。僧塢遠鍾微，歸人下山少。風杉落葉響，驚起棲煙鳥。攜手願言還，前村月初皎。

劉炳炳字彥昺，以字行，鄱陽人。明初獻書，任中書典籤。

【春夕值左掖懷周侍御】

晚雨池上晴，逶迤淡將夕。金莖華月生，綺樹流雲溼。窗虛漏聲永，幔卷爐煙襲。

憶我同袍人，何繇共瑤席！（楊廉夫雲：“仿韋。”）

【寄許永明公冕昆季得夫先生】

與君往歲從戎日，正值中原戰血腥。諸葛有心扶漢室，包胥無淚哭秦庭。

九鰲夜徙龍沙黑，八駿秋迷鳥道青。一別關河俱白首，斷腸煙樹滿長汀。

【同周伯寧連榻劇談悲歌有感】

醉來拔劍斫珊瑚，回首侯門是畏途。

夜半聞雞眠不著，草堂秋雨讀《陰符》。

郭翼翼字羲仲，自號東郭生，崑山人。明初征授學官。

【城南草堂與顧仲瑛夜話】

花發草堂風雨春，青燈剪韭話情親。亂離隔世今何夕，生死論交竟幾人？城郭是非華表鶴，蓬萊清淺海中塵。三千賓客馮在，莫怪悲歌撫劍頻。

袁凱凱字景文，華亭人。洪武中徵拜御史，以病免歸。

李獻吉謂：“海叟師法子美。”何仲默謂：“歌行得杜之體。”鄙意傷於平直，未極變化。若七言斷句，在李庶子、劉賓客間，青邱、孟載俱未及也。

【楊白花】

楊白花，飛入深宮裏。宛轉房櫳間，誰能復禁爾？胡爲高飛渡江水？江水在天涯，楊花去不歸。安得楊花作楊樹，種向深宮飛不去！

【客中除夕】

今夕爲何夕？他鄉說故鄉。看人兒女大，爲客歲年長。戎馬無休歇，關山正渺茫。一杯柏葉酒，未敵淚千行。

【京師得家書】

江水三千里，家書十五行。行行無別語，只道早還鄉。（天籟。）

【客中夜坐】

落葉蕭蕭江水長，故園歸路更茫茫。一聲新燕三更雨，何處行人不斷腸！

【淮東逢張十二信】

少年追逐共西東，吳邁文章馬亮弓。

一自干戈零落後，白頭淮海獨相逢。（不減“白首何戡”之作。）

【揚州逢李十二衍】

與子相逢俱少年，東吳城郭酒如川。如今白髮知多少？風雨揚州共被眠。

【題李陵泣別圖】

上林木落雁南飛，萬里蕭條使節歸。

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王元美雲：“頗見風雅”。詞婉意嚴，李陵之罪自見。“漢臣”二字，《春秋》之筆。）

【淮西夜坐】

蕭蕭風雨滿關河，酒盡西樓聽雁過。

莫怪行人頭盡白，異鄉秋色不勝多！（吳明卿雲：“悲惋欲涕”。）

周致堯致堯字煥文，崇德人。平江書院山長。

【西津夜泊】

孤帆夜落石橋西，橋外青山入會稽。臥聽海潮吹地轉，起看江月向人低。一春衰謝憐皮骨，萬國艱虞厭鼓鼙。何處商船歌《水調》？令人歸思益悽迷。

劉崧崧字子高，泰和人。明初以人材舉，歷仕至國子司業。子高詩辭采鮮媚，骨格未高，應是學溫飛卿一派。

【姑蘇曲】

姑蘇城頭烏夜啼，姑蘇臺上風悽悽。芙蓉露冷秋香死，美人夜泣雙蛾低。銅龍咽寒更漏促，手撥繁弦轉紅玉。鴛鴦飛去屟廊空，猶唱吳宮舊時曲。

【題餘仲揚畫山水圖爲餘自安賦】

金華山人餘仲揚，筆墨蕭疏開老蒼。昨看新圖湖上宅，煙霧白日升高堂。層峯上蟠石皓皓，絕島下瞰江茫茫。長松並立各千丈，間以灌木相低昂。松下上人坐碧草，秋影忽落衣巾涼。囊琴未發弦未奏，已覺流水聲洋洋。赤城霞氣通雁蕩，巫峽雨色來瀟湘。誰能千里坐致此？欲往久嘆河無樑。風塵漲天滿吳楚，六年悵望神慘傷。玄猿苦啼巖北樹，白雁不到江南鄉。赭山焚林絕人跡，如此山水非尋常。此圖本爲自安寫，亦感同姓悲殊方。幽軒素壁泉聲動，對此令我心爲狂。何由捫蘿逐麋鹿，振衣直上雲中岡。登臨一寫漂泊恨，長嘯清風生八荒。

【玉華山】

翠巘千峯合，丹崖一徑通。樓臺上雲氣，草木動天風。野曠行人外，江平落雁中。

傷心俯城郭，煙雨正冥濛。

周湞湞字伯寧，江寧人。明初任饒州長史，歷仕至刑部尚書。

【舟中望九華山】

貞履無素期，勞生意恆窘。誰雲戒戎路，曾是返初隱。水宿淹長晷，山行阻修畛。縹緲對雄標，巑岏發奇蘊。

巖回氣如焚，峯去勢猶引。刻削冠青蓮，雕鏤矗丹筍。甚霞上斑剝，石乳下碖碅。山鬼從文狸，淵靈玄蜃。

眷言志藜藿，未遂採芝菌。即事情已悲，懷賢跡俱泯。潛吳愧梅福，去汶羞閔損。人德險未夷，天道明可準。

皋蘭豈徒歇？巖桂芳未隕。歲暮山中人，寤歌候歸軫。（善學謝公，“巖回”十字猶佳。）

王旬字子宣，里居未詳。

【宮詞】

南風吹斷《採菱歌》，夜雨新添太液波。水殿雲房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高廷禮雲：“婉麗似王龍標。”）

周立立字公禮，長洲人。

【行經華陰】

西遊莫嘆勞行役，風物繁華記往年。十里關河臨渭水，萬家煙樹入秦川。露盤臺迥金爲掌，華嶽峯高石作蓮。聞道盛時多宴樂，更傳車馬幸溫泉。

林鴻

鴻字子羽，福清人。明初以薦授將樂訓導，後拜禮部員外郎。

閩中詩派以子羽爲首，宗法唐人，繩趨尺步，衆論以唐臨晉帖少之。然終是正派。

【感秋】

撫劍中夜起，氣候何悽清！天高白露下，北斗當前楹。嗷嗷雙飛鴻，隨陽亦宵征。微禽爾何知？寒暑嬰其情。始知玩物化，中復念吾生。三十志有立，一經尚無成。緬懷古哲人，信與大運並。道在無始終，時來暫衰榮。感嘆不能寐，延首東方明。

【飲酒】

儒生好奇古，出口談唐虞。倘生羲皇前，所談竟何如？古人既已死，古道存遺書。

一語不能踐，萬卷徒空虛。我願但飲酒，不復知其餘。君看醉鄉人，乃在天地初。

【金雞巖僧室】

遠公青蓮宇，百尺構雲闕。一徑入松蘿，山泉濯苔發。石房彈玉琴，清響在林樾。夜來滄海寒，夢繞波上月。

微吟《白雲篇》，高興了未輟。

無能悟聲聞，安得離言說！（“夜來滄海寒”十字，得常建神理。）

【無諸釣龍臺懷古】

無諸昔建國，赤土疏王封。築臺青冥上，垂釣滄江龍。

乘龍去不返，千載如飛蓬。只今荒臺上，寂歷多遺蹤。我有太古懷，來吟江上峯。天青海氣滅，地古寒煙濃。

潭水綠萬丈，秋岑碧千重。登臨未能已，落日催霜鍾。

【同鄭二宣江上泛舟】

載酒入江色，酒多江復長。

酣來散予纓，濯向春流香。東壁過疏雨，西崦殘夕陽。猿禽相叫嘯，雲水共清蒼。夕景更泛覽，客程殊未央。

魚風葦上起，蚌月波中光。嘗以事泮渙，永期名跡忘。乘槎予豈必？聊復詠《滄浪》。

【巫峽啼猿歌送邱少府歸四明】

巫山巫峽連三巴，猿啼三聲客思家。停舟聽之聲未了，卻過青枝猶嫋嫋。野人乍來錦官城，清秋滿峽啼猿聲。黃牛灘上怨楓落，白帝祠前哀月明。

商聲清洌羽聲亂，倏忽東崖復西澗。久客聞之淚欲幹，壯夫聽此魂亦斷。故人歸臥越山雲，憶得啼猿歌送君。扁舟獨宿剡溪夜，叫月三聲誰共聞？

【出塞曲】

十五薊門行，能探黠虜情。潛兵秋度磧，牧馬夜歸營。苦霧沈旗影，飛霜溼鼓聲。

昨來承密詔，東築受降城。

【送高郎中使北】

漢使臨邊日，天驕已請和。看花辭紫陌，犯雪渡交河。水草留行帳，雲沙想玉珂。從來清漠北，婁敬策居多。（諷刺得唐人體。）

【寄逸人高漫士】

獨倚城南百尺闌，粵鄉秋思浩漫漫。平臺樹色催殘照，近郭砧聲報早寒。雲物正當搖落後，關河終念別離難。龍門別墅今宵月，誰與相同把酒看？

貝瓊瓊字廷琚，崇德人。洪武初征修《元史》，除國子助教。

【穆陵行】

（至元中，西僧楊璉真伽，利宋諸陵寶玉，因倡妖言惑主，盡發攢宮之在會稽者，斷理宗頂骨爲飲器，璉敗，歸內府，九十年矣。洪武二年正月，詔宣國公求之，得於僧汝訥所，乃命葬金陵聚寶山，石以表之。餘感而賦詩。）

六陵草沒迷東西，冬青花落陵上泥。黑龍斷首作飲器，風雨空山魂夜啼。當時直恐金棺腐，鑿石通泉下深錮。一聲白雁度江來，寶氣竟逐妖僧去。

金屋猶思宮女侍，玉衣無復祠官護。可憐持比月氏王，寧飼烏鳶及狐兔！真人見起江東，鐵馬九月逾崆峒。百年枯骨卻南返，雨花臺下開幽宮。

流螢夜飛石虎殿，江頭白塔今可見。

人間萬事安可知？杜宇聲中淚如霰。（“白雁”字音似“伯顏”，見當時童謠。）

【經故內】

山中玉殿盡蒼苔，天子蒙塵豈復回？

地脈不從滄海斷，潮聲猶上浙東來。百年禁樹知誰惜？三月宮花尚自開。此日登臨解題賦，白頭庾信不勝哀。

【送楊九思赴廣西都尉經歷】

邛笮康居路盡通，西南開鎮兩江雄。漢家大將推楊僕，蠻府參軍見郝隆。象跡滿山雲氣白，雞聲千戶日車紅。

明珠薏苡無人辨，行李歸來莫厭窮。（即“此鄉多寶玉，慎勿厭清貧”。工於脫化。）

【送王克讓員外赴陝西】

貂裘萬里獨衝寒，舊是含香漢署官。

白雪作花人面落，青山如鳳馬頭看。關中相國資王猛，海內蒼生望謝安。應念東南有遺佚，採芝深谷尚盤桓。

【殳山隱居夏日】

病客從教懶出村，兩山一月雨昏昏。野花作雪都辭樹，溪水如雲欲到門。無復元戎喧鼓吹，試從田父牧雞豚。來青處士時相過，猶是平原舊子孫。

凌雲翰（雲翰字彥翀，錢塘人。洪武初以薦授四川成都教授。）

【關山雪霽圖】

前峯後峯雪模糊，東村西村春有無。快雪時晴入佳想，況復見此關山圖。關山迢遞相聯屬，玉潔珠光眩人目。扶桑飛上金畢逋，暗水流澌渡空谷。野橋行過路三叉，青旗插檐沽酒家。驅驢倦客得少憩，悵望遠道還諮嗟。詩翁好事常起早，天寒只恐梅花老。柴門時有故人來，階下白雲須用掃。此圖一日落法寰，筆法依稀荊與關。人生遠遊固雲樂，何似在家長看山。我本識字耕夫耳，佔祥便作豐年喜。田園歸隱會有時，麥飯飽餐茅屋底。

邱民民字克莊，揚州人。洪武初爲松江學官，仕至禮部侍郎。

【送友人至杭】

又隨南雁度錢塘，不道他鄉是故鄉。江上秋風蓴菜美，山中春雨石田荒。杜陵老去寧忘蜀，江總歸來不是梁。欲採芙蓉贈君去，錦衣零落倍淒涼。

練高

高字伯上，新淦人。洪武中知起居注，以直言忤旨，外謫廣德州同知。

【送趙將軍】

崆峒一劍倚秋陰，誰識將軍百戰心？老去功名餘白髮，閒來歌舞散黃金。

呼鷹大澤風竿勁，射虎南山雪羽深。敲缺唾壺銀燭短，時人不解《隴頭吟》。

管訥訥字時敏，華亭人。洪武中徵拜楚府紀善，升左長史。

【和陸伴讀闓過梅根】

江行愜素懷，遐覽匪遊冶。開蓬望九華，隱隱白雲下。素波明遠川，青天入平野。煙樹淡欲無，風泉斷還瀉。因知渼陂舟，差勝習池馬。斯遊樂未央，我輩胡爲者？

張宣

宣字藻仲，江陰人。洪武初召修《元史》，擢翰林編修，既而謫濠，道卒。

【感鄰婦】

日月光八表，焉能照覆盆？可憐東家婦，哀聲時一吞。將軍豈不仁？養士亦有恩。失計緣數奇，車徒散雲屯。寧知邊頭骨，盡是忠義魂？妾今止一身，又無子與孫。婦人不下堂，寧上他人門？死者已如此，何以慰生存？（貞節語好在斬絕，與“波瀾誓不起，妾收井中水”一例。）

魯淵

淵字道原，淳安人。元進士。明初征修禮、樂書，授江西接察司僉事，以病辭。

【重九】

白雁南飛天欲霜，蕭蕭風雨又重陽。已知建德非吾土，還憶幷州是故鄉。蓬鬢轉添今日白，菊花猶似去年黃。登高莫上龍山路，極目中原草木荒。

李延興

延興字繼本，東安人。元進士。洪武初屬典邑校。

【丙申歲詠懷】

白首殊方客，奔馳戎馬間。時危憂母老，歲晚寄書還。

凍雪連荒野，寒雲出亂山。蒼茫西日外，痛哭倚柴關。辛苦憐吾弟，荒山久避兵。素書連月斷，白髮滿頭生。

雪翳窗燈影，風沉戍鼓聲。寸心憂百結，寂寞度殘更。妻子何時見？淒涼病轉侵。虛傳千里信，已負百年心。

茅屋飛霜滿，空階落葉深。

白頭吟正苦，回首淚沾襟。（得杜詩氣體，但渾厚沉鬱處未到。）

【讀賈誼、王粲傳】

白髮悲王粲，青春羨賈生。萬言詞慷慨，一賦氣崢嶸。

吊屈心猶壯，依劉恨未平。懷賢坐長夜，耿耿若爲情。

孫蕡蕡字仲衍，南海人。洪武中授蘇州府經歷，坐黨禍死。

【送翰林典籍張敏行之官西上】

敦煌城下沙如雪，敦煌城頭無六月。關西勁卒築防秋，捷書夜半飛龍樓。九重下詔徵貔虎，推轂上將開都府。黃旗卷日大軍行，旄頭化石夜有聲。敦煌迢迢五千裏，十月即渡黃河水。上將翩翩才且雄，平戎不數貳師功。叱宅猶在輪臺北，匹馬已入渠黎國。左校偏裨晚射鵰，倚鞍醉索單于朝。西山黑風吹墮瓦，霜角吹秋塞垣下。太平今見遠宣威，君往從戎幾日歸？幕下文儒能耀武，詞林從此有光輝。（善學嘉州。）

【次歸州】

歸州城門半天裏，白雲晚向城下起。市廛架屋依巖巒，婦女提罌汲江水。巴山雪消江水長，城中夜聞灘瀨響。

客船樹杪鉤石棱，漁父雲端曬罾網。家家蕪田山下犁，倒枯大樹燒作泥。居人養犬獲山鹿，稚子縛柴圈野雞。楚王臺高對赤甲，四時猛氣長颯颯。

柁工鳴板避漩渦，櫓聲搖上黃牛峽。

【下瞿塘】

我從前月來西州，錦官城下十日留。回船正值重九節，巫山巫峽風颼颼。

人言灩澦大於馬，瞿塘此時不可下。公家王事有程期，敢憚微軀作人鮓？人鮓甕頭翻白波，怒流觸石爲漩渦。長年敲板助船客，破浪一擲如飛梭。

灘聲櫓聲歷亂聒，緊搖手滑櫓易脫。沿洄劃轉如旋風，半側船頭水花沒。船頭半沒船尾高，水花作雨飛鬢毛。爭牽百丈上崖谷，兩帝捷走如猿猱。

停船把酒酹蒼昊，因笑吾生真草草。吟詩未解追謫仙，萬里經行蜀中道。巴東東下想安流，便指歸州向峽州。船到岳陽應漸穩，洞庭霜降水如油。

【湖州樂】

湖州溪水穿城郭，傍水人家起樓閣。春風垂柳綠軒窗，細雨飛花溼簾幕。四月五月南風來，當門處處芰荷開。

吳姬畫舫小於斛，蕩槳出城沿月回。菰蒲浪深迷白糹寧，有時隔花聞笑語。鯉魚風起燕飛斜，菱歌聲入鴛鴦渚。

黃哲

哲字庸之，番禺人。明初用薦拜翰林待制，出授東平府通判。坐法死。

【過樑昭明太子墓】

帝子降南浦，飄搖蒼桂陰。神飆回震闕，玄跡坤岑。鳳陵輝璞蘊，龍沼媚珠沉。文藻絢華黻，芳芬揚素襟。遺編軼正雅，曠代殊徽音。玉馬風雲變，金鳧歲月深。霜蘭秋被坂，煙蘿夕翳林。採蘋思永薦，捐玦遂幽尋。靈脩忽爾逝，歲晏勞予心。遼東鶴馭遠，緱嶺鸞笙吟。眇眇因懷昔，營營徒慨今。瑤華竟衰歇，惆悵雍門琴。（過昭明墓詩，應作選體。）

【秋夜雜興呈塗典籤穎】

璇杓運西宇，華月麗中楹。坐知流序易，遙夜秋風生。銀漢呈霄景，金堂含夕清。柔條棲湛露，嘉蕙茁幽莖。撫跡遂成感，如何君遠征。相思雲陽浦，岧嶢限玉京。寸心渺何極，搖盪如懸旌。

沈夢麟

夢麟字元昭，歸安人。元末爲武康尹。入明，以賢良徵起，校文閩、浙者三，同考會試者再。

【和邵山人】

亂後還家如旅泊，愁中貰酒喜人過。

每吟慄裏《停雲》句，不作南山種豆歌。故宅東風歸燕靜，孤村夜雨落花多。白頭卻憶觀光日，曾賦神明與馺娑。（晚唐風韻。）

滕毅

毅字仲弘，鎮江人。以儒士徵，授起居注，擢吏部尚書，出參政江西。

【感事】

虎戰龍爭二十秋，江波日夜自東流。道傍無語王孫泣，天際含顰帝子愁。

苜蓿風煙空壁壘，蒹葭霜露滿汀洲。

多情惟有西山月，永夜依依照白頭。（故國之思，如聞《黍離》、《麥秀》，比宋文恪《過故宮》作風神較勝。）

藍仁

仁字靜之，崇安人。明初內附，例徙臨濠，尋放還。

【暮歸山中】

暮歸山已昏，濯足月在澗。衡門棲鵲定，暗樹流螢亂。

妻孥候我至，明燈共蔬飯。佇立松桂涼，疏星隔河漢。

【宿橘山田家懷蔣先生】

蒼峯落日微，白鶴秋風遠。

客路入疏鍾，田家背山坂。孤煙桑柘寒，歸鳥茅茨晚。欲覓紫芝翁，山深白雲滿。

【西山暮歸】

涼葉墜微風，秋山正蕭爽。天寒獨鳥歸，日夕百蟲響。偶從桂樹招，遂有桃源想。石磴闃無人，山猿自來往。

藍智智字明之，崇安人。明初應薦，授廣西按察僉事。

【雨中同孟原僉憲登嘉魚亭】

高閣流鶯外，荒城駐馬前。江寒三月雨，春老百蠻天。折柳悲橫笛，飛花落釣船。

乾坤總羈旅，把酒意茫然。

【過雲洞嶺】

路出千林迥，山連五嶺遙。石崖懸度棧，野樹臥通橋。

澗飲猶防蠱，畬耕盡屬猺。夕陽驅瘦馬，鬢影漫蕭蕭。

甘瑾瑾字彥初，臨川人。明初嚴州府同知。

【何梅閣山居】

跡不到城市，逢人無厚顏。一瓢風外樹，雙屐雨中山。流水春喧碓，歸雲暮掩關。

無心經世務，爲益鬢毛斑。

【寄馬彥會】

百戰孤城血未乾，故人書札報平安。秋風代馬思燕草，夜月湘歌怨澧蘭。

萬里江湖仍旅食，百年天地自儒冠。山陰更有誅茅地，仗劍休辭行路難。

王偁

偁字孟揚，閩中人。洪武庚午舉人，永樂初薦授國史院檢討，參英國公張輔軍事。後坐解縉黨，下獄死。

【宿巴陵聞笛】

玉笛凌秋韻遠汀，空江皓月思冥冥。

怪來楊柳移關塞，可是梅花落洞庭？半夜旅魂隨調切，誰家少婦倚樓聽？曉來更覓龍吟處，一點君山水面青。

浦源

源字長源，無錫人。洪武中晉王府引禮舍人。

舍人名句如“細雨疏燈聞落葉，斷雲高樹見明河”，“衣上暮寒吳苑雨，馬頭秋色晉陵山”，“雨中黃葉孤村路，湖上青山遠寺鐘”，“杏花寒食春江店，榕葉薰風瘴海船”，均是詩中有畫。

【送人之荊門】

長江風颺布帆輕，西入荊門感客情。三國已亡遺舊壘，幾家猶在住荒城。雲邊路繞巴山色，樹裏河流漢水聲。

此去郢中應有賦，千秋白雪待君賡。

吳文泰文泰字文度，吳縣人。洪武中涿州同知。

【送人之巴蜀】

煙波迢遞古荊州，君去應爲萬里遊。倚棹遙看湘浦月，聽猿初泊渚宮秋。雲開巫峽千峯出，路轉巴江一字流。若見東風楊柳色，便乘春水泛歸舟。（中疊用四地名，亦是一病，然唐人每有之。）

烏斯道斯道字繼善，慈溪人。明初以薦起知石龍縣。

【澤畔】

上徵天無風，遠遊橐無金。

種蘭蘭不芳，行吟向江潯。漁父曠達者，庶幾知我心。鶴鳴子不和，徒然有哀音。踟躕當奈何？湘水清且深。（陳臥子云：“古拙。”）

許繼繼字士修，寧海人。洪武中臺州訓導。

【夜坐】

雨歇宵影澄，天清月華素。

空山秋欲來，涼意先在戶。蕭蕭林樾風，泫泫幽篁露。草蟲亦何知？含悽感遲暮。

深思無與言，美人隔雲路。（“空山”十字，前人寫秋俱未到此。）

胡奎奎字虛白，海寧人。寧府教授。

【秋夕】

月出萬井秋，商聲在高樹。風條絡緯鳴，露葉流螢度。天河一杯水，流向西南去。坐念素心人，佳期渺何處？

【夢遊廬山】

我有紫霞想，夢遊匡廬峯。

仙人凌絕頂，手弄金芙蓉。芙蓉亭亭九天上，疊嶂崩騰湧波浪。五色雲中白鹿鳴，三更海底金雞唱。懸崖瀑布從天來，匹練倒界青天開。

高人自是陸修靜，邀我石磴行莓苔。九江秀色可攬結，欲跨長鯨捉明月。望斷蓬萊青鳥書，琪花落盡無人折。飛身上挹香爐煙，坐臥九疊屏風前。

翻然拜手招五老，一笑彷彿三千年。松風泠泠吹夢覺，鶴背高寒露華落。早知此境隔塵凡，只合棲神向丘壑。何人寫此江上山，雲山與我心俱閒。

明當會碾飈輪去，長謝時人竟不還。

顧文昱文昱字光遠，嘉定人。明初官吳王副相。

【白雁】

萬里西風吹羽儀，獨傳霜翰向南飛。蘆花映月迷清影，江水含秋點素輝。錦瑟夜調冰作柱，玉關晨度雪沾衣。

天涯兄弟離羣久，皓首江湖猶未歸。（風格高於海叟《白燕詩》，一結猶見作手，王安中《詠白雁》：“夜月蘆花看不定，夕陽楓葉見初飛。”極不即不離之妙，惜通體不稱。）

卷三

高棅

棅字彥恢，長樂人。永樂初以布衣召入翰林爲待詔，升典籍，卒。

林尚默雲：“詩始漢魏，至唐極盛，宋失之理趣，元滯於學識，而不由悟以入。自襄城楊士弘始編《唐音》，然知者尚鮮。先生選《唐詩品彙》，議者服其精博。”典籍詩以五言古爲勝，俞汝成盛推歌行，非篤論也。至擬唐諸作，初無君形者存。

【九月八日郭南山亭宴集分得下字】

海國霜氣涼，秋聲落遙野。乾坤肅以清，收納屬多暇。出郭尋幽期，同人命軒駕。

載酒入翠微，憑高憩層榭。蒼山橫黃雲，大江天同瀉。飛雨霞際晴，夕陽雁邊下。江山滿陳跡，今古成代謝。

高興殊未平，臨風獨悲吒。（“飛雨”十字，寫晚景入畫。）

【賦得羅浮霜月懷二逸人】

海國梅始白，飛霜動鳴鐘。寒空一片月，掛在羅浮峯。

夜色不映水，清光與之同。百里皆瑤華，千林幽風。蕭條巖際葉，嘹唳雲邊鴻。遠客起遙念，滄波思千重。

夢迴明鏡沒，寂歷聞幽蛩。

【水竹居】

清溪入雲木，隱處林塘深。微月到流水，泠泠竹間琴。

虛聲起遙聽，天影澄遠心。餘亦鸞鶴侶，將期此投簪。

【題臺江別意餞顧存信歸番禺】

置酒臺江上，悵然傷解攜。

番禺天萬里，矯首南雲低。停舟對君日將暮，目送南雲指歸路。鄉夢多隨蜃母樓，家林近入扶桑樹。滄浪浩蕩杳難期，此別重逢又幾時。

滄浪浩蕩杳難期，此別重逢又幾時？東去臺江應到海，唯因流水寄相思。

王恭

恭字安中，閩縣人。永樂初以儒士薦，起授翰林典籍，尋投牒歸。

【聞笛歌送人之塞上】

橫笛對離亭，扁舟越江口。月下何人最斷腸？天涯怨別驚《楊柳》。

此夜愁心獨對君，明朝悵別又離羣。單于城上吹羌管，知爾相思不忍聞。

【春雁】

春風一夜別衡陽，楚水燕山萬里長。

莫怪春來便歸去，江南雖好是他鄉。

卞同同字孟符，吳人。

【倪雲林畫】

雲開見山高，木落知風勁。亭下不逢人，斜陽淡秋影。

鄭真真字千之，鄞縣人。洪武壬子鄉試第一，官廣信教授。

【寄烏繼善先生】

紅心驛外望家山，颯颯西風兩鬢斑。系雁書成霜滿地，飯牛歌罷月臨關。誤傳海外蘇公死，終許羌村杜老還。客舍不知身健否，何時訪我白雲間？

鄭瀱

瀱字仲養，浦江人。

【海棠仕女圖】

東風盪漾百花潭，翠袖迎風酒半酣。好鳥隔窗催曉色，美人殘夢到江南。

練子寧

子寧字名安，新淦人。洪武乙丑榜眼，累官工部侍郎。建文時遷御使大夫。靖難兵入，不屈死。

【二月望日與饒隱君遊玉笥山】

我懷謝康樂，獨往遊名山。身同雪舟系，心與池雲閒。清風淡蕩灑六合，令我興在雲松間。玉山高與南鬥齊，雲錦照耀廬山低。三十六峯凌虹霓，飛湍噴雪臨回溪，長松掛月青猿啼。上有梅仙採藥之幽棲，下有蕭雲讀書之故基。洞天石扇杳莫測，瑤草漫長三春荑。我欲因之覽八荒，手拂青蘿眠石牀。迴飆吹散碧天霧，清冥倒瀉澄湖光。作爲《玉山謠》，寄之雙峯客。興來攜妓秋復春，笑殺東山謝安石。

方孝孺

孝孺字希直，臨海人。建文中文學博士。靖難兵至，令草詔，不屈，族誅。

【閒居感懷】

我非今世人，空懷今世憂。

所憂諒無他，慨想禹九州。商君以爲秦，周公以爲周。哀哉萬年後，誰爲斯民謀？鳳隨天風下，暮息梧桐枝。

羣鴟得腐鼠，笑汝長苦飢。舉頭望八荒，默與千秋期。一飽亮易得，所存終不移。池魚不知海，越鳥不知燕。

蚯蚓霸一穴，神龍行九天。小大萬相殊，豈惟物性然？君子勿嘆息，彼誠可哀憐。

【上巳約友登南樓】

生意忽滿眼，不知春淺深。良朋曠嘉會，濁酒難孤斟。迢迢城上樓，高朗宜遠臨。曷不一舉趾，縱望淵與岑？逍遙羣動表，舒豁萬古心。古人已寂寞，繼者應在今。蘊真有至樂，外慕非所欽。願言領衆妙，無爲鬱沖襟。

【懿文皇太子輓詞】

盛德聞中夏，黎民望彼蒼。少留臨宇宙，未必愧成康。宗社千年恨，山陵後世光。

神遊思下土，經國意難忘。

程本立

本立字原道，崇德人。洪武中以明經薦，建文初征入翰林，升僉都御史。靖難兵至，自經於應天府學。

【題李典儀雲東卷】

母老今猶健，兒行久不歸。

一官淹白首，萬里夢斑衣。越郡東溟闊，秦關西日微。只將雙淚眼，日日看雲飛。

【晚至安寧】

連然驛路馬曾諳，落日行人思不堪。地極九州銅柱北，山蟠六詔鐵橋南。湯池水底皆陰火，鹽井煙中半夕嵐。回首蓬萊天萬里，忍教塵鬢白毿毿。

袁敬所

敬所不知其名，靖難後流寓常山之松嶺。酒酣書《五柳圖詩》，擲筆悲吟，繼以濺淚。有江右布商見之，曰：“此吾鄉某編修，何爲在此？”敬所趨掩其口，不顧而去。

【題淵明五柳圖】

藜杖芒鞋白布裘，山中甲子自春秋。呼兒點檢門前柳，莫遣飛花過石頭。

趙翀

羾字雲翰，祥符人。洪武丁卯舉人，授兵部主事。後歷官禮、兵、刑三部尚書。

【成南書事】

三年爲客寄龍沙，望斷南天不見家。

惟有受降城上月，照人清淚落胡笳。（陳臥子云：“有嘉州之風”。略同宋文恪句法。）

解縉

縉字大紳，吉水人。洪武戊辰進士。永樂中官翰林學士，出爲廣西參政，改交阯。入奏事，會太宗北征，見東宮辭去。爲高煦所譖，徵下獄死。

永樂以還，尚臺閣體，諸大老倡之，衆人靡然和之，相習成風，而真詩漸亡矣。故解大紳以下，李賓之以前，所收獨略。

【送劉繡衣按交阯】

虯髯白晰繡衣郎，驄馬南巡古越裳。城郭新開秦郡縣，山河原是漢金湯。天連銅柱蠻煙黑，地接珠崖海氣黃。莫說炎荒冰雪少，須令六月見飛霜。

楊士奇

士奇名寓，以字行，泰和人。建文時以辟召入翰林，永樂初改編修，入值文淵閣。累官少師，贈太師，諡文貞。

【漢江夜泛】

泛舟入玄夜，奄忽越江干。員景頹西林，列宿燦以繁。凝霜飛水裔，迴飆蕩微瀾。孤鴻從北來，哀鳴出雲間。時遷物屢變，遊子殊未還。短褐不掩脛，歲暮多苦寒。悠悠念行邁，慊慊懷所歡。豈不固時命？苦辛誠獨難。感彼式微詩，喟然興長嘆。

【同蔡尚遠、尤文度、朱仲禮、楊仲舉、蔡用嚴遊東山】

步出城東門，逍遙望雲巘，累月懷佳遊，茲晨遂登踐。梵宇繞層阿，飛樓凌絕峴。方塘涵湛碧，喬林茂敷衍。繁翳幽莫通，丰茸紛不剪。攀磴窮高躋，緣徑屢迴轉。是時微雨收，輕霞淡舒捲。睇遙素橫川，俯夷綠盈畎。陟降體自便，顧睇心已緬。況接曠士言，復偕釋子辯。析空理弗昧，違喧抱逾展。何因此閒棲？永令浮慮遣。（胚胎晉、宋，端厚不佻。）

谷宏宏，福州人。洪武中官中書舍人。

【行經華陰】

崔嵬太華出雲中，積翠遙連渭水東。秋色萬家連遠塞，暮煙一帶繞離宮。秦關日落行人少，漢畤天陰古殿空。寂寞武皇巡幸處，祠郊木葉起秋風。（宋轅文雲：“調既不卑，景色亦合。”）

趙文文字宗文，長洲人。永樂中以薦舉官鄱陽知縣。

【過金山寺】

水天樓閣影重重，化國何年此寄蹤？

淮海西來三百里，大江中湧一孤峯。濤聲夜恐巢枝鳥，雲氣朝隨出洞龍。幾欲登臨帆去疾，蒼茫遙聽隔煙鍾。

趙友同

友同字彥如，金華人，徙長洲。官太醫院御醫。

【宋徽宗畫半開梅】

上皇朝罷酒初酣，寫出梅花蕊半含。惆悵汴宮春去後，一枝流落到江南。

曾棨

棨字子啓，永豐人。永樂甲申賜進士第一。歷官詹事府少詹事，贈禮部侍郎，諡襄敏。子啓五言如“斷雲京口樹，殘月廣陵鍾”，有中唐風致。

【車駕渡江】

朱旗畫戟擁晴沙，錦纜牙檣向水涯。佳氣迥浮江北樹，日光初照海東霞。雲中鸞鳳扶丹轂，水底魚龍識翠華。不用臨流羨天塹，只今四海盡爲家。

【送陳郎中重使西域】

雕輪歷碌擁鳴騶，幾欲停鞭記舊遊。赤嶺晚雲連雪積，黃河春水帶冰流。旌麾每過羅諸部，金帛頻頒拜衆酋。卻笑虎頭班定遠，身親百戰覓封侯。

【維揚懷古】

廣陵城裏昔繁華，煬帝行宮接紫霞。《玉樹》歌殘猶有曲，錦帆歸去已無家。樓臺處處迷芳草，風雨年年怨落花。最是多情汴堤柳，春來依舊帶棲鴉。

李昌祺名禎，以字行，廬陵人。永樂甲申進士，官至廣西布政使。

【過吳門】

七澤三江通甫裏，楊柳芙蓉照湖水。

閶門過去是盤門，半掩珠簾畫樓裏。靡蕪生遍鴛鴦沙，東風落盡棠梨花。館娃香徑走麋鹿，清夜鬼燈明絳紗。三高祠下東流續，真娘墓上風吹竹。

西施去後屟廊傾，歲歲春深燒痕綠。

【送周秀才遊長沙】

迢遞長沙道，逍遙歲晏遊。亂山黃葉寺，孤棹白蘋洲。

夕鳥衝船過，寒波背郭流。毋論卑溼地，賈傅昔淹留。

尹鳳岐鳳岐字邦祥，吉水人。永樂丙戌進士，官翰林侍講。

【送兄廣東參政應奎】

價人藩閫寄旬宣，五嶺南行遠著鞭。曉日紅亭留別酒，秋風黃葉下瀧船。青連橄欖千家雨，黃觸桄榔萬井煙。珍重平生清節在，不妨引滿酌貪泉。

金誠

誠字成之，番禺人。永樂戊戌進士，官刑部主事。

【江行】

江水悠悠江路長，雁聲啼月有微霜。十年蹤跡渾無定，莫更逢人問故鄉。

黃閏黃閏字期餘，信豐人。永樂戊戌進士。

【擬唐人長安春望】

南山晴望鬱嵯峨，上苑春遊玉輦過。

天抱帝城雙闕迥，日臨仙仗五雲多。鶯聲盡入新豐樹，柳色遙分太液波。漢主離宮三十六，樓臺處處起笙歌。

沈貞

貞字元吉，長興人，卜居橫玉山下。

【樂神曲七首（有序）】

（《樂神曲》者，擬《楚辭•九歌》而作也。吳人尚鬼，祀必以巫覡迎送，舞歌登獻，其辭褻嫚，禳災徼福，不知其分，滋黷甚矣。故爲此辭，以明鬼神之理、禱祀之意，祛其荒淫之志焉。）

保我之民兮邑此方，崇其墉兮浚其隍。民不驚兮志定，眷靈脩兮作民命。堤楊兮結陰，青青兮蔽林。女牆堅兮有郛有郭，繞洄灣兮濠歸於壑。靈之來兮玄都，颺旗旌兮若荼。陳一豕兮兩俞，載斟之兮百壺。城兮隍兮吾永無虞。

（右城隍）

嗟靈伯兮御清泠，洗袢敲兮滌炎蒸。駘蕩兮春初，<風白><風卓>兮夏徂。颼飀下兮木葉枯，號空桑兮吹雪載途。靈之來兮憑女巫。女巫兮屢舞，{吾}簫兮伐鼓。靈醉飽兮無怒，蕭蕭來兮颯颯去。（右風伯）

佩芳蘭兮攬芬椒，潔新服兮綴珠召。駕靈螭兮翔重霄，要靈輅兮下迢迢。我禾兮成役，我田兮龜坼。烈日兮驕陽，利行水兮熱湯。靈之來兮天外，下土幹兮沾一溉。維靈布澤兮惠我無私，嗟我民兮其敢繹思。靈皇皇兮萃只，舞僛僛兮醉只，福穰穰兮歲復歲只。（右雨師）

月維仲兮日維剛，肅齋宮兮神所藏。靈輝輝兮垂佩，儼飛馭兮高蓋。降靈雨兮來斯，左有翁兮右有妃。悵嘉期兮難又，羌永嘆兮陳辭。靈脩修兮不語，逝翩翩兮歸去。（右社公）

波震盪兮具區，既底定兮奠神之居。芙蓉蓋兮菱車，導翠黿兮文魚。神之來兮孰俱？後子皮兮前靈胥。與神遊兮湖之滸，衝風息兮極浦。有倡兮妙舞，有冽兮清酤。神保聿歸兮或返而顧。灌我田兮受神之祜。（右太湖神）

雄何爲兮厲於鄉？祀有時兮享有嘗。赭白馬兮青蓋，明而沒兮晦而在。屏方相兮去儺，神巫進兮舞且歌。雄欣欣兮遠逝，不水旱兮不疵厲，樂吾民兮世世。（右鄉厲）

兩旗兮分張，舞輕風兮悠揚。神之司兮我疆，原田每每兮立我青秧。不稂不莠兮無虸無蚄。時雨兮時暘，俾百穀兮登場。維神兮降康，報之兮餚蒸腯羊。（七章未能獨造，然終是雅音。右青苗神。）

薛瑄

瑄字德溫，河津人。永樂辛丑進士，歷官禮部左侍郎兼文淵閣大學士。諡文清，從祀孔廟。

【梅花落】

檐外雙梅樹，庭前昨夜風。

不知何處笛，並起一聲中。

于謙

謙字廷益，錢塘人。永樂辛丑進士，官至大理寺少卿。景陵即位，拜兵部尚書，加少保。英宗復辟，棄市。成化中贈太傅，諡肅愍，後改忠肅。

【暑月將自太行巡汴】

三晉衝寒到，中州冒暑回。山川原不改，節候自相催。綠樹連天暗，丹葵向日開。太行雲縹緲，搔首意徘徊。

【上太行】

西風落日草斑斑，雲薄秋容鳥獨還。兩鬢霜華千里客，馬蹄又上太行山。

劉球

球字求樂，更字廷振，安福人。永樂辛丑進士，官翰林侍講。以忤王振，矯旨下獄死。景泰初贈翰林學士，諡忠愍。

【山居】

水抱孤村遠，山通一徑斜。不知深樹裏，還住幾人家？

施敬敬字孟莊，錢塘人，謫居滇。

【巴陽夜泊】

獨棹三巴夜，秋高片月孤。灘聲將客夢，萬里下東吳。

【南行途中寄錢塘親友】

萬里移家入瘴煙，故鄉音耗若爲傳。衡陽自古無來雁，況去衡陽又八千！

黃褧褧字仲褧，文江人。

【客夜】

西風蕭蕭木葉稀，秋深作客何時歸？城頭月出照擊柝，江上露白催搗衣。雁鴻附書遠莫致，烏鵲繞樹還驚飛。

三更不眠欲起舞，躍馬臥龍誰是非？

劉績績字孟熙，山陰人。隱居不仕，人稱西江先生。

【題西陵送別圖送姚進士】

悠悠復悠悠，風吹江上舟。今朝天色好，送客西陵頭。西陵在何許？{冪}ャ春郊樹。搔首望行人，迢迢上京路。

京路一千程，官梅照眼明。春風濃似酒，難浣別離情。別離餘幾日，佇得君消息。折取杏園花，慰我長相憶。

相憶夢相仍，高樓只自登。春潮知我意，日夜向西陵。

【早春寄白虛室】

帝城佳氣接煙霞，草色芊芊紫陌斜。

殘雪未消雙鳳闕，春風先入五侯家。歌鐘暗度新豐樹，遊騎晴驕上苑花。獨有子云才思逸，應傳麗句滿京華。

【征夫詞】

征夫語徵婦：死生不可知。欲慰泉下魂，但視褓中兒。

【徵婦詞】

徵婦語征夫：有身當殉國。君爲塞下土，妾作山頭石。

錢曄

曄字允輝，常熟人。浙江都司經歷。

【過江】

江渚風高酒乍醒，川途渺渺正揚舲。浪花作雨汀煙溼，沙鳥迎人水氣腥。

三國舊愁春草碧，六朝遺恨晚山青。不須倚棹吹長笛，恐有蛟龍欲出聽。

【贈周岐鳳】

（李賓之雲：“江陰周歧鳳坐事亡命，扁舟夜泊，曄投以詩，歧鳳得知大慟。江南人至今傳之。”）琴劍飄零西復東，舊遊清興幾時同？

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鶯花春對酒，河橋風雨夜推篷。機心已共沙鷗靜，惟有家山在夢中。

