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詩醇

清 · 愛新覺羅弘曆 · 詩藏 › 詩集
章節目錄(143 段)
  • 正文
  • 序
  • 卷一
  • 卷二
  • 行行且遊獵篇
  • 飛龍引
  • 卷三
  • 獨漉篇
  • 荊州歌
  • 臨江王節士歌
  • 黃葛篇
  • 卷五
  • 襄陽歌
  • 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
  • 峨眉山月歌
  • 卷六
  • 別魯頌
  • 送張秀才謁高中丞並序
  • 與諸公送陳郎將歸衡陽並序
  • 對酒憶賀監並序
  • 卷九
  • 送高三十五書記
  • 玄都壇歌
  • 天育驃騎歌
  • 醉時歌
  • 飲中八仙歌
  • 樂遊園歌
  •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 卷十一
  • 題壁畫馬歌
  • 戲題畫山水圖歌
  •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
  • 戲爲雙松圖歌
  • 戲作花卿歌
  •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 觀打魚歌
  • 越王樓歌
  • 桃竹杖引
  • 丹青引
  • 閬山歌
  • 閬水歌
  • 課伐木並序
  • 卷十二
  • 種萵苣並序
  • 八哀詩並序
  •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
  • 同元使君舂陵行並序
  • 李潮八分小篆歌
  • 聽楊氏歌
  • 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
  • 魏將軍歌
  •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並序
  • 蘇大侍御訪江浦賦八韻紀異並序
  • 卷十三
  • 寄高三十五書記
  • 卷十五
  • 卷十六
  • 四章。皆前六句長安。後二句夔州。此章在中間。首句從瞿唐引端。下六句則專言長安事。
  • 卷十八
  • 卷十九
  • 燕詩示劉叟並序
  • 秦中吟十首並序
  • 卷二十
  • 新樂府並序
  • 卷二十一
  • 畫竹歌並引
  • 長恨歌
  • 琵琶引並序
  • 卷二十三
  • 燕子樓三首並序
  • 卷二十四
  • 霓裳羽衣歌
  • 小童薛陽陶吹觱慄歌
  • 想東遊五十韻並序
  • 寄獻北都留守裴令公並序
  • 池上篇並序
  • 齒落辭並序
  • 不能忘情吟並序
  • 卷二十七
  • 元和聖德詩並序
  • 卷二十八
  • 卷二十九
  • 孟東野失子並序
  • 和虞部盧四酬翰林錢七赤藤杖歌
  • 石鼓歌
  • 卷三十一
  • 短燈檠歌
  • 卷三十二
  • 鳳翔八觀並序
  • 石鼓歌
  • 卷三十三
  • 畫魚歌
  • 卷三十四
  • 河復並序
  • 起伏龍行並引
  • 芙蓉城並引
  • 卷三十六
  • 百步洪二首並引
  • 遊惠山並引
  • 次韻前篇
  • 武昌銅劍歌並引
  • 東坡八首並引
  • 吊李臺卿並引
  • 廬山二勝並引
  • 龍尾硯歌並引
  • 卷三十八
  • 贈杜介並引
  • 送楊傑並引
  • 次韻送徐大正並序
  • 海市並引
  • 題文與可墨竹並引
  • 武昌西山並引
  • 和王晉卿並引
  • 木山並引
  • 卷三十九
  • 安州老人食蜜歌
  • 聚星堂雪並引
  • 送路都曹並引
  • 雙石並引
  • 千章杞梓蔭雲天。樗散誰收老鄭虔。喜氣到君浮白裏。豐年及我掛冠前。
  • 送蔣穎叔帥熙河並引
  • 次韻吳傳正枯木歌
  • 過廬山下並引
  • 壺中九華詩並引
  • 秧馬歌並引
  • 天竺寺並引
  • 江郊並引
  • 遊博羅香積寺並引
  • 卷四十一
  • 遷居並引
  • 兩橋詩並引
  • 擷菜並引
  • 卷四十二
  • 醉中歌
  • 蜀酒歌
  • 龍湫歌
  • 太液黃鵠歌有引
  • 卷四十四
  • 大雪歌
  • 草書歌
  • 夜聞湖中漁歌
  • 三峽歌並序
  • 正文

    唐宋詩醇 [清]愛新覺羅弘曆

    序

    文有唐宋大家之目。而詩無稱焉者。宋之文足可以匹唐。而詩則實不足以匹唐也。既不足以匹。而必爲是選者。則以唐宋文醇之例。有文醇不可無詩醇。且以見二代盛衰之大凡。示千秋風雅之正則也。文醇之選。就向日書窗校閱所未畢。付張照足成者。茲詩醇之選。則以二代風華。此六家爲最。時於幾暇偶一涉獵。而去取評品。皆出於梁詩正等。數儒臣之手。夫詩與文豈異道哉。昌黎有言。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然五三六經之所傳。其以言訓後世者。不以文而以詩。豈不以文尚有鋪張揚厲之跡。而詩則優遊饜飫入人者深。是則有文醇。尤不可無詩醇也。六家品格與時會。所遭各見於本集小序。是編匯成梁詩正等。請示其梗概。故爲之總敘如此。

    凡例

    唐宋人以詩鳴者。指不勝屈。其卓然名家者。猶不減數十人。茲獨取六家者。謂惟此足稱大家也。大家與名家猶大將與名將。其體假正自不同。李杜一時瑜亮。固千古稀有。若唐之配白者。有元宋之繼蘇者。有黃在當日。亦幾角立爭雄。而百世論定。則微之有浮華。而無忠愛。魯直多生澀而少渾成。其視白蘇較遜。退之雖以文爲詩。要其志在直追李杜。實能拔奇於李杜之外。務觀包含宏大。亦猶唐有樂天。然則騷壇之大將。旗鼓舍此何適矣。大家全力多於古詩見之。就近體而論。太白便不肯如子美之加意佈置。昌黎奇傑之氣。尤不耐束縛。東坡才博又似不免輕視。故篇體常近於率。惟白陸於古今體間。庶無偏向耳。意向既殊。多寡亦異。而選詩者之進退。因之正不強爲均齊也。

    六家詩集中。白陸最大。別擇較難。斷以風人之義。多取其有爲。而作者錄之。顧其憂深思遠。隨處感發。寄興之作。亦美不勝收。佳處領要。則又芟其復而拔其尤。探得驪珠。固不屑屑於一鱗片甲耳。

    李杜名盛而傳久。是以評賞家特多。韓白同出唐時。而名不逮。韓之見重。尤後於白。則品論之詞。故應遞減。蘇陸在宋。年代既殊。名望亦復不敵。晚出者評語更寥寥矣。多者。擇而取之。少者。不容傅會。折衷一定。聲價自齊。燕瘦環肥。初不以妝飾之濃淡爲妍媸也。

    評語悉準唐宋文醇之例。色別書之。但其中有援據正史。雜說。用資考訂。疏解者。與古今人評詩之語。義各有在。文醇未經區別。今於藍筆之外。另作綠筆書。以便閱者爛若列眉。

    舊時評語考證有錯謬者。例應削去。特恐沿襲既久。或謂是編偶不及載。而終不識其非。轉致遺誤無已。故仍錄之而加駁正焉。

    原書纂校後案

    御選。唐宋詩醇。四十七卷。乾隆十五年御定。凡唐詩四家曰李白。曰杜甫。曰白居易。曰韓愈。宋詩二家曰蘇軾。曰陸游。詩至唐而極其盛。至宋而極其變。盛極或伏其衰。變極或失其正。亦惟兩代之詩最爲總雜。於其中通評甲乙。要當以此六家爲大宗。蓋李白源出。離騷。而才華超妙。爲唐人第一。杜甫源出於。國風。二雅。而性情真摯。亦爲唐人第一。自是以外。平易而最近乎情者。無過白居易。奇創而不詭於理者。無過韓愈。錄此四集。已足包括衆長。至於北宋之詩。蘇黃並鶩。南宋之詩。範陸齊名。然江西宗派實變化於杜韓之間。既錄杜韓可無庸衤復見。石湖集。篇什無多。才力識解。亦均不能出。劍南集。上既舉白以概元。自當存陸而刪範。權衡至當。洵千古之定評矣。

    考國朝諸家選本。惟王士禎書最爲學者所傳。其。古詩選。五言不錄杜甫。白居易。韓愈。蘇軾。陸游。七言不錄白居易。已自爲一家之言。至。唐賢三昧集。非惟白居易。韓愈皆所不載。即李白。杜甫亦一字不登。蓋明詩摹擬之弊極於太倉。歷城。纖佻之弊極於公安。竟陵。物窮則變故。

    國初多以宋詩爲宗。宋詩又弊。士禎乃持嚴羽餘論。倡神韻之說以救之。故其推爲極軌者。惟王。孟。韋。柳諸家。然。詩。三百篇尼山所定。其論詩。一則謂歸於溫柔敦厚。一則謂可以興觀羣怨。原非以品題泉石。摹繪煙霞。洎乎畸士。逸人各標幽賞。乃別爲山水清音。實詩之一體。不足以盡詩之全也。宋人惟不解溫柔敦厚之義。故意言並盡。流而爲鈍根。士禎又不究興觀羣怨之原。故光景流連。變而爲虛響。各明一義。遂各倚一偏。論甘忌辛。是丹非素。其斯之謂歟。

    茲逢我皇上。聖學高深。精研六義。以孔門刪定之旨品評作者。定此六家。乃共識風雅之正軌。臣等循環土追誦。實深爲詩教幸。不但爲六家幸也。乾隆四十六年三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臣陸錫熊臣孫士毅總校官臣陸費墀

    卷一

    隴西李白詩一

    有唐詩人至杜子美氏。集古今之大成。爲風雅之正宗。譚藝家迄今奉爲矩矱無異議者。然有同時並出。與之頡頏。上下齊驅。中原勢鈞力敵而無所多讓。太白亦千古一人也。夫論古人之詩。當觀其大者。遠者。得其性情之所存。然後等厥材力。辨厥淵源。以定其流品。一切悠悠耳食之論。奚足道哉。李杜二家所謂異曲同工。殊塗同歸者。觀其全詩可知矣。太白高逸。故其言縱恣不羈。飄飄然有遺世獨立之意。子美沈鬱。其言深切著明。往往窮極。筆勢盡乎事之曲折而止。白之遇明皇也。出於特知。金鑾召見。待以殊禮。雖遭讒毀。猶賜金遣歸。得以遨遊齊魯。吳越之間。浮沉詩酒。放浪湖山。其詩多汗漫。自適近於佯狂玩世者。子美年將四十。始以獻賦除官。其後崎嶇兵間。窮愁蜀道。流離轉徙。幾不自存。故其發於聲者。多沉痛哀切三響。此二家之所以異也。若其蒿目時政。疚心朝廷。凡禍亂之萌。善敗之實。靡不託之歌謠。反覆慨嘆。以致其忠愛之志。其根於性情而篤於君上者。按而稽之。固無不同矣。至於根本風騷。馳驅漢魏。擷六籍之菁華。埽五代之靡曼。詞華炳蔚。照耀百世。兩人又何以異哉。論者不察漫。置軒輊於其間。是猶焦明已翔於寥廓。而羅者猶視夫藪澤也。善乎韓愈之言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彼元稹。蘇轍。王安石之流得無愧此言乎。太白嘗言。齊梁以來。豔薄斯極。沈休文又尚以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故其所作。擺脫駢麗舊習。軼蕩人羣。上薄曹劉。下凌沈鮑。朱子以爲聖於詩者。蓋前賢亦重之矣。今略舉兩家之同異。及其遠大之旨。知太白之與子美並稱大家。而無愧者如此。至有謂李杜當日名相埒。而相忌。其詩有交相譏者。此猶末流傾軋之心。不可以語君子之知交也。

    古風大雅久不作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

    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揚馬激頹波。開流蕩無垠。

    廢興雖萬變。憲章亦已淪。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聖代復元古。垂衣貴清真。

    羣才屬休明。乘運共躍鱗。文質相炳煥。衆星羅秋旻。我志在刪述。垂輝映千春。

    希聖如有立。絕筆於獲麟。

    原選者評。古風詩多比興。此篇全用賦體。括。風雅。之源流。明著作之意旨。一起一結有山立波回之勢。昔劉勰。明詩。一篇略雲。兩漢之作。結體散文。直而不野。爲五言之冠冕。又云。建安之初。五言騰踊。不求纖密之巧。惟取昭晰之能。何晏之徒。率多浮淺。惟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晉世羣才。稍入輕綺。採縟於正始。力柔於建安。觀白此篇。即劉氏之意指。歸大雅。志在刪述。上溯風騷。俯觀六代。以綺麗爲賤。

    清真爲貴。論詩之義。昭然明矣。舉筆直書。所見氣體實。足以副之陽冰。稱其馳驅屈宋。

    鞭撻揚馬千載。獨步惟公一人。洵非阿好。其纂草堂集以古風列於卷首。又以此篇弁之。可謂有卓見者。枕上授簡同不朽矣。

    朱子曰。李白詩不專是豪放。如首篇。大雅久不作。多少和緩。

    劉克莊曰。此今古詩人之斷案也。楊齊賢曰。掃魏晉之陋。起騷人之廢。太白蓋以自任矣。覽其著述。筆力翩翩。如行雲流水。出乎自然。非思索而得。豈欺我哉。

    沈德潛曰。 。昌黎雲。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太白則雲。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是從來作豪傑語。不足珍。謂建安以後也。謝脁樓餞別雲。蓬萊文章建安骨。一語可證。

    古風秦皇掃六合

    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飛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明斷自天啓。大略駕羣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臺。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採不死藥。茫然使心哀。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

    鬐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原選者評。極寫其盛。正爲中間。轉筆作地。茫然使心哀。五字。多少包含。借秦以諷。意深旨遠。

    古風太白何蒼蒼

    太白何蒼蒼。星辰上森列。去天三百里。邈爾與世絕。中有綠髮翁。披雲臥松雪。

    不笑亦不語。冥棲在巖穴。我來逢真人。長跪問寶訣。粲然啓玉齒。授以練藥說。

    銘骨傳其語。竦身已電滅。仰望不可及。蒼然五情熱。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

    原選者評。郭璞。遊仙青溪百餘仞。一首。純是寓意。白詩與彼不同。蓋士之不得志於時者。姑寄其意於此耳。舊史稱白少有逸才志氣。宏放飄然。有超世之心。殆亦性之所近。或其被放東歸。將授道籙時作也。

    蕭士斌

    貝 曰。太白少遇。司馬承禎謂其有仙風道骨。可與學仙。太白亦有志焉。此詩非泛然之作。

    胡震亨曰。古風中言仙者。十有二其九。自言遊仙。其三則譏求仙不應。通蔽互殊乃爾。白之自謂可仙。亦藉以抒其曠思。豈真謂世有神仙哉。他詩云。此人古之仙羽化竟何在。意自可見。是則雖言遊仙。未嘗不與譏求仙者合也。時方用兵吐蕃。南詔。而授籙投龍。崇尚不廢大類。秦皇。漢武之爲。故白之譏求仙者。亦多借秦漢爲喻。他詩又云。窮兵黷武今如此。鼎湖飛龍安可乘。其本指也與。

    太白。金陵送權十一。序雲。吾希風廣成。盪漾浮世素。受寶訣爲三十六帝之外臣。

    李陽冰。序。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彥。允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籙於齊州紫極宮。

    吳昌棋曰。爾雅。春爲蒼天。郭景純曰。萬物蒼蒼然生。此言五情蒼然而生也。

    古風代馬不思越

    代馬不思越。越禽不戀燕。情性有所習。土風固其然。昔別雁門關。今戍龍庭前。

    驚沙亂海日。飛雪迷胡天。蟣蝨生虎鶡。心魂逐旌旗。苦戰功不賞。忠誠難可宣。

    誰憐李飛將。白首沒三邊。

    原選者評。民安鄉井。離別爲難。況驅之死地乎。起意惻然。可念。木大杜。勞士道其室家之情。出車。勞率美其執獲之功。盛世豈無徵役哉。明皇喜邊事。致有冒賞掩功者。

    故蕭士斌

    貝 謂其感諷時事。有爲而作。揚水圻父。所以爲風雅之變也。

    古風五鶴西北來

    五鶴西北來。飛飛凌太清。仙人綠雲上。自道安期名。兩兩白玉童。雙吹紫鸞笙。

    去影忽不見。迴風送天聲。我欲一問之。飄然若流星。願餐金光草。壽與天齊傾。

    原選者評。前。太白何蒼蒼。一首。僅傳其語。此則欲問而不可得。更進一層。天聲。流星。二語真如天上飛仙。可望而不可即。較李賀。羲和敲日玻璃聲。極意創造。

    終屬雕琢。自是。仙。鬼。之別。

    蕭士斌

    貝 曰。此篇亦遊仙詩體。恐是贈答之詞。

    。廣異記。東嶽夫人所居。有異草。葉如芭蕉。花正黃色。光可鑑。曰此金明草。

    古風咸陽二三月

    咸陽二三月。宮柳黃金枝。綠幘誰家子。賣珠輕薄兒。日暮醉酒歸。白馬驕且馳。

    意氣人所仰。冶遊方及時。子云不曉事。晚獻。長楊。辭。

    賦達身已老。草。玄。鬢若絲。投閣良可嘆。但爲此輩嗤。

    原選者評。世所謂曉事者。及時行樂耳。而至老矻矻者。晚節末路。又復可嘆。白氣骨自負。豈願以辭人終老。兩兩夾照。不是漫作詼啁語。

    蕭士斌

    貝 曰。子云白以自況也。此時戚里驕縱。逾制動致。高位儒者。沈困下僚。是詩必有所感。諷而作。

    吳昌祺曰。言子云不能自守。則反爲小人所嗤。謂以子云自況者非也。古風莊周夢蝴蝶

    莊周夢蝴蝶。蝴蝶爲莊周。一體更變易。萬事良悠悠。乃知蓬萊水。復作清淺流。

    青門種瓜人。昔日東陵侯。富貴故如此。營營何所求。

    原選者評。作達語是白本色。然意在後半。前乃興起耳。莊周。三句起。第四句。五六兩句。橫空插入。實貫上下。無此二語。全詩便覺率直。青門。二句。就事指點。結出本意。有無數層折至。其辭意自然。則韓愈所云。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爲也。

    劉辰翁曰。語意音節適可。如此而止。

    蕭士斌

    貝 曰。此達生者之辭也。謂忽然人化爲物。忽然物化爲人。一體變易。尚未能知。

    悠然萬事。豈能盡知乎。況又乃知滄桑之變乎。故侯種瓜。富貴者固如是也。既燭破此理。

    尚何所求。而營營苟苟以勞生哉。

    古風齊有倜儻生

    齊有倜儻生。魯連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耀。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

    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吾亦澹盪人。拂衣可同調。

    原選者評。曹植詩。大國多良材。譬海出明珠。即。明月出海底。意。白姿性超邁。

    故感興於魯連。後篇子陵君平亦此志也。

    蕭士斌

    貝 曰。太白生平豪邁。邈視權臣。浮雲富貴。此詩蓋有慕乎仲連之爲人也。

    古風黃河走東溟

    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春容舍我去。秋髮已衰改。

    人生非寒松。年貌豈長在。吾當乘雲螭。吸景駐光采。

    原選者評。郭璞。遊仙詩。雲。雖欲騰丹溪。雲螭非我駕。結語本此。別本作。誰能學天飛。三秀與君採。語意殊穉。

    蕭士斌

    貝 曰。古詩。 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

    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爲寶。太白此詩亦此之意。古詩欲用世而留名。太白則欲學仙以離世。其見趣又出乎流俗矣。

    古風松柏本孤直

    松柏本孤直。難爲桃李顏。昭昭嚴子陵。垂釣滄波間。身將客星隱。心與浮雲閒。

    長揖萬乘君。還歸富春山。清風灑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長嘆息。冥棲岩石間。

    原選者評。起句本之。荀子。直揭本指。嚴羽所謂開門見山者也。與左思。詠史。作。風格正復相似。

    沈德潛曰。不著議論。詠古一體。

    荀子曰。桃李倩粲於一時。時至而後殺。至於松柏。經隆冬而不凋。可謂得其真矣。

    古風君平既棄世

    君平既棄世。世亦棄君平。觀變窮太易。探元化羣生。寂寞綴道論。空簾閉幽情。

    騶虞不虛來。獄

    鳥

    族鳥

    有時鳴。安知天漢上。白日懸高名。海客去已久。誰人測沉冥。

    原選者評。騶虞見王道之成。獄鳥族鳥爲興朝之瑞。蕭士斌

    貝 曰。此喻聖賢不虛生。其出也有時。名懸天漢。而人不能測。此非賢者所知也。以正意作轉關。與前篇各一機杼。

    古風胡關饒風沙

    胡關饒風沙。蕭索竟終古。木落秋草黃。登高望戎虜。荒城空大漠。邊邑無遺堵。

    白骨橫千霜。嵯峨蔽榛莽。借問誰凌虐。天驕毒威武。赫怒我聖皇。勞師事鼙皷。

    陽和變殺氣。發卒騷中土。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營農圃。

    不見征戍兒。豈知關山苦。李牧今不在。邊人飼豺虎。

    原選者評。開元以來。歲有徵役。至王君戰勝青海。益事邊功。石堡一城耳。得之不足。制敵不得。無害於國。唐兵前後屢攻。所失無數。哥舒翰雖能拔之。而士卒死亡亦略盡矣。此詩極言邊塞之慘。中間直入時事。字字沉痛。當與杜甫。前出塞。參看。別本多四句。語盡而露詩詞意已足。不當更益。

    蕭士斌

    貝 曰。此詩專指北邊而言。當爲哥舒翰攻石堡城而作也。天寶六載。上欲使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攻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城高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將軍董延光自請攻之。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上怒貶忠嗣。八載。命哥舒翰帥隴右諸軍兵。凡六萬三千攻之。其城三面險絕。唯一徑可上。吐蕃但以數百人守之。多貯糧食。積擂木及石。前後屢攻不能克。翰進攻拔之獲吐蕃四百人。唐士卒死亡略盡。果如忠嗣之言。此詩末句曰。李牧今不在。邊人飼豺虎。者。蓋以李牧比忠嗣也。

    古風燕昭延郭隗

    燕昭延郭隗。遂築黃金臺。劇辛方趙至。鄒衍復齊來。奈何青雲士。棄我如塵埃。

    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才。方知黃鶴舉。千里獨徘徊。

    原選者評。國策。田需對管燕雲。士三日不得咽。而君鵝鶩有餘粟。與孟子所云

    。豕交獸畜。者。更有甚焉。乃知穆生辭楚見色斯舉耳。蕭士斌

    貝 曰。太白少有高尚之志。此篇豈出山之後。不爲時貴。所禮有輕出之悔與。讀其詩者。百世之下。猶有感慨。

    古風天津三月時

    天津三月時。千門桃與李。朝爲斷腸花。暮逐東流水。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

    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游。雞鳴海色動。謁帝羅公侯。月落西上陽。餘輝半城樓。

    衣冠照雲日。朝下散皇州。鞍馬如飛龍。黃金絡馬頭。行人皆辟易。志氣橫嵩丘。

    入門上高堂。列鼎錯珍羞。香風引趙舞。清管隨齊謳。七十紫鴛鴦。雙雙戲庭幽。

    行樂爭晝夜。自言度千秋。功成身不退。自古多愆尤。黃犬空嘆息。綠珠成釁仇。

    何如鴟夷子。散發棹扁舟。

    原選者評。此刺當時貴幸之徒。怙侈驕縱而不恤其後也。杜甫。麗人行。其刺國忠也。

    微而婉。此則直而顯。自是異曲同工。書。曰。居高思危。罔不惟畏。讀此能令權門膽落。詩眼。以爲建安氣骨。惟李杜有之。良然。

    範溫曰。建安詩辯而不華。質而不俚。風調高雅。格力遒壯。得風雅騷人氣骨。最爲近古。惟李杜有之。

    吳昌祺曰。自開一境。不必古人。

    。西京記。上陽宮西。有西上陽宮。

    古風昔我遊齊都

    昔我遊齊都。登華不注峯。茲山何峻秀。綠翠如芙蓉。蕭颯古仙人。了知是赤松。

    借予一白鹿。白挾兩青龍。含笑凌倒景。欣然願相從。泣與親友別。欲語再三咽。

    勗君青松心。努力保霜雪。世路多險艱。白日欺紅顏。分手各千里。去去何時還。

    在世復幾時。磀如飄風度。空聞。紫金經。白首愁相誤。撫已忽自笑。沉吟爲誰故。

    名利徒煎熬。安得閒餘步。終留赤玉舄。東上蓬萊路。秦帝如我求。蒼蒼但煙霧。

    原選者評。此詩或作兩篇。今合而觀之。上憶昔日之遊。下決今日之去。意正相屬。

    。泣與親友別。八句。即將別矣。復自疑焉。古下雲。撫已忽自笑。沉吟爲誰故。然後決然。欲往東上蓬萊。蓋倦遊之餘。聊以寄意。範傳正所云。非慕其輕舉。將不可求之事。

    求之慾耗。壯心遣餘年者也。

    蕭士斌

    貝 曰。此詩恐是其一時與親友話別者。故中有不能忘情之詞。未有永訣割斷之語也。

    古風秋露白如玉

    秋露白如玉團團下庭綠。我行忽見之。寒早悲歲促。人生鳥過目。胡乃自結束。

    景公一何愚。牛山淚相續。物苦不知足。得隴又望蜀。人心若波瀾。世路有屈曲。三萬六千日。夜夜當秉燭。

    原選者評。唐風。蟋蟀。之篇。感興如此。詩之神韻。與古爲化。擬之十九首。可謂波瀾莫二。結處。與通篇一意相貫。即。桃李園序。之意。或謂若不知止足。則當夜夜宴

    遊爲識者。所笑其說未當。

    蕭士斌

    貝 曰。三萬六千日雖太白造辭如此。然其意卻祖於。左傳。所謂奪胎換骨。使事而不爲事使者。

    古風大車揚飛塵

    大車揚飛塵。亭午暗阡陌。中貴多黃金。連雲開甲宅。路逢鬥雞者。冠磂何輝赫。

    鼻息幹虹蜺。行人皆怵惕。世無洗耳翁。誰知堯與蹠。

    蕭士斌

    貝 曰。此篇諷刺之詩。蓋爲賈昌輩而作。

    。東城父老傳。曰。賈昌生七歲。解鳥語音。元宗在藩邸時。樂民間清明節鬥雞戲。及即位。治雞坊於兩室間。索長安雄雞千數。養於雞坊。選六軍小兒五百人。使馴擾教飼之。昌爲五百小兒長。天子甚愛幸之。金帛之賜日至其家。開元十三年。雞籠三百從東封。十四年三月衣鬥雞服。會上於溫泉。天下號爲。神雞童。時人爲之語曰。生兒不用識文字。鬥雞走馬勝讀書。賈家小兒年十三。富貴榮華代不如。千秋節賜酉甫或酉甫於洛元。會與清明節皆在驪山。每至。是日萬樂具舉。六官必從。昌冠雕翠金。華冠錦糹由。繡襦衤誇。執鐸拂。導羣雞敘立於廣場。顧盼如神。指揮風生。隨鞭指低昂。不失勝負。既決強者前。弱者後。隨昌雁行。歸於雞坊。角角氐萬夫。跳劍尋橦。蹴球踏繩。舞於竿顛者。意索氣阻。已逡巡不敢入。豈教猱擾龍之徒與。

    古風碧荷生幽泉

    碧荷生幽泉。朝日豔且鮮。秋花冒綠水。密葉羅青煙。秀色空絕世。馨香竟誰傳。

    坐看飛霜滿。凋此紅芳年。結根未得所。願託華池邊。

    原選者評。前有。郢客吟白雪。一篇雲。舉世誰爲傳。此篇雲。馨香竟誰傳。傷

    不遇也。末二句情見乎辭。白未嘗一日忘事君也。求仙採藥。豈其本心哉。嚴羽雲。觀白詩要識其安身立命處。此類是也。

    蕭士斌

    貝 曰。荷與華池比也。君子有絕世之行。處於僻野而不爲世所知。常恐老之將至。而所抱不見於所用。安得託身於朝廷之上哉。是亦太白自傷之意與。

    古風鄭客西入關

    鄭客西入關。行行未能已。白馬華山君。相逢平原裏。璧遺鎬池君。明年祖龍死。

    秦人相謂曰。吾屬可去矣。一往桃花源。千春隔流水。原選者評。賞其風調致佳。平原。當作平舒。

    。史記。始皇三十六年。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

    古風羽檄如流星

    羽檄如流星。虎符合專城。喧呼救邊急。羣鳥皆夜鳴。白日曜紫微。三公運權衡。

    天地皆得一。澹然四海清。借問此何爲。答言楚徵兵。渡瀘及五月。將赴雲南徵。

    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長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

    因獸當猛虎。窮魚餌奔鯨。千去不一回。投軀豈全生。如何舞干鏚。一使有苗平。

    原選者評。羣鳥夜鳴。寫出騷然之狀。白日。四句。形容黷武之非。至於征夫之悽慘。軍勢之怯弱。色色顯豁。字字沈痛。結歸德化。自是至論。此等詩殊有關係。體近風雅。與杜甫。兵車行。出塞。等作。工力悉敵。不可軒輊。宋人羅大經作。鶴林玉露。乃謂白作爲歌詩。不過狂醉於花月之間。社稷蒼生曾不繫其心膂。視甫之憂國憂民。不可同年語。此種識見。真蚍蜉撼大樹。多見其不知量也。

    蕭士斌

    貝 曰。太白此詩蓋討雲南時作也。末二句比南詔爲有苗。而深嘆當國之大臣不能如益之贊禹。禹之佐舜。敷文德以來遠人致。有覆軍殺將之恥也。通鑑綱目。天寶十載。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討南詔大敗於西洱河。士卒死者六萬人。僅以身免。楊國忠掩其敗狀。仍敘其戰功。制募兵擊之。人聞雲南瘴癘。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枷送軍所。十三載劍南留後李宓擊南詔。深入至太和城。士卒疫飢死什七八。引還。蠻追擊之。全軍皆沒。國忠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

    吳昌祺曰。幹羽。改。干鏚。本陶淵明。刑天舞干鏚。

    古風孤蘭生幽園

    孤蘭生幽園。衆草共蕪沒。雖照陽春暉。復悲高秋月。飛霜早淅瀝。綠豔恐休歇。

    若無清風吹。香氣爲誰發。

    原選者評。前有。燕臣昔慟哭。一章。與此俱遭讒被放而作。前篇哀而不傷。怨而不誹。尚近。離騷。悲痛之音。此則溫柔敦厚。上追。風雅。矣。

    蕭士斌

    貝 曰。此亦比興之詩也。君子在野。未能自拔於衆人之中。雖蒙主知而小人之讒毀者已至。孤寒之士。亦如是而已矣。若非在位之人。引類拔萃而薦用之。雖有德馨。亦何以自見哉。

    古風鳳飢不啄粟

    鳳飢不啄粟。所食惟琅玕。焉能與羣雞。刺促爭一餐。朝鳴崑丘樹。夕飲砥柱湍。

    歸飛海路遠。獨宿天霜寒。幸遇王子晉。結交青雲端。懷恩未得報。感別空長嘆。原選者評。前有。鳳凰九千仞。一篇。與此皆白自比。懷恩未報。感別長嘆。惓惓之誠。溢於言表。

    古風周穆八荒意

    周穆八荒意。漢皇萬乘尊。淫樂心不極。雄豪安足論。西海宴王母。北宮邀上元。

    瑤水聞遺歌。玉杯竟空言。靈蹟成蔓草。徒悲千載魂。

    原選者評。唐人多以王母比楊妃。如杜甫。西望瑤池降王母。亦然。則上元即指秦虢輩。末句蓋傷之也。

    蕭士斌

    貝 曰。當時明皇亦好神仙之事。此詩蓋有所諷雲。

    古風綠蘿紛葳蕤

    綠蘿紛葳蕤。繚繞松柏枝。草木有所託。歲寒尚不移。奈何夭桃色。坐嘆葑菲詩。

    玉顏豔紅彩。雲發非素絲。君子恩已畢。賤妾將何爲。

    原選者評。純用比興。亦騷雅之遺。金鑾召對。欣有託矣。中道被放如去婦。以盛顏真

    發而不見答也。辭意怨而不怒。旨合風人。蕭士斌

    貝 以爲有爲而作。殆未必然。

    蕭士斌

    貝 曰。詩有比有興。所以抒下情而通諷諭也。當時君臣夫婦之大倫。不合於禮義。而不克終者。無所不有。太白此詩必有爲而作也。

    古風美人出南國

    美人出南國。灼灼芙蓉姿。皓齒終不發。芳心空自持。由來紫宮女。共妬青蛾眉。

    歸去瀟湘沚。沈吟何足悲。

    原選者評。亦前篇之意。但前篇寓意於君。此則謂張土自輩之譖毀也。

    古風倚劍登高臺

    倚劍登高臺。悠悠送春目。蒼榛蔽層丘。瓊草隱深谷。鳳鳥鳴西海。欲集無珍木。

    鸒斯得所居。蒿下盈萬族。晉風日以頹。窮途方慟哭。

    原選者評。天寶以還。小人道長。君子道消矣。物亦各從其類也。篇中連類引象。雜而不越。途窮慟哭。亦無可如何而已。古風羽族稟萬化羽族稟萬化。小大各有依。週週亦何辜。六翮掩不揮。願銜衆禽翼。一向黃河飛。

    飛者莫我顧。嘆息將安歸。

    原選者評。知柳下惠之賢。而不與立。所以致恨於臧孫辰之竊位也。

    蕭士斌

    貝 曰。此詩全祖。莊子。韓子。二事之意。以鳥爲喻。以愧當世。在位之不能。

    引拔同類者。

    古風惻惻泣路岐

    惻惻泣路岐。哀哀悲素絲。路岐有南北。素絲易變移。萬事固如此。人生無定期。田竇相傾奪。賓客互盈虧。世途多翻覆。交道方山僉巇。斗酒強然諾。寸心終自疑。張陳竟火滅。蕭朱亦星離。衆鳥集榮柯。窮魚守枯池。嗟嗟失權客。勤問何所規。

    原選者評。辭旨明白。白古風凡五十九首。以此篇結之。總厥所述。遠追嗣宗。詠懷近比。子昂。感遇。其間。指事深切。言情篤摯。纏綿往復。每多言外之旨。白之流品亦可睹其概焉。夫開元。天寶治亂迥殊。林甫。國忠相繼柄政。宵小盈朝。賢人在野。卒致祿山之亂。宗社幾墟。白以倜儻之才。遭讒被放。雖放浪江湖。而忠君憂國之心。未嘗少忘。身世之感一於詩。發之諸篇之中。可指數也。豈非。風雅。之嗣音。詩人之冠冕乎。朱子嘗欲擇歷代之詩。爲一編以繼三百篇。楚辭之後。而以白之古風爲之。羽翼與衛。蓋有以取之矣。羣兒謗傷。何足信哉。

    蕭士斌

    貝 曰。此詩譏市道交者。太白罹難之餘。友朋之交。不能始終如一。而或奔走權門。徒有一類失權之客。勤勤勞問。亦何所規益乎。可以知人心之不古矣。

    朱子曰。太白古風兩卷。皆自陳子昂感遇中來。亦有全用其句處。太白去子昂不遠。

    其尊慕如此。又曰。太白詩如無法度。乃從容於法度之中。蓋聖於詩者。

    劉克莊曰。太白。古風。與陳子昂。感遇。之作。筆力相上下。唐之詩人。皆在下風。

    馮舒曰。此真。國風。

    沈德潛曰。太白詩縱橫馳驟。獨古風二卷。不矜才。不使氣。原本阮公風格。伯玉感遇詩。後有嗣音矣。

    卷二

    隴西李白詩二

    遠別離

    遠別離。古有皇英之二女。乃在洞庭之南。瀟湘之浦。

    海水直下萬里深。誰人不言此離苦。

    日慘慘兮雲冥冥。猩猩啼煙兮鬼嘯雨。我縱言之將何補。

    皇穹竊恐不照餘之忠誠。雷憑憑兮欲吼怒。

    堯舜當之亦禪禹。君失臣兮龍爲魚。權歸臣兮鼠變虎。

    或言堯幽囚。舜野死。

    九疑聯綿皆相似。重瞳孤墳竟何是。

    帝子泣兮綠雲間。隨風波兮去無還。

    慟哭兮遠望。見蒼梧之深山。

    蒼梧山崩湘水絕。竹上之淚乃可滅。

    原選者評。此憂天寶之將亂。欲抒其忠誠而不可得也。日者。君象雲盛則蔽其明。啼煙嘯雨陰晦之象甚矣。詩云。薈兮蔚兮。南山朝阝齊。小人之勢至於如此。政事尚可問乎。

    屈平曰。理弱而媒拙兮。恐導言之不固。又曰。閨中既邃遠兮。哲王又不寤。白以見疏之人慾言何補。而忠誠不懈如此。此立言之本指。龍魚虎鼠之喻。亦本。楚詞。及。說苑。兼用。客難。中語。比類陳詞。可謂深切著明者矣。

    蕭士斌

    貝 曰。太白熟識時病。欲言則懼禍及。己不得已。而形之詩章。聊以致其愛君憂國之志而已。

    楊載曰。波瀾開闔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爲正。又復爲奇。方以爲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

    劉辰翁曰。參差曲屈。幽人鬼語而動盪自然。無長吉之苦。

    高木秉曰。此太白傷時君子失位。小人用事以致喪亂。身在江湖之上。欲往救而不可。

    哀忠諫之無從。舒憤疾而作也。

    李東陽曰。古律詩各有音節。然皆限於字數。求之不難。樂府長短句最難調疊。然亦有自然之節。如太白。遠別離。子美。桃竹杖。皆極其操縱。曷嘗按古人聲調而自和順委曲。

    沈德潛曰。中有欲言不可明言處。故託弔古以抒之。屈折反覆。離騷。之旨。郭茂倩曰。楚詞雲。悲莫悲兮。生別離。古詩云。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李陵與蘇武詩云。良時不可再。別離在須臾。故後人擬之。爲古別離梁簡文。又爲。生別離。宋吳邁遠有。長別離。李白有。遠別離。亦皆類此。

    蜀道難

    噫籲口戲。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巔。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鉤連。

    上有六龍回日之高標。下有衝波逆折之回川。

    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盤盤。百步九折縈巖巒。

    捫參歷井仰脅息。以手撫膺坐長嘆。

    問君西遊何時還。畏途巉巖不可攀。

    但見悲鳥號古木。雄飛雌從繞林間。

    又聞子規啼夜月。愁空山。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使人聽此凋朱顏。

    連峯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掛倚絕壁。

    飛湍瀑流爭喧豗。砅崖轉石萬壑雷。

    其險也如此。嗟爾遠道之人。胡爲乎來哉。

    劍閣崢嶸而崔嵬。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所守或非親。化爲狼與豺。

    朝避猛虎。夕避長蛇。磨牙吮血。殺人如麻。

    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

    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側身西望長諮嗟。

    原選者評。解此詩者。幾如聚訟。惟蕭士斌貝 謂爲祿山亂華。天子幸蜀而作者得之。蓋其詩。筆勢奇崛。詞旨隱躍。往往求之不得。則妄爲之說。若析而論之亦自瞭然可睹。題本古樂府。非白所創。即以蜀道之難二語爲通篇節奏。蠶叢及魚鳧。至。以手撫膺坐長嘆。極言山川道途之險。以還題意而其非尋常遊幸之地。已見言外。與下文神相貫注。

    。問君西遊何時還。正指幸蜀事。蕭士斌

    貝 曰。君字非泛然而言。猶杜甫。北征。詩。恐君有遺失。及君誠中與主之義。所謂君者。明皇也。其說是也。當日倉皇西幸。扈從蕭條。棧道崎嶇。霖鈴悲感。烏號鵑啼。寫出淒涼之狀。故曰。使人聽此凋朱顏。此爲明皇悲也。

    以下重寫難字而以其險也。如此三句束之遠道之人。蓋指從者而言。故承以。劍閣崢嶸。六句。楚賈雲。我能往寇亦能往。蜀之險不必可恃。故爲危之之詞。以致其忠愛之意。若如諸說所云。爲守蜀者。發於義。爲不倫矣。朝避猛虎。六句直言避亂而祝其早還。通篇結穴在此。結語收得住。有無限遙情。若徒賞其文章之奇。而不審其深情遠意。未爲知白者也。胡震亨謂其海說事理。故包括大而有合。樂府諷世。立教本旨。蓋亦窮於解矣。

    劉辰翁曰。妙在起伏。其才思放肆。語次崛奇。自不必言。

    桂臨川曰。蜀道難。全爲元宗幸蜀而作。至於。一夫當關。云云。爲元宗慮深遠矣。

    詞旨幽深。雄渾飄逸。歐陽子以廬山高方之。殊爲可哂。

    趙執信曰。原本。楚騷。集中格調相類者多是。爲此體之祖。

    沈德潛曰。筆陣縱橫。如蚪飛蠖動。起雷霆於指顧之間。任華廬同輩仿之。適得其怪耳。太白所以爲仙才也。錦城雖雲樂。不如早還家。是其主意。

    王僧虔。技錄。有。蜀道難行。

    吳競。樂府解題。曰。蜀道難。備言銅梁王壘之阻。與蜀國弦頗同。

    洪芻曰。新唐書。嚴武傳。曰。武在蜀放肆。房琯以故宰相爲部內刺史。武踞慢不爲禮。最厚杜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作。蜀道難。乃爲房與杜危之也。新唐書。據範攄。云溪友議。言之耳。按。摭言。載。李白至京。以所業贄謁賀知章。知章覽。蜀道難。一篇曰。子謫仙人也。白本傳。天寶初。因吳筠被召亦至長安時。往見賀知章。則與嚴武帥蜀歲月懸遠。嘗見李集一本。於。蜀道難。題下注。諷章仇兼瓊也。考其年月近之矣。謂危房杜者非也。新唐書。第弗深考耳。

    沈括曰。前史稱嚴武爲劍南節度不法。李白爲作。蜀道難。按孟棨所記。白初至京師。賀知章聞名。首詣之。白出。蜀道難。時。乃天寶初也。嚴武爲劍南。乃在至德以後。

    肅宗時年代甚遠。蓋小說所記。率多舛訛。

    蕭士斌

    貝 曰。所謂嘗見李集一本。於。蜀道難。下注。諷章仇兼瓊者。黃魯直嘗於宜州爲周惟深作草書。蜀道難。亦於題下注雲。諷章仇兼瓊也。然天寶初。天下安。四郊無警。劍閣乃長安入蜀之道。太白非狂者。乃拳拳然。欲其嚴劍閣之守。不知將何所拒乎。以此知其不爲章仇兼瓊也。

    梁甫吟

    長嘯。梁甫吟。何時見陽春。君不見。朝歌屠叟辭棘津。八十西來釣渭濱。

    寧羞白髮照清水。逢時吐氣思經綸。廣張三千六百釣。風期暗與文王親。

    大賢虎變愚不測。當年頗似尋常人。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

    入門不拜騁雄辯。兩女輟洗來趨風。東下齊城七十二。指揮楚漢如旋蓬。

    狂客落魄尚如此。何況壯士當羣雄。

    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皷。帝傍投壺多玉女。

    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

    白日不照吾精誠。杞國無事憂天傾。猰犭俞磨牙競人肉。騶虞不折生草莖。

    手接飛猱搏彫虎。側足焦原未言苦。智者可卷愚者豪。世人見我輕鴻毛。

    力排南山三壯士。齊相殺之費二桃。吳楚弄兵無劇孟。亞夫咍爾爲徒勞。

    。梁甫吟。聲正悲。張公兩龍劍。神物合有時。

    風雲感會起屠釣。大人山兒屼當安之。原選者評。此詩當亦遭讒被放後作。與屈平眷眷楚國同一精誠。三千六百釣迄無定論。

    按。說苑。雲。呂望年七十釣於渭渚。孔叢子云。太公勤身苦志。八十而遇文王。以百年三萬六千場計之。七十至八十約三千六百釣也。或又以八十始釣。九十始遇。爲十年。殆未知楚辭所云。太公九十乃顯榮。蓋指對國時言也。

    沈德潛曰。太白以氣勝。故拉雜使事而不見其跡。若不善學之。恐意氣粗豪。雜出不倫矣。作詩不可不防其漸。

    。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相和歌楚調。五曲內有。梁甫吟。行始於諸葛亮。

    沈德潛曰。三千六百釣。或言地有三千六百軸。太公合天下而釣之。得與文王相遇也。

    烏夜啼

    黃雲城邊烏欲棲。歸飛啞啞枝上啼。機中織錦秦川女。碧紗如煙隔窗語。

    停梭悵然憶遠人。獨宿空房淚如雨。

    原選者評。語淺意深。樂府本色。

    劉辰翁曰。語有深於此者。然情之所至皆不如此。則亦不必深也。凡言樂府者未足以知此。

    吳昌祺曰。含蘊無窮。音節絕妙。

    。古今樂錄。曰。烏夜啼。者。清商曲也。乃周房中樂之遺聲。江左所謂梁宋新聲也。其詞始於宋臨川王義慶。宋元嘉中徙彭城王義康於豫章郡。義慶時爲江州相。見而哭文帝。聞而怪之。召還宅。義慶大懼。妓妾聞。烏夜啼。叩齋閣雲。明日應有赦。及旦。

    改南兗州刺史。因作此歌。其詞雲。蘢蔥窗不開。烏夜啼。夜夜望郎來。蓋詠其妾也。

    李勉。琴說。曰。烏夜啼。何晏之女所造。與此義同而事異。

    烏棲曲

    姑蘇臺上烏棲時。吳王宮裏醉西施。吳歌楚舞歡未畢。青山欲銜半邊日。

    銀箭金壺漏水多。起着秋月墜江波。東方漸高奈樂何。

    原選者評。樂極悲生之意。寫得微婉。荒宴未幾。而麋鹿遊於姑蘇矣。全不說破。可謂興寄深微者。胡應麟以杜之。七哀。雋永深厚。法律森然。謂此篇斤兩稍輕。詠歎不足。

    真意爲謗傷。未足與議也。末綴一單句有不盡之妙。

    賀知章曰。此詩可以泣鬼神。

    範杼曰。此篇與。烏夜啼。可謂精金粹玉。

    蕭士斌

    貝 曰。深得。國風。刺詩之體。盛言其美而不美者自見。

    。樂錄。鳥獸二十一曲之一。戰城南

    去年戰。桑乾源。今年戰。蔥河道。洗兵條支海上波。放馬天山雪中草。

    萬里長征戰。三軍盡衰老。匈奴以殺戮爲耕作。古來惟見白骨黃沙田。

    秦家築城避胡處。漢家還有烽火然。烽火然不息。征戰無已時。

    野戰格鬥死。敗馬號鳴向天悲。烏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樹枝。

    士卒塗草莽。將軍空爾爲。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原選者評。古詞雲。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又云。願爲忠臣安可得。

    白詩亦本其意。而語尤慘痛。意更切至。所以刺黷武而戒窮兵者深矣。

    蕭士斌

    貝 曰。開元天寶中上。好邊功。征伐無時。此詩蓋有所諷也。

    沈德潛曰。匈奴。二句。可謂奇語。末本莊語。卻以搖曳出之。

    。古今樂錄。曰。戰城南。漢鼓吹鐃歌十八曲之六。

    行行且遊獵篇

    邊城兒。生年不讀一字書。但將遊獵誇輕。胡馬秋肥宜白草。騎來躡影何矜驕。

    金鞭拂雪揮鳴鞘。半酣呼鷹出遠郊。弓彎滿月不虛發。雙鶬迸落連飛髇。

    海邊觀者皆辟易。猛氣英風振沙磧。儒生不及遊俠人。白首下帷復何益。

    原選者評。揆文教。奮武衛。二者不可偏廢。此白憤時有激而作。蓋天寶以後。益好邊功。武士得志。亦世道之憂也。

    。樂府解題。曰。梁劉孝威。遊獵篇。備言遊行射獵之事。亦謂之。行行且遊獵。篇。

    飛龍引

    鼎湖流水清且閒。軒轅去時有弓劍。古人傳道留其間。

    後宮嬋娟多花顏。乘鸞飛煙亦不還。騎龍攀天造天關。

    造天關。聞天語。長雲河車載玉女。

    載玉女。過紫皇。紫皇乃賜白兔所搗之藥方。

    後天而老凋三光。不視瑤池見王母。蛾眉蕭颯如秋霜。

    原選者評。一結從。大人賦。翻出。仙者後天而老。乃蛾眉。蕭颯如許。則不老者且先凋矣。諷意微而顯。

    蕭士斌

    貝 曰。飛龍引。者。古樂府魚龍六曲之一。行路難

    金樽清酒鬥十千。玉盤珍羞值萬錢。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閒來垂釣碧溪上。忽復乘舟夢日邊。

    行路難。行路難。多岐路。今安在。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原選者評。冰塞雪滿。道路之難甚矣。而日邊有夢。破浪濟海尚未決。志於去也。後有二篇。則畏其難而決去矣。此蓋被放之初。述懷如此。真寫得難字意出。

    劉辰翁曰。結得不至。鼠尾甚善。

    郭茂倩曰。樂府解題。雲。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多以君不見爲首。按陳武別傳曰。武常牧羊。諸家牧豎有知歌謠者。武遂學。行路難則所起亦遠矣。

    長相思

    長相思。在長安。

    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

    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

    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路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原選者評。絡緯秋啼。時將晚矣。曹植雲。盛年處房室。中夜起長嘆。其寓興則同。然植意以禮義自守。此則不勝淪落之感。

    。衛風。曰。雲誰之思。西方美人。楚辭。曰。恐美人之遲暮。賢者窮於不遇。而不敢忘君。斯忠厚之旨也。辭清意婉妙於言情。

    梅鼎祚曰。綴景幽絕。如泣如訴。怨而不誹。

    郭茂倩曰。古詩云。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別離。長者久遠之辭言。行人久戍寄書。以遺所思也。又曰。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文彩雙鴛鴦。

    裁爲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謂被中著綿。以致相思綿綿之意。故曰。長相思也。又有。千里思。與此相類。

    上留田行

    行至上留田。孤墳何崢嶸。積此萬古恨。春草不復生。悲風四邊來。腸斷白楊聲。

    借問誰家地。埋沒蒿里塋。古老向餘言。言是上留田。

    蓬科馬鬣今已平。昔之弟死兄不葬。他人於此舉銘旌。

    一鳥死。百鳥鳴。一獸走。百獸驚。桓山之禽別離苦。欲去迴翔不能徵。

    田氏倉卒骨肉分。青天白日摧紫荊。交柯之木本同形。東枝焦頁卒頁西枝榮。

    無心之物尚如此。參商胡乃尋天兵。孤竹。延陵。讓國揚名。高風緬邈。頹波激情。尺布之謠。塞耳不能聽。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說得之。白之從。雖曰迫脅。亦其倜儻自負。欲藉以就功名故也。

    詞氣激切。若有不平之感。如謝靈運所云。道消結憤懣者。桓山之禽。蓋白自比也。胡應麟。詩藪。稱其。公無渡河篇。波滔天。堯諮嗟。大禹湮百川。兒啼不窺家。其害乃去。

    茫然風沙。等語。爲極力摹漢。似此情質詞。古何遽不如漢也。

    蕭士斌

    貝 曰。孤竹。延陵。數句。非泛然之作。以唐史至德間事。考之其爲李成式輩。

    以謀激永王之反。而執殺之。太白目擊其事。故作是詩與。

    沈德潛曰。末一段促節繁音。如聞樂章之亂。

    王僧虔。技錄。瑟調曲之一。

    崔豹。古今注。上留田。地名也。其地有不字其孤弟者。鄰人作悲歌。以諷其兄。故有此曲。

    前有一樽酒行

    春風東來忽相過。金樽淥酒生微波。落花紛紛稍覺多。美人慾醉朱顏酡。

    青軒桃李能幾何。流光欺人忽蹉跎。君起舞。日西夕。

    當年意氣不肯平。白髮如絲嘆何益。

    原選者評。即白所云。浮生若夢。爲歡幾何之意。寫來偏自細緻。不是一味豪放。又不是齊梁卑靡之音。故妙。

    樂府觴酌十曲之一。

    夜坐吟

    冬夜夜寒覺夜長。沉吟久坐坐北堂。冰合井泉日入閨。金缸青凝照悲啼。

    金缸滅。啼轉多。掩妾淚。聽君歌。歌有聲。妾有情。

    情聲合。兩無違。一語不入意。從君萬曲梁塵飛。

    原選者評。空谷幽泉。琴聲斷續。恩怨爾汝。呢呢如聞。景細情真。結語從鮑照詩翻案而出。

    蕭士斌

    貝 曰。前有一樽酒行。夜坐吟。三篇。鮑照樂府。白糹寧詞。體也。鮑詩云。

    。萬曲不關心。一曲動情多。欲知情厚薄。更聽此聲過。

    譚元春曰。似鮑參軍體。聽君歌。逐君音。不貴聲。貴意深。而以一語不入二句。露出爽俊之致。微有別耳。

    郭茂倩曰。夜坐吟。鮑照所作也。其詞曰。冬夜沉沉夜坐吟。言聽歌逐音。因音託意也。野田黃雀行

    遊莫逐炎洲翠。棲莫近吳宮燕。吳宮火起焚巢窠。炎洲逐翠遭網羅。

    蕭條兩翅蓬蒿下。縱有鷹鸇奈若何。

    原選者評。黯然自傷。當在潯陽既敗之後。胡震亨雲。不參按白身世遘遇之概。不知其因事傅題。借題抒情之本指。最爲有見。故頌詩者。必貴於論世也。

    。古今樂錄。曰。王僧虔。技錄。有。野田黃雀行。晉樂。奏東阿王置酒高殿上一篇。

    箜篌謠

    攀天莫登龍。走山莫騎虎。賤結交心不移。唯有嚴陵及光武。

    周公稱大聖。管蔡寧相容。漢謠一斗粟。不與淮南舂。兄弟尚路人。吾心安所從。

    他人方寸間。山海幾千重。輕言託朋友。對面九疑峯。開花必早落。桃李不如松。

    管鮑久已死。何人繼其蹤。

    原選者評。白之受知。明皇禮遇殊絕。當時王公貴人交遊亦衆。潯陽既敗。莫爲省記。

    故以嚴陵光武及管鮑爲比。言管蔡者事之緣起如此也。卒之爲白納官贖罪者。郭子儀也。亦可以無憾矣。

    蕭士斌

    貝 曰。琴操五十七曲九引。內有。箜篌引。亦曰。公無渡河。亦曰。箜篌謠。

    夷則格上白鳩拂無辭

    鏗鳴鐘。考朗鼓。歌。白鳩。引拂舞。

    白鳩之白誰與鄰。霜衣雪襟誠可珍。含哺七子能平均。

    食不噎。性安馴。首農政。鳴陽春。

    天子刻玉杖。鏤形賜耆人。

    白鷺之白非純真。外潔其色心匪仁。

    闕五德。無司晨。胡爲啄我葭下之紫鱗。

    鷹鸇鵰鶚。貪而好殺。

    鳳凰雖大聖。不願以爲臣。

    原選者評。詩妙比興。苟無關風義不作可也。蓋自李林甫用而聚斂之臣。進嚴酷之吏多。此詩所以刺也。詞之古奧。超魏入漢。王世貞乃謂。李白樂府出入齊梁。非篤論也。

    鍾惺曰。似刺當時羅織諸獄吏。寫出疾惡去殘之意。說得有體。

    楊齊賢曰。唐禮樂志曰。白鳩。吳拂舞曲也。

    蕭士斌

    貝 曰。拂舞歌五曲有。白鳩。篇亦曰。白鳧舞。以其歌且舞也。亦入清商曲。按晉楊泓舞序雲。自到江南見白符舞。符。即。鳧。也。白鳧舞即白鳩舞也。白鳧之辭出於吳拂舞五篇。並晉人採集亡國所作。惟白鳧不用吳舊歌而更作之。命曰。白鳩篇。

    。古今樂錄。曰。鞞鐸巾拂四舞。梁並夷則格。鐘磬鳩拂和。故白擬其詞。

    日出行

    日出東方隈。似從地底來。

    歷天又入海。六龍所舍安在哉。

    其始與終古不息。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

    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落於秋天。誰揮鞭策驅四運。萬物與歇皆自然。

    義和。義和。汝奚汨沒於荒淫之波。

    魯陽何德。駐景揮戈。逆道違天。矯誣實多。

    吾將囊括大塊。浩然與溟涬同科。

    原選者評。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不知自然之運。而意於長生久視者。

    妄也。詩意似爲求仙者發。故前雲。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後雲。魯陽揮戈。矯誣實多。而結以與溟氵幸同科。言不如委順造化也。若謂寫時行物生之妙。作理學語。亦索然無味矣。觀止益知白之學仙。蓋有所託而然也。

    樂府。日出行。者。時景二十一曲之一。

    北風行

    燭龍棲寒門。光曜猶旦開。日月照之何不及。此唯有北風號怒天上來。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幽州思婦十二月。停歌罷笑雙蛾摧。

    倚門望行人。念君長城苦寒良可哀。別時提劍救邊去。遺此虎紋金鞞革叉。

    中有一雙白羽箭。蜘蛛結網生塵埃。箭空在。人今戰死不復回。

    不忍見此物。焚之已成灰。黃河捧上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

    原選者評。悲歌激楚。

    唐汝詢曰。此爲戍婦之辭以諷也。

    郭茂倩曰。北風。衛詩也。傳曰。北風寒涼。病害萬物。若鮑照。北風涼。李白。燭龍棲寒門。皆傷北風雨雪。而行人不歸。與衛詩異矣。

    。淮南子。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又曰。八之外有八極。北極之山曰寒門。

    。山海經。西有王母之山。有軒轅之臺。陳子昂詩比登薊丘望求古軒轅臺。

    卷三

    隴西李白詩三

    關山月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長風幾萬裏。吹度玉門關。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戍客望邊色。思歸多苦顏。高樓當此夜。嘆息未應閒。

    原選者評。朗如行玉山。可作。白自道語。格高氣渾。雙關作收。彌有逸緻。

    呂居仁曰。太白詩如。明月出天山。等篇。氣蓋一世。學者能熟味之。自不褊淺矣。

    胡應麟曰。雄渾之中。多少閒雅。

    。樂府解題。曰。漢橫吹曲二十八。解魏晉以來惟傳十曲。又有。關山月。等八曲。合十八曲。關山月。傷離別也。

    獨漉篇

    獨漉水中泥。水濁不見月。不見月尚可。水深行人沒。越鳥從南來。胡鷹亦北渡。

    我欲彎弓向天射。惜其中道失歸路。

    落葉別樹飄。零隨風。客無所託。悲與此同。羅幃舒捲。似有人開。

    明月直入。無心可猜。雄劍掛壁。時時龍鳴。不斷犀象。繡澀苔生。

    國恥未雪。何由成名。神鷹夢澤。不顧鴟鳶。爲君一擊。鵬搏九天。

    原選者評。全從古詞奪換而出。其妙過之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如白之樂府。真乃神移意授。變化從心。故使青出於藍。冰寒於水。

    蘇轍曰。羅幃舒捲。四語。殊不可及。

    蕭士斌

    貝 曰。 。獨漉篇。即拂舞歌五曲中之。獨祿篇。也。太白集中。 。祿。字作。漉。字。其間命意造辭亦模仿規擬。特古辭爲父報仇。太白則爲國雪恥耳。

    登高丘而望遠海

    登高丘。望遠海。六鰲骨已霜。三山流安在。

    扶桑半摧折。白日沉光彩。銀臺金闕如夢中。秦皇漢武空相待。精衛費木石。黿鼉無所憑。君不見驪山茂陵盡灰滅。牧羊之子來攀登。

    盜賊劫寶玉。精靈竟何能。窮兵黷武今如此。鼎湖飛龍安可乘。

    蕭士斌

    貝 曰。此題。樂錄。及。解題。並無。前聞太白此詩不過引秦皇漢武巡海求仙之事。以通諷諫耳。

    唐汝詢曰。此譏方士之無益也。

    雙燕離

    雙燕復雙燕。雙飛令人羨。玉樓珠閣不獨棲。金窗繡戶長相見。

    柏梁失火去。因入吳王宮。吳宮又焚蕩。雛盡巢亦空。憔悴一身在。孀雌憶故雄。

    雙飛難再得。傷我寸心中。

    原選者評。途窮慟哭。豈勝身世之感。五噫四愁。同此酸楚。

    蕭士斌

    貝 曰。此其太白自嘆之作乎。首四句言待詔金鑾時也。柏梁失火去。喻遭讒被放時也。中三句喻以累遭謫時也。末四句言放逐之餘。思君而不得再見。安得不爲之傷心乎。亦可哀也已。

    琴歷曰。河間新歌二十一章之一有。雙燕離。

    山人勸酒

    蒼蒼雲松。落落綺皓。春風爾來爲阿誰。蝴蝶忽然滿芳草。

    秀眉霜雪顏桃花。骨青髓綠長美好。稱是秦時避世人。勸酒相歡不知老。

    各守麋鹿志。恥隨龍虎爭。欻起佐太子。漢王乃復驚。

    顧謂戚夫人。彼翁羽翼成。歸來商山下。泛若雲無情。舉觴酹巢由。洗耳何獨清。

    浩歌望嵩嶽。意氣還相傾。

    原選者評。泛詠。四皓。便是無情之文。故注家以爲感時事。刺盧鴻輩不爲無見。白居易。四皓廟。雲。如彼旱天雲。一雨百穀滋。澤則在天下。雲復歸希夷。可謂蘊藉有味矣。白詩卻只有五字曰。泛若雲無情。尤爲深妙。知古人每相本也。

    蕭士斌

    貝 曰。此詩蓋爲明皇廢太子瑛有所感而作也。明皇之時。盧鴻。王希夷隱居嵩山。

    李元愷。吳筠之徒皆以隱逸稱。或召至闕廷。或遣問政事。徒爾高談闊論。然未有能如。四皓。之一言。而太子得不易也。末句亦深。不滿於嵩嶽之隱者與。其意微而顯矣。

    樂府。山人勸酒。者。觴酌七曲之一。

    于闐採花

    于闐採花人。自言花相似。

    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乃知漢地多名姝。胡中無花可方比。凡青能令醜者妍。無鹽翻在深宮裏。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

    原選者評。沉淪不偶之士如明妃者。自古不乏。若林甫當國而云野無遺賢。則賢不肖之易置者衆矣。即白之受譖於張土自。所謂入宮見妒。固其宜也。結語峭甚。可爲歎絕。

    。樂錄。于闐採花。者。蕃胡四曲之一。

    鞠歌行

    玉不自言如桃李。魚目笑之卞和恥。楚國青蠅何太多。連城白璧遭讒毀。

    荊山長號泣血人。忠臣死爲刖足鬼。聽曲知甯戚。夷吾因小妻。

    秦穆五羊皮。買死百里奚。洗拂青雲上。當時賤如泥。朝歌皷刀叟。虎變磻溪中。

    一舉釣六合。遂荒營丘東。平生渭水曲。誰識此老翁。奈何今之人。雙目送飛鴻。

    原選者評。起六句一意三折。語語奇雋。蓋述遭讒被放之感。糞壤充幃。而申椒不芳。

    亦此物也。 。聽曲知甯戚。以下。託意古人。與。梁甫吟。起處同意。亦本騷中語化出。

    。目送飛鴻。用衛靈見孔子事。乃心不在賢之意。一路平直到此。截然而止。卻與起勢相稱。

    章法可玩。

    蕭士斌

    貝 曰。太白此詞。始則傷士之遭讒廢棄。中則羨乎四賢之遇合有時。終則重嘆今人不能如古人之識士也。亦藉此自況雲耳。

    王僧虔。技錄。平調七曲七日。鞠歌行。

    陸機。鞠歌行序。曰。按漢宮有含章鞠室。靈芝鞠室。後漢馬防第宅卜臨道。連通池。鞠城彌於街路。鞠歌。將謂此也。又東阿王詩。連騎擊壞。或謂蹙鞠乎。三言七言。

    雖奇寶名器。不遇知己。終不見重。願逢知己以託意焉。

    幽澗泉

    拂彼白石。彈吾素琴。

    幽澗愀兮流泉深。善手明山

    徽 高張清。心寂歷似千古。松颼祒兮萬尋。

    中見愁猿弔影而危處兮。叫秋木而長吟。客有哀時失職而聽者。淚淋浪以沾襟。

    乃緝商綴羽。潺湲成音。吾但寫聲發情於妙指。殊不知此曲之古今。

    幽澗泉。鳴深林。

    原選者評。此琴操也。松響猿吟。寫出悽清幽怨之音曲。澗泉聲泠然在耳。

    鍾惺曰。中見非目境也。就琴中見之。末後。殊不知。一語。妙達樂理。

    。樂府。幽澗泉。者。山水二十四曲之一。

    王昭君

    昭君拂玉鞍。上馬啼紅頰。今日漢宮人。明朝胡地妾。

    原選者評。題多名篇。此只以十字盡之。校。今朝猶漢地。明旦入胡關。之句。詞意倍爲激烈。

    。古今樂錄。曰。無嘉技錄。吟歎四曲二曰。王明君。石崇作。

    郭茂倩雲。一曰。王昭君。唐書樂志。曰。明君。漢曲也。石崇以此曲教綠珠。

    而自制新辭。

    荊州歌

    白帝城邊足風波。瞿塘五月誰敢過。荊州麥熟繭成蛾。繰絲憶君頭緒多。

    撥穀飛鳴奈妾何。

    原選者評。古質入漢。得風人之遺韻。樂府妙處。如是如是。

    桂臨川曰。李詩短章。若。荊州歌。等作。俱出風雅。可以被之管絃得也。

    郭茂倩曰。荊州歌。蓋出於清商曲。江陵樂荊州即江陵也。有紀南城梁簡文。荊州歌。雲。紀城南里望朝雲。雉飛麥熟妾思君。是也。

    蕭士斌

    貝 曰。撥穀。布穀也。

    雉子斑

    辟邪伎作鼓吹驚。雉子斑之奏曲成。喔咿振迅欲飛鳴。

    扇錦翼。雄風生。雙雌同飲啄。 悍誰能爭。

    乍向草中耿介死。不求黃金籠下生。

    天地至廣大。何惜遂物情。

    善卷讓天子。矛務光亦逃名。

    所貴曠士懷。朗然合太清。

    原選者評。前半傅題。後半攄意。隱者爲高。故往而不返。究何關於造物之大。然亦各行其志也。白本高曠。故其言如此。

    蕭士斌

    貝 曰。天寶之末。爭名者於朝。爭利者於市。太白此詩。其有所諷與。

    。古今樂錄。曰。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其十三曰。雉子斑。梁三朝樂第四十一。設辟邪伎鼓吹作。雉子斑曲引去來。

    相逢行

    相逢紅塵內。高揖黃金鞭。萬戶垂楊裏。君家阿那邊。

    原選者評。顧華王論五言絕。以調古爲上乘。以情真爲得體。李白有之。

    王僧虔。技錄。相和歌清調六曲。有。相逢狹路行。亦曰。長安有狹邪行。亦曰。相逢行。故震亨曰。阿那。猶雲。若個。也。

    有所思

    我思仙人乃在碧海之東隅。海寒多天風。白波連山倒蓬壺。

    長鯨噴湧不可涉。撫心茫茫淚如珠。西來青鳥東飛去。願寄一書謝麻姑。

    原選者評。海寒多天風。五字。融鑄古人自成奇句。

    蕭士斌

    貝 曰。王僧虔。技錄。相和歌瑟調三十八曲內有。有所思。又漢短簫鐃歌二十二曲。其一曰。有所思。亦曰。嗟佳人。注云。漢大樂食舉十三曲第七曰。有所思。漢朝以此樂侑食。

    久別離

    別來幾春未還家。玉窗五見櫻桃花。

    況有錦字書。開緘使人嗟。

    至此腸斷彼心絕。雲鬟綠鬢罷梳結。愁如回飈亂白雪。

    去年寄書報陽臺。今年寄書重相催。

    東風兮東風。爲我吹行雲使西來。

    待來竟不來。落花寂寂委青苔。

    原選者評。一往纏綿。所謂緣情之什。卻自不涉綺靡。古今樂錄。別離十九曲之一。

    白頭吟

    錦水東北流。波盪雙鴛鴦。雄巢漢宮樹。雌弄秦草芳。

    寧同萬死碎綺翼。不忍雲間兩分張。此時阿嬌正嬌妒。獨坐長門愁日暮。

    但願君恩顧妾深。豈惜黃金買詞賦。相如作賦得黃金。丈夫好新多異心。

    一朝將聘茂陵女。文君因贈。白頭吟。東流不作西歸水。落花辭條羞故林。

    兔絲固無情。隨風任傾倒。誰使女蘿枝。而來強縈抱。

    兩草猶一心。人心不如草。莫卷龍鬚席。從他生網絲。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

    覆水再收豈滿懷。棄妾已去難重回。古來得意不相負。祗今惟有青陵臺。

    蕭士斌

    貝 曰。辭惋意悲。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是詩得之矣。

    馮舒曰。天際鸞吟。非復人間凡響。

    沈德潛曰。此隨題感興耳。後人欲扭合時事。支離無謂。兔絲固無情。以下。信手拈來無不入妙。

    。古今樂錄。曰。 。王僧虔。技錄。楚調曲有。白頭吟行。歌古。 。皚如山上雪。篇。

    。西京雜記。雲。卓文君作。宋書。樂志。大麴十五曲曰。白頭吟。

    採蓮曲

    若耶溪旁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

    岸上誰家遊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紫騮嘶入落花去。見此蜘躕空斷腸。

    原選者評。綺而不豔。此自關乎天分。王安石雲。詩人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李白所得也。於此亦可見之。

    劉辰翁曰。淺語盡情。

    。古今樂錄。曰。梁武帝制。江南弄。七曲。三曰。採蓮曲。

    臨江王節士歌

    洞庭白波木葉稀。燕鴻始入吳雲飛。

    吳雲寒。燕鴻苦。風號沙宿瀟湘浦。節士悲秋淚如雨。

    白日當天心。照之可以事明主。

    壯士憤。雄風生。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

    原選者評。白日當天心。二語。深於寫照。

    蕭士斌

    貝 曰。樂府遊俠曲二十一中有。臨江王節士歌。陸厥所作。

    長幹行二首

    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同居長幹裏。兩小無嫌猜。

    十四爲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

    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聲天上哀。

    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黃。雙飛西園草。

    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早晚下三巴。預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原選者評。兒女子情事。直從胸臆間流出。縈迂迴折。一往情深。嘗愛司空圖所云。

    。道不自器。與之圓方。爲深得委曲之妙。此篇庶幾近之。

    鍾惺曰。古秀。真漢人樂府。

    楊慎曰。胡蝶來。文粹作胡蝶黃。蝶以春來。八月非來時。秋蝶多黃。感金氣也。白樂天詩。秋蝶黃茸茸。此可以證。

    憶妾深閨裏。煙塵未曾識。嫁與長幹人。沙頭候風色。五月南風興。思君下巴陵。

    八月西風起。想君發揚子。去來悲如何。見少離別多。湘潭幾日到。妾夢越風波。

    昨夜狂風度。吹折江頭樹。淼淼暗無邊。行人在何處。好乘浮雲驄。佳期蘭渚東。鴛鴦綠蒲上。翡翠錦屏中。自憐十五餘。顏色桃花紅。那作商人婦。愁水復愁風。

    原選者評。黃庭堅以此爲李益所作。頗爲具眼。即以前篇校之。氣體固殊矣。以其清麗存之。

    馮舒曰。此等詩。俱元氣所陶冶。未可以中唐後詩法論之。

    馮班曰。二篇句句有本。

    。樂府遺聲。都邑三十四曲有。長幹行。

    吳都賦長幹延屬注云。江東謂山岡間爲幹。建鄴之南。有大長幹。小長幹。

    古朗月行

    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又疑瑤臺鏡。飛在白雲端。仙人垂兩足。桂樹作團團。

    白兔搗藥成。問言與誰餐。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

    陰精此淪惑。去去不足觀。憂來其如何。悽愴摧心肝。

    原選者評。寓託處書法謹嚴。蟾蜍。以比祿山。陰精。以刺太真。取義皆切羿射九烏。以彼比此。原無指實。必字字爲之附會。則鑿矣。

    胡震亨曰。此詩生於。天問。夜光何德。死則又育。厥利維何。而顧兔在腹。數語。

    盧仝。月蝕詩。又生於此。始則微詞。含寄終至。破口發村矣。

    。樂府遺聲。時景二十五曲有。明月。篇。亦曰。朗月子。

    獨不見

    白馬誰家子。黃龍邊塞兒。天山三丈雪。豈是遠行時。春蕙忽秋草。莎雞鳴西池。

    風摧寒梭響。月入霜閨悲。憶與君別年。種桃齊蛾眉。桃今百餘尺。花落成枯枝。

    終然獨不見。流淚空自知。

    原選者評。口要口要草蟲阜螽。卉木萋止。女心悲止。思婦之言三百篇具矣。幽怨悽清。宛然可聽。

    。樂府解題。曰。獨不見。傷思而不得見也。

    白糹寧辭二首

    揚清歌。發皓齒。北方佳人東鄰子。且吟。白糹寧。停。綠水。長袖拂面爲君起。

    寒雲夜卷霜海空。胡風吹天飄塞鴻。玉顏滿堂藥未終。館娃日落歌吹濛。

    蕭士斌

    貝 曰。全篇句意間架。並是擬鮑明遠者。杜少陵所謂俊逸鮑參軍者與。

    月寒江清夜沉沉。美人一笑千黃金。垂羅舞縠揚哀音。郢中白雪且莫吟。子夜吳歌動君心。動君心。冀君賞。願作天池雙鴛鴦。一朝飛去青雲上。

    原選者評。二詩雖出入古詞。要自情景雙美。別具丰神。

    郭茂倩曰。宋書。樂志。雲。白糹寧舞。按舞辭有巾袍之言。糹寧本吳地所生。宜是吳舞也。樂府解題。曰。古辭盛稱舞者之美。宜及芳時爲樂也。唐書。樂志。曰。梁武帝令沈約改其辭爲。四時白糹寧歌。

    蕭士斌

    貝 曰。白糹寧歌有白糹寧舞。吳地出糹寧。故興其所見以寓意。始則田野之作。後乃大樂氏用焉。其音入清商調。故清商七曲有子夜者。即白糹寧也。在吳歌爲白糹寧。在雅歌爲子夜。其實一也。

    鳴雁行

    胡雁鳴。辭燕山。昨發委羽朝度關。

    一一銜蘆枝。南飛散落天地間。連行接翼往復還。

    客居煙波寄湘吳。凌霜觸雪毛體枯。畏逢矰繳驚相呼。

    聞弦虛墜良可籲。君更彈射何爲乎。

    原選者評。此白遭難避禍而作。步步憂虞。所謂驚弓之鳥。一結婉而多諷。誦之惻然。

    郭茂倩曰。邶風。雍雍鳴雁。旭日始旦。鄭箋雲。雁者隨陽而處。似婦人從夫。

    故婚禮用焉。雍雍。聲和也。鳴雁行蓋出於此。

    妾薄命

    漢帝寵阿嬌。貯之黃金屋。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寵極愛還歇。妒深情卻疏。

    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君情與妾意。各自東西流。

    昔日芙蓉花。今成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

    原選者評。因題見意。與。白頭吟。同。不必妄傅時事也。雨落不上天。以下。一意折旋。可以發人深省。

    蕭士斌

    貝 曰。雖言漢武之事。而意實在於王皇后之廢。辭意悽斷。令人感嘆。

    謝枋得曰。陳無已。葉落風不起。山花空自紅。正如太白。雨落不上天。覆水難重收。之意。

    沈德潛曰。形容盡態。妙於語言。

    蕭士斌

    貝 曰。藥府佳麗四十七曲中有。妾薄命。曹植有。妾薄命。篇。事出。漢書。

    許後傅。曰。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寧前。陶弘。景仙方注曰。斷腸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花。幽州胡馬客歌

    幽州胡馬客。綠眼虎皮冠。笑拂兩隻箭。萬人不可幹。彎弓若轉月。白雁落雲端。

    雙雙掉鞭行。遊獵向樓蘭。出門不顧後。報國死何難。天驕五單于。狼戾好凶殘。

    牛馬散北海。割鮮若虎餐。雖居燕支山。不道朔雪寒。婦女馬上笑。顏如赤貞玉盤。

    翻飛射鳥獸。花月醉雕鞍。旄頭四光芒。爭戰若蜂攢。白刃灑赤血。流沙爲之丹。

    名將古誰是。疲兵良可嘆。何時天狼滅。父子得閒安。

    原選者評。明皇喜事邊功。寵任蕃將。天寶十載。高仙芝敗於大食。安祿山敗於契丹。

    是詩之作。必刺祿山也。出門不顧後。報國死何難。詰之也。名將古誰是。疲兵良可嘆。

    傷之也。言切而意悲矣。

    。古今樂錄。曰。梁鼓角橫吹三十六曲。又有隔谷等二十七曲中有。幽州馬客吟。

    。通鑑綱目。天寶十載。夏石國王子潛引大食。欲攻四鎮。仙芝將兵三萬擊之。大敗。

    士卒略盡。秋八月。安祿山將三道兵六萬。討契丹。奚與契丹合夾擊唐兵。殺傷殆盡。祿山以二十騎走。入師州。卷四

    隴西李白詩四

    門有車馬客行

    門有車馬賓。金鞍耀朱輪。謂從丹霄落。乃是故鄉親。呼兒掃中堂。坐客論悲辛。

    對酒兩不飲。停觴淚盈巾。嘆我萬里遊。飄飄三十春。空談帝王略。紫綬不掛身。

    雄劍藏玉匣。陰符生素塵。廓落無所合。流離湘水濱。借問宗黨間。多爲泉下人。

    生苦百戰役。死託萬鬼鄰。北風揚胡沙。埋翳周與秦。大運且如此。蒼穹寧匪仁。

    惻愴竟何道。存亡任大鈞。

    原選者評。此非漫擬前人。正寫身世之感。雖與陸機詩相出入。而筆力校勁。氣象亦大。後半俯仰慨嘆。所見者大。義遠情深。豈徒作者。

    王僧虔。技錄。瑟調曲有。門有車馬客行歌。東阿王置酒高殿上一篇。

    東海有勇婦

    梁山感杞妻。慟哭爲之傾。金石忽暫開。都由激深情。東海有勇婦。何慚蘇子卿。

    學劍越處子。超然若流星。捐軀報夫仇。萬死不顧生。白刃耀素雪。蒼天感精誠。

    十步兩躩躍。三呼一交兵。斬首掉國門。蹴踏五藏行。豁此伉儷憤。粲然大義明。

    北海李使君。飛章奏天庭。舍罪警風俗。流芳播滄瀛。名在列女籍。竹帛已先榮。

    淳于免詔獄。漢主爲緹縈。津妾一棹歌。脫父於嚴刑。十子若不肖。不如一女英。

    豫讓斬空衣。有心竟無成。要離殺慶忌。壯夫所素輕。妻子亦何辜。焚之買虛聲。

    豈如東海婦。事立獨揚名。

    原選者評。辭氣甚古。寫出義烈之情。凜凜有生氣。

    郭茂倩曰。魏鼙舞五曲有。關中有賢女。白作此以代之。

    黃葛篇

    黃葛生洛溪。黃花自綿冪。青煙蔓長條。繚繞幾百尺。閨人費素手。采緝作糹希糹谷。

    縫爲絕國衣。遠寄日南客。蒼梧大火落。暑服莫輕擲。此物難過時。是妾手中跡。原選者評。情至。語何可多得。

    蕭士斌

    貝 曰。忠厚之意。發於情性。風雅之作也。世人作詩評。乃謂太白詩全無關於人倫風教。是亦未之思耳。

    。樂府遺聲。草木二十一曲有。種葛篇。

    塞下曲二首

    五月天山雪。無花祗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

    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爲斬樓蘭。

    沈德潛曰。四語直下。從前未具此格。

    塞虜乘秋下。天兵出漢家。將軍分虎竹。戰士臥龍沙。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

    玉關殊未入。少婦莫長嗟。

    原選者評。高調入雲。於聲律中行俊逸之氣。自非初唐可及。

    沈德潛曰。只弓如月。劍如霜耳。筆端點染。遂成奇採。結意亦復深婉。

    胡應麟曰。李白。塞下曲。與。溫泉宮別宋之悌。南陽送客。度荊門。等詩。俱盛唐絕作。視初唐格調如一。而神韻超元。氣概閎逸。時或過之。

    。樂府遺聲。征戍十五曲中有。塞下曲。

    蕭士斌

    貝 曰。此從軍樂之體也。

    來日大難

    來日一身。攜糧負薪。道長食盡。苦口焦脣。今日醉飽。樂過千春。

    仙人相存。誘我遠學。海凌三山。陸憩五嶽。乘龍天飛。目瞻兩角。

    授以仙藥。金丹滿握。蟪蛄蒙恩。深愧短促。思填東海。強銜一木。

    道重天地。軒師廣成。蟬翼九五。以求長生。下士大笑。如蒼蠅聲。

    原選者評。李白嘗謂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非有志於古者。不能作此語。然自三百篇而騷而五言而七言。天機所暢。文章日新。是非得失之故原不在此。今必執三百篇以繩後之爲四言者。非通論也。此題本屬寓言。白詩亦是擬古。辭旨恍惚。奇譎可喜。故存之以備一體。於此論四言正變及興寄深微之旨。則相去遠矣。

    王僧虔。技錄。瑟調曲有。善哉行。樂府解題。曰。古辭雲。來日大難。口燥脣乾。按魏明。步出夏門行。曰。善哉殊復善。絃歌樂我情。則。善哉。者。嘆美之詞也。玉階怨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

    原選者評。妙寫幽情。於無字處得之。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不免露卻色相。

    蕭士斌

    貝 曰。無一字言怨。而隱然幽怨之意見於言外。

    蔣杲曰。玉階露生。待之久也。水晶簾下。望之息也。怨而不怒。惟玩月以抒其情焉。

    此爲深於怨者可以怨矣。

    王僧虔。技錄。玉階怨。相和歌楚調十曲之一。

    襄陽曲

    峴山臨漢江。水綠沙如雪。上有墮淚碑。青苔久磨滅。

    原選者評。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不如此寄慨之深。

    梅鼎祚曰。興慨古今。言簡意盡。

    蕭士斌

    貝 曰。樂府。正聲清商曲有。襄陽樂。宋隋王誕始爲之辭。太白此詩述史而已。

    大堤曲

    漢水臨襄陽。花開大堤暖。佳期大堤下。淚向南雲滿。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

    不見眼中人。天長音信斷。

    原選者評。幽秀絕遠俗豔。胡應麟謂白詩人知其華藻。而不知其神骨之清。於此亦見一斑。

    楊慎曰。古樂府。雲。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白反其意雲。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古人謂李詩出自樂府。信矣。

    。古今樂錄。大堤曲。隋王誕爲襄州時作。

    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卒婦

    妾本崇臺女。揚蛾入丹闕。自倚顏如花。寧知有凋歇。一辭玉階下。去若朝雲沒。

    每憶邯鄲城。深宮夢秋月。君王不可見。惆悵至明發。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此太白既黜後作也。特藉此發興。敘其暌遇之始末耳。然其辭意眷顧宗國。繫心君王。亦得騷之遺意與。樂府遺聲。佳麗四十八曲之一。崇臺。一作。叢臺。

    胡震亨曰。此謝朓舊題也。蓋設爲其事。寓臣妾淪擲之感。楊慎以爲此卒即御趙王武臣歸者。果此卒也。才人亦不枉矣。何詩爲正陽辨之未及此。總固哉。說詩者。

    北上行

    北上何所苦。北上緣太行。磴道盤且峻。巉巖凌穹蒼。馬足蹶側石。車輪摧高岡。

    沙塵接幽州。烽火連朔方。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

    前行無歸日。返顧思舊鄉。慘慼冰雪裏。悲號絕中腸。尺布不掩體。皮膚劇枯桑。

    汲水澗谷阻。採薪隴坂長。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草木不可餐。飢飲零露漿。

    嘆此北上苦。停驂爲之傷。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

    原選者評。古直悲涼。亦苦寒行之比。

    楊齊賢曰。此乃祿山初反時作也。鑿齒。指祿山。奔鯨。指史思明。崔乾祐之徒。

    蕭士斌

    貝 曰。北上行。者徵行之曲。言行役者之苦也。此詩其作於至德之後乎。隱然

    有國風。愛君憂國勞而不怨。厭亂思治之意。

    。樂府解題。曰。晉樂奏魏武北上篇。其後或謂之。北上行。蓋因其辭而擬之也。

    短歌行

    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滿。蒼穹浩茫茫。萬劫太極長。麻姑垂兩鬢。一半已成霜。

    天公見玉女。大笑億千場。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

    富貴非所願。與人駐顏光。

    原選者評。恣意恢奇。逸情雲上。

    王僧虔。技錄。平調七曲二曰。短歌行。

    。樂府解題。曰。短歌行。魏武帝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晉陸機置酒高堂。悲歌臨觴。

    皆言當及時爲樂也。

    枯魚過河泣

    白龍改常服。偶被豫且制。誰使爾爲魚。徒勞訴天帝。作書報鯨鯢。勿恃風濤勢。

    濤落歸泥沙。翻遭螻蟻噬。萬乘慎出入。柏人以爲識。

    原選者評。簡嚴如箴銘語。

    蕭士斌

    貝 曰。樂府遺聲。龍魚六曲。有。枯魚。卻無。過河泣。字。

    古樂府。枯魚過河泣。何時復還入。作書與魴魚與。相教慎出入。丁督護歌雲陽上徵去。兩岸饒商賈。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苦。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

    一唱。督護歌。心摧淚如雨。萬人鑿盤石。無由達江滸。君看石芒碭。掩淚悲千古。

    原選者評。落筆沉痛。含意深遠。此李詩之近杜者。

    胡震亨曰。白所詠雲陽水道。舟行艱礙之苦。蓋爲齊浣所開新河作也。按。潤州舊不通江浣。開元中爲刺史。始移漕路。京口塘下。直達於江。立埭收課江北。瓜步。亦開新河。但瓜步岸卑。入江爲易。白嘗有詩美之。京口岸高水淺濁。用牛曳舟爲難故。白有此歌。以言其苦。其名。丁都護歌。者。初宋高祖。即京口開東府有女。其夫見殺。呼督護。丁日午問收殯事。每問輒嘆息呼之。人因寫爲歌。白感其土俗之事。即因其土之古歌名以爲歌也。督護。都護可通用。

    樹中草

    鳥銜野田草。誤入枯桑裏。客土植危根。逢春猶不死。草木雖無情。因依尚可生。

    如何同枝葉。各自有枯榮。

    原選者評。諷刺之言。有關風教。上留田。篇雲。交護之木本同形。東枝憔悴西枝榮。與此詩意正相似。

    。樂府遺聲。樹中草。者。草木二十一曲之一。

    君馬黃

    君馬黃。我馬白。馬色雖不同。人心本無隔。

    共作遊冶盤。雙行洛陽陌。長劍既照曜。高冠何赩赫。各有千金裘。俱爲五侯客。

    猛虎落陷穽。壯夫時屈厄。相知在急難。獨好亦何益。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此詩其傷友朋之道缺乎。抑白遭誣被謗之時所作也耶。婉而不

    迫。可謂得國風之體。

    。古今樂錄。曰。漢鼓吹鐃歌十八曲十曰。君馬黃。

    少年子

    青雲年少子。挾彈章臺左。鞍馬四邊開。突如流星過。金丸落飛鳥。夜入瓊樓臥。

    夷齊是何人。獨守西山餓。

    原選者評。通首傅題。一結見意。詩人寄託往往如此。行行且遊獵。篇亦用此格。然彼則語激而意已盡。此則語冷而意有餘也。

    。樂府遺聲。遊俠二十一曲之一。又有。少年行。

    少年行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原選者評。胡應麟曰。唐人七言絕有作樂府體者。如此詩及。橫江詞。尚是古調。

    鍾惺曰。行徑風生。

    豫章行

    胡風吹代馬。北擁魯陽關。吳兵照海雪。西討何時還。半渡上遼津。黃雲慘無顏。

    老母與子別。呼天野草間。白馬繞旌旗。悲鳴相追攀。白楊秋月苦。早落豫章山。

    本爲休明人。斬虜素不閒。豈惜戰鬥死。爲君掃兇頑。精感石沒羽。豈雲憚險艱。

    樓船若鯨飛。波盪落星灣。此曲不可奏。三軍鬢成斑。

    原選者評。胡震亨說得詩之意。其以。胡風吹代馬。起。而繼曰。西討何時還。若曰。祿山之亂。未弭之起兵。原爲國家討賊耳。故下以。本爲休明人。六句申之。至於鄱湖潰敗。若隱若顯。全不徑露。此白微意所在。其詞意危苦。筆墨沉鬱。真古樂府之遺。

    胡震亨曰。古。豫章行。詠白楊生豫章山。秋至爲人所伐。太白此詞中間止着。白楊秋月苦。兩句。首尾俱作軍旅喪敗語。並不及白楊片字。讀者多爲之茫然。今詳味之。如所云。吳兵照海雪。及。老母與子別。並。樓船若鯨飛。等語。皆永王兵敗事也。蓋白在廬山受闢。及舟師鄱湖潰散。白坐系潯陽獄。並豫章地。故以白楊之生落於豫章者自況。用志之傷敗。並已身名隳壞之痛耳。其借題略點白楊。正用筆之妙。巧於擬古。得樂府深意者。蕭楊二家注。何曾道着一字。

    王僧虔。技錄。清調六曲二曰。豫章行。

    沐浴子

    沐芳莫彈冠。浴蘭莫振衣。處世忌太潔。至人貴藏暉。滄浪有釣叟。吾與爾同歸。

    原選者評。良賈深藏。若虛君子盛德。容貌若愚。與聖賢尚之旨。正復相同。特老氏未免有作用耳。昭昭然揭日月而行。聖賢固不爲也。紉蘭佩。屈平所以千古。然原之被讒。史謂衆害其能。即後人之議原者。亦以爲露才揚已。觀。離騷。之文。藉喻芬芳不一而足。則其不自藏弢。可知非明夷用晦之義。故朱子亦謂其未嘗學於北方。求周公仲尼之道。白因。漁父。一篇。反其意而用之。蓋其涉世之久。英氣將斂。故云然耳。不然與世浮沉。漫無介節。胡廣中庸馮道長樂其可嗤。又何如耶。

    蕭士斌

    貝 曰。此詩檃括。漁父。詞之意。他篇雲。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亦此意也。其太白涉難後之辭乎。

    。樂府遺聲。沐浴子者。遊俠二十一曲之一。

    靜夜思

    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原選者評。詩藪。謂古今專門大家得三人焉。陳思之古。拾遺之律。翰林之絕。皆天授非人力也。要是確論。至所云唐五言絕。多法齊梁。體制自別。此則氣骨甚高。神韻甚穆。過齊梁遠矣。

    劉辰翁曰。自是古意。不須言笑。

    範杼曰。五言短古。不可明白說盡。含蓄則有餘味。此篇是也。

    徐增曰。因疑則望。因望則思。並無他念。真靜夜思也。

    胡應麟曰。古詩樂府後。惟太白諸絕近之。

    淥水曲

    淥水明秋月。南湖採白。荷花嬌欲語。愁殺盪舟人。

    原選者評。逸調。末句非有軼思。特妒花之豔耳。

    。琴集。曰。琴曲五弄。遊春淥水。幽居坐愁。秋思並宮調。蔡邕所作。琴書。曰。邕入青溪。訪鬼谷先生。所居山有五曲。一曲制一弄。南曲有澗。冬夏常淥。故作。淥水。

    郭茂倩雲。近世作者多因題命詞。無複本意雲。

    。淮南子。手會綠水之趣。

    春思

    燕草如碧絲。秦桑低綠枝。當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原選者評。古意卻帶秀色。體近齊梁。不相識言不識人意也。自有貞靜之意。

    蕭士斌

    貝 曰。燕草如絲。興征夫懷歸。秦桑低枝。興思婦斷腸。末意貞潔。非外物所能

    動。可謂得國風不淫之義矣。

    吳昌祺曰。以風之來。反襯夫之不來。與。只恐多情月。旋來照妾牀。同意。

    子夜吳歌三首

    秦地羅敷女。採桑綠水邊。素手青條上。紅妝白日鮮。蠶飢妾欲去。五馬莫流連。

    原選者評。多少含蓄。勝於。陌上桑。作。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虜。良人罷遠征。

    原選者評。一氣渾成。有刪末二句作絕句者。不見此女貞心亮節。何以風世厲俗。

    唐汝詢曰。結句不言黷武而言未平。深得風人之旨。

    吳昌祺曰。萬戶砧聲。風吹不盡。而其情則同。亦婉而深矣。

    明朝驛使發。一夜絮徵袍。素手抽針冷。那堪把剪刀。裁縫寄遠道。幾日到臨洮。

    原選者評。語逼清商。搗衣篇尚帶初唐綺習。不及此之真摯。夏歌一首亦只綺語。故並不錄。

    。古今樂錄。曰。吳聲十曲。一曰。子夜。

    。唐書。樂志。曰。子夜歌。者。晉曲也。晉有女子。名子夜。造此聲。

    。樂府解題。曰。後人更爲四時行樂之詞。謂之。子夜四時歌。

    。晉書。樂志。曰。吳歌雜曲並出江南。東晉以來稍有增廣。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絃。蓋自永嘉渡江。下至梁陳。鹹都建業。吳聲歌曲起於此也。

    對酒行

    松子棲金華。安期入蓬海。此人古之仙。羽化竟何在。浮生速流電。條忽變光彩。

    天地無凋換。容顏有遷改。對酒不肯飲。含情慾誰待。

    原選者評。人非元氣。安得與之久徘徊。白固非不達於理者。豈復以衝舉爲可待耶。蓬萊煙霧。聊以寄興。此詩乃似胸臆間語。自然流出者耳。

    蕭士斌

    貝 曰。古詩。浩浩陰陽移。一篇。太白亦祖其意。

    。樂府。相和歌有。對酒。始於曹魏。樂奏。對酒歌太平。一篇。

    估客行

    海客乘天風。將船遠行役。譬如雲中鳥。一去無蹤跡。

    原選者評。樸直。得樂府體。

    。古今樂錄。曰。估客樂。者。齊武帝所制。唐書。樂志。曰。梁改其名爲。商旅行。

    長相思二首

    日色已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

    此曲有意無人傳。願隨春風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

    昔日橫波目。今成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原選者評。蕭士斌貝 曰。此亦戍婦詞也。

    馮舒曰。廓古人而大之。

    美人在時花滿堂。美人去後餘空牀。牀中繡被卷不寢。至今三載聞餘香。

    香亦竟不滅。人亦竟不來。相思黃葉落。白露溼青苔。

    原選者評。幽豔之韻。綴以淒涼。悄然竟住。意在言外。姜夔所謂詞盡意不盡。有臨水送將歸之致。彷彿似之。

    去婦詞

    古來有棄婦。棄婦有歸處。今日妾辭君。遣妾何處去。本家零落盡。慟哭來時路。

    憶昔未嫁君。聞君甚周旋。綺羅錦繡段。有贈黃金千。十五許嫁君。二十移所天。

    結髮日未久。離君緬山川。家家盡歡樂。孤妾長自憐。幽閨多沉思。盛事無十年。

    相思若循環。枕蓆生流泉。流泉咽不埽。獨夢關山道。及此見君歸。君歸妾已老。

    物情惡衰賤。新寵方妍好。掩淚出故房。傷心劇秋草。自妾爲君妻。君東妾在西。

    羅幃到曉恨。玉貌一生啼。妾有嫁時服。輕雲淡翠霞。琉璃作斗帳。四角金蓮花。

    自從離別久。不覺塵埃厚。常嫌玳瑁孤。猶羨鴛鴦偶。歲華逐霜霰。賤妾何能久。

    寒沼落芙蓉。秋風散楊柳。以此焦頁卒頁顏。空持舊物還。餘生欲何寄。誰肯相牽攀。

    君恩既斷絕。相見何年月。悔傾連理杯。虛作同心結。女蘿附青松。貴欲相依投。

    浮萍失綠水。教作若爲流。不嘆君棄妾。自嘆妾緣業。憶昔初嫁君。小姑才倚牀。

    今日妾辭君。小姑如妾長。回頭語小姑。莫嫁如兄夫。

    原選者評。直起悲涼。通篇纏綿悽惋。怨而不怒。直從。穀風。篇脫化而出。一結古甚。卻有無限悲感在。的是李白手筆。

    蕭士斌

    貝 曰。此篇即顧況。棄婦詞。後人添增數語。竄入。太白集。中。

    卷五

    隴西李白詩五

    襄陽歌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

    傍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翁醉似泥。

    鸕鷀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

    一日須傾三百杯。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築糟丘臺。

    千金駿馬換小妾。笑坐雕鞍歌。落梅。

    車傍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

    咸陽市中嘆黃犬。何如月下傾金罍。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

    淚亦不能爲之墮。心亦不能爲之哀。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雲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

    原選者評。意曠神逸。極頹唐之趣入後。俯仰含情。乃有心人語。韜精日沈飲。誰知非荒宴。亦同此懷抱耳。子美雲。長鑱長鑱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爲命。語。奇矣。此詩云。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苦樂不同。造語正復匹敵。

    歐陽修曰。落日欲沒峴山西。四句。此常語也。至於。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太白之橫放。其所以驚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乎。

    黃庭堅曰。李白歌詩度越六代。與漢魏樂府爭衡。

    彭乘曰。歐陽公題滄浪亭雲。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與太白致辭雖異。

    然皆善言風月。

    。古今樂錄。襄陽樂。宋隨王誕作。襄陽蹋銅蹄者。梁武西下所制。沈約又作其和雲。襄陽白銅蹄。聖德應乾來。江上吟

    木蘭之枻沙棠舟。玉簫金管坐兩頭。美酒尊中置千斛。載妓隨波任去留。

    仙人有待乘黃鶴。海客無心隨白鷗。屈平詞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

    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凌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

    原選者評。發端四語。即事之辭也。以下慷當以慨。雖帶初唐風調。而氣骨迥絕矣。反筆作結。殊爲遒健。

    侍從宜春苑奉詔賦龍池柳色初青聽新鶯百囀歌

    東風已綠瀛洲草。紫殿紅樓覺春好。池南柳色半青青。縈煙嫋娜拂綺城。

    垂絲百尺掛雕楹。上有好鳥相和鳴。間關早得春風情。

    春風捲入碧雲去。千門萬戶皆春聲。是時君王在鎬京。五雲垂暉耀紫清。

    仗出金宮隨日轉。天回玉輦繞花行。始向蓬萊看舞鶴。還過瞤石聽新鶯。

    新鶯飛繞上林苑。願入。簫韶。雜鳳笙。

    原選者評。清圓流麗。可以鼓吹休明。千門萬戶。一語。氣象頗大。全篇格調想見初唐餘響。

    範德機曰。此賦物詩。格調既高。法度又謹妙而易見者也。

    蕭士斌

    貝 曰。蓬萊石。當時宮苑名。

    沈德潛曰。西都賦。後宮則有若椒風作石者誤也。

    西嶽雲臺歌送丹丘子

    西嶽崢嶸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

    榮光休氣紛五彩。千年一清聖人在。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箭射東海。

    三峯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白帝金精運元氣。石作蓮花雲作臺。

    雲臺閣道連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明星玉女備灑掃。麻姑搔背指爪輕。

    我皇手把天地戶。丹丘談天與天語。九重出入生光輝。東來蓬萊復西歸。

    玉漿儻惠故人飲。騎二茅龍上天飛。

    原選者評。健筆凌雲。一掃靡靡之調。

    梁園吟

    我浮黃河去京闕。掛席欲進波連山。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臺間。

    平臺爲客憂思多。對酒遂作。梁園歌。卻憶蓬池阮公詠。因吟淥水揚洪波。

    洪波浩蕩迷舊國。路遠西歸安可得。人生達命豈暇愁。且飲美酒登高樓。

    平頭奴子搖大扇。五月不熱疑清秋。玉盤楊梅爲君設。吳鹽如花皎白雪。

    持鹽把酒但飲之。何用孤高比雲月。昔人豪貴信陵君。今人耕種信陵墳。

    荒城虛照碧山月。古木盡入蒼梧雲。梁王宮闕今安在。枚馬先歸不相待。

    舞影歌聲散綠池。空餘汴水東流海。沈吟此事淚滿衣。黃金買醉未能歸。

    連呼五白行六博。分曹賭酒酣馳輝。歌且謠。意方遠。

    東山高臥時起來。欲濟蒼生未應晚。

    原選者評。懷古之作。慷慨悲歌興會飆舉範傳正有云。李白脫屣軒冕。釋羈繮釒巢。自放宇宙間。飲酒非嗜其酣樂。取其昏以自穢。好神仙非慕其輕舉。欲耗壯心遣餘年。作詩非事其文律。取其吟詠以自適。三誦斯篇信然。

    桂臨川曰。太白樂天知命。感今懷古備載此詩。

    阮籍。詠懷。詩。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淥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歸藏啓筮曰。有白雲出自蒼梧。入於大梁。

    鳴皋歌送岑徵君

    自注。時梁園三尺雪。在清冷池作。

    若有人兮思鳴皋。阻積雪兮心煩勞。洪河凌競不可以徑度。冰龍鱗兮難容舠。

    邈仙山之峻極兮。聞天籟之嘈嘈。霜崖縞皓以合沓兮。若長風扇海。湧滄溟之波濤。

    玄猿綠羆。舔舕崟岌。危柯振石。駭膽慄魄。羣呼而相號。

    峯崢嶸以路絕。掛星辰於巖山敖 。

    送君之歸兮。動鳴皋之新作。交鼓吹兮彈絲。觴清泠之池閣。

    君不行兮何待。若反顧之黃鶴。掃梁園之羣英。振。大雅。於東洛。

    巾徵軒兮歷阻折。尋幽居兮越巘。盤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風兮寂萬壑。

    望不見兮心氛氳。蘿冥冥兮霰紛紛。水橫洞以下淥。波小聲而上聞。

    虎嘯谷而生風。龍藏溪而吐雲。寡鶴清唳。飢鼯口頻呻。

    磃獨處此幽默兮。愀空山而愁人。雞聚族以爭食。鳳孤飛而無鄰。

    蝘蜓嘲龍。魚目混珍。嫫母衣錦。西施負薪。

    若使巢由桎梏於軒冕兮。亦奚異乎夔龍。蹩薛

    足 於風塵。哭何苦而救楚。笑何誇而卻秦。

    吾誠不能學二子沽名矯節以耀世兮。固將棄天地而遺身。

    白鷗兮飛來。長與君兮相親。

    原選者評。作騷體。便覺屈原。宋玉去人不遠。其不規規步趨處。正是其才高氣逸爲之耳。望不見兮。一段。寫出幽居寂寞之況。興起下文。脈絡相貫。陳繹曾謂。白詩祖風騷。宗漢魏。善於掉弄。造出奇怪。驚動心目。忽然撇出。妙入無聲。其知言者乎。王世貞以爲。歌行縱橫。往往強弩之末。間以長語。英雄欺人。是不知其錯落變化。自有天然節奏而輕議之也。晁補之緝變。離騷。敘此篇曰。鳴皋歌。者。唐翰林供奉李白之所作也。白天才俊麗。不可矩矱。然要長於詩。至。鳴皋歌。一篇本末楚辭也。而世誤以爲詩因爲出之。其略曰。蝘蜓嘲龍。魚目混珍。嫫母衣錦。西施負薪。此諄諄效屈原。卜居。及賈誼。吊屈原。語。而白才自逸蕩。故或離而去之雲。

    範德機曰。此篇稍長而語意易見。亦楚人之流也。惟其有蝘蜓。魚目。巢由。夔龍等語。故前輩嘗稱之。然此實非太白之用意處。妙不在此。

    吳昌祺曰。玄猿綠罷疊。四句。而以五句爲一韻。非騷人法。且多對仗。亦太白之古詩耳。雞聚族爭食。以下。乃白感岑之歸隱而發嘆。與岑無關。

    。一統志。鳴皋山在河南嵩縣東北四十里。

    橫江詞二首

    橫江西望阻西秦。漢水東連楊子津。白浪如山那可渡。狂風愁殺峭帆人。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餘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

    原選者評。梁簡文。烏棲曲。雲。郎今欲渡畏風波。白用其語。風致轉勝。若其即景。寫心則託興遠矣。

    範德機曰。此篇氣格合歌行之體。使人嗟詠。有無窮之思。

    胡應麟曰。尚是樂府古調。

    趙執信曰。橫江館。前一首。此樂府也。問餘何事。一首。此古詩也。

    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泰山楚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

    長隨君。君入楚山裏。雲亦隨君渡湘水。

    湘水上。女羅衣。白雲堪臥君早歸。

    原選者評。吐語如轉丸珠。又如白雲卷舒。清風與歸。畫家逸品。

    秋浦歌九首

    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客愁不可度。行上東大樓。正西望長安。下見江水流。

    寄言向江水。汝意憶儂不。遙傳一掬淚。爲我達揚州。

    原選者評。觸物懷人。抑鬱誰語。澤畔行吟。深情宛露。自是騷人之緒。

    。沿革志。秋浦。隋縣名。唐置池州。

    秋浦猿夜愁。黃山堪白頭。清溪非隴水。翻作斷腸流。欲去不得去。薄遊成久遊。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

    秋浦錦駝鳥。人間天上稀。山雞羞淥水。不敢照毛衣。

    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猿聲催白髮。長短盡成絲。

    秋浦千重嶺。水車嶺最奇。天傾欲墮石。水拂寄生枝。

    原選者評。奇境如畫。

    千千石楠樹。萬萬女貞林。山山白鷺滿。澗澗白猿吟。君莫向秋浦。猿聲碎客心。

    原選者評。周南。採章。連用六個以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連用六疊字句。

    白詩祖之。

    邏人橫鳥道。江祖出魚梁。水急客舟疾。山花拂面香。

    原選者評。江行真景。

    白髮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

    原選者評。突然而起。四句三折。格力極健。要是倒裝法耳。陳師道雲。白髮緣愁百尺長。語亦自然。王安石雲。繰成白髮三千丈。有斧鑿痕矣。

    唐汝詢曰。託興在意象之外。

    秋浦田舍翁。採魚水中宿。妻子張白鷳。結罝映深竹。

    原選者評。似輞川詩。

    當塗趙炎少府粉圖山水歌

    峨眉高出西極天。羅浮直與南溟連。名公繹思揮彩筆。驅山走海置眼前。

    滿堂空翠如可掃。赤城霞氣蒼梧煙。洞庭瀟湘意渺綿。三江七澤情洄氵公。

    驚濤洶湧向何處。孤舟一去迷歸年。征帆不動亦不旋。飄如隨風落天邊。

    心搖目斷興難盡。幾時可到三山巔。西峯崢嶸噴流泉。橫石蹙水波潺湲。

    東崖合沓蔽輕霧。深林雜樹空芊綿。此中冥昧失晝夜。隱几寂聽無鳴蟬。

    長松之下列羽客。對坐不語南昌仙。南昌仙人趙夫子。妙年曆落青雲士。

    訟庭無事羅衆磄。杳然如在丹青裏。五色粉圖安足珍。真仙可以全吾身。

    若待功成拂衣去。武陵桃花笑殺人。原選者評。寫畫似真。亦遂驅山走海。奔輳腕下杳然。如在丹青裏。又以真爲畫。各有奇趣。康樂之模山範水。從此另開生面。

    。漢書。梅福爲南昌尉。棄官去。至今傳以爲仙。

    上皇西巡南京歌二首

    誰道君王行路難。六龍西幸萬人歡。地轉錦江成渭水。天回玉壘作長安。

    原選者評。渭水。長安。隱寓故都之感。且以幸其早還。非誇成都佳麗也。

    故震亨曰。王州以。地轉錦江。等句。不異宋人東狩錢塘封事。夫太白亦詩酒自娛。

    跌宕一生者耳。安能顧語忌拘教義。爲是屑屑者哉。詩人各自寫一性情。各自成一品局。固不得取錦袍豪翰。強繩以瘦笠苦藻。必同龠吹爲善也。

    劍閣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少帝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

    原選者評。述當時事。何等明白。可作詩史。有謂肅宗當避位以請上皇復辟者。有謂惑張良娣徙上皇於南內者。皆傅會之說。

    沈德潛曰。二句上皇。三句少帝。而以末句總收。格法又別。

    。唐書。天寶十五載六月。帝幸蜀。七月太子即位。於靈武尊帝爲上皇天帝。改元至德二載十二月上皇至京師。大赦以蜀郡爲南京。

    峨眉山月歌

    峨眉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州。

    原選者評。但覺其工。然妙處不傳。

    劉辰翁曰。含情悽惋。有。竹枝。縹緲之音。

    王世貞曰。二十八字中有峨眉山。平羌江。清溪。三峽。渝州。使後人爲之不勝痕跡矣。益見此老爐錘之妙。

    江夏行

    憶昔嬌小姿。春心亦自持。爲言嫁夫土胥。得免長相思。誰知嫁商賈。令人卻愁苦。

    自從爲夫妻。何曾在鄉土。去年下揚州。相送黃鶴樓。眼看帆去遠。心逐江水流。

    只言期一載。誰謂歷三秋。使妾腸欲斷。恨君情悠悠。

    東家西舍同時發。北去南來不逾月。未知行李遊何方。作個音書能斷絕。

    適來往南浦。欲問西江船。正見當壚女。紅妝二八年。一種爲人妻。獨自多悲悽。

    對鏡便垂淚。逢人只欲啼。不如輕薄兒。旦暮長相隨。悔作商人婦。青春長別離。

    如今正好同歡樂。君去容華誰得知。原選者評。曲盡怨別之情。絮絮可聽。豈無膏沐。誰適爲容。末句正用此意。

    清溪行

    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借問新安江。見底何如此。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裏。

    向晚猩猩啼。空悲遠遊子。

    原選者評。佇興而言。鏗然古調。一結有言不盡意之妙。

    贈孟浩然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見京兆韋參軍量移東陽

    潮水還歸海。流人卻到吳。相逢問愁苦。淚盡日南珠。

    贈韋侍御黃裳二首

    太華生長松。亭亭凌霜雪。天與百尺高。豈爲微飈折。桃李賣陽豔。路人行且迷。

    春光掃地盡。碧葉成黃泥。願君學長松。慎勿作桃李。受屈不改心。然後知君子。

    見君乘驄馬。知上太山道。此地果摧輪。全身以爲寶。我如豐年玉。棄置秋田草。

    但勖冰壺心。無爲嘆衰老。

    原選者評。古道照人。得朋友交勉之誼。勖君青松心。努力保霜雪。立言如此。可以不朽。

    贈裴十四

    朝見裴叔則。朗如行玉山。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

    身騎白黿不敢度。金高南山買君顧。徘徊六合無相知。飄若浮雲且西去。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有如生龍活虎。非世人所可駕馭。天實授之。豈人力耶。

    贈清漳明府侄聿

    我李百萬葉。柯條布中州。天開青雲器。日爲蒼生憂。小邑且割雞。大刀佇烹牛。

    雷聲動四境。惠與清漳流。絃歌詠。唐堯。脫落隱簪組。心和得天真。風俗猶太古。

    牛羊散阡陌。夜寢不扃戶。問此何以然。賢人宰吾土。舉邑樹桃李。垂陰亦流芬。

    河堤繞綠水。桑柘連青雲。趙女不冶容。提籠晝成羣。繰絲鳴機杼。百里聲相聞。

    訟息鳥下階。高臥披道帙。蒲鞭掛檐枝。示恥無撲扒。琴清月當戶。人寂風入室。

    長嘯無一言。陶然上皇逸。白玉壺冰水。壺中見底清。清光洞毫髮。皎潔照羣情。

    趙北美佳政。燕南播高名。過客覽行謠。因之頌德聲。

    原選者評。天開青雲器。日爲蒼生憂。似范仲淹一流人物。心和得天真。以下。循良之實。藹然可睹。爲民牧者。直當書之於座右。

    贈新平少年

    韓信在淮陰。少年相欺凌。

    屈體若無骨。壯心有所憑。一遭龍顏君。嘯吒從此興。千金答漂母。萬古共嗟稱。

    而我竟何爲。寒苦坐相仍。長風入短袂。兩手如懷冰。故有不相恤。新交寧見矜。

    摧殘檻中虎。羈紲睼上鷹。何時騰風雲。搏擊申所能。

    原選者評。鍾惺曰。屈體。二句。可與老杜。嚴僕射。詩。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並看。寫出英俠本色。屈伸之妙。

    口號贈徵君鴻

    自注。此公時被徵。

    陶令辭彭澤。梁鴻入會稽。我尋。高士傳。君與古人齊。雲臥留丹壑。天書降紫泥。

    不知楊伯起。早晚向關西。

    原選者評。格調高朗。盧鴻屢徵不起。故白詩云爾。末句言其當應召也。以伯起期之位置殊高。

    範德機曰。律詩須守規矩。此等五言何其嚴哉。

    。唐書。本傳。鴻博學善書籀。廬嵩山。開元初。備禮徵。再不至五年。再詔徵至東都。拜諫議大夫。固辭還山。

    秋日煉藥院鑷白髮贈元六兄林宗

    木落識歲秋。瓶冰知天寒。桂枝日已綠。拂雪凌雲端。弱齡接光景。矯翼攀鴻鸞。

    投分三十載。榮枯同所歡。長吁望青雲。鑷白坐相看。秋顏入曉鏡。壯發凋危冠。

    窮與鮑生賈。飢從漂母餐。時來極天人。道在豈吟歎。

    樂毅方適趙。蘇秦初說韓。卷舒固在我。何事空摧殘。原選者評。寫懷抱於實境。約縱逸於苦調。即此可以上軼鮑謝。起句本之。淮南子。

    語意奇古。

    憶襄陽舊遊贈馬少府巨

    昔爲大堤客。曾上山公樓。開窗碧嶂滿。拂鏡滄江流。高冠佩雄劍。長揖韓荊州。

    此地別夫子。今來思舊遊。朱顏君未老。白髮我先秋。壯志恐蹉跎。功名若雲浮。

    歸心結遠夢。落日懸春愁。空思羊叔子。墮淚峴山頭。

    原選者評。落日懸春愁。自是千古雋句。

    對雪獻從兄虞城宰

    昨夜梁園雪。弟寒兄不知。庭前看玉樹。腸斷憶連枝。

    原選者評。劉辰翁曰。此詩首二語。小夫賤隸。誰不能道。而學士大夫或愧之矣。古今甚深密義。往往於淺易得之。藹然惻然。可以感動。

    贈升州王使君忠臣

    六代帝王國。三吳佳麗城。賢人當重寄。天子借高名。巨海一邊靜。長江萬里清。

    應須救趙策。未肯棄侯嬴。

    原選者評。如五六語。乃爲不負重寄。末以侯嬴自比。萬意救趙。蓋在天寶初亂後也。

    贈別從甥高五

    魚目高泰山。不如一璵璠。賢甥即明月。聲價動天門。能成吾宅相。不減魏陽元。

    自顧寡籌略。功名安所存。五木思一擲。如繩系窮猿。櫪中駿馬空。堂上醉人喧。

    黃金久已罄。爲報故交恩。聞君隴西行。使我驚心魂。與爾共飄。雲天各飛翻。

    江水流或卷。此心難具論。貧家羞好客。語拙覺辭繁。三朝空錯莫。對飯卻慚冤。

    自笑我非夫。生事多契闊。蓄積萬古憤。向誰得開豁。天地一浮雲。此身乃毫末。

    忽見無端倪。太虛可包括。去去何足道。臨岐空復愁。肝膽不楚越。山河亦衾衤周。

    雲龍若相從。明主會見收。成功解相訪。溪水桃花流。

    原選者評。首道贈意。繼敘別情。白蓋與高最厚善者。自笑我非夫。一段。開豁心胸。

    遐矚山廣覽。沈鬱頓挫。意近杜陵。從此一氣雙收。聲情倍振。使無後幅之雄健。則氣味衰颯矣。大家風格如是。醉後贈從甥高鎮

    馬上相逢揖馬鞭。客中相見客中憐。欲邀擊築悲歌飲。正值傾家無酒錢。

    江東風光不借人。枉殺落花空自春。黃金逐手快意盡。昨日破產今朝貧。

    丈夫何事空嘯傲。不如燒卻頭上巾。君爲進士不得進。我被秋霜生旅鬢。

    時清不及英豪人。三尺童兒重廉蘭。匣中盤劍裝魚昔魚。閒在腰間未用渠。

    且將換酒與君醉。醉歸託宿吳專諸。

    原選者評。有觸而鳴。微露憤意。醉後披寫。自饒天趣。

    蕭士斌

    貝 曰。此太白少年任俠之作。

    李白。上裴長史書。曰。昔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一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

    贈秋浦柳少府

    秋浦舊蕭索。公庭人吏稀。因君樹桃李。此地忽芳菲。搖筆望白雲。開簾當翠微。

    時來引山月。縱酒酣清暉。而我愛夫子。淹留未忍歸。

    原選者評。其人有爲政之實。於一起見之。

    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

    次尋陽脫予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

    獨坐清天下。專征出海隅。九江皆渡虎。三郡盡還珠。組練明秋浦。樓船入郢都。

    風高初選將。月滿欲平胡。殺氣橫千里。軍聲動九區。白猿慚劍術。黃石借兵符。

    戎虜行當翦。鯨鯢立可誅。自憐非劇孟。何以佐良圖。

    原選者評。劉辰翁曰。句句壯。末韻更佳。

    範德機曰。發端雄渾而嚴。真長律起辭也。

    胡震亨曰。排律起句極宜。冠冕雄渾。不得作小家語。如此篇之類。最爲得體。

    流夜郎贈辛判官

    昔在長安醉花柳。五侯七貴同杯酒。氣岸遙凌豪士前。風流肯落他人後。

    夫子紅顏我少年。章臺走馬著金鞭。文章獻納麒麟殿。歌舞淹留玳瑁筵。

    與君自謂長如此。寧知草動風塵起。函谷忽驚胡馬來。秦宮桃李嚮明開。

    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雞放赦回。原選者評。中間轉捩處。甚健。

    蕭士斌

    貝 曰。嚮明者。向陽花木之義。指同時儕類如辛判官之輩。因兵興之際不次被用。

    爲人桃李。我獨遭謫也。

    贈常侍御

    安石在東山。無心濟天下。一起振橫流。功成復瀟灑。大賢有卷舒。季葉輕風雅。

    匡復屬何人。君爲知音者。傳聞武安將。氣振長平瓦。燕趙期洗清。周秦保宗社。

    登朝若有言。爲訪南遷賈。

    原選者評。一往饒清剛之氣。

    贈易秀才

    少年解長劍。投贈即分離。何不斷犀象。精光暗往時。蹉跎君自惜。竄逐我因誰。

    地遠虞翻老。秋深宋玉悲。空摧芳桂色。不屈古松姿。感激平生意。勞歌寄此辭。

    原選者評。不屑屑排比聲律。氣骨清蒼。自成高調。空摧芳桂色。不屈古松姿。所謂冠佩芳澤而昭質未虧。露本色處。故可諷詠不置。

    經亂離後天恩流夜郎憶舊遊書

    懷贈江夏韋太守良宰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誤逐世間樂。頗窮理亂情。

    九十六聖君。浮雲掛空名。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試涉霸王略。將朝軒冕榮。

    時命乃大謬。棄之海上行。學劍翻自哂。爲文竟何成。劍非萬人敵。文竊四海聲。

    兒戲不足道。五噫出西京。臨當欲去時。慷慨淚沾纓。嘆君倜儻才。標舉冠羣英。

    開筵引祖帳。慰此遠徂徵。鞍馬若浮雲。送餘驃騎亭。歌鐘不盡意。白日落昆明。

    十月到幽州。戈釒延若羅星。君王棄北海。掃地借長鯨。呼吸走百川。燕然可摧傾。

    心知不得語。卻欲棲蓬瀛。彎弧懼天狼。挾矢不敢張。攬涕黃金臺。呼天哭昭王。

    無人貴駿骨。馬錄耳空騰驤。樂毅儻再生。於今亦奔亡。蹉跎不得意。驅馬還貴鄉。

    逢君聽絃歌。肅穆坐華堂。百里獨太古。陶然臥義皇。徵樂昌樂館。開筵列壺觴。

    賢豪間青蛾。對燭儼成行。醉舞紛綺席。清歌繞飛樑。歡娛未終朝。秩滿歸咸陽。

    祖道擁萬人。供帳遙相望。一別隔千里。榮枯異炎涼。炎涼幾度改。九土中橫潰。

    漢甲連胡兵。沙塵暗雲海。草木搖殺氣。星辰無光彩。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

    函關壯帝居。國命懸哥舒。長戟三十萬。開門納兇渠。公卿如犬羊。忠讜醢與菹。

    二聖出遊豫。兩京遂丘墟。帝子許專征。秉旄控強楚。節制非桓文。軍師擁熊虎。

    人心失去就。賊勢騰風雨。惟君固房陵。誠節冠終古。僕臥香爐頂。餐霞漱瑤泉。

    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半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