蕭鎡

鎡字孟勤，泰和人。宣德丁未進士，累官太子少師、戶部尚書。

【送李佑之赴陝西參議】

十載含香侍上臺，旬宣分陝用奇才。黃河九曲天邊落，華嶽三峯馬上來。

長樂月明鐘響靜，樊川春漲水波洄。當年召伯留遺澤，會看甘棠到處開。

王清清字一寧，合肥人。世襲濟寧衛指揮，升廣東都指揮，死寇難。

【塞上感懷】

西風關外雪初晴，懷古思鄉百感生。玉帳枕戈人萬里，鐵衣傳箭夜三更。夢迴絕域烏桓地，戰罷空山敕勒營。

烽火微茫天去遠，月中鴻雁送秋聲。

郭登

登字元登，武定侯諸孫。景泰初官都督僉事，守大同，以功封定襄伯。英廟復辟，謫戍甘肅。成化初復爵，贈侯，諡忠武。

定襄《山王》、《楸樹》、《詠梟》諸篇，盛推衆口，然才力恣肆，或非正聲。茲擇其尤雅者。

【題蔣廷暉小景】

我家南山下，柴門別經久。

不知今春來，新添幾株柳？清江閒釣竹，鷗鷺還來否？對此忽相思，長歌獨搔首。

【送嶽季方還京】

登高樓，望明月，明月秋來幾圓缺？多情只照綺羅筵，莫照天涯遠行客。天涯行客離家久，見月思鄉搔白首。年年長自送行人，折盡邊城路傍柳。

東望秦川一雁飛，可憐同住不同歸。身留塞北空彈鋏，夢繞江南未拂衣。君歸復喜登臺閣，風裁棱棱尚如昨。但令四海歌昇平，我在甘州貧亦樂。

甘州城西黑水流，甘州城北黃雲愁。

玉關人老貂裘敝，苦憶平生馬少遊。（《皇明詩選》裁末四語作斷句，《明詩綜》因之。然通體纏綿有情，不迂不促，故仍用原本。）

【甘州即事】

黑河如帶向西來，河上邊城自漢開。山近四時常見雪，地寒終歲不聞雷。犛牛互市番氓出，宛馬臨關漢使回。東望玉京將萬里，雲霄何處是蓬萊？

【保定途中偶成】

白璧何從摘舊瑕？纔開羅網向天涯。寒窗兒女燈前淚，客路風霜夢裏家。豈有鴆人羊叔子？可憐憂國賈長沙。

獨醒空和騷人詠，滿耳斜陽噪晚鴉。

張和和字節之，崑山人。正統己未進士，官至浙江提學副使。

【與朱千戶夜話】

客裏相逢感慨深，劍歌時復動悲吟。清尊坐對三更月，紫塞遙馳萬里心。瀚海地荒龍馭遠，交河風急雁書沉。微生愧乏安邊策，北望長天淚滿襟。

陳憲章

憲章字公甫，新會人，正統丁卯舉人，用薦授翰林檢討。諡文恭，從祀孔廟。

【冬夜】

長夜氣已悽，木綿被重裘。

端坐思古人，寒燈耿悠悠。是時病已間，背汗仍未收。學業坐妨奪，田蕪廢鋤耰。高堂有老親，遍身無完綢。

丈夫庇四海，而以俯仰憂。口腹非所營，菽水吾當求。明旦理黃犢，進我南岡舟。

範澄

澄字國清，寶應人。景泰庚午舉人。

【送別】

酒盡津鼓喧，風生浦帆亂。山回不見君，夕陽在沙岸。

沈愚

愚字通理，崑山人。

【陳宮懷古】

景陽宮井積浮埃，三閣遺基半綠苔。惆悵後庭花落盡，黑頭江令獨歸來。

陸德蘊德蘊字潤玉，華亭人。

【重過沙河道中】

白鶴沙頭水自波，扁舟曾載夕陽過。東風一路蘼蕪綠，添得春愁別後多。

陳寬寬字孟賢，吳人。檢討繼之子。

【題燕穆之楚江秋曉圖】

五更人語覺潮生，估客帆檣候曉行。樹色未分雲夢澤，雞聲已動漢陽城。天空畫角吹霜盡，月落銀河入鬥橫。欲問楚南千古事，至今江水爲誰清？

王越

越字世昌，浚縣人。景泰辛未進士，天順中官右副都御使，巡撫大同，進兵部尚書，論出塞功封威寧伯。尋加少保，贈太傅。諡襄敏。

威寧詩性情流露，不須雕飾，如“發爲胡笳吹作雪，心因烽火煉成丹”，極悲歌感慨之致，然雲雅音則未也。至劉原博雲：“孤臣自恨無容地，逆虜猶存不共天”，但取其忠義可矣。

【與李佈政彥碩、馮僉憲景陽對飲】

相逢無奈還傷別，尊酒休辭飲幾巡。自笑年來常送客，不知身是未歸人。馬嘶落日青山暮，雁度西風白草新。

離恨十分留一半，三分黃葉二分塵。（裁上半首爲絕句，更佳。）

蘇平平字秉衡，海寧人。舉賢良方正，不就。

秉衡《詠繡鞋》詩“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一時以此得名。然此種有累詩品不小。

【湘南懷古】

江山搖落獨登臨，草色湖南入望深。

萬古空留湘女恨，《九歌》誰識屈原心？霜清楚畹蘭香歇，雲暗巴陵雁影沉。正是客懷消不得，竹枝聲裏斷猿吟。

王佐

佐字廷用，天順己卯舉人，福州衛籍，官訓導。

【宮怨】

芙蓉帳冷減容光，愁倚熏籠懶着牀，寒氣逼人眠不得，鐘聲催月下斜廊（似少言外意，而定情逼真。《列朝詩選》採《夢蕉詩話》，謂宮女媚蘭仙子詩，恐近於傅會也。詩見《王廷用集》中。）

秦夔夔字廷韶，無錫人。天順庚辰進士，歷官江西右佈政。

【同金廣信宗器遊番湖】

番湖水落秋容冷，碧色澄鮮三萬頃。樓船嗷嘈何處來？十幅莆帆弄秋影，霜晴九月葭葦枯，芙蓉著花秋滿湖。吳興已遠郭熙老，誰爲寫此秋江圖？汀州遠近迷雲樹，東去滄波急如注。康山一發天際橫，傳是先皇洗兵處。當年血戰湖水黃，日月照耀旌旗光。鼎湖龍去不復返，只有雁鶩飛茫茫。天開大澤雄今古，氣撼東吳及南楚。巴陵洞庭何處邊？目斷潯陽送樓櫓。北風獵獵握雙旌，此行奇絕如登瀛。風波平地不須起，向來魂夢今猶驚。浩歌篷底還搔首，卻憶同行信州守。萍水飄零盡白頭，相逢且醉餘干酒。

李東陽

東陽字賓之，茶陵人。天順甲申進士，歷官少師兼吏部尚書。贈太師，諡文正。

永樂以後詩，茶陵起而振之，如老鶴一鳴，喧啾俱廢。後李、何繼起，廓而大之，駸駸乎稱一代之盛矣。王元美謂長沙之於何、李，猶陳涉之啓漢高。此習氣未除，不免抑揚太過，宜招後人之掊擊也。

【夜過邵伯湖】

蒼蒼霧連空，冉冉月墮水。飄颻雙鬢風，恍惚無定止。輕帆不用楫，驚浪長在耳。

江湖日浩蕩，行役方未已。羈棲正愁絕，況乃中夜起。

【風雨嘆】

壬辰七月壬子日，大風東來吹海溢。崢嶸巨浪高比山，水底長鯨作人立。愁雲壓地溼不翻，六合慘澹迷乾坤。陰陽九道錯黑白，烏兔不敢東西奔。里人蒼黃神屢變，三十年前未曾見。東村西舍喧呼遍，牒書走報州與縣。山豗谷洶豺虎嗥，萬木盡拔乘波濤。州沈島沒無所逃，頃刻性命輕鴻毛。我方停舟在江皋，披衣踞牀夜復晝，忽掩青袍涕沾袖。舉頭觀天恐天漏，此時憂國況思家，不覺紅顏坐凋瘦。潼關以西兵氣多，蘆笳吹塵塵滿河，安得一洗空干戈？不然獨破杜陵屋，猶能不廢嘯與歌。世間萬事不得意，天寒歲暮空蹉跎。嗚呼奈爾蒼生何！

【夜過仲家淺閘】

日維乙未月丙戌，青天無雲月東出。舟人喧豗夜濤發，翻沙轉石紛出沒。是時水淺舟在地，閘門崔嵬晝方閉。

閘官醉睡夫走藏，倉卒招呼百無計。民船棄死爭赴閘，楫倒檣催動交碎。舟人號咷乞性命，十里呼聲震天地。我時兀坐驚舂撞，攬衣而起心徬徨。

同行無人僕隸散，獨與船底相低昂。攀崖陟磴不得上，咫尺如在天一方。流行坎止信有數，向來蔑視淮與江。霜風欺人衣袂薄，呼童酌酒累數觴。

燈殘酒醒閘亦過，北斗墮地天茫茫。

【靈壽杖歌】

吾聞武當之山四萬二千丈，半在雲根半天上。不知三十六宮何處稱絕奇，產出靈株非一狀。蛟螭盤拿露頭角，熊經樹顛虎山腳。根盤節錯相糾纏，含風飽雪經炎寒。九年洪水之水浸不殺，十日之日暴烈何時幹？梯懸磴接跬步不可上，誰採青壁紅琅玕。見之羨者不容口，錫以嘉名曰靈壽。爪之不入行有聲，金可同堅石同久。吾家此物舊所有，神與相扶鬼爲守。自從病足跛曳不得前，已覺山林落吾手。一病經旬不出門，手中此杖嗟猶存。下牀欹足立不定，此時托子以爲命。不顧四體無微痾，但願謝病歸山阿。左扶右策夾以二童子，下可涉園徑，上可凌陂陀。願栽萬本截萬杖，窮崖陰谷生森羅。靈兮壽兮此物倘可致，直遣四海赤子頭俱皤。（縱橫跌宕，能盤硬語。牧齋詆斥空同，緣其常用杜句法也。而茶陵此詩，亦極規橂少陵，牧齋偏盛推之，渠胸中豈有真是非存耶？）

【題畫鷹送羅緝熙】

大鷹猙獰爪抉石，側目空巖睨秋碧。小鷹倔首俯且窺，威而不揚豈其雌？雌雄起伏各異態，意氣相看出塵埃。

獨立羞將衆羽羣，高飛怕有浮雲礙。山寒木落天始風，日色慘淡川原空。人間狐兔自有地，慎勿反擊傷鵷鴻。畫圖彷彿是誰作，宛似懸韝臂間落。

高堂匹練陰風生，萬里炎荒盡幽朔。我生奇氣空崚峋，揮毫對此不無神。送渠羽翼朝天去，亦是雲霄得意人。

【立春日車駕詣南郊】

暖香和露繞蓬萊，彩仗迎春曉殿開。北斗舊杓依歲轉，南郊佳氣隔城來。雲行復道龍隨輦，霧散仙壇日滿臺。不似漢家還五畤，甘泉誰羨校書才？

【南囿秋風】

別院臨城輦路開，大風昨夜起宮槐。秋隨萬馬嘶空至，曉送千旓拂地來，落雁遠驚雲外浦，飛鷹欲下水邊臺。宸遊睿藻年年事，況有長楊侍從才。

【與顧天錫夜話，時天錫謫永州府同知】

路轉三湘去更深，潞河西岸浙東潯。潛鱗自足波濤地，別馬長懷秣飼心。湘女廟前山似黛，柳公亭下石如林。徵科亦是公家事，民力天南恐未禁。

【與趙夢麟諸人遊甘露寺】

磵篠巖杉處處通，野寒吹雨墮空濛。垂藤路繞千年石，老鶴巢傾半夜風。淮浦樹來江口斷，金陵潮落海門空。

關書未報三邊捷，萬里中原一望中。

【九日渡江】

秋風江口聽鳴榔，遠客歸心正渺茫。萬古乾坤此江水，百年風日幾重陽。煙中樹色浮瓜步，城上山形繞建康。直過真州更東下，夜深燈火宿維揚。

【遊嶽麓寺】

危峯高瞰楚江干，路在羊腸第幾盤？萬樹松杉雙徑合，四山風雨一僧寒。平沙淺草連天遠，落日孤城隔水看。

薊北湘南俱入眼，鷓鴣聲裏獨憑欄。

卷四

莊

字孔暘，江浦人。成化丙戌進士。官翰林，授檢討。以諫謫官，後遷南京吏部郎中。天啓初追諡文節。

【端午食賜糉有感】

蓬萊宮中懸艾虎，舟滿龍池競簫鼓。

千官曉綴紫宸班，拜向彤墀賀重午。大官角黍菰蒲香，彩繩萬縷雲霞光。天恩敕賜下丹陛，瓊筵侑以黃金觴。東南米價高如玉，江淮餓莩千家哭。

官河戍卒十萬艘，總向天廚挽飛粟。君門大嚼心豈安？誰能持此回凋殘？

小臣自愧悠悠者，無術救時真素餐。（杜老心事，理學人何必專作頭巾語！）

【憶舍弟】

天邊聞一雁，杳杳向南徂。今夜西風冷，他鄉小弟孤。五人千里去，九月一書無。欲寄千行淚，憑誰達客途？（一氣揮灑，絕去對偶之跡。）

戴縉

縉，南海人。成化丙戌進士，累官工部尚書。

【楚江旅懷】

薄暮過瀟湘，秋空楚水長。黃蘆千里月，紅葉萬山霜。客夢懸雙闕，鄉心逐五羊。羈情誰與晤，勞者若爲傷！

周瑛瑛字梁石，蒲田人。成化己丑進士，官至四川右佈政。

【履霜操】

父兮兒憎，母兮兒怒。天蹐地，慘不知其故。父在高堂，兒在郊圻，晨興履霜，踵血淋漓。荷衣不暖，楟食不飽，不即捐溝壑，念我父母，父本兒愛，母本兒憐，一朝放逐，實兒之愆。維鳥有鷇，維蟲有臝，父兮母兮，其或歸我！（昌稱作過於怨矣，此方是怨而不怒。與昌黎《拘幽操》一忠一孝。並有千古。）

吳寬

寬字原博，長洲人。成化壬辰賜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累官禮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文定。

【賦黃鶴樓送李貞伯】

維河有源星宿同，導河積石思神功。濁流汗漫失故道，積石卻與澶淵通。平郊脫轡萬馬逸，一夜徑度徐州洪。徐州太守蘇長公，夜呼卒伍登城墉。一身未足捍大患，豈無木柵兼竹籠！戲馬臺傍二十里，築堤橫亙長如虹。高城不浸三版耳，挽回魚鱉仍耆童。防河錄成天有工，黃樓高起城之東。五行有土可制水，底用四壁塗青紅？太守登樓賓客從，舉杯酹水臨長風。河伯俯首受約束，不敢更與城爭雄。水流滔滔向東去，紓徐演漾殊從容。負薪投璧竟何用？漢家浪築宣房宮。自公去後五百載，水流無盡恩無窮。我生慕公公不逢，安得置我茲樓中？穎濱淮海獨何幸，留得兩賦摩蒼穹。鳳池舍人今李邕，南行別我何匆匆？此邦萬靈日凋瘁，賴爾繼續前賢蹤。暇日登高倘能賦，封題須附冥飛鴻。

楊一清

一清字應寧，雲南安寧州人。成化壬辰進士，歷官戶部尚書，進少師，贈太保。諡文襄。

【甘涼道中書事感懷】

弧矢威天下，雷霆震域中。大兵方出塞，小丑自相攻。繼絕君王義，宣威將帥功。從今宵旰慮，不復在西戎。（“不復在西戎”，言所憂者正多也。大臣心事，昭然如揭。）

【山丹題壁】

關山逼仄人蹤少，風雨蒼茫野色昏。萬里一身難獨任，百年多事共誰論？東風四月初生草，落日孤城早閉門，記取漢兵追寇地，沙場猶有未招魂。

【將至寧夏】

奉詔西征駐節時，元戎奏凱已先期。苗民自逆三旬命，玁狁何勞六月師？燈火家家開夜戶，弓刀處處捲風旗。益兵加賦休重論，財賦於今兩不支。

文林林字宗儒，長洲人。成化壬辰進士，官至溫州知府。

【舟中有懷林待用】

渺渺長波映遠空，依依新柳颺春風。

相思人在青山外，盡日舟行細雨中。汲黯身爲漢廷重，杜陵詩到錦城工。天王明聖江湖遠，贏得馳驅兩鬢蓬。

王鏊

鏊字濟之，吳縣人。成化乙未賜進士第三，累官吏部侍郎，進少傅，贈太傅。諡文恪。

【贈梁都憲巡撫四川】

赤甲白鹽雄作鎮，鐵冠繡斧凜先聲。

雪山已爲來時重，黑水應聞去後清。殿上位虛中執法，邊頭人散小團營。

憑誰說與蘇明允，畫像無煩記姓名。（“人散小團營”，謂亂萌不作，猶張方平之鎮蜀也。）

馬中錫中錫字天祿，故城人。成化乙未進士，官至左都御吏。

【晚渡咸陽】

野色蒼茫接渭川，白鷗飛盡水連天。僧歸紅葉林間寺，人喚斜陽渡口船。表裏山河猶往日，變遷朝市已多年。

漁翁看破興亡事，獨坐秋風釣石邊。

【元世祖廟】

世祖祠堂帶夕曛，碧苔年久暗碑文。薊門此日瞻遺像，起輦何人識故墳？棹楔半存蒙古字，陰廊尚繪伯顏軍。可憐老樹無花發，白晝鴞鳴到夜分。（起輦，谷名，元諸陵在焉。曹潔躬雲：“用事典實，鑄詞悽惋，可稱絕唱。”）

邵寶

寶字國賢，無錫人。成化甲辰進士，歷官至南京禮部尚書。諡文莊。

【孫翊妻】

夫死矣，妾何敢生？夫仇爲重身爲輕。賊尚生，妾何敢死？軍中幸有報恩子，號召如風赴如水。斷賊頭，祭夫墓。白日下高天，何處黃泉路？

【乞終養未許】

乞歸未許奈親何，帝裏風光夢裏過。三月春寒青草短，五湖天遠白雲多。客囊衣在縫猶密，驛騎書來字欲磨。聖主恩深臣分淺，百年心事兩蹉跎。

喬宇

宇字希大，山西樂平人。成化甲辰進士，累官吏部尚書，加少保。諡莊簡。

【秋風亭下泛舟】

荒亭寥落野煙空，漢武雄才想象中。

簫鼓應聲開畫鷁，帆檣飛影動晴虹。山分秦晉羣峯斷，水入河汾兩派通。少壯幾時還老大，不須回首嘆秋風。

王雲鳳

雲鳳字應韶，遼州和順人。成化甲辰進士，官至右僉都御史。

【送客】

雲氣溟濛雨欲絲，飄飄遊子別離時。愁看陌上青青草，送盡行人總不知。

文森

森字宗嚴，長洲人。成化丁未進士，歷官右僉都御史，江西巡撫。

【九日】

三載重陽菊，開時不在家。何期今日酒，忽對故園花。野曠雲連樹，天寒雁聚沙。登臨無限意，何處望京華！（沈子山雲：“語不必深，自然蘊藉。”此詩亦見《何大復集》。）

沈周周字啓南，長洲人。景泰中，郡守以賢良應詔，辭不赴。

句如“山雨乍來茅溜溼，溪雲欲墮竹梢低”，倘遇郭熙，應採入“林泉高致”中，以當畫本。

【從軍行】

馬上黃沙拂面行，漢家何日不勞兵。

匈奴久自忘甥舅，僕射今誰託父兄。雲暗旌旗婆勒渡，月中刁斗受降城。

左賢早待長繩縛，莫遣論功白髮生。（忘世人有此悲壯之作，諸選本往往遺之。）

【寫懷寄僧】

虛壁疏燈一穗紅，閒階隨處亂鳴蟲。

明河有影微雲外，清露無聲萬木中。澤國蒼茫秋水滿，居民流落野煙空。不知誰解拋憂患，獨對青山憶贊公。

史鑑

鑑字明古，吳江布衣。

【子昂蘭】

國香零落佩纕空，芳草青青合故宮。誰道有人和淚寫，託根無地怨東風。

戴冠

冠字章甫，長洲人。以貢授紹興府訓導。後又有兩戴冠：一字仲鶡，信陽人；一字南枝，山陰人。

【題姚少師畫竹】

北地風高卷塞雲，驚沙吹起雁成羣。客邊偶寫龍孫譜，忘卻江南有此君。（王湛求雲：“風人善謔之遺。”）

莫止

止字如山，無錫人。（句如“天闊一聲何處雁，江平千里獨歸舟”，風致悠然自遠。）

【昭君曲】

但使邊城靜，蛾眉敢愛身？千年青冢在，猶是漢宮春。

李夢陽

夢陽字天賜，更字獻吉，慶陽人，徙扶溝。弘治癸丑進士，官戶部員外。彈壽寧侯，繫獄，旋釋之，進郎中。代尚書韓文草奏劾劉瑾，坐奸黨致仕，起江西提學副使。寧庶人既誅，獄詞連及，尚書林俊力持之，得免。卒後弟子私諡文毅。天啓中追諡景文。

空同五言古宗法陳思、康樂，然過於雕刻，未極自然；七言古雄渾悲壯，縱橫變化；七言近體開合動盪，不拘故方，準之杜陵，幾於具體。故當雄視一代，邈焉寡儔。而錢受之詆其模擬剽賊，等於嬰兒之學語。至謂讀書種子從此斷絕，吾不知其爲何心也！追逐少陵，實有面目太肖處。集中掃而空之，不欲使掊擊前賢者得以藉口。

【內教場歌】

（《內教場》者，李子紀時事而作也。帝自將練兵於內庭。）

雕弓豹騎白馬，大明門前馬不下。徑入內伐鼓，大同耶？宣府耶？將軍者許耶？（一解）

武臣不習威，奈彼四夷？西內樹旗，皇介夜馳。鳴炮烈火，嗟嗟辛苦！（二解）

【湘妃怨】

採蘭湘北沚，搴木澧南潯。淥水含瑤彩，微風託玉音。雲起蒼梧夕，日落洞庭陰。不知篁竹苦，惟見淚斑深。

【雜詩】

梲榱蝕以傾，樑棟誠獨難。流言播四國，周公有疑患。涼飆激頹景，奄忽不可攀。衆羽日繽紛，朱鳥戢其翰。殺身苟無益，去去從所安。傷哉式微詩，千載起予嘆。

茅以韌爲席，柏以勁爲薪。君子憂治世，愚者幸不辰。張罝以待兔，雉也菑其身。物理雖雲殊，罹脫各有因。浮沙卷奔藿，朔吹揚驚塵。日暮臨大道，悵望曷能陳？

登山望四海，日夕忽至沉。俯身眺城郭，痗然沾我襟。交路夾芳蘭，逝駟何駸駸！朱樹藹閒榭，奇巧媚荒淫。北里進異舞，高堂呈妙音。纖羅振芬芳，朝雲遞嘉吟。不見秋日草，零落愁春心。

【衛上別王子】

晨風應候至，雞鳴各嚴車。我今遊宋中，子當旋舊閭。僕伕理前綏，轅馬悲鳴趨。一別阻秦周，相望萬里餘。首春霜露重，厚汝征衣襦。昔爲同袍士，今在天一隅。故者日以遠，疇能察區區？

【土兵行】

（贛州賊作亂，都御使陳金奏調廣西狼兵徵之，《士兵行》所由作也。）豫章城樓飢啄烏，黃狐跳踉追赤狐。北風北來江怒湧，土兵攫人人叫呼。城外之民徙城內，塵埃不見章江途。

花裙蠻奴逐婦女，白奪釵釧換酒沽。父老向前語蠻奴，慎勿橫行王法誅。華林桃源諸賊徒，金帛子女山不如。汝能破之惟汝欲，犒賞有酒牛羊豬，大者升官佩綬趨。

蠻奴怒言萬里入爾都，爾生我生屠我屠。勁弓毒矢莫敢何，意氣似欲無彭湖。彭湖翩翩飄白，輕舸蔽水陸走車。黃雲卷地春草死，烈火誰分瓦與珠！

寒崖日月豈盡照，大邦魑魅難久居。天下有道四夷守，此輩可使亦可虞。

何況土官妻妾俱，美酒大肉吹笙竽。（楊用修雲：“只以謠諺近語入詩史，而古不可及。”歸結正論，少陵亦云“此輩少爲貴也”。）

【豆莝行】

昨當大風吹雪過，湖船無數冰打破。冰驤罍峞山嶽立，行人駭觀淚交墮。景泰年間一丈雪，父老見之無此禍。鄱陽十日路斷截，廬山百姓啼寒餓。

旌竿凍折鼙鼓啞，浙軍楚軍袖手坐。將軍部兵蔽江下，飛報沿江催豆莝。邑官號呼手足皴，馬騾雞犬遺眠臥。前時邊達三千軍，五個病熱死兩個。

彎弓值凍不敢發，昔何猛毅今何懦！李郭鄴城圍不下，裴度淮西手可唾。從來強弱不限域，任人豈論小與大？當衢寡婦攜兒哭，秋禾枯槁春難播。

縱健徵科何自出，大兒牽纏陸挽馱。（似古謠諺俚質生硬處正不易到。）

【明星篇】

（一有小序：正德間，早起聞內教場炮喊之聲，作此篇也。）

明星出地一丈高，天門沉沉魚鑰動。沙堤露下玉珂寒，直廬雞唱金蓮重。千門萬戶曉鍾發，明星漸高河漸沒。燦爛疑侵翔鳳樓，依稀故抱飛龍闕。鳳樓龍闕帶層城，翠輦朱衣夜夜行。黃昏競奏催花宴，天明猶聽打球聲。蘭煙桂火輝如日，明星迢迢照不入。百子池頭青草生，長信宮中紫苔集。草色苔香秋復春，此日乘槎若問津。明星曉落宵還見，白髮黃金愁殺人。

【漢京篇】

漢京臨帝極，複道衆星羅。煙花開甸服，錦繡列山河。山河自古稱佳麗，城中半是王侯第。峻閣重樓夾道懸，雲房霧殿森虧蔽。牧豚賣珠登要津，樊侯亦是鼓刀人。時來叱吒生風雨，奄見吹噓走鬼神。平津結兄蓋侯弟，杯酒相看何意氣。執鞭盡是虎賁郎，守門不數長安尉。長安峯火入邊城，挺劍辭君萬里行。去日千官遮馬餞，歸來天子降階迎。朱弓尚抱流沙月，寶鋏常飛瀚海星。不分燕然先勒石，直教麟閣後標名。豈知盛滿多仇忌，可惜繁華如夢寐。地宅田園奪與人，丹書鐵券成何事？霍氏門前狐夜號，魏其池館長蓬蒿。三千食客今誰在？十二珠樓空復高。後車不戒前車覆，又破黃金買金谷。洛陽亭榭與山齊，北邙車馬如雲逐。陰郭豪華真可憐，雲臺將相耳貂連。當時卻怪桐江叟，猶着羊裘伴帝眠。（功高自滿，千古同病，漢博陸侯其炯戒也。末以不受爵祿者點破昏庸，與李頎“漢朝功臣楊德祖”篇歸到魯連蹈海，同一作法。）

【去婦詞】

（正德元年，戶部尚書韓文暨內閣師保等鹹相繼去位，李子作此詞也。）

孔雀南飛雁北翔，含顰攬涕下君堂。繡幕空留並菡萏，羅祛尚帶雙鴛鴦。菡萏鴛鴦誰不羨，人生一別何由見？只解黃金頃刻成，哪知碧海須臾變！賤妾甘爲覆地水，郎君忍作離弦箭。憶昔嫁來花滿天，賤妾郎君俱少年。瑤臺築就猶嫌惡，金屋裝成不論錢。重樓複道天中起，結綺臨春照春水。宛轉流蘇夜月前，萋迷寶瑟煙花裏。夜月煙花不相待，安得朱顏常不改？若使相逢無別離，肯放馳波到東海。薄命難教娣姒知，衰年恨少姑嫜在。長安大道接燕川，鄰里攜壺舊路邊，妾悲妾怨憑誰省？君舞君歌空自憐。郎乎豈是會稽守，賤妾寧同會稽婦？郎乎幸愛千金軀，但願新人故不如。（深婉，可以怨矣。）

【朝飲馬送陳子出塞】

朝飲馬，夕飲馬，水鹹草枯馬不食，行人痛哭長城下。城中白骨借誰問？雲是今年築城者。

但道辭家別六親，寧知九死無還身？不惜身爲城下土，所恨功成賞別人。去年賊掠開城縣，黑山血迸單于箭。萬里黃塵哭震天，城門晝閉無人戰。

今年下令修築邊，丁夫半死長城前。城南城北秋草白，愁雲日暮鳴胡鞭。

【胡馬來再贈陳子】

冬十二月胡馬來，白草颯颯黃雲開。

沿邊十城九城閉，賀蘭之山安在哉！傳聞清水不復守，遊兵早扼黃河口。即看烽火入甘泉，已詔將軍屯細柳。去年穿塹長城裏，萬人齊出千人死。

陸海無毛殺氣蒸，五月凌冰凍河水。當時掘此雲備胡，胡人履之猶坦途。聞道南侵更西下，韋州固原今有無？從來貴德不貴險，英雄豈可輕爲謨。

尚書號令速雷電，抱玉誰敢前號呼。遂令宵旰議西討，茲咎只合歸吾徒。我師如貔將如虎，九重按劍赫斯怒。惜哉尚書謝歸早，不睹將軍報平虜。（軒然而來，神勇無敵。）

【贈何舍人齎詔南紀諸鎮】

先皇乘龍去不返，悲風慘淡吹宸極。四海哭若喪慈母，百官狂走天爲黑。憶昨臨危坐御牀，手挈神器歸今皇。密語叮嚀肺腑裂，三老親聞眼流血。金縢立剖石室祕，此事難人外人說。吾君謙讓不可得，割哀踐阼弘祖烈。日月重懸萬國朝，雷雨赦過羣方悅。越南海北霹靂動，蠻夷盡奉王正月。此時九道使臣出，舍人亦輟螭頭筆。白馬朝騰薊北雲，錦帆暮閃江沱日。江沱秋交多烈風，洞庭雲夢俱眼空。巴陵縣令舍人兄，接詔會弟西樓中。童年題詩在高壁，六載不到紗爲籠。南嶽以南惟峻山，苦蒸毒霧何盤盤。天王新令雷電掣，妖蛇不敢啼林端。五溪官長喘喙拜，黔州父老垂淚看。卻瞻蒼梧雲氣黑，斑竹臨江怨幽色。翠華縹緲空冥間，此時此恨誰知得。君不見馬援柱、孔明碑，剝落黃蒿里，千年莓苔待君洗。萬里之行自此始，歸來何以獻天子？

【奉送大司馬劉公歸東山草堂歌】

東山有草堂，縹緲雲嶠孤。前對祝融峯，下瞰巴陵湖。明公昔時此堂居，麋鹿熊豕當窗趨。

洞庭日落風浪湧，倒影射堂堂欲動。慘淡誰聞紫芝曲，獨善不救蒼生哭。先帝親裁五色詔，老臣曾受三朝祿。此時邊徼多戰聲，曳履謁帝登承明。

謝安笑卻淮淝敵，魏相坐測單于兵。九重移榻數召見，夾城日高未下殿。英謀密語人不知，左右微聞至尊羨。自從龍去不可攀，公亦臥病思東山。

湘娥含笑倚竹立，山鬼窈窕堂之側。上書苦死只欲歸，聖旨優容意悽惻。內府盤螭縷金織，賜出傾朝皆動色。白金之鋌紅票記，寶鈔生硬鴉翎黑。

崇文城門水雲白，是日觀者途路塞。城中冠蓋盡相送，塵埃遮斷長安陌。人生富貴豈有極，男兒要在能死國，不爾抽身早亦得。

君不見漢二疏，千載想慕傳畫圖。即如草堂何處無，祿食靦竊胡爲乎？

乃知我公真丈夫！嗚呼，乃知我公真丈夫！（從橫排宕，不求合法，自然中節，子由所云“千金戰馬，注波驀澗，如履平地”者也。“英謀密語”十四字，是孝宗實錄。）

【送李帥之雲中】

黃風北來雲氣惡，雲洲健兒夜吹角。將軍按劍坐待曙，紇幹山搖月半落。槽頭馬鳴士飯飽，昔無完衣今繡襖。沙場緩轡行射鵰，秋草滿地單于逃。

【送李中丞赴鎮】

黃雲橫天海氣惡，前飛鶖鶬後叫鶴。陰風夜撼醫巫閭，曉來雪片如手落。中丞按轡東視師，躬歷險隘揮熊貔。已嚴號令偃鼓角，更掃日月開旌旗。椎牛李牧將士躍，射虎李廣匈奴知。屯田金城古不謬，賣劍渤海今其時。塞門蕭蕭風馬鳴，長城雪殘春草生。低飛鴻雁胡沙靜，遠遁鯨鯢瀚海清。不觀小范擒戎日，誰信胸中十萬兵！（北地最工起手，蒼涼沉鬱，神乎老杜。）

【上元訪杜鍊師】

宣王昔時乘八風，御龍遊戲行煙空。馬前兩兩侍玉女，別館多在蓬萊宮。朝天宮中舊時殿，樓臺晝鎖無人見。琉璃井塌青苔滿，松柏森森月如練。嗚呼往事難具陳，燈火如山又一春。北斗壇西訪隱淪，我師黃衫白氎巾。坐我更致西樓賓，玉杯瀲灩赤瑪瑙，織罽四角銀麒麟。酒肉山堆滿堂醉，仙廚往往來八珍。孝宗之朝五真人，師也磊落當其倫。自言召見親賜食，曾把丹書獻紫宸。如今寂寞看春色，銀魚玉帶無消息。豈惟魚帶無消息，欲語吞聲淚沾臆。勸師對此莫酸辛，世間萬事如轉輪。且將芝草供生計，聊與煙霞作主人。月偏彩雲當牖生，旋呼兩童吹玉笙。聞師妙得逡巡術，百壺倒盡還須傾。古來仙子向誰在？飲者翻垂千載名。名垂千載亦區區，酒闌燈昏夜復徂。不見泰陵草已宿，春生樹啼雙老烏。此時亦應羣帝趨，金燈翠旗光有無？（故君之思，寫得神靈恍惚。）

【石將軍戰場歌】

清風店南逢父老，告我己巳年間事。店北猶存古戰場，遺鏃尚帶勤王字。憶昔蒙塵實慘怛，反覆勢如風雨至。

紫荊關頭晝吹角，殺氣軍聲滿幽朔。胡兒飲馬彰義門，烽火夜照燕山雲。內有於尚書，外有石將軍。石家官軍若雷電，天清野曠來酣戰。

朝廷既失紫荊關，吾民豈保清風店？牽爺負子無處逃，哭聲震天風怒號。兒女牀頭伏鼓角，野人屋上看旌旄。將軍此時挺戈出，殺敵不異草與蒿。

追北歸來血洗刀，白日不動蒼天高。萬里煙塵一劍掃，父子英雄古來少。單于痛哭倒馬關，羯奴半死飛狐道。處處歡聲噪鼓旗，家家牛酒犒王師。

應追漢室嫖姚將，還憶唐家郭子儀。沉吟此事六十春，此地經過淚滿巾。黃雲落日古骨白，沙礫慘淡愁行人。行人來折戰場柳，下馬坐望居庸口。

卻憶千官迎駕初，千乘萬騎下皇都。乾坤得見中興主，殺伐重開載造圖。姓名應勒雲臺上，如此戰功天下無。

嗚呼戰功今已無，安得再生此輩西備胡？（“追北歸來”二語，捫之字字俱起窪棱。石亨跋扈伏法，臣節有虧。要之戰功不可埋沒，此特表其戰功也。上皇返國，實由尚書之守，將軍之戰，作者特爲表出。中雲：“還憶唐家郭子儀”，以不失臣節愧之也。此作者微意。）

【玄明宮行】

今冬有人自京至，向我道說玄明宮。土木侈麗誰辦此，乃令遺臭京城東。割奪面勢創截嶪，出入日月開帡幪。矯託敢與天子競，立觀忍將雙闕同。前矻石柱雙蟠龍，飛樑逶迤三彩虹。寶構合沓殿其後，儼如山嶽翔天中。金銀爲堂玉布地，千門萬戶森相通。光景閃爍倏忽異，雲煙鬼怪芃杳蒙。以東金榜祠更侈，樹之松檟雙梧桐。溟池島嶼鰋鯉躍，孔雀翡翠兼羆熊。那知勢極有消歇，前日虎豹今沙蟲。窗扉自開衛不守。人來遊玩搖玲瓏。陛隅龍獸折其角，近有盜換香爐銅。青苔生泥獍面鎖，野鴿哺子雕花櫳。憶昔此閹握乾柄，帝推赤心閹罔忠。威刑霹靂縉紳毒，自尊奴僕侯與公。變更累朝意叵測，掊克四海真困窮。長安奪地塞巷陌，心腹豔此閹何蒙。構結擬絕天下巧，搜剔遂盡輸倕工。神廠擇木內苑竭，官坑選石西山空。夷墳伐屋白日黑，揮汗如雨斤成風。轉身唾罵閹得知，退朝督勞何匆匆。人心嗟怨入骨髓，鬼也孰敢安高崇？峨碑照耀頌何事，或有送男充道童。聞言愴惻黯無答，私痛聖祖開疆功。渠幹威福開者誰？法典雖嚴奈怙終。錦衣玉食已叨竊，琳宮寶宇將安雄？何宮無碑鐫護敕，來者但看玄明宮。（此爲宦官劉瑾作也。鋪陳盛衰，皆託他人之言；“聞言愴惻”以下，方入自己議論。痛惜祖訓，垂戒後人，是大章法、大文字。明祖於宮門豎鐵牌，使宦官不許干政。後成祖以建文內豎輸君臣密謀，心甚德之，遂漸予事權。“渠幹威福開者誰”，蓋指此也。）

【林良畫兩角鷹歌】

百餘年來畫禽鳥，後有呂紀前邊昭。二子工似不工意，吮筆決眥分毫毛。林良寫鳥只用墨，開縑半掃風雲黑。水禽陸禽各臻妙，掛出滿堂皆動色。空山古林江怒濤，兩鷹突出霜崖高。整骨刷羽意勢動，四壁六月生秋<風壽>。一鷹下視睛不轉，已知兩眼無秋毫。一鷹掉頭復欲下，漸覺振翮風蕭蕭。匹綃雖慘談，殺氣不可滅。戴角森森爪拳鐵，迥如愁胡眥欲裂。朔風吹沙秋草黃，安得臂爾騎駟驖？草間妖鳥盡擊死，萬里晴空灑毛血。我聞宋徽宗，亦善貌此鷹。後來失天子，餓死五國城。乃知圖畫小人藝，工意工似皆虛名。校獵馳騁亦末事，外作禽荒古有經。今王恭默罷遊宴，講經日御文華殿。南海西湖馳道荒，獵師虞長皆分賤。呂紀白首金爐邊，日暮還家無酒錢。從來上智不貴物，淫巧豈敢陳王前？良乎良乎，寧使爾畫不值錢，無令後世好畫兼好畋。（從畫說到獵，從獵開出議論，後畫獵雙收，何等章法！筆力亦如神龍蜿蜓，捕捉不住。）