    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辭官不受賞。翻謫夜郎天。夜郎萬里道。西上令人老。

    掃蕩六合清。仍爲負霜草。日月無偏照。何由訴蒼昊。良牧稱神明。深仁恤交道。

    一忝青雲客。三登黃鶴樓。顧慚禰處士。虛對鸚鵡洲。樊山霸氣盡。寥落天地秋。

    江帶峨眉雪。川橫三峽流。萬舸此中來。連帆過揚州。送此萬里目。曠然散我愁。

    紗窗倚天開。水樹綠如發。窺日畏銜山。促酒喜得月。吳娃與越豔。窈窕誇鉛紅。

    呼來上雲梯。含笑出簾櫳。對客小垂手。羅衣舞春風。賓跪請休息。主人情未極。

    覽君荊山作。江鮑堪動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逸興橫素襟。無時不招尋。

    朱門擁虎士。列戟何森森。剪鑿竹石開。縈流漲清深。登臺坐水閣。吐論多英音。

    片辭貴白璧。一諾輕黃金。謂我不愧君。青鳥明丹心。五色雲間鵲。飛鳴天上來。

    傳聞赦書至。卻放夜郎回。暖氣變寒谷。炎煙生死灰。君登鳳池去。忽棄賈生才。

    桀犬尚吠堯。匈奴笑千秋。中夜四五嘆。常爲大國憂。旌旆夾兩山。黃河當中流。

    連雞不得進。飲馬空夷猶。安得羿善射。一箭落旄頭。

    原選者評。白之從闢也。蘇軾辨其由於迫脅論甚平允。此篇歷敘交遊始末。而白生平蹤跡亦略見於此。十月到幽州。一段。蓋白自被放後。北遊燕趙。觀聽形勢。知祿山之必叛。尾大不掉之害。欲言不能述之。猶覺痛切。至於潼關失守。江陵煽亂。與白之爲所脅。受累遠謫。無不明如指掌。結尾一段。慮廟堂之無人。憂將帥之不一。而賊之不得速平。與前遙相照應。通篇以交情時勢互爲經緯。汪洋灝瀚。如百川之灌河。如長江之赴海。卓乎大篇。可與。北征。並峙。

    胡震亨曰。太白永王一事。論者不失之刻。即曲爲諱。失之誣。惟蔡寬夫之說爲衷。其言云。太白非從人爲亂者。蓋其學本出縱橫。以氣俠自任。當中原擾攘時。欲藉之以立奇功耳。其詩曰。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又曰。南風一掃胡塵淨。西入長安到日邊。亦可見其志矣。大抵才高意廣。如孔北海之徒。固未必有成功。而知人料事。尤其所難議者。或責以之猖獗。而欲仰以立事。不能如孔巢父。蕭穎士。察於未萌。斯可矣。若其志亦可哀矣。斯言也。起太白於九原。儻亦心服。

    贈漢陽輔錄事

    鸚鵡洲橫漢陽渡。水引寒煙沒江樹。南浦登樓不見君。君今罷官在何處。

    漢口雙魚白錦鱗。令傳尺素報情人。其中字數無多少。只是相思秋復春。

    原選者評。煙江風景。登樓所見。即此發端。接出懷人之意。最有氣格。

    贈盧司戶

    秋色無遠近。出門盡寒山。白雲遙相識。待我蒼梧間。借問盧耽鶴。西飛幾歲還。

    原選者評。高調妙於省淨。

    譚元春曰。起二句後代清語。領此一派。贈從弟南平太守之遙

    少年不得意。落魄無安居。願隨任公子。欲釣吞舟魚。

    常時飲酒逐風景。壯心遂與功名疏。蘭生谷底人不鋤。雲在高山空卷舒。

    漢家天子馳駟馬。赤車蜀道迎相如。天門九重謁聖人。龍顏一解四海春。

    彤庭左右呼萬歲。拜賀明主收沉淪。翰林秉筆回英眄。麟閣崢嶸誰可見。

    承恩初入銀臺門。著書獨在金鑾殿。龍駒雕鐙白玉鞍。象牀綺席黃金盤。

    當時笑我微賤者。卻來請謁爲交歡。一朝謝病遊江海。疇昔相知幾人在。

    前門長揖後門關。今日結交明日改。愛君山嶽心不移。隨君雲霧迷所爲。

    夢得池塘生春草。使我長價登樓詩。別後遙傳臨海作。可見羊何共和之。

    原選者評。炎而附寒而去。自是俗情之薄。翟公書門殷浩詠詩。白何見之晚耶。蘭生

    谷底。二句。逸韻可賞。復有深味。末四語用古入化。別具清新之致。

    流夜郎半道承恩放還兼欣

    克復之美書懷示息秀才

    黃口爲人羅。白龍乃魚服。得罪豈怨天。以愚陷網目。鯨鯢未翦滅。豺狼屢翻覆。

    悲作楚地囚。何日秦庭哭。遭逢二明主。前後兩遷逐。去國愁夜郎。投身竄荒谷。

    半道雪屯蒙。曠如鳥出籠。遙欣克復美。光武安可同。天子巡劍閣。儲皇守扶風。

    揚袂正北辰。開襟攬羣雄。胡兵出月窟。雷破關之東。左掃因右拂。旋收洛陽宮。

    回與入鹹京。席捲六合通。叱吒開帝業。手成天地功。大駕還長安。兩日忽再中。

    一朝讓賓位。劍璽傳無窮。愧無秋毫力。誰念矍鑠翁。弋者何所慕。高飛仰冥鴻。

    棄劍學丹砂。臨爐雙玉童。寄言息夫子。歲晚陟方蓬。

    原選者評。引罪自咎。無怨尤之心。有眷顧之誠。不失忠厚本旨。

    宿清溪主人

    夜到清溪宿。主人碧巖裏。檐楹掛星斗。枕蓆響風水。月落西山時。啾啾夜猿起。

    原選者評。奇語得自眼前。

    巴陵贈賈舍人

    賈生西望憶京華。湘浦南遷莫怨嗟。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

    原選者評。可謂深婉。蕭士斌

    貝 以此與前篇爲非白作。觀其氣味。非白不辦。贈從弟宣州長史昭

    淮南望江南。千里碧山對。我行倦過之。半落青天外。宗英佐雄郡。水陸相控帶。

    長川豁中流。千里瀉吳會。君心亦如此。包納無小大。搖筆起風霜。推誠結仁愛。

    訟庭垂桃李。賓館羅軒蓋。何意蒼梧雲。飄然忽相會。纔將聖不偶。命與時俱背。

    獨立山海間。空老聖明代。知音不易得。撫劍增感慨。當結九萬期。中途莫先退。

    陳情贈友人

    延陵有寶劍。價重千黃金。觀風歷上國。暗許故人深。歸來掛墳松。萬古知其心。

    懦夫感達節。壯士激青衿。鮑生薦夷吾。一舉置齊相。斯人無良朋。豈有青雲望。

    臨財不苟取。推分固辭讓。後世稱其賢。英風邈難尚。論交但若此。友道孰雲喪。

    多君騁逸藻。掩映當時人。舒文振頹波。秉德冠彝倫。卜居乃此地。共井爲比鄰。

    清琴弄雲月。美酒娛冬春。薄德中見損。忽之如遺塵。英豪未豹變。自古多艱辛。

    他人縱以疏。君意宜獨親。奈何成離居。相去復幾許。飄風吹雲霓。蔽目不得語。

    投珠冀相報。按劍恐相距。所思採芳蘭。欲贈隔荊渚。沈憂心若醉。積恨淚如雨。

    願假東壁輝。餘光照貧女。

    原選者評。披露胸懷。不作齪齪之態。敘垂隔處。極爲微婉。得風人之意。

    贈錢徵君少陽

    白玉一杯酒。綠楊三月時。春風餘幾日。兩鬢各成絲。秉燭唯須飲。投竿也未遲。

    如逢渭川臘。猶可帝王師。

    登敬亭山南望懷古贈竇主簿

    敬亭一回首。目盡天南端。仙者五六人。常聞此遊盤。跼流琴高水。石聳麻姑壇。

    白龍降陵陽。黃鶴呼子安。羽化騎日月。雲行翼鴛鸞。下視宇宙間。四溟皆波瀾。

    汰絕目下事。從之復何難。百歲落半途。前期浩漫漫。強食不成味。清晨起長嘆。

    願隨子明去。煉火燒金丹。

    經亂後將避地剡中留贈崔宣城

    雙鵝飛洛陽。五馬渡江徼。何意上東門。胡雛更長嘯。中原走豺虎。烈火焚宗廟。

    太白晝經天。頹陽掩餘照。王城皆蕩覆。世路成奔峭。四海望長安。口頻眉寡西笑。

    蒼生疑落葉。白骨空相吊。連兵似雪山。破敵誰能料。我垂北溟翼。且學南山豹。

    崔子賢主人。歡娛每相召。胡牀紫玉笛。卻坐青雲叫。楊花滿州城。置酒同臨眺。

    忽思剡溪去。水石遠清妙。雪盡天地明。風開湖山貌。悶爲洛生詠。醉發吳越調。

    赤霞動金光。日足森海嶠。獨散萬古意。閒垂一溪釣。猿近天上啼。人移月邊棹。

    無以墨綬苦。來求丹砂要。華髮長折腰。將貽陶公誚。

    原選者評。奇辭絡繹。行以蒼峭之氣。直達所懷。絕無長語。謝朓驚人。此故不減。

    楊慎曰。梁虞騫詩。落暉散長足。細雨織斜文。太白亦用其字。然其驚人泣鬼。則劉勰所謂自鑄偉辭。前無古人者乎。

    吳昌祺曰。悲壯處亦。七哀。之遺。

    卷六

    隴西李白詩六

    獻從叔當塗宰陽冰

    金鏡霾六國。亡新亂天經。焉知高光起。自有羽翼生。蕭曹安山兒屼。耿賈摧欃槍。

    吾家有季父。傑出聖代英。雖無三臺位。不借四豪名。激昂風雲氣。終協龍虎精。

    弱冠燕趙來。賢彥多逢迎。魯連善談笑。季布折公卿。遙知禮數絕。常恐不合並。

    惕想結宵夢。素心久已冥。顧慚青雲器。謬奉玉樽傾。山陽五百年。綠竹忽再榮。

    高歌振林木。大笑喧雷霆。落筆灑篆文。崩雲使人驚。吐辭又炳煥。五色羅華星。

    秀句滿江國。高才掞天庭。宰邑艱難時。浮雲空古城。居人若薙草。掃地無纖莖。

    惠澤及飛走。農夫盡歸耕。廣漢水萬里。長流玉琴聲。雅。頌。播吳越。還如泰階平。

    小子別金陵。來時白下亭。羣鳳憐客鳥。差池相哀鳴。各拔五色毛。意重泰山輕。

    贈微所費廣。鬥水澆長鯨。彈劍歌。苦寒。嚴風起前楹。月銜天門曉。霜落牛渚清。

    長嘆即歸路。臨川空屏營。

    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原選者評。楊齊賢曰。白遊涇縣桃花潭。村人汪倫常醞美酒以待白。倫之裔孫至今寶其詩。

    安陸白兆山桃花巖寄劉侍御綰

    雲臥三十年。好閒復愛仙。蓬壺雖冥絕。鸞鶴心悠然。歸來桃花巖。得憩雲窗眠。

    對嶺人共語。飲潭猿相連。時升翠微上。邈若羅浮巔。兩岑抱東壑。一嶂橫西天。

    樹雜日易隱。崖傾月難圓。芳草換野色。飛蘿搖春煙。入遠構石室。選幽開上田。

    獨此林下意。杳無區中緣。永辭霜臺客。千載方來旋。

    原選者評。此等篇詠。與鮑參軍。謝宣城自是神合。不徒形似。

    淮南臥病書懷寄蜀中趙徵君蕤

    吳會一浮雲。飄如遠行客。功業莫從就。歲光屢奔迫。良圖俄棄捐。衰疾乃綿劇。

    古琴藏虛匣。長劍掛空壁。楚冠懷鐘儀。越吟比莊舄。國門遙天外。鄉路遠山隔。

    朝憶相如臺。夜夢子云宅。旅情初結緝。秋氣方寂歷。風入松下清。露出草間白。

    故人不可見。幽夢誰與適。寄書西飛鴻。贈爾慰離析。

    原選者評。亦是宣城一派。視移病還園。示親屬詩有過之。無不及也。

    楊慎曰。太白。渡荊門。詩。仍連故鄉水萬里送行舟。送人之羅浮。詩。爾去之

    羅浮。餘還憩峨嵋。及此詩。國門遙天外。四句。皆寓鄉思。楊慎曰。趙蕤。梓州人。

    精於數學。蘇廷頁薦西蜀人才雲。趙蕤術數。李白文章。宋人注李詩遺其事。

    望終南山寄紫閣隱者

    出門見南山。引領意無限。秀色難爲名。蒼翠日在眼。有時白雲起。天際自舒捲。

    心中與之然。託興每不淺。何當造幽人。滅跡棲絕巘。

    原選者評。淡雅自然處。神似淵明。白雲天際。無心舒捲。白詩妙有其意。

    秋夜宿龍門香山寺奉寄王方城十七丈

    奉國營上人從弟幼成令問

    朝發汝海東。暮棲龍門中。水寒夕波急。木落秋山空。望極九霄迥。賞幽萬壑通。

    目皓沙上月。心清松下風。玉斗橫網戶。銀河耿花宮。興在趣方逸。歡餘情未終。

    鳳駕憶王子。虎溪懷遠公。桂枝坐蕭瑟。棣華不復同。流恨寄伊水。盈盈焉可窮。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來竟何事。高臥沙丘城。城邊有古樹。日夕連秋聲。魯酒不可醉。齊歌空復情。

    思君若汶水。浩蕩寄南征。

    原選者評。白與杜甫相知最深。飯顆山頭。一絕。本事詩及。酉陽雜俎。載之。蓋流俗傳聞之說。白集。無是也。鮑瘐陰何。詞流所重。李杜實嘗宗之。特所成就者大。不寄其籬下耳。安得以爲譏議之辭乎。甫詩及白者十餘見。白詩亦屢及甫。即此結語。情亦不薄矣。世俗輕誣古人往往類是。尚論者當知之。

    鍾惺曰。一片真氣。

    沈德潛曰。有餘地。有餘情。此詩家正聲也。浮淺者以爲無味。

    淮陰書懷寄王宗城

    沙墩至梁苑。二十五長亭。大舶夾雙櫓。中流鵝鸛鳴。雲天掃空碧。川嶽涵餘清。

    飛鳧從西來。適與佳興並。眷言王喬舄。婉孌故人情。復此親懿會。而增交道榮。

    沿洄且不定。飄忽悵徂徵。暝投淮陰宿。欣得漂母迎。斗酒烹黃雞。一餐感素誠。

    予爲楚壯士。不是魯諸生。有德必報之。千金恥爲輕。緬書羈孤意。遠寄棹歌聲。

    原選者評。一起真有萬夫之稟。呂本中稱此篇與。關山月。爲氣雄一世。非虛言也。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楊花落儘子規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

    原選者評。胡應麟曰。此詩及。下江陵。洛陽聞笛。望天門山。等作真有揮斥八極。凌厲九霄之意。

    沈德潛曰。即。將心寄明月。流影入君懷。之意。出以搖曳之筆。語意一新。

    憶舊遊寄譙郡元參軍

    憶昔洛陽董糟丘。爲余天津橋南造酒樓。黃金白璧買歌笑。一醉累月輕王侯。

    海內賢豪青雲客。就中與君心莫逆。回山轉海不作難。傾情倒意無所惜。

    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夢裏。不忍別。還相隨。

    相隨迢迢訪仙城。三十六曲水回縈。一溪初入千花明。萬壑度盡松風聲。

    銀鞍金絡倒平地。漢東太守來相迎。紫陽之真人。邀我吹玉笙。

    餐霞樓上動仙樂。嘈然宛似鸞鳳鳴。袖長管催欲輕舉。漢中太守醉起舞。

    手持錦袍覆我身。我醉橫眠枕其股。

    當筵意氣凌九霄。星離雨散不終朝。分飛楚關山水遙。

    餘既還山尋故巢。君亦歸家渡渭橋。君家嚴君勇貔虎。作尹幷州遏戎虜。

    五月相呼度太行。摧輪不道羊腸苦。行來北涼歲月深。感君貴義輕黃金。

    瓊杯綺食青玉案。使我醉飽無歸心。時時出向城西曲。晉祠流水如碧玉。

    浮舟弄水簫鼓鳴。微波龍鱗莎草綠。興來攜妓恣經過。其若楊花似雪何。

    紅妝欲醉宜斜日。百尺清潭寫翠娥。翠娥嬋娟初月輝。美人更唱舞羅衣。

    清風吹歌入空去。歌曲自繞行雲飛。此時行樂難再遇。西遊因獻。長楊賦。

    北闕青雲不可期。東山白首還歸去。渭橋南頭一遇君。贊阝臺之北又離羣。

    問餘別恨知多少。落花春暮爭紛紛。言亦不可盡。情亦不可極。

    呼兒長跪緘此辭。寄君千里遙相憶。

    原選者評。白詩天才縱逸。至於七言長古。往往風雨爭飛。魚龍百變。又如大江無風。波浪自氵勇。白雲縱空。隨風變滅。誠可謂怪偉奇絕者矣。此篇最有紀律可循。歷數舊遊。純用序事之法。以離合爲經緯。以轉折爲節奏。結構極嚴而神氣自暢。至於奇情勝致。使覽者應接不暇。又其才之獨擅者耳。

    唐汝詢曰。此篇敘事。四轉語若貫珠。又非初唐牽合之比。長篇當以此爲法。

    吳昌棋曰。長篇步步奇崛蒼勁。亦天然筆力也。

    楊齊賢曰。唐。地理志。亳州譙郡有贊阝縣。贊阝。才何切。蕭何子孫所續封。何所封音贊。漢屬南陽郡。

    月夜江行寄崔員外宗之

    飄飄江風起。蕭颯海樹秋。登艫美清夜。掛席移輕舟。月隨碧山轉。水合青天流。

    杳如星河上。但覺雲林幽。歸路方浩浩。徂川去悠悠。徒悲蕙草歇。復聽菱歌愁。

    岸曲迷後浦。沙明瞰前洲。懷君不可見。望遠增離憂。

    原選者評。可謂工於發端。警句亦直逼二謝。

    宿白鷺洲寄楊江寧

    朝別朱雀門。暮棲白鷺洲。波光搖海月。星影入城樓。望美金陵宰。如思瓊樹憂。

    徒令魂入夢。翻覺夜成秋。綠水解人意。爲餘西北流。因聲玉琴裏。盪漾寄君愁。

    原選者評。節諧語警。

    新林浦阻風寄友人

    潮水定可信。天風難與期。清晨西北轉。薄暮東南吹。以此難掛席。佳期益相思。

    海月破圓影。菰蔣生綠池。昨日北湖梅。開花已滿枝。今朝東門柳。夾道垂青絲。

    歲物忽如此。我來定幾時。紛紛江上雪。草草客中悲。明發新林浦。空吟謝朓詩。

    原選者評。起勢奇崛。寄懷處不勝日宛晚之嘆。

    寄韋南陵冰餘江上乘興訪之遇

    尋顏尚書笑有此贈

    南船正東風。北船來自緩。江上相逢借問君。語笑未了風吹斷。

    聞君攜妓訪情人。應爲尚書不顧身。堂上三千珠履客。甕中百斛金陵春。

    恨我阻此樂。淹留楚江濱。月色醉遠客。山花開欲然。春風狂殺人。一日劇三年。

    乘興嫌太遲。焚卻子猷船。夢見五柳枝。已堪掛馬鞭。何日到彭澤。長歌陶令前。

    原選者評。語笑未了風吹斷。畫出兩舟相遇情景。鍾惺極賞其工。

    題情深樹寄象公

    腸斷枝上猿。淚添山下樽。白雲見我去。亦爲我飛翻。

    原選者評。古意。然必有所謂不必強解。或以白雲爲白虎。引周處射虎事實之。更屬紕繆。

    北山獨酌寄韋六

    巢父將許由。未聞買山隱。道存跡自高。何憚去人近。紛吾下茲嶺。地閒喧亦冫民。

    門橫羣岫開。水鑿衆泉引。屏高而在雲。竇深莫能準。川光晝昏凝。林氣夕悽緊。

    於焉摘朱果。兼得養玄牝。坐月觀寶書。拂霜弄瑤軫。傾壺事幽酌。顧影還獨盡。

    念君風塵遊。傲爾令自哂。

    原選者評。鮑謝集中高作。

    寄東魯二稚子

    吳地桑葉綠。吳蠶已三眠。我家寄東魯。誰種龜陰田。春事已不及。江行復茫然。

    南風吹歸心。飛墮酒樓前。樓東一株桃。枝葉拂青煙。此樹我所種。別來向三年。

    桃今與樓齊。我行尚未旋。嬌女字平陽。折花倚桃邊。折花不見我。淚下如流泉。

    小兒名伯禽。與姊亦齊肩。雙行桃樹下。撫背復誰憐。念此失次第。肝腸日憂煎。

    裂素寫遠意。因之汶陽川。

    原選者評。範杼日。天下喪亂。骨肉分離。此老杜。詠懷。入門號口兆。以下意也。

    然彼合此離。彼有哭其死。此則憐其生。彼兼時事。此乃單詠。要皆憂思之正者也。

    沈德潛曰。家常語瑣瑣屑屑。彌見其真。

    廣記曰。太白於任城縣造酒樓。其居在酒樓前。

    獨酌清溪江石上寄權昭夷

    我攜一樽酒。獨上江祖石。自從天地開。更長几千尺。舉杯向天笑。天回日西照。

    永願坐此石。長垂嚴陵釣。寄謝山中人。可與爾同調。

    禪房懷友人岑倫

    太白自注。時南遊羅浮。兼泛桂海。自春徂秋不返。僕旅江外。書情寄之。

    嬋娟羅浮月。搖豔桂水雲。美人竟獨往。而我安得羣。一朝語笑隔。萬里歡情分。

    沉吟彩霞沒。夢寐羣芳歇。歸鴻渡三湘。遊子在百粵。邊塵染衣劍。白日彫華髮。

    春風變楚關。秋聲落吳山。草木結悲緒。風沙悽苦顏。朅來已永久。頹思如循環。

    飄飄限江裔。想像空留滯。離憂每醉心。別淚徒盈袂。坐愁青天末。出望黃雲蔽。

    目極何悠悠。梅花南嶺頭。空長滅徵鳥。水闊無還舟。寶劍終難託。金囊非易求。

    歸來儻有問。桂樹山之幽。

    原選者評。稱心而言。意足而止。情深語摯。老筆紛披。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

    五嶽尋仙不辭遠。一生好入名山遊。

    廬山秀出南鬥傍。屏風九疊雲錦張。影落明湖青黛光。

    金闕前開二峯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爐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

    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

    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好爲廬山謠。興因廬山發。

    閒窺石鏡清我心。謝公行處蒼苔沒。早服還丹無世情。琴心三疊道初成。

    遙見仙人彩雲裏。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廬敖遊太清。

    原選者評。天馬行空。不可羈紲。

    桂臨川曰。全篇開闔軼蕩。冠絕古今。即使工部爲之。未易及此。高岑輩恐亦脅息。

    其襟期雄曠。辭旨慷慨。音節瀏亮。無一不可。

    春日歸山寄孟浩然

    朱紱遺塵境。青山謁梵筵。金繩開覺路。寶筏度迷川。嶺樹攢飛栱。巖花覆谷泉。

    塔形標海月。樓勢出江煙。香氣三天下。鐘聲萬壑連。荷秋珠已滿。松密蓋初圓。

    鳥聚疑聞法。龍參若護禪。愧非流水韻。叨入伯牙弦。

    原選者評。方回曰。太白負不羈之才。樂府大篇。翕忽變化。而律詩乃工夫縝密如此。

    杜審言。宋之問相伯仲。

    道經三天者。清微天。禹余天。大赤天也。

    流夜郎至西塞驛寄裴隱

    揚帆借天風。水驛苦不緩。平明及西塞。已先投沙伴。回巒引羣峯。橫蹙楚山斷。

    砅衝萬壑會。震沓百川滿。龍怪潛溟波。俟時救災旱。我行望雷雨。安得沾枯散。

    鳥去天路長。人愁春光短。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自漢陽病酒歸寄王明府

    去歲左遷夜郎道。琉璃硯水長枯槁。今年敕放巫山陽。蛟龍筆翰生輝光。

    聖主還聽。子虛賦。相如卻與論文章。願掃鸚鵡洲。與君醉百場。

    嘯起白雲飛七澤。歌吟淥水動三湘。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春芳。

    原選者評。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胸懷正復如此。

    江夏寄漢陽輔錄事

    誰道此水廣。狹如一匹練。江夏黃鶴樓。青山漢陽縣。大語猶可聞。故人難可見。

    君草陳琳檄。我書魯連箭。報國有壯心。龍顏不回眷。西飛精衛鳥。東海何由填。

    鼓角徒悲鳴。樓船習征戰。抽劍步霜月。夜行空庭遍。長呼結浮雲。埋沒顧榮扇。

    他日觀軍容。投壺接高宴。

    早春寄王漢陽

    聞道春還未相識。走傍寒梅訪消息。昨夜東風入武陽。陌頭楊柳黃金色。

    碧水浩浩雲茫茫。美人不來空斷腸。預拂青山一片石。與君連日醉壺觴。

    原選者評。秀骨天成。偶然涉筆。無不入妙。

    江上寄元六林宗

    霜落江始寒。楓葉綠未脫。客行悲清秋。永路苦不達。滄波眇川汜。白日隱天末。

    停棹依林巒。驚猿相叫聒。夜分河漢轉。起視溟漲闊。涼風何蕭蕭。流水鳴活活。

    浦沙淨如洗。海月明可掇。蘭交空懷思。瓊樹詎解渴。勖哉滄洲心。歲晚庶不奪。

    幽賞頗自得。興遠與誰豁。

    涇溪南藍山下有落星潭可以卜築

    餘泊舟石上寄何判官昌浩

    藍岑竦天壁。突兀如鯨額。奔蹙橫澄潭。勢吞落星石。沙帶秋月明。水搖寒山碧。

    佳境宜緩擢。清暉能留客。恨君阻歡遊。使我自驚惕。所期俱卜築。結茅鍊金液。

    早過漆林渡寄萬巨

    西經大藍山。南來漆林渡。水色倒空青。林煙橫積素。漏流昔吞翕。沓浪競奔注。

    潭落天上星。龍開水中霧。嶢巖注公柵。突兀陳焦墓。嶺峭紛上幹。川明屢回顧。

    因思萬夫子。解渴同瓊樹。何日睹清光。相歡詠佳句。

    遊敬亭寄崔侍御

    我家敬亭下。車取繼謝公作。相去數百年。風期宛如昨。登高素秋月。下望青山郭。

    俯視鴛鷺羣。飲啄自鳴躍。夫子雖蹭蹬。瑤臺雪中鶴。獨立窺浮雲。其心在寥廓。

    時來顧我笑。一飯葵與藿。世路如秋風。相逢盡蕭索。腰間玉具劍。意許無遺諾。

    壯士不可輕。相期在雲閣。

    自金陵溯流過白璧山玩月達天門寄句容王主簿

    滄江溯流歸。白璧見秋月。秋月照白璧。皓如山陰雪。幽人停宵征。賈客忘早發。

    進帆天門山。回首牛渚沒。川長信風來。日出宿霧歇。故人在咫尺。新賞成胡越。

    寄君青蘭花。惠我庶不絕。

    原選者評。白寄人之詩。大致氾濫於元嘉以還。此前諸篇皆是也。白嘗謂。建安以來。綺麗非珍。蓋亦大概言之。至其間表表諸人。曷嘗不歷閫入室。相與周旋出入乎。特才實邁古。故大而化之。其淵源有自來矣。杜甫亦復如是。詞人落筆往往過當。甫嘗雲。陶謝不枝梧。他日則雲。安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後人過尊二家。或欲盡薄從前。

    非通論也。

    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範侍御

    我覺秋興逸。誰雲秋興悲。山將落日去。水與晴空宜。魯酒白玉壺。送行駐金羈。

    歇鞍憩古木。解帶掛橫枝。歌鼓川上亭。曲度神飈吹。雲歸碧海夕。磆沒青天時。

    相失各萬里。茫然空爾思。

    原選者評。飄然而來。戛然而止。格調高逸。有如鵬翔未息。翩翩而自逝。

    胡震亨曰。太白詩押。宜。字韻者凡五見。此其一也。他如。月色望不盡。空天交相宜。謔浪偏相宜。置酒正相宜。春風與醉客。今日乃相宜。韻致俱勝。

    段成式曰。李集有。堯祠贈杜補闕。者。老杜也。

    別魯頌

    誰道泰山高。下卻魯連節。誰雲秦軍衆。摧卻魯連舌。獨立天地間。清風灑蘭雪。

    夫子還倜儻。攻文繼前烈。錯落石上松。無爲秋霜折。贈言鏤寶刀。千歲庶不滅。

    原選者評。與堯祠宴別二詩。皆極清健。太沖挺拔。景純豪俊。非潘陸諸人之比。劉辰翁曰。上六句意象高迥。自切事情。結末古意選語。

    夢遊天姥吟留別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霓明滅或可睹。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

    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謝公宿處今尚在。磇水盪漾清猿啼。腳著謝公屐。身登青雲梯。

    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千巖萬轉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龍吟殷巖泉。慄深林兮驚層巔。雲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煙。

    列缺霹靂。丘戀崩摧。洞天石扇。訇然中開。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

    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忽魂悸以魄動。怳驚起而長嗟。

    惟覺時之枕蓆。失向來之煙霞。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

    別君去時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原選者評。七言歌行本出楚騷。樂府。至於太白。然後窮極。筆力優入聖域。昔人謂其以氣爲主。以自然爲宗。以俊逸高暢爲貴。詠之使人飄揚欲仙。而尤推其。天姥吟。

    。遠別離。等篇。以爲雖子美不能道。蓋其才橫絕一世。故興會標舉非學可及。正不必執此。

    謂子美不能及也。此篇夭矯離奇。不可方物。然因語而夢。因夢而悟。因悟而別。節次相生。絲毫不亂。若中間夢境迷離。不過詞意偉怪耳。胡應麟以爲無首無尾。窈冥昏默。是真不可以說夢也。特謂非其才力學之。立見顛踣。則誠然耳。

    範杼曰。夢吳越以下。夢之源也。次諸節。夢之波瀾也。其間顯而晦。晦而顯。非太白之胸次。筆力。亦不能發此。

    高木秉曰。白。遠別離。長相思。烏棲曲。鳴皋歌。梁園吟。天姥吟。廬山謠。等作。長篇短韻。驅駕氣勢。殆與南山秋色爭高可也。

    王世貞曰。歐陽公自謂。廬山高。明妃曲。李杜所不能作。非公言也。無論其他。

    只。半壁見海日。空中聞天雞。率爾語。公能道否。

    留別廣陵諸公

    憶昔作少年。結交趙與燕。金羈絡駿馬。錦帶橫龍泉。寸心無疑事。所向非徒然。

    晚節覺此疏。獵精草。太玄。空名束壯士。薄俗棄高賢。中回聖明顧。揮翰凌雲煙。

    騎虎不敢下。攀龍忽墮天。還家守清真。孤潔勵秋蟬。煉丹費火石。採藥窮山川。

    臥海不關人。租稅遼東田。乘興忽復起。棹歌溪中船。臨醉謝葛強。山公欲倒鞭。

    狂歌自此別。垂釣滄浪前。金陵酒肆留別

    風吹柳花滿店香。吳姬厭酒喚客嘗。金陵子弟來相送。欲行不行各盡觴。

    請君試問東流水。別意與之誰短長。

    原選者評。言有盡而意無窮。味在酸鹹之外。

    黃庭堅曰。學者若不見古人用意處。但得其皮毛。所以去之甚遠。如此詩。若人復能爲。首句亦未是太白。至於次句壓酒字。他人亦自難及。三四句益不同。五六句乃真太白妙處。當潛心焉。

    鍾惺曰。不須多。亦不須深。寫得情出。

    贈別鄭判官

    竄逐勿復哀。慚君問寒灰。浮雲本無意。吹落章華臺。遠別淚空盡。長愁心已摧。

    二年吟澤畔。焦頁卒頁幾時回。

    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原選者評。語近情遙。有手揮五絃。目送飛鴻之妙。

    唐汝詢曰。目力已極。離思天涯。悵望之情。俱在言外。

    留別賈舍人至

    大梁白雲起。飄來南洲。裴回蒼梧野。十見羅浮秋。鰲抃山海傾。四溟揚洪流。

    意欲託孤鳳。從之摩天遊。鳳苦道路難。翱翔還昆丘。不肯銜我去。哀鳴慚不周。

    遠客謝主人。明珠難暗投。拂拭倚天劍。西登岳陽樓。長嘯萬里風。掃清胸中憂。

    誰念劉越石。化爲繞指柔。秋風吹鬍霜。凋此檐下芳。折芳怨歲晚。離別悽以傷。

    謬攀青瑣賢。延我於北堂。君爲長沙客。我獨之夜郎。勸此一杯酒。豈惟道路長。

    割珠兩分贈。寸心貴不忘。何必兒女仁。相看淚成行。

    原選者評。深於比喻。乃騷人之遺意。其音哀婉。情景正合。

    渡荊門送別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

    仍連故鄉水。萬里送行舟。原選者評。項聯與杜甫之。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句法相類。亦氣勢均敵。胡震亨以杜爲勝。亦故爲低昂耳。

    南陵別兒童入京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遊說萬乘苦不蚤。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餘亦辭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原選者評。結句以直致見風格。所謂。辭意俱盡。如截奔馬。

    江夏別宋之悌

    楚水清若空。遙將碧海通。人分千里外。興在一杯中。谷鳥吟晴日。江猿嘯晚風。

    平生不下淚。於此泣無窮。

    原選者評。登高而呼。衆山皆響。

    故震亨曰。項聯與達夫。功名萬里外。心事一杯中。似皆從庾抱之。悲生萬里外。恨起一杯中。來。而達夫較厚。太白較逸。並未易軒輊。

    故應鱗雲。高雖渾厚易到。李則超逸入神。

    南陽送客

    斗酒勿爲薄。寸心貴不忘。坐惜故人去。偏令遊子傷。離顏怨芳草。春思結垂楊。

    揮手再三別。臨岐空斷腸。

    原選者評。從。古詩十九首。脫化而出。詞意俱古。詠至五六。可謂蘊藉風流矣。

    鍾惺曰。項聯是客中送客語。說得渾然不覺。

    送張舍人之江東

    張翰江東去。正值秋風時。天清一雁遠。海闊孤帆遲。白日行欲暮。滄波杳難期。

    吳洲如見月。千里幸相思。

    原選者評。方回曰。一雁孤帆。之句。亦以寓。吾道不偶。之嘆。下句引白日滄波。

    而云行欲暮杳難期。意可見也。送王屋山人魏萬還王屋並序

    王屋山人魏萬雲。自嵩宋沿吳相訪。數千裏不過。乘興遊臺越。經永嘉。觀謝公

    石門。後於廣陵相見。美其愛文好古。浪跡方外。因述其行而贈是詩。

    仙人東方生。浩蕩弄雲海。沛然乘天遊。獨往失所在。魏侯繼大名。本家聊攝城。

    卷舒入元化。跡與古賢並。十三弄文史。揮筆如振綺。辯折田巴生。心齊魯連子。

    西涉清洛源。頗驚人世喧。採秀臥王屋。因窺洞天門。朅來遊嵩峯。羽客何雙雙。

    朝攜月光子。暮宿玉女窗。鬼谷上窈窕。龍潭下奔瞔。東浮汴河水。訪我三千里。

    逸興滿吳雲。飄浙江汜。揮手杭越間。樟亭望潮還。濤卷海門石。雲橫天際山。

    白馬走素車。雷奔駭心顏。遙聞會稽美。且渡耶溪水。萬壑與千巖。崢嶸鏡湖裏。

    秀色不可名。清輝滿江城。人遊月邊去。舟在空中行。此中久延佇。入剡尋王許。

    笑讀曹娥碑。沈吟黃絹語。天台連四明。日入向國清。五峯轉月色。百里行松聲。

    靈溪恣沿越。華頂殊超忽。石樑橫青天。側足履半月。忽然思永嘉。不憚海路賒。

    掛席歷海嶠。回瞻赤城霞。赤城漸微沒。孤嶼前嶢兀。水續萬古流。亭空千霜月。

    縉雲川穀難。石門最可觀。瀑布掛北斗。莫窮此水端。噴壁灑素雪。空濛生晝寒。

    卻思惡溪去。寧懼惡溪惡。咆哮七十灘。水石相噴薄。路創李北海。巖開謝康樂。

    松風和猿聲。搜索連洞壑。徑出梅花橋。雙溪納歸潮。落帆金華岸。赤松若可招。

    沈約八詠樓。城西孤岧嶢。岧嶢四荒外。曠望羣川會。雲卷天地開。波連浙西大。

    亂流新安口。北指嚴光瀨。釣臺碧雲中。邈與蒼嶺對。稍稍來吳都。裴回上姑蘇。

    煙綿橫九疑。漭蕩見五湖。目極心更遠。悲歌但長吁。回橈楚江濱。揮策揚子津。

    身著日本裘。昂藏出風塵。五月造我語。知非佁儗人。相逢樂舞限。水石日在眼。

    徒幹五諸侯。不致百金產。吾友揚子云。絃歌播清芬。雖爲江寧宰。好與山公羣。

    乘興但一行。且知我愛君。君來幾何時。仙台應有期。東窗綠玉樹。定長三五枝。

    至今天壇人。當笑爾歸遲。我苦惜遠別。茫然使心悲。黃河若不斷。白首長相思。

    原選者評。就彼所述。鋪敘成文。因其曲折。緯以佳句。大有帆隨湘轉。水到渠成之致。

    胡震亨曰。亻臺。一作。儓。儓亻疑。言癡也。司馬相如賦。仡以亻臺亻疑。醜吏。魚吏二切。又音。態。礙注。不前也。雖似俗語。其來已久。

    送友人尋越中山水

    聞道稽山去。偏宜謝客才。千巖泉灑落。萬壑樹縈迴。東海橫秦望。西陵繞越臺。

    湖清霜鏡曉。濤白雪山來。八月枚乘筆。三吳張翰杯。此中多逸興。早晚向天臺。

    原選者評。桂臨川曰。太白天才飄逸。長律雖法度整巖。而清骨不泯。

    魯郡堯祠送竇明府薄華還西京

    自注。時久病初起作。

    朝策黧眉騧。舉鞭力不堪。強扶愁疾向何處。角巾微服堯祠南。

    長楊掃地不見日。石門噴作金沙潭。笑誇故人指絕境。山光水色青於藍。

    廟中往往來擊鼓。堯本無心爾何苦。門前長跪雙石人。有女如花日歌舞。

    銀鞍繡轂往復回。簸林蹶石鳴風雷。遠煙空翠時明滅。白鷗歷亂長飛雪。

    紅泥亭子赤闌干。碧流環轉青錦湍。深沉百丈洞海底。那知不有蛟龍蟠。

    君不見綠珠潭水流東海。綠珠紅粉沉光彩。綠珠樓下花滿園。今日曾無一枝在。

    昨夜秋聲閶闔來。洞庭木落騷人哀。遂將三五少年輩。登高遠望形神開。

    生前一笑輕九鼎。魏武何悲銅雀臺。我歌白雲倚窗牖。爾聞其聲但揮手。

    長風吹月度海來。遙勸仙人一杯酒。酒中樂酣宵向分。舉觴酹堯堯可聞。

    何不令皋繇擁彗橫八極。直上青天揮浮雲。高陽小飲真瑣瑣。山公酩酊何如我。

    竹林七子去道賒。蘭亭雄筆安足誇。堯祠笑殺五湖水。至今焦頁卒頁空荷花。

    爾向西秦我東越。暫向瀛洲訪金闕。藍田太白若可期。爲餘掃灑石上月。

    原選者評。起滅在手。變化從心。初曷嘗沾沾於矩矱。而意之所到。無不應節合拍。歌行至此。豈非神品。

    金鄉送韋八之西京

    客自長安來。還歸長安去。狂風吹我心。西掛咸陽樹。此情不可道。此別何時遇。

    望望不見君。連山起煙霧。

    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

    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臺。何時石門路。重有金樽開。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徠。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

    原選者評。無限低徊。有說不盡處。可謂情深於辭。

    灞陵行送別

    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無花之古樹。下有傷心之春草。

    我向秦人問路岐。雲是王粲南登之古道。古道連綿走西京。紫闕落日浮雲生。

    正當今夕斷腸處。黃鸝愁絕不忍聽。原選者評。古之傷心人別有懷抱。是詩之謂矣。

    送裴十八圖南歸嵩山

    君思潁水綠。忽復歸嵩岑。歸時莫洗耳。爲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目徒買名。

    謝公終一起。相與濟蒼生。

    原選者評。沉刻之意以快語出之。可令聞者驚竦。

    同王昌齡送族弟襄歸桂陽

    秦地見碧草。楚謠對清樽。把酒爾何思。鷓鴣啼南園。餘欲羅浮隱。猶懷明主恩。

    躊躇紫宮戀。孤負滄洲言。終然無心雲。海上同飛翻。相期乃不淺。幽桂有芳根。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細味此詩。非一飯不忘君者乎。議者何厚誣太白之不如杜也。

    爾家何在蕭湘川。青莎白石長沙邊。昨夢江花照江日。幾枝正發東窗前。

    覺來欲往心悠然。魂隨越鳥飛南天。秦雲連山海相接。桂水橫煙不可涉。

    送君此去令人愁。風帆茫茫隔河洲。春潭瓊草綠可折。西寄長安明月樓。

    原選者評。桂臨川曰。情出至悃。詞調警絕。

    送崔度還吳

    自注。度故人禮部員外輔國之子。

    幽燕沙雪地。萬里盡黃雲。朝吹歸秋雁。南飛日幾羣。中有孤鳳雛。哀鳴九天聞。

    我乃重此鳥。綠章五色分。胡馬雜凡禽。雞鶩輕賤君。舉手捧爾足。疾心若火焚。

    拂羽淚滿面。送之吳江氵賁。去影忽不見。躊躇日將曛。

    原選者評。哀痛之音篤於故舊。自見深情。

    金陵送張十一再遊東吳

    張翰黃花句。風流五百年。誰人今繼作。夫子世稱賢。再動遊吳棹。還浮入海船。

    春光白門柳。霞色赤城天。去國難爲別。思歸各未旋。空餘賈生淚。相顧共悽然。

    原選者評。張翰。雜詩。青條若總翠。黃華如散金。卷七

    隴西李白詩七

    送楊山人歸嵩山

    我有萬古宅。嵩陽玉女峯。長留一片月。掛在東溪松。爾去掇仙草。菖蒲花紫茸。

    歲晚或相訪。青天騎白龍。

    原選者評。蟠逸氣於短言。彌覺奇健。

    劉辰翁曰。超然天地間。可以不死。豈獨不經人道哉。

    送殷淑

    痛飲龍筇下。燈青月復寒。醉歌驚白鷺。半夜起沙灘。

    送範山人歸泰山

    魯客抱白鶴。別餘往泰山。初行若片雲。杳在青崖間。高高至天門。日觀近可攀。

    雲山望不及。此去何時還。

    送友人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爲別。孤蓬萬里徵。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原選者評。首聯整齊。承則流走而下。頸聯健勁。結有蕭散之致。大匠運斤。自成規矩。

    沈德潛曰。蘇李贈言多唏噓語。無蹶蹙聲。知古人之意在不盡矣。太白猶不失斯旨。

    送友人入蜀

    見說蠶叢路。崎嶇不易行。山從人面起。雲傍馬頭生。芳樹籠秦棧。春流繞蜀城。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

    原選者評。此五律正宗也。李夢陽曰。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極得詩家微指。此詩頷聯承接次句。語意奇險。五六則穠纖矣。頷聯極言蜀道之難。五六又見風景可樂。以慰征夫。此兩意也。一結翻案。更饒勝致。

    送張秀才謁高中丞並序

    餘時系潯陽獄中。正讀。留侯傳。秀才張孟熊。蘊滅胡之策。將之廣陵謁高中丞。

    餘嘉子房之風。感激於斯人。因作是詩以送之。

    秦帝淪玉鏡。留侯降氛氳。感激黃石老。經過滄海君。壯士揮金槌。報仇六國聞。

    智勇冠終古。蕭。陳難與羣。兩龍多鬥時。天地動風雲。酒酣舞長劍。倉卒解漢紛。

    宇宙初倒懸。鴻溝勢將分。英謀信奇絕。夫子揚清芬。胡月入紫微。三光亂天文。

    高公鎮淮海。談笑卻妖氛。採爾幕中畫。戡難光殊勳。我無燕霜感。玉石俱燒焚。

    但灑一行淚。臨岐竟何雲。

    餞校書叔雲

    少年費白日。歌笑矜朱顏。不知忽已老。喜見春風還。惜別且爲歡。裴回桃李間。

    看花飲美酒。聽鳥臨晴山。向晚竹林寂。無人空閉關。

    原選者評。落落有風致。

    與諸公送陳郎將歸衡陽並序

    仲尼旅人。文王明夷。苟非其時。聖賢低眉。況僕之不肖者。而遷逐枯槁。固非其宜。朝心不開。暮發盡白。而登高送遠。使人增愁。陳郎將義風凜然。英思逸發。來下曹城之榻。去邀才子之詩。動清興於中流。泛素波而徑去。諸公仰望不及。連章祖之。序慚起予。輒冠名賢之首。作者嗤我。乃爲撫掌之資乎。

    衡山蒼蒼入紫冥。下看南極老人星。回飈吹散五峯雪。往往飛花落洞庭。

    氣清嶽秀有如此。郎將一家拖金紫。門前食客亂浮雲。世人皆以孟嘗君。

    江上送行無白璧。臨岐惆悵若爲分。

    原選者評。起擅勝勢。賦得白鷺鷥送宋少府入三峽

    白鷺拳一足。月明秋水寒。人驚遠飛去。直向使君灘。

    原選者評。奇思古調。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覽日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

    原選者注。遙情飈豎。逸興雲飛。杜甫所謂飄然思不羣者。此矣。千載而下。猶見酒間岸異之狀。真仙才也。

    吳昌祺曰。亦從明遠變化出來。

    涇川送族弟釒享

    涇川三百里。若耶羞見之。錦石照碧山。兩邊白鷺鷥。佳境千萬曲。客行無歇時。

    上有琴高水。下有陵陽祠。仙人不見我。明月空相知。問我何事來。盧敖結幽期。

    蓬山振雄筆。繡服揮清詞。江湖發秀色。草木含榮滋。置酒送惠連。吾家稱白眉。

    愧無海嶠作。敢闕河梁詩。見爾復幾朝。俄然告將離。中流漾彩益鳥。列岸叢金羈。

    嘆息蒼梧鳳。分棲瓊樹枝。清晨各飛去。飄落天南垂。望極落日盡。秋深暝猿悲。

    寄情與流水。但有長相思。

    送崔氏昆季之金陵

    放歌倚東樓。行子期曉發。秋風渡江來。吹落山上月。主人出美酒。滅燭延清光。

    二崔向金陵。安得不盡觴。水客弄歸棹。雲帆卷輕霜。扁舟敬亭下。五兩先飄揚。

    峽石入水花。碧流日更長。思君無歲月。西笑阻河梁。

    原選者評。筆情蕭爽。自是太白本色。

    登黃山凌歊臺送族弟溧陽

    尉濟充泛舟赴華陰得齊字

    鸞乃鳳之族。翱翔紫雲霓。文章輝五色。雙在瓊樹棲。一朝各飛去。鳳與鸞俱啼。

    炎赫五月中。朱曦爍河堤。爾從泛舟役。使我心魂悽。秦地無碧草。南雲喧鼓鼙。

    君王減玉膳。早起思鳴雞。漕引救關輔。疲人免塗泥。宰相作霖雨。農夫得耕犁。

    靜者伏草間。羣才滿金閨。空手無壯士。窮居使人低。送君登黃山。長嘯倚天梯。

    小舟若鳧雁。大舟若鯨鯢。開帆散長風。舒捲與雲齊。日入牛渚晦。蒼然夕煙迷。

    相思定何許。杳在洛陽西。

    原選者評。起有奇氣。說轉漕處。見得關係。鄭重數語內。包括頗廣。得古人贈言之義。送別一段。情景併到。沈摯軒豁。非大家未易有此。

    送儲邕之武昌

    黃鶴西樓月。長江萬里情。春風三十度。空憶武昌城。送爾難爲別。銜杯惜未傾。

    湖連張樂地。山逐泛舟行。諾爲楚人重。詩傳謝朓清。滄浪吾有曲。寄入棹歌聲。

    原選者評。健筆凌空。如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沈德潛曰。以。古風。起法。運作長律。太白天才不拘繩墨乃爾。

    早秋單父南樓酬竇公衡

    白露見日滅。紅顏隨霜凋。別君若俯仰。春芳辭秋條。

    泰山嵯峨夏雲在。疑是白波漲東海。散爲飛雨川上來。遙帷卻卷清浮埃。

    知君獨生青軒下。此時結念同所懷。我閉南樓看道書。幽簾清寂在仙居。

    曾無好事來相訪。賴爾高文一起予。

    原選者評。首尾辭義自相關照。中間逸氣湧出。海之波瀾。山之嶙峋。得不嘆爲奇絕。

    山中問答

    問餘何意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原選者評。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

    楊萬里曰。此李白詩體也。

    許曰。賀知章呼太白爲。謫仙人。餘觀此詩信之矣。

    答友人贈烏紗帽

    領得烏紗帽。全勝白接。山人不照鏡。稚子道相宜。

    原選者評。小有情致。

    答長安崔少府叔封遊終南翠微寺太宗皇帝金沙泉見寄

    河伯見海若。傲然誇秋水。小物昧遠圖。寧知通方士。多君紫霄意。獨往蒼山裏。

    地古寒雲深。巖高長風起。初登翠微嶺。復憩金沙泉。踐苔朝霜滑。弄波夕月圓。

    飲彼石下流。結蘿宿溪煙。鼎湖夢磇水。龍駕空茫然。

    早行子午關。卻登山路遠。拂琴聽霜猿。滅燭乃星飯。人煙無明異。鳥道絕往返。

    攀崖倒青天。下視白日晚。既過石門隱。還唱石潭歌。涉雪搴紫芳。濯纓想清波。

    此人不可見。此地君自過。

    爲餘謝風泉。其如幽意何。

    原選者評。神似謝靈運。

    酬崔五郎中

    朔雲橫高天。萬里起秋色。壯士心飛揚。落日空嘆息。長嘯出原野。凜然寒風生。

    幸遭聖明時。功業猶未成。奈何懷良圖。鬱悒獨愁坐。杖策尋英豪。立談乃知我。

    崔公生民秀。緬邈青雲姿。製作參造化。託諷含神祇。海嶽尚可傾。吐諾終不移。

    是時霜飈寒。逸興臨華池。起舞拂長劍。四座皆揚眉。因得窮歡情。贈我以新詩。

    又結汗漫期。九垓遠相待。舉身憩蓬壺。濯足弄滄海。從此凌倒景。一去無時還。

    朝遊明光宮。暮入閶闔關。但得把長袂。何必嵩丘山。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起亦聳拔。通首無軟語。

    金門答蘇秀才

    君還石門日。朱火始改木。春草如有情。山中尚含綠。折芳愧遙憶。永路當自勖。

    遠見故人心。平生以此足。巨海納百川。麟閣多才賢。獻書入金闕。酌醴奉瓊筵。

    屢忝白雲唱。恭聞。黃竹篇。恩光照拙薄。雲漢希騰遷。銘鼎倘雲遂。扁舟方渺然。

    我留在金門。君去臥丹壑。未果三山期。遙欣一丘樂。玄珠寄象罔。赤水非寥廓。

    願狎東海鷗。共營西山藥。棲巖君寂滅。處世餘龍蠖。良辰不同賞。永日應閒居。

    鳥吟檐間樹。花落窗下書。緣溪見綠篠。隔岫窺紅蕖。采薇行笑歌。眷我情何已。

    月出石鏡間。松鳴風琴裏。得心自虛妙。外物空頹靡。身世如兩忘。從君老煙水。

    原選者評。寫閒居之況。幽靜可愛。入後頗窺道妙。吐屬亦臻妙境。

    答高山人兼呈權顧二侯

    虹霓掩天光。哲後起康濟。應運生夔龍。開元掃氛翳。太微廓金鏡。端拱清遐裔。

    輕塵集高嶽。虛點盛明意。謬揮紫泥詔。獻納青雲際。讒惑英主心。恩疏佞臣計。

    彷徨庭闕下。嘆息光陰逝。未作仲宣詩。先流賈生涕。掛帆秋江上。不爲雲羅制。

    山海向東傾。百川無盡勢。我於鴟夷子。相去千餘歲。運闊英達稀。同風遙執袂。

    登艫望遠水。忽見滄浪枻。高士何處來。虛舟渺安系。衣貌本淳古。文章多佳麗。

    延引故鄉人。風義未淪替。顧侯遠語默。權子識通蔽。曾是無心雲。俱爲此留滯。

    雙萍易飄轉。獨鶴思凌厲。明晨去瀟湘。共謁蒼梧帝。

    原選者評。直寫胸懷。一豁憤惋。稍更騷人面目矣。末路悽婉。猶有楚調。若其骨氣英特。可以直追正始。

    遊南陽白水登石激作

    朝涉白水源。暫與人俗疏。島嶼佳境色。江天涵清虛。目送去海雲。心閒遊川魚。

    長歌盡落日。乘月歸田廬。

    原選者評。赤石石壁諸作。有此清境。

    遊南陽清泠泉

    惜彼落日暮。愛此寒泉清。西輝逐流水。盪漾遊子情。空歌望雲月。曲盡長松聲。

    尋魯城北範居士失道落蒼耳中見範置酒摘蒼耳作

    雁度秋色遠。日靜無雲時。客心不自得。浩漫將何之。忽憶範野人。閒園養幽姿。

    茫然起逸興。但恐行來遲。城壕失往路。馬首迷荒陂。不惜翠雲裘。遂爲蒼耳欺。

    入門且一笑。把臂君爲誰。酒客愛秋蔬。山盤薦霜梨。他筵不下箸。此席忘朝飢。

    酸棗垂北郭。寒瓜蔓東籬。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十日歡。遠爲千載期。

    風流自簸盪。謔浪偏相宜。酣來上馬去。卻笑高陽池。

    原選者評。鍾惺曰。起得空遠。若不著題。然相關之妙在此。

    譚元春曰。入門且一笑。是失路真境。

    遊泰山六首

    自注。天寶元年四月從故鄉道上泰山。

    四月上泰山。石屏御道開。六龍過萬壑。澗谷隨縈迴。馬跡碧峯。於今滿青苔。

    飛流灑絕巘。水急松聲哀。北眺崿嶂奇。傾崖向東摧。洞門閉石扇。地底興雲雷。

    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銀臺。天門一長嘯。萬里清風來。玉女四五人。飄下九垓。

    含笑引素手。遺我流霞杯。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筆力矯健。亦從景純遊仙來。

    清曉騎白鹿。直上天門山。山際逢羽人。方瞳好容顏。捫蘿欲就語。卻掩青雲關。

    遺我鳥跡書。飄然落巖間。其字乃上古。讀之了不閒。感此三嘆息。從師方未還。

    原選者評。琅琅數語。真覺飄然欲仙。風格最高。

    平明登日觀。舉手開雲關。精神四飛揚。如出天地間。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山。

    憑崖攬八極。目盡長空閒。偶然值青童。綠髮雙雲鬟。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顏。

    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

    原選者評。白性本高逸。遇復偃蹇。其胸中磊砢。一於詩乎。發之泰山觀日。天下之奇。故足以舒其曠渺。而寫其塊壘不平之意。是篇氣骨高峻。而無恢張之象。後三篇狀景奇特。而無刻削之跡。蓋浩浩落落。獨往獨來。自然而成。不假人力。大家所以異人者。在此。若其體近遊仙。則其寄興云爾。

    清齊三千日。裂素寫道經。吟誦有所得。衆神衛我形。雲行信長風。颯若羽翼生。

    攀崖上日觀。伏檻窺東溟。海色動遠山。天雞已先鳴。銀臺出倒景。白浪翻長鯨。

    安得不死藥。高飛向蓬瀛。

    日觀東北傾。兩崖夾雙石。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碧。千峯爭攢聚。萬壑絕凌歷。

    緬彼鶴上仙。去無雲中跡。長松入雲漢。遠望不盈尺。山花異人間。五月雪中白。

    終當遇安期。於此煉玉液。

    朝飲王母池。暝投天門關。獨抱綠綺琴。夜行青山間。山明月露白。夜靜松風歇。

    仙人遊碧峯。處處笙歌發。寂靜娛清暉。玉真連翠微。想像鸞鳳舞。飄龍虎衣。

    捫天摘匏瓜。恍惚不憶歸。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

    明晨坐相失。但見五雲飛。

    原選者評。宋史。天文志。匏瓜。五星。在離珠北。天子果園也。光明則歲豐。

    下終南山過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從碧山下。山月隨人歸。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相攜及田家。童稚開荊扉。

    綠竹入幽徑。青蘿拂行衣。歡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揮。長歌吟松風。曲盡河星稀。

    我醉君復樂。陶然共忘機。原選者評。此篇及。春日獨酌。春日醉起。言志等作。逼真。泉明遺韻。

    鍾惺曰。起似右丞。曲盡星河稀寂。然有景。

    陪從祖濟南太守泛鵲山湖

    水入北湖去。舟從南浦回。遙看鵲山轉。卻似送人來。

    宿鄭參卿山池

    爾恐碧草晚。我畏朱顏移。愁看楊花飛。置酒正相宜。歌聲送落日。舞影回清池。

    今夕不盡杯。留歡更邀誰。

    原選者評。止是及時行樂之意。而吐屬自饒情致。

    遊謝氏山亭

    淪老臥江海。再歡天地清。病閒久寂寞。歲物徒芬榮。借君西池遊。聊以散我情。

    掃雪松下去。捫蘿石道行。謝公池塘上。春草颯已生。花枝拂人來。山鳥向我鳴。

    田家有美酒。落日與之傾。醉罷弄歸月。遙欣稚子迎。

    原選者評。若非前段不能忘情。卻有春風舞雩氣象矣。其澄澹處。足兼韋柳。

    把酒問月

    自注。故人賈淳令予問之。

    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卻與人相隨。

    皎如飛鏡臨丹闕。綠煙滅盡清輝發。但見宵從海上來。寧知曉向雲間沒。

    白兔搗藥秋復春。嫦娥孤棲與誰鄰。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裏。

    原選者評。奇思忽生。曠懷如見。共看明月。皆如此。令延之見之。又當失笑。

    金陵鳳凰臺置酒

    置酒延落景。金陵鳳凰臺。長波寫萬古。心與雲俱開。借問往昔時。鳳凰爲誰來。

    鳳凰去已久。正當今日回。明君越羲軒。天老坐三臺。豪士無所用。彈弦醉金壘。

    東風吹山花。安可不盡杯。六帝沒幽草。深宮冥綠苔。置酒勿複道。歌鐘但相催。

    原選者評。意在語言之外。其暢適處。正是牢騷處耳。眼前景。意中事。若隱若顯。風人妙指。

    陪侍郎叔遊洞庭醉後二首

    船上齊橈樂。湖心泛月歸。白鷗閒不去。爭拂酒筵飛。

    戔刂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起是奇語。如子美斫卻月中桂也。

    蕭士斌

    貝 曰。木華。海賦。鏟臨崖之阜陸。夾陂潢而相浚。首兩句意出於此。鏟。與。義通。杜亦曰。意欲鏟疊嶂。今韻引此詩於字之下。

    夜泛洞庭尋裴侍御清酌

    日晚湘水綠。孤舟無端倪。明湖漲秋月。獨泛巴陵西。過憩裴逸人。巖居陵丹梯。

    抱琴出深竹。爲我彈。昆鳥雞。曲盡酒亦傾。北窗醉如泥。人生且行樂。何必組與圭。

    原選者評。譬之於雲有無心出岫之意。明湖漲秋月。與。月湧大江流。同一寫景之

    妙。

    張齊賢曰。昆鳥雞。曲名。古琵琶弦用昆鳥雞筋。

    陪族叔刑部侍郎曄及中書

    賈舍人至遊洞庭四首

    洞庭西望楚江分。水盡南天不見雲。日落長沙秋色遠。不知何處吊湘君。

    原選者評。即日傷懷。含情無限。二十八字不減。九辯之哀矣。解者求之於形跡之間。

    何以會其神韻哉。

    敖英曰。綴景宏闊。有吞吐湖山之氣。落句感慨之情深矣。

    蔣仲舒曰。與。白雲明月吊湘娥。參看。

    鍾惺曰。末句正形容秋色遠耳。勿誤認用湘君事。

    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

    原選者評。鍾惺曰。寫洞庭霧廓幻杳。俱在言外。

    洞庭湖西秋月輝。瀟湘江北早鴻飛。醉客滿船歌。白薴。不知霜露入秋衣。

    原選者評。唐汝詢曰。秋月未沈。晨雁已起。舟中之客。霜露入衣。而不知豈真樂而

    忘返耶。意必有不堪者在也。

    帝子瀟湘去不還。空餘秋草洞庭間。淡掃明湖開玉鏡。丹青畫出是君山。

    登單父陶少府半月臺

    陶公有逸興。不與常人俱。築臺像半月。迴向高城隅。置酒望白雲。商飈起寒梧。

    秋山入遠海。桑柘羅平蕪。水色淥且明。令人思鏡湖。終當過江去。愛此暫踟躕。

    原選者評。襟懷高曠。人如其詩。

    天台曉望

    天台鄰四明。華頂高百越。門標赤城霞。棲棲滄島月。憑高登遠覽。直下見溟渤。

    雲垂大鵬翻。波動巨鰲沒。風潮爭洶湧。神怪何翕忽。觀奇蹟無倪。好道心不歇。

    攀條摘朱實。服藥鍊金骨。安得生羽毛。千春臥蓬闕。

    焦山望寥山

    石壁望松寥。宛然在碧霄。安得五彩虹。駕天作長橋。仙人如愛我。舉手來相招。

    杜陵絕句

    高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間。秋水明落日。流光滅遠山。

    登太白峯

    西上太白峯。夕陽窮登攀。太白與我語。爲我開天關。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

    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一別武功去。何時復見還。

    原選者評。亦率胸臆而出。形容峯勢之高。奇語獨造。

    秋日登揚州西靈塔

    寶塔凌蒼蒼。登攀覽四荒。項高元氣合。標出海雲長。萬象分空界。三天接畫梁。

    水搖金剎影。日動火珠光。鳥拂瓊簾度。霞連繡栱張。目隨徵路斷。心逐去帆揚。

    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黃。玉毫如可見。於此照迷方。原選者評。聲色壯麗。一經點入情景。便覺通體皆靈。此亦詩中之金針也。

    吳昌祺曰。凌。字讀如。凌陰。字音。此詩有似初唐。非太白本色。

    登瓦官閣

    晨登瓦官閣。極眺金陵城。鐘山對北戶。淮水入南榮。漫漫雨花落。嘈嘈天樂鳴。

    兩廊振法鼓。四角吟風箏。杳出霄漢上。仰攀日月行。山空霸氣滅。地古寒陰生。

    寥廓雲海晚。蒼茫宮觀平。門餘閶闔字。樓識鳳凰名。雷作百山動。神扶萬栱傾。

    靈光何足貴。長此鎮吳京。

    原選者評。山空。地古。一聯。撐拄有力。小謝。和伏武昌。詩無此傑句。

    登梅岡望金陵贈族侄高座寺僧中孚

    鐘山抱金陵。霸氣昔騰發。天開帝王居。海色照空闕。羣峯如逐鹿。奔走相馳突。

    江水九道來。雲端遙明沒。時遷大運去。龍虎勢休歇。我來屬天清。登覽窮楚越。

    吾宗挺禪伯。特秀鸞鳳骨。衆星羅青天。明者獨有月。冥居順生理。草木不剪伐。

    煙窗引薔薇。石壁老野蕨。吳風謝安屐。白足傲履襪。幾宿一下山。蕭然忘干謁。

    談經演金偈。降鶴舞海雪。時聞天香來。了與世事絕。佳遊不可得。春風惜遠別。

    賦詩留巖屏。千載庶不滅。

    登金陵鳳凰臺

    鳳凰臺上鳳凰遊。鳳去臺空江自流。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鷺洲。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原選者評。崔顥題詩。黃鶴樓。李白見之。去不復作。至。金陵登鳳凰臺。乃題此詩。傳者以爲擬崔而作。理或有之。崔詩直舉胸情。氣體高渾。白詩寓目山河。別有懷抱。

    其言皆從心而發。即景而成意象。偶同勝境各擅。論者不舉其高情遠意。而沾沾吹索於字句之間。固已蔽矣。至謂白實擬之。以較勝負。並謬爲捶碎鶴樓等詩。鄙陋之談。不值一噱也。

    蕭士斌

    貝 曰。此因懷古而動。懷君之思。抑亦自傷讒廢。望帝鄉而不見。乃觸景而生愁。

    亦可哀也。

    劉辰翁曰。其開口雄偉。脫落雕飾。俱不論。若無後兩句。亦不必作。出於崔顥而特勝之以此。

    胡應麟曰。崔作及此詩。但略點題面。未嘗題黃鶴鳳凰也。神韻悠然。絕去斧鑿。宋元雖好用事。亦間有一二。未若近世之拘。

    陸賈新語曰。邪臣蔽賢。猶浮雲之蔽日月也。

    望廬山瀑布水二首

    西登香爐峯。南見瀑布水。掛流三百丈。噴壑數十里。焱欠如飛電來。隱若白虹起。

    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裏。仰觀勢轉雄。壯哉造化功。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

    空中亂瞔射。左右洗青壁。飛珠散輕霞。流沫沸穹石。而我樂名山。對之心益閒。

    無論漱瓊液。還得洗塵顏。且諧宿所好。永願辭人間。

    原選者評。五六以淺得工。至。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可吟賞不置矣。

    胡仔曰。海風。二句。磊落清壯。語簡而意盡。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原選者評。蘇軾曰。僕初入廬山。有以陳令舉廬山記見示者。且行且讀。見其中有徐凝和李白詩。不覺失笑。開元寺主求詩。爲作一絕。雲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謫仙詞。飛流淺沫知多少。不爲徐凝洗惡詩。

    登廬山五老峯

    廬山東南五老峯。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攬結。吾將此地巢雲松。

    原選者評。純用古調。次句亦秀削天成。

    江上望白宛公山

    奇峯出奇雲。秀木含秀氣。清宴白宛公山。巉絕稱人意。獨遊滄江上。終日淡無味。

    但愛茲嶺高。何由討靈異。默然遙相許。欲往心莫遂。待吾還丹成。投跡歸此地。

    鸚鵡洲

    鸚鵡來過吳江水。江上洲傳鸚鵡名。鸚鵡西飛隴山去。芳洲之樹何青青。

    煙開蘭葉香風暖。岸夾桃花錦浪生。遷客此時徒極目。長洲孤月向誰明。

    原選者評。偶書數語。覺其對此。茫茫百端交集矣。

    劉辰翁曰。猶是鳳台餘韻。情景覺稱。此以正平吊正平者。

    秋登巴陵望洞庭

    清晨登巴陵。周覽無不極。明湖日英天光。徹底見秋色。秋色何蒼然。際海俱澄鮮。

    山青滅遠樹。水綠無寒煙。來帆出江中。去鳥向日邊。風清長沙浦。山空雲夢田。

    瞻光惜頹發。閱水悲徂年。北渚既盪漾。東流自潺湲。郢人唱白雪。越女歌採蓮。

    聽此更腸斷。憑厓淚如泉。

    原選者評。寫望中景物。與題相稱。次聯即空水共澄鮮之意。以下四聯極闊。極切。細

    意熨貼。登覽中佳制也。

    與夏十二登岳陽樓

    樓觀岳陽盡。川迥洞庭開。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雲間連下榻。天上接行杯。

    醉後涼風起。吹人舞袖磈。

    登巴陵開元寺西閣贈衡嶽僧方外

    衡嶽有闡士。五峯秀真骨。見君萬里心。海水照秋月。大臣南溟去。問道皆請謁。

    灑以甘露言。清涼潤肌發。明湖落天鏡。香閣凌銀闕。登眺餐惠風。新花期啓發。

    原選者評。語言清妙。如霏玉屑。

    。傳燈錄。慧可大師宴坐香山。一日頭痛。空中曰。此乃換骨。非常痛也。師視其頂骨。如五峯秀出矣。

    與賈舍人至於龍興寺剪落梧桐枝望氵邕湖

    剪落青梧枝。氵邕湖坐可窺。雨洗秋山淨。林光澹碧滋。水閒明鏡轉。雲繞畫屏移。

    千古風流事。名賢共此時。

    秋登宣城謝朓北樓

    江城如畫裏。山曉望晴空。兩水夾明鏡。雙橋落彩虹。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

    誰念北樓上。臨風懷謝公。

    原選者評。風神散朗。五六寫出秋意。鬱然蒼秀。

    吳昌祺曰。此種自堪。把臂元暉。

    沈德潛曰。中間實寫處。正是如畫。

    望天門山

    天門中斷楚江開。碧水東流至北迴。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原選者評。對結另是一體。詞調高華。言盡意不盡。不得以半律議之。

    胡應麟曰。此及。朝辭白帝。等作。俱極自然。洵屬神品。足以擅場一代。

    過崔八丈水亭

    高閣橫秀氣。清幽並在君。檐飛宛溪水。窗落敬亭雲。猿嘯風中斷。漁歌月裏聞。

    閒隨白鷗去。沙上自爲羣。

    之廣陵宿常二南郭幽居

    綠水接柴門。有如桃花源。忘憂或假草。滿院羅叢萱。冥色湖上來。微雨飛南軒。

    故人宿茅宇。夕鳥棲楊園。還惜詩酒別。深爲江海言。明朝廣陵道。獨憶比傾樽。

    原選者評。中間氣味。與王孟相近。

    客中行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太原早秋

    歲落衆芳歇。時當大火流。霜威出塞早。雲色渡河秋。夢繞邊城月。心飛故國樓。

    思歸若汾水。無日不悠悠。

    原選者評。舉之至。行氣如虹。

    唐汝詢曰。唐人汾上作。必用秋風辭。太白曰。雲色渡河秋。便無蹊徑。

    奔亡道中

    淼淼望湖水。青青蘆葉齊。歸心落何處。日沒大江西。歇馬傍春草。欲行遠道迷。

    誰忍子歸鳥。連聲向我啼。

    荊門浮舟望蜀江

    春水月峽來。浮舟望安極。正是桃花流。依然錦江色。江色綠且明。茫茫與天平。

    逶迤巴山盡。搖曳楚雲行。雪照聚沙雁。花飛出谷鶯。芳洲卻已轉。碧樹森森迎。

    流目浦煙夕。揚帆海月生。江陵識遙火。應到渚宮城。上三峽

    巫山夾青天。巴水流若茲。巴水忽可盡。青天無到時。三朝上黃牛。三暮行太遲。

    三朝又三暮。不覺鬢成絲。

    原選者評。質處似古謠。惟其所之。皆可以相肖也。爽直之氣。自是本色。

    田雯曰。青蓮善用古。樂府。昔人曾言之。如。烏啼。白門柳。三朝見黃牛。又。春風復無情。吹我夢魂散。皆自古。樂府。來。如李光弼將郭子儀軍。旌旗改色。又如禪僧拈佛祖語。信口無非妙諦。

    自巴東舟行經瞿唐峽登巫山最高峯晚還題壁

    江行幾千裏。海月十五圓。始經瞿唐峽。遂步巫山巔。巫山高不窮。巴國盡所歷。

    日邊攀垂蘿。霞外倚穹石。飛步凌絕頂。極目無纖煙。卻顧失丹壑。仰觀臨青天。

    青天若可捫。銀漢去安在。望雲知蒼梧。記水辨瀛海。周遊孤光晚。歷賢幽意多。

    積雪照空谷。悲風鳴森柯。歸途行欲曛。佳趣尚未歇。江寒早啼猿。松暝已吐月。

    月色何悠悠。清猿響啾啾。辭山不忍聽。揮策還孤舟。

    原選者評。於敘次中見寄託。詞意沉鬱。蓋白當憂患之餘。雖豪邁不減。而懷抱可知。

    故言多楚聲。吟皆商調。中間遙情。忽往不勝。魏闕之戀。猿啼月上。於邑誰語。其所感

    深矣。其詞斂而不肆。讀者以意逆之可也。

    早發白帝城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原選者評。順風揚帆。瞬息千里。但道得眼前景色。便疑筆墨間亦有神助。三四設色托起。殊覺自在中流。

    胡應麟曰。古大家有齊名合德者。當虛心易氣。名舉所長。偏重一隅。便非論篤。況以甲所獨工。形乙所不經意。何異寸木岑樓鉤金輿羽哉。正如。朝辭白帝。乃太白絕中之絕出者。而楊用修舉杜歌行中常語以當之。然則。秋興八首。求之李集。可盡得乎。李杜二家。其才木無優劣。但工部體裁明密。有法可尋。青蓮興會標舉。非學可至。

    沈德潛曰。入。猿聲。一句。文勢不傷於直。畫家佈景設色。每於此處用意。

    秋下荊門

    霜落荊門江樹空。布帆無恙掛秋風。此行不爲鱸魚鱠。自愛名山入剡中。

    原選者評。輕秀。運古入化。絕妙好辭。

    江行寄遠

    刳木出吳楚。危槎百餘尺。疾風吹片帆。日暮千里隔。別時酒猶在。已爲異鄉客。

    思君不可得。愁見江水碧。

    原選者評。字字真至。情至。而文亦至。卷八

    隴西李白詩八

    夜泊黃山聞殷十四吳吟

    昨夜誰爲吳會吟。風生萬壑振空林。龍驚不敢水中臥。猿嘯時聞巖下音。

    我宿黃山碧溪月。聽之卻罷松間琴。朝來果是滄洲逸。酤酒醍盤飯霜慄。

    半酣更發江海聲。客愁頓向杯中失。

    宿湖

    雞鳴發黃山。暝投湖宿。白雨日英寒山。森森似銀竹。提攜採釒公客。結荷水邊沐。

    半夜四天開。星河爛人目。明晨大樓去。岡隴多屈伏。當與持斧翁。前溪伐雲木。

    原選者評。奇句天成。非關削琢。

    蘇臺覽古

    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

    越中覽古

    越王句踐破吳歸。戰士還鄉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只今惟有鷓鴣飛。

    原選者評。前。蘇臺覽古。通首言其蕭索。而末一語兜轉其盛。此首從盛時說起。而末句轉入荒涼。此立格之異也。

    峴山懷古

    訪古登峴首。憑高眺襄中。天清遠峯出。水落寒沙空。弄珠見遊女。醉酒懷山公。

    感嘆發秋興。長松鳴夜風。經下邳圯橋懷張子房

    子房未虎嘯。破產不爲家。滄海得壯士。椎秦博浪沙。報韓雖不成。天地皆振動。

    潛匿游下邳。豈曰非智勇。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惟見碧流水。曾無黃石公。

    嘆息此人去。蕭條徐泗空。

    原選者評。凜然英鷙之氣。筆落驚風雨。此足當之。

    鍾惺曰。智勇。二字。可作留侯世家小贊。

    吳昌祺曰。東楚謂橋爲圯。圯下加橋。誤也。

    金陵

    六代興亡國。三杯爲爾歌。苑方秦地少。山似洛陽多。古殿吳花草。深宮晉綺羅。

    並隨人事滅。東逝與滄波。

    原選者注。六朝佳麗。滿目黯然。詩亦別一風格。

    陪宋中丞武昌夜飲懷古

    清景南樓夜。風流在武昌。庾公愛秋月。乘興坐胡牀。龍笛吟寒水。天河落曉霜。

    我心還不淺。懷古醉餘觴。

    原選者評。八句一氣湧出。古無此格。乃古體中之諧調。律篇中之清音。

    望鸚鵡洲懷禰衡

    魏帝營八極。蟻觀一禰衡。黃祖斗筲人。殺之受惡名。吳江賦。鸚鵡。落筆超羣英。

    鏘鏘振金玉。句句欲飛鳴。鷙鶚啄孤鳳。千春傷我情。五嶽起方寸。隱然詎可平。

    才高竟何施。寡識冒天刑。至今芳洲上。蘭蕙不忍生。

    原選者評。曹瞞黃祖輩。不足道也。寡識冒天刑。禰生亦應心服。

    宿巫山下

    昨夜巫山下。猿聲夢裏長。桃花飛綠水。三月下瞿塘。雨色風吹去。南行拂楚王。

    高丘懷宋玉。訪古一沾裳。

    原選者評。嚴羽曰。律詩有徹。首尾不對者。皆文從字順。音韻鏗鏘。盛唐諸公有此體。此篇及長信宮。牛渚懷古。是也。

    金陵白楊十字巷

    白楊十字巷。北夾湖溝道。不見吳時人。空生唐年草。天地有反覆。宮城盡傾倒。

    六帝餘古丘。樵蘇泣遺老。

    謝公亭

    自注。蓋謝月兆範雲之所遊。

    謝公離別處。風景每生愁。客散青天月。山空碧水流。池花春映日。窗竹夜鳴秋。

    今古一相接。長歌懷舊遊。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通體完渾。

    夜泊牛渚懷古

    自注。此地即謝尚聞袁宏詠史處。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餘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原選者評。白天才超邁。絕去町畦。其論詩以興寄爲主。而不屑屑於排偶聲調。當其意合。真能化盡筆墨之跡。迥出塵土蓋之外。司空圖雲。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嚴羽雲。

    。鏡中之花。水中之月。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論者以此詩及孟浩然。望廬山。一篇當之。

    蓋有以窺其妙矣。羽又云。味在酸鹹之外。吟此數過。知其善於名狀矣。

    吳昌祺曰。長信猶用對起。此篇全散。如海鶴凌空。不必鸞鳳之苞彩。

    田雯曰。青蓮作近體如作古風。一氣呵成。無對待之跡。有流行之樂。境地高絕。

    尋高鳳石門山中元丹丘

    尋幽無前期。乘興不覺遠。蒼崖渺難涉。白日忽欲晚。未窮三四山。已歷千萬轉。

    寂寂聞猿愁。行行見雲收。高松來好月。空谷宜清秋。溪深古雪在。石斷寒泉流。

    峯巒秀中天。登眺不可盡。丹丘遙相呼。顧我忽而哂。遂造窮谷間。始知靜者閒。

    留歡達永夜。清曉方言還。

    原選者評。鍾惺曰。乘興而來。興盡而返。只是此起五字意。然如此說不殺風景。

    月下獨酌二首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裴回。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原選者評。千古奇趣。從眼前得之。爾時情景雖復潦倒。終不勝其曠達。陶潛雲。揮杯勸孤影。白意本此。

    三月咸陽城。千花晝如錦。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窮通與修短。造化夙所稟。

    一樽齊死生。萬事固難審。醉後失天地。兀然就孤枕。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爲甚。

    原選者評。置之陶。飲酒。中。真趣正復相似。

    春歸終南山松龕舊隱

    我來南山陽。事事不異昔。卻尋溪中水。還望巖下石。薔薇綠東磌。女蘿繞北壁。

    別來能幾日。草木長數尺。且覆命酒樽。獨酌陶永夕。

    尋山僧不遇作

    石徑入丹壑。松門閉青苔。閒階有鳥跡。禪室無人開。窺磌見白拂。掛壁生塵埃。

    使我空嘆息。欲去仍裴回。香雲遍山起。花雨從天來。已有空樂好。況聞青猿哀。

    瞭然絕世事。此地方悠哉。

    原選者評。客不欲去。僧復何之。嘆息之意。於後半見之。

    待酒不至

    玉壺系青絲。沽酒來何遲。山花向我笑。正好銜杯時。晚酌東磌下。流鶯覆在茲。

    春風與醉客。今日乃相宜。

    原選者評。世人皆以豪放待白。豈知其靜妙乃爾。

    獨酌

    春草如有意。羅生玉堂陰。東風吹愁來。白髮坐相侵。獨酌勸孤影。閒歌面芳林。

    長松爾何知。蕭瑟爲誰吟。手舞石上月。膝橫花間琴。過此一壺外。悠悠非我心。

    原選者評。閒適諸篇。大概與陶近似。非有意擬古。其自然處合以天耳。

    友人會宿

    滌盪千古愁。留連百壺飲。良宵宜清談。皓月未能寢。醉來臥空山。天地即衾枕。

    春日獨酌二首

    東風扇淑氣。水木榮春暉。白日照綠草。落花散且飛。孤雲還空山。衆鳥各已歸。

    彼物皆有託。吾生獨無依。對此石上月。長醉歌芳菲。

    我有紫霞想。緬懷滄洲間。思對一壺酒。澹然萬事閒。橫琴倚高松。把酒望遠山。

    長空去鳥沒。落日孤雲還。但恐光景晚。宿昔成秋顏。

    金陵江上遇蓬池隱者

    自注。時於落星石上。以紫綺裘換酒爲歡。

    心愛名山遊。身隨名山遠。羅浮麻姑臺。此去或未返。遇君蓬池隱。就我石上飯。

    空言不成歡。強笑惜日晚。綠水向雁門。黃雲蔽龍山。嘆息兩客鳥。裴回吳越間。

    共語一執手。留連夜將久。解我紫綺裘。且換金陵酒。酒來笑復歌。興酣樂事多。

    水影弄月色。清光奈愁何。明晨掛帆席。離恨滿滄波。

    原選者評。白雖徘徊吳越。非忘情國家者。偶然觸發。不覺流露。篇中亦喜得此。健句撐拄。

    山中與幽人對酌

    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原選者評。用成語妙如已出。前二句古調。後二句諧拗體正格。

    春日醉起言志

    處世若大夢。胡爲勞其生。所以終日醉。頹然臥前楹。覺來盼庭前。一鳥花間鳴。

    借問此何時。春風語流鶯。感之慾嘆息。對酒還自傾。浩歌待明月。曲盡已忘情。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太白此詩。擬陶之化也。

    吳昌祺曰。有感時之思。而不覺自得於酒。有高歌之興。而不覺遽忘其情。此意正佳。廬山東林寺夜懷

    我尋青蓮宇。獨往謝城闕。霜清東林鐘。水白虎溪月。天香生虛空。天樂鳴不歇。

    宴坐寂不動。大千入毫髮。湛然冥真心。曠去刃斷出沒。

    原選者評。法藏碎金。曰。靜勝境中。有自然清氣。名曰天香。自然清意。名曰天

    樂。

    尋雍尊師隱居

    羣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撥雲尋古道。倚石聽流泉。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

    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

    原選者評。一結擅勝。神韻悠然。

    吳昌祺曰。此種甚與襄陽相似。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一爲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原選者評。悽切之情。見於言外。有含蓄不盡之致。至於落梅笛曲。點用入化。論者乃紛紛爭梅之落與不落。豈非癡人前不得說夢耶。

    。樂府解題。曰。梅花。落笛曲也。自宋鮑照以下。常爲之。

    對酒

    勸君莫拒杯。春風笑人來。桃李如舊識。傾花向我開。流鶯啼碧樹。明月窺金罍。

    昨日朱顏子。今日白髮催。棘生石虎殿。鹿走姑蘇臺。自古帝王宅。城闕閉黃埃。

    君若不飲酒。昔人安在哉。

    獨坐敬亭山

    衆鳥高飛盡。孤雲獨去閒。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原選者評。宛然獨坐神理。胡應麟謂。絕句貴含蓄。此詩太分曉。非善說詩者。自遣對酒不覺暝。落花盈我衣。醉起步溪月。鳥還人亦稀。

    訪戴天山道士不遇

    犬吠水聲中。桃花帶雨濃。樹深時見鹿。溪午不聞鍾。野竹分青靄。飛泉掛碧峯。

    無人知所去。愁倚兩三松。

    原選者評。自然深秀。似王維集中高作。視孟浩然。尋梅道士。詩。華實俱勝。

    秋日與張少府楚城韋公藏書高齋作

    日下空庭暮。城荒古蹟餘。地形連海盡。天影落江虛。舊賞人雖隔。新知樂未疏。

    彩雲思作賦。丹壁間藏書。楂擁隨流葉。萍開出水魚。夕來秋興滿。回首意如何。

    原選者評。氣體極似杜甫。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句法相似。亦稱雙璧。

    憶東山

    不向東山久。薔薇幾度花。白雲還自散。明月落誰家。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後二句即。明月獨舉。白雲誰侶。之意。

    望月有懷

    清泉日英疏鬆。不知幾千古。寒月搖清波。流光入磌戶。對此空長吟。思君意何深。

    無因見安道。興盡愁人心。

    對酒憶賀監並序

    太子賓客賀公。於長安紫極宮一見餘。呼餘爲。謫仙人。因解金龜。換酒爲樂。

    歿後對酒。悵然有懷。而作是詩。

    狂客歸四明。山陰道士迎。敕賜鏡湖水。爲君臺沼榮。人亡餘故宅。空有荷花生。

    念此杳如夢。悽然傷我情。

    原選者評。白於知章有知己之感。對酒傷懷。不減西州一慟。重憶欲向江東去。定將誰舉杯。稽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

    原選者評。裴敬墓碑曰。予過當塗。訪翰林舊宅於浮圖寺。化城之僧得翰林自寫。訪賀監不遇。詩云。東山無賀老。卻棹酒船回。味之不足。重之爲寶。

    效古二首

    朝入天苑中。謁帝蓬萊宮。青山映輦道。碧樹搖蒼空。謬題金閨籍。得與銀臺通。

    待詔奉明主。抽毫頌清風。歸時落日晚。躞蹀浮雲驄。人馬本無意。飛馳自豪雄。

    入門紫鴛鴦。金井雙梧桐。清歌弘古曲。美酒沽新豐。快意且爲樂。列筵坐羣公。

    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轉蓬。早達勝晚遇。羞比垂釣翁。

    自古有秀色。西施與東鄰。峨眉不可妒。況乃效其目賓。所以尹婕妤。羞見邢夫人。

    低頭不出氣。塞默少精神。寄語無鹽子。如君何足珍。

    原選者評。凡效古。擬古之作。皆非空言。必中有所感。藉以寄意。故質言之不得。則以寓言明之。正言之不可。則反其辭以見意。白之高曠。豈沾沾以早達自喜。誇蛾眉而嗤醜女者哉。刺之。深諷之。微也。真得古樂府之遺。讀者以意逆志。得其言外之旨可也。

    擬古六首

    青天何歷歷。明星如白石。黃姑與織女。相去不盈尺。銀河無鵲橋。非時將安適。

    閨人理紈素。遊子悲行役。瓶冰知冬寒。霜露欺遠客。客似秋葉飛。飄不言歸。

    別後羅帶長。愁寬去時衣。乘月託宵夢。因之寄金微。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此篇傷時。窮兵黷武。行役無期。度男女怨曠。不得遂其室家之情。感時而悲者焉。

    梅鼎祚曰。古詩。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太白約其語。曰。別後羅帶長。所謂延年善減。

    唐。地理志。羈縻州。金微都督府。隸安北都護府。

    長繩難系日。自古共悲辛。黃金高北斗。不惜買陽春。石火無留光。還如世中人。

    即事已如夢。後來我誰身。提壺莫辭貧。取酒會四鄰。仙人殊恍惚。未若醉中真。

    原選者評。後來我誰身。鑄爲奇句。巧不累理。月色不可掃。客愁不可道。玉露生秋衣。流螢飛百草。日月終銷燬。天地同枯槁。

    蟪蛄啼青松。安見此樹老。金丹寧誤俗。昧者難精討。爾非千歲翁。多恨去世早。

    飲酒入玉壺。藏身以爲寶。

    原選者評。起句妙語。天然不由思索而得。

    蕭士斌

    貝 曰。太白素志學仙。此是反古。詩中。服食求神仙。多爲藥所誤。之意。猶反騷雲。

    生者爲過客。死者爲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月兔空搗藥。扶桑已成薪。

    白骨寂無言。青松豈知春。前後更嘆息。浮榮安足珍。

    涉江弄秋水。愛此荷花鮮。攀荷弄其珠。盪漾不成圓。佳人彩雲裏。欲贈隔遠天。

    相思無由見。悵望涼風前。

    原選者評。蕭士斌

    貝 曰。喻賢者慕君始得位。而害之者至。欲有獻。而爲讒所間也。辭微意顯。怨而不誹。

    去去復去去。辭君還憶君。漢水既殊流。楚山亦此分。人生難稱意。豈得長爲羣。

    越燕喜海日。燕鴻思朔雲。別久容華晚。琅玕不能飯。日落知天昏。夢長覺道遠。

    望夫登高山。化石竟不返。

    原選者評。漢代五言。雖辭多質直。然如。十九首。之類。各具機杼。變化不測。非盡無作用者也。陸機。江淹擬古善矣。論者謂如搏猛虎。捉生龍。急與之較。而力不暇。誠爲氣格悉敵。白之諸作。體雖彷古。意乃自運其才。無所不有。故辭意出入魏晉。而大致直媲西京。正不必拘拘句比字。擬以求之。又其辭多有寄託。當以意會。更不必處處牽合。

    如舊注所云也。

    蕭士斌

    貝 曰。此其太白去國之時所作乎。身在江湖。心居魏闕。懷君憂國之意。藹然見於言表。末言雖隔絕遠方。而愛君之心。猶石之堅也。悲夫。

    唐汝詢曰。前篇擬。涉江採芙蓉。此擬。行行重行行。也。皆自鮑謝中來。非盡十九首風格。

    感興二首

    裂素持作書。將寄萬里懷。眷眷待遠信。竟歲無人來。徵鴻務隨陽。又不爲我棲。

    委之在深篋。蠹魚壞其題。何如投水中。流落他人開。不惜他人開。但恐生是非。

    嘉穀隱豐草。草深苗且稀。農夫既不異。孤穗將安歸。常恐委疇隴。忽與秋蓬飛。

    烏得薦宗廟。爲君生光輝。原選者評。前篇情意纏綿。次篇比興深厚。辭旨醇正。直逼漢人。

    秋夕旅懷

    涼風度秋海。吹我鄉思飛。連山去無際。流水何時歸。目極浮雲色。心斷明月暉。

    芳草歇柔豔。白露催寒衣。夢長銀漢落。覺罷天星稀。含悲想舊國。泣下誰能揮。

    原選者評。晉宋間有此清機。齊梁間無此逸氣。

    尋陽紫極宮感秋作

    何處聞秋聲。翛翛北磌竹。回薄萬古心。攬之不盈掬。靜坐觀衆妙。浩然媚幽獨。

    白雲南山來。就我檐下宿。懶從唐生決。羞訪季主卜。四十九年非。一往不可復。

    野情轉蕭灑。世道有翻覆。陶令歸去來。田家酒應熟。

    原選者評。劉辰翁曰。其自然不可及矣。東坡和此。終涉擬議。

    譚元春曰。取太白詩。貴以幽細之語。補其輕快有餘之失。似此即妙矣。

    秋夕書懷

    北風吹海雁。南渡落寒聲。感此瀟湘客。悽其流浪情。海懷結滄洲。霞想遊赤城。

    始探蓬壺事。旋覺天地輕。澹然吟高秋。閒臥瞻太清。蘿月掩空幕。松霜結前楹。

    滅見息羣動。獵微窮至精。桃花有源水。可以保吾生。

    原選者評。亦所謂工於發端者。滅見息羣動。二語。頗有見地。

    荊州賊平臨洞庭言懷作

    修蛇橫洞庭。吞象臨江島。積骨成巴陵。遺言聞楚老。水窮三苗國。地窄三湘道。

    歲宴天崢嶸。時危人枯槁。思歸阻喪亂。去國傷懷抱。郢路方丘墟。章華亦傾倒。

    風悲猿嘯苦。木落鴻飛早。日隱西赤沙。月明東城草。關河望已絕。氛霧行當掃。

    長叫天可聞。吾將問蒼昊。

    原選者評。幽鬱之衷。沈雄之氣。可雲程形賦音。

    江南春懷

    青春幾何時。黃鳥鳴不歇。天涯失鄉路。江外老華髮。心飛秦塞雲。影滯楚關月。

    身世殊爛漫。田園久蕪沒。歲宴何所從。長歌謝金闕。

    聽蜀僧浚彈琴

    蜀僧抱綠綺。西下峨眉峯。爲我一揮手。如聽萬壑松。客心洗流水。餘響入霜鍾。

    不覺碧山暮。秋雲暗幾重。

    原選者評。累累如貫珠。泠泠如叩玉。斯爲雅奏清音。

    初出金門尋王侍御不遇詠壁上鸚鵡

    落羽辭金殿。孤鳴吒繡衣。能言終見棄。還向隴西飛。

    原選者評。楊齊賢曰。太白自況也。

    觀元丹丘坐巫山屏風

    昔遊三峽見巫山。見畫巫山宛相似。疑是天邊十二峯。飛入君家彩屏裏。

    寒松蕭瑟如有聲。陽臺微茫如有情。錦衾瑤席何寂寂。楚王神女徒盈盈。

    高咫尺。如千里。翠屏丹崖燦如綺。蒼蒼遠樹圍荊門。歷歷行舟泛巴水。

    水石潺湲萬壑分。煙光草色俱氛氳。溪花笑日何年發。江客聽猿幾歲聞。

    使人對此心緬邈。疑入嵩丘夢彩雲。

    原選者評。題畫詩杜多沉着。李自飄逸。

    見野草中有曰白頭翁者

    醉入田家去。行歌荒野中。如何青草裏。亦有白頭翁。折取對明鏡。宛將衰鬢同。

    微芳似相誚。留恨向東風。

    原選者評。結意刻深。卻有風致。

    譚元春曰。徑似高岑。

    流夜郎題葵葉

    慚君能衛足。嘆我遠移根。白日如分照。還歸守故園。

    瑩禪師房觀山海圖

    真僧閉精宇。滅跡含達觀。列嶂圖雲山。攢峯入霄漢。丹崖森在目。清晝疑卷幔。

    蓬壺來軒磌。瀛海入几案。煙濤爭噴薄。島嶼相凌亂。征帆飄空中。瀑水灑天半。

    崢嶸若可陟。想像徒盈嘆。杳與真心冥。遂諧靜者玩。如登赤城裏。揭步滄洲畔。

    即事能娛人。從茲得消散。

    原選者評。圖與觀圖者。色色併到。

    白鷺鷥

    白鷺下秋水。孤飛如墜霜。心閒且未去。獨立沙洲傍。

    詠桂

    世人種桃李。皆在金張門。攀折爭捷徑。及此春風暄。一朝天霜下。榮耀難久存。

    安知南山桂。綠葉垂芳根。清陰亦可託。何惜樹君園。

    原選者評。雖託喻以達情。亦可令植私者通身汗下。有關世道不淺。

    巫山枕障

    巫山枕障畫高丘。白帝城邊樹色秋。朝雲夜入無行處。巴水橫天更不流。

    勞勞亭

    天下傷心處。勞勞送客亭。春風知別苦。不遣柳條青。

    原選者評。二十字。無不刺骨。

    譚元春曰。古之傷心人。豈是尋常哀樂。

    嘲魯儒

    魯叟談。五經。白髮死章句。問以經濟策。茫如墜煙霧。足著遠遊履。首戴方山巾。

    緩步從直道。未行先起塵。秦家丞相府。不重褒衣人。君非叔孫通。與我本殊倫。

    時事且未達。歸耕汶水濱。

    原選者評。儒不可輕。若死於章句。而不達時事。則貌爲儒而已。漢宣帝所謂。俗儒不達時宜。叔孫通所謂。鄙儒。施之此人。則可矣。不然。以儒爲戲。豈可訓哉。

    春夜洛城聞笛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折柳。何人不起故園情。

    原選者評。與杜甫。吹笛。七律同意。但彼結句與白鶴樓絕句。出以變化。不見用事之跡。此詩並不翻新。深情自見。亦異曲同工也。

    。樂府雜錄。曰。笛者。羌樂也。古曲有。折楊柳。落梅花。

    宣城見杜鵑花

    蜀國曾聞子規鳥。宣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回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

    原選者評。如諺如謠。卻是絕句本色。效之則癡矣。或以爲杜牧作。亦不類也。

    白田馬上聞鶯

    黃鸝啄紫椹。五月鳴桑枝。我行不記日。誤作陽春時。蠶老客未歸。白田已繰絲。

    驅馬又前去。捫心空自悲。

    原選者評。曲而有直。體深得樂府之意。

    三五七言

    秋風清。秋月明。

    落葉聚還散。寒鴉棲復驚。

    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原選者評。哀音促節。悽苦繁弦。

    楊齊賢曰。古無此體。自太白始。

    雜詩

    白日與明月。晝夜尚不閒。況爾悠悠人。安得久世間。傳聞海水上。乃有蓬萊山。

    五樹生綠葉。靈仙每登攀。一食駐玄發。再食留紅顏。吾欲從此去。去之無時還。

    寄遠三首

    陽臺隔楚水。春草生黃河。相思無日夜。浩蕩若流波。流波向海去。欲見終無因。

    遙將一點淚。遠寄如花人。

    長短春草綠。綠階如有情。卷施心獨苦。抽卻死還生。睹物知妾意。希君種後庭。

    閒時當採掇。念此莫相輕。

    原選者評。花木考。曰。卷施。草名。拔心不死。楚詞注云。即耳也。

    魯縞如玉霜。筆題月氏書。寄書白鸚鵡。西海慰離居。行數雖不多。字字有委曲。

    天末如見之。開緘淚相續。淚盡恨轉深。千里同此心。相思千萬裏。一書直千金。

    原選者評。三詩皆與古爲化。不以摹擬爲工。而寄託自遠。

    長門怨二首

    天回北斗掛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月光欲到長門殿。別作深宮一段愁。

    桂殿長愁不記春。黃金四壁起秋塵。夜懸明鏡青天上。獨照長門宮裏人。

    原選者評。寫出淒涼奇況。所謂善於言愁。

    胡慶麟曰。此與江寧西宮怨。李則意盡語中。王則意在言外。然各有至處。大概李寫景入神。王言情造極。

    陌上贈美人

    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閨情

    流水去絕國。浮雲辭故關。水或戀前浦。雲猶歸舊山。恨君流沙去。棄妾漁陽間。

    玉箸夜垂流。雙雙落朱顏。黃鳥坐相悲。綠楊誰更攀。織錦心草草。挑燈淚斑斑。

    窺鏡不自識。況乃狂夫還。

    原選者評。起極蒼渾。結亦峭健。雖帶齊梁格調。氣骨自別。怨情

    新人如花雖可寵。故人似玉由來重。花性飄揚不自持。玉心皎潔終不移。

    故人昔新今尚改。還見新人有故時。請看陳後黃金屋。寂寂珠簾生綱絲。

    原選者評。偶引古辭。別出新意。怨意不言而顯。

    湖邊採蓮婦

    小姑織白糹寧。未解將人語。小嫂採芙蓉。溪湖千萬重。長兄行不在。莫使外人逄。

    願學秋胡婦。貞心比古松。

    原選者評。亦樂府之遺作。勸勉語可以厲俗。比。採蓮曲。尤爲近古。

    怨情

    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見淚痕溼。不知心恨誰。

    原選者評。絕好形容。

    代寄情楚辭體

    君不來兮。徒蓄怨積思而孤吟。雲陽一去。已遠隔巫山綠水之沈沈。

    留餘香兮染繡被。夜欲寢兮愁人心。朝馳餘馬於青樓。怳若空而夷猶。

    浮雲深兮不得語。卻惆悵而懷憂。使青鳥兮銜書。恨獨宿兮傷離居。

    何無情而雨絕。夢雖往而交疏。橫流涕而長嘆。折芳洲之瑤華。

    送飛鳥以極目。怨夕陽之西斜。願爲連根同死之秋草。不作飛空之落花。

    原選者評。約全騷於短韻。而辭氣清明。意指忠厚。非第偶彈古調。

    學古思邊

    銜悲上隴首。腸斷不見君。流水若有情。幽哀從此分。蒼茫愁邊色。惆悵落日曛。

    山外接遠天。天際復有云。白雁從中來。飛鳴苦難聞。足系一書札。寄言難離羣。

    離羣心斷絕。十見花成雪。胡地無春暉。徵人行不歸。相思杳如夢。珠淚溼羅衣。別內赴徵王命三徵去未還。明朝離別出吳關。白玉高樓看不見。相思須上望夫山。

    自代內贈

    寶刀截流水。無有斷絕時。妾意逐君行。纏綿亦如之。別來門前草。秋巷春轉碧。

    埽盡更還生。萋萋滿行跡。鳴鳳始相得。雄驚雌各飛。遊雲落何山。一往不見歸。

    估客發大樓。知君在秋浦。梁苑空錦衾。陽臺夢行雨。妾家三作相。失勢去西秦。

    猶有舊歌管。悽清聞四鄰。曲度入紫雲。啼無眼中人。妾似井底桃。開花向誰笑。

    君如天上月。不肯一回照。窺鏡不自識。別多憔悴深。安得秦吉了。爲人道寸心。

    越女詞二首

    自注。越中書所見也。

    長幹吳兒女。眉目豔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

    鏡湖水如月。耶溪女如雪。新妝蕩新波。光景兩奇絕。

    巴女詞

    巴水急如箭。巴船去若飛。十月三千里。郎行幾歲歸。

    自溧水道哭王炎

    王公希代寶。棄世一何早。吊死不及哀。殯宮已秋草。悲來欲脫劍。掛向何枝好。

    哭向茅山雖未摧。一生淚盡丹陽道。

    原選者評。語真情重。不求工而自工。

    哭宣城善釀紀叟

    紀叟黃泉裏。還應釀老春。夜臺無曉日。沽酒與何人。

    題舒州司空山瀑布

    斷崖如削瓜。嵐光破崖綠。天河從中來。白雲漲川穀。玉案赤文字。世眼不可讀。攝身凌青霄。松風拂我足。

    原選者評。西清詩話。曰。白仙去後。有人見其詩者。其略如此。又云。舉袖露條脫。招我來反覆。真雲煙中語也。

    上清寶鼎詩二首

    人生燭上花。光滅巧妍盡。春風繞樹頭。日與花工進。惟知雨露貪。不念零落近。

    昔我飛骨時。慘見當塗墳。青松靄明霞。縹緲上下村。既死明月魄。無彼玻璃魂。

    念此一脫灑。長嘯登崑崙。醉着鸞鳳衣。星斗俯可捫。

    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尋絲得雙鯉。中有三元章。篆字若丹蛇。逸勢如飛翔。

    歸來問天姥。妙義不可量。金刀割青素。靈文爛煌煌。咽服十二鐶。想見仙人房。

    暮跨紫鱗去。海氣侵肌涼。龍子喜變化。化作梅花妝。遺我累累珠。靡靡明月光。

    勸我穿絳縷。系作裾間璫。揖餘以辭去。談笑聞餘香。

    原選者評。胡仔曰。太白此詩云。暮跨紫鱗去。海氣侵肌涼。亦奇語也。

    蘇軾曰。予都下見人攜一紙文書。字則顏魯公也。墨跡如未乾。紙亦新健。其詩曰。朝披夢澤雲。笠釣青茫茫。此詩非太白不能道也。

    卷九

    襄陽杜甫詩一

    昔聖人示學詩之益。而舉要惟事父事君。豈不以詩本性情。道嚴倫紀。古之人一吟一詠。恆必有關於國家之故。而藉以自寫其忠孝之誡。夫然。故匹夫委巷之歌。皆得參清廟明堂之列。凡其用意深切。極之諷刺怨誹無所不有。而卒無悖乎臣子之義也。自漢迄唐。詩律愈密。詩體愈卑。其體格之日卑。正由性情之日薄。蓋詩變而騷。形貌固殊。情致不減。詩變而賦。則鋪詞盛而寄興微。揚厲繁而規諷甚少。唐代詩人有作。大抵挹詞賦之餘波。失騷雅之遺意。其不足以仰追三百。毋亦枝葉具而本實先撥乎。風雅不絕。李。杜勃興。其才力雄傑。陵轢古今。瑜。亮並生。實亦未易軒輊。自元微之著論。始先杜而後李。顧其所以推尊子美。祇就詞調格律言之。則太白之分道揚鑣者固自有在。此徒以詩言詩。而未探夫作詩之本。宜論者多有異同也。夫子美以疏逖小臣。旋起旋躓。間關寇亂。漂泊遠遊。至於負薪拾梠。飠甫不給。而忠君愛國之切。長歌當哭。情見乎詞。是豈特善陳時事。足徵詩史已哉。東坡信其自許稷。契。或者有激而然。至謂其一飯未嘗忘君。發於情。止於忠孝。詩家者流斷以是爲稱首。嗚呼。此真子美之所以獨有千古者矣。予曩在書窗。嘗序其集。以爲原本忠孝。得性情之正。良足承三百篇墜緒。茲復訂唐宋六家選。首錄其集而備論之。匪唯賞味其詩。亦藉以爲詩教雲。

    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

    紈衤誇不餓死。儒冠多誤身。丈人試靜聽。賤子請具陳。甫昔少年日。早充觀國賓。

    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賦料揚雄敵。詩看子建親。李邕求識面。王翰願卜鄰。

    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意竟蕭條。行歌非隱淪。

    騎驢三十載。旅食京華春。朝叩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殘杯與冷炙。到處潛悲辛。

    主上頃見徵。焱欠然欲求伸。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甚愧丈人厚。甚知丈人真。

    每於百寮上。猥誦佳句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焉能心怏怏。祇是走踆踆。

    今欲東入海。即將西去秦。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常擬報一飯。況懷辭大臣。

    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

    原選者評。杜之五古。從古人變化而出。獨闢境界。嚴羽謂其。憲章漢魏。取材六朝。其自得之妙。則先輩所謂集大成者。王世貞謂其以意爲主。以獨造爲宗。以奇拔沈雄爲貴。是已。此篇起語兀傲。甚愧丈人厚。二句疊語歸題。別有風神。一結曠達。收轉前半。意在言外。所謂。篇終接混茫。也。故前人多取爲壓卷。總而論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學問之根柢也。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志願之端倪也。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濱。見戀闕之誠。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明潔身之義。磊磊數語。本末具見。

    豈尋常贈答。汗漫敷陳者所可比哉。

    蘇軾曰。子美雲。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蓋滅沒於煙波間耳。宋敏求謂鷗不解沒。改作波字。便覺神氣索然。

    朱鶴齡曰。此詩前乃陳情也。意最爲委折而語非乞憐。應與昌黎。上宰相書。同讀。

    範元實但稱其佈置得體。未爲知言。

    。年譜。天寶六載。詔有一藝詣轂下。李林甫命尚書省皆下之。公應詔而退。

    送高三十五書記

    崆峒小麥熟。且願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爲。飢鷹未飽肉。側翅隨人飛。

    高生跨鞍馬。有似幽並兒。脫身簿尉中。始與棰楚辭。借問今何官。觸熱向武威。

    答雲一書記。所愧國士知。人實不易知。更須慎其儀。十年出幕府。自可持旌麾。

    此行既特達。足以慰所思。男兒功名遂。亦在老大時。常恨結歡淺。各在天一涯。

    又如參與商。慘慘中腸悲。驚風吹鴻鵠。不得相追隨。黃塵翳沙漠。念子何當歸。

    邊城有餘力。早寄從軍詩。

    原選者評。送書記卻從主將發端。設爲商略。以諷窮兵之非。立言有體。中陳規戒。末致纏綿。詞意併到。

    鮑欽止曰。或謂唐時參軍。簿尉受杖。非也。昌黎赴江陵詩曰。棲棲法曹掾。何處事卑陬。何況親犴獄。敲榜發奸偷。此豈親受杖如漢諸署郎耶。

    仇兆鰲曰。天寶之亂。由當時黷武所致。公已先見其兆矣。高爲書記。軍事皆得參謀。

    故以休兵息民告之。此送高本旨。驚風。二句。己不得往。黃塵。二句。高不能來。故囑其寄詩以相慰。從軍詩。仍應記室。

    。通鑑。積石軍每歲麥熟。吐蕃則獲之。邊人呼爲。吐蕃麥莊。天寶六載。哥舒翰先伏兵於其側。寇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反者。至是不敢復來。

    贈李白

    二年客東都。所歷厭機巧。野人對羶腥。蔬食常不飽。豈無青精飯。使我常美好。

    苦乏大藥資。山林跡如掃。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遊。方期拾瑤草。

    原選者評。雅調亦與白詩體相近。

    李陽冰。太白詩序。曰。天寶中召入翰林。賜金放還。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彥允。

    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篆於齊州紫極宮。游龍門奉先寺

    已從招提遊。更宿招提境。陰壑生虛籟。月林散清影。

    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欲覺聞晨鐘。令人發深省。

    原選者評。張氵晉曰。通首皆言夜景。首句點明晝間遊覽。自不可少。

    望嶽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

    原選者評。盧士曰。公登後園山腳雲。昔我遊山東。憶戲東嶽陽。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則是業升岱宗之巔而流覽無際矣。乃絕不另設專題鋪張遊概。亦以。望嶽。一首已領其要故也。試思他人千言萬語。有加於。齊魯青未了。者乎。

    陪李北海宴歷下亭

    東藩駐皁蓋。北渚凌青荷。海右此亭古。濟南名士多。雲山已發興。玉佩仍當歌。

    修竹不受暑。交流空湧波。蘊真愜所遇。落日將如何。貴賤俱物役。從公難重過。

    原選者評。王士祿曰。此與下篇。雅近選體。與他詩不同。當是有意仿北海之作。

    玄都壇歌

    故人昔隱東蒙峯。已佩含景蒼精龍。故人今居子午谷。獨在陰崖結茅屋。

    屋前太古玄都壇。青石漠漠常風寒。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

    知君此計成長往。芝草琅玕日應長。鐵鎖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蕭爽。

    原選者評。青石漠漠常風寒。與。烈風無時休。同一景象。子規。二語。評者以爲大類長吉。然賀雖險奧。故不能如此奇健。

    浦起龍曰。歌體之整飭精麗者。

    貧交行

    翻手作雲覆手雨。紛紛輕薄何須數。君不見管鮑貧時交。此道今人棄如土。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只從俗諺略證古意。朱鶴齡曰。太白雲。前門長揖後門關。公詩云。當面輸心背後笑。與此同慨。

    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爺孃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幹雲霄。道旁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

    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伸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

    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溼聲啾啾。

    原選者評。此體創自老杜。諷刺時事。而設爲征夫問答之詞。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戒。小雅遺音也。篇首寫得行色匆匆。筆勢洶湧。如風潮驟至。不可逼視。以下接出點行之頻。指出開邊之非。然後正說時事。末以慘語結之。詞意沉鬱。音節悲壯。此天地商聲。不可強爲者也。

    蔡寬夫曰。齊梁以來。文士喜爲樂府詞。往往失其命題本意。唯老杜。兵車行。悲青坂。無家別。等篇。皆因時事自出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跡。真豪傑也。

    單復曰。此爲明皇用兵吐蕃而作。故託漢武以諷。其詞可哀也。先言人哭。後言鬼哭。

    中言內郡凋敝。民不聊生。此安史之亂所由起也。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焱欠然來向東。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

    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

    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層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

    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爲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原選者評。與人一心成大功。寫得神駿可愛。較。真堪託死生。意更深矣。結從古樂府脫化而出。有。老驥伏櫪。之感。杜之歌行。擴漢魏而大之。變幻超忽。不可方物。學者每有望洋之嘆。此乃少壯時作。字字精悍。章法。句法妥貼排。若從此等入手。即有規矩可循。自然雅健。

    張釒延曰。凡詩人題詠。必胸次高超。下筆方能卓絕。此詩不唯格韻特高。亦見少陵人品。若曹唐病馬詩。一朝千里心猶在。曾敢潛忘秣飼恩。乃乞兒語也。

    天育驃騎歌

    吾聞天子之馬走千里。今之畫圖無乃是。是何意態雄且傑。駿尾蕭梢朔風起。

    毛爲綠縹兩耳黃。眼有紫焰雙瞳方。矯矯龍性合變化。卓立天骨森開張。

    伊昔大僕張景順。監牧攻駒閱清駿。遂令大奴守天育。別養驥子憐神俊。

    當時四十萬匹馬。張公嘆其材盡下。故獨寫真傳世人。見之座右久更新。

    年多物化空形影。嗚呼健步無由騁。如今豈無馬要與驊騮。時無王良。伯樂死即休。

    原選者評。杜甫善作馬詩。畫馬詩。篇篇入妙。支道林愛其神駿。少陵當亦爾耶。末語一轉。撫物自傷。感慨無限。夫王者不借才於異代。顧其所遇何如爾。四十萬之馬皆可以備馳驅。此馬獨稱神駿。才固難也。王良。伯樂代有其人。甫因所遇自嘆云爾。

    白絲行

    繰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象牀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

    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

    春天衣著爲君舞。蛺蝶飛來黃鸝語。落絮遊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

    香汗輕塵污顏色。開新合故置何許。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

    原選者評。王洙曰。此殆自況。賓主間意不合。無限慨嘆。

    仇兆鰲曰。詩詠白絲。即墨子悲素絲意也。己悲素質隨時染。當其渲染之初。便是沾污之漸。及其見置時欲保素質。得乎。惟士守貞白。則不隨人榮辱矣。此風人有取於素絲歟。按此詩當是天寶十一。二載間。公客居京師而作。故末有。忍羈旅。之說。觀梁氏編次可見。人或謂此詩乃譏竇懷貞。然考懷貞亡於開元元年。公時才六歲。於年月不合。

    醉時歌

    諸公袞袞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甲第紛紛厭梁肉。廣文先生飯不足。

    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有才過屈宋。德尊一代常車感軻。名垂萬古知何用。

    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日糴太倉五升米。時赴鄭老同襟期。

    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

    清夜沉沉動春酌。燈前細雨檐花落。但覺高歌有鬼神。焉知餓死填溝壑。

    相如逸才親滌器。子云識字終投閣。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

    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蹠俱塵埃。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

    原選者評。清夜沉沉。兩語。寫夜飲之景。妙不容說。但覺高歌二句。跌宕不羈。

    中權有此。使前後文勢倍覺生色。

    王嗣奭曰。公詠懷詩云。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絕。可移作此詩之解。

    醉歌行

    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年小能綴文。總角草書又神速。世上兒子徒紛紛。

    驊騮作駒已汗血。鷙鳥舉翮連青雲。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

    只今年才十六七。射策君門期第一。舊穿楊葉真自知。暫蹶霜蹄未爲失。

    偶然擢秀非難取。會是排風有毛質。汝身已見唾成珠。汝伯何由發如漆。

    春光澹沲秦東亭。渚蒲芽白水荇青。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

    酒盡沙頭白玉瓶。衆賓皆醉我獨醒。乃知貧賤別更苦。吞聲躑躅涕淚零。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送別情景於後幅突然接入。開後人無限法門。醉歌意只用一點。

    與贈鄭作自別。

    贈衛八處士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髮各已蒼。

    訪舊半爲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夜雨翦春韭。新炊間黃梁。

    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漫齋詩話。雲。怡然敬父執。以下。他人須更有數句。此

    便接雲。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直有扌不土障黃流氣象。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跨蒼天。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幽搜。

    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

    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

    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梁謀。

    原選者評。以深秀擅長者遜其高渾。以清古推勝者讓其奇傑。回首。以下。寄興自深。

    前半力寫實境。奇情橫溢。說者字字附會。穿鑿紛如。失於固矣。

    王士祿曰。秦山忽破碎。憑高奇句。他人定費語言。不能五字便了。

    王士正曰。章八元題。慈恩寺塔。雲。回梯暗踏如穿洞。絕頂初攀似出籠。俚鄙極矣。乃元。白激贊之不容口。盛唐諸公。如工部雲。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高常侍雲。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里何蒼蒼。五陵鬱相望。岑嘉州雲。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又。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氵蒙氵蒙。數公如大將。旗鼓相當。皆萬人敵。視八元詩。真鬼窟中作活計。

    。西京雜記。西京外城郭進業坊慈恩寺。隋無漏寺之故地。武德初廢。貞觀中高宗在春宮。爲文德皇后立。故以慈恩爲名。寺西院浮屠六級。高三百尺。永徽三年沙門玄奘所立。示從孫濟

    平明跨驢出。未知適誰門。權門多豷口沓。且復尋諸孫。諸孫貧無事。宅舍如荒村。

    堂前自生竹。堂後自生萱。萱草秋已死。竹枝霜不蕃。淘米少汲水。汲多井水渾。

    刈葵莫放手。放手傷葵根。阿翁懶惰久。覺兒行步奔。所來爲宗族。亦不爲盤飧。

    小人利口實。薄俗難可論。勿受外嫌猜。同姓古所敦。

    原選者評。多似古樂府。溫柔敦厚。比興深切。

    送孔巢父謝病歸遊江東兼呈李白

    巢父掉頭不肯住。東將入海隨煙霧。詩卷長留天地間。釣竿欲拂珊瑚樹。

    深山大澤龍蛇遠。春寒野陰風景暮。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虛無是徵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

    蔡侯靜者意有餘。清夜置酒臨前除。罷琴惆悵月照席。幾歲寄我空中書。

    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寄元逸人得超忽之神。送孔巢父極狂簡之致。

    飲中八仙歌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陽三鬥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

    恨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蘇晉長齋繡佛前。

    醉中往往愛逃禪。李白一斗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

    自稱臣是酒中仙。張旭三杯草聖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雲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原選者評。創爲格調。從柏梁體變化而出。

    唐汝詢曰。八人皆任其性真託於酒以自見者。子美詠之。亦廢中權之羲雲。

    李因篤曰。無首無尾。章法突兀。妙是敘述不涉議論而八人身分自見。風雅中司馬太史也。

    曲江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原選者評。王嗣奭曰。以九回之苦心。發清商之怨調。

    麗人行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肌理細膩骨肉勻。

    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磍葉垂鬢脣。

    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就中雲幕椒房親。賜名大國虢與秦。

    紫駝之峯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

    黃門飛鞚不動塵。御廚絡繹送八珍。簫鼓哀吟感鬼神。賓從雜遝實要津。

    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楊花雪落覆白。青鳥飛去銜紅巾。

    炙手可熱勢絕倫。慎莫近前丞相嗔。

    原選者評。託刺微婉。意旨遙深。衛風。君子偕老。則微而顯矣。

    陸時雍曰。言窮則盡。意褻則醜。韻軟則痹。此詩一以雅道行之。故君子言有則也。

    樂遊園歌

    樂遊古園崒森爽。煙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

    長生木瓢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挾城仗。

    閶闔晴開昳蕩蕩。曲江翠幕排銀牓。拂水低徊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

    卻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髮那拋得。百罰深杯亦不辭。

    聖朝亦知賤士醜。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極歡宴時。不勝身世之感。臨川蘭亭記序所云。情隨事遷感慨系之。也。

    氵美陂行

    岑參兄弟皆好奇。攜我遠來遊氵美陂。天地黤慘忽異色。波濤萬頃堆琉璃。

    琉璃漫汗泛舟入。事殊興極憂思集。鼉作鯨吞不復知。惡風白浪何嗟及。

    主人錦帆相爲開。舟子喜甚無氛埃。鳧睮散亂棹謳發。彩管啁啾空翠來。

    沉竿續蔓深莫測。菱葉荷花靜如拭。宛在中流渤澥清。下歸無極終南黑。

    半陂以南純浸山。動影窕衝融間。船舷暝戛雲際寺。水面月出藍田關。

    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羣龍趨。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旗光有無。

    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

    原選者評。聲光奇麗。氣韻深穩。昭明稱陶潛。文章不羣。詞采精拔。跌蕩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可以移贈。是詩。驪龍吐珠。等句全摹漢豔歌。末語用。秋風辭。顛倒變化。壁壘一新。取材之善則也。奉同郭給事湯東靈湫作