【鄭生至自泰山】

昨汝登東嶽，何峯是絕峯？有無丈人石，幾許大夫松？海日低波鳥，巖雷起窟龍。誰言天下小？化外亦王封。（陳語須此翻用法。）

【泰山】

俯首無齊魯，東瞻海似杯。斗然一峯上，不信萬山開。日抱扶桑躍，天橫碣石來。君看秦始後，仍有漢皇臺。（四十字有包絡乾坤之概，可以作泰山詩矣。）

【浮江】

浮江晴放舸，掛席曉須風。日倒明波底，天平落鏡中。開窗問赤壁，捩柁失吳宮。萬古滔滔意，潯陽更向東。

【明遠樓春望】

貢院初開閣，春陰獨倚欄。柳邊千艦聚，花裏萬家殘。風雨江聲壯，兵戈地色寒。斷腸沙雁北，羣起向長安。（蔣仲舒雲：“含愁無限。”）

【朱仙鎮廟】

宋墓莽岑寂，嶽宮今在茲。風霜留檜柏，陰雨見旌旗。百戰回戈地，中原左衽時。土人嚴伏臘，偏護向南枝。

【得何子過湖南消息】

及遇荊門信，洞庭秋已悽。湘江繞苦竹，幾聽鷓鴣啼！馬援留銅柱，王褒祀碧雞。湖南衝瘴癘，藥物去曾攜。

【讀直道陳公祚遺事】

上主能容直，當言敢顧身？累朝傳諫疏，萬死作歸人。古廟穠花晚，孤墳勁草春。從來淹沒士，特筆在詞臣。

【野風】

山鳴野風至，漢水亦蕭蕭。月滉魚龍醒，雲蒸豺虎驕。有家驚節物，不寐想前朝。萬古英雄跡，江城夜寂寥。

【出塞】

黃沙白草莽蕭蕭，青海銀州殺氣遙。關塞豈無秦日月？將軍獨數漢驃姚。往來飲馬時尋窟，弓箭行人各在腰。晨發靈州更西望，賀蘭千嶂果雲霄。

【秋望】

黃河水繞漢邊牆，河上秋風雁幾行？客子過壕追野馬，將軍韜箭射天狼。黃塵古渡迷飛挽，白月橫空冷戰場。

聞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誰是郭汾陽？（王元美雲：“雄渾流麗。”）

【潼關】

鹹東天險設重關，閃日旌旗虎豹閒。隘地黃河吞渭水，炎天白雪壓秦山。舊京想象千官入，餘恨逡巡六國還。滿眼非無棄繻者，寄言軍吏莫嗔顏。

【靈武臺】

環縣城邊靈武臺，肅宗曾此闢蒿萊。二儀高下皇輿建，三極西南玉璽來。衣白山人經國計，朔方孤將出羣才。可憐一帶風雲際，不勸君王駕鶴回。（咎肅宗之闕於子職也，語微而顯。）

【艮嶽篇】

宋家行殿此山頭，千載來人水一丘。到眼黃蒿元玉砌，傷心錦纜有漁舟。金繒社稷和戎日，花石君臣棄國秋。漫倚南雲望南土，古今龍戰是中州。（人知南渡之庸懦，而不知覆亡之禍原於徽宗君臣之歸樂也。五六語藏得議論。）

【臺寺夏日】

古臺高並鬱岧嶢，斷塔棱層鎖寂寥。積雪洞門常慘慘，炎天松柏轉蕭蕭。雲雷畫壁丹青壯，神鬼虛堂世代遙。惆悵宋宮偏泯滅，二靈哀怨不堪招。

【楚望望襄中形勢】

楚望峯頭望楚雲，遙憐紫蓋紫陽君。廬荒不斷盤龍氣，碑滅猶存墮淚文。地轉江淮浮遠戍，水通巴峽塹雄軍。里名冠蓋非吾事，願訪鹿門麋鹿羣。

【送毛監察還朝，是時皇帝狩於楊河】

楚生臨水送將歸，黎子當筵賦《式微》。天下汝爲真御史，百年吾是舊漁磯。沙寒白日蓬科轉，風起黃河木葉稀。此去有書應力上，太平天子本垂衣。

【別徐子禎卿得江字】

我愛南州徐孺子，明瑤美璧世無雙。新從北極看南極，便自吳江下楚江。日落鷓鴣啼廟口，水清斑竹映船窗。禰衡王粲俱黃土，千載何人復此邦？

【限韻贈黃子】

禁垣春日紫煙重，子昔爲雲我作龍。有酒每邀東省月，退朝曾對掖門松。十年放逐同梁苑，中夜悲歌泣孝宗。老體幸強黃犢健，柳吟花醉莫辭從。

【秋懷】

慶陽亦是先王地，城對東山不窋墳。白豹寨頭惟皎月，野狐川北盡黃雲。天清障塞收禾黍，日落溪山散馬羣。

回首可憐鼙鼓急，幾時重起郭將軍？

苑西遼後洗妝樓，檻外芳湖靜不流。亂世君臣那在眼，異時松柏自深愁。雕闌玉柱留天女，錦石秋花隱御舟。萬古中華還此地，我皇帝爲掃神州。

【鄱陽湖十六韻】

太祖平陳日，樓船下此湖。波濤留壯色，天地見雄圖。水上開黃屋，雲中下赤烏。士猶詢後載，戈已倒前徒。

力屈鯨鯢僕，聲回雁鶩呼。橫江收玉筍，跨海定金符。文軌遙通楚，梯航訖至吳。虎賁雖莫敵，龍戰豈全辜？

血染猶丹草，骨沉空白蕪。汀洲夜寂寂，霜月鬼嗚嗚。殺氣黿鼉徙，腥風島嶼孤。罾人拾古鏃，艇客慨秋菰。

偉彼高光烈，還將蕭鄧須。英謀協睿算，勇奮想長驅。劍瘞神仍王，舟焚勢與徂。康山巍廟在，忠武激頑夫。

【曉鶯】

見睆夢中迷，流鶯碧樹西。起來紅日照，已度別枝啼。

【塞上】

天設居庸百二關，祁連更隔萬重山。

不知誰放呼延入，昨夜楊河大戰還。

【夏口夜泊別友人】

黃鶴樓前日欲低，漢陽城樹亂烏啼。孤舟夜泊東遊客，恨殺長江不向西。

【汴京元夕】

中山孺子倚新妝，鄭女燕姬獨擅場。齊唱憲王《春樂府》，金梁橋外月如霜。

【聖節聞駕出塞】

千官北首望龍旗，萬國車書集鳳闈。八駿穆王秋色遠，幾時親擁白狼歸？

卷五

邊貢貢字廷實，歷城人。弘治丙辰進士，歷官至南京戶部尚書。

華泉邊幅較狹，而風人遺韻，故自不乏。李、何、邊、徐併名，有以也。

【再送王文熙】

夜久河漢橫，春堂別燈黯。風悽鳥初動，露重花猶斂。明發不在茲，重關爲誰掩？

【贈尚子】

意氣憑陵一當百，關西儒生五陵客。

少年學書復學劍，老大蹉跎雙鬢白。門下諸生半賜麻，閨中小婦猶炊麥。布衣東來謁天子，春日醉臥長安陌。陌頭花絮夕紛紛，瓊閣如天隔紫雲。

浩歌翩然卻歸去，眼底誰是平原君？

【送馬欹湖赴河南提學】

征馬帶落日，出門君已遙。層城不隔夢，夜夜蘆溝橋。蘆溝橋邊車簇簇，故人都在城南宿。誰令相見轉多情，翻恨遲行不如速。江漢風煙遲早春，關山雨雪暗邊塵。臨歧莫動殊方感，餘亦東西南北人。

【運夫謠送方文玉督運】

運船戶，來何暮？江上旱風多，春濤不可渡。裏河有閘外有灘，斷篙折纜腰環環。夜防鼠，日防漏，糧冊分明算升斗。官家但恨倉廩貧，不知淮南人食人！官家但知征戍苦，力盡誰憐運船戶？（原本無運船戶三字，疑脫）運船戶，爾勿哀，司農使者天邊來！

【出郭將訪希準郡伯，薄暮而返卻寄】

駕言江口出，卻至水西還。遠道空回首，重門欲上關。斷雲低白雁，斜日近青山。欲採瑤華贈，仙舟不可攀。

【留別張西盤大參】

滿酌豈辭醉？未行先憶君。

山城稀見菊，關樹不開雲。地入河源渺，天連塞日曛。

那堪北來雁，偏向別時聞。（“關樹不開雲”更勝“楚雲高不落”句。）

【送都玄敬】

驅馬別君處，秋陰當暮生。林柯無靜葉，江雁有歸聲。

綠水閶門道，青山建業城。未能同理楫，延佇獨含情。

【幽寂】

幽寂耽蓬戶，淒涼懷舊吟。鶯啼非故國，草色亂春心。落日黃雲暮，陰風碧海深。嗷嗷北來雁，二月有歸音。

【人日有懷喬白巖侍郎】

去年人日題詩處，鄭氏茅堂春可憐。出谷早鶯啼恰恰，映風寒竹倚娟娟。隨鑾併入青雲上，解珮同歸素雪前。此日寂寥驚旅食，坐看庭月憮流年。（以“去年”領起，以“此日”作收，章法本唐人韋端己《憶昔》詩。）

【謁文山祠】

丞相英靈迥未消，絳帷燈火颯寒飆。黃冠日月胡云斷，碧血山河龍馭遙。花外子規燕市月，水邊精衛浙江潮。

祠堂亦有西湖樹，不遣南枝向北朝。（後半神到，吊信國詩此爲第一。起句及三四臥子改本。）

【重贈吳國賓】

漢江明月照歸人，萬里秋風一葉身。休把客衣輕浣濯，此中猶有帝京塵。（婉而摯，視“素衣化爲緇”，用意各別。）

【嫦娥】

（自注：時外舅胡觀察謝政家居，寄此通慰。）

月宮秋冷桂團團，歲歲花開只自攀。共在人間說天上，不知天上憶人間。

【迎鑾曲】

弓如滿月向江開，箭插寒潮捲浪回。水上黿鼉莫深避，吾皇原爲射蛟來。

顧璘

璘字華玉，先世吳縣人，徙南京。弘治丙辰進士，歷官至南京刑部尚書。

【度楓木嶺】

初指山拂天，飛鳥不可度。艱苦躡危磴，即是我行路。

百折頻攀援，十步九回顧。崚嶒忽在下，衣襟帶雲霧。倒景猶照人，平地黯將暮。東北望故鄉，江流莽傾注。

長風萬里來，獨立難久佇。

【庚辰元日】

諸侯玉帛會長安，天子南巡歷壯觀。共想正元趨紫殿，翻勞邊將從金鞍。

滄江飲馬波先靜，《黃竹》迴鑾雪未乾。

北極巍巍天咫尺，五雲長護鳳樓寒。（應是寧庶人已擒，而武宗猶巡遊不返，故有此作。）

【歸自灌陽望湘山口號】

十日別湘山，見如故人面。

何況石頭城，是儂舊鄉縣！

王守仁

守仁字伯安，餘姚人。弘治己未進士，授兵部主事。忤劉瑾，廷杖，謫貴州龍場驛丞，旋復官。歷仕至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平宸濠，擢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贈侯，諡文成，從祀孔廟。

【登泰山】

曉登泰山道，行行入煙霏。陽光散巖壑，秋容淡相輝。長風吹海色，飄颻送天衣。峯頂動笙樂，青童兩相依。振衣將往從，凌雲忽高飛。揮手若相待，悵望未能歸。（太白）

【登閱江樓】

絕頂樓荒舊有名，高皇曾此駐龍旌。險存道德虛天塹，守在蠻夷豈石城？山色古今餘王氣，江流天地變秋聲。

登臨授簡誰能賦？千古新亭一愴情！

【龍潭夜坐】

何處花香入夜清？石林茅屋隔溪聲。幽人月出每孤往，棲鳥山空時一鳴。

草露不辭芒屨溼，松風偏與葛衣輕。臨流欲寫《猗蘭》意，江北江南無限情。

何景明景明字仲默，信陽人。弘治壬戌進士，官至陝西提學副使。

北地詩以雄渾勝，信陽詩以秀朗勝。同是憲章少陵，而所造各異。薛君採雲：“俊逸終憐何大復，粗豪不解李空同。”任意抑揚，詎爲定論？洪宣以後，詩教日衰，雖李西涯起而振之，終未能力挽流俗。向微李、何二家，蛙聲紫色，竊據壇坫，流極何所底耶！凡信口掎摭者，其論吾不敢取。

【塘上行】

蒲生寒塘流，日與浮萍儔。風波搖其根，飄轉似客遊。客遊在萬里，日夕望故州。鶗鴂鳴歲暮，蟪蛄知凜秋。暑退厭絺綌，寒至思重裘。佳人不與處，圓魄忽已周。房櫳悽鳴玉，紈素誰爲收？白雲如車蓋，冉冉東北浮。安得雲中雁，尺泉寄離愁！

【種麻篇】

種麻冀滿丘，種葵冀滿園，孤生易憔悴，獨立多憂患。當行思故旅，當食思故歡。先機失所豫，臨事徒嗟嘆。升蕭艾乃至，鋤桂致傷蘭。物理有相附，疇能識其端？斷金俟同志，抱玉難自宣。交結良匪易，君當圖未然。（陳臥子云：陳思君子之遺。）

【搗衣】

涼飆吹閨闥，夕露悽錦衾。言念無衣客，歲暮方寒侵。皓腕約長袖，雅步飾鳴金。寒機裂霜素，繁杵叩清砧。哀音緣雲發，斷響隨風沉。顧影惜流月，仰盼愁橫參。路長魂屢徂，夜久力不任。君子萬里身，賤妾萬里心。燈前揮妙匹，運思一何深！裁以金剪刀，縫以素絲針。願爲合歡帶，得傍君衣襟。（陳臥子云：“蕙心蘭質，綺羅如在，元美所謂‘卻扇一顧’時也。”）

【詠懷】

寂寂沅湘流，長江上有楓。青蕙緣廣隰，綠衡被洲中。揚舲泛煙沚，遙瞻二妃宮。二妃何婉孌，搴馨振微風。解珮遺下女，將以明我衷。光彩不易合，精誠渺難通。浮雲蔽江皋，白日忽已晚。還顧蒼梧原，何時翠華返？

【立春日作】

藹藹春候至，天氣和且清。端居撫流化，允愜靜者情。浮陽起叢壑，流煙散孤城。岸條發潛穎，園卉含初榮。寫襟曠明霽，覽物紆遊行。目悅雙飛雉，耳感孤鳴鶯。形運自相代，神理誰爲名？往規與時逝，來慮隨年並。心存漢陰灌，躬學南陽耕。疏還念知止，莊論持達生。自非秉昭曠，能不嬰世營！

【送崔氏】

飄飄山上葛，累累田中瓠。苟非同根蒂，纏綿安得固？人情易反覆，結交有新故。

嗟哉夙昔好，乖棄在中路。明珠倘無因，按劍不我顧。深言匪由衷，白首爲所誤。亮君勖恆德，永副平生慕。

【泊雲陽江頭玩月】

扁舟泊沙岸，皓月出翠嶺。開窗鑑清輝，照我孤燭冷。高林散疏光，遠渚接餘景。縱橫銀漢回，三五玉繩耿。弦望幾更易，客行尚殊境。佳期邈山嶽，端坐令人省。

【姜子嶺至三坌】

出嶺上雲霓，入溪下煙嵐。高高不可極，杳杳詎能探？朱崖秀夏木，石壁映寒潭。千林覽蔥倩，百丈窺澄涵。崩奔谷響赴，隱曜川光含。登陟力不辭，險阻情已諳。潛淵羨垂綸，越巘思停驂。振策岷峨西，揚帆江漢南。臨深匪忘懼，履坦但懷慚。

【青石崖棧】

側行青石棧，誰能久延佇？斷板連曳雲，噴泉灑飛雨。迅流西回激，峻坂東折屢。

隤岸互傾欹，危梁嫋撐拄。飲猿駭遊鱗，立馬接翔羽。

慎爾千金軀，永念垂堂語。（信陽五言古有三謝體，有少陵體。此連上章，乃少陵體也。）

【俠客行】

朝入主人門，暮入主人門，思殺主仇謝主恩。主人張燈夜開宴，千金爲壽百金餞。秋堂露下月出高，起視廄中有駿馬，匣中有寶刀，拔刀躍馬門前路，投主黃金去不顧。（生氣坌湧，音節亦健勁。）

【秋江詞】

煙渺渺，碧波遠。白露晞，翠莎晚。泛綠漪，蒹葭淺。

湧風吹帽寒發短。美人立，江中流。暮雨帆檣江上舟，夕陽簾櫳江上樓。舟中採蓮紅藕香，樓前踏翠芳草愁。

芳草愁，西風起。芙蓉花，落秋水。

江白如練月如洗，醉下煙波千萬裏。（“美人娟娟隔秋水”，風度似之，溫飛卿樂府過於旖旎，詩格轉不逮也。一本節去末二語，更有餘韻。）

【明月篇】

僕始讀杜子七言詩，愛其陳事切實，布詞沉著。鄙心竊效之，以爲長篇聖於子美矣。既而讀漢魏以來歌詩及唐初四子者之所爲而反覆之，則知漢魏固承《三百篇》之後，流風猶可徵焉。而四子者，雖工富麗，去古遠甚。至其音節，往往可歌。乃知子美詞固沉著，而調失流轉。雖成一家語，實則歌詩之變體也。夫詩本性情而發者也，其切而易見者，莫如夫婦之間。是以《三百篇》首乎《關雎》，六義始乎《風》。而漢魏作者，義關君臣朋友，辭必託諸夫婦，以宣鬱而達情焉，其旨遠矣。由是言之，子美之詩，博涉世故，而出於夫婦者常少；致兼《雅》、《頌》，而風人之意或缺。此其調或反在四子下與！暇日爲此篇，意調若彷彿四子，而才質猥弱，思致庸陋，故摛詞蕪紊，無復統飭。姑錄之以俟審音者裁割焉。不可不知此論。新城王阮亭論詩云：“接跡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王楊盧駱當時體，莫逐刀圭誤後賢。”真不被前人瞞過。

長安月，離離出海嶠。遙見層城隱半輪，漸看阿閣銜初照。瀲灩黃金波，團欒白玉盤。青天流影披紅蕊，白露含輝泛紫蘭。紫蘭紅蕊西風起，九衢夾道秋如水。錦幌高褰香霧濃，瑣閨斜映輕霞舉。霧沉霞落天宇開，萬戶千門月明裏。月明皎皎陌東西，柏寢岧嶢望不迷。侯家臺榭光先滿，戚里笙歌影乍低。濯濯芙蓉生玉沼，娟娟楊柳覆金堤。鳳凰樓上吹簫女，蟋蟀堂前織錦妻。別有深宮閉深院，年年歲歲愁相見。金屋螢流長信階，綺櫳燕入昭陽殿。趙女通宵侍御牀，班姬此夕悲團扇。秋來明月照金微，榆黃沙白路逶迤。征夫塞上行憐影，少婦窗前想畫眉。上林鴻雁書中恨，北地關山笛裏悲。書中笛裏空相憶，幾見盈虧淚沾臆。紅閨貌減落春華，玉門腸斷逢秋色。春華秋色遞如流，東家怨女上妝樓。流蘇帳卷初安鏡，翡翠簾開自上鉤。河邊織女期七夕，天上嫦娥奈九秋。七夕風濤還可渡，九秋霜露迥生愁。九秋七夕須臾易，盛年一去真堪惜。可憐揚彩入羅幃，可憐流素凝瑤席。未作當壚賣酒人，難邀入座援琴客。客心對此嘆蹉跎，烏鵲南飛可奈何！江頭商婦移船待，湖上佳人挾瑟歌。此時憑闌垂玉箸，此時滅燭斂青蛾。玉箸青蛾苦緘怨，緘怨含情不能吐。麗色春妍桃李蹊，遲輝晚媚菖蒲浦。與君相思在二八，與君相期在三五。空持夜被貼鴛鴦，空持暖玉擎鸚鵡。青衫泣掩琵琶弦，銀屏忍對箜篌語。箜篌再彈月已微，穿廊入闥靄斜輝。歸心日遠大刀折，極目天涯破鏡飛。

【易水行】

寒風夕吹易水波，漸離擊築荊卿歌。白衣灑淚當祖路，日落登車去不顧。秦王殿上開地圖，舞陽色沮那敢呼？手持匕首摘銅柱，事已不成空罵倨。吁嗟呼！燕丹寡謀當滅身，田光自刎何足雲？惜哉枉殺樊將軍！（三語千古斷案。）

【大梁行】

朝登古城口，夕藉古城草。日落獨見長河流，塵起遙觀大梁道。大梁自古號名區，富貴繁華代不殊。高樓歌舞三千戶，夾道煙花十二衢。合沓輪騶交紫陌，鳴鐘暮入王侯宅。紅妝不讓掌中人，珠履皆爲門下客。片言立賜萬黃金，一笑還酬雙白璧。帶甲連營殺氣寒，君王推轂將登壇。彎弓自信成功易，拔劍那知報怨難？已見分符連楚越，更聞飛檄救邯鄲。一朝運去同衰賤，意氣雄豪似驚電。楊花飛入侯嬴館，草色悽迷魏王殿。萬騎千乘空雲屯，綺構朱甍不復存。夜雨人歸朱亥裏，秋風客散信陵門。川原百代重回首，宋寢隋宮亦何有？遊鹿時銜內苑花，行人尚折繁臺柳。繁臺下接古城西，春深桃李自成蹊。朝來忽見東風起，薄暮飛花滿故堤。

【歲晏行】

舊歲已晏新歲逼，山城雪飛北風烈。徭夫河邊行且哭，沙寒水冰凍傷骨。長官叫號吏馳突，府帖連催築河卒。

一年徵求不少蠲，貧家賣男富賣田。白金縱有非地產，一兩已值千銅錢。往時人家有儲粟，今歲人家飯不足。飢鶴翻飛不畏人，老鴉鳴噪日近屋。

生男長成聚比鄰，生女落地思嫁人。官傢俬家各有務，百歲豈止療一身？近聞狐兔亦徵及，列網持矰遍山域。野人知田不知獵，蓬矢桑弓射不得。

嗟吁今昔豈異情？昔時新年歌滿城。明朝亦是新年到，北舍東鄰聞哭聲。

【隴右行送徐少參】

隴右地，長安西行一千里。秦日長城號塞垣，漢時故郡稱天水。聖朝掃蕩無烽煙，射獵之地爲桑田。熟羌賣馬嘗入塞，將軍遊騎不出邊。知君風采古遺愛，揚策傳符度關內。父老三秦望節來，犬戎諸夷遮馬拜。開藩分道鎮邊塵，居守巡行歷幾春。熊軾朱幡今嶽伯，豸冠白筆舊臺臣。瓦亭之西半山谷，土室陰陰連板屋。落月孤表渭源，寒雲古磧黃河曲。十年此地曾遊歌，別來風物今如何？竹花秋臨鳥鼠穴，楊葉夕渡魚龍波。回看萬里風雲色，少小趨庭淚沾臆。相送悲吟不盡情，關山隴坂高無極。

【津市打魚歌】

大船峨峨系江岸，鮎魴鱍鱍收百萬。小船取速不取多，往來拋網如擲梭。野人無船住水滸，織竹爲梁數如罟。夜來水長沒沙背，津市家家有魚賣。江邊酒樓燕估客，割鬐斫鱠不論百。楚姬玉手揮霜刀，雪花錯落金盤高。鄰家思婦清晨起，買得蘭江一雙鯉。簁簁紅尾三尺長，操刀具案不忍傷。呼童放鯉潎波去，寄我素書向郎處。

【吳偉飛泉畫圖歌】

長安獨過田子舍，留我一玩飛泉畫。絕壁如聞風雨來，晴天安得蛟龍掛？吳生跌宕得畫理，潦草落筆皆可喜。飛泉卻出沓嶂間，山即真山水真水。客堂六月生晝寒，耳中彷彿高江灘。源潭窈窕不可測，波浪洶湧多奇觀。泉邊二老顏色異，偶坐似是莊與惠。萬里誰論到海心，百年詎識臨淵意？偉哉田子今儒宗，文標南指匡廬峯。不須對此更惆悵，會觀瀑布青天上。杉風松日隔縹緲，雲瀧雪灨何雄壯！我常夢往神空向。豈無吳生好手筆，爲我寫寄廬山障？

【胡人獵圖歌】

邊沙蕭蕭天北風，高林晝屯鞍馬雄。胡人裝束身手健，真與此圖形貌同。冬寒獵傍長城窟，城下平原日將沒。呼鷹放犬無不爲，數騎彎弓競馳突。月高琵琶海西城，拂廬雪幹氍毹輕。金鐘虜酒亦易醉，玉胡騮驕不行。白髮老胡黃戰裙，抽箭仰視天山雲。衆中若認射鵰手，漢家誰是李將軍？

【皇陵】

陵闕皇靈，山河王氣遙。萬年龍虎抱，每夜鬼神朝。玉碗留天地，金燈照寂寥。如看翠華度，縹緲在青霄。（足繼《行次昭陵》之作。）

【武關】

北轉趨劉埧，西盤山武關。微茫一線路，回合萬重山。天地幾龍戰，風雲惟鳥還。關門鎖溪水，日夜送潺湲。

【峽中】

自昔偏安地，於今息戰侵。江穿巫峽隘，山鑿鬼門深。濁浪魚龍黑，寒天日月陰。夜猿啼不盡，悽斷故鄉心。

【昭烈廟】

漂泊依劉計，間關入蜀身。中原無社稷，亂世有君臣。峽路元通楚，岷江不向秦。空山一祠宇，寂寞翠華春。（黃清甫雲：“匪直僴詞，亦存名教。”）

【登樓鳳縣作】

近訊中原使，兼登萬里樓。朝廷仍北極，行在且南州。峽斷風雲隔，江通日月流。如聞乘八駿，早晚向昆丘。（此爲武宗南幸而作。）

【懷沈子】

沈生南國去，別我獨悽然。落月清江樹，歸人何處船？十年安陸舍，數口太湖田。想到鄉園日，生涯亦可憐。

【答望之】

念汝書難達，登樓望欲迷。天寒一雁至，日暮萬行啼。饑饉饒羣盜，徵求及寡妻。江湖更搖落，何處可安棲？

【送賈郡博之階州】

十載一儒官，西行路復難。羌夷應俎豆，邊徼有衣冠。隴坂盤雲上，秦城向鬥看。好音懷萬里，早晚報長安。

【得王子衡贛榆書】

萬里一書札，逾年傳帝都。竄身天地遠，垂淚海雲孤。柳送燕臺駿，花留漢殿鳧。赤霄終道路，白髮且江湖。

【雨夜】

院靜聞疏雨，林高納遠風。

秋聲連蟋蟀，寒色上梧桐。短榻孤燈裏，清笳萬井中。天涯未歸客，此夜憶江東。

【送曹端卿謫尋甸】

逐客滇南郡，雲天此路長。高秋行萬里，落日淚千行。作賦投湘水，題書寄夜郎。殊方氣候異，去矣慎風霜。

【關門】

虎衛關門迥，龍沙塞曲深。風雲時有氣，日月晝常陰。中使西來訊，千官北望心。天寒漢宮闕，翠蓋憶春臨。

【送彭總制之西川】

蜀道青天上，岷山赤日西。九重連授鉞，萬里動徵鼙。開府松杉靜，懸軍玉壘低。知公安蜀計，諸葛大名齊。（楊用修雲：“森嚴莊重。”）

【安莊道中】

處處人家空薜蘿，幾年凋弊擾干戈。山過白水峯巒峻，路入盤江瘴癘多。嶺徼土風連百粵，郊原人語雜諸羅。側身西望看銅柱，此地曾經馬伏波。

【岳陽】

楚水滇池經萬里，使車重喜過巴丘。千家樹色浮山郭，七月濤聲入郡樓。寺裏亭臺多舊主，城中冠蓋半同遊。明朝又下章華路，江月湖煙綰別愁。

【送雷長史】

彤管先朝隨帝子，白頭今日奉王孫。漢庭亦羨相如美，楚客重看賈傅尊。花下圖書開玉殿，日高琴瑟在朱門。十年亭閣淮西宴，腸斷梁王雪夜樣樽。（可匹空同“中夜悲歌”之詠。）

【送衛進士推武昌】

少年佐郡楚城居，十郡風流盡不如。此去且隨彭蠡雁，何須不食武昌魚？仙人樓閣春雲裏，估客帆牆晚照餘。大別山前漢江水，畫簾終日對清虛。（明秀。）

【送陸舍人使吳下】

柳拂清江畫鷁飛，節旄更喜便南歸。迴風樹裏吹官騎，返照河邊上客衣。北固樓臺秋寺遍，長洲花草故宮非。登臨莫怪多詞賦，吳下才人是陸機。

【武昌聞邊報】

傳聞廣騎近長安，北伐朝廷已命官。路繞居庸烽火暗，城高山海戍樓寒。一時邊將當關少，六月王師出塞難。先帝恩深能養士，請纓誰爲系樓蘭？

【懷寄邊子】

汝從元歲侍君王，誰念先朝老奉常？一出雲霄空悵望，十年歧路各蒼茫。春天縹緲金莖露，晝日氤氳紫殿香。獨有揚雄尚陪從，白頭抽筆賦《長楊》。

【得獻吉江西書】

近得尋陽江上書，遙思李白更愁予。天邊魑魅窺人過，日暮黿鼉傍客居。鼓舵襄江應未得，買田陽羨定何如？他年淮水能相訪，桐柏山中共結廬。（神來之作，不以工拙論，所謂章法之妙不見句法者。信陽謂不讀唐以後詩，然買田陽羨，自屬唐以後事，可知只是議論之高。）

【劉德徵上陵還有贈】

仙郎昨日五陵歸，駿馬朝回獨掩扉。已向西山瞻帝寢，更從北極眺王畿。霜鍾澗壑流清漢，玉殿松杉眇翠微。先帝侍臣零落盡，泰園宮草日霏霏。

【登樓觀閣，時王令明叔邀張用昭、段德光、王敬夫、康德涵四子同遊】

峻閣含風落照孤，憑高千里視平蕪。鳳笙錦曲春縹緲，瑤草金光晝有無。採藥幾時尋碧海？種桃無復問玄都。五陵冠劍豪遊地，猶是長安舊酒徒。

【秋興】

漢水東馳入楚來，長沙秋望洞庭開。江清樓閣中流見，日落帆檣萬里回。去國尚思王粲賦，逢時空惜賈生才。湘南兩度曾遊地，惆悵煙花暮轉哀。

前歲今皇新御極，鳳銜恩詔出明廷。孤槎奉使日南國，萬里題詩天畔亭。地入金沙江浩浩，風連銅柱海冥冥。昆明亦在滇城裏，池上虛疑織女星。

【鰣魚】

五月鰣魚已至燕，荔枝盧橘未能先。賜鮮遍及中璫第，薦熟應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騎，炎天冰雪護江船。銀鱗細骨堪憐汝，玉箸金盤敢望傳？（賜及中璫，而寢廟未薦，則波及臣家益無望矣。中含諷諭，不同尋常賦物。少陵“西蜀櫻桃”一種作法。）

【長安】

白雲望不盡，高樓空倚闌。中宵鴻雁過，來處是長安。（忠愛。）

【竹枝詞】

十二峯頭秋草荒，冷煙寒月過瞿塘。青楓江上孤舟客，不聽猿聲亦斷腸。

【送韓汝慶還關中】

華岳雲臺萬里情，高秋落日眺秦城。

黃河一線通滄海，身在仙人掌上行。

【別相餞諸友】

雙井山邊送客時，滿林風雪倍相思。西行萬里遙回首，太華終南落日遲。（只寫景而離情自現，得唐賢三昧矣。）

王廷相

廷相字子衡，浚川人。弘治壬戌進士，歷官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諡肅敏。

【赭袍將軍謠】

萬壽山前擂大鼓，赭袍將軍號威武，三邊健兒猛如虎。左提戈，右張弩，外廷言之赭袍怒。牙旗閃閃軍門開，紫茸罩甲如雲排。大同來？宣府來？（即空同《內教場歌》意。）

【秋日巴中旅行】

巴東秋氣早，行客已悽悽。江險深三峽，雲寒暗五溪。中原無雁至，異國足猿啼。況近烏蠻塞，連年尚鼓鼙。

【登臺】

古人不可見，還上古時臺。

九月悲風發，三江候雁來。浮雲通百粵，寒日隱蓬萊。逐客音書斷，憑高首重回。

【初見白髮】

日日風塵色，勞勞簿領身。不知清鏡裏，已作二毛人。

【宮怨】

夜輦昭陽月，春筵上苑花。不成供奉日，枉自學琵琶！

【古陵】

古陵在蒿下，啼烏在蒿上。陵中人不聞，行客自惆悵。（可當。《蒿里曲》。故作曠達，語倍悽惋。）

卷六

徐禎卿禎卿字昌穀，吳縣人。弘治乙丑進士，官國子博士。

迪功詩，大不及李，高不及何，而豐骨超然，故應鼎足。朱錫鬯雲：“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盡無，大復是也。人所應有盡有，人所應無不盡無，空同是也。人所應有不盡有，人所應無盡無，迪功是也。”三人分量自見。錢牧齋左袒吳下，而排斥北地；王阮亭以“文章江左”、“煙月揚州”二語爲吳體之卑卑者，彼此皆屬偏見。北地自有異人，吳體非必卑卑也。

【雜謠】

夫爲虜，妻爲囚，少婦出門走，道逢爺孃不敢收。東市街，西市街，黃符下，使者來。狗觫觫，雞鳴飛上屋，風吹門前草肅肅。（陳臥子云：“此紀正德五年八月之變。”）

【留別邊子】

我車駕言邁，將子城之隅。豈無他人親？卷戀心自知。握手一爲嘆，忽忽從此辭。

驅車何迢迢，迢迢復遲遲。匪我車輪遲，行子有所思。登高望河水，河水何瀰瀰？褰裳欲涉之，俯首以踟躕。

孤楊生河干，嫋嫋何參差？

民生失儔匹，惻爾令心悲。“褰裳欲涉”下忽著比體，此古人章法。

【寄華玉】

去歲君爲薊門客，燕山雪暗秦雲白。馬上相逢脫紫貂，朝回沽酒城南陌。

燕山此日雪紛紛，只見秦雲不見君。胡天白雁南飛盡，千里相思那得聞？

【送士選侍御】

壯士樂長征，門前邊馬鳴。

春風三月柳，吹暗大同城。蘆溝橋下東流水，故人一尊情未已。胡天飛盡隴頭雲，唯見居庸暮山紫。羨君鞍馬速流星，予亦孤帆下洞庭。

塞北荊南心萬里，佩刀長揖向都亭。

【青門歌送吳郎】

吳郎醉嗜長安酒，落魄自言爲客久。走馬頻看上苑花，回鞭幾折青門柳。

青門曈曈魚鑰開，乳燕遊絲相逐來。柳下雕鞍留別袂，花間酒盞覆蒼苔。浮雲去去辭城闕，芳草連天那可歇？野店春風聽早鶯，關河曉樹懸星月。

千里淮流雙畫橈，廣陵驛前逢暮潮。落日帆歸揚子渡，青山家對伯通橋。吾家流水元非隔，宛轉胥臺通巷陌。草長難尋仲蔚居，林深不辨陶潛宅。

清溪屋下可垂綸，復有蓴羹足獻親。君歸倘食冰絲鱠，爲念羈棲塞北人。

【從吳學士侄奎觀模米襄陽山水圖並學士題識】

昔上黃鶴樓，西望襄陽堤。襄陽草樹淡於染，清猿落日令人迷。歸來複見襄陽畫，銀海珠源恍餘派。楚山沉沉煙霧高，淋漓七澤翻波濤。魚舟賈舶入點綴，竹林楓樹懸江皋。白雲縹緲蒼梧遙，旖如湘君垂素旄。我欲乘雲向空舉，拄杖呼云云不起。山中薜蘿不可親，悵望伊人隔秋水。延陵學士襄陽儔，對此踟躕搔白頭。碧山心期竟已矣，回首歲月成荒丘。猶有篇章未磨滅，教人空憶舊風流。

【古意】

空爲郢中客，不見郢中吟。美人高堂上，自奏山水音。帝子葬何處，瀟湘雲正深。

寂寥誰共賞？江上獨傷心。

【彭蠡】

茫茫彭蠡口，隱隱鄱陽岑。地湧三辰動，江連九派深。

揚舲武昌客，興發《豫章吟》。不見垂綸叟，煙波空我心。

【在武昌作】

洞庭葉未下，瀟湘秋欲生。

高齋今夜雨，獨臥武昌城。重以桑梓念，悽其江漢情。

不知天外雁，何事樂長征？（李舒章雲：“八句竟不可斷。”五言律皆孟襄陽遺法，純以氣格勝人。）

【長陵西望泰陵】

昔送宮車出，長悲西雍門。

今來寒食節，獨望霸陵園。杳杳仙城閉，萋萋封樹繁。

當時侍從客，慟哭幾人存。（隔句對，泯然無痕。忠愛之意，溢於言表。）

【送範靜之遷威州】

吾憐範巨卿，悃愊不邀名。

作吏竹林下，清風訟獄平。與君同得罪，獨竄夜郎城。萬里巴江水，相思猿狖鳴。

【酬邊太常於燕山見憶之作】

故人惠思我，百里寄瑤音。獨在山中宿，松齋清道心。霜鍾流夜壑，曲澗入幽琴。寂寞悲千古，橋陵梓橡深。

【送友人還吳】

陽月隨陽鳥，遙從塞上來。

北人江北望，不見隴頭梅。坐下楊朱淚，吟爲莊舄哀。聊傳數行札，千里送君回。

【月】

故園今夜月，迢遞向人明。只自懸清漢，那知隔鳳城？氣兼風露發，光逼曙烏驚。何事江山外，能催白髮生！

【送盛斯徵赴長沙】

昔愁越雋千峯仄，轉入巴渝萬里賒。豈料聖恩憐賈誼，猶煩佐郡出長沙。蠻中瘴遠三湘水，江畔春逢十月花。

遙聽岳陽樓上笛，可能回首憶京華。（送人每以忠愛勉之，此立言之體。）

【送耿晦之守湖州】

遠下吳江向霅川，高秋風物倍澄鮮。

菰葉翠相亂，錦石遊鱗清可憐。郵渚撾頻津吏鼓，漁歌唱近使君船。

吳興峴山足勝事，漢水襄陽空昔賢。（不點湖州故實，而山水清遠，宛然在目。高季迪“疏柳一旗江上酒，亂山孤棹道中詩”自是佳句，然不必定是湖州詩也。）

【贈別獻吉】

爾放金雞別帝鄉，何如李白在潯陽？日暮經過燕趙客，解裘同醉酒壚傍。徘徊桂樹涼飆發，仰視明河秋夜長。

此去梁園逢雨雪，知予遙度赤城梁。

【古宮詞】

興慶池頭漏未闌，梨園子弟曲將殘。花前更奏涼州伎，無那西宮月色寒。

【春思】

渺渺春江空落暉，行人相顧欲沾衣。楚王宮外千條柳，不遣飛花送客歸。

【濟上作】

兩年爲客逢秋節，千里孤舟濟水旁。忽見黃花倍惆悵，故園明日又重陽。（語不必深而情深，唐人身分如此。）

【安南歌送沈使君】

借問炎交路若何？片帆南指廣州過。知君怕見桄榔樹，近嶺猿聲日漸多。

烏蠻灘上煙水聲，伏波廟前秋月明。夜半津人挽舟上，夷歌偏動望鄉情。

【送蕭若愚】

送君南下巴渝深，予亦迢迢湘水心。

前路不知何地別，千山萬壑暮猿吟。（與何大復“太華、終南”之篇，可雲雙美。）

殷雲霄雲霄字近夫，壽張人。弘治乙丑進士，官南工科給事中。

【春望】

二月澄江春水深，北孤山頭雲陰陰。北孤山頭雲作雨，我欲渡江愁我心。

孟洋洋字望之，信陽人。弘治乙丑進士，官至南京大理寺卿。

【煙】

湘流落日外，沙迥暮生煙。杳杳千峯失，霏霏萬壑連。鵲翻知浦樹，人語辨江船。暗裏猿聲起，愁深夜不眠。

王韋韋字欽佩，上元人。弘治乙丑進士，官至太僕少卿。

【閣試春陰詩】

皇都三月春正深，東風釀暖淑氣侵。

曙光溟濛露華滿，輕雲閣日天沉沉。野色垂垂十餘里，草綠柔茵低迤邐。半空落絮溼未揚，百丈遊絲寒不起。鵓鳩枝上相踏鳴，若與此景偏多情。

空庭簾卷晝亦暝，隔牆惟見桃花明。小院門閒鶯自語，畫棟泥香燕初乳。苔花蒼潤上簾櫳，濛濛經雨還未雨。含情佇立憑闌干，遠峯漠漠登樓看。

碧窗窈窕銀屏冷，金帳促回翠袖單。檐影頻移暝雲動，曲枕悠然醒午夢。

起來小立傍閒階，花霧襲衣寒氣重。（末二語，李西涯批其捲雲：“如有神助。”）

【柳枝詞】

渭水西來萬里遙，行人歸去水迢迢。

垂楊不繫離情住，只送飛花過渭橋。

鄭善夫

善夫字繼之，閩縣人。弘治乙丑進士，除禮部主事，以諫南巡杖闕下。尋乞歸。用薦起南京刑部郎中，改吏部。少谷以杜爲師，然過於質直，去風雅或遠。

【初離京邑留別諸同志】

驅車遵城，振策率廣路。仰盼孤雲徵，俯見波流溯。感念平生歡，豈以杯酒故？羣居不自察，相失增怨慕。川河引舟楫，陵陸曠煙霧，重覯難可尋，努力敷襟素。

【送蘇侍御從仁使蜀】

驄馬今何去？玄冥歲已殘。風雲行劍閣，鉦鼓動松潘。事在西戎部，功虧舊將壇。懷柔亦邊略，要識聖恩寬。

【秋夜】

七月欲盡天氣清，殘月未上江猶明。流螢渡水不一點，玄蟬咽秋無數聲。獨客尚未送貧賤，四方況是多甲兵。立罷西風夜無寐，吳嫋嫋感人情。（頹唐似杜。）

【棹歌】

青螺江頭遊子吟，黃金臺上秋雲深。風塵一別一萬里，美人駕車傷我心。

孫一元

一元字太初，不知何許人，或曰安化王孫也，自號太白山人。嘗西入華，南入衡，東登岱，又南入吳，終於吳興。

【訪樵者】

遠尋山中樵，不識山中路。隔林伐木聲，遙憶林深處。不晤竟空歸，日墮西陵樹。

【晚霽】

晚來雨初霽，煙火隔林微。一徑牛羊入，孤村桑柘稀。長天下遠水，積霧帶巖扉。月黑聞人語，溪南種樹歸。

韓邦靖

邦靖字汝慶，朝邑人。正德戊辰進士，除工部員外。以直言系錦衣獄，奪官。後起山西左參政。

【關中】

不得秦中信，今傳關內兵。

不得秦中信，今傳關內兵。饑荒失撫御，盜賊遂縱橫。渭北何由定，商南豈可行？不知今日將，誰是漢長城。

張含含字愈光，永昌人。正德丁卯中雲南鄉試。

【己亥秋月寄楊升庵】

金馬秋風十載餘，芙蓉深巷閉門居。

登樓莫作依劉賦，奉使曾傳諭蜀書。臥病可憐天一柱，獨醒無奈楚三閭。比來消息風塵斷，白首滄江學釣魚。

胡纘宗

纘宗字孝思，鞏昌人。正德戊辰進士，歷官至右副都御使。乘輿幸楚，纘宗作詩紀事，爲人告訐，下獄，尋放歸。

【登天柱閣】

與客上江樓，橫江山欲浮。雲當天柱出，月傍小孤流。帆外收吳楚，尊前落鬥牛。瀰漫忽千里，倚檻思悠悠。

戴冠

冠字仲鶡，信陽人。正德戊辰進士，授戶部主事。以建言貶廣東烏石驛丞。起官，終山東提學副使。

【立春日舟中題】

作客尚無地，他鄉空復春。舟中兒女大，天末歲時新。樂事喧殊俗，羈愁滯遠人。椒盤懷故里，腸斷白頭親。

駱用卿用卿字原忠，餘姚人。正德戊辰進士，官兵部員外郎。

【題韓信廟】

逐鹿中原漢力微，登壇頻蹙楚軍威。足當躡後猶分土，心已猜時尚解衣。畢竟封侯符蒯徹，幾曾握手到陳豨？英魂漫灑荒山淚，秋草長陵久落暉。（李獻吉雲：“此題淮陰廟絕唱也。”三四極寫漢高詭詐，而淮陰之冤，自在言下遇之。）