    東山氣鴻濛。宮殿居上頭。君來必十月。樹羽臨九州。陰火煮玉泉。噴薄漲巖幽。

    有時浴赤日。光抱空中樓。閬風入轍跡。曠原延冥搜。沸天萬乘動。觀水百丈湫。

    幽靈斯可佳。王命官屬休。初聞龍用壯。擘石摧林丘。中夜窟宅改。移因風雨秋。

    倒懸瑤池影。屈注蒼江流。味如甘露漿。揮弄滑且柔。翠旗澹偃蹇。雲車紛少留。

    簫鼓盪四溟。異香泱漭浮。鮫人獻微綃。曾祝沉豪牛。百祥奔盛明。古先莫能儔。

    坡陀金蝦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虯。

    飄飄青瑣郎。文彩珊瑚鉤。浩歌淥水曲。清絕聽者愁。

    原選者評。盧元昌曰。靈湫。一篇。其屈突之諷與。

    朱鶴齡曰。 。此詩直陳溫湯事而風刺自見。其憂亂之意。情見乎詞。當與。慈恩寺。

    。回首叫虞舜。數語及。奉先詠懷。凌晨過驪山。一段參看。

    潘鴻曰。太白詩。蟾蜍蝕圓影。大明夜已殘。一段。亦此詩之意。

    夜聽許十損誦詩愛而有作

    許生五臺賓。業白出石壁。餘亦師粲可。身猶縛禪寂。何階子方便。謬引爲匹敵。

    離索晚相逢。包蒙欣有擊。誦詩渾遊衍。四座皆辟易。應手看捶鉤。清心聽鳴鏑。

    精微穿溟涬。飛動摧霹靂。陶謝不枝梧。風騷共推激。紫燕自超詣。翠駁誰翦剔。

    君意人莫知。人間夜寥闃。

    沙苑行

    君不見左輔白沙如白水。繚以周牆百餘裏。龍媒昔是渥窪生。汗血今稱獻於此。

    苑中馬來馬匕三千匹。豐草青青寒不死。食之豪健西域無。每歲攻駒冠邊鄙。

    王有虎臣司苑門。入門天廄皆雲屯。驌驦一骨獨當御。春秋二時歸至尊。

    至尊內外馬盈億。伏櫪在坰空大存。逸羣絕足信殊傑。倜儻權奇難具論。

    累累土追阜藏奔突。往往坡陀縱超越。角壯翻同麋鹿遊。浮沉簸盪黿鼉窟。

    泉出巨魚長比人。丹砂作尾黃金鱗。豈知異物同精氣。雖未成龍亦有神。

    原選者評。前幅語皆嚴重。入後離奇隱躍。誠有寓託。非空言者。

    盧元昌曰。安祿山知總監事。公作沙苑行以諷之。靈湫詩。復歸虛無底。化作長黃虯。兩篇結語皆有寓意。

    。通鑑。天寶十三載正月。祿山入朝。求兼領羣牧總監。密遣親信。選健馬堪戰者數千匹別飼之。驄馬行

    鄧公馬癖人共知。初得花驄大宛種。夙昔傳聞思一見。牽來左右神皆竦。

    雄姿逸態何崷山卒。顧影驕嘶自矜寵。隅目青熒夾鏡懸。肉騣碨礌連錢動。

    朝來久試華軒下。未覺千金滿高價。赤汗微生白雪毛。銀鞍卻覆香羅帕。

    卿家舊賜公取之。天廄真龍此其亞。晝洗須騰涇渭深。朝趨可刷幽並夜。

    吾聞良驥老始成。此馬數年人更驚。豈有四蹄疾於鳥。不與八駿俱先鳴。

    時俗造次那得致。雲霧晦冥方降精。近聞下詔喧都邑。肯使騏馬粦地上行。

    自京赴奉先懸詠懷五百字

    杜陵有布衣。老大意轉拙。許身一何愚。竊比稷與契。居然成濩落。白首甘契闊。

    蓋棺事則已。此志常覬豁。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取笑同學翁。浩歌彌激烈。

    非無江海志。瀟灑送日月。生逢堯舜君。不忍便永訣。當今廊廟具。構廈豈雲缺。

    葵藿傾太陽。物性固莫奪。顧謂螻蟻輩。但自求其穴。胡爲慕大鯨。輒擬偃溟渤。

    以茲悟生理。獨恥事幹謁。兀兀遂至今。忍爲塵埃沒。終愧巢與由。未能易其節。

    沉飲聊自適。放歌破愁絕。歲暮百草零。疾風高崗裂。天衢陰崢嶸。客子中夜發。

    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凌晨過驪山。御榻在嵽嵲。蚩尤塞寒空。蹴踏崖谷滑。

    瑤池氣鬱律。羽林相摩戛。君臣留歡娛。樂動殷樛嶱。賜浴皆長纓。與宴非短褐。

    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撻其夫家。聚斂貢城闕。聖人筐篚恩。實欲邦國活。

    臣如忽至理。君豈棄此物。多士盈朝廷。仁者宜戰慄。況聞內金盤。盡在衛霍室。

    中堂舞神仙。煙霧散玉質。暖客貂鼠裘。悲管逐清笳。勸客駝蹄羹。霜橙壓霜橘。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榮枯咫尺異。惆悵難具述。北轅就涇渭。官渡又改轍。

    羣冰從西下。極目高山卒兀。疑是崆峒來。恐觸天柱折。河梁幸未坼。枝撐聲窸窣。

    行旅相攀援。川廣不可越。老妻寄異縣。十口隔風雪。誰能久不顧。庶往共飢渴。

    入門聞號咷。幼子飢已卒。吾寧舍一哀。里巷亦嗚咽。所愧爲人父。無食致夭折。

    豈知秋禾登。貧窶有倉卒。生常免租稅。名不隸征伐。撫跡猶酸辛。平人固騷屑。

    默思失業徒。因念遠戍卒。憂端齊終南。氵項洞不可掇。

    原選者評。此與。北征。爲集中鉅篇。攄鬱結。寫胸臆。蒼蒼莽莽。一氣流轉。其大段有千里一面之勢。而筆筆頓挫。一曲中又有無數波折也。甫以布衣之士乃心帝室。而是時明皇失政。大亂已成。方且君臣荒宴。若罔聞知。甫從局外蒿目時艱。欲言不可。蓋有日矣。而一於此詩發之。前述平日之衷曲。後寫當前之酸楚。至於中幅。以所經爲綱。所見爲目。言言深切。字字沉痛。板。蕩。之後。未有能及此者。此甫之所以度越千古而上繼三百篇者乎。往題其集雲。歌謠寫忠懇。灝氣渾鬱積。李韓望後塵。鮑謝讓前席。匪虛言也。竊比稷契。或疑其自許太過。蘇軾有云。甫他詩曰。舜舉十六相。身尊道更高。

    孝公用商鞅。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輩口中語。斯得之矣。

    胡夏客曰。詩凡五百字。而篇中敘發京師。過驪山。就涇渭。抵奉先不過數十字耳。餘皆議論感慨成文。此最得變雅之法而成章者也。此詩全篇議論而雜以敘事。北征。則全篇敘事而雜以議論。蓋曰。詠懷。自應以議論爲主。曰。北征。自應以敘事爲主也。

    張氵晉曰。文之至者。止見精神。不見語言。此五百字真懇切到淋漓沉痛。俱是精神。

    何處見語言。

    浦起龍曰。是爲集中開頭大文章。老杜平生大本領。須用一片大魄力讀去。斷不宜如朱。仇諸本。瑣瑣分裂。通篇只是三大段。首明齎志去國之情。中慨君臣耽樂之失。末述到家哀苦之感。一篇之中三致意焉。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聞君掃卻赤縣圖。乘興遣畫滄州趣。

    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素。豈但祁嶽與鄭虔。筆跡遠過楊契丹。得非玄圃裂。無乃瀟湘翻。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障猶溼。真宰上訴天應泣。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蹋孤舟立。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斑竹臨江活。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自有兩兒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裏。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子。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爲在泥滓。青革奚布襪從此始。

    原選者評。起處飛騰而入。末則餘波綿邈。中間忽然奇警。與李白。同族弟燭照山水畫壁歌。用意正同而各極其妙。

    楊萬里曰。詩有驚人句。如。山水障。雲。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煙霧。是也。

    黃生曰。寫畫與讚賞分作數層說。反覆濃至。

    。寰宇記。蒲城縣本漢重泉縣。開元中改爲奉先。

    白水縣崔少府十九翁高齋三十韻

    客從南縣來。浩蕩無與適。旅食白日長。況當朱炎赫。高齋坐林杪。信宿遊衍闃。

    清晨陪躋攀。傲睨俯峭壁。崇岡相枕帶。曠野懷咫尺。始知賢主人。贈此遣愁寂。

    危階根青冥。層冰生淅瀝。上有無心雲。下有欲落石。泉聲聞復急。動靜隨所擊。

    鳥呼藏其身。有似懼彈射。吏隱適性情。茲焉其窟宅。白水見舅氏。諸翁乃仙伯。

    杖藜長松蔭。作尉窮谷僻。爲我炊雕胡。逍遙展良覿。坐久風頗愁。晚來山更碧。

    相對十丈蛟。焱欠翻盤渦坼。何得空裏雷。殷殷尋地脈。煙氛藹崷山卒。魍魎森慘慼。

    崑崙崆峒顛。回首如不隔。前軒頹反照。巉絕華嶽赤。兵氣漲林巒。川光雜鋒鏑。

    知是相公軍。鐵馬雲霧積。玉觴淡無味。胡羯豈強敵。長歌激屋樑。淚下流衽席。

    人生半哀樂。天地有順逆。慨彼萬國夫。休明備徵狄。猛將紛填委。廟謀蓄長策。

    東郊何時開。帶甲且未釋。欲告清宴罷。難拒幽明迫。三嘆酒食旁。何由似平昔。

    三川觀水漲二十韻

    我經華原來。不復見平陸。北上唯土山。連天走窮谷。火雲無時出。飛電常在目。

    自多窮岫雨。行潦相豗蹙。蓊発川氣黃。羣流會空曲。清晨望高浪。忽謂陰崖踣。

    恐泥竄蛟龍。登危聚麋鹿。枯查卷拔樹。礧磈共充塞。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

    不有萬穴歸。何以尊四瀆。及觀水源漲。反懼江海覆。漂沙坼岸去。漱壑松柏禿。

    乘陵破山門。迴斡裂地軸。交洛赴洪河。及關豈信宿。應沉數州沒。如聽萬室哭。

    穢濁殊未清。風濤怒猶蓄。何時通舟車。陰氣不黲黷。浮生有蕩汨。吾道正羈束。

    人寰難容身。石壁滑側足。雲雷此不已。艱險路更跼。普天無川梁。欲濟願水縮。

    因悲中林士。未脫衆魚腹。舉頭向蒼天。安得騎鴻鵠。

    原選者評。沉鬱頓挫。字字生造。無一浮響。集中此等。自是少陵本色。

    浦起龍曰。雕鎪刻深。仿像飛動。遂爲昌黎。石鼎聯句。等詩及宋元以來體物律古之祖。

    悲陳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陳陶澤中水。野曠天清無戰聲。四萬義軍同日死。

    羣胡歸來血洗箭。仍唱胡歌飲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軍至。

    原選者評。何焯曰。至字一韻獨用。

    悲青坂

    我軍青坂在東門。天寒飲馬太白窟。黃頭奚兒日向西。數騎彎弓敢馳突。

    山雪河冰野蕭瑟。青是烽煙白人骨。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

    原選者評。房琯用兵。殷浩之流耳。當時乘輿未定。賊勢方張。琯志大才疏。倉卒致敗。向非唐德在人。則宗社危矣。琯之罪豈可逭哉。雖肅宗疑之。中人促之。致敗不爲無因。亦不能爲之解也。甫受琯之知。救之於後。而兩詩紀事沉痛切骨。是謂史筆。

    葛常之曰。陳陶詩。志房琯之敗也。張無盡。孤憤吟。雲。房琯未相日。所談皆皋夔。一朝陳陶下。覆沒十萬師。中原已紛潰。老杜尚嗟諮。蓋爲琯罷相時。杜上疏力救而發也。

    。唐書。至德元載。十月。房琯自請討賊。分軍爲三。南軍自宜壽入。中軍自武功入。

    北軍自奉天入。琯自將中軍爲先鋒。辛丑。北軍。中軍遇賊於陳濤斜。接戰。敗績。癸卯。

    琯自以南軍戰。又敗。時琯效古法用車戰。賊順風縱火焚之。人畜大亂。官軍死傷者四萬餘人。

    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綠。

    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裏第一人。同輦隨君侍君側。

    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中雙飛翼。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原選者評。潛身避寇。觸目傷懷。雖從樂遊追敘。而俯仰悲傷。純是忠愛之情。憂戚之志。所謂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何暇計及諷刺乎。敘亂離處。全以唱嘆出之。不用實敘。

    筆力之高。真不可及。若白氏。長恨歌。乃因。長恨傳。而追敘其事。委曲悽斷。自成一家。正不得沾沾比勘也。

    蘇轍曰。杜。哀江頭。詩。予愛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所以望老杜之藩籬而不及也。

    哀王孫

    長安城頭頭白烏。夜飛延秋門上呼。又向人家啄大屋。屋底達官走避胡。

    金鞭斷折九馬死。骨肉不得同馳驅。腰下寶玦青珊瑚。可憐王孫泣路隅。

    問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爲奴。已經百日竄荊棘。身上無有完肌膚。

    高帝子孫盡隆準。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不敢長語臨交衢。且爲王孫立斯須。昨夜東風吹血腥。東來橐駝滿舊都。

    朔方健兒好身手。昔何勇銳今何愚。竊聞天子已傳位。聖德已服南單于。

    花門剺面請雪恥。慎勿出口他人狙。哀哉王孫慎勿。五陵佳氣無時無。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起如童謠。省卻敘事。篇內忠臣之盛心。倉卒之隱語。備盡情態。

    仇兆鰲曰。明皇平韋后之難。身致太平。開元之際。幾於貞觀盛時。及天寶末。不惟生民塗炭。而妻子亦且不免。讀。江頭。王孫。二詩。至今猶慘然在目。孟子云。苟能充之。以保四海。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即一人之身。而治亂興亡之故昭然矣。

    大雲寺贊公房

    心在水精域。衣沾春雨時。洞門盡徐步。深院果幽期。到扉開復閉。撞鐘齋及茲。

    醍醐長髮性。飲食過扶衰。把臂有多日。開懷無愧辭。黃鸝度結構。紫鴿下罘罳。

    愚意會所適。花邊行自遲。湯休起我病。微笑索題詩。燈影照無睡。心清聞妙香。

    夜深殿突兀。風動金鋃鐺。天黑閉春院。地清棲暗芳。玉繩回斷絕。鐵鳳森翱翔。

    梵放時出寺。鍾殘仍殷牀。明朝在沃野。苦見塵沙黃。

    原選者評。聲調穩愜。雅近選體。鍾惺以爲排津。謬矣。

    蘇端薛復筵簡薛華醉歌

    文章有神交有道。端復得之名譽早。愛客滿堂盡豪翰。開筵上日思芳草。

    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千里猶殘舊冰雪。百壺且試開懷抱。

    垂老惡聞戰鼓悲。急發爲緩憂心扌壽。少年努力縱談笑。看我形容已枯搞。

    坐中薛華善醉歌。歌辭自作風格老。近來海內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

    何劉沈謝力未工。才兼鮑照愁絕倒。諸生頗盡新知樂。萬事終傷不自保。

    氣酣日落西風來。願吹野水添金盃。如澠之酒常快意。亦知窮愁安在哉。

    忽憶雨時秋井塌。古人白骨生春苔。如何不飲令心哀。

    原選者評。詞氣樸老。脈絡井然。末幅縱筆排宕。單句徑住。亦別有神味。

    計東曰。太白長句。其源出於鮑照。故此詩云。然公嘗以。俊逸鮑參軍。稱太白。正稱其長句也。

    晦日尋崔戢李封

    朝光入甕牖。屍寢驚敝裘。起行視天宇。春氣漸和柔。興來不暇懶。今晨梳我頭。

    出門無所待。徒步覺自由。杖藜復恣意。免值公與侯。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

    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喜結里仁歡。況因令節求。李生園欲荒。舊竹頗修修。

    引客看掃除。隨時成獻酬。崔侯初筵色。已畏空尊愁。未知天下士。至性有此不。

    草牙既青出。蜂聲亦暖遊。思見農器陳。何當甲兵休。上古葛天民。不貽黃屋憂。

    至今阮籍等。熟醉爲身謀。威鳳高其翔。長鯨吞九州。地軸爲之翻。百川皆亂流。

    當歌欲一放。淚下恐莫收。濁醪有妙理。庶用慰沉浮。卷十

    襄陽杜甫詩二

    喜晴

    皇天久不雨。既雨晴亦佳。出郭眺西郊。肅肅春增華。青熒陵陂麥。窈窕桃李花。

    春夏各有實。我飢豈無涯。干戈雖橫放。慘澹鬥龍蛇。甘澤不猶愈。且耕今未賒。

    丈夫則帶甲。婦女終在家。力難及黍稷。得種菜與麻。千載商山芝。往者東門瓜。

    其人骨已朽。此道誰疵瑕。英賢遇車感軻。遠引蟠泥沙。顧慚昧所適。回首白日斜。

    漢陰有鹿門。滄海有靈查。焉能學衆口。咄咄空諮嗟。

    原選者評。既雨晴亦佳。與。雨過蘇端。詩。久旱雲亦好。皆自胸臆中流出。氣息亦近陶令。

    述懷

    去年潼關破。妻子隔絕久。今夏草木長。脫身得西走。麻鞋見天子。衣袖露兩肘。

    朝廷慜生還。親故傷老醜。涕淚授拾遺。流離主恩厚。柴門雖得去。未忍即開口。

    寄書問三川。不知家在否。比聞同罹禍。殺戮到雞狗。山中漏茅屋。誰復依戶牖。

    摧頹蒼松根。地冷骨未朽。幾人全性命。盡室豈相偶。嶔岑猛虎場。欝結回我首。

    自寄一封書。今已十月後。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漢運初中興。生平老耽酒。

    沉思歡會處。恐作窮獨叟。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無一語空閒。只平平說去。有聲有淚。真三百篇嫡派。

    李因篤曰。北征。如萬山之松。中蔚煙霞。此詩如數尺之竹。勢參霄漢。

    。唐書。本傳。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肅宗立。自鄜州羸服欲奔行在。爲賊所得。至德二載。亡走鳳翔。謁上。拜左拾遺。時所在寇奪。甫家寓鄜。彌年艱寠。孺弱至餓死。因許甫自往省視。從還京師。

    送樊二十三侍御赴漢中判官

    威弧不能弦。自爾無寧歲。川穀血橫流。豺狼沸相噬。天子從北來。長驅振凋敝。

    頓兵岐梁下。卻跨沙漠裔。二京陷未收。四極我得制。蕭索漢水清。緬通淮湖稅。

    使者紛星散。王綱尚旒綴。南伯從事賢。君行立談際。坐知七曜歷。手畫三軍勢。

    冰雪淨聰明。雷霆走精銳。幕府輟諫官。朝廷無此例。至尊方旰食。仗爾布嘉惠。

    補闕暮徵入。柱史晨徵憩。正當艱難時。實藉長久計。迴風吹獨樹。白日照執袂。

    慟哭蒼煙根。山門萬重閉。居人莽牢落。遊子方迢遞。癿回悲生離。侷促老一世。

    陶唐歌遺民。後漢更列帝。恨無匡復資。聊欲從此逝。

    送從弟亞赴安西判官

    南風作秋聲。殺氣薄炎熾。盛夏鷹隼擊。時危異人至。令弟草中來。蒼然請論事。

    詔書引上殿。奮舌動天意。兵法五十家。爾腹爲篋笥。應對如轉丸。疏通略文字。

    經綸皆新語。足以正神器。宗廟尚爲灰。君臣俱下淚。崆峒地無軸。青海天軒輊。

    西極最瘡痍。連山暗烽燧。帝曰大布衣。藉卿佐元帥。坐看清流沙。所以子奉使。

    歸當再前席。適遠非歷試。須存武威郡。爲畫長久利。孤峯石戴驛。快馬金纏轡。

    黃羊飫不羶。蘆酒多還醉。踊躍常人情。慘澹苦士志。安邊敵何有。反正計始遂。

    吾聞駕鼓車。不合用騏驥。龍吟回其頭。夾輔待所致。

    原選者評。二詩一時所作。匡濟深衷。寓於翰墨。激切沉摯。他人無此格力。

    彭衙行

    憶昔避賊初。北走經險艱。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盡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顏。

    參差谷鳥吟。不見遊子還。癡女飢咬我。啼畏虎狼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

    小兒強解事。故索苦李餐。一旬半雷雨。泥濘相牽攀。既無御雨備。徑滑衣又寒。

    有時經契闊。竟日數里間。野果充餱糧。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邊煙。

    少留周家窪。欲出蘆子關。故人有孫宰。高義薄曾雲。延客已曛黑。張燈啓重門。

    暖湯濯我足。翦紙招我魂。從此出妻孥。相視涕闌干。衆雛爛漫睡。喚起沾盤飧。

    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歡。誰肯艱難際。豁達露心肝。

    別來歲月周。胡羯仍搆患。何當有翅翎。飛去墮爾前。

    原選者評。通篇追敘。瑣屑盡致。神似漢魏。

    北征

    皇帝二載秋。閏八月初吉。杜子將北征。蒼茫問家室。維時遭艱虞。朝野少暇日。

    顧慚恩私被。詔許歸蓬蓽。拜辭詣闕下。怵惕久未出。雖乏諫諍姿。恐君有遺失。

    君誠中興主。經緯固密勿。東胡反未已。臣甫憤所切。揮涕戀行在。道途猶恍惚。

    乾坤含瘡痍。憂虞何時畢。靡靡逾阡陌。人煙眇蕭瑟。所遇多被傷。呻吟更流血。

    回首鳳翔縣。旌旗晚明滅。前登寒山重。屢得飲馬窟。邠郊入地底。涇水中蕩潏。

    猛虎立我前。蒼崖吼時裂。菊垂今秋花。石戴古車轍。青雲動高興。幽事亦可悅。

    山果多瑣細。羅生雜橡慄。或紅如丹砂。或黑如點漆。雨露之所濡。甘苦齊結實。

    緬思桃源內。益嘆身世拙。坡陀望鄜畤。巖谷互出沒。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

    鴟鳥鳴黃桑。野鼠拱亂穴。夜深經戰場。寒月照白骨。潼關百萬師。往者散何卒。

    遂令半秦民。殘害爲異物。況我墮胡塵。及歸盡華髮。經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結。

    慟哭松聲回。悲泉共幽咽。平生所嬌兒。顏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腳不襪。

    牀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坼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吳及紫鳳。顛倒在短褐。

    老夫情懷惡。嘔泄臥數日。那無囊中帛。救汝寒凜慄。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

    瘦妻面復光。癡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爲。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生還對童稚。似欲忘飢渴。問事競挽須。誰能即嗔喝。翻思在賊愁。甘受雜亂聒。

    新歸且慰意。生理焉能說。至尊尚蒙塵。幾日休練卒。仰觀天色改。坐覺祅氣豁。

    陰風西北來。慘澹隨回鶻。其王願助順。其俗善馳突。送兵五千人。驅馬一萬匹。

    此輩少爲貴。四方服勇決。所用皆鷹騰。破敵過箭疾。聖心頗虛佇。時議氣欲奪。

    伊洛指掌收。西京不足拔。官軍請深入。蓄銳伺俱發。此舉開青徐。旋瞻略恆碣。

    昊天積霜露。正氣有肅殺。禍轉亡胡歲。勢成擒胡月。胡命其能久。皇綱未宜絕。

    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菹醢。同惡隨蕩析。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

    周漢獲再興。宣光果明哲。桓桓陳將軍。仗鉞奮忠烈。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淒涼大同殿。寂寞白獸闥。都人望翠華。佳氣向金闕。園陵固有神。掃灑數不缺。

    煌煌太宗業。樹立甚宏達。

    原選者評。以排天斡地之力。行屬詞比事之法。具備萬物。橫絕太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有五言。不得不以此爲大文字也。問家室者事之主。憤艱虞者意之主。以皇帝起。太宗結。戀行在。望匡復。言有倫脊。忠愛見矣。道途感觸。抵家悲喜。瑣瑣細細。靡不具陳。極窮苦之情絕不衰餒。嚴羽謂李杜之詩如金支鳥擘海。香象渡河。下視郊。島輩有類蟲吟草間者。豈不然哉。憶昨。一段。立言有體。若元禮。雖有活國之功。終傷人臣之義。甫但稱其忠烈。而行誅之權歸諸明皇。尤爲得體。中唐以下。惟李商隱。西郊。等作有此風力。特知之者少耳。

    蘇軾曰。北征。詩識君臣大體。忠義之氣與秋色爭高。可貴也。

    範溫曰。孫莘老嘗謂老杜。北征。詩勝退之。南山。詩。王平甫以爲。南山。勝。北征。終不能相服。時山谷尚少。乃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事。

    與國風。雅。頌相爲表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論遂定。

    王嗣奭曰。南山。北征。體不相蒙。南山。琢鏤湊砌。詰屈奇怪。創體傑出。

    不可無一。不可有二。北征。固是雅調。古來詞人多用之。如韓之。赴江陵寄三學士。等作庶可與之雁行也。

    李因篤曰。其纔則海涵地負。其力則排山倒嶽。有極尊嚴處。有極瑣細處。繁則如千門萬戶之象。簡則有急弦促柱之悲。元河南謂其具一代興亡。與風雅頌相表裏。可謂知言。得舍弟消息風吹紫荊樹。色與春庭暮。花落辭故枝。風回返無處。骨肉恩書重。漂泊難相遇。

    猶有淚成河。經天覆東注。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苦心怨調。使人悽然。

    玉華宮

    溪回松風長。蒼鼠竄古瓦。不知何王殿。遺構絕壁下。陰房鬼火青。壞道哀湍瀉。

    萬籟真笙竽。秋色正蕭灑。美人爲黃土。況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

    憂來藉草坐。浩歌淚盈把。冉冉征途間。誰是長年者。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即古詩。所遇無故物。之意。

    洪邁曰。張文潛暮年在宛丘。何大圭方弱冠。往謁之。凡三日。見其吟哦老杜。玉華宮。詩不絕口。大圭請其故。曰。此章乃風雅鼓吹。未易爲子言。大圭曰。先生所賦。

    何必減此。曰。平生極力摹寫。僅有一篇稍似之。然未可同日而語也。遂誦其。離黃州。詩曰。扁舟發孤城。揮手謝送者。山回地勢卷。天豁江面寫。中流望赤壁。石腳插水下。昏昏煙霧嶺。歷歷漁樵舍。居夷實三載。鄰里通假借。別之豈無情。老淚爲一灑。篙工起鳴舷。輕櫓健於馬。聊爲過江宿。寂寂樊山夜。此其音響節奏固似之矣。

    九成宮

    蒼山入百里。崖斷如杵臼。曾宮憑風回。岌嶪土囊口。立神扶棟樑。鑿翠開戶牖。

    其陽產靈芝。其陰宿牛鬥。紛披長松倒。揭山櫱怪石走。哀猿啼一聲。客淚並林藪。

    荒哉隋家帝。制此今頹朽。向使國不亡。焉爲巨唐有。雖無新增修。尚置官居守。

    巡非瑤水遠。跡是雕牆後。我行屬時危。仰望嗟嘆久。天王守太白。駐馬更搔首。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興亡在目。託諷獨深。

    浦起龍曰。九成。玉華。用意各別。一爲隋代所建。故明志來歷。有借秦爲喻之意。一爲國初所作。故不忍斥言。有黍離行邁之思。

    羌村

    崢嶸赤雲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

    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牆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原選者評。真語流露。不假雕飾而情文並至。王慎中曰。詩凡三首。第一首尤絕。一字一句鏤出肺腸。而婉轉周至躍然目前。又若尋常人所欲道者。真國風之義。

    仇兆鰲曰。司空曙詩。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是用杜句。陳後山詩。可知不是夢。忽忽心未穩。是翻杜語。

    洗兵馬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日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

    祗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喂肉葡萄宮。

    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

    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鑑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

    二三豪俊爲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鳥。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鶴禁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

    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複用張子房。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

    徵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青袍白馬更何有。後漢今周喜再昌。

    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複道諸山得銀甕。

    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河清頌。田家望望惜雨乾。布穀處處催春種。

    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原選者評。平仄相間。對偶整齊。王李高岑。上及唐初。聲調如是。乃杜集七古之整麗可法者。至於此詩之作。自是河北屢捷。賊勢大蹙。特爲工麗之章。用志欣幸。中間略有寄意。全無譏諷。而論者以爲直刺肅宗。步步文致。殊傷子美之志。昔人謂甫一飯不忘君。遂穿鑿附會。欲全篇無虛設。可謂不善說詩。

    唐汝詢曰。有典有則。雄渾闊大。足爲唐雅。

    朱鶴齡曰。中興大業。全在將相得人。前曰。獨任朔方無限功。中曰。幕下複用張子房。此是一詩眼目。使當時能專用子儀。終用張鎬。則洗兵不用旦夕可期矣。若玄肅父子之間。公爾時不應遽加譏切也。

    浦起龍曰。此篇是。似。初唐四家。體貌同而骨自異。今人好以亂頭粗服優孟少陵。

    而於四家之清詞麗句妄加嗤點。不知少陵固嘗爲之。曾不貶損其氣格也。

    留花門

    花門天驕子。飽肉氣勇決。高秋馬肥健。挾矢射漢月。自古以爲患。詩人厭薄伐。

    修德使其來。羈縻固不絕。胡爲傾國至。出入暗金闕。中原有驅除。隱忍用此物。

    公主歌黃鵠。君王指白日。連雲屯左輔。百里見積雪。長戟鳥休飛。哀笳曙幽咽。

    田家最恐懼。麥倒桑枝折。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渡河不用船。千騎常撇烈。

    胡塵逾太行。雜種抵京室。花門既須留。原野轉蕭瑟。原選者評。張氵晉曰。經國之計。憂深慮遠。豈尋常韻體。

    李鄠縣丈人胡馬行

    丈人駿馬名胡騮。前年避胡過金牛。回鞭卻走見天子。朝飲漢水暮靈州。

    自矜胡騮奇絕代。乘出千人萬人愛。一聞說盡急難材。轉益愁向駑駘輩。

    頭上銳耳批秋竹。腳下高蹄削寒玉。始知神龍別有種。不比俗馬空多肉。

    洛陽大道時再清。累日喜得俱東行。鳳臆龍鬐未易識。側身注目長風生。

    義鶻

    陰崖有蒼鷹。養子黑柏顛。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飛遠求食。雌者鳴辛酸。

    力強不可制。黃口無半存。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煙。斯須領健鶻。痛憤寄所宣。

    鬥上捩孤影。噭哮來九天。修鱗脫遠枝。巨顙拆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辭蜿蜒。

    折尾能一掉。飽腸皆已穿。生雖滅衆雛。死亦垂千年。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

    茲實鷙鳥最。急難心炯然。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近經潏水湄。此事樵夫傳。

    飄蕭覺素髮。凜欲衝儒冠。人生許與分。只在顧盼間。聊爲義鶻行。用激壯士肝。

    原選者評。評此詩者。以。史記。戰鉅鹿。刺秦王擬之。筆墨真覺相似。至雲。功成失所往。用舍何其賢。直目此鶻爲魯仲連輩人矣。或欲刪此下數句。尤有餘味。

    王嗣奭曰。藉端發議。時露作者品格性情。

    畫鶻行

    高堂見生鶻。颯爽動秋骨。初驚無拘攣。何得立突兀。乃知畫師妙。功刮造化窟。

    寫作神俊姿。充君眼中物。烏鵲滿樛枝。軒然恐其出。側腦看青霄。寧爲人禽沒。

    長翮如刀劍。人寰可超越。乾坤空崢嶸。粉墨且蕭瑟。緬思雲沙際。自有煙霧質。

    吾今意何傷。顧步獨紆鬱。

    原選者評。刻意寫生。筆力起伏頓挫。譬之書家。幾於入木三分。

    瘦馬行

    東郊瘦馬使我傷。骨骼硉兀如堵牆。絆之慾動轉皀側。此豈有意仍騰驤。

    細看六印帶官字。衆道三軍遺路旁。皮乾剝落雜泥滓。毛暗蕭條連雪霜。

    去歲奔波逐餘寇。驊騮不慣不得將。士卒多騎內廄馬。惆悵恐是病乘黃。

    當時歷塊誤一蹷。委棄非汝能周防。見人慘澹若哀訴。失主錯莫無晶光。

    天寒遠放雁爲伴。日暮不收烏啄瘡。誰家且養願終惠。更試明年春草長。

    原選者評。藹然仁者之言。正不必有寄託。

    新安吏

    客行新安道。喧呼聞點兵。借問新安吏。縣小更無丁。府帖昨夜下。次選中男行。

    中男絕短小。何以守王城。肥男有母送。瘦男獨伶俜。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莫自使眼枯。收汝淚縱橫。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我軍取相州。日夕望其平。

    豈意賊難料。歸軍星散營。就糧近故壘。練卒依舊京。掘壕不到水。牧馬役亦輕。

    況乃王師順。撫養甚分明。送行勿泣血。僕射如父兄。

    原選者評。張糹延曰。此等詩不專是刺。蓋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故可已而不已者刺之。不得已而用者則慰之。哀之。若。兵車行。前後。出塞。之類皆刺也。若。新安吏。之類則慰也。石壕吏。之類則哀也。然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則所以慰哀之者是亦刺也。

    朱鶴齡曰。此下六詩。乃乾元二年自東都回華州時經歷道途有感而作。

    。通鑑。乾元二年。九節度之師潰於相州。郭子儀以朔方軍斷河陽橋保東京。築南北兩城守之。

    潼關吏

    士卒何草草。築城潼關道。大城鐵不如。小城萬丈餘。借問潼關吏。修關還備胡。

    要我下馬行。爲我指山隅。連雲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

    丈人視要處。窄狹容單車。艱難奮長戟。萬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戰。百萬化爲魚。

    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原選者評。以敘述爲議論。漢魏每有此格。連雲。句以下皆吏答詞。以末爲答吏者非也。

    石壕吏

    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

    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

    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

    急應河陽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響悲意苦。最近漢魏。新婚別

    兔絲附蓬麻。引蔓故不長。嫁女與征夫。不如棄路旁。結髮爲妻子。席不暖君牀。

    暮婚晨告別。無乃太匆忙。君行雖不遠。守邊赴河陽。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

    父母養我時。日夜令我藏。生女有所歸。雞狗亦得將。君今往死地。沈痛迫中腸。

    誓欲隨君去。形勢反蒼黃。勿爲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

    自嗟貧家女。久致羅襦裳。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仰視百鳥飛。大小必雙翔。

    人事多錯迕。與君永相望。

    原選者評。讀。東山。之四章。曰。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曲盡人情如此。此王者之以人道使人也。暮婚晨別。民之不幸。非上之過耶。然而發乎情。止乎禮義。甫之立言與風雅何以異哉。

    真德秀曰。先王之政。新有婚期不役徵。此詩所怨。盡其常分而能不忘禮義。

    羅大經曰。國風。豈無膏沐。誰適爲容。蓋古之婦人。夫不在家則不爲容飾。此遠嫌防微之意也。杜詩云。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尤可悲矣。國風之後唯杜陵。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朱鶴齡曰。陳琳。飲馬長城窟行。設爲問答。此。三吏。三別。諸篇所自來也。而。新婚。一章。敘室家離別之情。及夫婦始終之分。全祖樂府遺意。沉痛更爲過之。

    垂老別

    四郊未寧靜。垂老不得安。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投杖出門去。同行爲辛酸。

    幸有牙齒存。所悲骨髓乾。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

    執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此去必不歸。還聞勸加餐。土門壁甚堅。杏園度亦難。

    勢異鄴城下。縱死時猶寬。人生有離合。豈擇衰盛端。憶昔少壯日。遲迴竟長嘆。

    萬國盡征戍。烽火被岡巒。積屍草木腥。流血川原丹。何鄉爲樂土。安敢尚盤桓。

    棄絕蓬室居。塌然摧肺肝。

    原選者評。王粲。七哀。實此詩之權輿。古詩。十五從軍徵。一首。則。無家別。所自出也。

    胡夏客曰。新安。石壕。新婚。垂老。諸詩。述軍興之調發。寫民情之怨哀。

    詳矣。然作者之意又不止此。國家不幸多事。猶幸有繕兵中興之主。上能用其民。下能應其命。至殺身棄家不顧。以成一時恢復之功。故娓娓言之。義合風雅。不爲誹謗耳。

    無家別

    寂寞天寶後。園廬但蒿藜。我裏百餘家。世亂各東西。存者無消息。死者爲塵泥。

    賤子因陣敗。歸來尋舊蹊。久行見空巷。日瘦氣慘悽。但對狐與狸。豎毛怒我啼。

    四鄰何所有。一二老寡妻。宿鳥戀本枝。安辭且窮棲。方春獨荷鋤。日暮還灌畦。

    縣吏知我至。召令習鼓鞞。雖從本州役。內顧無所攜。近行止一身。遠去終轉迷。

    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永痛長病母。五年委溝溪。生我不得力。終身兩酸嘶。

    人生無家別。何以爲烝黎。

    原選者評。漢魏樂府。因事立言。言與事比。有風詩遺意。後人轉相仿效。文勝而情隱矣。甫以馳騁古今之才。奮乎前人窠臼之外。隨所感觸。作爲詩歌。新安吏。諸篇。上繼風雅。 。陟岵。 。鴇羽。之怨。 。苕華。 。草黃。之哀。殆不是過。非漢魏所得有也。記。曰。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曰音之起由人心而生。自然以發。音之至也。安史之亂。唐之不亡。幸耳。相州一潰。河陽危迫。驅民從役。勢不得已。然其困亦極矣。甫於行役所經。傷心慘目。上憫國難。下痛民窮。加以所遇不偶。懷抱抑鬱。程形賦音。幾於一字一淚。覺千古不可磨滅。使孔子刪詩。當在變雅之列。豈復區區字句之間。聲調之末與他人較工拙哉。

    範溫曰。建安詩辯而不華。質而不俚。風調高雅。格力遒壯。得風雅騷人之氣骨。最爲近古者也。唐諸詩人。高者學陶謝。下者學徐庾。惟老杜。太白。退之皆學建安。晚乃各自變成一家。如老杜。崆峒小麥熟。人生不相見。新安。石壕。潼關吏。新婚。垂老。無家別。夏日。夏夜嘆。皆全體作建安語。今集第一。第二卷中頗多。

    退之亦多此體。但頗自加新奇。太白多建安句法而罕全篇。多雜以鮑明遠體。前輩多留意於此。近來學者遂不講爾。

    王嗣奭曰。目擊成詩。遂下千年之淚。一一刻劃宛至。同工異曲。隨物賦形。真造化手也。

    遣興三首

    下馬古戰場。四顧但茫然。風悲浮雲去。黃葉墜我前。朽骨穴螻蟻。又爲蔓草纏。

    故老行嘆息。今人尚開邊。漢虜互勝負。封疆不常全。安得廉恥將。三軍同晏眠。

    高秋登塞山。南望馬邑州。降虜東擊胡。壯健盡不留。穹廬莽牢落。上有行雲愁。

    老弱哭道路。願聞甲兵休。鄴中事反覆。死人積如丘。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

    豐年孰雲遲。甘澤不在早。耕田秋雨足。禾黍已映道。春苗九月交。顏色同日老。

    勸汝衡門士。勿悲尚枯槁。時來展材力。先後無醜好。但訝鹿皮翁。忘機對芳草。

    原選者評。遒文壯節。抑揚哀怨。遠之源於小雅。近亦比肩子建。抗行嗣宗。豐年。

    一篇。比興微婉。足以息競躁而慰晚達。士大夫不可不知此意。

    申涵光曰。杜雲。諸將已茅土。載驅誰與謀。高適亦云。豈無安邊策。諸將已承恩。皆言恩寵太過。將驕不可用也。

    黃希曰。諸將不指李。郭。如封朔方大將軍孫守亮等九人爲異姓王。李商臣等十三人爲同姓王是也。幽人

    孤雲亦羣遊。神物有所歸。麟鳳在赤霄。何當一來儀。往與惠荀輩。中年滄州期。

    天高無消息。棄我忽若遺。內懼非道流。幽人見瑕疵。洪濤隱語笑。鼓枻蓬萊池。

    崔嵬扶桑日。照耀珊瑚枝。風帆倚翠磂。暮把東皇衣。咽漱元和津。所思煙霞微。

    知名未足稱。侷促商山芝。五湖復浩蕩。歲暮有餘悲。

    原選者評。憶舊懷人之作。一起高古。極似郭景純。遊仙。格力。論者遂以爲遊仙之詞。真皮相也。或以爲寓意闕庭。戀戀君父。又以幽人採芝爲指李泌雲者。亦太穿鑿。詩自分明。末實自謂行無所事以解之。斯得其旨。

    佳人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關中昔喪敗。兄弟遭殺戮。

    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夫婿輕薄兒。新人已如玉。

    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

    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摘花不插發。採柏動盈匊。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字字矜到。

    仇兆鰲曰。天寶亂後。當是實有是人。故形容曲至。舊謂託辭而作。恐非是。楊億詩。

    。獨自憑欄干。衣襟生暮寒。本此末句而低昂自見。彼何以不服杜耶。

    浦起龍曰。在山。二句。可謂貞士之心。化人之舌。建安而下無此語也。只以寫景作結。脫盡色相。

    赤谷西崦人家

    躋險不自喧。出郊已清目。溪回日氣暖。徑轉山田熟。鳥雀依茅茨。藩籬帶松竹。

    如行武陵暮。欲問桃花宿。

    西枝村尋置草堂地夜宿贊公土室

    天寒鳥已歸。月出人更靜。土室延白光。松門耿影。躋攀倦日短。語樂寄夜永。

    明燃林中薪。暗汲石底井。大師京國舊。德業天機秉。從來支許遊。興趣江湖迥。

    數皁謫關塞。道廣存箕潁。何知戎馬間。復接塵事屏。幽尋豈一路。遠色有諸嶺。

    晨光稍朦朧。更越西南頂。

    原選者評。起語亦陶謝之遺。夢李白二首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常相憶。

    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黑。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

    浮雲終日行。遊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告歸常侷促。苦道來不易。

    江湖多風波。舟楫恐失墜。出門搔白首。若負平生志。冠磂滿京華。斯人獨焦頁卒頁。

    孰雲網恢恢。將老身反累。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原選者評。沉痛之音。發於至情。情之至者文亦至。友誼如此。當與。出師。陳情。二表並讀。非僅。招魂。大招。之遺音員也。落月屋梁。千秋絕調。楊慎以。夢中魂魄猶言是。覺後精神尚未回。二語比之。未爲知言。

    仇兆鰲曰。千古交情。此爲獨至。首篇雲。逐客無消息。故有路遠之憂。水深之慮。

    次篇雲。情親見君意。故寫侷促之情。憔悴之態。皆章法照應也。

    何焯曰。此詩之作。當在太白擊獄時。

    遣興二首

    蟄龍三冬臥。老鶴萬里心。昔時賢俊人。未遇猶視今。嵇康不得死。孔明有知音。

    又如壟底松。用舍在所尋。大哉霜雪幹。歲久爲枯林。

    昔者龐德公。未曾入州府。襄陽耆舊間。處士節獨苦。豈無濟時策。終竟畏羅罟。

    林茂鳥有歸。水深魚知聚。舉家依鹿門。劉表焉得取。

    原選者評。用世之志。保身之哲。具見於此。此所謂以意爲主。以文傅義者。林茂。

    二句雖用龐公語。然其旨自是孟子民之歸仁士願立朝之義。而用筆跌宕。彌覺深遠。

    浦起龍曰。嗣宗。詠懷。太沖。詠史。延年。五君詠。公蓋兼而用之。

    遣興三首

    朔風飄胡雁。慘澹帶砂礫。長林何蕭蕭。秋草萋更碧。北里富薰天。高樓夜吹笛。

    焉知南鄰客。九月猶糹希糹谷。

    漆有用而割。膏以明自煎。蘭摧白露下。桂折秋風前。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

    赫赫蕭京兆。今爲時所憐。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蔡夢弼注引於竟。大唐傳。天寶三年。因肖京兆炅奏。於要路築甬道。載沙實之。屬於朝堂。此詩肖京兆承上沙道言之。其爲炅發無疑。

    猛虎憑其威。往往遭急縛。雷吼徒咆哮。枝皅已在腳。忽看皮寢處。無復睛閃爍。

    人有甚於斯。足以勸元惡。

    原選者評。古來權要讀此。能不膽落。

    。唐書。吉溫傳。李林甫久當國。溫與羅希奭鍛獄。相勉以虐。號。羅鉗吉網。後貶端溪尉伏誅。

    前出塞九首

    慼慼去故里。悠悠赴交河。公家有程期。亡命嬰禍羅。君已富土境。開邊一何多。

    棄絕父母恩。吞聲行負戈。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前出塞。刺開邊也。物衆地大。有侈心焉。公所爲諷也。已富而又開邊。乃九首寓諷本旨。在首章拈破。結語黯然。

    出門日已遠。不受徒旅欺。骨肉恩豈斷。男兒死無時。走馬脫轡頭。手中挑青絲。

    捷下萬仞岡。俯身試搴旗。

    磨刀嗚咽水。水赤刃傷手。欲輕腸斷聲。心緒亂已久。丈夫誓許國。憤惋復何有。

    功名圖麒麟。戰骨當速朽。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前四句化用。隴頭歌。極爐錘之妙。

    送徒既有長。遠戍亦有身。生死向前去。不勞吏怒嗔。路逢相識人。附書與六親。

    哀哉兩決絕。不復同苦辛。

    原選者評。吳昌祺曰。甚於慟哭。

    迢迢萬餘里。領我赴三軍。軍中異苦樂。主將寧盡聞。隔河見胡騎。倏忽數百羣。

    我始爲奴僕。幾時樹功勳。

    原選者評。古之良將。與士卒同甘苦。無不恤其下者。至其賞功。則雖微必錄。其有異能者擢以不次。士所以悅也。此篇曲寫人情。故。杜臆。以。論兵邁古風。爲此老自道。

    李因篤曰。結語有深味。想古之卻聘者與此同悲。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苟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原選者評。黃生曰。明皇不恤其民而遠慕秦漢。此詩託諷良深。

    驅馬天雨雪。軍行入高山。徑危抱寒石。指落曾冰間。已去漢月遠。何時築城還。

    浮雲暮南征。可望不可攀。

    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爲我奔。擄其名王歸。繫頸授轅門。

    潛身備行列。一勝何足論。

    從軍十年餘。能無分寸功。衆人貴苟得。欲語羞雷同。中原有鬥爭。況在狄與戎。

    丈夫四方誌。安可辭固窮。

    原選者評。九首皆代從軍者之詞。指事深切以沉鬱。寫其哀怨。有親履行間所不能自道者。可使天雨粟。鬼夜哭矣。讀。東山。江漢。諸詩。風雅既變。斯爲極焉。以視王粲。從軍。五首。真靡靡不足道。後五篇視此稍縱。而格力如一。其所緣起者殊也。

    吳昌祺曰。掃絕依傍。獨有千古。無意不深。無筆不健。於鱗謂杜五古不合漢魏。烏知其盡脫窠臼而異軌齊驅耶。

    後出塞五首

    男兒生世間。及壯當封侯。戰伐有功業。馬能守舊丘。召募赴薊門。軍動不可留。

    千金買馬鞭。百金裝刀頭。閭里送我行。親戚擁道周。斑白居上列。酒酣進庶羞。

    少年別有贈。含笑看吳鉤。

    朝進東門營。暮上河陽橋。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平沙列萬幕。部伍各見招。

    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借問大將誰。恐是霍嫖姚。

    原選者評。許曰。詩有力量。如弓之鬥力。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

    處。分寸不可強。若。出塞。雲。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

    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諸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吳昌祺曰。詩如寶刀出匣。寒光逼人。

    古人重守邊。今人重高勳。豈知英雄主。出師亙長雲。六合已一家。四夷且孤軍。

    遂使貔虎士。奮身勇所聞。拔劍擊大荒。日收胡馬羣。誓開玄冥北。持以奉吾君。

    獻凱日繼踵。兩蕃靜無虞。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

    越羅與楚練。照耀輿臺軀。主將位益崇。氣驕凌上都。邊人不敢議。議者死路衢。

    原選者評。張糹延曰。左傳。兵猶火也。不戢自焚。前四章著明皇黷武不戢。過

    寵邊將。啓其驕恣輕上之心。末則直著祿山之叛。以見明皇自焚之禍也。我本良家子。出師亦多門。將驕益愁思。身貴不足論。躍馬二十年。恐辜明主恩。

    坐見幽州騎。長驅河洛昏。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惡名幸脫免。窮老無兒孫。

    原選者評。劉克莊曰。前後。出塞。筆力高古。可與。十九首。並傳。

    範杼曰。前後。出塞。皆傑作。有古樂府之聲而理勝。

    周王延曰。諸作如將百萬軍。寶之。惜之。又能風雨使之。能射潮之技力。沒羽之技。

    張糹延曰。前出塞。言哥舒翰西征之役。其詞悲。後出塞。言祿山北征之師。其詞樂。悲則猶有苦兵畏亂之思。樂則至喜亂而佳兵矣。祿山將叛。濫賞士卒。人趨於利。上破國而下西伏宗。不祥莫大焉。

    萬丈潭

    青溪合冥寞。神物有顯晦。龍依積水蟠。窟壓萬丈內。跼步凌垠堮。側身下煙靄。

    前臨洪濤寬。卻立蒼石大。山危一徑盡。崖絕兩壁對。削成根虛無。倒影垂澹氵對。

    黑如灣澴底。清見光炯碎。孤雲倒來深。飛鳥不在外。高蘿成帷幄。寒木累旌。

    遠川曲通流。嵌竇潛泄瀨。造幽無人境。發興自我輩。告歸遺恨多。將老斯遊最。

    閉藏修鱗蟄。出入巨石礙。何事暑天過。快意風雨會。

    原選者評。刻意模範。視鮑謝山水諸詩鑱削過之。

    楊德周曰。刻劃之中。元氣渾淪。窈冥之內。光怪迸發。

    兩當縣吳十侍御江上宅

    寒城朝煙澹。山谷落葉赤。陰風千里來。吹汝江上宅。昆鳥奚鳥號枉渚。日色傍阡陌。

    借問持斧翁。幾年長沙客。哀哀失木狖。矯矯避弓翮。亦知故鄉樂。未敢思宿昔。

    昔在鳳翔都。共通金閨籍。天子猶蒙塵。東郊暗長戟。兵家忌間諜。此輩常接跡。

    臺中領舉劾。君必慎剖析。不忍殺無辜。所以分白黑。上官權許與。失意見遷斥。

    仲尼甘旅人。向子識損益。朝廷非不知。閉口休嘆息。餘時忝諍臣。丹陛實咫尺。

    相看受狼狽。至死難塞責。行邁心多違。出門無與適。於公負明義。惆悵頭更白。

    原選者評。直起老到。若從昔日敘起轉筆。定拖沓矣。不忍殺無辜。所以分白黑。

    凜如秋霜。皎然明白。末乃引咎於己。寄慨獨深。

    申涵光曰。摩詰雲。知禰不能薦。羞稱獻納臣。兩公心事。如青天白日。他人便多回護矣。

    發秦州

    我衰更懶拙。生事不自謀。無食問樂土。無衣思南州。漢源十月交。天氣涼如秋。

    草木未黃落。況聞山水幽。慄亭名更佳。下有良田疇。充腸多薯蕷。崖蜜亦易求。

    密竹復冬筍。清池可方舟。雖傷旅寓遠。庶遂平生遊。此邦俯要衝。實恐人事稠。

    應接非本性。登臨未銷憂。溪谷無異石。塞田始微收。豈復慰老夫。惘然難久留。

    日色隱孤戍。烏啼滿城頭。中宵驅車去。飲馬寒塘流。磊落星月高。蒼茫雲霧浮。

    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

    原選者評。朱熹曰。觀杜詩。初年甚精細。晚年曠逸不可當。如自秦州入蜀諸詩。分明如畫。乃其少作也。

    王嗣奭曰。此詩難於作結。大哉乾坤內。吾道長悠悠。亦近亦遠。收得恰好。與

    。飄蕩雲天闊。同意。

    鐵堂峽

    山風吹遊子。縹緲乘險絕。硤形藏堂隍。壁色立積鐵。徑摩穹蒼蟠。石與厚地裂。

    修纖無垠竹。嵌空太始雪。威遲哀壑底。徒旅慘不悅。水寒長冰橫。我馬骨正折。

    生涯抵弧矢。盜賊殊未滅。飄蓬踰三年。回首肝肺熱。

    鹽井

    滷中草木白。青者官鹽煙。官作既有程。煮鹽煙在川。汲井歲搰搰。出車日連連。

    自公斗三百。轉致斛六千。君子慎止足。小人苦喧闐。我何良嘆嗟。物理固自然。

    原選者評。鹽之利。管之在官。乃所以止民之爭。俾得流通以足食而已。其留之在

    民者未嘗不厚。天寶以來。鹽價猶賤。自第五琦輩立法增直。而十錢者爲三百七十。官取多則民食貴。而趨利者喧闐益甚。止足之戒。宜有慨乎言之。

    寒硤

    行邁日悄悄。山谷勢多端。雲門轉絕岸。積阻霾天寒。寒硤不可度。我實衣裳單。

    況當仲冬交。泝沿增波瀾。野人尋煙語。行子傍水餐。此生免荷殳。未敢辭路難。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怨傷忠厚。得詩人之正。

    法鏡寺

    身危適他州。勉強終勞苦。神傷山行深。愁破崖寺古。嬋娟碧蘚淨。蕭摵寒籜聚。

    回回山根水。冉冉松上雨。泄雲蒙清晨。初日翳復吐。朱甍半光炯。戶牖粲可數。

    拄策忘前期。出蘿已亭午。冥冥子規叫。微徑不復取。

    原選者評。張氵晉曰。諸詩結皆寓意感慨。此獨以寫實收。是用筆能變處。青陽峽塞外苦厭山。南行道彌惡。岡巒相經亙。雲水氣參錯。林迥硤角來。天窄壁面削。

    磎西五里石。奮怒向我落。仰看日車側。俯恐坤軸弱。魑魅嘯有風。霜霰浩漠漠。

    昨憶踰隴坂。高秋視吳嶽。東笑蓮華卑。北知崆峒薄。超然侔壯觀。已謂殷寥廓。

    突兀猶皉人。及茲嘆冥寞。

    原選者評。力鑿隘艱。彼地山川。非此不稱。後人刻意摹之。過於險怪。非杜之過也。

    龍門鎮

    細泉兼輕冰。沮洳棧道溼。不辭辛苦行。迫此短景急。石門雪雲隘。古鎮峯巒集。

    旌竿暮慘澹。風水白刃澀。胡馬屯成皋。防虞此何及。嗟爾遠戍人。山寒夜中泣。

    原選者評。結處有識。語亦悽絕。

    黃淳耀曰。時東京爲史思明所據。故龍門鎮兵有石門之守。然此地與成皋遠不相及。

    而防戍於此。亦何爲哉。

    石龕

    熊羆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狨又啼。天寒昏無日。山遠道路迷。

    驅車石龕下。仲冬見虹蜺。伐竹者誰子。悲歌上雲梯。爲官採美箭。五歲供梁齊。

    苦雲直簳盡。無以充提攜。奈何漁陽騎。颯颯驚蒸黎。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起勢奇崛。若安放在中間即常語耳。

    卷十一

    襄陽杜甫詩三

    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

    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髮垂過耳。歲拾橡慄隨狙公。天寒日暮山谷裏。

    中原無書歸不得。手腳凍皴皮肉死。嗚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風爲我從天來。

    原選者評。舊唐書。時穀食踊貴。甫寓居成州同谷縣。自負薪拾木呂。兒女餓殍者數人。

    長欃長欃白木柄。我生托子以爲命。黃獨無苗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此時與子空歸來。男呻女吟四壁靜。嗚呼二歌兮歌始放。鄰里爲我色惆悵。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山谷雲。陳藏器本草載。黃獨遇霜雪枯無苗。蓋蹲鴟之類。

    蔡夢弼引別注云。 。黃獨。歲飢土人掘以充糧。公詩屢用黃精。不必作黃獨。按公詩若。太平寺泉眼。及。丈人山。皆爲引年而發。此歌則爲救飢而言。主黃獨爲是。

    有弟有弟在遠方。三人各瘦何人強。生別展轉不相見。胡塵暗天道路長。

    東飛駕鵝後鶖鶬。安得送我置汝旁。嗚呼三歌兮歌三發。汝歸何處收兄骨。

    原選者評。趙亻叟曰。公四弟。曰潁。觀。豐。佔。各散在他郡。惟佔從公入蜀。

    有妹有妹在鍾離。良人早歿諸孤癡。長淮浪高蛟龍怒。十年不見來何遲。

    扁舟欲往箭滿眼。杳杳南國多旌旗。嗚呼四歌兮歌四奏。林猿爲我啼清晝。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猿多夜啼。今啼清晝。極言其悲也。解作竹林。穿鑿難信。

    四山多風溪水急。寒雨颯颯枯樹溼。黃蒿古城雲不開。白狐跳梁黃狐立。

    我生何爲在窮谷。中夜起坐萬感集。嗚呼五歌兮歌正長。魂招不來歸故鄉。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此歌忽然變調。寫得山昏水惡。雨驟風狂。荒城晝暝。野狐羣嘯。頓覺空谷孤危。萬感交迫。招魂於生前。收骨於死後。見存亡總不能自必矣。

    南有龍兮在山湫。古木巃嵷枝相樛。木葉黃落龍正蟄。蝮蛇東來水上游。

    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嗚呼六歌兮歌思遲。溪壑爲我回春姿。

    原選者評。王道俊曰。前後六章。皆自敘流離之感。不應此章獨譏時事。蓋詠同谷縣萬丈潭之龍也。郭知達引蘇注云。此詩南有龍喻明皇在南內。東坡必無是言。

    男兒生不成名身已老。三年飢走荒山道。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

    山中儒生舊相識。但話宿昔傷懷抱。嗚呼七歌兮悄終曲。仰視皇天白日速。

    原選者評。慷慨悲歌。足以裂山石而立海水。殆所謂自鑄。離騷。者。史遷雲。人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甫之遇爲何如哉。流離困頓。轉徙山谷。仰天一呼。萬感交集。而筆之奇。氣之豪又足以發其所感。淋漓頓挫。自成音節。自古及今。不可有二。宋祁雲。莫肯念亂小雅怨。自然流泣袁安愁。此之謂矣。歌中思及弟妹。字字至情。南有龍。一篇。感時憫亂。實有寓意。若謂爲明皇而作。則不免牽合耳。

    李曰。太白。遠別離。蜀道難。與子美。同谷七歌。風騷極致。不在屈宋之下。

    胡應麟曰。杜。七歌。亦仿張衡。四愁。然。七歌。奇崛雄深。四愁。和平婉麗。

    漢唐短歌。各爲絕唱。所謂異曲同工。

    王嗣奭曰。七歌。創作。原不仿。離騷。而哀實過之。讀。離騷。未必墜淚。而

    讀此不能終篇。則以節短而聲促也。

    仇兆鰲曰。七歌。結語。皆本蔡琰。胡笳曲。

    水會渡

    山行有常程。中夜尚未安。微月沒已久。崖傾路何難。大江動我前。洶若溟渤寬。

    篙師暗理楫。歌笑輕波瀾。霜濃木石滑。風急手足寒。入舟已千憂。陟巘仍萬盤。

    迥眺積水外。始知衆星乾。遠遊令人瘦。衰疾慚加餐。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曹孟德詩。星漢燦爛。若出其裏。與杜句可參看。

    飛仙閣

    土門山行窄。微徑緣秋豪。棧雲闌干峻。梯石結構牢。萬壑歌疏林。積陰帶奔濤。

    寒日外淡泊。長風中怒號。歇鞍在地底。始覺所歷高。往來雜坐臥。人馬同疲勞。

    浮生有定分。飢飽豈可逃。嘆息謂妻子。我何隨汝曹。龍門閣

    清江下龍門。絕壁無尺土。長風駕高浪。浩浩自太古。危途中縈盤。仰望垂線縷。

    滑石欹誰鑿。浮樑嫋相拄。目眩隕雜花。頭風吹過雨。百年不敢料。一墜那得取。

    飽聞經瞿塘。足見度大庾。終身歷艱險。恐懼從此數。

    石櫃閣

    季冬日已長。山晚半天赤。蜀道多早花。江間饒奇石。石櫃曾波上。臨虛蕩高壁。

    清暉回羣鷗。暝色帶遠客。 棲負幽意。感嘆向絕跡。信甘孱懦嬰。不獨凍餒迫。

    優遊謝康樂。放浪陶彭澤。吾衰未自安。謝爾性所適。

    原選者評。暝色帶遠客。造語入妙。光祿坂行雲。暝色無人獨歸客。雋致減矣。

    桔柏渡

    青冥寒江渡。駕竹爲長橋。竿溼煙漠漠。江永風蕭蕭。連笮動嫋娜。征衣颯飄。

    急流鴇益鳥散。絕岸黿鼉驕。西轅自茲異。東逝不可要。高通荊門路。闊會滄海潮。

    孤光隱顧眄。遊子悵寂寥。無以洗心胸。前登但山椒。

    劍門

    惟天有設險。劍門天下壯。連山抱西南。石角皆北向。兩崖崇墉倚。刻畫城郭狀。

    一夫怒臨關。百萬未可傍。珠玉走中原。岷峨氣悽愴。三皇五帝前。雞犬各相放。

    后王尚柔遠。職貢道已喪。至今英雄人。高視見霸王。併吞與割據。極力不相讓。

    吾將罪真宰。意欲鏟疊嶂。恐此復偶然。臨風默惆悵。

    原選者評。危時之慮。與。劍閣銘。固自有異。若李商隱。井絡。一首乃用銘意者。

    江盈科曰。少陵秦州以後詩。突兀宏肆。迥異昔作。非有意換格。蜀中山水自是挺特奇崛。獨能象景傳神。使人讀之。山川歷落。居然在眼。所謂春蠶結繭。隨物肖形。乃爲真詩人。真手筆也。

    胡夏客曰。劍門。詩因。劍閣銘。而成。但銘詞出於莊嚴。此詩尤加雄肆。用古而能勝於古人方稱作家。

    朱鶴齡曰。蜀爲財賦所出。自明皇臨幸。供億不貲。民力盡矣。民力盡而寇盜乘之。

    晉李特流人之禍可爲明鑑。此詩故有岷峨悽愴與英雄割據之慮也。成都府翳翳桑榆日。照我征衣裳。我行山川異。忽在天一方。但逢新人民。未卜見故鄉。

    大江東流去。遊子去日長。曾城填華屋。季冬樹木蒼。喧然名都會。吹簫間笙簧。

    信美無與適。側身望川梁。鳥雀夜各歸。中原杳茫茫。初月出不高。衆星尚爭光。

    自古有旅。我何苦哀傷。

    原選者評。語意多本古人。較途中諸作雖氣度稍舒。而憂思未嘗忘也。初月。兩語。

    上承。中原。一句。王應麟以謂肅宗初立。盜賊未息。最爲得解。蓋至此身事少定。不覺念及朝廷。甫豈須臾忘君者哉。

    石犀行

    君不見秦時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雖有厭勝法。天生江水向東流。

    蜀人矜誇一千載。泛溢不近張儀樓。今年灌口損戶口。此事或恐爲神羞。

    終藉隄防出衆力。高擁木石當清秋。先王作法皆正道。詭怪何得參人謀。

    嗟爾三犀不經濟。缺訛只與長川逝。但見元氣常調和。自免洪濤恣凋瘵。

    安得壯士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

    原選者評。斥不經之談。歸之正道。筆力雄。不落言筌。視。石筍行。尤爲擅勝。

    題壁畫馬歌

    韋侯別我有所適。知我憐君畫無敵。戲拈禿筆掃驊騮。焱欠見騏馬粦出東壁。

    一匹齕草一匹嘶。坐看千里當霜蹄。時危安得真致此。與人同生亦同死。

    原選者評。屹然健筆。轉出命意。乃詩人之旨。

    戲題畫山水圖歌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

    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掛君高堂之素壁。

    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云氣隨飛龍。

    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木盡亞洪濤風。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

    焉得幷州快剪刀。剪取吳松半江水。

    原選者評。無名氏。西清詩話。曰。梁肖文奐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內便覺萬里爲遙。老杜雲。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乍讀似非用事。如。男兒既介冑。長揖別上官。用。介冑之士不拜。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用。軍中豈有女子乎。

    皆用其事而隱其語。

    題李尊師松樹障子歌

    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握髮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

    障子松林靜杳冥。憑軒忽若無丹青。陰崖卻承霜雪幹。偃蓋反走虯龍形。

    老夫平生好奇古。對此興與精靈聚。已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

    松下丈人巾屨同。偶坐似是商山翁。悵望聊歌紫芝曲。時危慘澹來悲風。

    戲爲雙松圖歌

    天下幾人畫古松。畢宏已老韋偃少。絕筆長風起纖末。滿堂動色嗟神妙。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回高枝。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

    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住著。偏袒右肩露雙腳。葉裏松子僧前落。

    韋侯韋侯數相見。我有一匹好東絹。重之不減錦繡段。已令拂拭光凌亂。

    請公放筆爲直幹。

    原選者評。題畫諸篇。刻意冥搜。積思獨造。與太白。觀粉圖山水。諸篇並駕齊驅。遂爲此體之祖。至於思業高奇。縋幽鑿險。則杜老又似稍優者。蓋其詣力所近。更覺良工心獨苦也。

    沈德潛曰。突兀起不妨平接。如。堂上不合生楓樹。下雲。聞君掃卻赤縣圖。是也。

    平調起必驚語接。此詩是也。學者於此求之。思過半矣。

    病柏

    有柏生崇岡。童童狀車蓋。偃蹙龍虎姿。主當風雲會。神明依正直。故老多再拜。

    豈知千年根。中路顏色壞。出非不得地。蟠據亦高大。歲寒忽無憑。日夜柯葉改。

    丹鳳領九雛。哀鳴翔其外。鴟鴞志意滿。養子穿穴內。客從何鄉來。佇立久籲怪。

    靜求元精理。浩蕩難倚賴。

    原選者評。託喻之言。可垂鑑戒。

    葉夢得曰。此詩爲明皇而作。

    病橘

    羣橘少生意。雖多亦奚爲。惜哉結實小。酸澀如棠梨。剖之盡蠹蟲。採掇爽其宜。

    紛然不適口。豈只存其皮。蕭蕭半死葉。未忍別故枝。玄冬霜雪積。況乃迴風吹。

    嘗聞蓬萊殿。羅列瀟湘姿。此物歲不稔。玉食失光輝。寇盜尚憑陵。當君減膳時。

    汝病是天意。吾諗罪有司。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

    原選者評。因病桔而回憶荔枝。婉轉言之。多少慨嘆。

    枯

    蜀門多碿櫚。高者十八九。其皮割剝甚。雖衆亦易朽。徒布如雲葉。青黃歲寒後。

    交橫集斧斤。凋喪先蒲柳。傷時苦軍乏。一物官盡取。嗟爾江漢人。生成復何有。

    有同枯碿木。使我沈嘆久。死者即已休。生者何自守。啾啾黃雀啅。側見寒蓬走。

    念爾形影乾。摧殘沒藜莠。

    仇兆鰲曰。詩中詠物之作。有就本題作結者。此章是也。有借客意作結者。病桔。

    。枯木冉。是也。可悟詩家擒縱之法。

    枯柟

    楩柟枯崢嶸。鄉黨皆莫記。不知幾百歲。慘慘無生意。上枝摩皇天。下根蟠厚地。

    巨圍雷霆拆。萬孔蟲蟻萃。凍雨落流膠。衝風奪佳氣。白鵠遂不來。天雞爲愁思。

    猶含棟樑具。無復霄漢志。良工古昔少。識者出涕淚。種榆水中央。成長何容易。

    截承金露盤。嫋嫋不自畏。

    原選者評。四詩皆託物起興。風人之嗣音也。

    葉夢得曰。此詩當是爲房次律而作。

    浦起龍曰。四詩寄託遙深。斂鋒鍔爲之。力追古作者。

    戲作花卿歌

    成都猛將有花卿。學語小兒知姓名。用如快鶻風火生。見賊唯多身始輕。

    綿州副使著柘黃。我卿掃除即日平。子璋髑髏血糢糊。手提擲還崔大夫。

    李侯重有此節度。人道我卿絕世無。既稱絕世無。天子何不喚取守京都。

    原選者評。收筆婉轉自如。所謂。意愜關飛動。者。不獨。子璋。一句凜凜有生色也。

    。唐書。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襲東川節度使李奐於綿州。自稱梁王。五月。

    成都尹崔光遠率將花驚定攻拔綿州。斬子璋。

    柟樹爲風雨所拔嘆

    倚江柟樹草堂前。故老相傳二百年。誅茅卜居總爲此。五月彷彿聞寒蟬。

    東南飄風動地至。江翻石走流雲氣。幹排雷雨猶力爭。根斷泉源豈天意。

    滄波老樹性所愛。浦上童童一青蓋。野客頻留懼雪霜。行人不過聽竽籟。

    虎倒龍顛委榛棘。淚痕血點垂胸臆。我有新詩何處吟。草堂自此無顏色。

    原選者評。勢取矯厲。意主樸真。

    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飛度江灑江郊。高者掛罥長林梢。

    下者飄轉沉塘坳。南村羣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爲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

    脣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杖自嘆息。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臥踏裏裂。牀頭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溼何由徹。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原選者評。極無聊事。以直寫見筆力。入後大波軒然而起。疊筆作收。如龍掉尾。非僅見此老胸懷。若無此意則詩亦不可作。

    朱鶴齡曰。白樂天雲。安得布裘千萬丈。與君都蓋洛陽城。同此意。

    天邊行

    天邊老人歸未得。日暮東臨大江哭。隴右河源不種田。胡騎羌兵入巴蜀。

    洪濤滔天風拔木。前飛禿鶖後鴻鵠。九度附書向洛陽。十年骨肉無消息。

    苦戰行

    苦戰身死馬將軍。自雲伏波之子孫。干戈未定失壯士。使我嘆恨傷精魂。

    去年江南討狂賊。臨江把臂難再得。別時孤雲今不飛。時獨看雲淚橫臆。

    原選者評。情濫乎詞。音長節短。

    述古二首

    赤驥頓長纓。非無萬里姿。悲鳴淚至地。爲問馭者誰。鳳凰從東來。何意復高飛。

    竹花不結實。念子忍朝飢。古時君臣合。可以物理推。賢人識定分。進退固其宜。

    原選者評。唐汝詢曰。驥無良馴則萬里之能。鳳無竹實則高飛而不下。君臣相合之義。當以此理推之。賢者固知所自守。而用人者可不加之意乎。

    市人日中集。於利競錐刀。置膏烈火上。哀哀自煎熬。農人望歲稔。相率除蓬蒿。所務穀爲本。邪贏無乃勞。舜舉十六相。身尊道何高。秦時任商鞅。法令如牛毛。

    原選者評。比賦相間。名論不朽。蘇軾以末四句爲稷契人語。信有其意。

    朱鶴齡曰。是時第五琦。劉晏皆以宰相領度支鹽鐵使。榷稅四出。利折錐刀。故言爲治之道在乎惇本抑末。舉良相以任之。不當用興利之臣以滋民僞也。

    觀打魚歌

    綿州江水之東津。魴魚鱍鱍色勝銀。漁人漾舟沉大網。截江一擁數百鱗。

    衆魚常才盡卻棄。赤鯉騰出如有神。潛龍無聲老蛟怒。迴風颯颯吹沙塵。

    饔子左右揮霜刀。膾飛金盤白雪高。徐州禿尾不足憶。漢陰槎頭遠遁逃。

    魴魚肥美知第一。既飽歡娛亦蕭瑟。君不見朝來割素鬐。咫尺波濤永相失。

    又觀打魚

    蒼江漁子清晨集。設網提綱萬魚急。能者操舟疾若風。撐突波濤挺叉入。

    小魚脫漏不可記。半死半生猶戢戢。大魚傷損皆垂頭。屈強泥沙有時立。

    東津觀魚已再來。主人罷鱠還傾盃。日暮蛟龍改窟穴。山根鱣鮪隨雲雷。

    干戈兵革鬥未止。鳳凰麒麟安在哉。吾徒胡爲縱此樂。暴殄天物聖所哀。

    原選者評。指事言情。詞意簡遠。如龍門之桐。百尺無枝。又如萬石洪鐘。不作細響。

    此所以爲大家。

    仇兆鰲曰。從竭澤而漁處寫出慘酷可憐之狀。具見愛物仁心。

    黃生曰。前詩寓感。此詩寓規。體物既精。命意復遠。

    越王樓歌

    綿州州府何磊落。顯慶年中越王作。孤城西北起高樓。碧瓦朱甍照城郭。

    樓下長江百丈清。山頭落日半輪明。君王舊跡今人賞。轉見千秋萬古情。

    原選者評。泠泠雅調。或謂仿王子安。滕王閣。而風致小遜。非也。

    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蹟

    涪右衆山內。金華紫崔嵬。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臺。系舟接絕壁。杖策窮縈迴。

    四顧俯層巔。淡然川穀開。雪嶺日色死。霜鴻有餘哀。焚香玉女跪。霧裏仙人來。

    陳公讀書堂。石柱仄青苔。悲風爲我起。激烈傷雄才。

    通泉驛南去通泉縣十五里山水作

    溪行衣自溼。亭午氣始散。冬溫蚊蚋在。人遠鳧鴨亂。登頓生曾陰。欹傾出高岸。

    驛樓衰柳側。縣郭輕煙畔。一川何綺麗。盡目窮壯觀。山色遠寂寞。江光夕滋漫。

    傷時愧孔父。去國同王粲。我生苦飄零。所歷有嗟嘆。

    原選者評。眼前景色。寫出自有佳致。

    過郭代公故宅

    豪俊初未遇。其跡或脫略。代公尉通泉。放意何自若。及夫登袞冕。直氣森噴薄。

    磊落見異人。豈伊常情度。定策神龍後。宮中翕清廓。俄頃辨尊親。指揮存顧託。

    羣公有慚色。王室無削弱。迥出名臣上。丹青照臺閣。我行得遺蹟。池館皆疏鑿。

    壯公臨事斷。顧步涕橫落。高詠寶劍篇。神交付冥漠。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俄頃辨尊親。推其決幾之明。壯公臨事斷。服其應變之敏。二語能寫出代公身分。荀彧之失身。誤於不能辨。陳竇之僨事。失於不能斷。杜詩論人。必具特識。推此可見。

    短歌行

    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豫樟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且脫佩劍休徘徊。西得諸侯棹錦水。欲向何門趿珠履。仲宣樓頭春色深。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豪氣激人。堂堂復堂堂。

    盧世曰。突兀橫絕。跌巖悲涼。

    桃竹杖引

    江心蟠石生桃竹。蒼波噴浸尺度足。斬根削皮如紫玉。江妃水仙惜不得。梓潼使君開一束。滿堂賓客皆嘆息。憐我老病贈兩莖。出入爪甲鏗有聲。老夫復欲東南征。秉濤鼓枻白帝城。路幽必爲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重爲告曰。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慎勿見水踊躍學變化爲龍。使我不得爾之扶持滅跡於君山湖上之青峯。噫。風塵氵項洞兮豺虎咬人。忽失雙杖兮吾將曷從。

    原選者評。奇變酷似太白。老杜真乃無所不有。

    朱鶴齡曰。此詩蓋借竹杖以規諷章留後也。既以踊躍爲龍戒之。又以忽失雙杖危之。其微旨可見。

    仇兆鰲曰。宋之問騷體詩有。嵩山天門歌。杜詩此篇所自出。然杜之靈奇卻勝於宋之雋麗。

    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

    國初已來畫鞍馬。神妙獨數江都王。將軍得名三十載。人間又見真乘黃。

    曾貌先帝照夜白。龍池十日飛霹靂。內府殷紅馬腦盤。婕妤傳詔才人索。

    盤賜將軍拜舞歸。輕紈細綺相追飛。貴戚權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

    昔日太宗拳毛騧。近時郭家師子花。今之畫圖有二馬。復令識者久嘆嗟。

    此皆騎戰一敵萬。縞素漠漠開風沙。其餘七匹亦殊絕。迥若寒空動煙雪。

    霜蹄蹴踏長楸間。馬官廝養森成列。可憐九馬爭神駿。顧視清高氣深穩。

    借問苦心愛者誰。後有韋諷前支遁。憶昔巡幸新豐宮。翠華拂天來向東。

    騰驤磊落三萬匹。皆與此圖筋骨同。自從獻寶朝河宗。無復射蛟江水中。

    君不見金粟堆前松柏裏。龍媒去盡鳥呼風。

    原選者評。蒼莽歷落中法律深細。前從照夜白敘入。即伏末段感慨。中間錯綜九馬。文勢跌宕。可謂。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矣。七古至於老杜。浩浩落落。獨往獨來。神龍在霄。連蜷變化。不可方物。天馬行空。脫去羈革勺。足以橫睨一世。獨有千古。東坡書韓幹畫馬圖猶非其匹。況他人乎。

    丹青引

    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猶尚存。

    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富貴於我如浮雲。

    開元之中常引見。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煙功臣少顏色。將軍下筆開生面。

    良相頭上進賢冠。猛將腰間大羽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

    先帝天馬玉花驄。畫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牽來赤墀下。迥立閶闔生長風。

    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

    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

    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驊騮氣凋喪。

    將軍畫善蓋有神。必逢佳士亦寫真。即今飄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

    途窮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壈纏其身。

    原選者評。起筆老橫。開元之中以下敘昔日之遇。正爲末段反照丹青之妙。見贈言之義明矣。通篇瀏漓頓挫。節奏之妙。於斯爲極。

    許曰。老杜。丹青引。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詩。筆所未到氣已吞。二公之詩。足以當之。

    沈德潛曰。畫人畫馬。賓主相形。縱橫跌宕。此種篇法。得之於心。應之於手。有化工而無人力。莫能讚歎其妙。

    發閬中

    前有毒蛇後猛虎。溪行盡日無村塢。江風蕭蕭雲拂地。山木慘慘天欲雨。

    女病妻憂歸意速。秋花錦石誰複數。別家三月一得書。避地何時免愁苦。

    寄韓諫議

    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牀。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羣帝集北斗。或騎騏馬粦翳鳳凰。

    芙蓉旌旗煙霧樂。影動倒景搖瀟湘。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旁。

    似聞昨者赤松子。恐是漢代韓張良。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

    國家成敗吾豈敢。色難腥腐餐風香。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

    美人胡爲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韓諫議。不可考。其人似李鄴侯。必肅宗收京時嘗與密謀。後屏居衡湘。修神仙羽化之道。公思之而作。惜其留滯秋水而不得大用也。

    浦起龍曰。源本楚騷。亦近太白。

    憶昔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

    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失。

    宮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叔孫禮樂蕭何律。

    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洛陽宮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

    傷心不忍問耆舊。復恐初從亂離說。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蒙祿秩。

    周宣中興望我皇。灑血江漢身衰疾。

    原選者評。居然變雅。治亂相形。極其沉痛。

    王嗣奭曰。百餘年間。二句。蓋言法度之存亡。關乎國家之理亂。先敘此二語。隨用。豈聞。二字轉下。如快馬驀澗。何等筆力。

    仇兆鰲曰。明皇當豐亨豫大時。忽盈虛消息之理。致開元變爲天寶。流禍兩朝而亂猶未已。此詩於理亂興亡之故反覆痛陳。蓋亟望代宗撥亂反治。復見開元之盛焉。

    冬狩行

    君不見東川節度兵馬雄。校獵亦似觀成功。夜發猛士三千人。清晨合圍步驟同。

    禽獸已斃十七八。殺聲落日回蒼穹。幕前生致九青兕。馬乇駝皊峞垂玄熊。

    東西南北百里間。彷彿蹴踏寒山空。有鳥名鸚鵒。力不能高飛逐走蓬。

    肉味不足登鼎俎。何爲見羈虞羅中。春搜冬狩侯得同。使君五馬一馬驄。

    況今攝行大將權。號令頗有前賢風。飄然時危一老翁。十年厭見旌旗紅。

    喜君士卒甚整肅。爲我回轡擒西戎。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

    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原選者評。大義凜然。及今誦之。如見其壯顏毅色。

    申涵光曰。草中狐兔盡何益。二句。即賈生。不獵猛敵而獵禽獸。意。

    王洙曰。代宗在陝。詔徵天下兵。時程元振用事。無一人應詔者。故章末感激言之。

    別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

    九載一相逢。百年能幾何。復爲萬里別。送子山之阿。白鶴久同林。潛魚本同河。

    未知棲集期。衰老強高歌。歌罷兩悽惻。六龍忽蹉跎。相視發皓白。況難駐義和。

    胡星墜燕地。漢將仍橫戈。蕭條四海內。人少豺虎多。少人慎莫投。多虎信所過。

    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子負經濟才。天門鬱嵯峨。飄飄適東周。來往若崩波。

    南宮吾故人。白馬金盤陀。雄筆映千古。見賢心靡他。念子善師事。歲寒守舊柯。

    爲吾謝賈公。病肺臥江沱。

    原選者評。梅堯臣曰。飢有易子食。二語含蓄甚深。殆不可模仿。

    閬山歌

    閬州城東靈山白。閬州城北玉臺碧。鬆浮欲盡不盡雲。江動將崩未崩石。

    那知根無鬼神會。已覺氣與嵩華敵。中原格鬥且未歸。應結茅齋看青壁。

    閬水歌

    嘉陵江色何所似。石黛碧玉相因依。正憐日破浪花出。更復春從沙際歸。

    巴童蕩槳欹側過。水雞銜魚來去飛。閬中勝事可腸斷。閬州城南天下稀。

    原選者評。二詩著語奇秀。覺空翠撲人。沖襟相照。

    草堂

    昔我去草堂。蠻夷塞成都。今我歸草堂。成都適無虞。請陳初亂時。反覆乃須臾。

    大將赴朝廷。羣小起異圖。中宵斬白馬。盟歃氣已粗。西取邛南兵。北斷劍閣隅。

    布衣數十人。亦擁專城居。其勢不兩大。始聞蕃漢殊。西卒卻倒戈。賊臣互相誅。

    焉知肘腋禍。自及梟獍徒。義士皆痛憤。紀綱亂相踰。一國實三公。萬人欲爲魚。

    唱和作威福。孰肯辨無辜。眼前列杻械。背後吹笙竽。談笑行殺戮。濺血滿長衢。

    到今用釒戍地。風雨聞號呼。鬼妾與鬼馬。色悲充爾娛。國家法令在。此又足驚籲。

    賤子且奔走。三年望東吳。弧矢暗江海。難爲遊五湖。不忍竟舍此。復來薙榛蕪。

    入門四松在。步屧萬竹疏。舊犬喜我歸。低徊入衣裾。鄰舍喜我歸。沽酒攜胡蘆。

    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天下尚未寧。健兒勝腐儒。

    飄風塵際。何地置老夫。於時見疣贅。骨髓幸未枯。飲啄愧殘生。食薇不敢餘。

    原選者評。記離亂事可補史氏之闕。

    黃鶴曰。公昔去成都。因送嚴武入朝。未幾徐知道反遂入梓州。繼以吐蕃入寇陷松維州。勢迫近蜀。此詩首言成都之亂似專指羌人。而羣小因之爲亂者也。

    劉克莊。後村詩話。子美。草堂。舊犬喜我歸。鄰舍喜我歸。大官喜我來。

    。城郭喜我來。四韻。其體從。木蘭詩。中得來。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

    客雲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

    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

    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

    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瑱賜自盡。氣豪直阻兵。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

    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原選者評。因小見大。殊有關於典制。足以正人心而厚風俗。

    浦起龍曰。前言珍貴之品不宜以非分受。後言奢侈必敗。聊以守分終。史稱武在蜀肆志逞欲。窮極奢靡。公在幕下作此諷喻。至舉李鼎。來以深戒之。按題中無答。謝。卻等字。亦事後感賦。自存篋衍。非以與張者。

    杜鵑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我昔遊錦城。結廬錦水邊。

    有竹一頃餘。喬木上參天。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

    生子百鳥巢。百鳥不敢嗔。仍爲飠委其子。禮若奉至尊。鴻雁及羔羊。有禮太古前。

    行飛與跪乳。識序如知恩。聖賢古法則。付與後世傳。君看禽鳥情。猶解事杜鵑。

    今忽暮春間。值我病經年。身病不能拜。淚下如迸泉。

    原選者評。古調微辭。集中題凡再見。知其寄慨者深矣。其集外一篇則僞也。至於發端四語。不關詩之工拙。謂必如是乃合樂府。亦固哉之論。

    王士祿曰。興觀羣怨。讀此慨然有得。客堂

    憶昨離少城。而今異楚蜀。舍舟復深山。窅窕一林麓。棲泊雲安縣。消中內相毒。

    舊疾廿載來。衰年得無足。死爲殊方鬼。頭白免短促。老馬終望雲。南皌意在北。

    別家長兒女。欲起慚筋力。客堂敘節改。具物對羈束。石暄蕨芽紫。渚秀蘆筍綠。

    巴皍紛未稀。徼麥早向熟。悠悠日動江。漠漠春辭木。臺郎選才俊。自顧亦已極。

    前輩聲名人。埋沒何所得。居然綰章紱。受性本幽獨。平生憩息地。必種數竿竹。

    事業只濁醪。營葺但草屋。上公有記者。累奏資薄祿。主憂豈濟時。身遠彌曠職。

    循文廟算正。獻可天衢直。尚想趨朝廷。毫髮裨社稷。形骸今若是。進退委行色。

    水閣朝霽奉簡嚴雲安

    東城抱春岑。江閣鄰石面。崔嵬晨雲白。朝旭射芳甸。雨檻臥花叢。風牀展書卷。

    鉤簾宿鷺起。丸藥流皍囀。呼婢取酒壺。續兒誦文選。晚交嚴明府。矧此數相見。

    原選者評。選體。青山捫蝨坐。黃鳥抱書眠。極力追擬。去之彌遠。

    蔡天啓曰。荊公每稱老杜。鉤簾宿鷺起。丸藥流鶯囀。以爲用意高妙。五言模楷。

    蠶穀行

    天下郡國向萬城。無有一城無甲兵。焉得鑄甲作農器。一寸荒田牛得耕。

    牛盡耕。蠶亦成。不勞烈士淚滂沱。男穀女絲行復歌。

    原選者評。有慨乎其言之。

    古柏行

    孔明廟前有老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

    君臣已與時際會。樹木猶爲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

    憶昨路繞錦亭東。先主武侯同宮。崔嵬杖皏郊原古。窈窕丹青戶牖空。

    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原因造化功。

    大廈如傾要樑棟。萬牛回首丘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

    苦心豈免容螻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爲用。

    原選者評。情深文明。眼空筆老。千載而下如聞太息之聲。

    王嗣奭曰。公生平極贊孔明。蓋竊比之意。孔明才大而不盡其用。公嘗自比稷契。而人莫之用。故篇終結出才大難用。此作詩本旨。發興於古柏者也。

    李因篤曰。武侯廟柏自不得作一細語。如太史公用尚書爲本紀。厚重乃爾。縛雞行小奴縛雞向市賣。雞被縛急相喧爭。家中厭雞食蟲蟻。不知雞賣還遭烹。

    蟲雞於人何厚薄。吾叱奴人解其縛。雞蟲得失無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

    原選者評。齊物之旨。

    師厚曰。天下利害。當權輕重。除寇則勞民。愛民則養寇。與其養寇。孰若勞民。與其惜蟲。孰若存雞。此論聖人不易。天下亦無難處之事。始知浮屠法不可治世。

    蔡正孫曰。步裏客談雲。古人作詩。斷句輒旁入他意。最爲警策。如老杜雲。雞蟲

    得失了無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是也。黃魯直作。水仙花詩。坐對真成被花惱。出門一笑大江橫。亦是此意。

    牽牛織女

    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意難候。此事終蒙朧。

    颯然精靈合。何必秋遂通。亭亭新妝立。龍駕且曾空。世人亦爲爾。祈請走兒童。

    稱家隨豐儉。白屋達公宮。膳夫翊堂殿。鳴玉悽房櫳。曝衣遍天下。曳月揚微風。

    蛛絲小人態。曲綴瓜果中。初筵浥重露。日出甘所終。嗟汝未嫁女。秉心鬱忡忡。

    防身動如律。竭力機杼中。雖無姑舅事。敢昧織作功。明明君臣契。咫尺或未容。

    義無棄禮法。恩始夫婦恭。小大有佳期。戒之在至公。方圓苟齟齬。丈夫多英雄。

    原選者評。借題發議。正而不腐。起處作疑詞。李商隱。七夕。詩所自出也。

    張糹延曰。易。言物不可以苟合。故借牛女無私會之事以興男女無苟合之道。又因男女無苟合之道。以比君臣無苟合之義。觸類旁通。高古嚴正。可見古作詩者之意。

    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

    斯人已雲亡。草聖祕難得。及茲煩見示。滿目一悽惻。悲風生微綃。萬里起古色。

    鏘鏘鳴玉動。落落羣松直。連山蟠其間。溟漲與筆力。有練實先書。臨池真盡墨。

    俊拔爲之主。暮年思轉極。未知張王后。誰並百代則。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

    楊公拂篋笥。舒捲忘寢食。念昔揮毫端。不獨觀酒德。

    原選者評。形容草書。奇語獨造。

    趙次公曰。逸氣感清時。謂張旭之逸氣感楊監之清識。

    課伐木並序

    課隸人伯夷。幸秀。信行等。入谷斬陰木。人日四根止。維條伊枚。正直挺然。晨徵暮返。委積庭內。我有藩籬。是缺是補。載伐篠簜。伊仗支持。則旅次於小安。山有虎。知禁。若恃爪牙之利。必昏黑樘突。夔人屋壁。列樹白菊鏝爲牆。實以竹。示式遏。爲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苟活爲幸。可嘿息已。作詩示宗武誦。

    長憂無所爲。客居課奴僕。清晨飯其腹。持斧入白谷。青冥曾巔後。十里斬陰木。

    人肩四根已。亭午下山麓。尚聞丁丁聲。功課日各足。蒼皮成委積。素節相照燭。

    藉汝跨小籬。當仗若虛竹。空荒咆熊羆。乳獸待人肉。不示知禁情。豈惟干戈哭。

    城中賢府主。處貴如白屋。蕭蕭理體淨。蜂蠆不敢毒。虎穴連里閭。堤防舊風俗。

    泊舟滄江岸。久客慎所觸。舍西崖嶠壯。雷雨蔚含蓄。牆宇資屢修。衰年怯幽獨。

    爾曹輕執熱。爲我忍煩促。秋光近青岑。季月當泛菊。報之以微寒。共給酒一斛。

    槐葉冷淘

    青青高槐葉。採掇付中廚。新面來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資過熟。加餐愁欲無。

    碧鮮俱照筋。香飯兼苞蘆。經齒冷於雪。勸人投比珠。願隨金馬要。走置錦屠蘇。

    路遠思恐泥。興深終不渝。獻芹則小小。薦藻明區區。萬里露寒殿。開冰清玉壺。

    君王納涼晚。此味亦時須。

    原選者評。隨事徵其忠矣欠。所謂一飯不忘君者。信然。

    朱子。語錄。曰。文字好用經語亦一病。東坡寫此詩至。路遠思恐泥。雲。此不足爲法。

    行官張望補稻畦水歸

    東屯大江北。百頃平若案。六月青稻多。千畦碧泉亂。插秧適雲已。引溜加溉灌。

    更僕往方塘。決渠當斷岸。公私各地著。浸潤無天旱。主守問家臣。分明見溪畔。

    芊芊炯翠羽。剡剡生銀漢。鷗鳥鏡裏來。關山雪邊看。秋菰成黑米。精鑿傳白粲。

    玉粒足晨炊。紅鮮任霞散。終然添旅食。作苦期壯觀。遺穗及衆多。我倉戒滋蔓。

    原選者評。黃生曰。杜田園諸詩。覺有傲睨陶公之色。其氣力沉雄。骨格蒼勁。本色自不可掩。

    上後園山腳

    朱夏熱所嬰。清旭步北林。小園背高岡。挽葛上崎崟。曠望延駐目。飄散疏襟。

    潛鱗恨水壯。去翼依雲深。勿謂地無疆。劣於山有陰。石榞遍天下。水陸兼浮沉。

    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劍門來巫峽。薄倚浩至今。故園暗戎馬。骨肉失追尋。

    時危無消息。老去多歸心。志士惜白日。久客藉黃金。敢爲蘇門嘯。庶作梁父吟。

    原選者評。杜田曰。木原音原。木名。皮可食。或雲善本止是。石原。

    驅豎子摘蒼耳

    江上秋已分。林中瘴猶劇。畦丁告勞苦。無以供日夕。蓬莠獨不焦。野蔬暗泉石。

    卷耳況療風。童兒且時摘。侵星驅之去。爛漫任遠適。放筐亭午際。洗剝相蒙冪。

    登牀半生熟。下箸還小益。加點瓜薤間。依稀橘奴跡。亂世誅求急。黎民糠籺窄。

    飽食復何心。荒哉膏粱客。富家廚肉臭。戰地骸骨白。寄語惡少年。黃金且休擲。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膏粱徒飽而黎民苦飢。傷在民人。富家食肉而戰場暴骨。傷及征夫。此嘆物力之宜惜也。

    秋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

    向畢清晨遣女奴阿稽豎子阿段往問

    東渚雨今足。佇聞粳稻香。上天無偏頗。蒲稗各自長。人情見非類。田家戒其荒。

    功夫競榾榾。除草置岸旁。穀者命之本。客居安可忘。青春具所務。勤墾免亂常。

    吳牛力容易。並驅動莫當。豐苗亦已穊。雲水照方塘。有生固蔓延。靜一資堤防。

    督領不無人。提攜頗在綱。荊揚風土暖。肅肅候微霜。尚恐主守疏。用心未甚臧。

    清朝遣婢僕。寄語踰崇岡。西成聚必散。不獨陵我倉。豈要仁裏譽。感此亂世忙。

    北風吹蒹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

    卷十二

    襄陽杜甫詩四

    雨

    空山中宵陰。微冷先枕蓆。迴風起清曙。萬象萋已碧。落落出岫雲。渾渾倚天石。

    日假何道行。雨含長江白。連檣荊州船。有士荷矛戟。南防草鎮慘。沾溼赴遠役。

    羣盜下闢山。總戎備強敵。水深雲光廓。鳴櫓各有適。漁艇息悠悠。夷歌負樵客。

    留滯一老翁。書時記朝夕。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公。憂旱。詩云。上天鑠金石。羣盜亂豺虎。今雖得雨而復憂盜。上一章憂吳越之盜。故恐遠客難行。此章憂峽中之盜。故憐士卒勞役。

    又上後園山腳

    昔我遊山東。憶戲東嶽陽。窮秋立日觀。矯首望八荒。朱崖著毫髮。碧海吹衣裳。

    收困用事。玄冥蔚強梁。逝水自朝宗。鎮名各其方。平原獨憔悴。農力廢耕壘。

    非關風露凋。曾是戍役傷。於時國用富。足以守邊疆。朝廷任猛將。遠奪戎虜場。

    到今事反覆。故老淚萬行。龜蒙不復見。況乃懷舊鄉。肺萎屬久戰。骨出熱中腸。

    憂來杖匣劍。更上北山岡。瘴毒猿鳥落。峽乾日南黃。秋風亦已起。江漢始如湯。

    登高欲有往。蕩析川無樑。哀彼遠征人。去家死路旁。不及祖父塋。累累冢相當。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情緒闊遠。收拾悲痛。

    種萵苣並序

    既雨已秋。堂下理小畦。隔種一兩席許萵苣。向二旬矣。而苣不甲坼。獨野莧青

    青。傷時君子或晚得微祿。車感軻不進。因作此詩。

    陰陽一錯亂。驕蹇不復理。枯旱於其中。炎方慘如毀。植物半蹉跎。嘉生將已矣。

    雲雷焱欠奔命。師伯集所使。指麾赤白日。氵項洞青光起。雨聲先已風。散足盡西靡。

    山泉落滄江。霹靂猶在耳。終朝紆颯沓。信宿罷瀟灑。堂下可以畦。呼童對經始。

    苣兮蔬之常。隨事藝其子。破塊數席間。荷鋤功易止。兩旬不甲坼。空惜埋泥滓。

    野莧迷汝來。宗生實於此。此輩豈無秋。亦蒙寒露委。翻然出地速。滋蔓戶庭毀。

    因知邪幹正。掩抑至沒齒。賢良雖得祿。守道不封己。擁塞敗芝蘭。衆多盛荊杞。

    中園陷蕭艾。老圃永爲恥。登於白玉盤。藉以如霞綺。莧也無所施。胡顏入筐篚。

    原選者評。以上諸篇。皆羈旅無聊中即景遣懷。紀細事。寫憂心而已。然規模既大。波瀾自遠。每一篇中莫不俯仰今昔。推通物理。言近而指則遠。語質而思則深。論者所云。不作諸家細碎詩。也。劉勰雲。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此之諸篇。

    殆亦自然流露者矣。故能藏風韻於荒涼。寓高華於墾樸。若儲。王田家詩但寫情景。當別有位置。不可與此並倫。

    高元之曰。自古工詩者未嘗無興也。睹物有感則有興。今之作詩。以興近乎訕也。故不敢作。而詩之一義廢矣。杜。萵苣。詩皆興小人盛而掩抑君子也。高適。題處士園。雲。

    。耕地桑柘間。地肥菜常熟。爲問葵藿資。何如廟堂肉。則近乎訕矣。作詩者知興之與訕異。殆可與言詩。

    浦起龍曰。當與。菁莪。巷伯。諸詩並讀。人知好。前。後出塞。三吏。三別。等篇。不知好此種。彼爲漢魏之後勁。此爲風雅之希聲。

    八哀詩並序

    傷時盜賊未息。興起王公。李公。嘆舊懷賢。終於張相國。八公前後存歿。遂不銓次焉。

    贈司空王公思禮

    司空出東夷。童稚刷勁翮。追隨燕蘇兒。穎銳物不隔。服事哥舒翰。意無流沙磧。

    未甚拔行間。犬戎大充斥。短小精悍姿。屹然強寇敵。貫穿百萬泉。出入由咫尺。

    馬鞍懸將首。甲外控鳴鏑。洗劍青海水。刻銘天山石。九曲非外蕃。其王轉深壁。

    飛兔不近駕。鷙鳥資遠擊。曉達兵家流。飽聞春秋癖。胸襟日沉靜。肅肅自有適。

    潼關初潰散。萬乘猶辟易。偏裨無所施。元帥見手格。太子入朔方。至尊狩梁益。

    胡馬纏伊洛。中原氣甚逆。肅宗登寶位。塞望勢敦迫。公時徒步至。請罪將厚責。

    際會清河公。間道傳玉冊。天王拜跪畢。讜議果冰釋。翠華卷飛雪。熊虎亙阡陌。

    屯兵鳳凰山。帳殿涇渭闢。全城賊咽喉。詔鎮雄所搤。禁暴清無雙。爽氣春淅瀝。

    巷有從公歌。野多青青麥。及夫哭廟後。復領太原役。恐懼祿位高。悵望王土窄。

    不得見清時。嗚呼就窀穸。永系五湖舟。悲甚田橫客。千秋汾晉間。事與雲水白。

    昔觀文苑傳。豈述廉頗績。嗟嗟鄧大夫。士卒終倒戟。

    故司徒李公光弼

    司徒天寶末。北收晉陽甲。胡騎攻吾城。愁寂意不愜。人安若泰山。薊北斷右脅。

    朔方氣乃蘇。黎首見帝業。二宮泣西郊。九廟起頹壓。未散河陽卒。思明起臣妾。

    復自碣石來。火焚乾坤獵。高視笑祿山。公又大獻捷。異王冊崇勳。小敵信所怯。

    擁兵鎮河汴。千里初妥貼。青蠅紛營營。風雨秋一葉。內省未入朝。死淚終映睫。

    大屋去高棟。長城掃遺堞。平生白羽扇。露落蛟龍匣。雅望與英姿。惻愴槐裏接。

    三軍晦光彩。烈士痛稠疊。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箱篋。吾思哭孤冢。南紀阻歸楫。

    扶顛永蕭條。未濟思利涉。疲皐竟何人。灑涕巴東峽。

    原選者評。王李名將。實爲起興所由。李功業尤隆。二篇氣派沉摯。最爲精彩。

    劉克莊曰。語極悲壯。其形容臨淮憂讒畏譏。不敢入朝之意獨見分曉。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

    鄭公瑚璉器。華嶽金天晶。昔在童子日。已聞老成名。嶷然大賢后。復見秀骨清。

    開口取將相。小心事友生。閱書百紙盡。落筆四座驚。歷職匪父任。嫉邪常力爭。

    漢儀尚整肅。胡騎忽縱橫。飛傳自河隴。逢人問公卿。不知萬乘出。雲涕風悲鳴。

    受詞劍閣道。謁旁蕭關城。寂寞雲臺仗。飄沙塞旌。江山少使者。笳鼓凝皇情。

    壯士血相視。忠臣氣不平。密論貞觀體。揮發岐陽徵。感激動四極。聯翩收二京。

    西郊牛酒再。原廟丹青明。匡汲俄寵辱。衛霍竟哀榮。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

    京兆空柳色。尚書無履聲。羣烏自朝夕。白馬休橫行。諸葛蜀人愛。文翁儒化成。

    公來雪山重。公去雪山輕。記事得何遜。韜鈐延子荊。四郊失壁壘。虛館開逢迎。

    堂上指圖畫。軍中吹玉笙。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時觀錦水釣。問俗終相併。

    意待犬戎滅。人藏紅粟盈。以茲報主願。庶或裨世程。炯炯一心在。沉沉二豎嬰。

    顏回竟短折。賈誼徒忠貞。飛旐出江漢。孤舟轉荊衡。虛無馬融笛。悵望龍驤塋。

    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

    原選者評。嚴武鎮蜀雖多不法。然在蜀而蜀安。去蜀而蜀危。以其去來爲輕重則道其實也。且武於甫。最爲知己。故極寫其忠勤大略。諸將。詩云。軍令分明數舉杯。亦同此意。

    贈太子太師汝陽郡王璡

    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虯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往者開元中。主恩視遇頻。

    出入獨非時。禮異見羣臣。愛其謹潔極。倍此骨肉親。從容聽朝後。或在風雪晨。

    忽思格猛獸。苑囿騰清塵。羽旗動若一。萬馬肅馬先馬先。詔王來射雁。拜命已挺身。

    箭出飛鞚內。上又回翠麟。翻然紫塞翮。下拂明月輪。胡人雖獲多。天笑不爲新。

    王每中一物。手自與金銀。袖中諫獵書。扣馬久上陳。竟無銜橛虞。聖聰矧多仁。

    官免供給費。水有在藻鱗。匪唯帝老大。實是王忠勤。晚年務置醴。門引申白賓。

    道大容無能。永懷侍芳茵。好學尚貞烈。義形必沾巾。揮翰綺繡揚。篇什若有神。

    川廣不可溯。墓久狐兔鄰。宛彼漢中郡。文雅見天倫。何以開我悲。泛舟俱遠津。

    溫溫昔風味。少壯已書紳。舊遊易磨滅。衰謝增酸辛。

    贈祕書監江夏李公邕

    長嘯宇宙間。高才日陵替。古人不可見。前輩復誰繼。憶昔李公存。詞林有根柢。

    聲華當健筆。灑落富清制。風流散金石。追琢山嶽銳。情窮造化理。學貫天人際。

    干謁走其門。碑版照四裔。各滿深望還。森然起凡例。蕭蕭白楊路。洞徹寶珠惠。

    龍宮塔廟湧。浩劫浮雲衛。宗儒俎豆事。故吏去思計。眄睞已皆虛。跋涉曾不泥。

    向來映當時。豈獨勸後世。豐屋珊瑚鉤。麒麟織成罽。紫騮隨劍幾。義取無虛歲。

    分宅脫驂間。感激懷未濟。衆歸賙給美。擺落多藏穢。獨步四十年。風聽九皋唳。

    嗚呼江夏姿。竟掩宣尼袂。往者武后朝。引用多寵嬖。否臧太常議。面折二張勢。

    衰俗凜生風。排蕩秋旻霽。忠貞負冤恨。宮闕深旒綴。放逐早聯翩。低垂困炎厲。

    日斜服鳥鳥入。魂斷蒼梧帝。榮枯走不暇。星駕無安稅。幾分漢廷竹。夙擁文侯彗。

    終悲洛陽獄。事近小臣敝。禍階初負謗。易力何深嚌。伊昔臨淄亭。酒酣託末契。

    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論文到崔蘇。指盡流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進麗。

    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爭名古豈然。關鍵焱欠不閉。例及吾家詩。曠懷掃氛翳。

    慷慨嗣真作。諮嗟玉山桂。鐘律儼高懸。鯤鯨噴迢遰。坡陀青州血。蕪沒汶陽瘞。

    哀贈竟蕭條。恩波延揭厲。子孫存如線。舊客舟凝滯。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

    朗詠六公篇。憂來豁矇蔽。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各章以序事成文。部署森嚴。純似班史。惟此章感慨激昂。排蕩變化。直追龍門之筆。細按其前後段落。又未嘗不脈絡整齊也。

    故祕書少監武功蘇公源明

    武功少也孤。徒步客青兗。讀書東嶽中。十載考墳典。時下萊蕪郭。忍飢浮雲巘。

    負米晚爲身。每食臉必泫。夜字照爇薪。垢衣生碧蘚。庶以勤苦志。報茲劬勞顯。

    學蔚醇儒姿。文包舊史善。灑落辭幽人。歸來潛京輦。射君東堂策。宗匠集精選。

    制可猶未乾。乙科已大闡。文章日自負。吏祿亦累踐。晨趨閶闔內。足踏宿昔趼。

    一麾出守還。黃屋朔風捲。不暇陪八駿。虜庭悲所遣。平生滿樽酒。斷此朋知展。

    憂憤病二秋。有恨石可轉。肅宗復社稷。得無逆順辨。范曄顧其兒。李斯憶黃犬。

    祕書茂松意。溟漲本未淺。青熒芙蓉劍。犀兕豈獨剸。反爲後輩褻。予實苦懷緬。

    煌煌齋房芝。事絕萬手搴。垂之俟來者。正始徵勸勉。不要懸黃金。胡爲投乳贙。

    結交三十載。吾與誰遊衍。滎陽復冥冥。罪罟已橫罥。嗚呼子逝日。始泰則終蹇。

    長安米萬錢。凋喪盡餘喘。戰伐何當解。歸帆阻清沔。尚纏漳水疾。永負蒿里餞。

    故著作郎貶台州司戶滎陽鄭公虔

    爰鳥居鳥至魯門。不識鐘鼓饗。孔翠望赤霄。愁思雕籠養。滎陽冠羣儒。早聞名公賞。

    地崇士大夫。況乃氣精爽。天然生知姿。學立遊夏上。神農或闕漏。黃石愧師長。

    藥纂西極名。兵流指諸掌。貫穿無遺恨。薈蕞何技癢。圭臬星經奧。蟲篆丹青廣。

    子云窺未遍。方朔諧太枉。神翰顧不一。體變鍾兼兩。文傳天下口。大字猶在榜。

    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三絕自御題。四方尤所仰。

    嗜酒益疏放。彈琴視天壤。形骸實土木。親近惟几杖。未曾寄官曹。突兀倚書幌。

    晚就芸香閣。胡塵昏坱莽。反覆歸聖朝。點染無滌盪。老懞台州椽。泛泛浙江槳。

    履穿四明雪。飢拾楢溪橡。空聞紫芝歌。不見杏壇丈。天長眺東南。秋色餘魍魎。

    別離慘至今。斑白徒懷曩。春深秦山秀。葉墜清渭朗。劇談王公門。野稅林下鞅。

    操紙終夕酣。時物集遐想。詞場竟殊闊。平昔濫吹獎。百年見存沒。牢落吾安放。

    蕭條阮咸在。出處同世網。他日訪江樓。含悽述飄蕩。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百年見存沒。牢落吾安放。十字悲甚。

    故右僕射相國張公九齡

    相國生南紀。金璞無留礦。仙鶴下人間。獨立霜毛整。矯然江海思。復與雲路永。

    寂寞想土階。未遑等箕潁。上君白玉堂。倚君金華省。碣石歲崢嶸。天池日蛙黽。

    退食吟大庭。何心記榛梗。骨驚畏曩哲。鬒變負人境。雖蒙換蟬冠。右地恧多幸。

    敢忘二疏歸。痛迫蘇耽井。紫綬映暮年。荊州謝所領。庾公興不淺。黃霸鎮每靜。

    賓客引調同。諷詠在務屏。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一陽發陰管。淑氣含公鼎。

    乃知君子心。用才文章境。散帙起翠螭。倚薄巫廬並。綺麗玄暉擁。牋諫任昉騁。

    自我一家則。未失隻字警。千秋滄海南。名系朱雀影。歸老守故林。戀闕悄延頸。

    波濤良史筆。蕪絕大庾嶺。向時禮數隔。製作難上請。再讀徐孺碑。猶思理煙艇。

    原選者評。子美。八哀。自是鉅篇。然以韻語作敘述。情緒既繁。筆墨不無利鈍。大家之文。正如黃河之水。滔滔莽莽。魚龍沙石與流俱下。非如沼沚之觀。清泠可喜而已。論此詩者。譽之或過其實。毀之或損其真。惟盧世曰。八哀。詩未免傷煩傷汛。然詩家

    之元氣在焉。杜詩之體統存焉。不可遺亦不容選。斯言得之。

    劉克莊曰。八哀。詩。崔德謂可以表裏雅頌。中古作者莫及。韓子蒼謂其筆力變化。

    當與太史公諸贊方駕。惟葉石林謂長篇最難。晉魏以前無過十韻。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敘事顛倒爲工。此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置議。其病蓋傷於多。如李邕。

    蘇源明篇中多累句。芟去方爲盡善。餘謂韓比此於史公紀傳固不易之論。至於石林之評累句。爲長篇者亦不可不知。

    寫懷

    勞生共乾坤。何處異風俗。冉冉自趨競。行行見羈束。無貴賤不悲。無富貧亦足。

    萬古一骸骨。鄰家遞歌哭。鄙夫到三峽。三歲如轉燭。全命甘留滯。忘情任榮辱。

    朝班及暮齒。日給還脫粟。編蓬不城東。採藥山北谷。用心霜雪間。不必條蔓綠。

    非關故安排。曾是順幽獨。達士如弦直。小人似鉤曲。曲直我不知。負暄候樵牧。

    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並序

    大曆二年十月十九日。夔府別駕元持宅。見臨潁李十二孃舞劍器。壯其蔚跂。問其所師。曰。餘公孫大娘弟子也。開元三載。餘尚童稚。記於郾城觀公孫氏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獨出冠時。自高頭宜春梨園二伎坊內人洎外供奉。曉是舞者。聖文神武皇帝初。公孫一人而已。玉貌錦衣。況餘白首。今茲弟子亦非盛顏。既辨其由來。知波瀾莫二。撫事慷慨。聊爲劍器行。往者吳人張旭善草書書帖。數常於鄴縣見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自此草書長進。豪蕩感激。即公孫可知矣。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爲之久低昂。

    火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羣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絳脣珠袖兩寂寞。況有弟子傳芬芳。臨潁美人在白帝。妙舞此曲神揚揚。

    與餘問答既有以。感時撫事增惋傷。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

    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氵項洞暗王室。梨園弟子散如煙。女樂餘姿映寒日。

    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唐石城草蕭瑟。玳筵急管曲復終。樂極哀來月東出。

    老夫不知其所往。足繭荒山轉愁疾。

    原選者評。前如山之嶙峋。後如海之波瀾。前半極其濃至。後半感嘆。音響一何悲。

    弦急知柱促。也。

    劉克莊曰。此篇與。琵琶行。一如。壯士軒昂赴敵場。一如。兒女恩怨相爾汝。

    王嗣奭曰。此是舞劍器而傷往事。全是爲開元。天寶五十年間治亂興衰而發。

    王士正曰。陳暘。樂書。雲。樂府諸曲。自古不用犯聲。自則天末年劍器入渾脫。爲犯聲之始。劍器宮調。渾脫商調。以臣犯君。故爲犯聲。又。唐多用解曲。如。柘枝。用渾脫解等之類。觀此則劍器。渾脫各爲舞曲之名。今人誤讀杜序。以。渾脫瀏漓頓挫。六字爲句。文字中往往連綴用之。可笑也。

    同元使君舂陵行並序

    覽道州元使君結。舂陵行。兼。賊退後示官吏。作二首。志之曰。當天子分憂之地。效漢官良吏之目。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落落然參錯天下爲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少安可得矣。不意復見比興體制。微婉頓挫之詞。感而有詩。增諸卷軸。簡知我者。不必寄元。

    遭亂髮盡白。轉衰病相嬰。沉綿盜賊際。狼狽江漢行。嘆時藥力薄。爲客羸瘵成。

    吾人詩家秀。博採世上名。粲粲元道州。前聖畏後生。觀乎舂陵作。焱欠見俊哲情。

    復覽賊退篇。結也實國楨。賈誼昔流慟。匡衡常引經。道州憂黎庶。詞氣浩縱橫。

    兩章對秋月。一字諧華星。致君堯舜際。純樸憶大庭。何時降璽書。用爾爲丹青。

    獄訟永衰息。豈惟偃甲兵。悽惻念誅求。薄斂近休明。乃知正人意。不苟飛長纓。

    涼飆振南嶽。之子寵若驚。色阻金印大。興含滄浪清。我多長卿病。日夕思朝廷。

    肺枯渴太甚。漂泊公孫城。呼兒具紙筆。隱几臨軒楹。作詩呻吟內。墨淡字欹傾。

    感彼危苦詞。庶幾知者聽。

    原選者評。悃無華之吏。日計不足。歲計有餘。不肖者橫徵暴斂。掊削元氣。爲民蠹賊。古之賢君所以惓惓於良二千石也。甫此篇所謂干預教化之尤者。元結二詩。仁者之言。可以並垂不朽。元結。舂陵行。序雲。癸卯歲。漫叟授道州刺史。道州舊四萬餘戶。經賊以來。不滿四千。大半不勝租稅。到官未五十日。承諸使徵求符牒二百餘封。皆曰失其限者罪至罰削。於戲。若悉應其命。則州縣破亂。刺史欲焉逃罪。若不應命。又即獲罪戾。必不免也。吾將守官。靜以安人待罪而已。此州是舂陵故地。故作。舂陵行。以達下情。詩曰。軍國多所需。切責在有司。有司臨郡縣。刑法竟欲施。供給豈不憂。征斂又可悲。州小經亂亡。遺人實困疲。大鄉無十家。大族命單羸。朝飧是草根。暮食乃樹皮。出言氣欲絕。意速行步遲。追呼尚不忍。況乃鞭撲之。郵亭傳急符。來往跡相追。更無寬大恩。但有迫促期。欲令鬻兒女。言發恐亂隨。悉使索其家。而又無生資。聽彼道路言。怨傷誰復知。去冬山賊來。殺奪幾無遺。所願見王官。撫養以惠慈。奈何重驅逐。不使存活爲。安人天子命。符節吾所持。州縣忽亂亡。得罪復是誰。逋緩違詔令。蒙責固所宜。前賢重守分。惡以禍福移。亦云貴守官。不愛能適時。顧唯孱弱者。正直當不虧。何人採國風。吾欲獻此辭。又。賊退示官吏。序雲。癸卯歲。西原賊入道州。殺掠幾盡而去。明年賊又攻永。破郡。不犯此州邊鄙而退。豈力解制敵。蓋蒙其傷憐而已。諸使何爲苦征斂。故作詩一篇。以示官吏。詩曰。昔歲逢太平。山林二十年。泉源在庭戶。洞壑當門前。井稅有常期。日晏猶得眠。忽然遭世變。數歲親戎旃。今來典斯郡。山夷又紛然。城小賊不屠。人貧傷可憐。是以陷鄰境。此州獨見全。使臣將王命。豈不如賊焉。今彼征斂者。迫之如火煎。誰能絕人命。以作時世賢。思欲委符節。引竿自持船。將家就魚菱。窮老江湖邊。

    李潮八分小篆歌

    蒼頡鳥篆既茫昧。字體變化如浮雲。陳倉石鼓又已訛。大小二篆生八分。

    秦有李斯漢蔡邕。中間作者寂不聞。嶧山之碑野火焚。棗木傳刻肥失真。

    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惜哉李蔡不復得。吾甥李潮下筆親。

    尚書韓擇木。騎曹蔡有鄰。開元以來數八分。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

    況潮小篆逼秦相。快劍長戟森相向。八分一字值千金。蛟龍盤拿肉屈強。

    吳郡張顛誇草書。草書非古空雄壯。豈如吾甥不流宕。丞相中郎丈人行。

    巴東逢李潮。逾月求我歌。我今衰老才力薄。潮乎潮乎奈汝何。

    原選者評。論書皆中肯綮。坡老雲。杜陵評書皆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特借作跌宕耳。非遂不許其論也。詩亦瘦硬無比。

    聽楊氏歌

    佳人絕代歌。獨立發皓齒。滿堂慘不樂。響下清虛裏。江城帶素月。況乃清夜起。

    老夫悲暮年。壯士淚如水。玉杯久寂寞。金管迷宮徵。勿雲聽者疲。愚智心盡死。

    古來傑出士。豈待一知己。吾聞昔秦青。傾側天下耳。

    荊南兵馬使太常卿趙公大食刀歌

    太常樓船聲嗷嘈。問兵刮寇趨下牢。牧出令奔飛百艘。猛蛟突獸紛騰逃。

    白帝寒城駐錦袍。玄冬示我胡國刀。壯士短衣頭虎毛。憑軒拔鞘天爲高。

    翻風轉日木怒號。冰翼雪淡傷哀猱。鐫錯碧罌碭鵜膏。鋩鍔已瑩虛秋濤。

    鬼物撇捩辭坑壕。蒼水使者捫赤絛。龍伯國人罷釣鰲。芮公回首顏色勞。

    分閫救世用賢豪。趙公玉立高歌起。攬環結佩相終始。萬歲持之護天子。

    得君亂絲與君理。蜀江如線如針水。荊岑彈丸心未已。賊臣惡子休幹紀。

    魑魅魍魎徒爲耳。妖腰亂領敢欣喜。用之不高亦不庳。不似長劍須天倚。

    吁嗟光祿英雄弭。大食寶刀聊可比。丹青宛轉麒麟裏。光芒六合無泥滓。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此。燕歌行。變體。佈局既新。煉詞特異。所謂驚人之作。

    王兵馬使二角鷹

    悲臺蕭颯石礑礒。哀壑杈椏浩呼洶。中有萬里之長江。迴風滔日孤光動。

    角鷹翻倒壯士臂。將軍玉帳軒勇氣。二鷹猛腦絛徐墜。目如愁胡視天地。

    杉雞竹兔不自惜。溪虎野羊俱辟易。韝上鋒棱十二翮。將軍勇銳與之敵。

    將軍樹勳起安西。崑崙虞泉入馬蹄。白羽曾肉三狻猊。敢決豈不與之齊。

    荊南芮公得將軍。亦如角鷹下翔雲。惡鳥飛飛啄金屋。安得爾輩開其羣。

    驅出六合梟鸞分。

    原選者評。以賦鷹者賦人。賓主離合。幾於魚龍百變。眩人心目。此與前篇皆擺脫恆蹊。體格。音節蒼然入古。

    沈德潛曰。起四句不着。鷹。一字。然如有角鷹飛於目前。入手須如此着墨。

    狄明府

    梁公曾孫我姨弟。不見十年官濟濟。大賢之後竟陵遲。浩蕩古今同一體。

    比看叔伯四十人。有才無命百僚底。今者兄弟一百人。幾人卓絕秉周禮。

    在汝更用文章爲。長兄白眉復天啓。汝門請從曾翁說。太后當朝多巧詆。

    狄公執政在末年。濁河終不污清濟。國嗣初將付諸武。公獨廷爭守丹陛。

    禁中決策請房陵。前朝長老皆流涕。太宗社稷一朝正。漢官威儀重昭洗。

    時危始識不世才。誰謂荼苦甘如薺。汝曹又宜列土食。身使門戶多旌棨。

    胡爲漂泊岷漢間。干謁王侯頗歷抵。況乃山高水有波。秋風蕭蕭露泥泥。

    虎之飢。下巉巖。蛟之橫。出清泚。早歸來。黃土污衣眼易眯。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舊說此詩。俱以憐狄漂零爲解。今觀篇尾一段。乃與昌黎。送。董邵南序。同意。博濟必不得志於朝而歷幹藩鎮者。時河北多擅命。意頗不喜其往也。

    秋風二首

    秋風淅淅吹巫山。上牢下牢修水關。吳檣楚柂牽百丈。暖向成都寒未還。

    要路何日罷長戟。戰自青羌連百蠻。中巴不曾消息好。暝傳戍鼓長雲間。

    秋風淅淅吹我衣。東流之外西日微。天清小城搗練急。石古細路行人稀。

    不知明月爲誰好。早晚孤帆他夜歸。會將白髮倚庭樹。故園池臺今是非。

    原選者評。洗馬言愁。悽然可聽。

    虎牙行

    秋風焱欠吸吹南國。天地慘慘無顏色。洞庭揚波江漢回。虎牙銅柱皆傾側。

    巫峽陰沉朔漠氣。峯巒窈窕溪谷黑。杜鵑不來猿狖寒。山鬼幽憂雪霜逼。

    楚老長嗟憶炎瘴。三尺角弓兩斛力。壁立石城橫塞起。金錯旌竿滿雲直。

    漁陽突騎獵青丘。犬戎鎖甲聞丹極。八荒十年防盜賊。征戍誅求寡妻哭。

    遠客中宵淚沾臆。

    後苦寒行二首

    南紀巫廬瘴不絕。太古以來無尺雪。蠻夷長老怨苦寒。崑崙天關凍應折。

    玄猿口噤不能嘯。白鵠翅垂眼流血。安得春泥補地裂。

    晚來江門失大木。猛風中夜吹白屋。天兵斬斷青海戎。殺氣南行動地軸。

    不爾苦寒何太酷。巴東之峽生凌凘。彼蒼迴斡人得知。

    原選者評。節短勢險。別成格調。

    張潛曰。命意用筆。善於轉換。

    夜歸

    夜半歸來衝虎過。山黑家中已眠臥。旁見北斗向江低。仰看明星當空大。

    庭前把燭嗔兩炬。峽口驚猿聞一個。白頭老罷舞復歌。杖藜不睡誰能那。

    醉爲馬墜諸公攜酒相看

    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塘石。

    白帝城門水雲外。低身直下八千尺。粉堞電轉紫遊繮。東得平岡出天壁。

    江村野堂爭入眼。垂鞭享單鞚凌紫陌。向來皓首驚萬人。自倚紅顏能騎射。

    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馬覃猶噴玉。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