楊慎

慎字用修，新都人。正德辛未賜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以議大禮泣諫，杖謫永昌。天啓初，追諡文獻。

升庵以高明伉爽之才，宏博絕麗之學，隨題賦形，一空依傍，於李、何諸子外拔戟自成一隊。五言非其所長，以過於穠麗，失穆如清風之旨也。

【宿金沙江】

往年曾向嘉陵宿，驛樓東畔闌干曲。江聲徹夜攪離愁，月色中天照幽獨。豈意飄零瘴海頭，嘉陵回首轉悠悠。江聲月色那堪說，腸斷金沙萬里樓。

【三岔驛】

三岔驛，十字路，北去南來幾朝暮？朝見揚揚擁蓋來，暮看寂寂回車去。今古銷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長亭樹。

【錦津舟中對酒別劉善充】

錦江煙水星橋渡，惜別愁攀江上樹。

青青楊柳故鄉遙，渺渺徵人大荒去。蘇武匈奴十九年，誰傳書札上林邊？

北風胡馬南枝鳥，腸斷當筵蜀國弦。（五言近體有“江花與江草，異國看春生”句同一悽惋。）

【賦得千山紅樹圖送楊茂之】

蕭郎雅工金碧畫，愛畫碧雞與金馬。畫作千山紅樹圖，行色秋光兩瀟灑。搖落深知宋玉悲，登山臨水送將歸。丹林初曉清霜重，紫谷斜陽赤燒微。故人辭我故鄉去，滇樹遙遙接巴樹。桑落他山共醉時，楓香客路消魂處。白首遐荒老未還，流波落木慘離顏。錦城紅樹哪能見？千里隨君夢裏攀。（才人遠竄，千古恨事，讀數詩，令人百端交集。）

【垂楊篇】

靈和殿前豔陽時，忘憂館裏光風吹。千門萬戶旌旗色，九陌三條雨露滋。蒼涼苑日籠燕甸，縹緲宮雲覆京縣。

芳樹重重歸院迷，飄花點點臨池見。臨池歸院總仙曹，應制分題競彩毫。詔乘西第將軍馬，詩奪東方學士袍。金明綠暗留煙霧，舊燕新鶯換朝暮。

只知眉黛爲君顰，肯信腰肢有人妒。從此沉淪萬里身，可憐憔悴幾經春。支離散木甘時棄，攀折荒亭委路塵。搖落秋空上林遠，婆娑生意華年晚。

腸斷關山明月樓，一聲橫笛清霜坂。

【送餘學官歸羅江】

豆子山，打瓦鼓。陽坪關，撒白雨。

白雨下，娶龍女。織得絹，二丈五。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我誦《綿州歌》，思鄉心獨苦。

送君歸，羅江浦。（全用《綿州歌》，後只綴四語送行，另是一格。）

【塞垣鷓鴣詞】

秦時明月玉弓懸，漢塞黃河錦帶連。都護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甘泉。

鶯閨燕閣年三五，馬邑龍堆路十千。誰起東山安石臥，爲君談笑靖烽煙？

【送彭幸庵尚書致仕】

憶昔西征歌《采薇》，雪山萬里駐驂騑。總戎全蜀風雲陣，紀績成周日月旗。諸葛蔓菁遺壁壘，陶潛松菊舊柴扉。前賢出處真相似，雅志如公兩不違。

【春興】

最高樓上俯晴川，萬里登臨絕塞邊。碣石東浮三絳色，秀峯西合點蒼煙。天涯遊子懸雙淚，海畔孤臣謫九年。虛擬短衣隨李廣，漢家無事勒燕然。（義勇之氣至欲託之從軍，讀者可以悲其志矣。）

天上風雲此際多，山中日月竟如何？爭傳鳴鳳巢阿閣，又見飛鴻出罻羅。宣室鬼神思賈誼，中原將帥用廉頗。難教遲暮從招隱，擬把生涯學醉歌。

【柳】

垂楊垂柳管芳年，飛絮飛花媚遠天。金距鬥雞寒食後，玉蛾翻雪暖風前。別離江上還河上，拋擲橋邊與路邊。

遊子魂鎖青塞月，美人腸斷翠樓煙。（帶六朝格，八句皆對，又體中之變者，杜老“風急天高”一章，其開先也。）

【懷歸】

星橋南望沉犀渚，雪嶺西連抱耳河。關塞渺茫魂夢隔，山川迢遞別離多。汀州春雨搴芳杜，茅屋秋風帶女蘿。心事未從詹尹卜，生涯聊聽僰童歌。

【武侯廟】

劍江春水綠澐澐，五丈原頭日又曛。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古來武侯廟詩，以此章爲最，情韻聲律無一不合也。或雲此升庵錄元人作。）

【涪江泛舟】

明月沉清露，秋風起白雲。蘭橈乘溜急，木葉下江聞。爽籟金懸奏，遙峯翠積氛。碧潭留雁影，錦汭散虹文。旅望隨天豁，幽阿與歲分。登臨知自好，寂寞共誰雲？

【江陵舟中贈田李二子】

落月寒沙夜未分，玉簫金管醉中聞。明朝回首沅江路，愁聽清猿和白雲。

常倫倫字明卿，沁水人。正德辛未進士，除大理評事。

【望山有懷故人】

羈步局重城，流觀狹四野。高高見西山，鄉愁冀傾寫。天際望不極，延佇一瀟灑。落葉歸故根，山雲滿楸檟。

無情尚有適，何以慰離者？

【過韓信嶺】

漢代推靈武，將軍第一人。禍奇緣躡足，功大不容身。

帶礪山河在，丹青祠廟新。長陵一抔土，寂寞亦三秦。

周在在字善卿，太倉州人。正德甲戌進士，官至浙江右參政。

【閨怨】

江南二月試羅衣，春盡燕山雪尚飛。應是子規啼不到，故鄉雖好不思歸。（不咎徵人不返，而歸怨於子規，寄情一何微婉。）

薛蕙

蕙字君採，亳州人。正德甲戌進士，官吏部員外郎。以議大禮下獄，尋復職，未幾罷歸。西原詩力追雅音，故不落凡近語。覽者勿以才情求之。

【效阮公詠懷】

飄風振玄幕，若木零朱華。六龍匿西山，濛汜揚頹波。翩翩市中子，於心太回邪。不見憔悴色，但聞慷慨歌。

卑辱誠未遠，禍亂豈在多？人人各懷私，安能顧其他？已矣勿重陳，嗟予可奈何！（守身慎微語，可作箴銘。）生才良不幸，處世誠獨難。

揚蛾興妒階，懷璧賈罪端。靈均既見放，韓非亦自殘。奉身失所從，慷慨使我嘆。

【雜詩】

富貴使心惑，嗜慾致行妨。宴安損性靈，美疢生膏肓。吾觀古來士，高躅互相望。首路或暫同，中道何蒼黃？班生嗣前烈，馬融遁遠方。藉梁庵爲累，附竇終自戕。通人識尚爾，咄咄可悲傷。（文人末路，污行戕生，皆富貴之念中之也。班固、馬融朗然前鑑，猶有借學術以附權門者。）

【贈孟望之】

踟躕郊野外，白日匿西山。行人去有期，安得久周旋？請爲《遊子吟》，與子結纏綿。憂來動人心，惻愴不能言。言念平生友，意氣非徒然。行役不足辭，貧賤非所憐。君其篤明信，慰我心悁悁。

【月夜坐憶】

明月三五時，流光千里外。虛館風泠泠，寒墀霜靄靄。不見南樓客，徒憶西園蓋。歡酒無盈觴，憂襟有餘帶。沉吟靜夜思，緬邈佳人會。

【答王允升省中對雨見憶之作】

康樂愁霖唱，平原苦雨詩。故人歌此曲，贈我慰相思。薜荔垂青閣，芙蓉泛綠池。今朝一尊酒，最恨不同持。

【昭王臺】

燕昭無故園，薊野有空臺。寂寞黃金氣，淒涼滄海隈。儒生終報主，亂世始憐才。回首征途上，年年此地來。（“亂世始憐才”是“今急而求子”註腳。）

【草堂】

蕭蕭寒雨對高秋，寂寂空牀擁敝裘。歸去鈞天頻有夢，挽回滄海獨無謀。平生頗詫任公子，末路方思馬少遊。珍重故人招隱意，草堂南郭可淹留。

【孫氏沱西別業】

巴陵西來沱水深，水邊樓閣長陰陰。黿鼉夜出洞庭岸，彪豹晝啼雲夢林。鼓枻乍逢漁父笑，搴舟時聽越人吟。卜居何日從公去？擬向桃花處處尋。

【送楊石齋】

社稷功成後，山林避寵年。遭逢誰可並，出處獨超然。反側當前日，經綸邁昔賢。殷憂興聖主，至治格皇天。凶豎同摧朽，蒼生盡解懸。廟謨隨指顧，臣節見周旋。智勇千夫敵，勳勞百辟先。賞仍虛裂土，名已重凌煙。握璽慚周勃，揮金緬魯連。急流嫌盛滿，介石慕貞堅。許國心恆切，還鄉興偶牽。留侯初相漢，樂毅晚辭燕。異渥絲綸數，高風進退全。草停黃閣詔，花簇錦江船。水檻星橋側，茅堂雪嶺邊。雲霞深綠野，卉木富平泉。事業存鐘鼎，儀型照簡編。累朝瞻翊戴，四海憶陶甄。白首歸休記，青春送別筵。衣冠望行色，端不異登仙。

【送周子賢按貴州】

萬里牂牁路，炎州百粵南。懸梯穿鳥道，流沫下龍潭。赤坂黿鼉出，玄崖日月含。虹霓蒸海氣，煙霧灑春嵐。飛犭緣篁竹，垂猿墮石楠。橘花香細細，藤刺綠毿毿。嶺外青驄馭，臺中白筆簪。秦冠高鐵柱，漢節照金函。行邁應多暇，登臨素所耽。江山吟謝客，物色助清談。送遠多無緒，憂時且不堪。安危廷諍地，遲子促朝參。

許宗魯

宗魯字伯誠，咸寧人。正德丁丑進士，官至副都御史，巡撫遼東。

【東嶽】

秩祀嚴東土，明禋冠五宗。金函神鬼籙，玉簡帝王封。海湧中宵日，巖留上古松。何當凌截嵲，飛舉跨蒼龍。

【遼左雪中登樓】

歲杪崇朝雪，天涯絕塞城。凍雲連海色，枯木助風聲。懷土情無已，登樓賦未成。梅花南國思，笛裏暮愁生。

【登齊山樓】

近郭危樓俯碧湍，倦遊孤客倚朱闌。淮肥山色尊前出，吳楚江流畫裏看。旅思逢秋增短鬢，鄉心隨雁過長安。

黃花白酒登高日，玉笛金笳起暮寒。（對結體每防收束不住，此故別於中間對偶。）

【班婕妤】

妾命由來薄，君恩豈異同？自憐團扇冷，不敢怨秋風。

王廷陳

廷陳字稚欽，黃岡人。正德丁丑進士，授吏科給事中。諫南巡，謫裕州知州。尋下獄，免歸。

【矯志篇】

蛟龍雖困，不資凡魚，鸑鷟雖孤，不匹鶩雛。雖有香草，當戶必除。雖有仁人，在敵必誅。狐白雖美，炎暑必置。舟車之用，易地則棄。蘭蕙不採，無異蓬蒿。干將不試，世比鉛刀。以驥捕鼠，曾不如狸。餓夫獲璧，不如得糜。郭生純臣，魯連高士，彼乃登臺，此乃蹈海。寧直見伐，無爲曲全。寧渴而死，不飲盜泉。

【詠懷】

民食美芻豢，鴟鳶甘臭陳。西子豈不都？魚鳥不見親。萬類殊所嗜，物豈慕非倫？箕畢各有好，況此世上羣。情慾孰爲正，參差何可均？黜智任自然，悠悠葆天真。

【聞箏】

花月可憐春，房櫳映玉人。思繁纖指亂，愁劇翠蛾顰。授色歌頻變，留賓態轉新。

曲終仍自敘，家世本西秦。（彷彿“十五嫁王昌”之作。）

敖英英字子發，清江人。正德辛巳進士，官至河南右布政使。

【塞上曲】

無定河邊水，寒聲走白沙。受降城上月，暮色隱悲笳。玉帳旄頭落，金微雁陣斜。幾時征戰息，壯士盡還家？

【輞川謁王右丞祠】

蜀棧青騾不可攀，孤臣無計出秦關。

華清風雨蕭蕭夜，愁絕江南庾子山。（爲右丞辨冤，語極含蘊。）

蔡羽羽字九逵，吳縣人。國子生，授南翰林院孔目。

【思田園】

南方樹藝早，嘉蔬當及時。王官鑿冰罷，忽起田園思。東郊織臺笠，西郭編茅茨。田家不辛苦，衣食更待誰？

曳裾京華塵，徒自隳四支。三江綠煙起，何日佇杖藜？

【曉起】

竹色衣全綠，林光露未晞。

隴猿催夢曉，寒月墮煙微。別恨琴中語，流年暗裏歸。悠悠花上蝶，故故作雙飛。

文徵明

徵明初名璧，以字行，更字徵仲，長洲人。以歲貢入京，用薦授翰林院待詔。卒，私諡貞憲。

待詔嘗有句雲：“湖上修眉遠山色，風前薄面小桃花。”亦廣平之賦梅花也。

【新秋】

江城秋色淨堪憐，翠柳鳴蜩鎖斷煙。

南國新涼歌《白苧》，西湖夜雨落紅蓮。美人寂寞空愁暮，華髮凋零不待年。莫去倚闌添悵望，夕陽多在小樓前。

【滄浪池上】

楊柳陰陰十畝塘，昔人曾此詠《滄浪》。春風依舊吹芳杜，陳跡無多半夕陽。積雨經時荒渚斷，跳魚一聚晚風涼。渺然詩思江湖近，更欲相攜上野航。

王寵寵字履吉，吳縣人。貢入太學。

圭臬顏、謝，痕跡未融。然爾時吳中詩格，以貢士爲最。七言律亦頗沉鬱，或者必以摹古短之，何也？

【旦發胥口經湖中瞻眺】

瀛壖委菹藪，地險隘山川。渾沌自太古，漭泱開吳天。仰飲延池津，俯灌東南偏。龍宮曷瑰麗，鮫室幽玄。孕化晨陽吐，涵虛宵象懸。洪流既漰沛，列嶂亦回延。靈標海上闕，石秀鏡中蓮。開冬眷肅氣，落木浩無邊。黃鵠展奇翼，八表恣周旋。倘遇浮丘公，造蓬萊巔。

夙有丘壑尚，緬懷鸞鶴蹤。揚帆忽夭矯，赤水驂虯龍。五湖寫杯掌，三州蕩雲胸。金屏匝地軸，玉鏡開天容。丹丘駐日月，瑤草連春冬。絳氣恣縈薄，青霞何復重？仙人蛻化處，千載空芙蓉。靈境指顧間，行當往追從。（極意造句，擬之鏤金錯采。）

【入消夏彎】

千山玩迴轉，雙闕開嶙峋。圍作玉鏡潭，流水桃花春。雞犬自甲子，衣冠乃秦民。表裏重湖阻，丹青四望勻。孤峯表日觀，羣嶂摩天垠。波光別駘宕，霞採相鮮新。疑觴王母池，誤攀織女津。海鷗戲蘭薄，遊鯈瑩心神。牙檣悲昔幸，玉輦罷今巡。榮華無常境，山水有天真。塵纓聊以濯，慚爾棹歌人。

【送錢太常元抑祠祭顯陵】

江漢朝百靈，絳節集鄢郢。興園奠其陽，虹熠光景。象設開天庭，環衛森五嶺。

齋房產靈芝，玉醴出金井。神遊駕虛無，劍舄存遺影。灑掃祠官虔，匕鬯皇情耿。太常典秩宗，精白一心秉。

龍顏授玉冊，殿上親祇領。玄端佩衝牙，陟降瑤壇靜。風清靈旗翻，天赤御氣冏。山河扶棟樑，虎旅肅藩屏。

還軺告成命，弭節指俄頃。備聞古夔龍，密勿金華省。彷彿弘治風，廷論多骨鯁。

我輩飽藜藋，散發從箕潁。（肅肅穆穆，得漢《郊祀歌》一體。）

【南都】

錦纜牙檣萬里遊，天吳海若翼王舟。襄城七聖空迷轍，弱水三山未穩流。

邊塞風雲連朔漠，重臣節鉞自公侯。

兩京角立分形勢，居重還須控九州。（羽檄時聞，江彬輩節鉞自擅，而帝遊幸無度，失居重馭輕之勢。草莽臣惄然憂之。此詩史也。）

【秋懷】

鳳管龍簫清且悲，南徐北固自逶迤。海門直指聯三象，日馭巡行逼九疑。入計衣冠輕璽綬，防秋兵馬偃旌旗。

長卿《諫獵》無消息，悵望江湖有所思。（亦武宗幸京口時作。）

金鑾鑾字在衡，隴西人，寓居金陵。

【泊淮上】

愁輕遊冶興，老重別離情。野戍寒更盡，河橋春水生。斷雲疏雁影，殘月亂雞聲。明發應千里，蕭蕭過楚城。

【除夕】

還憶去年辭白下，卻憐今夕在黃州。空江積雪添雙鬢，細雨疏燈共一樓。世難久扌棄魚雁絕，家貧常爲稻粱謀。

歸來故舊多凋喪，愁對東風感舊遊。

卷七

高叔嗣叔嗣字子業，祥符人。嘉靖癸未進士，官至湖廣按察使。

蘇門五言，沖淡得韋蘇州體。王元美評雲：“如高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脫，石氣自青。”良然。王敬美雲：“徐昌穀、高子業二君，詩有不同，而皆巧於用短。徐以高韻勝，高以深情勝。更千百年，李、何有時廢興，二君必無絕響。”

【再調考功作】

引疾三上書，微願不克諧。徙官覆在茲，心跡一何乖。軒裳日待旦，閶闔凌雲排。

入屬金馬籍，出與羣龍偕。積賤詎有基，履榮誠無階。但惜平生節，逾久浸沉埋。既妨來者途，誰明去矣懷？

鳥迷思故林，水落存舊涯。

唯當尋素業，歸臥守荊柴。（謹微葆真，不躁進，不妨賢，卓然想其風概入理不腐，善學大謝。）

【古歌】

荊和當路泣，良璞爲誰明？

茫然大楚國，白日失兼城。燕石十襲重，魚目一笑輕。古來多感嘆，今予益吞聲。

【敘懷】

伊昔迨弱冠，奮足參賢豪。衣褐出下國，脫挽造中朝。聖期開九五，河清在一朝。升龍假玄淵，鳴鳳託芳條。五從宰府闢，連荷公叔招。名過有瑕纇，道在無矜驕。猶全不肖軀，解冕未逍遙。

【答谷司僕見問】

幸自返中園，非關逃微祿。方因疾病餘，黽勉供樵牧。春至東郭田，夏來北林木。

時從遠原上，日縱平郊目。野老逢與言，道書間能讀。何能共世人，無事相追逐？勞君問出處，日暮掩茅屋。

【簡袁永之獄中】

本同江海人，俱爲軒冕誤。子抱無妄憂，餘有多言懼。昔來始青陽，今此已白露。

豈乏速進階，苟得非餘慕。罪至欲何言？直以愚慵故。衆女競中閨，獨退反成怒。追誦古時人，蒙冤誰能訴？

皇心肯照微，與子齊歸路。

【病起偶題】

空齋晨起坐，歡遊罷不適。微雨東方來，陰靄倏終夕。

久臥不知春，茫然怨行役。故園芳草色，惆悵今如積。

【送別德兆武選放歸】

燕郊秋已甚，木葉亂紛紛。

失路還爲客，他鄉獨送君。罷歸時共惜，棄置古常聞。莫作空山臥，令人望白雲。

【分水嶺晚行】

客興日無奈，兵荒歲屢加。少年曾許國，多難更移家。遠水通春騎，孤城起暮笳。憑高一回首，何處是京華？

【寒食定興道中】

二月鶯花少，千家雨雪霏。

可憐值寒食，猶未換征衣。積水生空霧，高城背落暉。忍看楊柳色，從此去王畿。

徐階

階字子升，華亭人。嘉靖癸未賜進士第三，累官少師、吏部尚書。贈太師，諡文貞。

【送司封仲芳楊子赴留都】

哲人重道義，朝貴不足縻。丈夫志四方，遠適非所悲。如何與子別，悵悵不忍辭。古道日淪替，羣諛紛追隨。子獨諒迂僻，經訓相靡刂規。去住忽以異，麗澤安所資。頹波無停流，靈耀亦西馳。感此重念子，何以慰爾知？至理不外得，吾心實吾師。願言勵操存，千里同襟期。

【橫溪爲彭允禎賦】

橫溪東去水迢迢，虛閣重檐共寂寥。山外夕陽低度鳥，雨餘春渚暗通潮。寒空落葉書聲靜，秋草孤帆客夢遙。欲徙石湖湖上石，爲君乘月更吹簫。

鄭旦旦字希周，歙縣人。嘉靖癸未進士，官至浙江右布政使。

【曉發洱海，夕次濱川】

天高野曠瘴煙收，風急霜繁落木秋。

箐道千盤臨戍堡，山城百雉入邊州。諸蕃樂歲休戎馬，孤館頻年望鬥牛。夜半角聲吹激烈，紛紛涼月照人愁。

張時徹

時徹字唯靜，鄞縣人。嘉靖癸未進士，官至南京兵部尚書。

【采葛篇】

種葛南山下，春風吹葛長。二月吹葛綠，八月吹葛黃。

腰鐮逝採掇，織作君衣裳。經以長相憶，緯以思不忘。出入君篋笥，長得近輝光。層冰布河水，中野皓凝霜。

吳羅五文采，蜀錦雙鴛鴦。君恩當斷絕，嘆息摧中腸。中腸日以摧，葛葉日以衰。願留枯根株，化作萱草枝。（古樂府語意）

【初秋】

一聲漁唱海天秋，素練初飛白鷺洲。亦有芙蓉自開落，何人解識漢宮愁？

蘇祐

祐字允吉，濮州人。嘉靖丙戌進士，官至兵部左侍郎，宣大總督。

【九日】

落木驚風候，淹留感歲華。陰雲連紫塞，清淚對黃花。八駿周京馬，孤蓬漢使槎。高臺予懶上，不爲苦思家。

【予告歸入倒馬關作】

南風吹雨傍關來，關上千峯畫角哀。

老去尚憐金甲在，生還重見玉門開。鵾弦謾引《思歸》調，虎節空慚上將才。聖主恩深何以報？車前部曲重徘徊。

【塞下曲】

將軍營外月輪高，獵獵西風吹戰袍。觱篥無聲河漢轉，露華霜氣滿弓刀。

華察察字子潛，無錫人。嘉靖丙戌進士，官至侍讀學士，掌南院。學士五言，沖淡有陶、韋風，然垢氛已離，未穿溟涬。

【秋日觀稼樓曉望】

日出天氣清，山中悵幽獨。登高一眺望，風物悽以肅。流水映郊扉，炊煙散林屋。

秋原一何曠，薄陰翳荒竹。時聞鳥雀喧，因念禾黍熟。

悠悠沮溺心，千載猶在目。（王摩潔雲：“雀喧禾黍熟，”此衍作十字，便不及古人。）

【宿玉陽仙房】

返照明溪梁，深松晦夕景。巖臥符夙期，雲陰石牀冷。因投物外心，遂入清虛境。天寒木葉疏，月落山房靜。然燈獨不寐，秋宵一何永！明發從此辭，白雲鎖巷嶺。

【遊善卷碧山岩】

落日下空門，齋鍾出林莽。偶茲叩精廬，再宿翠微上。舊遊不知處，但見松杉長。巖虛露氣清，坐覺心魂爽。月白山窗高，夜靜風泉響。遂令寤寐中，超然脫塵網。雲壑永棲遲，願言稅歸鞅。

【五月望夜與諸君山中再酌】

仲夏苦晝永，薰風起將夕。圓景海上來，照此山中客。坐令微暑消，兼使衆累釋。

興至時命觴，露下復移席。因耽水竹居，遂同魚鳥跡。盤遊豈忘返？玩物聊自適。臺空人影疏，夜靜潭氣白。

參差樹杪峯，歷歷辨咫尺。超然悟真境，萬物一虛寂。

【山臺曉望懷王僅初不至】

初日照臺上，興來成獨遊。

天高宿霧盡，木落空山秋。曉色侵殘鬢，新寒上故裘。吳門隔煙水，悵望空悠悠。

【惠山寺與施子羽話別】

看山不覺暝，月出禪林幽。夜靜見空色，身閒忘去留。疏鍾隔雲度，殘葉映泉流。

此地欲爲別，諸天生暮愁。（“夜靜見空色”五字入微，然鍾、譚專取此種便與詩道日遠。）

陸粲

粲字子餘，長洲人。嘉靖丙戌進士，官工科給事中。坐劾張、桂，謫都勻驛丞，遷知永新縣。

【贈別王直夫】

威鳳天際翔，潛虯澤中蟠。嚴子時閉肆，貢公乃彈冠。顯晦豈必同？各以性所安。子行樹遠績，奮身青雲端。鄙人棲蓬藿，蹇拙聊自完。丈夫志千載，飛沉何足嘆！相期保貞素，歲晚同金蘭。

袁袠

袠字永之，吳縣人。嘉靖丙戌進士，官刑部主事。謫戍湖州，後用薦起，官至廣西提學僉事。

【送陳德夫使魯】

帝曰封同姓，皇華遣使臣。河山藏漢誓，寶玉展周親。殿說靈光古，經傳孔壁新。餘生好文獻，一爲訪先民。

【自柳至平樂道中書事】

遠觸蒼梧瘴，初乘灕水槎。蚺蛇晴掛樹，射蜮晝含沙。屋覆湘君竹，山開蜀帝花。《夷堅》收未盡，《博物》待張華。

【大駕視牲南郊】

大路調仙馭，朱旗列禁城。帝牛三月系，田燭九衢明。日並龍旒出，山將彩仗迎。《橫汾》卑漢詠，禋祀達皇情。

【秋興】

仙仗行宮舊內居，花間往往駐鸞輿。徒聞漢帝《橫汾曲》，不見長卿《諫獵書》。天子射蛟開水殿，奚官牧馬遍郊墟。

蒹葭苜蓿秋無限，悵望煙雲萬里餘。

王慎中慎中字道思，晉江人。嘉靖丙戌進士，官至河南參政。遵巖以古文傳，然五言古亦窺顏、謝堂廡，無一淺語滑語。

【登金山口絕頂】

地紀控西界，靈山亙北甸。足弱步屢憩，崖峭石猶踐。枝樛乃能援，葛脆不可挽。當其意象開，豈復慮高蹇？瞻峯皆列施，陟澗數回緬。稍覺天地寬，即看雲煙變。石竇芝自榮，林罅雪尚泫。興闊無近尋，登高有遠見。周圻矗五雲，易水通一線。微茫燕趙區，歷歷皆可辨。長嘯發靈籟，倦坐席苔蘚。氛垢苟不嬰，沉慮斯可遣。

【遊白鹿洞】

素嬰丘壑情，況秉英賢想。寤寐懸宿心，遊盤得茲賞。重陰始晦蒙，杲杲旋開朗。攬勝據巉巖，探奇歷榛莽。境閒百慮空，意愜二儀廣。野色浮巾衣，秋容成物象。菊含露下英，泉作山中響。柔葉稍朝零，剛條非夏長。景物易流徙，今古同俯仰。躊躕悵回軫，何時還獨往？

【遊麻姑山】

雲出本無心，擇棲多奇巘。繄予慕真勝，涉趣不知遠。初緣碧澗行，幾傍丹崖轉。林追去虎蹤，蹬躡飛猿踐。泉流遞淺深，巖谷變陰顯。噴瀑遇留憩，石牀時仰偃。桂芳洞裏秋，霞映山中晚。探異尋前期，入幽忘後反。神遊力不悁，理愜情俱遣。天路如可梯，欲以微官免。

皇甫衝

衝字子浚，長洲人。嘉靖戊子舉人，與弟涍、汸、濂稱四皇甫。

吳中詩品，自高季迪、徐昌穀後，應推皇甫兄弟。以造詣古淡，無一點穠纖之習。時二黃、三張，空存名目耳。

【維摩寺雨坐】

回嶺無仄徑，陟岡有夷壤。展睞入空濛，遊心益昭朗。長風吹輕衣，飄搖翠微上。古寺迷夕煙，明燈淡綃幌。

冥雨從東來，驚雷自西往。林巒忽不見，但聞山澗響。景寂非避喧，心瑩乃成賞。爲禮沉痾蹤，因之知幻象。

【於岩石上眺東西兩湖】

旭踐山中蹊，午憩巖上石。雲移石欲墮，雨霽蹊猶溼。倚策眺兩湖，波光漁相襲。

東若既紆青，西蘅亦凝碧。芙蓉落雙鏡，天影浮重璧。檣烏有離聲，磯鷗無並翼。會茲物化情，感彼高深跡。

從適得所遣，何爲苦拘迫？

皇甫汸汸字子循，長洲人。嘉靖己丑進士，官至雲南按察僉事。

子循古體出入二謝，五言律亦在錢、劉之間，與兄子安可雲敵手。

【秋夜把酒對月】

宋玉陳《九辯》，陸機歌百年。悵茲清秋日，聊使幽懷宣。矯矯歸雲雁，嘒嘒含風蟬。摧芳委朝露，俄景流夕川。鱗運有代謝，華無長妍。始知行樂貴，何用居情牽？長夜思秉燭，新月正當筵。金尊泛綠醑，寶瑟緪朱弦。商歌當棗下，楚舞出花前。餘名焉足藉，達生乃爲賢。

【過武城言子祠作】

溯風枉輕橈，戴星理扁棹。超忽之武城，有蕩瞻魯道。古邑一何卑，令猷久彌劭。絃歌謝清響，精華契深造。曰餘廁文儒，耽寂違時好。剖符辭帝京，腰章宰名趙。諒乏操刀資，懼貽制錦誚。經過緬遐矚，神對宣幽抱。言採江上蘋，薦此廟中貌。誰謂千載殊，可以同高調。

【奉答子安兄】

江郭改故陰，家園藹新霽。柔條始發林，芳草漸紆砌。潘居信爲閒，楊亭況重閉。曰餘忝明時，與子承嘉惠。分省各有愆，佐郡慚怕蒞。暫就北山招，轉愜東田稅。情忘桃李言，跡豈匏瓜系？感遇興長謠，來章緬幽契。

【從軍行寄贈楊用修】

思文際聖君，稽古萃羣辟。子云侍承明，胡爲去荒域？被命事犀渠，差勝下蠶室。

憤志酬八書，榮名重三策。丁年子卿嗟，皓首仲升泣。看鳶窮瘴煙，放雞定何日！業既違操觚，勳還期裹革。

五月行渡瀘，千里望巴國。瀘水向東流，巴雲忽西匿。

相思持寸心，願附雙飛翼。（用修之才而謫戍邊徼，有情所共悲也。擬之馬遷、子卿、仲升、伏波，幾於歌以當哭。）

【舟中對月書情】

不識別家久，但看明月輝。關山一以鑑，驛路遠相違。影落吳雲盡，涼生楚樹微。天邊有烏鵲，思與共南飛。

【九日寄子約】

漫有登高興，兼當望遠何？

對花驚白髮，見雁憶黃河。亂後書來少，霜前木落多。不堪羈宦日，同是阻於戈。

【元夕熊子叔抑過集時謫遠州】

國論何年定？鄉心此夕搖。雁飛天畔驛，龍隱日南橋。謫宦恩非薄，之夷路詎遙？誰憐梁傅淚，曾灑漢文朝。

【寄劉諫議畿】

欲將尺素遠相貽，疏懶無如與性宜。北虜塵飛榆塞日，西京灰滿柏梁時。中朝望屬陽司諫，左掖吟憐杜拾遺。定有封章回聖主，莫須焚草避人知。

【廣寒宮登眺】

寶閣凌霄建，珠窗映日開。月臨疑桂宇，露灑即銅臺。山悉圖崤入，池猶象漢回。倚妝花屢發，窺舞鳥能來。

傾國元因色，勞民豈但財？地隨胡運改，棟與美人催。殷鑑良非遠，秦宮亦可哀。

聖朝留故跡，皇覽日休哉！（以前朝爲荒宴之戒，得杜老《詠九成宮》意。）

【對月答子浚兄見懷諸弟之作】

南北何如漢二京，迢迢吳越兩鄉情。

謝家樓上清秋月，分作關山幾處明。

唐順之

順之字應德，武進人。嘉靖己丑進士，官至僉都御史。天啓中追諡襄文。

【登喜峯古城】

（時三衛貢散牧關外）

絕頂孤峯見廢關，短衣落月試躋攀。三秋豹旅方乘障，萬里龍媒正滿山。候雁似隨鄉思去，寒花將送使臣還。籌邊迂薄真無補，空望伊吾抵掌間。

【復官後報京師友人】

姓名不復掛朝參，魚鳥由來性所耽。篋裏符經都已廢，山中藥草漸能諳。疏狂自分三宜黜，懶病其如七不堪。深謝故人推轂意，莫將陽羨比終南。

【冬至南郊】

明王敦大報，泰畤禮神君。位以南離正，宵從甲子分。月臨太乙館，星動羽林軍。除道疑登岱，鳴簫異渡汾。聲容六變合，海嶽百靈紛。封檢徵題字，屏帷悉畫雲。神光人共見，天語帝親聞。盛跡誰能賦？多慚扈從羣。

陳束束字約之，鄞縣人。嘉靖己丑進士，官至河南提學副使。

【咸寧山中雪霽晚行】

雪霽乍見山，殘陽稍辭嶺。暝色起煙氛，寒光散墟井。田空獵火還，林凍棲烏警。遙聞野寺鐘，初月生俄頃。

【都下秋雨夜飲王子長宅】

闊別時何屢？蹉跎鬢已侵。

還朝明主賜，卜夜故人心。涼雨杯初覆，空堂漏欲沉。安知非夢寐？相對帝城陰。

黃省曾

省曾字勉之，吳縣人。嘉靖辛卯舉人。

【江南曲】

旖旎綠楊樓，儂傍秦淮住。朝朝見潮生，暮暮見潮去。（有情而必盡言，此詩味所以薄也。只此說住，見言外有無限情事。）

錢嶪

嶪字君望，南通州人。嘉靖壬辰進士，歷官參議

【憫黎詠】

嘉靖戊申，崖吏失御，重以積蠹之餘。羣黎遂叛，攻掠城邑，遠近繹騷。撫者無策，漫以牛酒從事，越歲不戢。當路請命征討，予分典戎事，深悼誅夷之慘，用廣諮諏，卒藉天威，誅獲渠首，殲蕩醜類，總五千餘級。諸村悔過，悉歸順焉。庚戌夏四月三日，凱奏底定，追惟致寇有因，覆車當戒，感時述事，潸然有懷。

在昔邃古初，鴻蒙闢天地，絕谷嶂南海，深箐鬱蒼翠。中有黎母居，伊人尚矇昧。鑿井以飲渴，農田亦時藝。荒路曖匪通，幽扃或交市。雖爾隔華界，猶紀王正歲。生黎若草木，榮隕隨和厲。熟黎若鳥獸，犭麃俟無智慮。所以古先聖，馭之以不治。

粵南本炎嶠，矧此瓊崖東？玄冬日且和，幽郊鮮陰風。花柳蔭廣隰，苗黍青芃芃。皇仁漸南極，草木均化工。豈獨茲黎人，物與非吾同？軍行值人日，感嘆心沖沖。

朝發城東門，夕駐藤江壘。殺氣幹層雲，狼師渡藤水。雞犬皆震驚，人民盡奔徙。海避愁蛟蛇，山匿畏虎兕。蛇虎猶可虞，狼毒不可邇。軍令甚分明，顛仆何由弭。伶俜泣路衢，迸淚不能已。嗟哉一將功，豈獨萬國毀？

海南無猛虎而有麖與麋。玄崖產珍木，種種稱絕奇。斯物出異域，頗爲中國推。以茲重徵索。奔頓令人疲。窮年務採獵，爲官共饋儀。苦雲近歲盡，無以充攜持。直欲訴真宰，鏟此蘇民脂。物理有固然，忉怛令人思。

葉落當歸根，雲沉久必起。黎人多良田，征斂苦倍蓰。誅求盡餘粒，尚豢犢與豕。昨當租吏來，宰割充盤幾。吏怒反索金，黎民那有此？泣向邏者借，刻箭以爲誓。貸一每輸百，朘削痛入髓。生當剝肌肉，死則長已矣。薄訴吏轉嗔，鎖縛不復視。黎兒憤通決，挺身負戈矢。槍急千人奔，犯順非得已。赫赫皇章存，今人棄如紙。

朔風戒良節，赫赫張皇師。軍門號令嚴，震肅將天威。壯士快鞍馬，鋒鏃如星飛。一舉破賊壘，刀斧紛紜揮。剖屍越丘阜，踏血腥川坻。白日暗西嶺，瘴氣昏餘暉。翅鼠墮我前，飢烏逐人歸。征夫懷慘憂，涕泗沾我衣。黎人本同性，云何發禍機。神武貴勿殺，不在斬獲爲。息火當息薪，弭兵當弭飢。誰生此厲階，哲士知其非。（治之以不治，馭遠人之道也。徵求貢物，賦斂無藝，兵戎於是興矣。誰生厲階，至今爲梗。末以弭飢爲救亂之本，是真能弭亂者，老成遠慮，可垂炯戒，後之柄國者，尚其敬而聽之。）