    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朋知來問腆我顏。杖藜強起依僮僕。

    語盡還成開口笑。提攜別掃清溪曲。酒肉如山又一時。初筵哀絲動豪竹。

    共指西月不相貸。喧呼且覆杯中淥。何必走馬來爲問。君不見稽康養生遭殺戮。

    原選者評。前有聲色。後饒情致。一敘一解。老氣無比。

    大覺高僧蘭若

    巫山不見廬山遠。松林蘭若秋風晚。一老猶鳴日暮鍾。諸僧尚乞齋時飯。

    香爐峯色隱晴湖。種杏仙家近白榆。飛錫去年啼邑子。獻花何日許門徒。

    原選者評。風調清迥。頗似摩詰。

    宿青溪驛奉懷張員外十五兄之緒

    漾舟千山內。日入泊枉渚。我生本飄飄。今覆在何許。石根青楓林。猿鳥聚儔侶。

    月明遊子靜。畏虎不得語。中夜懷友朋。乾坤此深阻。浩蕩前後間。佳期付荊楚。

    原選者評。黃生曰。此詩在杜集已爲輕秀之作。較諸唐賢猶見氣骨。

    憶昔行

    憶昔北尋小有洞。洪河怒濤過輕舸。辛勤不見華蓋君。艮岑青輝慘麼磠。

    千崖無人萬壑靜。三步回頭五步坐。秋山眼冷魂未歸。仙賞心違淚交墮。

    弟子誰依白茅屋。廬老獨啓青銅鎖。巾拂香餘搗藥塵。階除灰死燒丹火。

    懸圃滄洲莽空闊。金節羽毛飄婀娜。落日初霞閃餘映。倏忽東西無不可。

    松風澗水聲合時。青兕黃熊啼向我。徒然諮嗟無遺蹟。至今夢想仍猶左。

    祕訣隱文須內教。晚歲何功使願果。更討衡陽董鍊師。南浮早鼓瀟湘柂。

    魏將軍歌

    將軍昔著從事衫。鐵馬馳突重兩銜。被堅執銳略西征。崑崙月窟東嶄巖。

    君門羽林萬猛士。惡若哮虎子所監。五年起家列霜戟。一日過海收風帆。

    平生流輩徒蠢蠢。長安少年氣欲盡。魏侯骨聳精爽緊。華嶽峯尖見秋隼。

    星躔寶校金盤。夜騎天駟超天河。欃槍熒惑不敢動。翠蕤雲旓相蕩摩。

    吾爲子起歌都護。酒闌插劍肝膽露。鉤陳蒼蒼風玄武。萬歲千秋奉明主。臨江節士安足數。

    原選者評。精緊廉悍。自是子美盛年之作。

    仇兆鰲曰。前用八句。轉韻。中間各四句。轉。末則三句。兩句疊韻。蓋歌中音調。

    取其繁聲促節也。

    北風

    北風破南極。朱鳳日威垂。洞庭秋欲雪。鴻雁將安歸。十年殺氣盛。六合人煙稀。

    吾慕漢初老。時清猶茹芝。

    白鳧行

    君不見黃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鳧似老翁。故畦遺穗已蕩盡。天寒歲暮波濤中。

    鱗介腥羶素不食。終日忍飢西復東。魯門爰鳥居鳥亦蹭蹬。聞道如今猶避風。

    原選者評。託寄悱惻。

    董斯張曰。魯門爰居。隱然有不饗太牢。不樂鐘鼓之態。此老倔強。百折不回。

    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顧八題壁

    神仙中人不易得。顏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

    君不見東吳顧文學。君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爲君掃。

    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

    一爲歌行歌主客。

    原選者評。偶然酬應。必挾奇氣而出。隨筆所至。皆臻妙境。

    夜聞觱篥

    夜聞觱篥滄江上。衰年側耳情所向。鄰舟一聽多感傷。塞曲三更焱欠悲壯。

    積雪飛霜此夜寒。孤燈急管復風湍。君知天地干戈滿。不見江湖行路難。

    發劉郎浦

    掛帆早發劉郎浦。疾風颯颯昏亭午。舟中無日不沙塵。岸上空村盡豺虎。

    十日北風風未回。客行歲晚晚相催。白頭厭伴漁人宿。黃帽青鞋歸去來。別董廷頁窮冬急風水。逆浪開帆難。士子甘旨闕。不知道里寒。有求彼樂土。南適小長安。

    別我舟檝去。覺君衣裳單。素聞趙公節。兼盡賓主歡。已結門廬望。無令霜雪殘。

    老夫纜亦解。脫粟早未餐。飄蕩兵甲際。幾時懷抱寬。漢陽頗寧靜。峴首試考槃。

    當今著白帽。采薇青雲端。

    送顧八分文學適洪吉州

    中郎石經後。八分蓋憔悴。顧侯運爐錘。筆力破餘地。昔在開元中。韓蔡同贔。

    玄宗妙其書。是以數子至。御札早流傳。揄揚非造次。三人併入直。恩澤各不二。

    顧於韓蔡內。辨眼工小字。分日示諸王。鉤深法更祕。文學與我遊。蕭疏外聲利。

    追隨二十載。浩蕩長安醉。高歌卿相宅。文翰飛省寺。視我揚馬間。白首不相棄。

    驊騮入窮巷。必脫黃金轡。一論朋友難。遲暮敢失墜。古來事反覆。相見橫涕泗。

    曏者玉珂人。誰是青雲器。才盡傷形體。病渴污官位。故舊獨依然。時危話顛躓。

    我甘多病老。子負憂世志。胡爲困衣食。顏色少稱遂。遠作辛苦行。順從衆多意。

    舟檝無根蒂。蛟鼉好爲祟。況兼水賊繁。特戒風飆駛。崩騰戎馬際。往往殺長吏。

    子幹東諸侯。勸勉防縱恣。邦以民爲本。魚飢費香餌。請哀瘡痍深。告訴皇華使。

    使臣精所擇。進德知歷試。惻隱誅求情。固應賢愚異。烈士惡苟得。俊傑思自致。

    贈子猛虎行。出郊載酸鼻。

    原選者評。振筆直書。縱橫歷落。行乎其所當行。止乎其所不得不止。詩境至此。亦從心不踰矩時也。

    王嗣奭曰。全篇無一字虛飾。可以知其相與之情。而愛民之真懇。規友之直諒。又兩見之矣。

    遣遇

    磬折辭主人。開帆駕洪濤。春水滿南國。朱崖雲日高。舟子廢寢食。飄風爭所操。

    我行匪利涉。謝爾從者勞。石間採蕨女。鬻菜輸官曹。丈夫死百役。暮返村空號。

    聞見事略同。刻剝及錐刀。貴人豈不仁。視汝如莠蒿。索錢多門戶。喪亂紛嗷嗷。

    奈何黠吏徒。漁奪成逋逃。自喜遂生理。花時甘縕袍。

    解憂

    減米散同舟。路難思共濟。向來雲濤盤。衆力亦不細。呀坑瞥眼過。飛櫓本無蒂。

    得失瞬息間。致遠宜恐泥。百慮視安危。分明曩賢計。茲理庶可廣。拳拳期勿替。原選者評。出險思懼。真更事之言。

    宿鑿石浦

    早宿賓從勞。仲春江山麗。飄風過無時。舟檝敢不繫。回塘澹暮色。日沒衆星嘒。

    缺月殊未生。青燈死分翳。窮途多俊異。亂世少恩惠。鄙夫亦放蕩。草草頻卒歲。

    斯文憂患餘。聖哲垂彖系。

    過津口

    南嶽自茲近。湘流東逝深。和風引桂楫。春日漲雲岑。回首過津口。而多楓樹林。

    白魚困密網。黃鳥喧嘉音。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甕餘不盡酒。滕有無聲琴。

    聖賢兩寂寞。眇眇獨開襟。

    原選者評。紀行諸詩。一片老境。有如天降時雨。山川出雲。木葉盡脫。石氣自青。視入蜀詩別一境界。蓋渾用力之跡而臻於化矣。

    次空靈岸

    澐澐逆素浪。落落展清眺。幸有舟檝遲。得盡所歷妙。空靈霞石峻。楓栝隱奔峭。

    青春猶無私。白日亦偏照。可使營吾居。終焉託長嘯。毒瘴未足憂。兵戈滿邊徼。

    曏者留遺恨。恥爲達人誚。回帆覬賞延。佳處領其要。

    宿花石戍

    午辭空靈岑。夕得花石戍。岸疏開闢水。木雜今古樹。地蒸南風盛。春熱西日暮。

    四序本平分。氣候何回互。茫茫天造間。理亂豈恆數。系舟盤藤輪。策杖古樵路。

    罷人不在村。野圃泉自注。柴扉雖蕪沒。農器尚牢固。山東殘逆氣。吳楚守王度。

    誰能扣君門。下令減徵賦。

    原選者評。體兼鮑。謝。義入風詩。

    望嶽

    南嶽配朱鳥。秩禮自百王。焱欠吸領地靈。鴻洞半炎方。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

    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則亡。洎吾隘世網。行邁越瀟湘。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

    祝融五峯尊。峯峯次低昂。紫蓋獨不朝。爭長嶪相望。恭聞魏夫人。羣仙夾翱翔。

    有時五峯氣。散風如飛霜。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

    三嘆問府主。曷以讚我皇。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原選者評。華岱二詩。筆意峭拔。各極其變。此則另闢一格。出以典重。以明德唯馨之意勖勵守土。尤有立言之旨。非徒得郊壇登歌氣象。

    沈德潛曰。靈光縹緲。氣象肅穆。漢人。練時日。帝臨。諸章是此詩原本。

    嶽麓山道林二寺行

    玉泉之南麓山殊。道林林壑爭盤紆。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腳插入赤沙湖。

    五月寒風冷佛骨。六時天樂朝香爐。地靈步步雪山草。僧寶人人滄海珠。

    塔劫宮牆壯麗敵。香廚松道清涼俱。蓮花交響共命鳥。金榜雙回三足烏。

    方丈涉海費時節。懸圃尋河知有無。暮年且喜經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

    飄然斑白身奚適。傍此煙霞茅可誅。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內不喧呼。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國養微軀。

    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久爲野客尋幽慣。細學何顒免興孤。

    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宋公放逐曾題壁。物色分留與老夫。

    原選者評。排比綿麗。

    王嗣奭雲。全篇一氣抒寫。如珠走盤。

    歲晏行

    歲雲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

    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軸茅茨空。

    楚人重魚不重鳥。汝休枉殺南飛鴻。況聞處處鬻男女。割慈忍愛還租庸。

    往日用錢捉私鑄。今許鉛錫和青銅。刻泥爲之最易得。好惡不合長相蒙。

    萬國城頭吹畫角。此曲哀怨何時終。

    原選者評。聲哀勵而彌長。其氣之老正在參錯中。

    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並序

    開文書帙中檢所遺忘。因得故高常侍適往居在成都時高任蜀州刺史人日相憶見寄詩。淚灑行間。讀終篇末。自枉詩已十餘年。莫記存歿又六七年矣。老病懷舊。生意可知。今海內忘形故人。獨漢中王瑀與昭州敬使君超先在。愛而不見。情見乎辭。大曆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卻追酬高公此作。因寄王及敬弟。

    自蒙蜀州人日作。不意清詩久零落。今晨散帙眼忽開。迸淚幽吟事如昨。

    嗚呼壯士多慷慨。合沓高名動寥廓。嘆我悽悽求友篇。感時鬱郁匡君略。

    錦裏春光空爛漫。瑤墀侍臣已冥寞。瀟湘水國傍黿鼉。鄠杜秋天失鵰鶚。

    東西南北更誰論。白首扁舟病獨存。遙拱北辰纏寇盜。欲傾東海洗乾坤。

    邊塞西蕃最充斥。衣冠南渡多崩奔。鼓瑟至今悲帝子。曳裾何處覓王門。

    文章曹植波瀾闊。服食劉安德業尊。長笛誰能亂愁思。昭州詞翰與招魂。

    蘇大侍御訪江浦賦八韻紀異並序

    蘇大侍御渙。靜者也。旅於江側。凡是不交州府之客。人事都絕久矣。肩輿江浦。

    忽訪老夫舟檝。已而茶酒內。餘請誦近時。肯吟數首。才力素壯。詞句動人。接對明日。憶其湧思雷出。書篋几杖之外殷殷留金石聲。賦八韻記異。亦見老夫傾倒於蘇至矣。

    龐公不浪出。蘇氏今有之。再聞誦新作。突過黃初詩。乾坤幾反覆。楊馬宜同時。

    今晨清鏡中。勝食齋房芝。餘發喜卻變。白間生黑絲。昨夜舟火滅。湘娥簾外悲。

    百靈未敢散。風破寒江遲。

    原選者評。結語奇妙。耐人百味。

    仇兆鰲曰。詩止七韻。而題雲八韻。用韻取耦不取奇也。

    孫光憲曰。渙有變律詩十九首上廣帥李公。唐人謂渙詩長於諷刺。得陳拾遺一鱗半甲。後以作亂伏誅。

    題衡山縣文宣王廟新學堂呈陸宰

    旄頭彗紫微。無復俎豆事。金甲相排蕩。青衿一憔悴。嗚呼已十年。儒服弊於地。

    征夫不遑息。學者淪素志。我行洞庭野。焱欠得文翁肆。侁侁胄子行。若舞風雩至。

    周室宜中興。孔門未應棄。是以資雅才。渙然立新意。衡山雖小邑。首唱恢大義。

    因見縣尹心。根源舊宮。講堂非曩構。大屋加塗塈。下可容百人。牆隅亦深邃。

    何必三千徒。始壓戎馬氣。林木在庭戶。密幹疊蒼翠。有井朱夏時。轆轤凍階戺。

    耳聞讀書聲。殺伐災彷彿。故國延歸望。衰顏減愁思。南紀改波瀾。西河共風味。

    采詩倦跋涉。載筆尚可紀。高歌激宇宙。凡百慎失墜。

    原選者評。氣體肅穆。便可作此邑修學記。

    何焯曰。感慨頓挫。自成有韻之文。

    卷十三

    襄陽杜甫詩五

    冬日洛城北謁玄元皇帝廟

    配極玄都。憑虛禁皔長。守祧嚴具禮。掌節鎮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

    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樑。仙李盤根大。猗蘭奕葉光。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

    畫手看前輩。吳生遠擅場。森羅移地軸。妙絕動宮牆。五聖聯龍袞。千宮列雁行。

    冕旒俱秀髮。旌旆盡飛揚。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風箏吹玉柱。露井凍銀牀。

    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穀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

    原選者評。鉅麗冠冕。得頌揚之體。擬諸。清廟。明堂。其氣象似之。唐人崇祀老子事屬不經。貽譏千古。甫爲當時之臣。推崇固應如此。其典重中帶飄逸。精工中有排宕。

    則大手異人處也。

    陳師道曰。敘述功德。反覆申意。事核而理長。

    李因篤曰。此篇乃公開手長律。鳳羽初舒。九苞煥採。宜其雄視一代也。浦起龍曰。

    。典重高華。據事直書。不參議論。純是頌體。錢箋語語指斥。意非不善也。但學者不善會之。偏於譏刺一邊看去。則失之遠矣。

    。唐書。高宗乾封元年幸亳州。詣老君廟。追尊爲玄元皇帝。開元二十九年。制兩京諸州各置廟。天寶元年置廟於天寧坊。東都於積善坊。臨淄舊邸。二年改爲太清宮。東都太微宮。

    投贈哥舒開府翰二十韻

    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開府當朝傑。論兵邁古風。

    先鋒百勝在。略地兩隅空。青海無傳箭。天山早掛弓。廉頗仍走敵。魏絳已和戎。

    每惜河湟棄。新兼節制通。智謀垂睿想。出入冠諸公。日月低秦樹。乾坤繞漢宮。

    胡人愁逐北。宛馬又從東。受命邊沙遠。歸來御席同。軒墀曾寵鶴。畋獵舊非熊。

    茅土加名數。山河誓始終。策行遺戰伐。契合動昭融。勳業青冥上。交親氣概中。

    未爲朱履客。已見白頭翁。壯節初題柱。生涯獨轉蓬。幾年春草歇。今日暮途窮。

    軍事留孫楚。行間識呂蒙。防身一長劍。將欲倚崆峒。原選者評。胡應麟曰。排律。沈。宋二氏藻贍精工。太白。右丞明秀高爽。然皆不過十韻。且體在繩墨之中。調非畦逕之外。惟杜陵大篇鉅什。雄偉神奇。如。謁先主廟。贈哥舒。等作。闔闢馳驟。如飛龍行雲。鱗鬣爪甲。自中矩度。又如淮陰用兵。百萬掌握。變化無方。雖時有險樸。無害大家。

    上韋左相二十韻

    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老臣。

    應圖求駿馬。驚代得麒麟。沙汰江河濁。調和鼎鼐新。韋賢初相漢。範叔已歸秦。

    盛業今如此。傳經固絕倫。豫樟深出地。滄海闊無津。北斗司喉舌。東方領搢紳。

    持衡留藻鑑。聽履上星辰。獨步才超古。餘波德照鄰。聰明過管輅。尺牘倒陳遵。

    豈是池中物。由來席上珍。廟堂知至理。風俗盡還淳。才傑俱登用。愚蒙但隱淪。

    長卿多病久。子夏索居頻。回首驅流俗。生涯似衆人。巫咸不可問。鄒魯莫容身。

    感激時將晚。蒼茫興有神。爲公歌此曲。涕淚在衣巾。

    沈德潛曰。從朝廷用人說起。與前篇同是高屋建瓴之法。

    奉贈太常張卿二十韻

    方丈三韓外。崑崙萬國西。建標天地闊。詣絕古今迷。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

    相門清議衆。儒術大名齊。軒冕羅天闕。琳琅識介珪。伶官詩必誦。夔樂典猶稽。

    健筆凌鸚鵡。銛鋒瑩闢鳥鵜。友于皆挺拔。公望見端倪。通籍逾青瑣。亨衢照紫泥。

    靈虯傳夕箭。歸馬散霜蹄。能事聞重譯。嘉暮及遠黎。弼諧方一展。班序更何躋。

    適越空顛躓。遊梁竟慘悽。謬知終畫虎。微分是醢雞。萍泛無休日。桃陰想舊蹊。

    吹噓人所羨。騰躍事仍睽。碧海真難涉。青雲不可梯。顧深慚鍛鍊。才小辱提攜。

    檻束哀猿叫。枝驚夜鵲棲。幾時陪羽獵。應指釣璜溪。

    原選者評。投贈詩皆工於發端。此篇尤有氣象。當是贈張土自者。土自以尚主置宅禁中。故假神仙之象以誦美之。錢謙益引妙實真符之說謂中含諷刺。不免穿鑿。且與甫贈詩望薦之意不合。

    奉贈鮮于京兆二十韻

    王國稱多士。賢良復幾人。異才應間出。爽氣必殊倫。始見張京兆。宜居漢近臣。

    驊騮開道路。鵰鶚離風塵。侯伯知何等。文章實致身。奮飛超等級。容易失沉淪。

    脫略磻溪釣。操持郢匠斤。雲霄今已逼。臺袞更誰親。鳳穴雛皆好。龍門客又新。

    義聲紛感激。敗績自逡巡。途遠欲何向。天高難重陳。學詩猶孺子。鄉賦念嘉賓。

    不得同晁錯。吁嗟後郄詵。計疏疑翰墨。時過憶松筠。獻納紆皇眷。中間謁紫宸。

    且隨諸彥集。方覬薄才伸。破膽遭前政。陰謀獨秉鈞。微生沾忌刻。萬事益酸辛。交合丹青地。恩傾雨露辰。有儒愁餓死。早晚報平津。

    原選者評。甫之應詔而被黜。獻賦而仍置。皆李林甫爲之。相臣以進賢爲職。知人爲務。唐以詩賦取士而杜甫白衣。古人所以感士不遇也。陰謀刻忌。寫出林甫奸狀。彼讀駱賓王檄而曰。宰相安得失此人。者猶當愧之。

    蔡夢弼曰。時明皇詔天下有一藝詣闕就選。李林甫恐士或斥己建言。請委尚書省先試問。遂無一中者。公應詔退下。是爲林甫所沮。故下有破膽。陰謀之語也。

    王士祿曰。計疏疑翰墨。時過憶松筠。語有餘味。

    贈特進汝陽王二十韻

    特進羣公表。天人夙德升。霜蹄千里駿。風翮九霄鵬。服禮求毫髮。惟忠忘寢興。

    聖情常有眷。朝退若無憑。仙醴來浮蟻。奇毛或賜鷹。清關塵不雜。中使日相乘。

    晚節嬉遊簡。平居孝義稱。自多親棣萼。誰敢問山陵。學業醇儒富。辭華哲匠能。

    筆飛鸞聳立。章罷鳳騫騰。精理通談笑。忘形向友朋。寸長堪繾綣。一諾豈驕矜。

    已忝歸曹植。何知對李膺。招要恩屢至。崇重力難勝。披霧初歡夕。高秋爽氣澄。

    樽罍臨極浦。鳧雁宿張燈。花月窮遊宴。炎天避鬱蒸。硯寒金井水。檐動玉壺冰。

    瓢飲惟三徑。巖棲在百層。且持蠡測海。況挹酒如澠。鴻寶寧全祕。丹梯庶可凌。

    淮王門有客。終不愧孫登。

    原選者評。胡應麟曰。贈汝陽。哥舒。李白。韋見素等作。格調精嚴。體骨勻稱。每讀一篇。無論其人履歷鹹若指掌。且形神意氣踊躍毫楮。如週日方寫生。太史序傳。逼奪化工。而杜從容聲律間。尤爲難事。真古今絕詣也。

    鄭駙馬宅宴洞中

    主家陰洞細煙霧。留客夏簟清琅玕。春酒杯濃琥珀薄。冰漿碗碧瑪瑙寒。

    誤疑茅堂過江麓。已入風磴霾雲端。自是秦樓壓鄭谷。時聞雜佩聲珊珊。

    原選者評。拗體全用古調。亦覺過苦。正喜其蒼秀。仇兆鰲曰。頷聯敘事濃麗。腹聯寫景蕭疏。

    重題鄭氏東亭

    華亭入翠微。秋日亂清暉。崩石欹山樹。清漣曳水衣。紫鱗衝岸躍。蒼準護巢歸。

    向晚尋徵路。殘雲傍馬飛。題張氏隱居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

    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遊。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

    原選者評。善寫幽居之致。旨趣俱遠。固不得以涉理路。落言筌議之。

    天寶初。南曹小司寇舅於我太夫人堂下累土爲山。

    一匱盈尺。以代彼朽木承諸焚香瓷甌。甌甚安矣。

    旁植慈竹。蓋茲數峯嶔岑嬋娟。宛有塵外致。

    乃不知興之所至。而作是詩

    一匱功盈尺。三峯意出羣。望中疑在野。幽處欲生雲。慈竹春陰覆。香爐曉勢分。

    惟南將獻壽。佳氣日氛氳。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三四承上。虛狀二句。體極生動。

    龍門

    龍門橫野斷。驛樹出城來。氣色皇居近。金銀佛寺開。往還時屢改。川水日悠哉。

    相閱征途上。生涯盡幾回。

    奉寄河南韋尹丈人

    有客傳河尹。逢人問孔融。青囊仍隱逸。章甫尚西東。鼎食分門戶。詞場繼國風。

    尊榮瞻地絕。疏放憶途窮。濁酒尋陶令。丹砂訪葛洪。江湖漂短褐。霜雪滿飛蓬。

    牢落乾坤大。周流道術空。謬慚知薊子。真怯笑揚雄。盤錯神明懼。謳歌德義豐。

    屍鄉餘土室。難說祝雞翁。

    與任城許主簿遊南池

    秋水通溝洫。城隅進小船。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菱熟經時雨。蒲荒八月天。

    晨朝降白露。遙憶舊青氈。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 。公詩善記時節。此詩。晨朝降白露。明日白露節也。他詩。露從今夜白。今日白露節也。登兗州城樓

    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

    從來多古意。臨眺獨躊躇。

    原選者評。安雅妥帖。杜律中最近人者。故後人多摹此派。

    李夢陽曰。疊景者意必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

    野館穠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唐法律甚嚴惟杜。變化莫測亦惟杜。

    趙氵方曰。公祖審言。登襄陽城詩。雲。旅客三秋至。層城四望開。楚山橫地出。漢水接天回。冠蓋非新裏。章華只舊臺。習池風景異。歸路滿塵埃。公此詩實本於其祖。

    對雨書懷走邀許十一簿公

    東嶽雲峯起。溶溶滿太虛。震雷翻幕燕。驟雨落河魚。座對賢人酒。門聽長者車。

    相邀愧泥濘。騎馬到階除。

    原選者評。王士祿曰。驟雨落河魚。亦是即目妙境。

    巳上人茅齋

    巳公茅屋下。可以賦新詩。枕簟入林僻。茶瓜留客遲。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

    空忝許詢輩。難酬支遁詞。

    房兵曹胡馬詩

    胡馬大宛名。鋒棱瘦骨成。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託死生。

    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

    原選者評。孤情迥出。健思潛搜。相其氣骨亦可橫行萬里。此與畫鷹二篇。真文家所謂沉着痛快者。

    趙氵方曰。詠物詩戒粘皮帶骨。此詩矯健豪縱。飛行萬里之勢如在目中。所謂索之於牝牡驪黃之外者。區區模寫體貼以爲詠物。何足語此。

    李因篤曰。五六如詠良友大將。此所謂沉雄。

    畫鷹

    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皕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絛鏇光堪擿。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

    原選者評。王士祿曰。命意精警。句句不脫畫字。

    朱鶴齡曰。起句與。縞素漠漠開風沙。義同。末因畫鷹而思真者之搏擊。則進。雕賦。意也。

    仇兆鰲曰。每味一物必以全副精神入之。故老筆蒼勁。時見靈氣飛舞。

    過宋員外之問舊莊

    宋公舊池館。零落守陽阿。枉道祗從入。吟詩許更過。淹留問耆老。寂寞向山河。

    更識將軍樹。悲風日暮多。

    夜宴左氏莊

    風林纖月落。衣露淨琴張。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檢書燒燭短。看劍引杯長。

    詩罷聞吳詠。扁舟意不忘。

    原選者評。寫景穠至。結意亦遠。杜律如此種。氣骨有餘。不乏風韻。雖雅近王孟。尤爲盛唐高步。

    顧宸曰。一章之中。樂事皆具。而時地景物重疊鋪敘。卻渾然不見痕跡。

    黃生曰。夜景有月易佳。無月難佳。三四句無月時寫景語更精切。

    送蔡希曾都尉還隴右因寄高三十五書記

    蔡子勇成癖。彎弓西射胡。健兒寧關死。壯士恥爲儒。官是先鋒得。材緣挑戰須。

    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雲幕隨開府。春城赴上都。馬頭金匼匝。 背錦模糊。

    咫尺雲山路。歸飛青海隅。上公猶寵錫。突將且前驅。漢使黃河遠。涼州白麥枯。

    因君問消息。好在阮元瑜。

    原選者評。杜牧詩。射鵰都尉萬人敵。黑矛肖將軍一鳥輕。雖本此詩。然語意天然遜子美遠矣。

    歐陽修曰。陳舍人從易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脫誤。送蔡都尉。詩。身輕一鳥。下脫一字。陳公與數客各用一字補之。或雲。疾。或雲。落。或雲。下。莫能定。後得一善本。乃是。過。字。陳歎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亦不能到也。

    春日憶李白

    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羣。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

    何時一尊酒。重與細論文。原選者評。李杜交誼。於白集中論之詳矣。此詩傅會尤多。所謂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甫無是也。頸聯遂爲懷人粉本。情景雙關。一何蘊藉。

    朱鶴齡曰。公與太白皆學六朝前。以李侯佳句比之陰鏗。此又比之庾。鮑。蓋舉平生所最慕者以相方也。王安石謂少陵於李白僅比於庾。謝。陰鏗則又下矣。或遂以。細論文。譏其才疏。此真瞽說。公詩云。頗學陰何苦用心。又云。庾信文章老更成。公之推服諸家甚至。則其推服太白爲何如哉。

    贈陳二補闕

    世儒多汩沒。夫子獨聲名。獻納開東觀。君王問長卿。早雕寒始急。天馬老能行。

    自到青冥裏。休看白髮生。

    寄高三十五書記

    嘆息高生老。新詩日又多。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主將收才子。崆峒足凱歌。

    聞君已朱紱。且得慰蹉皗。

    原選者評。詩必有法。古今通義。子美最深於法。嚴羽雲。少陵詩法如孫吳。太白詩法如李廣。是也。

    送裴二虯作尉永嘉

    孤嶼亭何處。天涯水氣中。故人官就此。絕境興誰同。隱吏逢梅福。遊山憶謝公。

    扁舟吾已就。把釣待秋風。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起用倒勢。如凌虛御風而來。

    贈田九判官

    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欸聖朝。宛馬總肥春苜蓿。將軍只數漢嫖姚。

    陳留阮瑀誰爭長。京兆田郎早見招。麾下賴君才併入。獨能無意向漁樵。

    原選者評。風格遒囗。所謂神理縱橫而準繩最密。此種體制惟老杜擅長。本望田薦己。

    故。宛馬。句以比爲賦微領此意。五六語如轉丸珠。仇兆鰲謂阮王禹爲指高適。不爲無見。不徒送蔡都尉詩以阮比高也。

    贈獻納使起居田舍人

    獻納司存雨露邊。地分清切任才賢。舍人退食收封事。宮女開函近御筵。曉漏追趨青瑣闥。晴窗點檢白雲篇。揚雄更有河東賦。唯待吹噓送上天。

    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

    不識南塘路。今知第五橋。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谷口舊相得。濠梁同見招。

    平生爲幽興。未惜馬蹄遙。

    原選者評。古人記遊之作。佇興而言。興盡而止。故有餘味而無長語。此詩多至十首。

    蓋遊宴既久。情景迭見。故乃綜括始終。分攄懷抱。絕去羈束而自成阡陌。若不經營而自行條理。所謂。言之不足故長言之。反覆詠歎以寄其情者也。十首中風致蕭疏。氣體深穩。

    元亮之衝。太沖之逸。康樂之清。明遠之俊。匯而有之。至其章法次序則大家結構。評者類能言之。

    王嗣奭曰。起句是十首起法。末拈幽興。爲十首之綱。

    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卑枝低結子。接葉暗巢皍。鮮鯽銀絲鱠。香芹碧澗羹。

    翻疑柂樓底。晚飯越中行。

    原選者評。蔡寬夫曰。卑枝。一聯乃疊韻對。如樂天。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

    要因其語意偶合輒成就之。不以是爲工也。

    萬里戎王子。何年別月支。異花開絕域。滋蔓匝清池。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

    露翻兼雨打。開拆日離披。

    原選者評。王士祿曰。十首中宕此一首。最見章法。

    旁舍連高竹。疏籬帶晚花。碾渦深沒馬。藤蔓曲藏蛇。詞賦工無益。山林跡未賒。

    盡捻書籍賣。來問爾東家。

    剩水滄江破。殘山碣石開。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銀甲彈箏用。金魚換酒來。

    興移無灑掃。隨意坐莓苔。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散漫寫去無起束呼應。另是一格。亦緣十首自有大起結。此首如中聯也。

    風磴吹陰雪。雲門吼瀑泉。酒醒思臥簟。衣冷欲裝綿。野老來看客。河魚不取錢。

    只疑淳樸處。自有一山川。

    棘樹寒雲色。茵陳春藕香。脆添生榮美。陰益食單涼。野鶴清晨出。山精白日藏。

    石林蟠水府。百里獨蒼蒼。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野鶴。一聯。刻意生色。

    憶過楊柳渚。走馬定昆池。醉把青荷葉。狂遺白接。剌船思郢客。解水乞吳兒。

    坐對秦山晚。江湖興頗隨。

    牀上書連屋。階前樹拂雲。將軍不好武。稚子總能文。醒酒微風入。聽詩靜夜分。

    糹希衣掛蘿薜。涼月白紛紛。

    幽意忽不愜。歸期無奈何。出門流水注。回首白雲多。自笑燈前舞。誰憐醉後歌。

    秪因與朋好。風雨亦來過。

    原選者評。趙氵方曰。凡一題而賦數首者。須首尾佈置。有起有結。每章各有主意。無繁複不倫之失。乃是家數。觀此十章及後五章可見。

    王嗣奭曰。合觀十首。分明一篇遊記。有首有尾。中間或賦景。或寫情。經緯錯綜。

    曲折變化。用正用奇。不可方物。

    李因篤曰。末章是十首結語。老氣橫空。直使後五首可接。

    重過何氏五首

    問訊東橋竹。將軍有報書。倒衣還命駕。高枕乃吾廬。花妥皍捎蝶。溪喧獺趁魚。

    重來休沐地。真作野人居。

    原選者評。五首皆着意。重過。其大致疏落。不復次第鋪敘。正所以別於前遊。此亦詩家之微旨也。盧元昌以。野人居。三字爲諷當時第舍之侈。又或以前第九首。此第四首爲諷明皇黷武。將帥好兵。前第三首爲刺明皇任蕃將。寵祿山。無端牽引。破碎支離。黃庭堅謂棄其大旨。於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爲物物皆有所託。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讀甫詩者。當以爲戒。

    山雨樽仍在。沙沉榻未移。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雲薄翠微寺。天清皇子陂。

    向來幽異極。步屣過東籬。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五六宕開。惟大家有此筆力。

    落日平臺上。春風啜茗時。石欄斜點筆。桐葉坐題詩。翡翠鳴衣桁。蜻蜒立釣絲。

    自今幽興熟。來往亦無期。

    原選者評。首篇五六及。翡翠。二句穠至中別有幽趣。不減。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也。頗怪朝參懶。應耽野趣長。雨拋金鎖甲。苔臥綠沉槍。手自移蒲柳。家才足稻粱。

    看君用幽意。白日到羲皇。

    到此應常宿。相留可判年。蹉跎暮容色。悵望好林泉。何日沾微祿。歸山買薄田。

    斯遊恐不遂。把酒意茫然。

    冬日有懷李白

    寂寞書齋裏。終朝獨爾思。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短褐風霜入。還丹日月遲。

    未因乘興去。空有鹿門期。

    原選者評。與。亦有梁宋遊。相期拾瑤草。正相照應。

    贈翰林張四學士

    翰林逼華蓋。鯨力破滄溟。天上張公子。宮中漢客星。賦詩拾翠殿。佐酒望雲亭。

    紫誥仍兼綰。黃麻似六經。內分金帶赤。恩與荔枝青。無復隨高鳳。空餘泣聚螢。

    此生任春草。垂老獨漂萍。儻憶山陽會。悲歌在一聽。

    原選者評。前幅工麗。

    送張二十參軍赴蜀州因呈楊五侍御

    好去張公子。通家別恨添。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御史新驄馬。參軍舊紫髯。

    皇華吾善處。於汝定無嫌。

    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晚際遇雨二首

    落日放船好。輕風生浪遲。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藕絲。

    片雲頭上黑。應是雨催詩。

    雨來沾席上。風急打船頭。越女紅裙溼。燕姬翠黛愁。纜侵堤柳系。幔捲浪花浮。

    歸路翻蕭颯。陂塘五月秋。

    原選者評。結皆入勝。次作尤有逸緻。

    贈高式顏

    昔別是何處。相逢皆老夫。故人還寂寞。削跡共艱虞。自失論文友。空知賣酒壚。平生飛動意。見爾不能無。

    原選者評。深情高調。起句中無限蒼涼。

    王士正曰。篇中。論文友。指高適。適卒於永泰元年。此詩當在改元之後。

    故武衛將軍輓歌三首

    嚴警當寒夜。前軍落大星。壯夫思敢決。哀詔惜精靈。王者今無戰。書生已勒銘。

    封侯意疏闊。編簡爲誰青。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詞意上下含蓄。有美有恨。

    舞劍過人絕。鳴弓射獸能。銛鋒行愜順。猛噬失騰。赤羽千夫膳。黃河十月冰。

    橫行沙漠外。神速至今稱。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詩意沉雄悲壯。足慰鬼雄。此篇尤有生造之力。

    哀輓青門去。新阡絳水遙。路人紛雨泣。天意颯風飈。部曲精仍銳。匈奴氣不驕。

    無由睹雄略。大樹日蕭蕭。

    官定後戲贈

    不作河西尉。淒涼爲折腰。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遙。耽酒須微祿。狂歌託聖朝。

    故山歸興盡。回首向風飈。

    九日藍田崔氏莊

    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

    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子細看。

    原選者評。意頗頹唐。筆則老健。頸聯撐拄。自是。截斷衆流。之句。

    劉禹錫曰。詩中用。茱萸。字者凡三人。杜子美雲。醉把茱萸仔細看。王右丞雲。

    。遍插茱萸少一人。朱亻放雲。學他年少插茱萸。更三君所用。子美爲優。

    陳師道曰。頷聯文雅曠達。不減昔人。故謂詩非力學可致。正度胸中度世耳。

    崔氏東山草堂

    愛汝玉山草堂靜。高秋爽氣相鮮新。有時自發鐘磬響。落日更見漁樵人。

    盤剝白鴉谷口慄。飯煮青泥坊底芹。何爲西莊王給事。柴門空閉鎖松筠。

    原選者評。甫集特多拗律。然其聲調自有一定之法。如此詩及。西嶽山曾竦處尊。

    。錦官城西生事微。掖垣竹埤梧十尋。城尖徑仄旌旆愁。諸篇。以古調入律。所謂蒼茫歷落中自成音節者。然此及。西嶽。篇。收入律調爲正法。如後一篇八句全拗。又拗體之變格。不易學也。若並不識七古聲調。而以語拗體。難矣。他如。澗道餘寒歷冰雪。傳語風光共流轉。及。映階碧草自春色。九江日落醒何處。諸聯。乃單拗雙拗正法。宋人胡仔謂平仄固有定體。衆共守之。然不若時用變體。如兵之出奇。變化無窮。以驚世駭目。

    王世懋則疑爲變風變雅。皆恍惚之語耳。

    王嗣奭曰。藍田。詩悲壯。東山。詩渾成。不煩繩削。自有蕭散之致。

    對雪

    戰哭多新鬼。愁吟獨老翁。亂雲低薄暮。急雪舞迴風。瓢棄樽無綠。爐存火似紅。

    數州消息斷。愁坐正書空。

    月夜

    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香露雲鬟溼。清輝玉臂寒。

    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幹。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不言思兒女。情在言外。

    浦起龍曰。悲婉微至。

    黃鶴曰。天寶十五載八月。公自鄜州赴行在。爲賊所得。時身在長安。家在鄜州。故作是詩。

    遣興

    驥子好男兒。前年學語時。問知人客姓。誦得老夫詩。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

    鹿門攜不遂。雁足系難期。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儻歸免相失。見日敢辭遲。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愛隔情深。語寬心急。

    春望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

    原選者評。司馬光曰。古人爲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近世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此詩。言。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

    憶幼子

    驥子春猶隔。鶯歌煖正繁。別離驚節換。聰慧與誰論。澗水空山道。柴門老樹村。

    憶渠愁只睡。炙背俯晴軒。

    喜達行在所三首

    西憶岐陽信。無人遂卻回。眼穿當落日。心死著寒灰。霧樹行相引。連峯望忽開。

    所親驚老瘦。辛苦賊中來。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抗賊高節。而以。老瘦辛苦。四字檃栝之。所謂蘊藉也。

    愁思胡笳夕。淒涼漢苑春。生還今日事。間道暫時人。司隸章初睹。南陽氣已新。

    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間道暫時人。五字可傷。即雲。旦暮人。耳。暫時。更警。

    死去憑誰報。歸來始自憐。猶瞻太白雪。喜遇武功天。影靜千官裏。心蘇七校前。

    今朝漢社稷。新數中興年。

    原選者評。肺腑流露。不假雕飾。論甫者謂其一飯不忘君。況斯時情境乎。所以寫欣喜處語極悲痛。性情所至。妙不自尋。觀其真摯如此。其生平大節可知矣。

    趙氵方曰。題曰。喜達行在所。而詩多追說脫身歸順間關跋涉之情狀。所謂痛定思痛。

    逾於在痛時也。

    得家書

    去憑遊客寄。來爲附家書。今日知消息。也鄉且舊居。熊兒幸無恙。驥子最憐渠。

    臨老羇孤極。傷時會合疏。二毛趨帳殿。一命侍鸞輿。北闕妖氛滿。西郊白露初。

    涼風新過雁。秋雨欲生魚。農事空山裏。眷言終荷鋤。

    原選者評。入後清逸。翛然意遠。

    奉贈嚴八閣老

    扈聖登黃閣。明公獨妙年。蛟龍得雲雨。鵰鶚在秋天。客禮容疏放。官曹可接聯。

    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

    奉送郭中丞兼太僕卿充隴右節度使三十韻

    詔發西山將。秋屯隴右兵。淒涼餘部曲。火單赫舊家聲。鵰鶚乘時去。驊騮顧主鳴。

    艱難須上策。容易即前程。斜日當軒蓋。高風捲旆旌。松悲天水冷。沙亂雪山清。

    和虜猶懷惠。防邊不敢驚。古來於異域。鎮靜示專征。燕薊奔封豕。周秦觸駭鯨。

    中原何慘黷。餘孽尚縱橫。箭入昭陽殿。笳吟細柳營。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

    宸極祅星動。園陵殺氣平。空餘金椀出。無復糹惠帷輕。毀廟天飛雨。焚宮火徹明。

    罘罳朝共落。棆桷夜同傾。三月師逾整。羣胡勢就烹。瘡痍親接戰。勇決冠垂成。

    妙譽期元宰。殊恩且列卿。幾時回節鉞。戮力掃欃槍。圭竇三千士。雲梯七十城。

    恥非齊說客。秪似魯諸生。通籍微班忝。周行獨坐榮。隨肩趨漏刻。短鴇寄簪纓。

    徑欲依劉表。還疑厭禰衡。漸衰那此別。忍淚獨含情。廢邑狐狸語。空村虎豹爭。

    人頻墜塗炭。公豈忘精誠。元帥調新律。前軍壓舊京。安邊仍扈從。莫作後功名。

    原選者評。言有倫脊。義歸忠愛。昔謝安論毛詩。以訁於謨定命。遠猷辰告爲佳語。此類篇章有其意矣。

    王嗣奭曰。本送郭之隴右。而語意輕外重內。亶亶而談。正以感激中丞使知急也。後雲。幾時回節鉞。又云。安邊仍扈從。蓋以深討賊大事望之矣。

    送楊六判官使西蕃

    送遠秋風落。西征海氣寒。帝京氛祲滿。人世別離難。絕域遙懷怒。和親願結歡。

    敕書憐贊普。兵甲望長安。宣命前程急。惟良待士寬。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爲官。

    垂淚方投筆。傷時即據鞍。儒衣山鳥怪。漢節野童看。邊酒排金盞。夷歌捧玉盤。

    草輕蕃馬健。雪重拂廬乾。慎爾參籌畫。從茲正羽翰。歸來權可取。九萬一朝摶。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羅大經雲。子云清自守。今日起爲官。假。雲。對。日。兩句一意。按元白劉賓客輩汝洛唱和集。九日送人。清秋方落帽。子夏正離羣。假對之工。

    本於杜句。

    朱鶴齡曰。舊唐書。雲。至德元載。吐蕃遣使和親。願助國討賊。二載三月。遣給事中南巨川極命。楊蓋贊巨川以行。

    月

    天上秋期近。人間月影清。入河蟾不沒。搗藥兔長生。只益丹心苦。能添白髮明。

    干戈知滿地。休照國西營。

    晚行口號

    三川不可到。歸路晚山稠。落雁浮寒水。飢烏集戍樓。市朝今日異。喪亂幾時休。

    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

    原選者評。盧之昌曰。有春燕巢於林木之感。

    行次昭陵

    舊俗疲庸主。羣雄問獨夫。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

    風雲隨絕足。日月繼高衢。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詞寧戮辱。賢路不崎嶇。

    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麾安率土。盪滌撫洪爐。壯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

    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松柏瞻虛殿。塵沙立暝途。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

    原選者評。氣象嵬峨。規模宏遠。華茂典重之中。有沉雄悲壯之概。陸游所謂。清廟生民伯仲間。也。貞觀之治。三代以後所僅見。其行政。用人。納諫。進賢亦非後代所及。

    。文物。四句能舉其要。不特此也。明皇勵精爲治。開元政化。上媲太宗。不能持盈保泰。

    任用宵小。蔽塞聰明。以致天寶禍亂。向非太宗之靈。則唐室墟矣。流離之餘。徘徊瞻眺。

    撫時傷往。流恨山隅。想開國之盛。而所以致亂之故。隱然言外。深廣無端。波瀾萬狀。今古詩人。絕無倫比。甫祭房相文雲。培滿地。崑崙無羣。可取以評此詩。

    許曰。文物多師古。四句。見太宗智勇英特。武定天下而能如此。最盛德也。

    黃鶴曰。按天寶五載。詔天下通一藝者詣京師。公自東都西歸應詔。故道經昭陵也。

    沈德潛曰。玉衣。二句。猶。騷。所云。神之來兮夾兩旗。言神靈陟降也。

    重經昭陵

    草昧英雄起。謳歌歷數歸。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翼亮貞文德。丕承戢武威。

    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陵寢盤空曲。熊羆守翠微。再窺松柏路。還見五雲飛。

    原選者評。渾舉讚頌。義無不包。與前篇皆可直追三頌。

    何景明曰。用經史入詩。絕不見斧鑿痕。使他人道之未免拙滯。

    鍾惺曰。陵廟之作。典古悲涼。說功業無竹帛氣。說神靈無松杉氣。

    張遠曰。末句即。五陵佳氣無時無。之意。

    喜聞官軍已臨賊寇二十韻

    胡虜潛京縣。官軍擁賊壕。鼎魚猶假息。穴蟻欲何逃。帳殿羅玄冕。轅門照白袍。

    秦山當警蹕。漢苑入旌旄。路失羊腸險。雲橫雉尾高。五原空壁壘。八水散風濤。

    今日看天意。遊魂貸爾曹。乞降那更得。尚詐莫徒勞。元帥歸龍種。司空握豹韜。

    前軍蘇武節。左將呂虔刀。兵氣回飛鳥。威聲沒巨鰲。戈釒延開雪色。弓矢尚秋毫。

    天步艱方盡。時和運更遭。誰雲遺毒螫。已是沃腥臊。睿想丹墀近。神行羽衛牢。

    花門騰絕漠。拓羯渡臨洮。此輩感恩至。羸俘何足操。鋒先衣染血。騎突劍吹毛。

    喜覺都城動。悲憐子女號。家家賣釵釧。只待獻春醪。

    原選者評。壯浪豪邁。寫得。喜。字意出。可作討賊檄文。亦可作極捷露布。

    王嗣奭曰。字字犀利。句句雄壯。真是筆掃千軍者。

    。唐書。至德二載九月。丁亥。廣平王亻叔將朔方等軍及回紇。西域之衆十五萬發鳳翔。

    壬寅至長安城西。與賊將安守忠戰於香積寺北。賊大敗。張通儒走陝郡。大軍入京師。甲辰。捷書至鳳翔。

    收京二首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

    叨逢罪已日。沾灑望青霄。

    汗馬收宮闕。春城鏟賊壕。賞應歌杕杜。歸及薦櫻桃。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

    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卷十四

    襄陽杜甫詩六

    臘日

    臘日常年暖尚遙。今年臘日凍全消。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

    縱酒欲謀良夜醉。還家初散紫宸朝。口脂面藥隨恩澤。翠管銀罌下九霄。

    原選者評。趙大綱曰。唐以大寒後辰日爲臘。

    紫宸殿退朝口號

    戶外昭容紫袖垂。雙瞻御座引朝儀。香飄合殿春風轉。花覆千官淑景移。

    晝漏希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原選者評。可備唐朝典故。詩亦委蛇有風度。

    劉會孟曰。從容富麗。六句有意外意。

    曲江二首

    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脣。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邊高冢臥麒麟。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

    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

    穿花蛺蝶深深見。點水晴蜒欸欸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原選者評。葉夢得曰。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亦無以見其精微。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所以不礙氣格超勝。使晚唐人爲之。便涉。魚躍練川拋玉尺。鶯穿絲柳織金梭。矣。

    張釒延曰。二詩以仕不得志有感於暮春而作。

    王士正曰。宣政。等作。何其舂容華藻。遊賞詩乃又跌宕不羈如此。蓋各有體也。曲江對酒苑外江頭坐不歸。水精宮殿轉霏微。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

    縱飲久判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悲傷未拂衣。

    原選者評。頷聯寫一時偶然之景。遂爲後賢粉本。然。丹鉛錄。所引黃庭堅句。風致自佳。若梅堯臣。李若水兩聯則優劣判然矣。

    曲江對雨

    城上春雲覆苑牆。江亭晚色靜年芳。林花著雨燕脂落。水荇牽風翠帶長。

    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漫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傍。

    原選者評。離亂初復。追思極盛。悄然悲慨。無限深情。後四句一氣滾出。仍望有承平之樂。語偏濃至。氣自空蒼。此中晚所望而不及者也。若甫之繫念明皇。誠有其意。然金錢之詔。當在肅宗。說詩固宜善會耳。

    黃生曰。公感玄宗知遇。詩中每每見之。五。六指南內之事。蓋隱之也。本詩人之忠厚。法宣聖之微詞。豈古今抽黃媲白之士所敢望哉。

    仇兆鰲曰。杜審言詩。綰物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即此頷聯所自出也。又。寄語洛陽風日道。明年春色倍還人。即。傳語風光。二句所自出也。公嘗雲。詩是吾家事。

    信乎祖孫繼述詩學乃其家學也。

    奉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

    五夜漏聲催曉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

    朝罷香菸攜滿袖。詩成珠玉在揮毫。欲知世掌絲綸美。池上於今有鳳毛。

    原選者評。蘇軾曰。旌旗日暖。一聯。此七言中之偉麗者也。

    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

    天門日射黃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宮草微微承委珮。爐煙細細駐遊絲。

    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殘支鳥鵲亦多時。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金和玉節之篇。題省中院壁

    掖垣竹埤梧十尋。洞門對溜常陰陰。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

    腐儒衰晚謬通籍。退食遲迴違寸心。袞職曾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

    原選者評。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參觀之可得其意。

    春宿左省

    花隱掖垣暮。啾啾棲鳥過。星臨萬戶動。月傍九霄多。不寢聽金鑰。因風想玉珂。

    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

    原選者評。胡應麟曰。杜詩五律結句之妙者。如。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無由睹雄略。大樹日蕭蕭。語皆矯健振勁。絕非錚錚細響。

    沈德潛曰。三四即景名句。而註釋家謂民勞則星動。月屬陰象。指女子。小人。以峭刻深心。測詩人敦厚之旨。一何可笑。

    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

    冠冕通南極。文章落上臺。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濃花發。春帆細雨來。

    不知滄海上。天遣幾時回。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頷聯冠冕。頰聯纖穠。此用筆之妙。

    晚出左掖

    晝刻傳呼淺。春旗簇仗齊。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樓雪融城溼。宮雲去殿低。

    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諫草不欲人知。此事君當然之體。結語讀之數過。款款忠實。

    送賈閣老出汝州

    西掖梧桐樹。空留一院陰。艱難歸故里。去住損春心。宮殿青門隔。雲山紫邏深。

    人生五馬貴。莫受二毛侵。

    原選者評。去住損春心。五字可謂蘊藉。黃生曰。起處用。卷阿。詩意而無其跡。

    送鄭十八虔貶台州司戶傷

    其臨老陷賊之故闕爲面別情見於詩

    鄭公樗散鬢成絲。酒後常稱老畫師。萬里傷心嚴譴日。百年垂死中興時。

    蒼惶已就長途往。邂逅無端出餞遲。便與先生應永訣。九重泉路盡交期。

    原選者評。盧世曰。清空一氣。萬轉千回。純是淚點。都無墨痕。

    沈德潛曰。屈折赴題。清空如話。別是一種風格。

    端午日賜衣

    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自天題處溼。當暑著來清。

    意內稱長短。終身荷聖情。

    奉贈王中允維

    中允聲名久。如今契闊深。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一病綠明主。三年獨此心。

    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

    原選者評。爲中允表明心跡。極有斟酌。

    。舊唐書。維官給事中。扈從不及。爲賊所得。服藥取痢。詐稱喑病。祿山迎置洛陽。

    構於普施寺。迫以僞署。賊平。定陷賊官罪。維以。氵以碧。詩聞於朝。肅宗特宥之。責授太子中允。

    奉陪鄭駙馬韋曲二首

    韋曲花無賴。家家惱殺人。綠樽雖盡日。白髮好禁春。石角鉤衣破。藤枝刺眼新。

    何時佔叢竹。頭戴小烏巾。

    野寺垂楊裏。春畦亂水間。美花多映竹。好鳥不歸山。城郭終何事。風塵豈駐顏。

    誰能共公子。薄暮欲俱還。

    至德二載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

    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近得歸京邑。移官豈至尊。

    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原選者評。詞意婉曲。昔之忠款。今之眷戀皆見。怨而不怒。忠厚之道。

    顧宸曰。公疏救房琯。詔三司推問。以張鎬力救。敕放就列。次年與房琯。嚴武俱貶坐琯黨也。此公事君交友生平出處之大節。曰。移官豈至尊。不敢歸怨於君也。王維題雲。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與此同意。所謂詩可以怨也。

    寄高三十五詹事適

    安穩高詹事。兵戈久索居。時來如宦達。歲晚莫情疏。天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

    相看過半百。不寄一行書。

    路逢襄陽楊少府入城戲呈楊員外綰

    寄語楊員外。山寒少茯苓。歸來稍暄暖。當爲屬刂青冥。翻動神仙窟。封題鳥獸形。

    兼將老藤杖。扶汝醉初醒。

    原選者評。頸聯奇致。押韻尤穩。

    題鄭縣亭子

    鄭縣亭子澗之濱。戶牖憑高發興新。雲斷嶽蓮臨大路。天晴宮柳暗長春。

    巢邊野雀羣欺燕。花底山蜂遠趁人。更欲題詩滿青竹。晚來幽獨恐傷神。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中四寫景。先賦後比。五六喻意。所以自傷幽獨也。

    望嶽

    西嶽崚嶒竦處尊。諸峯羅立如兒孫。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

    車箱入谷無歸路。箭栝通天有一門。稍待西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

    原選者評。遂無一字。猶人蒼老渾勁。行神如空。行氣如虹。昔元好問論秦觀。春雨。詩曰。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詩人不識大家氣象。爭柔鬥葩。氣萎體瘵。誦此寧不變色。

    至日遣興奉寄北省舊閣老兩院故人二首

    去歲茲辰捧御牀。五更三點入鵷行。欲知趨走傷心地。正想氛氳滿眼香。

    無路從容陪語笑。有時顛倒著衣裳。何人錯憶窮愁日。愁日愁隨一線長。

    憶昨逍遙供奉班。去年今日侍龍顏。麒麟不動爐煙上。孔雀徐開扇影還。

    玉幾由來天北極。朱衣只在殿中間。孤城此日堪腸斷。愁對寒雲雪滿山。

    得弟消息

    近有平陰信。遙憐舍弟存。側身千里道。寄食一家村。烽舉新酣戰。啼垂舊血痕。

    不知臨老日。招得幾人魂。

    憶弟

    且喜河南定。不問鄴城圍。百戰今誰在。三年望汝歸。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

    斷絕人煙久。東西消息稀。

    原選者評。二詩意真語苦。未有篤於君父而薄於手足者。甫之過人。豈徒詩乎。

    仇兆鰲曰。花發。鳥飛。即。濺淚。傷心。之意。

    秦州雜詩二十首

    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遲迴度隴怯。浩蕩及關愁。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

    西征問烽火。心折此淹留。

    原選者評。意極哀頓。氣則渾含。自足領起諸篇。

    姚寬曰。水經。魚龍以秋日爲夜。又。魚龍。水名。鳥鼠。山名。蓋兩句而合

    三事也。

    秦州城北寺。勝蹟隗囂宮。苔蘚山門古。丹青野殿空。月明垂葉露。雲逐渡溪風。

    清渭無情極。愁時獨向東。

    州圖領同谷。驛道出流沙。降虜兼千帳。居人有萬家。馬驕珠汗落。胡舞白題斜。

    年少臨洮子。西來亦自誇。

    鼓角緣邊郡。川原欲夜時。秋聽殷地發。風散入雲悲。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

    萬方聲一概。吾道竟何之。

    原選者評。五六入喻。筆意幽細。結極悲涼。

    南使宜天馬。由來萬匹強。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聞說真龍種。仍殘驌驦。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伏櫪長鳴。隱然自寓。朱鶴齡曰。按。通鑑。是年春三月。九節度使之師潰於鄴城。戰馬萬匹。惟存三千。

    此詩。浮雲連陣沒。正其事也。秦州乃出西域之道。故感天馬事而賦之。

    城上胡笳奏。山邊漢節歸。防河赴滄海。奉詔發金微。士苦形骸黑。旌疏鳥獸稀。

    那聞往來戍。恨解鄴城圍。

    莽莽萬重山。孤城山谷間。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屬國歸何晚。棲蘭斬未還。

    煙塵獨長望。衰颯正摧顏。

    原選者評。氣調蒼深。

    吳昌祺曰。如鵰鶚盤空。雄健自喜。

    沈德潛曰。無風。不夜。奇景偶然寫出。或以爲地名。不但穿鑿。亦令杜詩無

    味。

    聞道尋源使。從天此路回。牽牛去幾許。宛馬至今來。一望幽燕隔。何時郡國開。

    東征健兒盡。羌笛暮吹哀。

    今日明人眼。臨池好驛亭。叢篁低地碧。高柳半天青。稠疊多幽事。喧呼閱使星。

    老夫如有此。不異在郊坰。

    雲氣接崑崙。涔涔塞雨繁。羌童看渭水。使客向河源。煙火軍中幕。牛羊嶺上村。

    所居秋草淨。正閉小蓬門。

    蕭蕭古塞冷。漠漠秋雲低。黃鵠翅垂雨。蒼鷹飢啄泥。薊門誰自北。漢將獨徵西。

    不意書生耳。臨衰厭皷鞞。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蒼蒼莽莽。以古爲律。此前多言世亂。此後多爲身謀。此乃前後關鍵也。

    山頭南郭寺。水號北流泉。老樹空庭得。清渠一邑傳。秋花危石底。晚景臥鍾邊。

    俛仰悲身世。溪風爲颯然。

    原選者評。楊德周曰。秦州詩憂憤悱惻。都非文人伎倆。即。歸山獨鳥遲。老樹空庭得。二語亦令人擱筆。

    傳道東柯谷。深藏數十家。對門藤蓋瓦。映竹水穿沙。瘦地翻宜粟。陽坡可種瓜。

    船人近相報。但恐失桃花。

    原選者評。趙氵方曰。起用。傳道。二字。則以下景物皆是未至谷中。先述所聞。末方言泛舟往遊。恐如桃源之迷路也。

    王知彰曰。工部棄官寓東柯谷侄佐之居。

    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神魚人不見。福地語真傳。近接西南境。長懷十九泉。

    何時一茅屋。送老白雲邊。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前聞樂柯谷之勝而欲卜居。此述仇池穴之勝而欲卜居也。觀卒章。讀記憶仇池。則前六句皆是引記中語。

    浦起龍曰。前後三篇皆言東柯。此以仇池隔斷。章法變化。

    未暇泛滄海。悠悠兵馬間。塞門風落木。容舍雨連山。阮籍行多興。龐公隱不還。

    東柯遂疏懶。休鑷皘毛斑。

    東柯好崖谷。不與衆峯羣。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

    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

    邊秋陰易久。不復辨晨光。檐雨亂淋幔。山雲低度牆。鸕鷀窺淺井。蚯蚓上深堂。

    車馬何蕭索。門前百草長。

    地僻秋將盡。山高客未歸。塞雲多斷續。邊日少光輝。警急烽常報。傳聞檄屢飛。

    西戎外甥國。何得迕天威。

    鳳林戈未息。魚海路常難。候火雲烽峻。懸軍幕井乾。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

    故老思飛將。何時議築壇。

    原選者評。此與上篇全指吐蕃。注家所引未的。

    唐堯真自聖。野老復何知。曬藥能無婦。應門幸有兒。藏書聞禹穴。讀記憶仇池。

    爲報鴛行舊。鷦鷯在一枝。

    原選者評。題曰。雜詩。所感非一事。其作非一時。蓋甫棄官遊秦。情非得已。身世之感。一寓於詩。即事命意。觸景成文。或繫於國。或繫於己。要以達其性情則一。然其遇彌困而思則彌深。其心益苦而言則益工。縱出橫飛。涵今茹古。昔人謂其秦州以後律法尤精。蓋所遇有以激發之也。學者求其本源之所在。而參時事以觀之。庶有以窺其籬耳。