尹耕

耕字子莘，蔚州人。嘉靖壬辰進士，官至河南按察僉事，坐劾戍遼左。子莘七言律本李空同派，有秋笳曉角之聲。

【秋興】

薊門千里接雲中，燧火清宵警報同。合陣幾窺青海月，鳴鞭爭下黑山風。冬殘戰士衣仍薄，歲歉孤城廩欲空。南國十年輸挽盡，防秋諸將漫論功。

十萬鳴弦報吉囊，野心狼子是花當。連姻固自輕中國，分道頻看入漢疆。推轂丈人空肉食，操戈遺孽尚蕭牆。不應幹羽修文日，歲歲三關有戰場。

威名萬里馬將軍，白首丹心天下聞。遼水旌旗餘殺氣，泰山松柏已高墳。條侯自靖中州變，竇憲曾銘塞外勳。獨倚凌煙思將略，暮天徵雁下寒雲。

萬山環合蔚州城，紫寒連雲朔氣清。禾黍歲時供上谷，烽煙日夜接神京。九宮迤邐通軍壁，高壘崔嵬列虜營。稍喜摧鋒章節帥，能將俘獲謝蒼生。

【上谷歌】

大寧無路援開平，極目孤懸獨石城。遙憶先皇親躍馬，長驅絕塞苦提兵。寒流汩汩交樵徑，野戍荒荒列漢旌。

千載土人談往事，伯顏山下有英聲。飛狐倒馬紫荊連，此去朝廷路一千。向日北門嚴鎖鑰，於今南牧盛風煙。時名受脤當關將，歲德臨分破陣年。

願假精兵渡遼水，莫令疲病久戈鋋。

【紫荊關】

漢家鎖鑰惟玄塞，隘地旌旗見紫荊。斥堠直通沙磧外，戍樓高並朔雲平。

峯巒百轉真無路，草木千盤盡作兵。誰識廟堂柔遠意，戟門煙雨試春耕。

【上谷歌上楚中丞】

戍樓霜重角聲殘，策馬朝登十八盤。

紫氣正當天北極，彩雲時見漢長安。誓將鎖鑰標銅柱，應有麒麟畫鐵冠。況是六龍巡幸地，至今溪谷尚鳴鑾。

【春懷】

春深關塞尚屯兵，萬里防胡拱漢京。不爲翠華臨遠道，豈應金甲廢深耕。轉輸坐見司徒急，經略親看相國行。莫訝至尊忘北顧，顯陵遷附聖人情。

往歲關山亦喪師，猶能不失漢旗旌。可憐虎帳分符日，偏是沙場棄甲時。白草自長驃騎壘，黃雲空壓李陵碑。

書生無計當戎右，一劍真思報主知。（諸詠得少陵《諸將》遺意，但少開闔變化，所以不逮古人。）

皇甫涍涍字子安，長洲人。嘉靖壬辰進士，官至浙江按察僉事。

子安枕籍選體，故五言自高。然得風格而遺精理，未雲詣極也。

【送周氏】

清晨餞我友，駕言遠徂徵。前瞻齊魯墟，千里浮雲興。親友豈不暱？懷役不遑寧。曠野多悲風，揚塵翳邊庭。中衢雪霰集，邊馬寒無聲。蹊谷少行跡，側足橫層冰。回首望京闕，能不惻中情？子其只自愛，順時保榮名。

【秋日雜詩】

廓處乏歡悰，出門眺長衢。悲風吹落日，四顧無行車。嗟跎失盛年，感嘆獨嗟吁。況我在樊籠，六翮不得舒。撫劍思西邁，安得守故廬？淮陰困閭里，馬生戀邊隅。桑梓豈我志，蓬藿非我虞。行行舍此去，去去浮雲俱。

【將命巡軺徙倚署閣】

彌辰倦紛牘，徂春悵無樂。庶以散予襟，獨此稽山閣。霞蔚見層巒，花深隱羣壑。本自滄海人，悔吝滋縻爵。旋里東江軺，徘徊眷林薄。俄頃惻幽衷，遇物悲離索。且憑浮雲徵，聊希至人託。

【發郡城之天台道中述所經覽寄友】

夕夢層城阿，曉行滄波上。縈溪復含流，連岑時隱嶂。風湍信千轉，雲峯非一狀。

錦繢紛迎玩，氤氳忽彌望。蘭泉芬可掬，苔壁險難傍。思偕同懷子，攜手追禽尚。

【雜興】

騖節流炎紀，馳暉屆清商。游魚湊重淵，蟋蟀鳴空堂。白露滋前除，陰風來北房。我心亦何思？所思天一方。離居宛如昨，再睹鴻雁翔。含情撫遙夜，申旦獨彷徨。哀彼《采葛》詩，零淚沾衣裳。

【雪山歌奉寄彭太保】

雪山嵯峨控西極，寒井陰光混開闢。千秋鳥道無陽春，北風慘淡吹峨岷。羽書宵過褒斜道，火入靈關徹昏曉。

愁雲百里填城河，帳中銀燭然盤陀。將軍狐裘細馬馱，彈箏伐鼓金叵羅。指麾羽扇白玉軻，背河一戰收蓬婆。銘功刻石報天子，麒麟閣上事已多。

憶昔中原全盛日，八方無虞醴泉出。龍舉空悲劍舄藏，海南漠北俱蕭瑟。君王垂衣念西土，錢塘老子不足數。彭公大梁佇獻捷，已見彤弓出天府。

持節心知主恩重，入關更識王臣苦。文武吉甫非公誰？臨洮健兒勇如虎。驥子朝披玉壘雲，魚文夜溼金堤雨。閬中一月見節制，烹羊宰牛酌清酤。

狼籍衣冠頌破竹，馬前父老稱安堵。園陵佳氣春氤氳，錦官城中日鼓舞。當時匹馬更朝天，又逐輕車過酒泉。勳名豈數七十戰，至今邊卒高枕眠。

歸來謁帝承明殿，世事那知一朝變。功成下吏古所悲，浮雲蔽日今曾見。天下驚聞柏臺火，匣內空留上方劍。壯士長歌《梁父吟》，孤臣獨泣瑤池宴。

蓮峯落月照黃河，榆谷飛塵暗蘭縣。

武穆祠西秀水流，一望江山淚如霰。（功成下吏，今古同悲。改弦變調，如宮聲之換羽也。）

【西湖歌寄方思道】

西湖窈窕三十里，柳絲含煙拂湖水。

青山盪漾春風來，蘇公堤邊花正開。玉缸春酒映江碧，幾醉江邊柳花白。城頭日出照高樓，銀錚翠管喧行舟。吳姝如花捲綃幕，山水倒入金屏流。

朝來複脫千金駿，還有牀頭紫綺裘。人生行樂莫顧惜，落日松風吹古丘。我憶京華舊遊地，魚浦東看動愁思。醉裏空歌鏡湖月，夢中尚識孤山寺。

信安使君還舊溪，應對花卮惜解攜。白沙翠竹無人問，湖上孤吟聞馬嘶。

【再別兄弟作】

可嘆江潭客，重爲魏闕遊。河梁一悵望，芳草劇含愁。隴樹三年淚，邊雲萬里秋。無由慰棲泊，羈影任悠悠。

蔡楠楠字子木，德清人。嘉靖壬辰進士，官至南京兵部侍郎。

【晚晴】

山晴欲暮天，山色轉蒼然。泉落雲中碓，溪回樹杪船。斜明沙際日，遠遍綠蕪煙。還見鳧鷗伴，閒飛秋水前。

黎民表民表字維敬，從化人。嘉靖甲午舉人，官至布政司參議。

【紫荊關】

徑轉蛇盤險，雲連鳥去長。山桃微着紫，沙柳不成黃。重鎮臨天府，神功劃大荒。金城誰獻議？老作尚書郎。

【橫翠樓】

高樓當絕塞，春望轉氤氳。百戰全燕地，千重大漠雲。控弦無掠騎，飲羽憶將軍。老去親戎馬，悲笳向夕聞。

【同鄺別駕，蔡山人登九成臺】

芙蓉秀色半陰晴，影入空江百丈深。紫閣倒垂星宿象，碧天吹落鳳鸞音。烽塵正屬談兵日，雲路誰爲出世心？風景故園猶想象，丹梯吾肯倦登臨。

沈煉

煉字純甫，會稽人。嘉靖戊戌進士，除清豐知縣，入爲錦衣衛經歷。坐劾嚴嵩，廷杖，謫田保安州。尋爲奸黨所陷，戮於邊。隆慶初贈光祿寺少卿，諡忠愍。

【寄馮敬叔】

同作他鄉客，嗟予更滯留。關山明月夜，邊塞白雲秋。漢闕孤臣夢，胡笳萬里愁。

桑乾河水近，知是憶幷州。

【得應職方書詩以答之】

郎署飛符日，題書問謫居。自因鄉使到，翻覺舊交疏。

塞月塵沙裏，邊風鼓角餘。誰知遷客夢，夜夜繞鸞輿。（應是謫戍後作。）

【送朱子南還】

十年辛苦在京華，夢裏何時不見家？

一照若耶溪畔月，始知楊柳隔天涯。

翁大立大立字儒參，餘姚人。嘉靖戊戌進士，官至南京兵部尚書。

【吳謳】

舊徵未雲已，府帖重徵新。昨朝銀花布，今日金花銀。侵晨趨城府，薄暮遍鄉鄰。一身應重役，奔走無定晨。父母生我時，胡不百我身？殘軀被棰楚，苦切難具陳。寧爲乞市兒，莫作當官人。（銀花布，金花銀，當日徵稅名目，唯吳地行之。）

王問

問字子裕，無錫人。嘉靖戊戌進士，官至廣東按察僉事。及卒，門人私諡文靖。

【自山中泛湖歸】

登踐窮幽深，下山日已晚。

餘照留青蘋，歸去度蒼巘。對此生遠心，返棹意自緩。川途風浪平，沿流弄清淺。

【贈吳之山】

城柝聲聲月未央，江雲初散水風涼。看君已作無家客，猶是逢人說故鄉。（其聲悽以哀。）

徐文通

文通字汝思，永康人。嘉靖甲辰進士，歷官山東按察副使。

【岱宗】

岱頂凌霄十八盤，中原蕭瑟思漫漫。振衣日觀三秋曙，倚劍天門六月寒。風雨黃河通瀚海，星辰紫極近長安。小臣願獻蓬萊頌，閶闔高懸謁帝難。

陳皋謨

皋謨字思贊，江陰人。嘉靖甲辰進士，歷官南京工部郎中。

【環縣城遠眺】

靈武孤城霽色開，感時還上最高臺。山樓風急熊旗動，關塞天連鳥道回。經略久寒西夏膽，安危深仗北門才。殊方獨抱懷鄉思，日暮愁聞畫角哀。

張居正

居正字叔大，江陵人。嘉靖丁未進士，以庶吉士歷官禮部尚書。入閣，官至太師，諡文忠。

【舟泊漢江望黃鶴樓】

楓林霜葉淨江煙，錦石游魚清可憐。賈客帆檣雲裏見，仙人樓閣鏡中懸。九秋查影橫清漢，一笛梅花落遠天。無限滄洲漁父意，夜深高詠獨鳴舷。

楊繼盛

繼盛字仲芳，容城人。嘉靖丁未進士，官兵部員外郎。坐論馬市，貶狄道典史。事白，入爲戶部員外，調兵部。疏劾嚴嵩，論死。贈太常少卿，諡忠愍。

【送徐子與讞獄江南】

寥落白雲司半虛，看君此去更何如？西曹月滿幽人榻，南國星隨使者車。塞雁不堪行斷候，秋風況是葉飛初。秣陵故舊如相問，爲道疏狂病未除。（婉而多風。）

楊巍

巍字伯謙，海豐人。嘉靖丁未進士，知武進縣，入爲兵科給事中。累官吏部尚書，進少保、太保。

【早秋登龍門城樓】

指點雲州地，真爲漢北門。

八城臨大漠，一路向中原。晴日山川映，秋田禾黍繁。文莊經略處，父老至今言。

【蕭關北作】

塞路山難斷，胡天雲不開。遙驚戍火起，數見羽書來。周室朔方郡，唐家靈武臺。客心正多感，羌笛暮堪哀。

姚汝循汝循字叔卿，上元人。嘉靖丙辰進士，官至大名知府。

【郡齋詠懷】

巴江清且駛，日有東歸舟。凜凜歲復暮，而我何淹留？纔不瘳民瘼，位固忝邦侯。負擔過所任，蹐增煩憂。南山有薄田，猶堪具膳羞。棄捐久不理，稂莠將盈疇。至道貴兼濟，豈固爲身謀？十羊方九牧，雅志悵悠悠。安能逐時態，坐取素餐尤。

【章昆岡別駕邀登城南樓】

樓前新漲迥浮天，把酒登樓思渺然。白鳥於人如有識，青山何處不堪憐。孤舟漁火炊寒渚，蕭寺昏鍾起暮煙。簿領稀疏逢勝景，誰能獨醒向尊前？

魏時亮

時亮字敬吾，南昌人。嘉靖己未進士，官至南京刑部尚書。

【平壤拜箕子墓並訪井田遺蹟】

禹範留西土，孤臣獨向東。道無浮海嘆，義與采薇同。舊井存殷畫，遺黎尚古風。荒丘平壤外，《麥秀》想遺宮。（柳州碑文，盡四十字內安放妥貼，神氣完足。）

申時行

時行字汝默，吳縣人。嘉靖壬戌賜進士第一，累官少師兼吏部尚書。贈太師，諡文定。

【題清秋出塞圖】

生不識醫無閭，夢不到狼居胥。瞥然示我出塞圖，令我目眩心神徂。憶昔籌邊贊廟謨，桓桓司馬傑丈夫。帝授節鉞臨玄菟，高憑熊軾佩虎符。榆關九月沙草枯，霜鷹下擊秋原蕪。煙荒雲慘天模糊。惟茲遼左僻海隅，頻年侵擾無寧都，射鵰躍馬彎強弧。司馬申令陳師徒，指揮鐵如意，玩弄金僕姑。揚旌督戰親援枹，萬卒超距爭先驅。奔狼突豕皆就俘，凱歌入奏天顏愉。司馬讓功欿若無，但云將士多勤劬。何以勞行役？請蠲幕府租。何以恤飢疲？請發司農儲。人人挾纊齊歡呼！自從司馬歸江湖，遼人茹苦若堇荼。荷戈不解甲，挽粟仍飛芻。羽檄徵材官，絡繹在道途。震鄰之恐非剝膚，騷動根本何爲乎？安得再起司馬登戎樞，坐紆長策消隱虞，國威震疊邊人蘇。（安邊之策，全在得人與轉輸，二者失而邊事壞矣。篇內具有識力。）

【大閱詩應制】

廟略收羣策，宸遊簡六師。代當全盛日，春是大搜時。雲捧蒼龍駕，風回翠鳳旗，轅門開復道，帳殿繞行麾。細柳前軍駐，長楊後騎隨。虯鬚天策將，猿臂羽林兒。拂劍星文動，彎弓月影披。連營分雁翼，佈陣合《魚麗》。禮示三驅正，鋒藏九變奇。張侯仍是豹，賈勇盡如羆。引滿雙鵰落，騰空萬馬馳。元戎歸節制，法從肅威儀。詎數誇胡獵，還欣奏凱期。《大風》歌漢士，《吉日》誦周詩。我祖犁庭烈。先皇保泰規。永言思繼述，持以贊雍熙。（歸本於文皇之犁庭、孝宗之保泰，寓規於頌，大臣進言之體。）

唐鉞鉞字君錫，蘭溪人。嘉靖癸卯舉人。官任楚府長史。

【江行】

客計方歸越，徵橈更背吳。風螢臨水亂，江月向人孤。洲已過迷子，山猶及望夫。可憐清夜色，強半在長途。

許邦才邦才字殿卿，歷下人。嘉靖癸卯舉鄉試第一，官德府長史。

【汴河守凍】

客館寒燈淚滿襟，間關萬里欲歸心。眼前一水冰霜苦，又說三江瘴癘深。

皇甫濂

濂字子約，長洲人。嘉靖甲辰進士，官興化同知。

【悼子乘】

溟溟雨露集，熙熙歲始更。靈蠢各有化，人理獨無生。

念我泉下子，一絕如朝榮。生男以待終，胡爲遘夭煢？清塵布虛室，寒晦凝軒屏。宿草旅庭薦，哀鳥爲悲鳴。

悵怳鯉趨日，禮訓猶用情。流目無存影，涕淚交沾纓。恫憂何能已？嘆息每遺聲。堂闈曠綦跡，詩書空復盈。

奚但腸九回，心膂成頹崩。愧乏延陵達，無乃傷吾明。

【不赴郡檄答子循兄】

矯翮思霄翥，遊鱗託淵沉。物類各有適，殊途難並尋。豈伊世網慮，擾擾誰爲心？振衣還東山，寢跡棲舊林。江海多風濤，舟楫弭川陰。無令衝波激，但恐歲序侵。願言謝西府，谷口有徽音。

卷八

李攀龍攀龍字於鱗，歷城人。嘉靖甲辰進士，官到河南按察使。

歷下詩，元美諸家推獎過盛，而受之掊擊，歡呼叫呶，幾至身無完膚，皆黨同伐私之見也。分而觀之，古樂府詩及五言古體，臨摹太過，痕跡宛然；七言律及七言絕句，高華矜貴，脫棄凡庸。去短取長，不存意見，歷下之真面目出矣。七言律已臻高格，未及變態；七言絕句有神無跡，語近情深，故應跨越餘子。

【錄別】

顏色無常好，春華一以零，悲風蔽地來，四顧何冥冥！寤言懷往路，攬衣從此興。寒氣拳毛髮，涕泗斷爲冰。仰視河漢星，離如水中萍。景光不戀人，遊子豈遑寧？夜依牛羊宿，日驅駑馬行。努力及明時，安能愛其情！

【又錄別】

秋風西北來，蕭蕭動百草。蕩子無家室，悠悠在長道。紅顏能幾時？棄捐一何早！對客發素書，零涕復盈抱。上言故鄉好，下言故人老。（淺淺語道得情出。）

【古意】

秋風西北起，吹我遊子裳。浮雲從何來？安知非故鄉。蕭蕭胡馬鳴，翩翩下枯桑。暮色入中原，飛蓬轉戰場。往路不可懷，行役自悲傷。（“浮雲”十字，殊近古人。）

【和許殿卿春日梁園即事】

梁園高會花開起，直至落花猶未已，春花著酒酒自美。丈夫但飲醉即休，纔到花前無白頭，紅顏相勸若爲留。春風何處不花開，何處花開不看來，看花何處好空回！（三句一韻，末三句纏聯而下，格調甚新。）

【歲杪放歌】

終年著書一字無，中歲學道仍狂夫。勸君高枕且自愛，勸君濁醪且自酤。何人不說宦遊樂？如君棄官復不惡。何處不說有炎涼？如君杜門復不妨。縱然疏拙非時調，便是悠悠亦所長。

【黃河】

復就三秦役，還爲《四牡》歌。北風揚片席，大雪渡黃河。才豈諸郎少，名非一郡多。儒官明主意，吾道好蹉跎。

【廣陽山道中】

出峽還何地，松杉鬱不開。雷聲千嶂落，雨色萬峯來。地勝紆王事，年飢損吏才。難將憂國意，涕泣向蒿萊。

【崔駙馬山池燕集得無字】

主家池館帝城隅，上客相如漢大夫。十里芙蓉迎劍舄，一尊風雨對江湖。橋邊取石鯨飛動，臺上吹簫鳳有無？向夕不堪車馬散，朱門空鎖月明孤。（玩末句應主亡之後。）

【初春元美席上贈謝茂秦得關字】

鳳城楊柳又堪攀，謝朓西園未擬還。客久高吟生白髮，春來歸夢滿青山。明時抱病風塵下，短褐論交天地間。聞道鹿門妻子在，只今詞賦且燕關。（誦五六語，如見茂秦意氣之高，應求之廣。）

【同元美、子相、公實分賦懷泰山得鍾字】

域內名山首岱宗，側身東望一相從。河流曉掛天門樹，海色秋高日觀峯。金篋何人探漢策，白雲千載護秦封。向來信宿藤蘿外，杖底西風萬壑鍾。（第二語弱。附記趙鶴登岱句雲：“山壓星辰從下看，海浮天地自東回。”胸中不知吞幾雲夢也。惜通篇不稱。）

【送皇甫別駕往開州】

銜杯昨日夏雲過，愁向燕山送玉珂。吳下詩名諸弟少，天涯宦跡左遷多。人家夜雨黎陽樹，客渡秋風瓠子河。

自有呂虔刀可贈，開州別駕豈蹉跎。（濟南論七律雲：“王維、李頎頗臻其妙。”讀此數篇，知得力有由。）

【送趙戶部出守淮陽】

仙郎起草漢明光，幾載軍儲事朔方。五馬新爲淮海郡，三臺舊署度支章。行車麥秀隨春雨，臥閣花深對夕陽。地憶上林詞賦客，鴻書遙下楚雲長。

【送惲員外按察郢中】

醉擁驪駒不可留，送君花發鳳凰樓。青春開府西陵色。到日登臺北雁愁。寒雨遠分荊楚望，白雲無盡漢江流。共知人世悲難合，倘得隋珠莫暗投。

【送陸從事赴遼陽】

御苑東風吹客過，共看芳草有離珂。西山晴雪鴻邊盡，北海春雲馬上多。地險時窺玄菟郡，天驕夜遁白狼河。知君幕下參高畫，諸將何時議止戈？

【上朱大司空】

河堤使者大司空，兼領中丞節制同。轉餉十年軍國壯，朝宗萬里帝圖雄。春流無恙桃花水，秋色依然瓠子宮。太史但裁《溝洫志》，丈人何減漢臣風。

【懷子相】

薊門秋杪送仙槎，此日開尊感歲華。臥病山中生桂樹，懷人江上落梅花。春來鴻雁書千里，夜色樓臺雪萬家。

南粵東吳還獨往，應憐薄宦滯天涯。

【趙州道中憶殿卿】

憶爾襜帷出牧年，風塵誰識使君賢？政成神雀猶堪下，興盡冥鴻遂杳然。樹色遠浮疏雨外，人家忽斷夕陽前。重來此地逢寒食，何處看春不可憐！

【平涼】

春色蕭條白日斜，平涼西北見天涯。惟餘青草王孫路，不屬朱門帝子家。宛馬如雲開漢苑，秦兵二月走胡沙。欲投萬里封侯筆，愧我談經鬢有華。

【杪秋登太華山絕頂】

縹緲真探白帝宮，三峯此日爲誰雄？蒼龍半掛秦川雨，石馬長嘶嘆苑風。地敝中原秋色盡，天開萬里夕陽空。平生突兀看人意，容爾深知造化功。（滄溟詩有虛響，有沉著。此沉著一路。）

【郡城送友人】

西來山色滿城頭，東望漳河入檻流。傲吏歲時頻臥閣，故人風雨一登樓。亂離王粲逢多病，著作虞聊老更愁。君到長安相問訊，誰憐五月有披裘？

【張駕部宅梅花】

仙郎雪後建章回，清夜西堂擁上才。笛裏春愁燕塞滿，梁間月色漢宮來。即看芳樹催顏鬢，莫厭寒花對酒杯。共憶故人江北望，因君賦罷倚徘徊。

【送楊給事河南召募】

醜虜休南牧，朝廷議北征。幄中新授律，天下大徵兵。使者持符出，君推抗疏名。黃金秋突兀，白羽日縱橫。嶽雪三花秀，河冰萬馬行。將軍邀劇孟，公子得侯嬴。屠販多豪傑，風塵鬱戰爭。有呼皆左袒，無役不先鳴。寧久燕山戍，終期瀚海清。過樑投賦筆，更爲請長纓。

【七夕集元美宅送茂秦】

祖席陳瓜果，征衣理薜蘿。雲邊看露掌，花裏出星河。仙吏揮金碗，佳人罷錦梭。新知天上少，秀句鄴中多。疏拙時名忌，雄豪虜障過。秋風吹鬢髮，落日渡滹沱。匕首荊卿贈，刀頭桂客歌。明年見牛女，能不憶羊何？

【塞上曲送元美】

白羽如霜出塞寒，胡烽不斷接長安。城頭一片西山月，多少徵人馬上看。（送元美、寄元美諸詩，可使樂人歌之。）

【送子相歸廣陵】

廣陵秋色雨中開，繫馬青楓江上臺。落日千帆低不渡，驚濤一片雪山來。

【寄元美】

薊門城上月婆娑，玉笛誰爲出塞歌？君自客中聽不得，秋風吹落小黃河。

漁陽烽火暗西山，一片徵鴻海上還。多少胡笳吹不轉，秋風先入薊門關。

【於郡城送明卿之江西】

青楓颯颯雨悽悽，秋色遙看入楚迷。誰向孤舟憐逐客？白雲相送大江西。

【懷明卿】

豫章西望彩雲間，九派長江九疊山。高臥不須窺石鏡，秋風憔悴侍臣顏。

【贈梁伯龍】

太華峯頭玉女壇，別時明月滿長安。不知秋色今多少，君到仙人掌上看。

【春日聞明卿之京卻寄】

十載浮雲傍逐臣，歸來不改漢宮春。摩挲金馬宮門外，誰識當時諫獵人？

【挽王中丞】

（中丞名忬，元美父也。爲分宜嚴氏所害。）司馬臺前列柏高，風雲猶自夾旌旄。

屬鏤不是君王意，莫作胥江萬里濤。（爲中丞吐氣，而忠厚之意宛然。）

幕府高臨碣石開，薊門丹重徘徊。沙場入夜多風雨，人見親提鐵騎來。

【和聶儀部明妃曲】

天山雪後北風寒，抱得琵琶馬上彈。曲罷不知青海月，徘徊猶作漢宮看。（不著議論，而一切著議論者皆在其下。此詩品也。）

【觀獵】

胡鷹掣鏇北風回，草盡平原使馬開。臂上角弓如卻月，當場意氣射生來。

章美中美中字道華，吳縣人。嘉靖丁未進士，官至憲副。

【暮相思】

征帆日已遠，回波不相待。暝色孤峯來，故鄉何處在。日淡墟里煙，雲盡天邊海。如何暮相思，坐令鬢容改？

【仲春虎丘】

孤閣生殘照，平臺下夕陰。疏鐘不知處，人影在花林。古剎雲光杳，空山劍氣深。依依池上月，猶復照登臨。

【初秋感懷】

秋風吹海水，夜色一何長！思婦樓頭月，徵人馬上霜。亭皋雲稍白，隴坂葉初黃。物候堪消落，應憐杜若芳。

【送人】

送子薜蘿別，悠悠鸞鶴羣。亂山秋雨歇，孤驛暮濤分。去國見飛鳥，思家生白雲。闔閭城上月，清影爲留君。

【秋思】

涼風起燕趙，萬里浮雲陰。思婦驚秋葉，寒蛩啼暮林。霜催銀箭色，雁度玉關心。蕭瑟江潭客，芙蓉孤渚深。

王世貞

世貞字元美，太倉州人。嘉靖丁未進士，官山東副使。以父難解官，後補大名兵備，歷仕至刑部尚書。

弇州天分既高，學殖亦富，自珊瑚木難以及牛溲馬勃，無所不有。樂府古體高出歷下何啻數倍。七言近體亦規大家，而鍛鍊未純，故華贍之餘，時露淺率。選中嚴加汰存，不使胡元瑞諸人得藉口也。

【天門開】

天門旭，呀然豁。竅混沌，金精發。猋若電，燭潢漢。十二樓，嫋魚貫。琉璃蹙階，火齊鎏圯。光液四射，不可仰視。屏翳走，彳勺約馳。霓晻靄，若搖支。朱明曜以東起，纖阿迫以西垂。白榆歷歷河之湄，天漿瀠洄示昭儀。天門開，朝紫宮，中有使者冠芙蓉，朱衣璧簡縹緗青。類有疑無觸若冥，將上帝命況羣生。顓精稽懇臚所希，惠我來思庇蒸黎，皞皞帝功斂希夷。（光彩灼爍，不必盡規漢樂。）

【戰城南】

戰城南，城南壁。黑雲壓我城北，伏兵搗我東，遊騎抄我西，使我不得休息。黃塵合匝，日爲青，天模糊。鉦鼓發，亂歡呼。胡騎斂，飆迅驅，樹若薺，草爲枯。啼者何？父收子，妻問夫。戈甲委積，血淹頭顱。家家招魂入，隊隊自哀呼。告主將，主將若不知。生爲邊陲士，野葬復何悲！釜中食，午未炊，惜其倉皇遂長訣，焉得一飽爲！野風騷屑魂依之。曷不睹主將，高牙大纛坐城中，生當封徹侯，死當廟食無窮。（“黃塵合匝”三語，寫出古戰場。末即“死是徵人死，功是將軍功”意，特變化無跡。）

【欽丕行】

（《山海經•欽丕圖贊》：“欽丕及鼓，是殺祖江，帝乃戮之於崑崙之東。”）

飛來五色鳥，自名爲鳳凰。千秋不一見，見者國祚昌。響以鐘鼓坐明堂。明堂饒梧竹，三日不鳴意何長！晨不見鳳凰，鳳凰乃在東門之陰啄腐鼠，啾啾唧唧不得哺。夕不見鳳凰，鳳凰乃在西門之陰媚蒼鷹，願爾肉攫分遺腥。梧桐長苦寒，竹實長苦飢。衆鳥驚相顧，不知鳳凰是欽丕。（應指分宜言。鈐山讀書時，天下以姚宋目之，故有“千秋不見，見者國祚昌”之語。）

【將軍行】

婁豬化爲龍，頭角故不分。貪狼長百獸，那不食其羣？有何短老公，自稱大將軍。從兵三十萬，華蓋若飄雲。尺一丹棱篋，細刺蛟螭文。一署臣某字，直入銅龍門。忽開青天笑，雷公不得聞。碧眼雙胡兒，慣騎大宛駒。與公同臥起，辮髮貂襜褕。朝令謁天子，暮令拜單于。單于開篋看，中有尺一書。織成紫氍毹，恰恰覆穹廬。犀毗黃金造，密嵌珊瑚來。團龍五色帛，百匹爲一角。單于大歡喜，親爲割肉炙。小婦彈琵琶，大婦奉羊酪。手取一束箭，墨文何錯落！爲語而將軍，物微意不薄。箭鋒但相近，各各相引卻。歸還告將軍，將軍大歡喜。今年胡卻去，好復開茅土。幕府上功簿，兩胡對金紫。鬼伯何催促？將軍向蒿里。嚴霜一夜零，華堂遍荊杞。翩翩執金吾，緹騎類貔虎。急爲發其私，丞相下御史。支磔將軍骸，分梟十二邊。車裂兩胡兒，剗肉施烏鳶。紅顏夫人婦，懸首映旌旃。白麪羽林郎，含咽向重泉。小女配人奴，歌舞侯家筵。田園億千疆，各自稱新阡。生爲衆人恨，死爲衆鬼憐。寄語二心臣，貽臭空萬年。（此詩爲仇鸞作。鋪敘豐腴，中帶古勁，最近漢人。又有《袁江流》一章，紀嚴氏父子事，仿《焦仲卿妻詩》，緣摹仿有痕，故不錄。）

【遙望北邙山】

遙望北邙山，冢墓鬱相樛。石獸蹲草間，妖狐誤來求。斧斤焉施伐，原窞各趨疇。積泯漸成無，焉能睹其由？生時藉世贏，跡往神不留。豈若蓬蒿士，一語爲千秋。

【過維揚有懷子相】

淮南萬木落，蒹葭鴻雁秋。回瞻大江水，極眺黃河流。念此區中士，天翰阻同遊。巖巖麗神京，英俊滿賓幬。豈乏攜手好？抗志乃綢繆。浮沉衆自睹，安測衷所由。奈何各分離，徽音邈以修。子如宵行燭，分輝均道周。予如汀際鴛，哀鳴望其儔。

【過長平作長平行】

世間怪事哪有此，四十萬人同日死。白骨高於太行雪，血飛迸作汾流紫。銳頭堅子何足雲？汝曹自死平原君。烏鴉飽宿鬼車哭，至今此地多愁雲。耕農往往誇遺蹟，戰鏃千年土花碧。即令方朔澆豈散，縱有巫咸招不得。君不見，新安一夜秦人愁，二十萬鬼聲啾啾。郭開賣趙趙高出，秦璽忽送東諸侯。（說出天道好還，使窮兵黷武者知戒。）

【贈梁公實謝病歸】

汝謀結室羅浮頂，下飲仙人葛洪井。桂樹宛宛山日深，松花濛濛白雲冷。我亦欲買蜻蜓舟，歸與少年爲薄遊。《採蓮》一曲杳然去，得醉即臥清溪頭。

【送盧生還吳】

盧生善詩逸者流，百結鷫鸘安足愁。輾然一笑別我去，春花落盡胡姬樓。欲留不能意彌惻，衆中誰憐好顏色？短裘倘過邯鄲道，青草已沒平原宅。吳趨小娃迎問郎，北遊滿地塵茫茫。採菱深處唱一曲，豈若蘆茄能斷腸。

【酹孫太初墓】

死不必孫與子，生不必父與祖。突作憑陵千古人，依然寂寞一抔土。道場山陰五十秋，那能華表鶴來遊。君看太華蓮花掌，應有笙歌在上頭。（離奇突兀。吊太白山人，自應爾爾。）

【陵祀】

松楸何不極，複道見行宮。劍珮千官月，橋陵萬馬風。地回山盡拱，雲合樹俱雄。白首先朝事，傷心涕淚中。

【自夾山趣顏神感古】

千秋此夾谷，駐馬意徘徊。蒼嶺爭何向？青天線劃開。人疑懸索度，水憶建瓴來。回首兵車地，虛生命世才。

【陪段侍御登靈巖絕頂】

徑折全疑盡，峯迴陡自開。蒼然萬山色，忽擁岱宗來。碧澗傳僧梵，青天落酒杯。雄風別有賦，不羨楚蘭臺。（“蒼然”二語，可匹空同《泰山》詩。）

【登太白樓】

昔聞李供奉，長嘯獨登樓。此地一垂顧，高名百代留。白雲海色曙，明月天門秋。欲覓重來者，潺湲濟水流。（天空海闊，有此眼界筆力，才許作登太白樓詩。）

【送顧舍人使金陵還松江】

汝豈因鱸膾？吾曾識鳳毛。青雲歸暫得，《白雪》和誰高？海色鐘山雨，秋聲笠澤濤。南征有諸將，爲語聖躬勞。

【送張虞部伯啓左遷常州別駕】

把袂翻輕別，沾膺自感時。主恩遷地近，吾道小臣宜。月迥延陵劍，潮平太伯祠。古人崇退讓，今子莫悽其。（忠厚。）

【亂後初入吳舍弟小酌】

與爾同茲難，重逢恐未真。一身初屬我，萬事欲輸人。天意寧羣盜，時艱更老親。不堪追往昔，醉語亦傷神。（“一身初屬我”與“書到汝爲人”，各極沉痛。五六正是追往昔也，氣雄味厚，不愧杜陵。）

【庚戌秋有約吳峻伯不就，賦此】

漢樹淹胡月，天都拂塞塵。九關虛虎豹，屋閣望麒麟。社稷羣公手，兵戈一介身。請纓還請劍，慷慨涕沾巾。

【義士李國卿歸骨長山，哭以送之】

生死銜恩在，間關病骨遙。刀頭空自卜，匕首爲誰驕？風色田橫館，寒雲豫讓橋。豈無心一寸？魂斷竟難招。

【書庚戌秋事】

傳聞胡馬塞回中，候火甘泉極望同。風雨雕戈秋入塞，雲霄玉幾晝還宮。書生自抱終軍憤，國士誰譏魏絳功？北望蒼然天一色，漢家高碣倚寒空。（三句言宣大兵入援，四句言上自西苑還大內也。）

【登岱】

尚憶秦松帝蹕留，至今風雨未全收。天門倒瀉銀河水，日觀翻懸碧海流。欲轉千盤迷積氣，誰從九點辨齊州？人間處處襄城轍，矯首蒼茫迥自愁。

壁立芙蓉萬古看，削成松檜隱高盤。中峯翠壓徂徠色，絕頂青收碣石寒。《梁甫吟》成還自和，茂陵書就欲誰幹？依微白馬吳閶在，欲向秋風問羽翰。

軒轅皇帝有高臺，鞭石千秋輦道開。匹練天縈吳觀出，金泥日射漢封回。西盤瓠子河如帶，東掛扶桑海一杯。誰爲登壇論王氣，只應塵世有仙才。

【盤山】

千盤歷盡更茫然，回首中原暝色邊。峽轉琳宮藏漢月，峯排紫劍插胡天。雲根檜坼龍鱗起，磴道泉歸玉乳懸。深夜不須驚鼓吹，看予箕坐嘯風前。

【行部高陽遇河決不浸三板】

投馬虛疑楗石成，射蛟或恐海神驚。陸沉玄圃千峯細，天倒黃河萬堞平。漸老中原魚沸鬱，欲歸南極虎縱橫。濁醪誰是高陽侶？遙夜窮愁白髮生。

【同省中諸君過徐丈】

詞客真同河朔遊，主人偏解孟公留。高城過雨涼生席，殘夜花明月滿樓。紫玉行杯彈《出塞》，紅牙催拍按《梁州》。更憐少日閶門侶，菱葉芙蓉湖上舟。

【立春前一日過尹汝漁副使飲】

東走齊河冰雪開，鬱蔥佳氣近樓臺。相逢臘向尊中盡，敢道春從使者來。落日千門飛雁去，黃雲一騎按雕回。知君且住袁絲裏，陸博酣歌未易才。

【寄家弟振美】

江頭風色峭帆新，江雁銜蘆來往頻。握手已非生別地，題詩還是暫時人。天橫北海書難信，日落吳門練未真。俗敝汝曹無可卻，時違豺虎即須親。（應是家難後詩。）

【寄秋中丞子承】

黃龍東去海雲低，玄菟城頭烏夜啼。帳子青羌新屬國，軍中白馬舊安西。牙旗月擁諸陵出，甲帳天回萬堞齊。最是駝酥爭捧處，不妨飛捷醉中題。

【送徐子與祀康陵】

佳城蔥鬱鎖楸梧，武帝神遊定有無。金榜星辰千嶺逼，翠旗風雨萬靈趨。俱傳駿足留瑤海，亦有龍髯墮鼎湖。此日詞臣空灑淚，獻陵春望已模糊。（題祀康陵，結到望獻陵，見遺澤在人，不忍忘也。）

【戚大將軍入帥禁旅，枉駕草堂，賦此贈別】

初聞小隊駐吳江，忽漫花溪隱畫雙。細柳尚虛金鎖甲。前茅時緩碧油幢。南中舊部思馳義，塞上新城喜受降。倘寫雲臺須第一，如論國士總無雙。

【憶昔】

憶昔南巡漢武皇，樓船車馬日相望。輕裘鄠杜張公子，挾瑟邯鄲呂氏倡。秋盡旌旗營細柳，夜深烽火獵長楊。孤臣亦有遺弓淚，不見當時折檻郎。（張公子指錢寧一流，呂氏倡謂劉娘。）

【故關】

四塞河山險，中通一線行。雄關蔽全趙，疊嶂拱神京。尺地分寒暑，中天各晦明。秋英開繡壁，夕照吐金城。屋似浮空置，田疑傍漢耕。雲根穿作竇，石髓借爲粳。樹雜旌旗擁，峯陪劍戟迎。符從襄子計，陣擬率然名。廣武堪稱客，成安未曉兵。古來興廢事，大半誤儒生。

【送妻弟魏生還裏】

阿姊扶牀泣，諸甥繞膝啼。平安只兩字，莫惜過江題。

【從軍行】

蹋臂歸來六博場，城中白羽募徵羌。相逢試解吳鉤看，已是金河萬里霜。

【西宮怨】

點點蓮花漏未央，乍寒如水浸羅裳。誰憐金井梧桐露，一夜鴛鴦瓦上霜。

【飲歐陽鎮朔即事有贈】

旌旗春偃白龍堆，教客休停鸚鵡杯。歌舞未殘飛騎出，月中生縛左賢來。

【廣陵訪周公瑕不遇】

豪華自古讓維揚，一水橫江即異鄉。二十四橋歌吹遍，不知何處覓周郎。

【戚將軍贈寶劍歌】

毋嫌身價抵千金，一寸純鉤一寸心。欲識命輕恩重處，灞陵風雨夜來深。

曾向滄海剸怒鯨，酒闌分手贈書生。芙蓉澀盡魚鱗老，總爲人間事漸平。

謝榛榛字茂秦，臨清人，自稱四溟山人。

四溟五言近體，句烹字煉，氣逸調高，七子中故推獨步。古體局守規格，有宗法而無生氣，弗取也。

【榆河曉發】

朝暉開衆山，遙見居庸關。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征塵何日靜，古戍幾人閒？忽憶棄繻者，空慚旅鬢斑。（讀“風聲萬馬間”，紙上有聲。若衍成二語，氣味便薄。）

【大梁冬夜】

坐嘯南樓夜，孤燈客思長。人吹五更笛，月照萬家霜。歸計身多病，生涯鬢易蒼。徵鴻向何許，春意遍湖湘。

【居庸關】

控海幽燕地，彎弓豪俠兒。秋山牧馬處，朔塞用兵時。嶺斷雲飛迥，關長鳥度遲。當朝有魏尚，復此駐旌旗。

【送謝給事封蜀】

使星巴蜀外，漢節夜郎西。樹斷分金馬，江清見石犀。王孫重茅土，天子賜桐圭。異世懷張載，應留劍閣題。

【渡黃河】

路出大梁城，關河開曉晴。日翻龍窟動，風掃雁沙平。倚劍嗟身事，張帆快旅情。茫茫不知處，空外棹歌聲。（“翻”字、“歸”字，得少陵詩眼法。）

【初冬夜同李伯承過碧雲寺】

並馬尋名寺，登高藉短筇。飛泉鳴古澗，落月在寒松。石路經千轉，雲巖復幾重？人間多夢寐，誰聽上方鍾？

【李行人元樹宅同謝張二內翰話洞庭湖】

南望岳陽郡，蒼茫吳楚分。帆回孤島樹，樓出九江雲。落日波中沒，秋風天外聞。何時採蘋藻，湖上吊湘君？

【暮秋簡徐別駕載卿】

南征秋轉劇，不寐夜漫漫。白髮艱虞出，滄洲去住難。旌旗連野暗，兵甲照江寒。選將須臾事，誰能議築壇？

【元夕道院同公實、子與、於鱗、元美、子相五君得家字】

長空月正滿，遊騎隘京華。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乘閒來紫府，垂老問丹砂。笙鶴歸何處，依稀見彩霞。（“春星”五字，亦警亦秀，自能高壓滿坐。）

【七夕敬二君餞別得秋字】

北斗掛城頭，明河迥不流。人間清露夜，天上白榆秋。聚散多歧路，悲歡自女牛。誰知老來拙，回首故鄉樓。（與“朝暉開衆山”一種起手。）

【送樊侍御文敘之金陵】

地入維揚路，天分牛鬥墟。秋帆二水外，春草六朝餘。冰雪生官舍，風塵走諫書。從來經國者，寧不念樵漁？

【送欽水部子辰之沛中】

清標憐水部，南去意何窮？樹色分淮甸，河流見禹功。亂帆春草外，古堞暮雲中。感慨登臺處，蕭蕭起大風。

【有感】

薄伐元中策，論兵自古難。漢唐頻拓地，將帥幾登壇。絕漠兼天盡，交河蕩日寒。不知大宛馬，曾復到長安？

【野興】

白白露凝地，飛飛雁渡河。孤峯依漢迥，老樹得秋多。月曉山精伏，時清野父歌。短筇隨我意，一徑入煙蘿。

【秋日懷弟】

生涯憐汝自樵蘇，時序驚心尚道途。別後幾年兒女大，望中千里弟兄孤。秋天落木愁多少，夜雨殘燈夢有無？遙想故園揮涕淚，況聞寒雁下江湖。

【夜話李孺長書屋因懷其尊君左納言】

忘年爾我重交情，論事相同見老成。月至廣除寒有色，鴉歸疏柳夜無聲。三農最苦江南稅，百戰方休海上兵。風暮銀臺應嘆感，幾人封事爲蒼生？（時江南增稅，海寇方息，山人感事及之，非泛作憂時語。）

【中秋宴集】

滿空華月好登樓，坐倚高寒攬翠裘。江漢光翻千里雪，桂花香動萬山秋。黃龍塞上征夫淚，丹鳳城中少婦愁。詞客共耽今夜酒，漫彈瑤瑟唱《伊州》。

【送謝武選少安犒師固原，因還蜀會兄葬】

天書早下促星軺，二月關河凍欲消。白首應憐班定遠，黃金先賜霍嫖姚。秦雲曉渡三川水，蜀道春通萬里橋。一對郫筒腸欲斷，鶺鴒原上草蕭蕭。（將題意逐層安放，一氣轉折，有神無跡，與高青邱《送沈左司》詩，三百年中不易多見者也。）

【送王侍御按河南】

塞上初歸復此行，燕南極目送飛旌。天連嵩嶽寒雲盡，馬渡黃河春草生。簪筆常思未央殿，封章時發大梁城。知君最愛應劉賦，更向西園一寄聲。

【七夕留別汪伯陽、李於鱗、王元美得知字】

久客言歸意，留連幾故知！鵲橋星度夜，燕館月沉時。天上才歡合，人間轉別離。晴分絳河影，秋動白榆枝。桂醑還成醉，萍蹤不可期。年年湖海上，今夕定相思。

【行路難】

荀卿將入楚，範叔未歸秦。花鳥非鄉國，悠悠行路人。（平談語，而行路之難自見。）

【秋閨曲】

目極江天遠，秋霜下白蘋。可憐南去雁，不爲倚樓人。

【塞下曲】

旌旗蕩野塞雲開，金鼓連天朔雁回。落日半山追黠虜，彎弓直過李陵臺。

【漠北詞】

石頭敲火炙黃羊，胡女低歌勸酩漿。醉殺羣胡不知夜，鷂兒嶺下月如霜。

【搗衣曲】

秦關昨夜一書歸，百戰猶隨劉武威。見說平安收涕淚，梧桐樹下搗寒衣。（“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幾於哀感頑豔矣。此詩可以嗣音。）

【遠別曲】

郎君幾載客三秦，好憶儂家漢水濱。門外兩株烏桕樹，叮嚀說向寄書人。（寫情極真，方之“茨姑葉爛”一篇，可雲新聲古意。）

卷九

張佳胤

佳胤字肖甫，銅梁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贈少保，諡襄敏。少保詩時露警拔，陳臥子重其莊雅，稱爲李、王后勁。

【烏蠻灘】

烏蠻灘前石齒齒，盤渦轉地驚濤起。險絕空傳灩澦堆，估客帆檣愁欲死。萬里江源異域來，右出夜郎左交趾。青天赤日毒霧合，跕跕飛鳶墮深水。我本西梁道上人，瘴鄉奔逐胡爲爾？停舟一奠伏波祠，丹荔黃蕉前致詞。英雄心事無今古，神物風雲各有時。銅柱功名倘難就，澤車款段任吾之。

【宿黃牛峽】

春到黃牛峽，江辭白帝城。楚雲高不落，巴水去無聲。絕塞書難得，孤舟月更明。棹歌聽自短，幾處夜猿鳴。

【赴雁門，聞虜退去呈楊中丞】

驅車九月度飛狐，萬里霜悽塞草枯。白馬偶來逢使者，黃沙何處走單于？胡云夜動雙龍匣，漢日秋懸八陣圖。一自雁門留李牧，邊關逢火至今無。

【登函關城樓】

樓上春雲雉堞齊，秦川芳草自萋萋。黃看雨後河流急，青入窗中華嶽低。客久獨憑三尺劍，時清何用一丸泥。登高遠眺鄉心起，關樹重遮萬嶺西。

梁有譽

有譽字公實，順德人。嘉靖庚戌進士，官刑部主事。

【姑蘇懷古】

看山幾日到吳中，遊客登臨感慨同。金虎跡荒靈氣滅，水犀軍散霸圖空。春歸茂苑烏啼月，花落橫塘蝶怨風。誰識倦遊心獨苦，扁舟常憶五湖東。

【燕京感懷】

塵塞戈鋋血未乾，龍庭烽火報長安。擬擒頡利先開幕，欲拜嫖姚更築壇。青海月明胡馬動，黃榆風急皁雕寒。材官羽騎多如雨，夜夜旄頭倚劍看。

吳國倫

國倫字明卿，興國州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河南參政。

【送徐行父少參赴關內】

咸陽天下險，洛邑天下中，潼關睥睨周西東。君自三川歷三輔，分陝經營王命同。登車慷慨千人雄，矯若八翼凌蒼穹。左馮翊，右扶風，漢關秦畿指顧通。爲將匣裏雙龍劍，擲作天邊二華峯。

【得元乘書】

已道還江縣，猶然滯海門。別來新鬼哭，書至故人存。萬死懸兵力，孤忠藉主恩。豈無排難意，畏路不堪論。（善偷杜意。）

【高州雜詠】

粵南天欲盡，風氣迥難持。一日更裘葛，三家雜漢夷。鬼符書闢瘴，蠻鼓奏登陴。遙夜西歸夢，惟應海月知。（風土詩須此奇警之筆。方寫得生動。）

【鄱陽湖】

欲向匡廬臥白雲，宮亭水色晝氤氳。千山日射魚龍窟，萬里霜寒雁鶩羣。浪擁帆檣天際下，星蟠吳楚鏡中分。東南歲暮仍鼙鼓，莫遣孤舟逐客聞。

【送姜太史節之使楚王】

天子分桐葉，詞臣下柏梁。共憐星是使，況乃玉爲堂！江漢環宗國，風雲護帝鄉。居人思過沛，太史復浮湘。地險東南勝，藩盟帶礪長。晴山開絳節，高浪出牙檣。楊柳停旌豔，椒蘭設醴芳。樓臺招鶴馭，環珮憶鵷行。六博中原路，雙鋒北斗傍。緘書如有意，歸雁自衡陽。

【寄遠曲】

章臺楊柳綠如雲，憶折南枝早贈君。一夜東風人萬里，可憐飛絮已紛紛。

徐中行中行字子與，長興人。嘉靖庚戌進士，官至江西左布政使。

【暮發滁陽】

荒城一騎出，落日萬峯西。澗水流人影，松陰散馬蹄。懸崖青欲滴，芳草綠堪迷。洵美非吾土，翻然憶故溪。

【盤江驛阻雨，寄門人汪維】

天連益部長多雨，路出盤江況毒淫。春早蟄龍蒸赤水，夜深山鬼嘯青林。已憐道遠妻孥累，更恐年衰瘴癘侵。吹笛袁生應好在，懷予堪和武溪吟。（結用爰寄生事，恰與門人關合。）

宗臣臣字子相，興化人。嘉靖癸丑進士，官至福建提學副使。

【登雲門諸山】

山頭日白雲英英，千峯倒插千江明。手把芙蓉步石壁，蒼翠亂射猿鳥驚。誰其雲外吹紫笙，欲來不來空復情。天風吹我佩蕭颯，恍疑身在崑崙行。

【雨夜沈二丈至】

榻有何人下？君能此夜過。寒蟬吳客賦，衰鳳楚人歌。雨氣千江入，秋聲萬木多。明朝寒浦望，搖落有漁蓑。

【長庚、純一、舜隆既別憶之】

一別不自意，茫然空復愁。孤舟仍盜賊，多病已春秋。明月半江水，故人何處樓？風塵雙淚眼，爲我寄滄洲。

張九一

九一字助甫，新蔡人。嘉靖癸丑進士，授黃梅知縣，歷官右僉都御史，撫寧夏。

【寄見甫弟】

歷盡巴山白髮新，西風何處不傷神。馬曹蹭蹬官難達，鳥道崎嶇老更貧。九派長江春後雁，一年芳草夢中人。相思況是無消息，徙倚天涯涕淚頻。

王世懋

世懋字敬美，太倉州人，元美弟。嘉靖己未進士，官至太常寺少卿。

【送李太史元甫冊封蜀藩】

玉檢金泥出大庭，雙旌萬里去冥冥。漢宮朝浥仙人露，益部宵佔使者星。巫峽雲中流濯錦，峨眉天半落空青。先驅恥作臨邛客，橐筆重題劍閣銘。

【橫塘春泛】

吳姬小館碧紗窗，十里飛花點玉缸。蠟屐去尋芳草路，青絲留醉木蘭雙。山連暮藹迷前浦，雲擁春流入遠江。棹里長幹聽一曲，煙波起處白鷗雙。

潘緯緯字仲文，歙縣人。

【送友人北遊】

樽酒慰行軒，交深敢贈言。經過鄭莊驛，好問孟嘗門。一諾休輕許，千金未是恩。年來長送客，此意不曾論。

張邦伊邦伊字孺覺，鄞縣人。以父蔭仕至陝西苑馬寺少卿。

【沈嘉則有三楚之遊，席上得分字】

春城斗酒惜離羣，把袂高歌到夕曛。地入衡陽三楚盡，天回襄漢九江分。停舟夜聽湘靈瑟，倚閣高搴鄂渚雲。知爾尚平家累淺，逢人勝事好相聞。

戚繼光

繼光字元敬，登州人。世襲衛千戶，以參將備倭浙東，破倭於台州、平海衛等處。寇平，以都督同知召理戎政，出爲薊鎮總兵，進左都督，加少保。

【盤山絕頂】

霜角一聲草木哀，雲頭對起石門開。朔風虜酒不成醉，落葉歸鴉無數來。但使玄戈銷殺氣，未妨白髮老邊才。勒名峯上吾誰與？故李將軍舞劍臺。（無意爲詩，自足生趣，若郭定襄直於詩壇中位置之。）

歐大任

大任字楨伯，順德人。以歲貢選江都訓導，入爲國子博士，終南京戶部郎中。

【泊樅陽眺覽，遂憶漢武之遊】

行役屆皖城，放舟下樅陽。原隰鬱膴膴，江波浩蕩蕩。憶在元封中，君王狩朱方。大江深且廣，及茲一葦航。彎弧射蛟臺，皇武何可當！宸遊事既往，六合無回光。不見樓船還，空餘蕙蘭芳。追昔有虞氏，恭己垂衣裳。聖人重無爲，君子貴豫防。覽古動悽惻，延佇增彷徨。

【除夕九江官舍】

餞歲潯陽館，羈懷強笑歡。燭銷深夜酒，萊簇異鄉盤。淚每思親墮，書頻寄弟看。家人計程遠，應已夢長安。（一結憶及家人，又於家人意中念己之夢長安，曲折往復，善學少陵。）

【九月十五夜月】

瑤草三秋色，金風一夕寒。書緣多難絕，月在異鄉看。悽斷驚霜角，遲迴望露盤。刀頭今未定，誰最憶長安？

【登宣武門樓】

百二山河控上游，鬱蔥佳氣滿皇州。風驅大漠浮雲出，天轉滹沱落日流。雙闕金莖連北極，萬家紅樹動高秋。茱萸黃菊俱堪佩，獨上城南百尺樓。

張元凱

元凱字左虞，吳縣人。蘇州衛指揮。

【楓橋與送者別】

楓橋秋水綠無涯，楓葉滿樹紅於花。萬里之行才十里，闔閭城頭尚堪指。遊子尊前淚溼衣，離心已逐片帆飛。酒酣忘卻身爲客，意欲元同送者歸。（英雄兒女一齊下淚。）

陳鶴鶴字鳴野，山陰人。世襲百戶。

五言如“近海潮通郡，連山瘴入樓”“孤月常隨棹，寒潮自到門”，頗近自然。

【夜坐寄朱仲開、張甌江】

坐久北風起，江聲帶遠沙。客愁初到鬢，鄉夢不離家。林靜無殘葉，燈寒有落花。懷君滯羈旅，雲海各天涯。

【臥病雙溪山館見月寄張有功】

溪邊桑柘映雙流，病裏蕭條賦《四愁》。坐雨幾宵方見月，別君一日已成秋。山深倦鵲猶依樹，風定飛螢自上樓。託跡文園須共遣，莫因鄉國嘆羈留。

徐渭渭字文長，山陰人。

【懷陳將軍同甫】

飛將遠從戎，翩翩氣自雄。椎牛千嶂外，騎象百蠻中。銅柱華封盡，昆池漢鑿空。雁飛真不到，何處寄秋風？

沈明臣明臣字嘉則，鄞縣人。

【顧晉卿度上聞其弟益卿憲副南越之捷】

廿年豺虎劇縱橫，百粵遙傳一日平。再睹樓船橫海出，更標銅柱伏波名。天青馬嶂春銷甲，雨過龍川夜洗兵。誰道虎頭非將種，請纓從古是書生。

【凱歌】

銜枚夜度五千兵，密領軍符號令明。狹巷短兵相接處，殺人如草不聞聲。（嘉則與徐文文長同在胡少保宗憲幕。少保嘗宴將士於爛柯山，酒酣樂作，嘉則於席上賦《凱歌》十章，吟至“狹巷短兵”二語，少保起捋其須曰：“何物沈郎，雄快乃爾！”命工刻石置山上。）

唐詩詩字子言，無錫人。

【橫江曲】

家住橫江口，年年傷暮春。落花隨水去，不爲待歸人。

黃姬水姬水字淳父，長洲縣學生。

【與友人共飲】

青郊歇馬拂吳鉤，萍聚天涯共白頭。久客新豐惟命酒，長謠故國一登樓。林殘半壑飛寒雨，潮落空江急暮流。世路風煙悲去住，莫辭此日醉箜篌。

袁景休

景休字孟逸，吳縣人。隱於卜。

【送沈嘉則遊中原兼訪戚將軍】

中原此去欲如何？把酒聞君慷慨歌。道上霜寒逢白雁，馬前木落見黃河。五陵煙雨秋難盡，三輔風雲氣尚多。記得少年曾學劍，壯心猶自憶廉頗。

嵇元夫

元夫字長卿，歸安人。

【刈稻夜歸】

西莊刈稻夜半歸，明月皎皎當柴扉。櫓聲隔岸人語近，斗柄插江霜氣微。木葉蕭蕭覆林屋，蘆花茫茫藏釣磯。兒童村南酒家去，野夫獨立風吹衣。

【立秋日盧溝送新鄭少師相公】

單車去國路悠悠，綠樹鳴蟬又早秋。燕市傷心供帳簿，鳳城回首暮雲浮。徒聞後騎宣乘傳，不見羣公疏請留。三載布衣門下客，送君垂淚過盧溝。（此江陵與司禮監馮保逐新鄭相公事也。無位之士，爲之垂淚，足徵公論在人。）

居節節字士貞，吳縣人。

【晚坐】

鴉背夕陽盡，柴門暮色初。山寒漸風露，人語半樵漁。落葉聞砧急，蘆花映月疏。年年楚江上，不見雁將書。

孫良器良器字貢甫，休寧人。

【過姑蘇有感】

東吳城外盡烽煙，百姓流移半在船。爲問秋風舊來雁，稻粱今有幾家田？（此詩應是倭寇之後經過所作，此“江燕初歸不見人”，其聲又蕭颯矣。）

王叔承叔承字承父，吳江人。

【風雨泛太湖，宿松陵長橋漫興】

羣飛鷗鷺去不極，予亦揚帆赴杳冥。酒鬢湖風寒氣白，打船春雨浪花青。水邊萬樹來江縣，雲裏雙峯出洞庭。七十二橋燈火亂，野煙沽酒宿漁汀。

王稚登

稚登字百穀，長洲人。國子監生。

【塘棲道中】

水闊雨冥冥，帆飛去不停。人聲兩涯斷，魚市一江腥。雲已辭吳白，山初到越青。侯芭數行淚，千里吊《玄經》。

【聞警】

交河十月水潺潺，虜騎秋高過黑山。六郡平時元近塞，一夫誰個可當關？雲中太守須重起，日逐賢王未肯還。空抱平胡二三策，書生無計謁龍顏。

【袁相國故居訪李孝甫太僕】

魚文匕首不離身，馬踏長安市裏塵。重過楊家舊亭子，深悲侯氏老門人。朱欄易主花無色，青眼逢君酒可親。同是中郎琴畔客，一般憔悴各沾巾。

汪時元

時元字惟一，休寧人。

【九日舟中】

秋風葉正飛，江上逢重九。人世幾登高？寂寞黃花酒。（只此已足。）

蔡文範文範字伯華，新昌人。隆慶戊辰進士，歷官廣東布政司參議。隆慶以後，詩教漸衰，故所收從略。

【自瀛德至東昌道中雜詩】

聞道張秋決，先朝慮獨深。名山標戊己，奉使失辛壬。地控支祈鎖，天寒象罔沉。誰知神禹跡，疏鑿本無心。

【遊南嶽】

縹緲仙台紫氣浮，煙籠玉座儼垂旒。地包荊楚標南紀，江合阮湘向北流。牲帛千秋周祀典，衣冠五月舜諸侯。塵緣未斷慚仙骨，金簡雲書何處求？

黃洪憲

洪憲字懋忠，嘉興人。隆慶辛未進士，改庶吉士。官至少詹事，掌翰林院事。

【山海關】

長城古堞俯滄瀛，百二河山擁上京。銀海仙槎來漢使，玉關秋草戍秦兵。星臨尾部雙龍合，月照平沙萬馬明。聞道遼陽飛羽急，書生急欲請長纓。

李三才

三才字道夫，臨潼人。萬曆甲戌進士，官至戶部尚書。

【送許郎中轉餉薊密諸鎮】

重鎮經行遠，清秋離別難。和戎兼漢策，轉餉命秦官。朔雁驚風下，邊雲入夜寒，都亭尊酒罷，落葉滿徵鞍。

朱期至期至字子得，蘄水人。萬曆甲戌進士，官懷慶知府。

【送蔣太守之瓊州】

五羊南去客心孤，銅柱遙分使者符。爲語越裳諸屬國，清時不用貢珊瑚。（從張謂《戲杜侍御送貢物詩》翻出，能尊國體。）

馮琦

琦字用韞，臨朐人。萬曆丁丑進士，官至吏部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敏。

【題三娘子畫像】

紅妝一隊陰山下，亂點酡酥醉朔野。塞外爭傳娘子軍，邊頭不牧烏孫馬。（此爲忠順夫人作。）

朱國祚

國祚字兆隆，秀水人。萬曆癸未賜進士第一，官至南京禮部尚書，入東閣後加少傅。贈太傅，諡文敏。

【經寧庶人廢苑】

吳濞何知反，劉安但自尊。魚鹽時不利，雞犬爾焉存？俘已儒臣獲，軍猶鎮國屯。白頭遺老在，尚說獻王孫。

【西山謁景皇帝陵】

戾園悽斷白楊風，黃瓦今看天壽同。北狩專馳通問使，南還偏賞奪門功。若教守土盟城下，安得蒙塵返域中？多少諫臣司耳目，昌言翻賴校官忠。（追復景皇帝諡號，由荊門州訓導高瑤上疏言之。）

【恭謁慶陵作】

講幄頻趨鶴御深，重來就日慘棠陰。十年始受東朝冊，一月真傾下土心。視榷盡收中使節，披沙罷採丱人金。最愁日曆書難既，龍去烏號涕不禁。

徐學聚

學聚字敬輿，蘭溪人。萬曆癸未進士，官至右僉都御使，巡撫福建。

【夜宿日觀峯禪房】

岱宗面面削芙蓉，時有卿雲出漢封。杖屨中天干象緯，風煙下界起蛟龍。河流舊繞滄溟遠，練影斜懸紫翠重。夜半石牀天籟發，夢中錯認景陽鍾。

湯顯祖

顯祖字義仍，臨川人。萬曆癸未進士，官南京禮部主事。謫典史，量移知遂昌縣。

【送別劉大甫】

欲別悲歌雞又鳴，白頭無計與書生。恩仇未盡心難死，獨向田橫島上行。

徐熥熥字惟和，閩縣人。萬曆戊子舉人。

惟和近體宗法唐人，在詩道冗雜時遇之，如砂礫中得簡珠也。七言絕尤能作情至語，在李庶子、鄭都官之間。

【銅雀妓】

銅臺遺令在，玉座主恩非。舊曲流哀管，餘香散舞衣。繐帷空寂寞，羅綺失光輝。日日西陵望，君王歸不歸？

【陳價夫歸自崖州談粵中山水，因懷舊遊】

朱崖彈鋏動經年，醉向黎姬酒肆眠。笑語自存豪士氣，衣裳猶帶島夷煙。菠羅老去甘如蜜，蔞葉開時小似錢。十載遊蹤俱是夢，不堪重聽舊山川。

【送人遊吳楚】

津亭煙柳綠垂絲，萬里關山匹馬遲。去國正當秋盡後，登樓多在日斜時。楚江草長悲鸚鵡，吳苑花深走鹿麋。話別何須共惆悵，秋風搖落是歸期。

【旅次石頭岸】

石頭城下水微茫，回首鄉關驛路長。瓜步煙波連斷靄，秦淮雲樹隔斜陽。秋高落木現村舍，夜靜寒潮到女牆。客裏愁心已如此，一聞南雁更淒涼。

【金陵故宮】

先朝遺殿閉塵埃，零落空勞過客哀。五夜銅壺幹罷滴，六宮金鎖澀難開。翠華逝後全無跡，羅綺焚餘自有灰。弓劍盡埋煙雨冷，椒房一半上莓苔。（閱五六知當時初無遜國之事，蓋帝與後同在灰燼中也。史氏《致身錄》之誣，神廟時人俱能言之，得錢牧齋諸人之辨益明。）

【送李太守擢憲滇南】

昆明池水靜無波，擁傳新從僰道過。開府定能寬漢法，采詩自可入蠻歌。趁墟滇客龍名市，納款蠻王象渡河。他日勒功留片碣，點蒼如黛石嵯峨。

【訪梅禹金秦淮客舍】

舟過長幹問客星，風流不用嘆飄零。一秋桃葉居淮水，（時同小姬。）十月梅花夢敬亭。遊遍南朝故宮地，翻殘西竺《淨名經》。贈君欲折藏鴉柳，滿目長堤何處青？

【武夷溪口送惟起弟】

青山遊侶散紛紛，況復臨歧遠送君！兩地雁鴻難顧影，一時鸞鶴總離羣。人從杜若洲邊去，路在桃花洞口分。明發登高各惆悵，鵝溪斜日幔亭雲。

【丹陽遇陳十八】

丹陽渡口遇同鄉，欲語匆匆怨夕陽。君返江南我江北，雲山千疊斷人腸。

【長門怨】

芳草何進輦路通？長門花鳥自春風。只緣薄命難承寵，豈是相如賦未工？

【郵亭殘花】

征途微雨動春寒，片片飛花馬上殘。試問亭前來往客，幾人花在故園看？（絕句七章，詞不必麗，意不必深，而婉轉關生。覺一種至情餘於意言之外。）

【酒店逢李大】

偶向新豐市裏過，故人尊酒共悲歌。十年別淚知多少？不道相逢淚更多。

【芋江驛樓送張四之白下】

春風吹柳萬條斜，極目金陵隔暮霞。不必相思當後夜，片帆開處即天涯。

【御兒舟中別朗公】

月下談深睡已遲，滿身涼露夜何其？雞聲未斷鐘聲起，又是江頭欲別時。

【寄弟】

春風送客翻愁客，客路逢春不當春。寄語鶯聲休便老，天涯猶有未歸人。

陶望齡

望齡字周望，會稽人。萬曆己丑賜進士第三，官至國子祭酒。卒諡文簡。

【沛縣過高帝廟】

路經舊沛山川古，龍起中原戰鬥多。一代雄圖開赤帝，千秋遺廟傍黃河。雲歸尚識真人氣，風起猶傳《猛士歌》。魂魄來遊長此地，漢宮秋色近如何？

高攀龍

攀龍字雲從，無錫人。萬曆己丑進士，歷官至左都御史。坐忤逆閹，削籍被逮，赴水死。贈太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憲。

忠憲詩無心學陶，天趣自會，羽翼名教，人不以《擊壤》一派爲高，益信定山、甘泉非風雅之宗也。

【水居】

薄暮登樓，四望遠疇。時雨既降，農人乍休。乳燕來止，鯈魚出遊。萬族有樂，吾心何憂？（中有元化，偶然得之。）

【夏日閒居】

長夏此靜坐，終日無一言。問君何所爲？無事心自閒。細雨漁舟歸，兒童喧樹間。北風忽南來，落日在遠山。顧此有好懷，酌酒遂陶然。池中鷗飛去，兩兩復來還。

【湖上閒居季思子往適至】

正爾山水間，念我煙霞友。春風吹微波，日暮倚楊柳。我友惠然至，童僕喜奔走。相別嘆幾時，相逢慮非久。所歡得晤言，欲言仍無有。默默各自怡，一室閒相偶。夜深不能寐，明月在東牖。

【夜步】

幽人夜未眠，月出每孤往。繁林亂螢照，村屋人語響。宿鳥時一鳴，草徑露微上。欣然意有會，誰與共心賞？

【韜光靜坐】

偶來山中坐，兀兀浹旬餘。淡然心無事，宛若生民初。流泉當几席，衆山立庭除。高樹依巖秀，修篁夾路疏。所至得心賞，終日忻忻如。流光易蹉跎，此日良不虛。寄言繕性者，速駕深山居。

傅新德

新德字元明，定襄人。萬曆己丑進士，官至國子祭酒，贈禮部右侍郎。諡文恪。

【送郭青字參藩巴蜀】

殊方几載嘆離羣，忽漫相逢又送君。萬里江湖龍劍合，一尊風雨薊門分。峨岷迥出天連雪，棧閣平臨馬度雲。蜀相威名應不負，他時消息好相聞。

區大相

大相字用孺，廣南高明人。萬曆己丑進士，官翰林檢討，歷贊善、中允。

【家人初至京，置酒亭中對雪作】

庭霰今朝集，家筵此日開。不知燕雪地，猶訝故園梅。玉袖承花出，珠簾卷絮回。瑤華雖可贈，留賞上春來。（中允海南人。海南無雪，故頷聯特妙，頸聯亦秀豔，“香霧雲鬟”同一筆墨。）

【送何儀部稚孝謫桂林】

長沙非不遠，南去更蕭林。謫宦楚山盡，獨行湘水深。鄉書同雁少，官舍共猿吟。今夕懷人夢，隨君到桂林。

【南行感懷】

聞道貂璫輩，由來爲掃除。先朝煩鎮守，重任典方輿。貢採山川竭，徵輸井邑虛。明明皇祖訓，宮撫意何如？（時礦稅之使，紛紜四出，至寺人職掃除者，列坐督撫之上。小民窮瘁，幾於賦《苕華》、歌《萇楚》矣。詩中念祖訓，正以慨時事之非也。）

【入羅滂水】

井邑新安集，閭閻雜漢徭。火耕春伐木，山獵夜歸樵。潮響蠻溪合，林光瘴峒消。直須勤撫字，勿使困徵徭。

鄭明選明選字子升，侯官人。萬曆己丑進士，官南京刑科給事中。

【感懷】

黃虞世已遠，大道漸陵遲。十室八九空，奸邪乃猖披。法令日以繁，盜賊日以滋。宣尼相魯國，道路不拾遺。君子正其本，禮義將自治。莫以鞭與轡，能使疲馬馳。莫以刑與戮，能使風俗移。長吏苟有闕，三尺將安施？

【恭聞冊立皇太子，喜而賦詩】

少海初流潤，前星已麗空。九重原獨斷，四皓本無功。鶴馭丹霄上，龍棲紫禁東。君王有《金鑑》，早晚賜春宮。（神廟爲鄭妃故，屢欲建立福王，迫於公議而止。作者歸本“九重獨斷”，立言之體，故應溫厚也。）

【十五夜寫懷】

明月孤懸夜，空齋獨坐人。地平連海嶽，天闊散星辰。祿米悲親沒，柴門憶弟貧。吾生無限事，況感百年身。

歸子慕子慕字季思，崑山人。萬曆辛卯舉人。崇禎時追贈翰林待詔。

待詔詩雅淡清真，箄瓢童冠，無非樂趣。生平與高忠憲公郭道義交，詩品亦略相似，所云同心之言也。

【對客】

默然對客坐，竟坐無一語。亦欲通殷勤，尋思了無取。好言不關情，諒非君所與。坦懷兩相忘，何害我與汝？

【城北初夏】

三見草木榮，棲棲猶未旋。偶與城市遠，因耽此地偏。獨館背清池，一無俗事牽。晨興課書罷，日午蛙聲喧。出門見新秧，微綠映遠田。久晴初得雨，稚子亦欣然。田父說歲佔，今茲定有年。物情既如此，予樂復何言。（談然無意，太羹玄酒之遺。）

【雜詩】

日出羣動作，智計千萬端。用此徒爲勞，不用殊未安。所繇在有身，坐令思慮殫。所以古賢達，與物同一觀。俯仰放懷抱，宇宙何其寬！

【館城北】

妻孥昔居城，我淹江上廬。妻孥來江上，我去城北居。城北保所事，二生喜從餘。既愛童子真，且得人事疏。長夏北窗竹，風吹几案書。坐看牆外帆，樹中去徐徐。中情苟無系，觸物皆有餘。今茲對佳節，正值秋風初。香稻感我情，歸食空江魚。小女解思父，一見當何如？

【壬寅正月西村築室成】

經始逼歲除，春肇室雲考。結構稱心爲，彌拙亦彌好。村樹既羅列，溪流亦瀠抱。北牖移修篁，南圃藝藥草。室中圖與書，閒暇可探討。農人理耰鋤。念此歲供早。顧我長負痾，不耕慚亦飽。

【移居】

冉冉歲雲暮，寒風動林於。言辭東村宅，去適西村廬。豈無舊巢戀？歡與吾仲俱。西村況不遠，相去一里餘。回瞻竹樹間，炊煙出前廚。吾病四十衰，厭厭日不如。憂患易反本，慼慼念友于。安得我叔氏，亦復來此居。遙望城中山，引領空嗟吁。

【丙寅六月過吳子往荻秋庵】

蕭瑟湖上廬，六月如清秋。涼雨過柴門，綠楊風颼颼。水濱一稚子，洋洋何所求？終日無一魚，持竿釣不休。問之向我笑，使我心忘憂。（諸詠有物我同得之趣，覺月到天心，風來水面，終是有心作理語。）

【歸江上】

去年冬盡歸，室家尚完好。兒女曝檐隈，牆頭日杲杲。今年冬盡歸，離憂不可道。中饋闃無人，虛堂塵不掃。一兒依外家，兩女傍兄嫂。奚獨天運乖，謀生亦草草。人世骨肉緣，尚爾不可保。而況一切營，何足攖懷抱？久矣吾行迷，回車苦不早。

【歲暮別諸生】

惻惻不可道，臨歧但依依。常恐語言多，貌勝中情微，感茲寒色厲，北風吹爾衣。歲暮家室情，各各念爾歸。羣居雖雲樂，人情諒難違。所患不同心，不患相見稀。尼父重久要，如醴久已非。勖哉儀先民，雅道庶可幾。（人人胸臆中語，便是至情。視華子潛詩，只學得陶公形象，所謂得其皮骨者也。）

卷十

謝肇淛肇淛字在杭，長樂人。萬曆壬辰進士，官至廣西左布政使。

【秋日邀龍君御同鍾伯敬、林茂之賦詩，君御時將赴湟中】

營道植高操，大音謝俗機。誰雲京洛塵，而能緇素衣。前蹤既雲邈，後會安可希？斗酒自斟酌，蟹螯秋正肥。南陸有殘暑，西山無留暉。不知松際月，已掛花間扉。雜坐忘磬折，緒談聞芬菲。君今赴河湟，戎馬生郊畿。白麪誰見賞？青雲願多違。舊歡意未浹，新離淚仍揮。餘亦倦遊者，因之歌《式微》。

【送徐興公還家】

楓落空江生凍煙，西風羸馬不勝鞭。冰消浙水知家近，春到閩山在客先。斜日雁邊看故國，孤帆雪裏過殘年。憐予久負寒鷗約，魂夢從君碧海天。

【春怨】

長信多春草，愁中次第生。君王行不到，漸與玉階平。

【秋怨】

明月憐團扇，西風怯綺羅。低垂雲母帳，不忍見銀河。

袁宏道

宏道字無學，公安人。萬曆壬辰進士，官吏部郎中。公安兄弟意矯王、李之弊，而入於俳諧。又一變而之竟陵，詩道遂不復振。人但知竟陵之衰，而不知公安一派先之也。

【感事】

湘山晴色遠微微，盡日江邊取醉歸。不見兩關傳露布，尚聞三殿未垂衣。邊防自古無中下，朝論於今有是非。日暮平沙秋草亂，一雙白鳥避人飛。

曹學佺

學佺字能始，侯官人。萬曆乙未進士，歷官參議廣西。天啓中以閹禍除名爲民。崇禎初起復廣西，疏辭不赴。家居二十餘年，殉節死。

【夜泊彭山江口】

錦城平日暖，旅泊始知寒。犍蜀中分地，岷峨相向看。岡連三女冢，水疾二郎灘。蘆葦風吹急，蕭蕭漢將壇。（岑彭遇害此地，有“彭亡”之稱。）

【泰昌皇帝輓歌】

龍馭升遐日，封章滿御牀。施行猶令旨，德意自先皇。沛若江湖決，俄然石火光。更聞哀詔到，能不淚沾裳。（“龍馭升遐”謂神宗，“更聞哀詔”謂光宗。）

勸進箋三上，騰歡遍九垓。逐臣皆召用，中使盡收回。貨賤昭先儉，心勞集相才。大工須計日，久矣柏梁災。

罷稅不停徵，邊庭歲用增。金錢溢輸挽，士馬飽飛騰。北闕聞天語，東隅望日升。那堪遽辭世，倉卒治山陵。

九轉神丹祕，三旬帝業終。《春秋》書法謹，中外揣摩窮。雨泣將填巷，攀髯或墮弓。由來戮方士，豈但爲無功？

【過木瀆】

指點十三橋，迎船半柳條。夕陽潮正滿，春草岸俱遙。琢研開山市，爲園灌藥苗。賣餳時節近，處處有吹簫。（琢研種花，風土自昔，寫來光景如畫。）

【送陳民部出守思州】

言辭粉署重悽悽，道路時聞征馬嘶。日照夢懸鄉樹外，夜郎吟向郡樓西。竹雞羣裏登峨嶺，銅鼓聲中出朗溪。我欲白門攀柳送，相思此夜有烏啼。

【八月朔日，王元直招，集南樓，送陳汝翔之東粵、王玉生之清漳、沈從先還姑蘇、徐興公之建溪、陳維尋之聊城、蔣之才之廣陵、予返白下】

西風蕭瑟動離顏，一樹衰楊不勝攀。秋老幾人猶白社，月明無主自青山。征途南北高樓外，客淚縱橫杯酒間。此別紛紛難聚首，天涯哪許夢魂閒。

蔡毅中

毅中字弘甫，光山人。萬曆辛丑進士，官至禮部右侍郎。

【秋興】

木落江空天氣清，西風蕭颯雁南征。浮雲暗逐年華變，歧路虛憐短鬢生。千里關河懸客夢，萬家砧杵動秋聲。崇蘭芳芷依然在，何處江潭吊屈平？

公鼐

鼐字孝與，蒙陰人。萬曆辛丑進士，官至禮部右侍郎。諡文介。

【詠古】

古人獲我心，善達窮通理。安危慮所居，屈伸貴自已。已貴可復賤。中立常不倚。衰至易生驕，臘毒恆在美。薜公僅遺榮，疏傅庶知止。寥廓晞冥鴻，矰繳安可擬？

【穆陵關】

昔日齊侯履，南疆盡此封。諸山沂作鎮，五嶽岱爲宗。霸國猶餘業，重關識舊蹤。故園相去近，回首海雲重。

【諸將】

上谷漁陽拱帝京，相連河外受降城。一從塞馬來南牧，遂使王師罷北征。絕徼尚傳青海箭，中原新動綠林兵。主憂正值宵衣日，誰向天山答太平？

李流芳

流芳字長蘅，嘉定人。萬曆丙午舉人。

嘉定四君中，以檀園爲上。雖漸染習氣，而風骨自高，不能掩其真性靈也。

【過皋亭龍居灣宿永慶禪院，同一濂、澄心、恆可諸上人步月】

歸裝出西湖，間道向黃鶴。屢愆桐塢期，偶遂龍居諾。輕舟凌晨風，遙山滿晴廓。丹林尚可數，寒條紛無託。披松指微徑，聽水捫暗壑。新構爭遠勢，平臺攬搖落。霜餘山容淺，天清海氣薄。暫歇塵勞心，始知寂滅樂。

每多方外遊，見僧即如故。燈明一龕下，夜長愜深悟。不知山月上，千林已流素。出門尋舊溪，愛踏松影路。氣和空宇澄，寒魄如春露。幽泉洗我心，微鍾杳然度。（讀第二章，如見東坡承天寺夜遊光景。）

【白門七夕】

（時將入燕。）

舊日維舟處，懸情獨柳條。秋風又京國，客思正江潮。長路有時到，歡期難再邀。徘徊望牛女，愁絕向中宵。

【黃河夜泊】

明月黃河夜，寒沙似戰場。奔流聒地響，平野到天荒。吳會書難達，燕臺路正長。男兒久爲客，不辨是他鄉。

唐時升時升字叔達，嘉定人。

【南翔裏有八老人爲社，長者年九十四，少者年八十一，居止不一二里。耄耋相望，杯酒談笑，日相娛樂，誠太平盛事。詩以紀之】

白鶴村頭春日曉，香霧濛濛百花好。蒼顏素髮八老人，花前置酒相傾倒。笑說鄰翁學語時，追談邑子知名早。不知主客更勸酬，爭引曾玄互提抱。今年孟春甲子晴，佔雲麻麥俱豐成。坐中祭酒九十四，敬酹社公旨且清。其間迭起拜更祝，但願腳健雙眸明。桂林從事八十一，只聞喚弟無呼兄。南村翳翳桑榆日，出共持杯歸散帙。但課兒孫種黍苗，何知方士餐芝術。香山居士有遺篇，九十不衰真地仙。公等康健逢聖世，能無旦暮歌皇天？願炊香飯秫釀酒，日奉杖履長周旋。武皇遺事多訛謬，欲問鑾輿南幸年。

【薜侍御出按貴州，便道歸雲南省覲】

繡衣持節出長安，南入牂牁路萬盤。重箐溼雲常欲雨，點蒼晴雪不知寒。登車自掃豺狼跡，問寢應彈獬豸冠。遙憶樹頭新酒熟，（雲南人釀酒於樹）刺桐花下正承歡

程嘉燧嘉燧字孟陽，歙縣人，寓居嘉定。

孟陽詩亦娟秀少塵。自錢牧齋訾謷李、何、王、李諸人，推孟陽爲一代宗主，幾與高季迪、李賓之前後相埒矣。而陽羨邵子湘有心矯枉，摘其累句雲：“爭倚畫橈衝妓席，獨橫朱袖佔歌筵”、“亦知終去婚和嫁，且戀閒來弟勸兄”、“近逐歌喉須闖席，閒開笑靨待歌船”、“閒偎串跡圓留面，戲劇鞋痕曲印肩”、“年去貧來不自由，暗傷顏面向交遊”等句，謂其穢褻俚俗，幾於身無完膚矣。予錄其氣清格整、去風雅未遠者四章，見孟陽自有真詩，勿因牧齋之過許，而毛舉其疵以掩之也。

【值唐叔達同錢將軍北上言別】

方舟燃燭夜相過，道上匆匆奈別何！我已三年懷錦裏，君偏五月渡黃河。南遊誰共煙花早，北上兼聞金鼓多。此別各懷無限意，莫將春淚點江波。

【送李中翰還朝】

漢家宮闕枕燕關，使者乘槎八月還。吳地潦平猶似海，廣陵濤壯正如山。同舟夜醉神仙侶，染翰春隨供奉班。聞道滄溟今未息，幾回溝壑動愁顏。

【閶門訪舊作】

悵望吳閶百里餘，故園兄弟日應疏。多年華鬢絲相似，三月春愁水不知。歌扇舊分桃葉渡，釣船還傍藕花居。掃眉才子何由見？一訊橋邊女校書。

【登樓】

少小聽歌怕唱愁，一聲楚尾與吳頭。如今身在傷心地，但見春光莫上樓。

楊漣

漣字文孺，應山人。萬曆丁未進士，熹宗朝官至副都御史。劾魏閹二十四大罪，被逮，死鎮撫司獄。贈太子少保、左都御使，諡忠烈。

【題柏子園青芸閣】

官閣凌空汶水深，金飆初動客登臨。浮雲易改三山色，落葉先驚萬里心。江上美人遺雜佩，城南少婦拭清砧。繁臺兔苑今禾黍，日暮憑欄思不禁。

王象春

象春字季木，濟南新城人。萬曆庚戌進士，官至吏部郎中。

【書項王廟壁】

三章既沛秦川雨，入關又縱阿房炬，漢王真龍項王虎。玉玦三提王不語，鼎上杯羹棄翁姥，項王真龍漢王鼠。垓下美人泣楚歌，定陶美人泣楚舞。真龍亦鼠虎亦鼠。（奇闢可儷謝皋羽篇。）

賀萬祚萬祚字孝延，嘉興人。萬曆庚戌進士，官至江西右布政使。

【周侍御行部】

蘭臺使者舊知名，攬轡從容江海情。抗疏共看任伯雨，行軍還擬趙營平。五花驄馬巡周道，《三輔黃圖》歷漢京。不獨艱危憂水旱，前籌更欲請長纓。

高道素

道素字玄期，嘉興人。萬曆己未進士，官工部郎中，以督造桂府殿傾，論死。

【秋日寄沈無回】

涼風起庭際，簾幕迥秋陰。一葉空階落，孤燈獨坐深。芙蓉思遠道，蟋蟀動愁吟。誰念閒居客，能傷遲暮心！

陳鳴鶴鳴鶴字汝翔，閩人。諸生。

【伍相祠】

黃池宴罷羽書催，骨葬鴟夷檟可材。西子已辭吳苑去，東門忍見越兵來。春風故國蘼蕪長，落日荒祠杜宇哀。千載忠魂何處問？滿城兒女弄潮回。

周永年永年字安期，吳江縣學生。

【吊淮陰侯】

一市人皆笑，三軍衆盡驚。始知真國士，元不論羣情。楚漢關輕重，英雄出戰爭。何能避菹醢，垂釣足平生？

王人鑑人鑑字德操，吳縣人。

【冬夜閒居】

忽忽寒光早，閒居水上村。病疏當世事，貧負故人恩。黃葉深樵徑，荒煙淡蓽門。憑誰論出處，短褐信乾坤。

吳稼竳稼竳字翁晉，孝豐人。以例除南光祿典簿。

【金陵酒肆贈茅平仲】

暮年看爾壯心孤，落落酣歌擊唾壺。但數一錢憐奼女，才誇千騎笑羅敷。梨花雨溼紅襟燕，楊柳春藏白項烏。欲向盧家借雙槳，莫愁不是舊時湖。

宋登春

登春字應元，新河人。

【秋日野望】

聽鳥中林性，看雲故國心。地卑湘漢闊，天遠洞庭深。老馬空知道，窮猿豈擇林？十年書劍客，寂寞到如今。

孫友篪友篪字伯諧，歙縣人。

【過古墓】

野水空山拜墓堂，松風溼翠灑衣裳。行人慾問前朝事，翁仲無言對夕陽。

俞安期安期字羨長，吳江人。

【憶家】

故國千山外，經秋遠別離。浮生能幾日？爲客此多時。衰眼高堂淚，寒砧少婦悲。天涯念遊子，風雨共悽其！

【望海】

紛紛靈異變昏朝，陰火隨波遠自飄。龍藏函經連水府，蜃樓開市借雲宵。星臨東極無分野，山入南荒有沃焦。日日潮來長應候，似應西答百川朝。

【登祝融峯】

中天積氣入清涼，雲霧翻看地混茫。雨挾蒼龍奔下嶺，星懸朱鳥定南方。何年石匱藏金簡，自古山祇禮赤璋。壇上長流青玉乳，神池高捧帝臺漿。

何白

白字無咎，永嘉人。

【淮上歸興】

淮泗秋風動地來，月明如水雁聲哀。南經伍員吹篪市，北眺曹公較弩臺。歸路漸香菰米飯，佳期已負菊花杯。愁聞烽火連東北，極目浮雲黯未開。

鄭琰

琰字翰卿，閩縣人。

翰卿工七言律，如“霜色慾將關樹折，河聲如帶戍樓奔”、“磧上陰雲連塞黑，關中落日帶沙黃”、“劍戟已消兵後火，髑髏猶泣戰時瘡”，皆慷慨有燕趙聲。

【哭李大將軍】

十萬旌旗染血丹，招魂夜夜哭桑乾。殘兵來拾中郎印，野鳥飛登大將壇。金獸鎖門嚴鼓角，石麟窺冢葬衣冠。至今俺答騎胡馬，猶是將軍舊戰鞍。

盛鳴世

鳴世字太古，鳳陽人。國子監生。

【題岳陽酒家壁】

巴陵壓酒洞庭春，楚女當壚勸客頻。莫上高樓望湖水，煙波二月已愁人。

沈木木字子喬，嘉興縣學生。

【夜起】

暑夜不成寐，起步中庭中。殘月忽墮水，明河猶在空。籬根滴清露，樹杪生微風。坐愛新涼好，先秋有候蟲。（“殘月忽墮水”二語，是夜起；“雞聲茅店月”二語，是曉行。各入神妙。）

王屋屋字孝峙，嘉善人。

【子夜歌】

千金買良玉，百金求良工。爲儂作雙環，相連無始終。

妾身妾自惜，君心君自知。莫將後日情，不如初見時。

吳夢暘夢暘字允兆，歸安人。

【送胡孟韜邑博之沅江】

攜手情無極，茫茫此別何？一官猶俎豆，滿地已干戈。畏路身難定，騷人怨自多。可堪寥落思，木葉洞庭波。

範汭汭字東生，烏程人。

【琴川夜泊懷孫齊之】

野宿次鳧，青青荻筍齊。潮痕隨月落，山勢壓城低。殘夢風前斥，歸心曙後雞。還知高隱處，只隔水東西。

【春日訊吳允兆】

遠樹微波黯不分，闔閭城畔寄孤雲。春來盡有還鄉夢，除卻青山便是君。

吳兆兆字非熊，休寧人。

【同曹學佺過宿碧峯寺愚公房】

入寺昏煙斂，雙橋竹澗通。僧歸殘磬裏，客夢亂山中。燈暗窗沾雨，枝喧鳥墮風。他鄉寥落夜，語笑喜能同。（戊子春宿寒山空谷庵中，始知“客夢亂山中”句之妙。）

徐勃勃字興公，閩縣人。

【送俞本之遊楚】

寒皋木落水連天，雲際孤城望漢川。隔岸數聲湘女瑟，中流千里鄂君船。鷓鴣夜叫黃陵月，猿狖秋啼赤壁煙。挾得《離騷》經一卷，行吟長對楚江邊。

【送康元龍之靈武】

賀蘭山下戰塵收，君去征途正值秋。落日故關秦上郡，斷煙殘壘漢靈州。胡兒射獵經河北，壯士吹笳怨《隴頭》。城窟莫教頻飲馬，水聲嗚咽動鄉愁。

黃河官路黑山程，羌笛橫吹漢月明。漠北峯煙三里霧，隴西鼙鼓十年兵。燕鴻度塞寒無影，胡馬行沙暗有聲。後夜思君勞遠夢，朔風吹過白登城。

文震孟

震孟字文起，長洲人。天啓壬戌賜進士第一，授翰林修撰。忤逆閹，鐫級歸。崇禎初復原官，歷仕至禮部侍郎、東閣大學士。卒諡文肅。

【擬古遠行】

江之陽兮有嶼，江之陰兮有渚。朝而風兮夕而雨，望夫君兮渺何許。春波兮悠悠，日暮兮夷猶。掔青桂兮爲楫，搴木蘭兮爲舟。恍含思兮凝睇，乘清風兮遠遊。遠遊兮上下，載行兮載舍。遵中流兮待君，將寄心於遠者。

徐石麒

石麒字寶摩，嘉興人。天啓壬戌進士，除工部主事。崇禎初起補南禮部。歷吏部尚書。乙酉城陷，自經可經堂。

【望匡廬】

突兀此何處？匡君廬亙天。黛浮五老壁，青入九江船。慧遠林中寺，康王谷口泉。符生今已老，誰與買山錢？

倪元璐

元璐字玉汝，上虞人。天啓壬戌進士，改庶吉士，官至禮部尚書、翰林學士。京師陷，自縊。初諡文正，定諡文貞。

【皇極門頒歷作】

鳳闕開彤旭，猊爐散紫煙。六階齊度緯，七政轉璣璇。甲歷龍躔改，寅賓象魏懸。明時功在革，資始義承乾。黑帝威初試，青皇位早傳。周官新月令，甘氏舊星篇。人繼羲和後，書成蓂莢前。庚先三日戒，貞下一元旋。圖籙符垂赤，干支德應玄。興王惟有歲，太史又編年。賜出黃星曜，披看綠字鮮。因知天曆數，如日起虞淵。

蔣燦燦字韜仲，長洲人。崇禎戊辰會魁，官至天津兵備副使。

【題杜少陵像】

誰貌杜陵老，憂懷筆底傳。凋殘悲瘦馬，慷慨拜啼鵑。作客依江閣，浮家寄楚船。高才同落，千古有青蓮。

大雅長往矣，遺容後代看。萬間思廣廈，一諫失微官。抗志隆中對，飢驅蜀道難。蕭騷兩鬢白，應爲憶長安。

徐汧

汧字九一，長洲人。崇禎戊辰進士，官至少詹事。家居，殉節死。

【三月十九日】

珍饌精鏐賜講筵，每逢令節主恩偏。十章書未陳《金鑑》，九逝魂猶戀細旃。社稷風雲誰奏曲？園林霜露已經年。龍髯回睇橋山遠，玉匣珠襦不忍傳。

萬壽祺壽祺字年少，徐州人。崇禎庚午舉人。

【入沛宮】

泗亭春盡樹婆娑，漢帝宸遊不再過。魂魄有時還至沛，樓臺落日半臨河。風吹大澤龍蛇近，天入平沙雁鶩多。我亦遠隨黃綺去，東山重唱採芝歌。

【贈胡彥遠】

河渚經營把釣綸，乾坤草莽一閒身。南陽高臥真名士，東漢餘生舊黨人。十載荃蘅同入夢，三冬冰雪獨傷神。荷鋤歸去田廬閉，莫向人間學問津。

馬世奇

世奇字君常，無錫人。崇禎辛未進士，改庶吉士，官至翰林院侍講。京師陷，自縊。初諡文忠，定諡文肅。

【贈曹元宰守漳州】

靈槎秋泛海天涼，五夜心懸燕寢香。總爲至尊憂社稷，漢臣何必薄淮陽！（溫柔敦厚。）

楊廷麟廷麟字伯祥，清江人。崇禎辛未進士，官終編修，死節贛州。

【別葉侍御】

渾水橋邊寺北田，行滕東去雨連綿。桑村古渡沙移路，茅屋人家鳥就煙。江左衣冠悲楚澤，淮西烽火接秦川。更聞羣盜郊原遍，欲下潯陽萬里船。（“茅屋”句寫盡荒涼，不減“江燕初歸不見人”句。）

張溥溥字天如，太倉州人。崇禎辛未進士，改庶吉士。

【孟門行】

雙絲系玉環，宛轉生光澤。本以結同心，何知反棄擲！君家美酒琥珀光，紅顏少年坐滿堂，酒酣意氣不可當。君家玉堂盛孟門，孟門深谷無朝昏。中有美人嘯且歌，仁義結客客自多，相與醉君金叵羅。黃雀銜環報舊主，畏君彈射遠飛去，夜深孤棲城北樹。（“夜深孤棲”，餘情不盡，忠愛之心，故應如是。）

姜埰

埰字如農，萊陽人。崇禎辛未進士，官禮科給事中。以言事廷杖，削籍戍宣城。

【赴戍宣州衛】

垂死承恩譴，天威咫尺間。荷戈荒徼去，收骨瘴江還。袞職猶思補，龍髯竟絕攀。橋陵千滴淚，獨在敬亭山。（淚痕血點垂胸臆。“荒徼瘴江”，未合宣州。）

顧鹹正鹹正字端木，崑山人。崇禎癸酉舉人，除延安推官，殉節死。

【登華山】

倚杖高臺萬里秋，山川元氣共沉浮。金神法象三千界，玉女明妝十二樓。井鉞參旗皆北拱，濁河清渭自東流。愁看殺氣關中滿，獨立南峯最上頭。

陳宗之

宗之字玉立，長洲人。崇禎癸酉舉人。

【漢道】

漢道昔雲季，四海沸羣雄。賢士失綱維，奔竄投西東。管寧棲遼海，田疇隱無終。鄭玄與王粲，各自獲所從。如何盛明世，棲棲泥淖中？雨雪積荒途，渚田路不通。寧無《北門嘆》？要自秉固窮。疾耕寡樂郊，仕宦乏奇功。乾坤雖浩廣，何地置吾躬？愴惻衡門下，憂來溯悲風。

謝遴遴字彙先，宜興人。崇禎癸酉舉人。

【巴女詞】

巴川積水極岷峨，巴女明妝豔綺羅。爲語秋江風浪急，斷腸休唱《木蘭歌》。

吳本泰本泰字美子，仁和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南京禮部郎中。

【帝京篇】

夢想黃金臺，來歌白石粲。明明聖人出，旭日天方旦。廣殿飭梓材，神霄聳輪奐。微垣妖彗消，芝蓋卿雲縵。三吳罷機杼，九廟秉珪瓚。下國頌時雍，至尊理宵旰。宵旰懷殷憂，籌邊寢弛玩。軍需飛檄催，水衡仰屋嘆。大奸已距脫，羣疑未冰泮。漸鴻雖可儀，羔羊不聞贊。名盛實則衰，事倍功乃半。因之敕幾康，匪伊游泮渙。君既勤晝接，臣當思日贊。朝中去朋黨，政府參謀斷。網必挈其綱，繩先理其亂。求治勿太速，防微勿滋蔓。所期日月光，幽遐理必貫。（思陵初政，實有可觀。狐疑瑣屑，仍任奄人，而臣工泄泄，朋黨連結，此後日事也。詩中思患豫防，具有灼見。）

萬泰泰字履安，鄞縣人。崇禎丙子舉人。

【留別董西來】

客途相見即相親，總是淒涼夢裏人。且喜何郎能似舅，不妨綺季未稱臣。睢陽城上三生淚，無定河邊後死身。惆悵天涯分手處，秋高一雁落江津。

閻爾梅

爾梅字用卿，江南沛縣人。崇禎丙子舉人。詩有奇氣，每近粗豪。茲擇其尤雅者。

【重過兗州】

亭長臺西舊酒徒，疏狂名姓滿江湖。每從世外尋高蹈，不識人間有畏途。季札重來周樂散，奚斯一去魯宮蕪。高樓極目誰同醉？正月愁聽有蟪蛄。

劉永錫

永錫字欽爾，魏縣人。崇禎丙子舉人，官長洲儒學教諭。革命後隱於陽城湖之濱，窮餓死。

【行路難】

雲漫漫兮白日寒，天荊地棘行路難。（四字抵過千萬言。）

陳子龍

子龍字人中，更字臥子，青浦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兵科給事中。殉節死。

詩教之衰，至於鍾、譚，剝極將復之候也。黃門力闢榛蕪，上追先哲，厥功甚偉。而責備無已者，謂仍不離七子面目。將蜩螗齊鳴，不必有鈞韶之響耶！

【曜靈】

（《曜靈》，天子遇旱而憂，省獄減刑，雨以時降，詩人美之也。）

曜靈維陽，杲杲麗天，爰自東作，火現於昏。天之薦瘥，蘊隆如焚。皇曰予冀方，邦畿所安。廢我來牟，兆民孔艱。（一章。）

旱之始盛，維塵冥冥。旱既太甚，百卉俱零。豈降自天，胡德非馨。曾是有象恭，曾是有讒慝，曾是有詭隨，曾是有掊克。（二章。）

爰命宗伯，大雩孔明，爰命徹侯，於郊於宗。以爾幣玉，及爾斯牲，方社既周，山川用享。（葉）振古率育，胡遘予不寧。（三章。）

巍巍薊丘，維君宅之。翼翼皇心，維天繹之。禮草不展，來饗來格。膳宰既徹，鏞鼓既釋。凡百君子，勖你無斁。（四章。）

皇曰司寇維刑，世重世輕。朕堲奸宄，或愆於平。悍陽驕驕，憂我黎氓。乃清岸獄，乃釋累囚。肆赦時夏，式歌且謳。倬彼燕山，出雲油油。終朝彌野，既舒既柔，既沾既優。田畯語語，樂哉士女，以育我稷黍。皇王布惠，無賜純嘏。

【仲夏值左掖門，送夏彝仲南歸】

金塘回素波，中有雙鴛鴦。託身在清禁，和鳴君子傍。顧此同林鳥，孤翼忽南翔。生平志慷慨，何事獨難忘？本爲四海人，豈得常相將？丈夫重知己，萬里同一鄉。黽勉效貞亮，德輝在巖廊。莫憂青蠅多，和璧貴善藏。執手不能語，悵矣結中腸。

【雜詩】

山椒微風發，薄暮遲佳人。頹陽淡林表，素月生河津。佇立懷往路，時晏多苦辛。君家青雲樓，瑤華豔當春。皋蘭亦有芳，欲寄良無因。歡愛豈足重？要使恩誼申。浮雲誠易阻，白璧終見珍。

至道無相非，末流乖心跡。高懷苟不亮，執疑日以積。賢隨貴同用，愚與賤交役。騰名固自階，投讒豈無隙？營營棘上蠅，可以攜金石。履純思寡尤，超方鮮奇策。譭譽苟未忘，顧影漸蹐。

墓門有惡木，鴟鴞巢其巔。同茲雨露潤，不與百卉妍。性質固自殊，大造安能遷？我行適見之，中心懷憂悁。利斧雖在手，斬伐無此權。去去保芳潔，願言藝蘅荃。（手無斧柯，奈龜山何！）

【平陵東】

炎精中燼妖彗紅，平陵松柏生秋風。四十萬人頌符命，巨君卻在層城宮。東郡太守建旗鼓，排山動地連關輔。五威國將紛東馳，《大誥》《金縢》亦何補？污宮薦棘雖無成，天下始知稱漢兵。不逢時會豈失策，猶與宛洛開先聲。斗柄橫斜漸臺蹙，白水真人坐黃屋。逢萌束帛卓茂封，義公碧血無人哭。男兒何必上雲臺？千古徒悲兩黃鵠。（義公之稱兵，更難於勝、廣之開漢祖，而光武之封不及，何也？不以成敗論人，具有卓識。）

【小車行】

小車斑斑黃塵晚，夫爲推，婦爲挽。出門何所之？青青者榆療吾飢，願得樂土共哺糜。風吹黃嵩，望見牆宇，中有主人當飼汝。叩門無人室無釜，躑躅空巷淚如雨。（寫流人情事，恐鄭監門亦不能繪。）

【寄獻石齋先生】

烈風蕭條吹百羽，朱鳳葳蕤適南土，羅罻如雲不見天，秦人高歌楚人舞。出門不向妻子辭，八尺鋃鐺五色組。虎鬚校尉紅錦裘，峨舸大艑下江州。蛟龍觺觺黃沙臥，日月冥冥青楓秋。赭衣墨幘安魚服，予亦相逢淮水曲。京華時事不足論，慘淡相看日彌促。鐮刃誰留門外蘭，庖廚肯恕山中鹿？可憐舉世學浮沉，燭龍回照杳難尋。蒼茫不解時人意，愛護還憑明主心。我有短札置懷袖，安能一矢千黃金？平生風義兼師友，陳蔡相從但鼓琴。（此石齋被逮，黃門遇之淮南而作。）

閶闔門開翡翠城，鳳凰十二相和鳴。碧血一灑玉階裂，驚雷急電何時平？門生往往自引匿，故吏不復相通名。賈彪奔走何側足，曹鸞上書翻桎梏。鉤黨幾入甘陵部，相將同入黃門獄。緋衣獄吏行生風，黃封小匣排當中。更番搒掠不知數，但稱汝罪如山崇。小臣萬死不足惜，聖德如天輝典。帶血晨興寫《孝經》，裹瘡夜臥編《周易》。爰書一旦下高天，薄譴由來湘水邊。萬里聞聲頌明聖，漢廷有待賈生還。（此述石齋自詔獄得戍酉陽而作。“帶血晨興寫《孝經》”二語，自是當時實事。）

【交河】

烏啼征馬動，曙色散滹沱。海氣通三島，天風靜九河。沙平邊草斷，日淡塞雲多。百里無煙火，空林枉自過。

【廬居】

行遁山河改，歸來松菊荒。尚餘三畝宅，無復萬家旁。祈死煩宗祝，偷生愧國殤。但依親隴在，含笑此高岡。

【襄陽】

江漢西陲重，荊襄南紀雄。諸侯悲峴首，耆舊失隆中。燧色通秦塞，妖星下楚宮。不知大堤女，何處舞春風？

【雜感】

大河南北望，萬里入春愁。車馬空官渡，風煙滿豫州。黃巾連戶著，白骨少人收。自古中原地，應煩聖主憂。

兵戈傳劍外，消息每差池。已失夔門險，誰言蜀棧危？雪山寒鼓角，玉壘暗旌旗。天子頻西顧，元臣實總師。（此楊嗣昌總師時也，夔門失而蜀不可守矣。喪師辱國，伊誰之咎哉？）

【送張玉笥中丞擢河道少司空隨召陛見】

舊聞開府靜牙璋，詔領河堤入未央。周室保釐分郟鄏，漢家底績念宣房。九天星宿開秦塞，萬里梯航走冀方。爲語至尊南顧日，不堪重問海陵倉。（典切）

【酬李司馬萍槎先生】

久瞻樞府重明光，投我連城雲錦章。傷亂已聞劉太尉，賞音深愧蔡中郎。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早晚滄江驚驛使，詔書先問右賢王。

【錢塘東望有感】

清溪東望大江回，立馬層崖極望哀。曉日四明霞氣重，春潮三折浪雲開。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依舊謝公攜屐處，紅泉碧樹待人來。

【送吳巒稚司李桂林】

翡翠巢邊匹馬過，千盤桂嶺鬱嵯峨。南浮灕水啼猿滿，北望君山落雁多。蠻府官閒能作賦，漢廷恩近憶鳴珂，愁心獨系張平子，欲寄琅玕奈遠何！

【重遊弇園】

放艇春寒島嶼深，弇山花木正蕭森。左徒舊宅猶蘭圃，中散荒園尚竹林。十二敦槃誰狎主？三千賓客半知音。風流搖落無人繼，獨立蒼茫異代心。（今弇園一帶廢爲民居矣，讀此不勝時代之感。）

卷十一

梁朝鐘朝鐘字未央，順德人。崇禎己卯舉人，殉節死。

【將出皖，留別楊六符、沈乃功、唐聖俞、徐譽星】

船傍垂楊別緒生，煙含春樹雁歸聲。羣公縞帶遺吳錦，幕府青絲唱《渭城》。幾樹烏啼趨夏口，何時馬首望西京？江南江北如相憶，千里高樓待月明。

方以智

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禎庚辰進士，授翰林檢討。革命後爲僧，名弘智。

【看月】

一片鐘山月，那從嶺外看。昔嘗臨北闕，今獨照南冠。萬里天難問，三更影易寒。夢中兒女路，莫憶舊長安。

黃周星

周星字九煙，上元人。崇禎庚辰進士。晚變名黃人，字略似。自沉於水。

【秋日與杜子過高座寺登雨花臺】

被髮何時下大荒，河山舉目共淒涼。客來古寺談秋雨，天爲幽人駐夕陽。去國屈原終幸直，無家李白只佯狂。百年多少憑高淚，每到西風灑幾行。

陳瑚瑚字言夏，太倉州人。崇禎壬午舉人。

【贈吳興公】

我非陳孟公，君乃吳季子。千金重一諾，結交有終始。仗劍作遠遊，欲爲報仇死。惜哉時不遇，長嘆歸故里。其事雖不成，其名滿人耳。

【李映碧廷尉遺地圖】

圖畫山川感慨多，邊陲風景近如何？入關無復蕭丞相，聚米空思馬伏波。兩戒一江橫似線，九州五嶽小於螺。錯疑留守魂歸夜，風雨聲聲喚渡河。（讀至末語，紙上有聲，恐流邊光景者不能作，亦不解讀。）

【山中喜遇徐昭法共飲】

一夜寒香萬樹開，相逢花下且銜杯。窮途兄弟難成醉，故國風煙易入哀。雪滿山中蘇武窯，雲橫江上謝翱臺。寸心不盡斜陽晚，溼遍青衫首重回。

徐枋

枋字昭法，吳縣人。崇禎壬午舉人。考文靖公殉節後，隱於上沙。

【別詩】

上山采薇蕨，日暮不盈把。苦飢不足悲，將遺同心者。良友遠別離，踟躕送於野。我有盈觴酒，黃流傾玉斝。申以《遠遊曲》，中懷期共寫。清商一何悲，四座和者寡。恐傷遊子心，攬涕不敢下。景光已西馳，日月不我假。

譚貞良貞良字元孩，嘉興人。崇禎癸未進士。

【樓桑先主廟】

系出中山近，名從小沛聞。卜鄰佔李定，望氣得周羣。象葉黃龍瑞，符仍赤帝文。全家頻脫險，一旅忽能軍。名士收諸葛，英雄獨使君。志寧摧百戰，力已限三分。淚盡髀生肉，魂歸棧入雲。枯桑遺廟折，野火斷碑焚。繫馬寒風急，題詩塞日曛。榆存舊社，弦管尚紛紛。

【題河梁泣別圖】

都尉臺前起朔風，節旄空盡路西東。不知別淚誰先落，同在河梁夕照中。

黃淳耀

淳耀初名金耀，字蘊生，嘉定人。崇禎癸未進士。乙酉城破自縊。

【野人】

野人嘆息王師勞，秦賊楚賊如蝟毛。攻城掠野官吏死，大江以北民嗷嗷。昨聞死賊劫財賦，分與官軍作賄賂。亂斫民頭掛高樹，黎明視賊賊已去。（時章疏皆稱賊爲死賊。）

野人嘆息年歲惡，池中掘井井底涸。飛蝗引子來蔽天，枉自傾家事田作。朝廷加派時時有，哭訴官司但搖手。歸逢吏胥狹路邊，軟裘快馬行索錢。

野人嘆息朝無人，朝中朋黨如魚鱗。十官召對九官默，匍伏苟且容一身，廟堂何人理陰陽，頻年日食四海荒。吾欲上書問朝士，卻恐人訶妄男子。（朝野大勢如是，雖欲不亡，其可得乎？）

吳昜昜字日生，吳江人。崇禎癸未進士，殉節死。

【威寧伯王襄敏公越】

威寧熊羆姿，高視氣敵萬。脫略繩墨外，勇智走飛電。大廷吐奇言，排閶怒風旋。威聲動異域，瑰特震所見。目屬膺帝心，短袂故上殿。帝曰快御史，爲朕將而弁。所部皆鷹騰，公也身搏戰。搗虛握勝策，入穴虎乃困。一炬紅鹽池，冰天千帳爓。烽消玉關煙，雪卷陰山片。轅門正高會，琵琶奏哀豔。戰士挾秦姝，頓使死力賤。豁達籠豪英，出沒神鬼眩。丈夫重勳名，志豈在鐵券？絕塞懸孤臣，中援何足玷？慘淡黃金印，零落白羽扇。風塵暗不開，北顧撫長劍。（爲威寧一洗其辱。《懷賢》諸詠，原本少陵《八哀》，而己之抱負自出。三章擇其猶有骨幹者。）

【定襄侯郭忠武公登】

郭公武定孫，神駒渥窪好。十齡走健筆，吸振奇藻。洞徹《春秋》義，兵法腹笥了。安危異人出，所以奠皇造。英宗北狩初，決機一何早！黃塵擁翠蓋，痛憤居庸道。紫微爲蕩搖，柱極西欲倒。我公奮孤撐，乃心協少保。國也今有君，揮血視清昊。截嶪雲中城，虎豹鬱相抱。崩騰萬馬陣，擊衆每用少。猿臂捷有神，鐵甲盡穿縞。楊石雄軍聲，鎖鑰資電掃。撇烈天網翻，槎枒地龍繞。豈多三軍力，遂爭造化巧。詩看橫槊賦，檄倚馬上草。排宕非常姿，灝氣秋空。高詠戰場篇，寂寞風流紹。

【少保戚公繼光】

大將東南誰？戚公真鷹揚。雄情恣捭闔，祕策揮陰陽。夙奉綦履訓，更見經術詳。結友傾賢豪，文采殊頡頏。曉達三門流，以律師所臧。龍鳥追武侯，衡軸通軒皇。變化開精心，什伍爲鴛鴦。（少保所結陣名）島夷蹂南土，兵氣慘不張。閉營百日練，戰士虎力強。疾掃溟波平，受鉞總薊方。計伸犁庭威，十萬環偏廂。遠猷振華夏，定策爲周防。亭障雜星羅，旌旄蔽日光。呼韓遂稽首，郅支亦來王。款關四十年，戎馬不敢揚。伐暴貴上兵，功豈必戰場。竟無通侯賞，坐使壯士傷。時平武略絀，世亂智勇長。問彼登壇者，曷以恢我疆？

黃翼聖翼聖字子羽，太倉州人。崇禎中辟召，官安吉知州。

【渝城度歲】

風俗他鄉異，巫歌達四鄰。江明無月夜，猿喚不眠人。眷屬生兼死，年光臘帶春。客中艱一醉，辜負物華新。

周立勳立勳字勒卣，華亭縣學生。

【詠懷】

東登泰山顛，累累見城郭。秋風吹平原，牛羊下寒澤。呂尚本陰謀，漁釣竟所託。神明啓遠疆，後世資經略。遭逢良有時，志士固窮約。飄蓬西南征，浮雲散林薄。悲哉大國風，田橫不可作。

【傷春】

平池曲巷古祠東，幾樹桃花落晚風。明日殷勤尊酒後，春光已過別離中。

白燕墳前載酒過，幾人同唱《柳枝歌》。莫愁一夜花如雪，搖落春心自此多。

夏完淳完淳字存古，華亭人，考功郎允彝之子。殉節死。

存古十五從軍，十七授命，生爲才人，死爲鬼雄，汪錡不足多也。詩格亦高古罕匹。

【秋懷】

涼風何瑟瑟，吹我遊子顏。歷歷江上林，流蟬鳴其間。浮雲西南征，一去何時還？駕舟凌洪波，杖策窮崇山。君子不遑息，小人豫以閒。感激在溝壑，敢念徒旅艱？中夜起百憂，勞人獨長嘆。

秋色從西來，風物自悽緊。金飆辭炎暉，玉露戒商軫。鶗鴂薄暮鳴，幽蘭望秋隕。零落在一時，榮華若朝菌。高從巢父棲，下與壺公飲。靜觀百歲間，無名以爲準。

【精衛】

北風蕩天地，有鳥鳴空林。志長羽翼短，銜石隨浮沉。崇山日以高，滄海日以深。愧非補天匹，延頸振哀音。辛苦徒自力，慷慨誰爲心？滔滔東逝波，勞勞成古今。（此淵明詠荊軻作也。）

【秋夜感懷】

登樓迷北望，沙草沒寒汀。月湧長江白，雲連大海青。徵鴻非故國，橫笛起新亭。無限悲歌意，茫茫帝子靈。

鄺露露字湛若，南海縣學生。城陷，爲兵所害。

湛若詩原本《楚騷》，五言尤勝。

【洞庭酒樓】

落日洞庭霞，霞邊賣酒家。晚虹橋外市，秋水月中槎。江白魚吹浪，灘黃雁踏沙。相將楚漁父，招手入蘆花。（五言佳處，全在氣韻，不求工於語言對偶之間。得此意可與讀湛若詩。）

【洞庭】

人歸洞庭水，心遠百蠻天。虹飲吳山雨，蟬嘶楚岫煙。掛帆明月樹，沽酒白雲船。來雁紛南向，衡陽何處邊？

【西湖上春】

行逢新歲月，驕馬踏城橋。旭日催蘅帶，春人豔柳條。香車流水擊，仙袂逐風飄。小鳳銜花去，空傷雲漢遙。

【虞山謁舜祠】

荒服垂衣日，三苗格命年。鳥耘千畝籍，龍御九疑煙。蒲阪徵雲外，蒼梧落照邊。何人撫瑤瑟，離恨隔湘川。

【採石】

牛渚青天月，長懸供奉祠。如何今夕酒，不共昔人持？高詠誰能似？扁舟從所之。溯洄殊未已，言折楚江蘺。

【浮湘禮三閭墓田尋賈生故宅】

浮湘孤月下靈渠，牢落殘魂伴索居。庚子日斜聞野鳥，端陽沙淈見江魚。天高未敢重相問，年少何勞更上書？此去樊城望京國，定從王粲賦歸歟？

【莫愁湖贈劉瞻甫】

憔悴行吟落照時，莫愁湖上與君期。《五噫》一賦梅花國，三黜重逢柳士師。吳苑舊遊淹越鳥，楚裳今雨裛江蘺。姑蘇煙月長相待，萎絕芙蓉白露滋。

劉城城字伯宗，貴池人。

【羣盜】

羣盜尚如此，江城未何依。健兒身手劣，祈父爪牙非。鼫鼠能中飽，飛鴻恆苦飢。從來比管樂，詎肯泣牛衣。

沈壽民壽民字眉生，宣城縣學生。舉賢良方正，門人私諡貞文。

【訪姜如農城北】

石公嚴譴後，又見荷戈新。曠代留遺直，殘山待老臣。龍歸天上馭，環賜夢中身。生死昭亭畔，鄉園別自春。（嘉靖中，石御史金以諫止醮詞，謫戍宣州）

邢昉昉字孟貞，高淳縣學生。

【九江城南樓晚眺】

泱漭九江口，日入煙濤深。登樓俯危檻，近見廬山岑。昔人此宴賞，嘉月陶幽襟。長使千載下，緬想南樓心。孤城何蕭條，殺氣餘秋陰。交衢無人行，荒榛遂如林。撫事遽成往，含悽方在今。履運適如此，憂端苦沉沉。

【溪行屢經與亡友胡印度別處】

濺濺溪水側，是子門前路。涓流亂石間，褰裳乃可渡。憶昔造子廬，款款平生故。尊醪亦時有，日晏未遑去，相送屋東偏，幽林每徐步。欹岸注微波，殘陽在高樹。情因老易悲，欲別恆返顧。茲來溪草綠，偶到臨分處。予猶耿夙歡，子已長不寤。流泣但徘徊，空慚子桑扈。

【故宮燕】

君不見故宮燕，春雨秋風幾回換。宮中風雨長蓬蒿，飛入宮牆繞虛殿。穿簾度閣羽差池，盡日呢喃人未知。柳下乍銜千點絮，花間仍拂萬年枝。玉階寂寞罘罳冷，畫棟迴翔春燕影，歲歲營巢竟不成，春來秋去誰曾省？可憐此度秋風早，整頓毛衣猶自好。徘徊欲別未央宮，萬戶千門忽如掃。鍾{ね}何年去洛陽，仙人辭漢淚成行。最苦西飛雙燕子，重來不見舊宮牆。

施武武字魯孫，長洲人。

【相見坡】

上坡面在山，下坡山在面。相見令人愁，何如不相見！

【烏鴉關】

朝上烏鴉關，暮下烏鴉關。老烏啼啞啞，行人還未還？（寫盡境地險惡。）

葉襄襄字聖野，長洲縣學生。

【感舊】

洛蜀紛爭日，君王宵旰時。內朝私鬥急，河北捷書遲。近輔連羣盜，臨郊誓六師。傷心殷浩輩，一蹶竟難支。（思陵時朝局及天下大勢，已盡四十字中，如讀少陵《洛下》、《天中》諸作。）

【喜康小范孝廉至，兼吊楊機部閣學】

萬里清江浪拍天，故人消息動經年。重來麋鹿長洲苑，歸去荒蕪彭澤田。虎帳角殘辭部曲，龍沙旗折偃戈船。盧諶淪落劉琨死，回首章門一惘然！

陸圻

圻字麗京，錢塘貢生。

【與歌者陳郎】

落日橫江老白蘋，同鄉停問一相親。未嫌李尉翻新曲，且喜何戡是舊人。玉管漫吹秋月白，紅牙曾對綺筵新。坐中恐有傷心客，莫按《伊涼水調》頻。

沈欽圻欽圻字得輿，長洲縣學生。周準填諱。

先大父詩，中歲愛劉隨州，晚境愛陸放翁。五言如“山橫去鳥外，人立晚霞邊”、“學《易》應觀我，言《詩》或起予”，七言如“冷岸孤舟搖月白，荒樹一犬吠燈紅”，皆陸太僕起頑所稱賞者。茲錄感時傷事六章，異於流連光景之作，有關風教，不在語言之工也。孫男德潛敬識。

【書事】

天地兵戈滿，江湖逋竄頻。布衣難許國，淚眼不逢春。玉闕悲龍馭，雄關喪虎臣。唐家靈武業，望斷素衣人。（此思陵殉社稷後有望於南都擁立也。“江邊老人淚暗泣，眼昏不見風塵清”，憂時感事，古今一轍。）

【詠史】

臥薪嚐膽日，縱飲擘箋時。但識憑江險，而忘厝火危。一堂爭洛蜀，四鎮角熊羆。此日王夷甫，清言或未宜。

君臣魚水合，半壁且遊嬉。樂奏李天下，歌傳郭順時。還須求故劍，慎勿剪連枝。野老瞻烏意，茫然空爾思。（此留都事勢也，不止於“從臣皆半醉，天子自無愁”矣。“須求故劍”、“勿剪連枝”，當時草野自存公論。）

【亂後哭友】

故友如黃葉，傷心漸覺稀。途窮天地窄，世亂死生微。腹痛車頻過，琴亡人已非。嗟餘稱後死，慟哭返荊扉。

【哭劉剩庵先生】

（名永錫）

萬里離家客，孤身易簀時。變名唯恐識，後死尚嫌遲。麥飯鄰僧薦，蓬廬野父悲。《招魂》弟子事，愧乏楚人辭。

顧夢遊

夢遊字與治，江寧學生。

【訪鄒滿字溪上】

言尋居士家，薄暮清溪道。荒原鳥獨飛，寒木雲相抱。入室聞疏鍾，開門見秋潦。落葉坐來多，清風時一掃。

【同蔡大美、徐曰贊、沈治先秦淮夕泛】

落日淡生煙，波明影碧天。人來花檻裏，酒出板橋邊。楊柳風千樹，笙歌月一船。十年重對此，回首各悽然。

【社集天界循公房】

來已半春徂，佳遊欣有徒。鳥窺遲日下，花近午風蘇。世事到山盡，高言對佛無。杖錢曾不繫，隨意乞香廚。

錢秉鐙秉鐙字幼光，桐城人。

幼光自抒情性，無意工詩，五言似陶公，亦在神理，不在字句。與高忠憲、歸侍詔所謂同工異曲者也。

【效淵明飲酒詩】

寄生大塊中，何者爲我故？譬如逆旅物，暫有安足據？在世雖百年，畢竟舍之去。臨去豈不戀？戀亦不得住。所以達觀人，淡然隨所遇。委順生死間，不厭亦不慕。日飲一杯酒，可以全此趣。

【田園雜詩】

夙昔慕躬耕，所樂山澤居。憂患驅我遠，常恐此志虛。十載一言歸，舊宅已焚如。嗟我昆與弟，茅茨倚廢墟。徘徊靡所棲，還結田中廬。結廬雖不廣，牀蓆容有餘。牀上何所有？一二古人書。熒熒坡上麥，青青畦間蔬。日入開我卷，日出把我鋤。

仲春遘時雨，既雨旋亦晴。百草吐生意，衆鳥喧新聲。紛紛羣動出，各各有其營。孰是形骸具，而懷安居情。老農憫我拙，解軛爲我耕。教以駕馭法，使我牛肯行。置酒謝老農，願言俟秋成。

一春勤稼穡，草木荒東園。今晨始芟刈，逝將除其根。良苗常恐短，惡草常恐繁。腰斧伐荊棘，用以衛籬藩。荊棘傷我手，淋漓手中痕。手傷不足道，籬弱何以存？家人挈酒至，滿斟在瓦盆。勸我飲一醉，頹然臥前軒。前軒無人來，春風開我門。

雞鳴識夜旦，鳥鳴識天時。東皋人語語，我起毋乃遲。攬衣出門早，且復驅其兒。黃犢初教成，我鋤子則犁。犁鋤豈不苦？衣食道在茲。道旁一老父，顰蹙前致辭：言兒筋力薄，稼穡非所宜。詩書世所輕，猶是祖父遺。如何舍素業，自甘辛苦爲？多謝老父言，此意君未知。呼兒且飯牛，吾去燒東菑。（若一說明，索然無味。）

春天不久晴，衣垢及時浣。身上何所著，敝襦及骭短。家人念我寒，一杯爲斟滿。酒滿不可多，農事不可緩。奮身田野間，襟帶忽以散。乃知四體勤，無衣亦自暖。君看狐貉溫，轉使腰肢懶。

人生會有盡，行止非自由。止亦不可趣，行亦不可留。如何柴桑叟，汲汲爲此憂！終年痛飲酒，冀以忘其愁。吾身聽物化，化及事則休。當其未化時，焉能棄所謀？有子亦須教，有田亦望收。天心與人事，何息不周流。我不離世間，而願與天遊。焉能外親戚，視之同聚漚？乃知黃老書，不如孔與周。（末章將倫常日用，存順沒寧，和盤托出，可以想其品概矣。）

【金陵即事】

秋山無樹故崚嶒，幾度支筇未忍登。荒路行愁逢牧馬，舊交老漸變高僧。鐘樓自吼南朝寺，佛塔還燃半夜燈。莫向雨花臺北望，寒雲暗淡是鍾陵。

顧絳

絳字寧人，後更名炎武，崑山人。終於山西。

寧人肆力於學，自天文、地理、古今治亂之跡，以及金石銘碣、音韻、字畫無不窮極根柢。韻語其餘事也。然詞必己出，事必精當。風霜之氣，松柏之質，兩者兼有。就詩品論，亦不肯作第二流人。

【述古】

微言既以絕，一變爲縱橫。下以遊俠權，上以刑名衡。六國固蚩蚩，漢興亦攘攘。不有董夫子，大道何由明？孝武尊《六經》，其功冠百王。節義生人材，流風被東京。世儒昧治本，一概而相量。於乎三代還，此人安可忘！

《六經》之所傳，訓詁爲之祖。仲尼貴多聞，漢人猶近古。禮器與聲容，習之疑可睹。大哉鄭康成，控賾靡不舉。六藝既該通，百家亦兼取。至今《三禮》存，其學非小補。後代尚清談，土苴斥鄒魯。哆口論性道，捫龠同蒙瞽。（清言何足論，宋人掃斥箋疏，亦偏見也。篇中議論，豈雲小補？）

五國並時亡，世道當一變。掃地而更新，三王功可見。鼓琴歌有虞，釣者知其善。區區山澤間道足開南面。天步未迴旋，九州待龍戰。空有濟世心，生不逢堯禪。何必會風雲，弟子皆英彥。俗史不知人，寥落《儒林傳》。（自注：文中子書五國並時而亡，蓋傷先王之道盡墜，故君子大其言，極其敗，於是乎掃地而求更新也。後賢以《隋史》無王通傳，疑爲烏有先生。果爾，古人之可疑者多矣。此詩可爲正論。）

【謁夷齊廟】

言登孤竹山，愾焉思古聖。荒祠寄山椒，過者生恭敬。百里亦足君，未肯滑吾性。遜國全天倫，遠行避虐政。甘餓首陽岑，不忍臣二姓。可爲百世師，風操一何勁！悲哉尼父窮，每歷邦君聘。楚狂歌鳳衰，荷蕢識擊磬。自非爲斯人，棲棲無乃佞。我亦客諸侯，猶須善辭命。終懷耿介心，不踐脂韋徑。庶幾保平生，可以垂神聽。（唐人登首陽山，只淡淡寫景。此作者自抒懷抱，應以議論爲長。）

【過矩亭拜李先生墓下】

人生無賢愚，大節本所共。蹉跎一失身，豈不負弦誦。卓哉李先生，九流稱博綜。心鄙馬季長，不作《西第頌》。屏居向郊，食淡常屢空。清修比範丹，聰記如應奉。力學不求聞，終焉老家╉。同時程中丞，一疏亦驚衆。玉璽安足陳，亟進名臣用。（自注：中丞名紹，德州左衛人。巡撫河南，時漳河旁得玉璽，上疏秦璽不足珍，國家以賢爲寶。薦黨籍諸臣十餘人，不納，遂謝病歸。）黨論正紛挐，中朝並嚚訟，世推山東豪，三李尤放縱。祠奄與哭典，後先相伯仲。初逾士類閒，竟折邦家棟。悲哉五十年，風塵尚澒洞。我來拜遺阡，增此儒林重。雖無謦咳接，猶有風流送。自非隨武賢，九原誰與從？（自注：《漢司隸校尉魯峻碑》“休神家╉”。）

【龍門】

亙地黃河出，開天此一門。千秋憑大禹，萬里下昆倉。入廟焄蒿接，臨流想像存。無人書壁問，倚馬日將昏。

【蒿山】

位宅中央正，高疑上界鄰。石開曾出啓，嶽降再生申。老柏搖新翠，幽花茁晚春。豈知巢許窟，多有濟時人。

【酬王處士九日見懷之作】

是日驚秋老，相望各一涯。離懷銷濁酒，愁眼見黃花。天地存肝膽，江山閱鬢華。多蒙千里訊，逐客已無家。

【與江南諸子別】

絕塞飄零苦著書，來行李問何如？雲生岱北天多雨，水決淮壖地上魚。濁酒不忘千載上，荒雞猶唱二更餘。諸公莫效王尼嘆，隨處空身足草廬。（《管輅別傳》：雞一二更鳴者爲荒雞。《晉書•王尼傳》：尼早喪婦，有一子。無居宅，唯畜露車，有牛一頭，每行輒使御之，暮則共宿車上。嘗嘆曰：滄海橫流，處處不安也。）

【酬傅處士】

清切頻吹越石笳，窮愁猶駕阮生車。時當漢臘遺臣祭，義激韓仇舊相家。陵闕生哀回夕照，河山垂淚發春花。相將便是天涯侶，不用虛乘犯鬥槎。

【劉諫議祠】

（蕡）

皁囊青史漫傳名，白日黃泉氣未平。自古國亡緣宦者，可憐身沒尚書生。荒阡草長妖孤出，舊驛風寒倦馬行。一自德陵升馭後，山河祠廟總淪傾。

【贈郝將軍太極】

（滇人，天啓中守沾益。餘於敘功疏識其姓名。今爲醫，客於吳之上津橋。言及舊事，感而有贈。）

曾提一旅制黔中，水藺諸酋指顧空。入楚廉頗猶未老，過秦扁鵲更能工。風高劍氣蛉川外，水沸茶聲鶴澗東。橋畔相逢不相識，漫將方技試英雄。

【賦得秋柳】

昔日金枝間白花，只今搖落向天涯。條空不繫長征馬，葉少難藏覓宿鴉。垂老桓公重出塞，罷官陶令乍歸家。先皇玉座靈和殿，淚灑西風向日斜。（小小題俱有關係，此杜陵詠物體。）

【華山】

四序乘金氣，三峯壓大河。巨星雄贔屓，白帝儼巍峨，地劣窺天井，雲深拜斗阿。夕嵐開翠巘，初月上青柯。欲摘星辰墮，還虞虎豹訶。正冠朝殿闔，持杖叱羲和，勢扼雙崤壯，功從駟伐多。未歸桃塞馬，終負魯陽戈。山鬼知秦帝，蠻王屬趙佗。出關收楚魏，浮水下江沱。老尚思三輔，愁仍續《九歌》。唯應王景略，歲晚一來過。

【禹陵】

大禹巡南守，相傳此地崩。禮同虞帝陟，神契鼎湖升。窆石形模古，墟宮世代仍。探奇疑是穴，考典或言陵。玉帛千年會，山河一氣憑。御香來敕使，主守付髡僧。樹暗巖雲積，苔深壑雨蒸。鵂留呼冢柏，蝙蝠下祠燈。餘烈猶于越，分封並杞鄫。國詒明德胙，人有霸圖稱。往者三光墜，江干一障乘。投戈降北固，授孑守西興。衝主常虛己，謀臣動自矜。普天皆爵祿，無地使賢能。合戰山回霧，窮追海踐冰。蠡城迷白草，鏡沼爛紅菱。樵採岡林遍，弓刀塢壁增。遺文留僕碣，仄徑長荒藤。望古頻搔首，嗟今更撫膺。會稽山色好，悽側獨攀登。

【高漸離擊築】

神州移水德，故鼎去山東。斷霓夫人劍，殘煙郭隗宮。身留烈士後，跡混市兒中。改服心猶苦，知音耳自通。沉淪餘技藝，慷慨本英雄。壯節悲遲暮，羈魂迫故窮。一吟遼海怨，再奏薊丘風。不復荊卿和，哀哉六國空！

韓洽洽字君望，長洲人，隱居陽山。

【題李龍眠諸夷職貢圖】

（元豐二年畫）

有唐貞觀萬國寧，殊方異域皆來庭。立本爲圖擬王會，詭形怪狀流丹青。龍眠居士生有宋，未必諸蕃真入貢。得無舊本重臨摹，左食貫胸聊玩弄。元豐天子承平日，君臣競講強兵術。不知中國正凋殘，馳想海邦兼日出。貢獒西旅四夷賓，作訓猶煩保傅臣。爲問伯時圖作貢，何如鄭俠繪《流民》？（如此立意，方異風雲月露。愚採明末諸賢詩，當《谷音》一集可也。）

【黃孝子端木萬里尋親】

父子分殊域，趨庭道路難。一身衝虎豹，萬死涉風湍。乍識容顏是，翻悲涕淚乾。故園今共反，猶作夢中看。

【雪下紅】

籬落遍積素，愈知顏色丹。故非嘉卉列，卿作野花看。天道存微物，韶華惜歲闌。芳心良獨苦，誰謂不知寒？

【鐵馬】

急響中宵發，凌空鐵騎行。不知風信至，頓使旅魂驚。當世正多事，吾儕方苦兵。那堪檐宇下，又作戰場聲。（下半忽然推開，感慨時事，詠物詩中別有天地。）

【關山月】

曉角數聲哀，邊風捲地來。十年征戍客，不上望鄉臺。（翻進一層，倍覺沉痛。）

【聞雁】

朔風吹雁渡江干，月白霜清響尚寒。孤客幾回愁裏聽，故鄉何處報平安？

朱鶴齡鶴齡字長孺，吳江縣學生。

【感遇】

薇蕨苟可採，何必在首陽？清流苟可泛，何必在滄浪？至人處委蛇，守己非一方。直木寧見伐，芳蘭要遂傷？縱志遊霄漢，俯仰隨翱翔。

陳忱

忱字遐心，烏程人。

【閱羅隱詩】

餘杭山水役精魂，末世才人眼界昏。憔悴感恩依尚父，可憐尚父事朱溫。（非貶昭諫，藉此發出正論也。武肅不討朱溫，實爲當時恨事，知李亞子真英雄矣。）

李沂沂字子化，興化縣學生。

【贈魏叔子】

魏生嶔{山欹}目如電，董子祠傍忽相見。豫章國士天下聞，生不逢時且貧賤。東西奔走非無故，側身海內求英彥。即今屠釣豈無人，常恐摧頹筋力變。握手數語露肺肝，別我西歸尋《考槃》。子之往兮各努力，歲暮雨雪江風寒。

【挽從伯瞻鹿公】

喪亂君臣在，偏安社稷蕪。封章懸日月，旅櫬歷江湖。報國餘孤劍，匡時屈壯圖。故園春樹綠，愁聽野禽呼。

王翃翃字介人，嘉興布衣。

介人七言如“周道秋風行黍稷，漢宮春雨長蒲萄，”“西蜀諭通司馬檄，中山謗滿樂羊書”、“夜月旌旗五馬渡，秋風草木八公山”，極工鑄語，無竟陵習氣。

【村居】

獨樹寒煙外，孤村流水間。偶隨花草去，遠逐漁樵還。川暝罷垂釣，日斜長掩關。何年事高隱，歸臥鹿門山。

【客中九日】

細雨成陰近夕陽，湖邊飛閣照寒塘。黃花應笑關山客，每歲登高在異鄉。（沈子山雲：“不失唐音”。）

沈自然自然字君服，吳江人。

【江南樂】

初景爛銀浦，溘溘浮鸂鶒。儂情兩搖盪，持比春江色。江深蓮子齊，水暖鴛鴦棲。不須更相問，家住橫塘西。橫塘連夾浦，曲曲明如許。誰打白蘋開？前溪夜來雨。雨霽上南樓，天高水影浮。出門郎不見，仍蕩採蓮舟。（音節神似《西州曲》。）

屠爌爌字暗伯，嘉興縣學生。

【贈別袁重其】

高飛鴻雁滿關河，此日寒江起夕波。庾信哀時常作客，梁園去國獨行歌。霜悽茂苑清砧急，月照荒臺落葉多。爲問吳中舊知己，空山叢桂近如何？

卷十二

龔賢賢字半千，上元人。

【扁舟】

扁舟當曉發，沙岸杳然空。人語蠻煙外，雞鳴海色中。短衣曾去國，白首尚飄蓬。不讀《荊軻傳》，羞爲一劍雄。

顧苓

苓字雲美，吳縣人。吳江貢生。

【石公山】

茫茫三萬頃，日夜浴青蔥。骨立風雲外，孤撐濤浪中。若令當路出，應作一關雄。朱<面力>真多事，荊榛滿故宮。（應嘆賢者不用而小人誤國也。下半拓開，得唐人格律。）

杜浚浚字於皇，黃岡人。

茶村長篇頗近頹唐，又《聞燈船鼓吹歌》以此得名。其實頹唐之尤者也。茲錄其整頓有骨格者。

【遊夾山漾】

出塢謝羣賢，放舸理長嘯。煙岫映澄波，始知所歷妙。林壑羅秋姿，紫翠罥寒照。蘋汀欲爲雪，楓岸忽如燒。目逐絕境往，意愜佳處要。層峯何嬋娟？灣環亦窈窕。泛漾疑江湖，回帆復蘿蔦。面面見道場，一一起憑弔。尋幽不覺遲，歸晚顧而笑。石門免見訶，登樓感同調。

【嵇康】

嵇康人中龍，義不可當世。視彼盜國臣，伎倆如兒戲。吐辭薄湯武，千載有生氣。臨命索琴彈，聊示不屑意。

【登金山塔】

極目非無岸，滄波接大荒。人煙沙鳥白，春色嶺雲黃。出世登初地，思家傍戰場。咄哉天咫尺，消息轉茫茫。（蒼蒼莽莽，自是大家舉止。）

【焦山】

觸處迷人代，茲山尚姓焦。上頭仍棟宇，到眼忽雲霄。樹色南徐近，江聲北岸遙。衣冠留洞壑，不必訪松寮。

出郭來差遠，憑高望獨深。江分神禹跡，海見魯連心。密竹藏金像，迴流灌石林。擬尋幽絕處，卻誦《白頭吟》。

方文

字爾止，桐城人。

【攝山絕頂】

下方惟見石，不信有柴荊。仄徑盤空上，危峯到頂平。夕陽千嶺秀，春水一江明。愁絕浮雲外，蒼茫舊帝京。

岑徵徵字金紀，南海人。

【湘潭晚春寄耒陽胡使君】

花落鵑啼日欲曛，白蘋洲畔悵離羣。東風綠遍章臺柳，夜雨寒生夢澤雲。避地少陵猶寄食，依人王粲漫從軍。春深塞雁皆還北，書札何因報使君？

紀映鍾

映鍾字伯紫，上元人。

【學圃贈鄧生】

我爲東湖樵，子學南山圃。相逢大道傍，雪涕問勞苦。我逢冬青樹，再拜不敢斧。子有東陵瓜，屢潰深秋雨。生事尚飢寒，吟詩坐蒿堵。

申涵光

涵光字鳧盟，廣平人。

【路氏妹江南使來】

骨肉何由見？音書隔歲通。雨深楊子驛，霜白趙王宮。旅食憐空橐，鄉心逐斷篷。十年戀慈母，淚盡北來鴻。

【懷太原傅青主】

曾約溪村訪釣竿，數年設榻待君歡。亂離苦憶良朋少，衰病應愁遠道難。晉國山川容白髮，中原天地此黃冠。幸將卷帙傳高跡，日向晴窗展畫看。

蔣易

易字前民，江都人。

【清涼山頂留別杜於皇】

招提上夕陽，別酒置崇岡。秋老孤帆色，人輕百戰場。江雲平楚岸，風葉減吳霜。來日空回首，思君獨渺茫。

戴冠冠字峨仲，更名昜，字南枝，山陰人。

【釣臺懷古】

赤伏符興罷戰爭，釣竿三尺足平生。遠攜仙女桐江隱，深悔羊裘大澤行。一夜星辰凌帝座，九重貴賤見交情。請看七里瀧中水，未到錢塘徹底清。（南枝《釣臺詩》多至千餘章，皆潦倒淺率，此擇其尤雅者，首尾渾成，精神滿腹，可以傳世。）

費密密字此度，四川成都人。亂後流寓揚州。

【朝天峽】

一過朝天峽，巴山斷入秦。大江流漢水，孤艇接殘春。暮色愁過客，風光惑榜人。明年在何處？杯酒慰艱辛。（三四語十字成句，王新城尚書所謂十字堪千古也。）

【戔中】

戔閣通秦道，青天不易行。盡過奇絕處，不負有平生。白馬巖中出，黃牛壁上耕。野花埋輦處，幸蜀只空名。

朱茂暉

茂暉字子若，秀水人。祖蔭授中書舍人。

【哭譚禮部元孩】

去日乘桴易，歸愁度嶺艱。河山成死別，兒女望生還。劍氣沉三島，文星隕百蠻。旅魂招未得，何處望鄉關？

朱茂曙茂曙字子蘅，秀水縣學生。

【秦淮河春遊即事】

橋下溪流燕尾分，灣頭新水慣湔裙。六朝芳草年年綠，雙調鳴箏戶戶聞。春雨杏花虞學士，酒旗山郭杜司勳。兒童也愛晴明好，紙剪風鳶各一羣。

王光承

光承字玠右，上海諸生。

【送人之廣南】

並馬銜杯日未曛，羊城山水正愁君。秋聲已入庭前樹，客路遙尋嶺外雲。溟海上連辰極動，星河南去越天分。年來莫問流人狀，知有清猿不可聞。

俞汝言

汝言字石吉，秀水諸生。

【進艇】

晴川曲曲抱沙堤，岸柳依依遠近齊。山色慾開疏雨外，夕陽忽在亂峯西。舟前波浪泇流駛，望裏煙嵐魯樹低。作客乘春行處好，故鄉曾否息徵鼙？

張綱孫綱孫字祖望，錢塘人。古詩得杜一體，時武陵諸子以祖望爲最。

【涿州城】

曉霜不在地，微白生牛背。遙望涿鹿城，嶐然沙磧內。控糹世走其下，壁立皆土塊。此地古范陽，甲兵天下最。側耳聞啼飢，傷心自我輩。野狼遇人嗥，蒼鷹攫雉碎。生涯底如此？浩嘆茲行邁。

【自竹村】

路盤白竹村，崎嶇探窮谷。居人八九家，林杪構破屋。下惟四柱立，亭亭不附木。仰視如鳥巢，夕暝梯雲宿。已防虎豹害，復懼麋鹿觸。我行多彷徨，歧路不敢哭。日晚慎前行，何處堪投足？

【晏城】

小小古晏城，西對華不（音花咢）注。昔之晉郤克，逐馬匝此處。我行實已倦，解解鞍歇薄暮。鴟梟嘯其羣，老烏守枯樹。不見古人跡，斷碑委樵路。手摸苔蘚痕，字句讀未誤。平仲之采地，緬然起思慕。奈何千載後，蕪沒如野戍？相望有遠山，恐是齊朝附。

【苦旱行】

田中無水騎馬過，苗葉半黃蟲咬破。五月不雨至六月，農夫仰天淚交墮。去年臘盡頻下雪，父老俱言水應大。如何三伏無片雲，米價騰貴人飢餓。大河之壖風揚沙，桔槔無用袖手坐。林木焦殺鳥開口，魴魚枯乾溝底臥。人人氣喘麪皮黑，十個熱病死九個。安得昊天降靈雨？童兒歡笑父老賀。高田低田薄有收，比裏稍可完國課。不然官吏猛如虎，終朝鞭撲疇能那！

吳騏騏字日千，華亭布衣。

【喜汪振生歸自雲南】

萬里歸來日，蓬蒿滿蓽門。登堂一長慟，兄弟幾人存？豺虎關山險，烽煙日月昏。無窮故交意，相與盡清尊。

【漢昭烈】

名儒盧鄭久周旋，正值黃星受命年。龍種已移《三統曆》，蠶叢還辟半隅天。金甌付託耕莘佐，玉幾彌留《顧命》篇。一代英雄生死際，銅臺遺令最堪憐。（足令老瞞愧死。）

【感時書事，寄計子山、陸孝曾】

十月寒風急，浮雲暗大荒。客行愁道路，時事慮蕭牆。薊北非吾土，秦中亦異鄉。空憂天欲墜，未見日重光。廟略慚靈武，軍聲謝朔方。元臣誇定策，列帥許勤王。好爵娛姻婭，官評視篚筐。簾編青鳥骨，玉斫辟邪香。冠蓋晨先集，笙歌夜未央。冰蠶裁寶帳，墮馬鬥新裝。營窟謀初遂，憑城氣轉揚。荊牛烹可待，國狗噬何狂？鐵券封蘇峻，丹書賜董昌。中朝容桀奡，羣醜益鴟張。百里無煙火，千村絕稻粱。軍行鹹擁婦，鬼哭暗聞殤。朽索飢難馭，開籠飽欲颺。先須憂輦轂，莫道劃沮漳。每作蛇蟲鬥，深虞鷸蚌亡。內暌戎伏莽，外侮剝侵牀。劇盜鋒初遠，函關勢尚強。霧迷黃帝陣，彗集紫微房。造次分旄節，安危作棟樑。諸公鹹倚重，吾意獨彷徨。厚寵雖三錫，雄圖愧一匡。藩籬殊未固，肘腋況難防。邯敗惟降楚，溫強且叛唐。養蛇將螫手，管庫遂探囊。下土棲蓬室，無因叫帝閶。詩題蕉葉遍，風到葛衣涼。濁酒醨難醉，悲歌激不妨。私心圖國是，未敢告明堂。同社多英俊，居貧更慨慷。華陰終拂拭，霄漢自飛翔。壯志清河洛，交情重太行。風濤爲砥柱，冰雪見松篁。縱使三靈改，無移百鍊剛。累朝皆養士，努力念前皇。（此亦留都實錄也。暗主無愁，羣奸障蔽，強藩跋扈，生民塗炭，作者痛哭言之，激於《板》、《蕩》之章矣。）

【塞下曲】

四牡騑騑出玉門，詔持繒帛賜烏孫。爲言侍子今無恙，初在京師讀《魯論》。

【少年行】

紅玉鞍驕碧玉驄，樂遊原上柳絲風。詔求季布今何處？只在三千奴僕中。

【茂陵】

茂陵枯柏自巑岏，露重珠襦馬上寒。獨與銅人相對哭，三更殘月下金盤。

【書李舒章詩後】

胡笳曲就聲多怨，破鏡詩成意自慚。庾信文章真健筆，可憐江北望江南。（惜其清才，哀其遭遇，言下無限徘徊。）

周篔

篔字青士，嘉興布衣，隱於市。

【哭然公】

然公釋門老，獨臥孤峯雲。古貌世莫見，高風予夙聞。松杉手自種，虎豹時爲羣。嘆息永徂謝，山堂空夕曛。

【懷舊爲亡友王翃作】

南浦驚心憶往年，送君獨上子猷船。烏衣舊巷看猶在，馬首長途信可憐。煙樹瘴深過嶺日，寒潮風急渡江天。寧知陸賈遺歸橐，空爲王孫給墓田。

陳恭尹

恭尹字元孝，廣州潤德人。

【蜀中】

子規啼罷客天涯，蜀道如天古所嗟。諸葛威靈存八陳漢朝終始在三巴。通牛峽路連雲戔，如馬瞿唐走浪花。擬酹昔賢魚水池，海棠開遍野人家。（高祖以蜀王，後主以蜀亡，明眼人可與論古。）

【鄴中】

山河百戰鼎終分，嘆息漳南日暮雲。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辭賦最憐君。銅臺未散吹笙伎，石馬先傳出水文。七十二墳愁草遍，更無人表漢將軍。（表揚才華，褫奪奸魄，最爲定論。）

【隋宮】

穀洛通淮日夜流，渚荷宮樹不曾秋。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月下虹生水殿，天中絲管在迷樓。繁華往事邗溝外，風起楊花無那愁。

【發舟寄湛用喈鍾裴仙湛天石】

扶胥古渡水悽悽，雨後移舟望轉迷。數口寄居秋草外，一身爲客楚雲西。家無兄弟依朋友，地夾河山畏鼓鼙。知己片言應不負，亂離兒女藉提攜。

【虎丘題壁】

虎跡蒼茫霸業沉，古時山色尚陰陰。半樓月影千家笛，萬里天涯一夜砧。南國干戈徵士淚，西風刀剪美人心。市中亦有吹篪客，乞食吳門秋又深。

【秋日西郊宴集】

（時屈子歸首塞上）

黍苗無際雁高飛，對酒心知此日稀。珠海寺邊遊子合，玉門關外故人歸。半生歲月看流水，百戰山河見落暉。欲灑新亭數行淚，南朝風景已全非。

【明妃怨】

生死歸殊俗，君王命妾來。莫令青冢草，生近李陵臺。（韻語中明是非，定賞罰，居然史筆。）

徐夜夜字東癡，山東新城人。

【九日得顧寧人書】

故國千年恨，他鄉九日心。山陵餘涕淚，風雨罷登臨。異縣傳書遠，經時怨別深。陶潛籬下意，誰復續高吟？

餘懷懷字澹心，福建莆田人。

【金陵雜感】

六朝佳麗晚煙浮，擘阮彈箏上酒樓。小扇畫鸞乘霧去，輕帆帶雨入江流。山中夢冷依弘景，湖畔歌殘倚莫愁。吳殿金釵梁院鼓，楊花燕子共悠悠。

【由畫溪經三箬入合溪】

畫舫隨風入畫溪，秋高天闊五峯低。綠蘿僧院孤煙外，紅樹人家小閣西。箬水長清魚可數，篁山將盡鳥空啼。桃源彷彿無尋處，楓葉紛紛路欲迷。（晚唐風格。）

潘問奇問奇字雪帆，錢塘人。

【自磁州趨邯鄲途中即事】

中宵聞觱發，日出走黃沙。風力能飛石，河冰不陷車。郊寒騰俊鶻，樹老立飢鴉。旁午停徵轡，炊煙得幾家？（比“山虛風落石”尤險，每下一字，俱有鋒棱。）

【金棺峽】

濤聲何所似？石罅走雷霆。地拔雙崖起，天餘一線青。真形猱玃古，毒霧蝮蛇腥。我欲窮深險，誰能覓五丁？

【肅寧】

（縣有故璫魏忠賢地宅）

肅寧池館舊連阡，過客追思鹿馬年。齊國豎刁呼尚父，漢朝名士拜中涓。北司計就書難上，元祐碑成事可憐。獨喜左楊崇廟食，春來一曲奏神弦。

周同谷

同谷字鶴臞，崑山人。

【流螢祠】

偶因微雨點蒼苔，還被輕風扇復開。應爲前身是芳草，多情頻上院牆來。

梵琦

梵琦字楚石，象山人，居海鹽天寧寺。明初征至京，建法會，賜座第一。以下僧詩。

【曉過西湖】

船上見月如可呼，愛之且復留斯須。青山倒影水連郭，白藕作花香滿湖。仙林寺遠鍾已動，靈隱塔高燈欲無。西風吹人不得寐，坐聽魚蟹翻菰蒲。（釋子詩取蔬筍氣者，寥寥數章，已盡其概。）

【漠北懷古】

曠野多遺骨，前朝數用兵。烽連都護府，柵繞可敦城。象膽隨時轉，駝蹄入夜明。卻因班定遠，牽動故鄉情。

北入窮荒野，人如曠古時，天山新有唱，耶律晚能詩。共說羊堪種，誰知繭作絲？漫漫風雪裏，南望是京師。

【居庸關】

天畔浮雲雲表峯，北遊奇險見居庸。力排劍戟三千士，門掩山河百二重。渠答自今收戰馬，兜鈴無復置邊烽。上都避暑頻來往，飛鳥猶能識袞龍。

宗泐

宗泐字季潭，臨海人。洪武初舉高行沙門，居首。遣往西域求遺經，授左善世。

【夏夜與錢子貞集西齋賦詩敘別】

明月不可招，流光入堂中。白雲不可約，掛我屋上松。茲會固難得，後會寧易逢？明朝在東郭，隔水但聞鍾。

【聽泉軒爲藏無盡作】

若人有耳惟聽泉，泉聲入耳長涓涓。穿林出澗度天樂，終古不斷冰絲絃。此聲不來耳不往，中自寂然遺外響。青燈照壁夜沉沉，獨倚軒窗月東上。

守仁

守仁字一初，富陽人，住持靈隱。洪武中徵授右善世。

【弘上人所蓄秋山圖】

萬峯霜晴翠如洗，峯底行雲度流水。西北高樓爽氣邊。江南落木秋聲裏。蒹葭潮長魚在梁，白鷗飛盡天茫茫。松根丈人讀書處，時有疏鍾來上方。仙槎影沒銀漢遠，木末芙蓉爲誰剪？何處涼風送客船，歸來似是東曹掾。東曹頗笑未識機，掛帆直待鱸魚肥。山川搖落已如此，未信草露沾人衣。

道衍

道衍字斯道，長洲人。洪武中徵入侍燕府，後以靖難功特授少師。

【京口覽古】

譙櫓年來戰血幹，煙花猶自半凋殘。五州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江水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壇。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

大冋

大冋字妙止，會稽人，延慶寺僧。修《永樂大典》。

【讀謝翱傳】

南奔北走家何在？七里灘前許劍來。崖海夜寒惟月上，冬青樹老又花開。側身天地聊晞髮，悵望江山獨把杯。一掬當年知己淚，秋風灑盡下西臺。

明秀

明秀字雪江，海鹽人，祝髮天寧寺。

時有雪江僧《送王伯安謫龍場驛丞》，有“蠻煙瘦馬經荒驛，瘴雨寒雞夢早朝”句。上句寫投荒景象，下則忠愛之心亦俱傳出矣。是爲風雅正聲。

【送陳墨山還吳淞兼柬胡秋田】

五茸城外月，不見十年餘。顧我曾遊地，因君得寄書。津亭燃夜火，江市賣鱸魚。若見秋田父，還勞問起居。

宗倫宗倫字性彝，芝溪人。

【旅懷】

東吳隔千里，歸計尚茫然。忽見梅花發，他鄉又一年。

通潤通潤字一雨，吳僧。

【種松老人】

飯後罷鋤舂，寒山信短筇。偶隨孤犢去，適與老人逢。見面不知姓，自言能種松。橫岡千萬樹，大半已成龍。（格高，本之唐人《訪陸鴻漸不遇詩》。）

道源道源字石林，太倉人，居吳北禪寺。

【早梅】

萬樹寒無色，南枝獨有花。香聞流水處，影落野人家。

讀徹讀徹字蒼雪，滇南人，住吳中中峯。

【別吳中諸子】

相晤了無意，臨歧還黯然。回看吳苑樹，獨上秣陵船。春老還山路，江昏欲雨天。白鷗略似我，聚散綠波前

【送朗癯入匡山】

偶向匡廬去，安禪第幾重？九江黃葉寺，五老白雲峯。落日眠蒼兕，飛泉下玉龍。到時應爲我，致意虎溪松。（蒼雪五言有“風吹殘雪樹，人語夕陽山”句；七言有“十日花開湖上路，半春家在雪中山”句。王阮亭尚書賞之，採入詩話中。）

今種今種字一靈，番禺人。

【魯連臺】

一笑無秦帝，飄然向海東。誰能排大難，不屑計奇功。古戍三秋雁，高臺萬木風。從來天下士，只在布衣中。（骨力排奡，神完氣足。起語超，落語勁，中間十字成句。放開眼界，一覽衆山小矣。）

【晉太尉劉琨墓】

《扶風歌》未罷，國勢日倉皇。辛苦盧從事，相依在晉陽。風吹沙磧草，月滿塞樓霜。遺墓東安縣，蕭蕭遍白楊。

【攝山秋夕】

秋林無靜樹，葉落鳥頻驚。一夜疑風雨，不知山月生。松門開積翠，潭水入空明。漸覺天雞曉，披衣念遠征。

【自白下至槜李，與諸子約遊山陰】

最恨秦淮柳，長條復短條。秋風吹落葉，一夜別南朝。范蠡河邊客，相將蕩畫橈。言尋大禹穴，直渡浙江潮。（一氣赴題，有神無跡，在唐人中亦不多見。）

【粵江秋夜】

明月生珠澥，蒼茫萬里愁。笙歌喧極浦，風露滿孤舟。落雁棲難定，寒潮靜不流。年來秋望苦，不上五層樓。

【繇雲母峯上大小石樓】

獨上朱明頂，高尋仙子蹤。玉樓夾日月，秋瀑飛芙蓉。白髮幾時變，青鸞安可從。何人吹鐵笛？忽過麻姑峯。

郭貞順

貞順，潮陽周伯玉妻。明初，師下嶺南，指揮俞良輔徵諸塞之未服者。貞順從伯玉居溪頭塞，作詩上之。良輔覽詩大喜，一塞得全。以下名婉詩。

【上俞將軍】

將軍開國之武臣，早附鳳翼攀龍麟。煙雲慘淡遍九野，半夜捧出扶桑輪。前年引兵下南粵，眼底羣雄盡流血。馬蹄帶得淮河冰，灑向江南作晴雪。潮陽僻在南海濱，十載不斷干戈塵。仁風溥披萬里外，天子亦念遐方民。將軍高名邁千古，五千健兒猛如虎。輕裘緩轡踏地來，不減襄陽晉羊祜。此時特奉明主恩，金印斗大龜龍紋。大開藩衛制方面，期以忠義酬明君。宣威佈德民大悅，把菜一笠誰敢奪？黃犢春耕萬隴雲，犛龍夜臥千江月。去歲壺陽戍守時，下車愛民如愛兒。壺山蒼蒼壺水碧，父老至今歌詠之。欲爲將軍紀勳績，天家自有如椽筆。但囑壺民歌太平，磨崖勒盡韓山石。

陸娟娟，陸德蘊女，馬龍妻。

【代父送人之新安】

津亭楊柳碧毿毿，人立東風酒半酣。萬點落花舟一葉，載將春色過江南。

沈瓊蓮瓊蓮字瑩中，烏程人。弘治初選入掖庭，官女學士。

【送弟溥試春官】

少小離家侍禁闈，人間天上兩依稀。朝迎鳳輦趨青瑣，夕捧鸞書入紫微。銀燭燒殘空有夢，玉釵敲斷未成歸。年年望汝登金籍，同補山龍上袞衣。

屈安人

安人，華陰人。副都御史直之女，參議韓邦靖妻。

【送夫入覲】

君往燕山去，棄妾雒水傍。雒水向東流，妾魂隨飛揚。丈夫輕別離，所志在四方。努力事明主，肯爲兒女傷！君有雙老親，垂白坐高堂。晨昏妾定省，喜懼君自量。珍重複珍重，丁寧須記將。既爲遠別去，飲餘手中觴。莫辭手中觴，爲君整行裝。陽關歌欲斷，柳條絲更長。（閨閣詩盡洗金粉，獨標高格，既取風雅，亦用垂教，別於時俗金粉之習。）

黃安人安人，遂寧人。黃簡肅珂之女，修撰楊慎繼室。

【寄外】

雁飛曾不度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曰歸曰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鐶約，何日金雞下夜郎？（重陽韻，首句或改“衡湘”。）

方維儀

維儀，桐城人。大理卿大鎮之女，適姚孫棨，夫夭，請大歸守志。

【死別離】

昔聞生別離，不言死別離，無論生與死，我身獨當之。北風吹枯桑，日夜爲我悲。上視滄浪天，下無黃口兒。人生不如死。父母泣相持。黃鳥各東西，秋草亦參差，予生何所爲？死亦何所辭！白日有如此，我心徒自知。

【出塞】

辭家萬里戍，關路隔風煙。賦重無餘餉，邊荒不種田。小兵知有死，貪吏尚求錢。倚賴君王福，何時唱凱還？

【旅秋聞寇】

蟋蟀吟秋戶，涼風起暮山。衰年逢世亂，故國幾時還？盜賊侵南甸，軍書下北關。生民塗炭盡，積血染刀鐶。（如讀杜老傷時之作，閨閣中乃有此人！）

黃幼藻幼藻字漢薦，莆田人。蘇州府通判議之女。

【題明妃出塞圖】

天外邊風撲面沙，舉頭何處是中華？早知身被丹青誤，但嫁巫山百姓家。（亦作黃潛仲昭詩。）

商景蘭景蘭，會稽人。吏部尚書周祚女，祁公彪佳配。

【悼亡】

公自垂千古，吾猶戀一生。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折檻生前事，遺碑死後名。存亡雖異路，貞白本相成。

曹壽奴壽奴小字山姑，崇禎間吳興女子。

【夫君北行，以菩提數珠留贈】

百八菩提子，紅絲貫小纓。無眠後夜月，留記遠鐘聲。（關合無跡。）

偰遜朝鮮。遜，回鶻人。世居偰輦河，因以爲氏。官端本堂正字。以下外國詩。

【山雨】

一夜山中雨，林端風怒號，不知溪水長，只覺釣船高。（純乎天籟。）

申從官成均直講。

【傷春】

茶甌飲罷睡初輕，隔屋聞吹紫玉笙。燕子不來春又去，滿庭紅雨落無聲。

崔澱澱字彥沉，海州人。進士。

【春日】

楊柳依依江水生，杏花如雪落無聲。青霞卷盡畫樓出，中有玉人吹玉笙。

成侃爵裏未詳。成侃至鄭之升，見《朝鮮采風錄》，官爵世次俱闕。

【羅嗊曲】

爲報郎君道，今年歸未遲。江頭春草綠，是妾斷腸時。

林悌

【閨怨】

十五越溪女，含羞語不發。歸來掩重門，泣向梨花月。（如讀崔國輔小詩。）

姜克誠

【湖堂早起】

江月曉欲沉，宿雲寒未去，但聞柔櫓聲，不見舟行處。（唐無名氏有“煙昏不見人，隱隱數聲櫓”句，傳寫曉景，俱非畫筆能到。）

李仁老

【題杏花鸜鵒圖】

欲雨未雨春陰垂，杏花一枝復兩枝。問誰領得春消息，惟有鸜之與鵒之。

鄭之升

【留別】

悵望溪亭夕照明，綠楊如畫罨春城。無人爲唱《陽關曲》，惟有青山送我行。（情致纏綿，此唐人作更翻得別。）

許景樊

景樊字蘭雪，七歲作《廣寒宮上梁文》，長適進士金成立。成立殉國難，許以節見。

【塞上】

侵雲石磴馬蹄穿，陟盡重岡若上天。秋晚魚龍眠巨壑，雨晴虹落飛泉。將軍鼓角行邊急。公主琵琶說怨偏。日暮爲君歌《出塞》，劍花騰躍匣中蓮。

【望高臺】

層臺一柱壓嵯峨，西北浮雲接塞多。鐵峽霸圖龍已去，穆陵秋色雁初過。山回大陸吞三郡，水割平原納九河。萬里登臨日將暮，醉憑青嶂獨悲歌。（風格意度俱好，錢牧齋因其近七子體，故亦貶之。）

李氏趙瑗妾。

【登樓】

紅闌六曲壓銀河，瑞霧霏霏溼翠羅。明月不知滄海暮，九疑山下白雲多。

占城貢使

【江樓留別】

青嶂俯樓樓俯波，遠人送客此經過。西風揚子江邊柳，落葉不如離思多。

洞庭老人

【歌】

八十滄浪一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

無名氏

【題西山清涼寺壁】

山僧汲空潭，驚起二龍子。百里雲濛濛，三日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