    劉克莊曰。唐人遊邊之作數十篇。中間有三數篇。一篇間有一二聯可採。若此二十篇。

    山川城郭之異。土地風氣所宜。開卷一覽盡在是矣。網山詩云。杜陵詩卷是圖經。信然。月夜憶舍弟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有弟皆分散。無家問死生。

    寄書長不達。況乃未休兵。

    原選者評。王彥輔曰。子美善用故事及常語。多顛倒用之。語峻而體健。如。露從今夜白。一聯之類是也。

    吳昌祺曰。月是故鄉明。勝。隔千里兮共明月。

    宿贊公房

    杖錫何來此。秋風已颯然。雨荒深院菊。霜倒半池蓮。放逐寧違性。虛空不離禪。

    相逢成夜宿。隴月向人圓。

    東樓

    萬里流沙道。西征過此門。但添新戰骨。不返舊徵魂。樓角凌風迥。城陰帶水昏。

    傳聲看驛使。送節向河源。

    原選者評。亦目前語耳。征戰之苦。言之何其慘也。

    雨晴

    天外秋雲薄。從西萬里風。今朝好晴景。久雨不妨農。塞柳行疏翠。山梨結小紅。

    胡笳樓上發。一雁入高空。

    寓目

    一縣蒲萄熟。秋山苜蓿多。關雲常帶雨。塞水不成河。羌女輕烽燧。胡兒制駱駝。

    自傷遲暮眼。喪亂飽經過。

    原選者評。牛鶴齡曰。當與。州圖領同谷。一首參看。關塞無阻。羌胡雜居。乃世變之深可慮者。公故感而嘆之。未幾。秦隴果爲吐蕃所陷。

    山寺

    野寺殘僧少。山園細路高。麝香眠石竹。鸚鵡啄金桃。亂石通人過。懸崖置屋牢。

    上方重閣晚。百里見秋毫。遣懷

    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天風隨斷柳。客淚墮清笳。水淨樓陰直。山昏塞日斜。

    夜來歸鳥盡。啼殺後棲鴉。

    原選者評。風景不殊。舉目有山河之異。結以比語豁出。不嫌於盡。

    顧宸曰。末語即。上林無限樹。不借一枝棲。之意。蓋嘆卜居無地也。

    天河

    常時任顯晦。秋至最分明。縱被微雲掩。終能永夜清。含星動雙闕。伴月落邊城。

    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

    原選者評。此與。初月。詩確有寄託。用意不即不離。窅然而深。如以爲但詠本題。又失之矣。

    洪仲曰。天河。初月。二詩。皆暗寫題意。不露題字。

    仇兆鰲曰。此直詠天河。而寓意在言外。頷聯似爲小人讒妒而發。

    初月

    光細弦欲上。影斜輪未安。微升古塞外。已隱暮雲端。河漢不改色。關山空自寒。

    庭前有白露。暗滿菊花團。

    原選者評。黃庭堅曰。王叔原說。此詩爲肅宗而作。

    張遠曰。句句有一。初。字意。

    搗衣

    亦知戍不返。秋至拭清砧。已近苦寒月。況經長別心。寧辭搗熨倦。一寄塞垣深。

    用盡閨中力。君聽空外音。

    原選者評。鏗然清響。亭皋葉下。隴首雲飛。故當遜其真至。

    張遠曰。王灣詩。風響傳聲不到君。即此末句意。但蘊籍不如耳。

    沈德潛曰。通首代戍婦之詞。一氣旋折。全以神行。

    促織

    促織甚微細。哀音何動人。草根吟不穩。牀下夜相親。久客得無淚。故妻難及晨。悲絲與急管。感激異天真。

    原選者評。以下六詩。全用比興。風詩之草木昆蟲。離騷。之美人香草。此物此志爾。

    螢火

    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能點客衣。隨風隔幔小。帶雨傍林微。

    十月清霜重。飄零何處歸。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黃鶴注謂指李輔國輩。以宦者近君而撓政也。按腐草喻刑餘之人。太陽乃人君之象。比義顯然。此輩直置身無地矣。

    蒹葭

    摧折不自守。秋風吹若何。暫時花戴雪。幾處葉沉波。體弱春苗早。叢長夜露多。

    江湖後搖落。亦恐歲蹉跎。

    苦竹

    青冥亦自守。軟弱強扶持。味苦夏蟲避。叢卑春鳥疑。軒墀曾不重。剪伐欲無辭。

    幸近幽人屋。霜根結在茲。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前章。不自守。言遭時之窮。此章。亦自守。見保身之哲。

    讀二詩。知公去就之間善於審處也。

    仇兆鰲曰。蒹葭。傷賢人之失志者。苦竹。喜君子之避世者。

    除架

    束薪已零落。瓠葉轉蕭。幸結白花了。寧辭青蔓除。秋蟲聲不去。暮雀意何如。

    寒事今牢落。人生亦有初。

    廢畦

    秋蔬擁霜露。豈敢惜凋殘。暮景數枝葉。天風吹汝寒。綠沾泥滓盡。香與歲時闌。

    生意如春昨。悲君白玉盤。

    原選者評。君門萬里之感於小物發之。此自爲寫照也。

    浦起龍曰。前篇。除。字說得和平。此章。廢。字寫得感慨。夕烽夕烽來不近。每日報平安。塞上傳光小。雲邊落點殘。照秦通警急。過隴自艱難。

    聞道蓬萊殿。千門立馬看。

    原選者評。儼然有宗社安危之慮。乃心王室不覺流露。其後吐蕃卒犯長安。知甫深思遠慮矣。

    送遠

    帶甲滿天地。胡爲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

    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

    原選者評。黃生曰。起二句寫得萬難分手。接聯更作一幅關河送別圖。頓覺班馬悲鳴。

    風雲變色。使人設身其地。亦自黯然魂消。所謂。古人情。者。即古別離之情也。

    觀兵

    北庭送壯士。貔虎數尤多。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妖氛擁白馬。元帥待彫戈。

    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是時九節度圍相州。李光弼與諸將議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動。此欲以精銳掩吾不備也。請與朔方兵同逼魏州。彼懲嘉山之敗必不敢輕出。曠日引久則鄴城必拔矣。魚朝恩不可而止。公詩末句。正與光弼意合。言當直搗幽燕。傾思明之巢穴。不當老師鄴城之下也。

    天末懷李白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應共冤魂語。投詩贈汨羅。

    原選者評。悲歌慷慨。一氣舒捲。李杜交好。其詩特地精神。

    浦起龍曰。五六直隱

    木 栝。天問。招魂。兩篇。

    空囊

    翠柏苦猶食。晨霞高可餐。世人共鹵莽。吾道屬艱難。不爨井晨凍。無衣牀夜寒。

    囊空恐羞。留得一錢看。病馬

    乘爾亦已久。天寒關塞深。塵中老盡力。歲晚病傷心。毛骨豈殊衆。馴良猶至今。

    物微意不淺。感動一沉吟。

    原選者評。直書見意。無復營構。此爲老境。

    蕃劍

    致此自僻遠。又非珠玉裝。如何有奇怪。每夜吐光芒。虎氣必騰上。龍身寧久藏。

    風塵苦未息。持汝奉明王。

    原選者評。不妨樸直。自有氣魄。

    銅瓶

    亂後碧井廢。時清瑤殿深。銅瓶未失水。百丈有哀音。側想美人意。應悲寒甃沈。

    蛟龍半缺落。猶得折黃金。

    原選者評。唐汝詢曰。張籍。楚妃怒。梧桐葉落黃金井。橫架轆轤牽素綆。美人初起天末明。手拂銀瓶秋水冷。讀籍詩杜義自明。

    黃生曰。感物傷時。沈鬱頓挫。

    觀安西兵過赴關中待命二首

    四鎮富精銳。摧鋒皆絕倫。還聞獻士卒。足以靜風塵。老馬夜知道。蒼鷹飢著人。

    臨危經久戰。用急始如神。

    奇兵不在衆。萬馬救中原。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孤雲隨殺氣。飛鳥避轅門。

    竟日留歡樂。城池未覺喧。

    野望

    清秋望不極。迢遞起曾陰。遠水兼天淨。孤城隱霧深。葉稀風更落。山迥日初沉。

    獨鶴歸何晚。昏鴉已滿林。秋日阮隱居致薤三十束

    隱者柴門內。畦蔬繞舍秋。盈筐承露薤。不待致書求。束此青芻色。圓齊玉筋頭。

    衰年關鬲冷。味煖並無憂。

    秦州見敕目薛三璩授司議郎畢四曜

    除監察與二子有故遠喜遷官兼述索居凡三十韻

    大雅何寥闊。斯人尚典型。交期餘潦倒。材力爾精靈。二子聲同日。諸生困一經。

    文章開穾奧。遷擢潤朝廷。舊好何由展。新詩更憶聽。別來頭並白。相見眼終青。

    伊昔貧皆甚。同憂心不寧。棲遑分半菽。浩蕩逐流萍。俗態猶猜忌。妖氛忽杳冥。

    獨慚投漢閣。俱議哭秦庭。還蜀祗無補。囚梁亦固扃。華彝相混合。宇宙一羶腥。

    帝力收三統。天威總四溟。舊都俄望幸。清廟肅惟馨。雜種雖高壘。長驅甚建瓴。

    焚香淑景殿。漲水望雲亭。法駕初還日。羣公若會星。宮臣仍點染。桂史正零丁。

    官忝趨棲鳳。朝回嘆聚螢。喚人看馬要。不嫁惜娉婷。掘劍知埋獄。提刀見發硎。

    侏儒應共飽。漁父忌偏醒。旅泊窮清渭。長吟望濁涇。羽書還似急。烽火未全停。

    師老資殘寇。戎生及近坰。忠臣辭憤激。烈士涕飄零。上將盈邊鄙。元勳溢鼎銘。

    仰思調玉燭。誰定握青萍。隴俗輕鸚鵡。原情類鶺鶬。秋風動關塞。高臥想儀形。

    原選者評。排律長篇。創自老杜。其義緒宏深。波瀾老成。非後人所及。若徒觀其排

    比鋪陳。則元好問所謂舍連城而識王武王夫者也。篇中。萍。字重用。蓋義迥不同故耳。

    寄嶽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

    衡嶽啼猿裏。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利。謫宦兩悠然。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

    長沙才子遠。釣瀨客星懸。憶昨趨行殿。殷憂捧御筵。討胡愁李廣。奉使待張騫。

    無復雲臺仗。虛修水戰船。蒼茫城七十。流落劍三千。畫角吹秦晉。旄頭俯澗瀍。

    小儒輕董卓。有識笑苻堅。浪作禽填海。那將血射天。萬方思助順。一鼓氣無前。

    陰散陳倉北。晴燻太白巔。亂麻屍積衛。破竹勢臨燕。法駕還雙闕。王師下八川。

    此時沾奉引。佳氣拂周旋。貔虎開金甲。麒麟受玉鞭。侍臣諳入仗。廄馬解登仙。

    花動朱樓雪。城凝碧樹煙。衣冠心慘愴。故老淚潺湲。哭廟悲風急。朝正霽景鮮。

    月分梁漢米。春得水衡錢。內蕊繁於纈。宮莎軟勝綿。恩榮同拜手。出入最隨肩。

    晚著華堂醉。寒重繡被眠。轡齊兼秉燭。書枉滿懷箋。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

    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青蒲甘受戮。白髮竟誰憐。

    弟子貧原憲。諸生老服虔。師資謙未達。鄉黨敬何先。舊好腸堪斷。新愁眼欲穿。

    翠乾危棧竹。紅膩小湖蓮。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衆人傳。

    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地僻昏炎瘴。山稠隘石泉。

    且將棋度日。應用酒爲年。典郡終微眇。治中實棄捐。安排求傲吏。比興展歸田。

    去去才難得。蒼蒼理又玄。古人稱逝矣。吾道卜終焉。隴外翻投跡。漁陽復控弦。

    笑爲妻子累。甘與歲時遷。親故行稀少。兵戈動接聯。他鄉饒夢寐。失侶自迍邅。

    多病加淹泊。長吟阻靜便。如公盡雄俊。志在必騰騫。

    原選者評。間架分明。線鎖靈動。長律之善則也。

    李因篤曰。敘事整贍。用意深苦。章法秩然。五十韻無一失所。如左。馬大篇文字。

    精神到底。

    寄張十二山人彪三十韻

    獨臥嵩陽客。三違潁水春。艱難隨老母。慘澹向時人。謝氏尋山屐。陶公漉酒巾。

    羣兇彌宇宙。此物在風塵。歷下辭姜被。關西得孟鄰。早通交契密。晚接道流新。

    靜者心多妙。先生藝絕倫。草書何太苦。詩興不無神。曹植休前輩。張芝更後身。

    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將恐曾防寇。深潛託所親。寧聞倚門夕。盡力潔飧晨。

    疏懶爲名誤。驅馳喪我真。索居猶寂寞。相遇益悲辛。流轉依邊徼。逢迎念席珍。

    時來故舊少。亂後別難頻。世祖修高廟。文公賞從臣。商山猶入楚。渭水不離秦。

    存想青龍祕。騎行白鹿馴。耕巖非谷口。結草即河濱。肘後符應驗。囊中藥未陳。

    旅懷殊不愜。良覿渺無因。自古皆悲恨。浮生有屈伸。此邦今尚武。何處且依仁。

    鼓角凌天籟。關山倚月輪。官場羅鎮磧。賊火近洮岷。蕭瑟論兵地。蒼茫鬥將辰。

    大軍多處所。餘孽尚紛綸。高興知籠鳥。斯文起獲麟。窮秋正搖落。回首望松筠。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昔年有狂客。號爾謫仙人。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聲名從此大。汩沒一朝伸。

    文彩承殊渥。流傳必絕倫。龍舟移棹晚。獸錦奪袍新。白日來深殿。青雲滿後塵。

    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未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劇談憐野逸。嗜酒見天真。

    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才高心不展。道屈善無鄰。處士禰衡俊。諸生原憲貧。

    稻粱求未足。薏苡謗何頻。五嶺炎蒸地。三危放逐臣。幾年遭服鳥鳥。獨立向麒麟。

    蘇武先還漢。黃公豈事秦。楚筵辭醴日。梁獄上書辰。已用當時法。誰將此義陳。

    老吟秋月下。病起暮江濱。莫怪恩波隔。乘槎與問津。

    原選者評。筆落驚風雨。白實不愧斯言。詩成泣鬼神。甫詩乃可當之。

    孟綮曰。杜贈白二十韻。備敘句事。讀其文盡得其故跡。杜逢祿山之亂。流離隴蜀。

    畢陳於詩。推見至隱。殆無遺事。故當時號爲。詩史。

    王嗣奭曰。此詩分明爲李白作傳。其生平履歷備矣。如。未負幽棲志。兼全寵辱身。

    及。楚筵辭醴。梁獄上書。等句。皆刻意明辯。與。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同。

    卷十五

    襄陽杜甫詩七

    蜀相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原選者評。老杜入蜀。於孔明三致意焉。其志有在也。詩意豪邁哀頓。具有無數層折。

    後來匹此。惟李商隱。籌筆驛。耳。世人論此二詩。互有短長。或不置軒輊。其實非有定見。今略而言之。此爲謁祠之作。前半用筆甚淡。五六乃寫出孔明身份。七八折轉而下。當時後世。悲感併到。正意注重後半。李詩因地興感。故將孔明威靈撮入十四字中。寫得十分滿足。接筆一轉。幾將氣焰掃盡。五六兩層折筆。末乃收歸本事。非有神力者不能。二詩局陣各異。工力悉敵。悠悠耳食之論未足與議也。

    劉會孟曰。一字一淚。寫得使人不忍讀。故以爲至。

    卜居

    浣花流水水西頭。主人爲卜林塘幽。已知出郭少塵事。更有澄江銷客愁。

    無數蜻蜓齊上下。一雙磖磗對沈浮。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

    原選者評。黃生曰。結聯暗用孔明。子猷語融會入妙。

    梅雨

    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黃梅。湛湛長江去。冥冥細雨來。茅茨疏易溼。雲霧密難開。

    竟日蛟龍喜。盤渦與岸回。

    爲農

    錦裏煙塵外。江村八九家。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卜宅從茲老。爲農去國賒。

    遠漸勾漏令。不得問丹砂。有客

    幽棲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

    竟日淹留佳客坐。百年粗糲腐儒餐。不嫌野外無供給。乘興還來看藥欄。

    原選者評。直舉胸情。掃絕依傍。

    顧宸曰。詞人聲價。高士性情。種種具見。

    朱瀚曰。一主一賓。對仗成篇。而錯綜照應。極結構之法。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風含翠筱娟娟靜。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恆飢稚子色淒涼。欲填溝壑惟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原選者評。盧元昌曰。因草堂而興感。詩成之後。用末句狂夫爲題。

    堂成

    背郭堂成蔭白茅。緣江路熟俯青郊。榿林礙日吟風葉。籠竹和煙滴露梢。

    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

    原選者評。語意寬閒。頜聯託興。風趣絕佳。

    西郊

    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傍架齊書帙。看題檢藥囊。

    無人覺來往。疏懶意何長。

    原選者評。王安石曰。老杜之。無人覺來往。下得。覺。字大好。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見。字。起。字即是小兒言語。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功夫。

    所思

    苦憶荊州醉司馬。謫官樽俎定常開。九江日落醒何處。一柱觀頭眠幾回。

    可憐懷抱向人盡。欲問平安無使來。故憑錦水將雙淚。好過瞿塘灩澦堆。

    原選者評。如此詩可謂古直悲涼矣。其性情真至。自然流露又在語言文字之外。所以高視天壤。獨稱作者。

    盧世曰。突兀山曾。有拔劍斫地之意。野老

    野老籬前江岸回。柴門不正逐江開。漁人網集澄潭下。賈客船隨返照來。

    長路關心悲劍閣。片云何意傍琴臺。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前半句句洗削。

    黃生曰。前摹晚景。真是詩中有畫。後說旅情。幾於淚痕溼紙矣。

    遣興

    干戈猶未定。弟妹各何之。拭淚沾襟血。梳頭滿面絲。地皛荒野大。天遠暮江遲。

    衰疾那能久。應無見汝時。

    原選者評。五六悲慨之言。又極沉雄。

    南鄰

    錦裏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慄不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鳥雀馴。

    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秋水才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語疏落而不酸。今人作七律。堆砌排偶。全無生氣。而矯之者又單弱無體裁。讀杜諸律。可悟不整爲整之妙。

    出郭

    霜露晚悽悽。高天逐望低。遠煙鹽井上。斜景雪峯西。故國猶兵馬。他鄉亦鼓鼙。

    江城今夜客。還與舊烏啼。

    過南鄰朱山人水亭

    相近竹參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樹。小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樽席更移。

    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

    恨別

    洛城一別四千裏。胡騎長驅五六年。草木變衰行劍外。兵戈阻絕老江邊。

    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聞道河陽近乘勝。司徒急爲破幽燕。原選者評。老筆空蒼。任華所云。勢攫虎豹。氣騰蛟螭者。尺幅中能有其象。至於直搗幽燕之舉。未嘗無計及者。而良謀不用。莫奏膚功。甫詩蓋屢及之。此用兵得失之機。足見甫之識略矣。若建都荊門。甫尤以爲非計。彼其流離漂泊。衣食不暇。而關心國事。觸緒輒來。所謂發乎性止乎忠孝者。尋常詞章之士。豈能望其項背哉。

    朱鶴齡曰。李光弼傳。乾元二年冬十月。光弼悉軍赴河陽。大破賊衆。上元元年。

    進圍懷州。通鑑。上元元年三月。光弼破安太清於懷州城下。四月。又破史思明於河陽西渚。

    寄賀蘭銛

    朝野歡娛後。乾坤震盪中。相隨萬里日。總作白頭翁。歲晚仍分袂。江邊更轉蓬。

    勿雲俱異域。飲啄幾回同。

    寄楊五桂州譚

    五嶺皆炎熱。宜人獨桂林。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聞此寬相憶。爲邦復好音。

    江邊送孫楚。遠附白頭吟。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氣勢流走。字句空靈。詩之不縛於律者。

    和裴迪登新津寺寄王侍郎

    何限倚山木。吟詩秋葉黃。蟬聲集古寺。鳥影度寒塘。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

    老夫貪佛日。隨意宿僧房。

    建都十二韻

    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臺上。誰扶黃屋尊。建都分魏闕。下詔闢荊門。

    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

    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遙憐湘水魂。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

    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衣冠空穰穰。關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當時房琯分建之策。與呂建都之請。前後事勢迥不相同。安史首亂時。陷中原。破兩京。剪宗室。逼乘輿。唐室孤危極矣。故分建子弟之議。足使賊子膽寒。其後長安既復。兵勢復張。惟河北未平。故須專意北向以除禍本。若建都荊門。虛張國勢。迂疏甚矣。且東南本無事。而勞民動衆。恐反生意外之虞。此作詩本意也。錢箋附會兩事。致詩意反晦。今辯正之。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髮。朝夕催人自白頭。

    原選者評。柔情婉調。別有風神。

    黃生曰。此詩直而實曲。樸而實秀。其暗映早梅。婉折如意。往復盡情。筆力橫絕千古。

    楊德周曰。必如頷聯。方不墮詠物劫。王元美以爲古今第一。

    散愁二首

    久客宜旋。興王未息戈。蜀星陰見少。江雨夜聞多。百萬傳深入。寰區望匪它。

    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

    聞道幷州鎮。尚書訓士齊。幾時通薊北。當日報關西。戀闕丹心破。沾衣皓首啼。

    老魂招不得。歸路恐長迷。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首篇頸聯。不至蜀者不知其確。

    客至

    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羣鷗日日來。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爲君開。

    盤飧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只舊醅。肯與鄰翁相對飲。隔籬呼取盡餘杯。

    原選者評。朱瀚曰。首句用。在水一方。詩意。次句用漁翁狎鷗故事。

    遣意二首

    囀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一徑野花落。孤村春水生。衰年催釀黍。細雨更移橙。

    漸喜交遊絕。幽居不用名。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一徑。孤村。二語。高。岑秀句也。

    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宿雁聚圓沙。雲掩初弦月。香傳小樹花。

    鄰人有美酒。稚子夜能賒。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二詩清圓明秀。集中另是一種。

    漫成江皋已仲春。花下復清晨。仰面貪看鳥。回頭錯應人。讀書難字過。對酒滿壺頻。

    近識峨眉老。知予懶是真。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頸聯寫出應接不暇之意。朱子引以爲心不在焉之證。亦斷章取義耳。

    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

    原選者評。近人評此詩云。寫得脈脈綿綿。於造化發生之機最爲密切。是已然。非有意爲之。蓋其胸次自然流出而意已潛會。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者如此。若有意效之。即訓詁語耳。江亭。詩亦同此意。尤爲活潑潑地。

    春水

    三月桃花浪。江流復舊痕。朝來沒沙尾。碧色動柴門。接縷垂芳餌。連筒灌小園。

    已添無數鳥。爭浴故相喧。

    江亭

    坦腹江亭暖。長吟野望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

    故林歸未得。排悶強裁詩。

    原選者評。薛王宣曰。水流心不竟。雲在意俱遲。從容自在。可以形容有道者之氣象。寂寂春將晚。欣欣物自私。可以形容物各付物之氣象。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

    唐詩皆不及此氣象。

    村夜

    蕭蕭風色暮。江頭人不行。村舂雨外急。鄰火夜深明。胡羯何多難。漁樵寄此生。

    中原有兄弟。萬里正含情。

    原選者評。寫難狀之景如在目前。早起

    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帖石防阝貴岸。開林出遠山。一丘藏曲折。緩步有躋攀。

    童僕來城市。瓶中得酒還。

    原選者評。方回曰。杜此等詩乃晚唐之祖。千鍛百鍊。似此者極多。尾句別換意。亦晚唐所必然者。

    可惜

    花飛有底急。老去願春遲。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寬心應是酒。遣興莫過詩。

    此意陶潛解。吾生後汝期。

    原選者評。烈士暮年。壯心不已。不如次句之有包含。

    落日

    落日在簾鉤。溪邊春事幽。芳菲緣岸圃。樵爨倚灘舟。啅雀爭枝墜。飛蟲滿院遊。

    濁醪誰造汝。一酌散千憂。

    原選者評。起語天然工妙。

    謝榛曰。五律首句用韻。宜突然而起。如。落日在簾鉤。是也。

    寒食

    寒食江村路。風花高下飛。汀煙輕冉冉。竹日淨暉暉。田父要皆去。鄰家鬧不違。

    地偏相識盡。雞犬亦忘歸。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風致何減桃花源。

    遊修覺寺

    野寺江天豁。山扉花竹幽。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遊。徑石相縈帶。川雲自去留。

    禪枝宿衆鳥。漂轉暮歸愁。

    後遊

    寺憶新遊處。橋憐再渡時。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野潤煙光薄。沙暄日色遲。客愁全爲減。舍此復何之。

    原選者評。頷聯忽然而來。渾然而就。妙處只在眼前。

    題新津北橋樓

    望極春城上。開筵近鳥巢。白花檐外朵。青柳檻前梢。池水觀爲政。廚煙覺遠庖。

    西川供客眼。唯有此江郊。

    江漲

    江發蠻夷漲。山添雨雪流。大聲吹地轉。高浪蹴天浮。魚鱉爲人得。蛟龍不自謀。

    輕帆好去便。吾道付滄洲。

    原選者評。落落寫來。極有聲勢。他人一經模畫。便覺與題不似。

    晚晴

    村晚驚風度。庭幽過雨沾。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書亂誰能帙。杯乾可自添。

    時聞有餘論。未怪老夫潛。

    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

    爲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老去詩篇渾漫興。春來花鳥莫深愁。

    新添水檻供垂釣。故著浮槎替入舟。馬得思如陶謝手。令渠述作與同遊。

    原選者評。呂居仁曰。陸士衡。文賦。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要論也。

    文章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疏動世人。如杜子美及唐人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杜詩云。語不驚人死不休。所謂驚人語。即警策也。

    野望因過常少仙

    野橋齊度馬。秋望轉悠哉。竹覆青城合。江從灌口來。入村樵徑引。嘗果慄皺開。

    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逐層引出。景事情意俱到。奉簡高三十五使君

    當代論才子。如公復幾人。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行色秋將晚。交情老更親。

    天涯喜相見。披豁對吾真。

    送韓十四江東覲省

    兵戈不見老萊衣。嘆息人間萬事非。我已無家尋弟妹。君今何處訪庭闈。

    黃牛峽靜灘聲轉。白馬江寒樹影稀。此別應須各努力。故鄉猶恐未同歸。

    原選者評。悲涼雄渾。謝膚澤而敦骨力。世人穩順聲勢。當知大家此等氣格。

    劉會孟曰。此子美自謂深悲極怨者。

    朱瀚曰。氣韻淋漓。滿紙猶溼。

    草堂即事

    荒村建子月。獨樹老夫家。霧裏江船渡。風前徑竹斜。寒魚依密藻。宿鷺起圓沙。

    蜀酒禁愁得。無錢何處賒。

    原選者評。唐書。肅宗紀。上元二年。以十一月爲歲首月。以鬥所建辰爲名。建子月朔上受朝賀。如正旦儀。

    王十七侍御掄許攜酒至草堂奉

    寄此詩便請邀高三十五使君同到

    老夫臥穩朝慵起。白屋寒多暖始開。江鸛巧當幽徑浴。鄰雞還過短牆來。

    繡衣屢許攜家醞。皁蓋能忘折野梅。戲假霜威促山簡。須成一醉習池回。

    原選者評。朱瀚曰。真率如話。而矩度謹嚴。

    陪李七司馬皁江上觀造竹橋

    即日成往來之人免冬寒入水聊題短作簡李公

    把燭成橋夜。回舟坐客時。天高雲去盡。江迥月來遲。衰謝多扶病。招邀屢有期。

    異方乘此興。樂罷不無悲。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更得幾回聞。

    原選者評。絕句獨主風神。此則音韻鏗然矣。

    仇兆鰲曰。風華流麗。頓挫抑揚。雖太白。少伯無以過之。其首句點題而下作承轉。

    乃絕句正法也。李白。蘇臺覽古。雲。舊苑荒臺楊柳新。菱歌清唱不勝春。只今唯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裏人。亦然。

    少年行

    馬上誰家薄媚郎。臨階下馬坐人牀。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瓶索酒嘗。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少年意態神情。躍躍欲動。是善於寫生者。

    憑何十一少府邕覓榿木栽

    草堂塹西無樹林。非子誰復見幽心。飽聞榿木三年大。與致溪邊十畝陰。

    贈別何邕

    生死論交地。何由見一人。悲君隨燕雀。薄宦走風塵。綿谷元通漢。沱江不向秦。

    五陵花滿眼。傳語故鄉春。

    贈別鄭煉赴襄陽

    戎馬交馳際。柴門老病身。把君詩過日。念此別驚神。地潤峨眉晚。天高峴首春。

    爲於耆舊內。試覓姓龐人。

    奉和嚴中丞西城晚眺十韻

    汲黯匡君切。廉頗出將頻。直詞纔不世。雄略動如神。政簡移風速。詩清立意新。

    層城臨暇景。絕域望餘春。旗尾蛟龍會。樓頭燕雀馴。地平江動蜀。天潤樹浮秦。

    帝念深分閫。軍須遠算緡。花羅封蛺蝶。瑞錦送麒麟。辭第輸高義。觀圖憶古人。

    徵南多興緒。事業暗相親。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桂詩佳句。如。地卑荒野大。天遠暮江遲。與。地闊峨眉晚。

    天高峴首春。工力相敵。若。地平江動蜀。天闊樹浮秦。更是函蓋乾坤。

    嚴中丞枉駕見過

    元戎小隊出郊坰。問柳尋花到野亭。川合東西瞻使節。地分南北任流萍。

    扁舟不獨如張翰。皁帽還應似管寧。寂寞江天雲霧裏。何人道有少微星。

    廣州段功曹到得楊五長史譚書功曹卻歸聊寄此詩

    衛青開幕府。楊僕將樓船。漢節梅花外。春城海水邊。銅梁書遠及。珠浦使將旋。

    貧病他鄉老。煩君萬里傳。

    送段功曹歸廣州

    南海春天外。功曹幾月程。峽雲籠樹小。湖日落船明。交趾丹砂重。韶州白葛輕。

    幸君因旅客。時寄錦官城。

    絕句漫興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原選者評。陸游曰。白樂天用。相。字多作。思必。切。如。爲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此詩。相欺。亦當從入聲讀。

    懶慢無堪不出村。呼兒日在掩柴門。蒼苔濁酒林中靜。碧水春風野外昏。

    原選者評。李東陽曰。少陵。漫興。諸絕句。有古竹枝詞意。跌宕奇古。超出詩人蹊徑。韓退之亦有之。

    江畔獨步尋花絕句

    稠花亂蕊裹江濱。行步敧危實怕春。詩酒尚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

    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

    黃師塔前江水東。春光懶困倚微風。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映淺紅。

    黃四孃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留連戲蝶時時舞。自在嬌鶯恰恰啼。

    絕句

    無數春筍滿林生。柴門密掩斷人行。會須上番看成竹。客至從嗔不出門。

    原選者評。老杜七言絕句。在盛唐中獨創一格。論者多所訾議。雲非正派。當由其才力橫絕。偶爲短句。不免有蟠曲之象。正如騏驥驊騮。一日千里。捕鼠則不如狸犭生。不足爲甫病也。然其間無意求工而別有風致。不特。花卿。龜年。數首之推絕唱。即此諸作。

    何嘗不風調致佳乎。讀者故當別具隻眼。不爲耳食。

    朱鶴齡曰。斬新。上番。皆唐人方言。元詩。飛舞是春雪。因依上番梅。則上番不專爲竹也。獨孤及詩。舊日霜毛一番新。亦讀去聲。

    戲爲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

    原選者評。庾信傳贊。楊子云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

    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爲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上抑下揚。極有分寸。

    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羣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原選者評。王洙曰。第三詩借王。盧反覆言之。以謂縱使不及漢魏風騷。畢竟皆異材也。注謂指盧王爲。爾曹。是全失前後語氣。數公。謂上所指也。翡翠蘭苕極絕巧之態。

    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爲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中原七子。大言相高。其病正坐此。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原選者評。以詩論文於絕句中又屬創體。此元好問。論詩絕句。之濫觴也。六朝四子之文。自是天地精華。不可磨滅。其所成就雖遜古人。要非淺薄疏陋之徒所可輕議。宜甫之直言訶之也。翡翠蘭苕。鯨魚碧海。所見何其高闊。上親風雅。轉益多師。解人不當爾耶。此六詩固不當以字句工拙計之。

    王嗣奭曰。此亦公之自道也。公詩祖述三百而旁搜諸家以集其成。如楚騷。漢魏樂府鐃歌。齊梁以來甚多仿效而公獨無之。然讀其詩。皆三百之嫡派。古人之雁行也。其所師可知矣。如孔子。識大識小無不學。而賢不賢皆師矣。不如是何以謂之集大成哉。

    浦起龍曰。後生輕薄。附遠而女曼近。蓋遠者論定既久。不敢置喙。至於近人則哆口詆訶。以高自誇詡。剽竊古人影響。博其談資。究於古人所謂師承派別之源流。茫乎未有聞也。少陵焉。而作是詩。有慨乎言之也。

    故使籠寬織。須知動損毛。看雲莫悵望。失水任呼號。六翮曾經剪。孤飛卒未高。

    且無鷹隼慮。留滯莫辭勞。

    花鴨

    花鴨無泥滓。階前每緩行。羽毛知獨立。黑白太分明。不覺羣心妒。休牽衆眼驚。

    稻粱沾汝在。作意莫先鳴。

    原選者評。顧宸曰。 。遣留滯也。花鴨。戒多言也。此雖詠物。實自詠耳。

    畏人

    早花隨處發。春鳥異方啼。萬里清江上。三年落日低。畏人成小築。褊性合幽棲。

    門徑從榛草。無心走馬蹄。

    遠遊

    賤子何人記。迷方著處家。竹風連野色。江沫擁春沙。種藥扶衰病。吟詩解嘆嗟。

    似聞胡騎走。失喜問京華。

    野望

    西山白雪三城戍。南浦清江萬里橋。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唯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跨馬出郊時極目。不堪人事日蕭條。

    原選者評。孫僅所云。夐邈高聳。若鑿太虛而口敫萬竅。此類是已。流連光景。何足語此。朱鶴齡曰。按史。是時分劍南爲兩節度。而西山三城列戍。百姓罷於調役。高適嘗上疏論之。不納。公詩當爲此而作。故有。人事蕭條。之嘆。水檻遣心去郭軒楹敞。無村眺望賒。澄江平少岸。幽樹晚多花。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城中十萬戶。此地兩三家。

    原選者評。葉夢得曰。詩語忌過巧。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之妙。如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虛設。細雨着水面爲漚。魚嘗上浮而氵念。若大雨則伏而不出矣。燕體輕弱。風猛則不勝。唯微風乃受以爲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

    屏跡二首

    用拙存吾道。幽居近物情。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村鼓時時急。漁舟個個輕。

    杖藜從白首。心跡喜雙清。

    原選者評。訁於謨定命。遠猶辰告。謝安石愛之如此。頷聯允爲雅人深致。

    晚起家何事。無營地轉幽。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失學從兒懶。長貧任婦愁。

    百年渾得醉。一月不梳頭。

    原選者評。洪仲曰。末聯以曠達寓悲涼也。

    奉酬嚴公寄題野亭之作

    拾遺曾奏數行書。懶性從來水竹居。奉引濫騎沙苑馬。幽棲真釣錦江魚。

    謝安不倦登臨費。阮籍馬知禮法疏。枉沐旌麾出城府。草茅無徑欲教鋤。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嚴詩款曲殷勤。公詩和平委婉。解者指嚴爲語多譏刺。指公爲始終傲岸。兩失作者之意。

    嚴公仲夏枉駕草堂兼攜酒饌

    竹裏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

    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罄交歡。

    原選者評。飲真茹強。老筆紛披。嚴公聽宴同詠蜀道畫圖

    日臨公館靜。畫滿地圖雄。劍閣星橋北。松州雪嶺東。華夷山不斷。吳蜀水相通。

    興與煙霞會。清樽幸不空。

    原選者評。直是氣象不同。

    奉送嚴公入朝十韻

    鼎湖膽望遠。象闕憲章新。四海猶多難。中原憶舊臣。與時安反側。自昔有經綸。

    感激張天步。從客靜塞塵。南圖回羽翮。北極捧星辰。漏皷還思晝。宮鸚罷囀春。

    空留玉帳術。愁殺錦城人。閣道通丹地。江潭隱白蘋。此生那老蜀。不死會歸秦。

    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

    原選者評。盧世曰。氣象規模。雅與題稱。末復法言忠告。令人肅然。子美真古人

    也。

    送嚴侍郎到綿州同登杜使君江樓

    野興每難盡。江樓延賞心。歸朝送使節。落景惜登臨。稍稍煙集渚。微微風動襟。

    重船依淺瀨。輕鳥度層陰。檻峻背幽谷。窗虛交茂林。燈光散遠近。月彩靜高深。

    城擁朝來客。天橫醉後參。窮途衰謝意。苦調短長吟。此會共能幾。諸孫賢至今。

    不勞朱戶閉。自待白河沈。

    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韻

    遠送從此別。青山空復情。幾時杯重把。昨夜月同行。列郡謳歌惜。三朝出入榮。

    江村獨歸處。寂寞養殘生。

    原選者評。一往情深。足見嚴杜交誼。

    九日奉寄嚴大夫

    九日應愁思。經時冒險難。不眠持漢節。何路出巴山。小驛香醪嫩。重巖細菊斑。

    遙知簇鞍馬。回首白雲間。

    原選者評。蔡夢弼曰。公九日在梓登臨。時嚴武還朝。尚在蜀棧道中也。

    王嗣奭曰。通篇不說憶嚴。只寫其客行之景與思己之情。正是深於憶者。

    黃草峽西船不歸。赤甲山下行人稀。秦中驛使無消息。蜀道兵戈有是非。

    萬里秋風吹錦水。誰家別淚溼羅衣。莫愁劍閣終堪據。聞道松州已被圍。

    原選者評。氣格蒼勁。五六乃如老樹着花。必求其事以實之。徒增紛紛。

    懷舊

    地下蘇司業。情親獨有君。那因喪亂後。便有死生分。老罷知明鏡。悲來望白雲。

    自從失詞伯。不復更論文。

    所思

    鄭老身仍竄。台州信始傳。爲農山澗曲。臥病海雲邊。世已疏儒素。人猶乞酒錢。

    徒勞望牛鬥。無計屬刂龍泉。

    不見

    不見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世人皆欲殺。吾意獨憐才。敏捷詩千首。飄零酒一杯。

    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

    原選者評。三詩真樸。若自胸臆流出。所謂文生於情。不求工而自至。

    題玄武禪師屋壁

    何年顧虎頭。滿壁畫滄洲。赤日石林氣。青天江海流。錫飛常近鶴。杯度不驚鷗。

    似得廬山路。真隨惠遠遊。

    原選者評。黃生曰。三四本極奇險。看似尋常。以奇在立意而句法渾融也。

    客夜

    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捲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計拙無衣食。途窮仗友生。

    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何曾。不肯。四字。愁懷畢露。所謂。愁人知夜長。也。客亭秋窗猶曙色。落木更天風。日出寒山外。江流宿霧中。聖朝無棄物。老病已成翁。

    多少殘生事。飄零似轉蓬。

    野望

    金華山南涪水西。仲冬風日始悽悽。山連越雋蟠三蜀。水散巴渝下五溪。

    獨鶴不知何事舞。飢烏似欲向人啼。射洪春酒寒仍綠。目極傷神誰爲攜。

    原選者評。壯士拂劍。浩然彌哀。五六情雖間入。氣自孤行。此殆非人力可及。

    張氵晉曰。三四自然壯麗。七子之祖。

    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

    白曰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

    原選者評。驚喜溢於字句之外。故其爲詩。一氣呵成。法極無跡。末聯如懶殘履衡嶽之石。旋轉而下。非有伯昏瞀人之氣者不能也。

    王嗣奭曰。一氣流注而曲折盡情。絕無裝點。愈樸愈真。他人絕不能道。

    浦起龍曰。八句其疾如飛。題事只一句。餘俱寫情。神理妙在逼真。杜老生平第一快詩。

    。唐書。寶應元年冬。官軍進克東都。河南平。次年正月。史朝義死於廣陽。李懷仙斬其首以獻。河北平。

    卷十六

    襄陽杜甫詩八

    涪江泛舟送韋班歸京

    追餞同舟日。傷春一水間。飄零爲客久。衰老羨君還。花遠重重樹。雲輕處處山。

    天涯故人少。更益鬢毛斑。

    春日梓州登樓

    行路難如此。登樓望欲迷。身無卻少壯。跡有但羈棲。江水流城郭。春風入皷鞞。

    雙雙新燕子。依舊已銜泥。

    原選者評。滿目悲涼。頸聯卻極醞籍。

    郪城西原送李判官兄武判官弟赴成都府

    憑高送所親。久坐惜芳辰。遠水非無浪。他山自有春。野花隨處發。官柳著行新。

    天際傷愁別。離筵何太頻。

    原選者評。三四比興有味。

    送路六侍御入朝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更爲後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勝錦。生憎柳絮白於綿。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原選者評。張氵晉曰。妙用倒敘法。前四句藏多少曲折。

    望牛頭寺

    牛頭見鶴林梯逕繞幽深。春色浮山外。天河宿殿陰。傳燈無白日。布地有黃金。休作狂歌老。回看不住心。

    上兜率寺

    兜率知名寺。真如會法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庾信哀雖久。何顒好不忘。

    白牛車遠近。且欲上慈航。

    原選者評。葉夢得曰。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唯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跡捕詰。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近數千裏。上下數百年盡在。有。自。兩字間。而吞吐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也。

    登牛頭山亭子

    路出雙林外。亭窺萬井中。江城孤照日。山谷遠含風。兵革身將老。關河信不通。

    猶殘數行淚。忍對百花叢。

    陪李梓州王閬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惠義寺

    春日無人境。虛空不住天。鶯花隨世界。樓閣寄山巔。遲暮身何得。登臨意惘然。

    誰能解金印。瀟灑共安禪。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

    寺下春江深不流。山腰官閣迥添愁。含風翠壁孤雲細。背日丹楓萬木稠。

    小院迴廊春寂寂。浴鳧飛鷺晚悠悠。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

    戲題寄上漢中王

    羣盜無歸路。衰顏會遠方。尚憐詩警策。猶記酒顛狂。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

    空餘枚叟在。應念早升堂。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一聯十字。情事可感。

    仇兆鰲曰。羣盜。蜀有徐知道。西京有党項羌。東都有史朝義。無歸路。公不能歸鄉。會遠方。遇王於梓州也。

    倦夜

    竹涼侵臥內。野月滿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

    萬事干戈裏。空悲清夜徂。原選者評。王直方曰。東坡雲。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爲得味外味。綠樹連村暗。黃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吾嘗獨遊五老峯。入白鶴觀。松蔭滿地。不見一人。唯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子美。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才力富健。雲表聖之流遠矣。

    對雨

    莽莽天涯雨。江邊獨立時。不愁巴道路。恐溼漢旌旗。雪嶺防秋急。繩橋戰勝遲。

    西戎甥舅禮。未敢背恩私。

    原選者評。感時憂國。觸緒即來。非忠義根於至性者不可強爲。所以獨冠千古而上繼騷雅。

    王命

    漢北豺狼滿。巴西道路難。血埋諸將甲。骨斷使臣鞍。牢落新燒棧。蒼茫舊築壇。

    深懷喻蜀意。慟哭望王官。

    有感三首

    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白骨新交戰。雲臺舊拓邊。

    乘槎斷消息。無處覓張騫。

    原選者評。洪邁曰。前輩謂。少陵當流離顛沛之際。一飯不忘君。故詩有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 。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 。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天子亦應厭奔走。請君固合思昇平。皆是心也。

    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

    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

    原選者評。趙次公曰。左傳。吳爲封豕長蛇薦食上國。今言餘蛇逐於幽薊。蓋史朝義雖滅。尚有未臣服者。青海。謂西羌。越裳。謂東夷。戒之以無事於彼也。

    洛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

    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

    原選者評。中原未得平安報。醉裏眉攢萬國愁。以韻語攄讜議。其源固自二雅來也。

    。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直使泄泄之臣置身無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其識解閎遠如此。王嗣奭曰。此五詩皆救時之碩畫。報主之赤心。自許稷契。真非虛語。

    黃生曰。七律之。諸將。責人臣也。五律之。有感。諷人君也。然此雖諷人君。未嘗不責其臣。以疆圉國事。敗壞至此。皆人臣之罪也。公平日諄諄論社稷。憂時事者。大指盡此。

    仇兆鰲曰。此言洛都之非計也。議者謂。帝幸東都。其地舟車鹹集。貢賦道均。且傳倉多積粟。春待駕臨。此特進言者之侈談耳。豈知國家欲固金湯而新宇宙實不繫乎此。若能行儉德以愛人。則盜賊本王臣耳。何必爲此遷都之役耶。

    王道俊曰。王導。論遷都。雲。能宏衛文。大帛之冠。無往不可。若。不績其麻。

    則樂土爲墟。公意如此。

    送元二適江左

    亂後今相見。秋深復遠行。風塵爲客日。江海送君情。晉室丹陽尹。公孫白帝城。

    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

    原選者評。劉會孟曰。戒其經過論兵。豈非藩鎮節度有難言者乎。此等結語。熟味最是深者。

    章梓州水亭

    城晚通雲霧。亭深到芰荷。吏人橋外少。秋水席邊多。近屬淮王至。高門薊子過。

    荊州愛山簡。吾醉亦長歌。

    原選者評。三四佳致。

    玩月呈漢中王

    夜深露氣清。江月滿江城。浮客轉危坐。歸舟應獨行。關山同一照。烏鵲自多驚。

    欲得淮王術。風吹暈已生。

    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亭濁酒杯。

    原選者評。氣象高渾。有如巫峽千尋走雲連風。誠爲七律中稀有之作。後人無其骨力。

    徒肖之於聲貌之間。外強而中幹。是爲不善學杜者。

    胡應麟曰。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勁難移。沉深莫測而精光萬丈。力量萬鈞。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無昔人後無來者。此當爲古今七律第一。遣憤聞道花門將。論功未盡歸。自從收帝裏。誰復總戎機。蜂蠆終懷毒。雷霆可震威。

    莫令鞭血地。再溼漢臣衣。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永泰元年。郭子儀與回紇共破吐蕃。前後贈賚無算。所謂論功未盡歸也。京師解嚴。魚朝恩統神策軍軍勢浸盛。誰復總戎機。蓋諷中人典兵而任子儀之不專也。

    送陵州陸使君之任

    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幽燕通使者。嶽牧用詞人。國待賢良急。君當拔擢新。

    佩刀成氣象。行蓋出風塵。戰伐乾坤破。瘡痍府庫貧。衆寮宜潔白。萬役但平均。

    霄漢贍佳士。泥途任此身。秋天正搖落。回首大江濱。

    西山三首

    彝界荒山頂。蕃州積雪邊。築城依白帝。轉粟上青天。蜀將分旗鼓。羌兵助井泉。

    西南背和好。殺氣日相纏。

    辛苦三城戍。長防萬里秋。煙塵侵火井。雨雪閉松州。風動將軍幕。天寒使者裘。

    浸山賊營壘。回首得無憂。

    子弟猶深入。關城未解圍。蠶崖鐵馬瘦。灌口米船稀。辯士安邊策。元戎決勝威。

    今朝烏鵲喜。欲報凱歌歸。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公抱憂國之懷。籌時之略。而又氵存逢亂離。故在梓閬間。有感於朝事邊防。凡見諸詩歌者多悲涼激壯之語。而各篇精神煥發。氣骨風神並臻其極。熟復長吟。方知爲千古絕唱也。

    絕句

    江邊踏青罷。回首見旌旗。風起春城暮。高樓畫角悲。

    城上

    草滿巴西綠。空城白日長。風吹花片片。春動水茫茫。八駿隨天子。羣臣從武皇。

    遙聞出巡守。早晚遍遐荒。原選者評。用周穆。漢武爲喻。立言得體。

    王嗣奭曰。敘景言情。真堪痛哭。詩之不愧風人者也。

    傷春五首

    天下兵雖滿。春光日自濃。西京疲百戰。北闕任羣兇。關塞三千里。煙花一萬重。

    蒙塵清露急。御宿且誰供。殷復前王道。周遷舊國容。蓬萊足雲氣。應合總從龍。

    鶯入新年語。花開滿故枝。天青風捲幔。草碧水通池。牢落官軍速。蕭條萬事危。

    鬢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不是無兄弟。其如有別離。巴山春色靜。北望轉逶迤。

    日月還相鬥。星辰屢合圍。不成誅執法。馬得變危機。大角纏兵氣。鉤陳出帝畿。

    煙塵昏御道。耆舊把天衣。行在諸軍闕。來朝大將稀。賢多隱屠釣。王肯載同歸。

    再有朝廷亂。難知消息真。近傳王在洛。複道使歸秦。奪馬悲公主。登車泣貴嬪。

    蕭關迷北上。滄海欲東巡。敢料安危體。猶多老大臣。豈無嵇紹血。沾灑屬車塵。

    聞說初東幸。孤兒卻走多。難分太倉粟。競棄魯陽戈。胡虜登前殿。王公出御河。

    得無中夜舞。誰憶大風歌。春色生烽燧。幽人泣薜蘿。君臣重脩德。猶足見時和。

    原選者評。無窮悲憤。一片忠懇。大雅之後。絕無而僅有。論詩至此。可以表乾裏坤。

    與天地終始。求之於風容色澤之間。無以涉其藩籬。況堂奧乎。

    仇兆鰲曰。此與。有感。皆記時事。纏綿悱惻。發於忠君愛國之誠。當與。洞房。八首並傳。

    。通鑑。廣德元年十月。吐蕃陷京師。上幸陝州。官吏奔散。無復供擬。扈從將士。不免飢餒。乃幸魚朝恩營。是時下詔徵兵。諸將畏程元振讒構。莫有至者。及至行在。太常博士柳伉上疏請斬元振以謝天下。乃削其官放歸田裏。郭子儀合衆軍擊吐蕃。復長安。

    放船

    送客蒼溪縣。山寒雨不開。直愁騎馬滑。故作泛舟回。青惜峯巒過。黃知橘柚來。

    江流大自在。坐穩興悠哉。

    原選者評。頸聯語極作意而不傷巧。

    吳子良曰。錢起詩。山來指樵火。峯去惜花林。不如此詩頸聯。

    奉待嚴大夫

    殊方又喜故人來。重鎮還須濟世才。常怪偏裨終日待。不知旌節隔年回。

    欲辭巴徼啼鶯合。遠下荊門去益鳥催。身老時危思會面。一生襟抱向誰開。

    奉寄高常侍

    汶上相逢年頗多。飛騰無那故人何。總戎楚蜀應全未。方駕曹劉不啻過。

    今日朝廷須汲黯。中原將帥憶廉頗。天涯春色催遲暮。別淚遙添錦水波。

    將赴荊南寄別李劍州

    使君高義驅今古。寥落三年坐劍州。但見文翁能化俗。焉知李廣未封侯。

    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戎馬相逢更何日。春風回首仲宣樓。

    原選者評。通體響亮。

    申涵光曰。王李七子全學此五六句法。

    泛江

    方舟不用楫。極目總無波。長日容杯酒。深江淨綺羅。亂離還奏樂。飄泊且聽歌。

    故國流清渭。如今花正多。

    陪王使君晦日泛江就黃家亭子

    山豁何時斷。江平不肯流。稍知花改岸。始驗鳥隨舟。結束多紅粉。歡娛恨白頭。

    非君愛人客。晦日更添愁。

    原選者評。次句寫物甚工。楊慎以爲求工反拙。不及李羣玉樂府及巴渝竹枝詞。何乃妄加軒輊。

    春遠

    肅肅花絮晚。菲菲紅素輕。日長唯鳥雀。春遠獨柴荊。數有關中亂。何曾劍外清。

    故鄉歸不得。地入亞夫營。

    原選者評。黃生曰。寫有景之景。詩人類能之。寫無景之景。唯杜擅場。此詩上半當想其虛中取意之妙。

    百舌

    百舌來何處。重重秪報春。知音兼衆語。整翮豈多身。花密藏難見。枝高聽轉新。過時如發口。君側有讒人。

    原選者評。運古如己出。然亦露卻色相。

    地隅

    江漢山重阻。風雲地一隅。年年非故物。處處是窮途。喪亂秦公子。悲涼楚大夫。

    平生心已折。行路日荒蕪。

    遊子

    巴蜀愁難語。吳門興杳然。九江春草外。三峽暮帆前。厭就成都卜。休爲吏部眠。

    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羣仙。

    原選者評。末句比也。謂遠思蓬山者失之。

    歸夢

    道路時通塞。江山日寂寥。偷生唯一老。伐叛已三朝。雨急青楓暮。雲深黑水遙。

    夢歸歸未得。不用楚辭招。

    原選者評。極沉鬱逸宕之妙。

    滕王亭子

    君王臺榭枕巴山。萬丈丹梯尚可攀。春日鶯啼修竹裏。仙家犬吠白雲間。

    清江錦石傷心麗。嫩蕊濃花滿目斑。人到於今歌出牧。來遊此地不知還。

    原選者評。伊兆鰲曰。末二句一氣讀下。正刺其荒遊。非頌其遺澤也。

    玉臺觀

    中天積翠玉臺遙。上帝高居絳節朝。遂有馮夷來擊鼓。始知嬴女善吹簫。

    江光隱見黿鼉窟。石勢參差烏鵲橋。更肯紅顏生羽翼。便應黃髮老漁樵。

    原選者評。純從空際形容。穠鬱之中。彌見格力。

    滕王亭子

    寂寞春山路。君王不復行。古牆猶竹色。虛閣自松聲。鳥雀荒村暮。雲霞過客情。尚思歌吹入。千騎把霓旌。

    渡江

    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舟楫皀斜疾。魚龍偃臥高。渚花兼素錦。汀草亂青袍。

    戲問垂綸客。悠悠見汝曹。

    送韋郎司直歸成都

    竄身來蜀地。同病得韋郎。天下干戈滿。江邊歲月長。別筵花欲暮。春日鬢俱蒼。

    爲問南溪竹。抽梢合過牆。

    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四首

    得歸茅屋赴成都。直爲文翁再剖符。但使閭閻還揖讓。敢論松竹久荒蕪。

    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酤。五馬舊曾諳小徑。幾回書札待潛夫。

    處處青江帶白。故園猶得見殘春。雪山斥候無兵馬。錦裏逢迎有主人。

    休怪兒童延俗客。不教鵝鴨惱比鄰。習池未覺風流盡。況復荊州賞更新。

    竹寒沙碧浣花溪。菱刺藤梢咫尺迷。過客徑須愁出入。居人不自解東西。

    書籤藥裏封蛛網。野店山橋送馬蹄。豈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飲醉如泥。

    錦官城西生事微。烏皮幾在還思歸。昔去爲憂亂兵入。令來已恐鄰人非。

    側身天地更懷古。回首風塵甘息機。共說總戎雲鳥陣。不妨遊子芰荷衣。

    原選者評。數詩情致委折。骨肉停勻。杜詩之最近人者。末篇特用拗調。節奏極佳。

    王士正曰。不作奇語高調而情致圓足。遂開玉局。劍南門戶。

    別房太尉墓

    他鄉復行役。駐馬別孤墳。近淚無干土。低空有斷雲。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

    唯見林花落。鶯啼送客聞。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有。嘆息此人去。蕭條天地空。之感。

    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三首

    汩汩避羣盜。悠悠經十年。不成向南國。復作遊西川。物役水虛照。魂傷山寂然。我生無倚著。盡室畏途邊。

    長林偃風色。回覆意猶迷。衫裛翠微潤。馬銜青草嘶。棧懸斜避石。橋斷卻尋溪。

    何日干戈盡。飄飄愧老妻。

    行色遞隱見。人煙時有無。僕伕穿竹語。稚子入雲呼。轉石驚魑魅。抨弓落狖鼯。

    真供一笑樂。似欲慰窮途。

    原選者評。苦調奇語。

    山館

    南國晝多霧。北風天正寒。路危行木杪。身遠宿雲端。山鬼吹燈滅。廚人語夜闌。

    雞鳴問前館。世亂敢求安。

    倚杖

    看花雖郭內。倚杖即溪邊。山縣早休市。江橋春聚船。狎鷗輕白浪。歸雁喜青天。

    物色兼生意。淒涼憶去年。

    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

    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爲梁甫吟。

    原選者評。律法甚細。隱衷極厚。不獨以雄渾高闊之象陵轢千古。

    葉夢得曰。七言律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五更角鼓。等句後。常恨無復繼者。

    申涵光曰。北極。西山。二語。可抵一篇。王命論。

    春歸

    苔逕臨江竹。茅檐覆地花。別來頻甲子。倏忽又春華。倚杖看孤石。傾壺就淺沙。

    遠鷗浮水靜。輕燕受風斜。世路雖多梗。吾生亦有涯。此身醒復醉。乘興即爲家。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螢雪叢說。雲。老杜詩好下。受。字。東坡尤愛。輕燕受風斜。句。以爲燕迎風低飛。乍前乍後。卻非。受。字不能形容。

    楊德周曰。微風燕子斜。正與此同看。詠之不盡。味之有餘。歸雁

    東來萬里客。亂定幾年歸。腸斷江城雁。高高正北飛。

    原選者評。自寫心事。與王勃。九日。一絕正堪對照。

    贈王二十四侍御契四十韻

    往往雖相見。飄飄愧此身。不關輕紱冕。俱是避風塵。一別星橋夜。三移斗柄春。

    敗亡非赤壁。奔走爲黃巾。子去何瀟灑。餘藏異隱淪。書成無過雁。衣故有懸鶉。

    恐懼行裝數。伶俜臥疾頻。曉鶯工迸淚。秋月解傷神。會面嗟黎黑。含悽話苦辛。

    接輿還入楚。王粲不歸秦。錦裏殘丹竈。花溪得釣綸。消中祗自惜。晚起索誰親。

    伏柱聞周史。乘槎有漢臣。鴛鴻不易狎。龍虎未宜馴。客則掛冠至。交非傾蓋新。

    由來意氣合。直取性情真。浪跡同生死。無心恥賤貧。偶然存蔗芋。幸各對松筠。

    粗飯依他日。窮愁怪此辰。女長裁褐穩。男大卷書勻。漰口江如練。蠶崖雪似銀。

    名園當翠巘。野棹沒青。屢喜王侯宅。時邀江海人。追隨不覺晚。款曲動彌旬。

    但使芝蘭秀。何煩棟宇鄰。山陽無俗物。鄭驛正留賓。出入並鞍馬。光輝忝席珍。

    重遊先主廟。更歷少城瞛。石鏡通幽魄。琴臺隱絳脣。送終惟糞土。結愛獨荊榛。

    置酒高林下。觀棋積水濱。區區甘累趼。稍稍息勞筋。網聚粘圓鯽。絲繁煮細蒪。

    長歌敲柳癭。小睡憑藤輪。農月須知課。田家敢忘勤。浮生難去食。良會惜清晨。

    列國兵戈暗。今王德教淳。要聞除猰犭俞。休作畫麒麟。洗眼看輕薄。虛懷任屈伸。

    莫令膠漆地。萬古重雷陳。

    原選者評。明淨整齊。佳語霏霏。如吐玉屑。

    張氵晉曰。卷收舒放一一如意。具有仙氣。

    寄董卿嘉榮十韻

    聞道君牙帳。防秋近赤霄。下臨千雪嶺。卻背五繩橋。海內久戎服。京師今晏朝。

    犬羊曾爛漫。宮闕尚蕭條。猛將宜嘗膽。龍泉必在腰。黃圖遭污辱。月窟可焚燒。

    會取干戈利。無令斥候驕。居然雙捕虜。自是一嫖姚。落日思輕騎。高天憶射鵰。

    雲臺畫形像。皆爲掃氛妖。

    過故斛斯校書莊二首

    此老已雲歿。鄰人嗟亦休。竟無宣室召。徒有茂陵求。妻子寄他食。園林非昔遊。

    空堂繐帷在。淅淅野風秋。燕入非傍舍。鷗歸秪故池。斷橋無復板。臥柳自生枝。

    遂有山陽作。多慚鮑叔知。素交零落盡。白首淚雙垂。

    原選者評。黃生曰。借古敘事處見筆之老。寫景寓情處見筆之靈。二種筆法俱難到。

    朱鶴齡曰。斛斯即斛斯六。乃草堂之鄰。公所謂。酒伴。者。

    立秋雨院中有作

    山雲行絕塞。大火復西流。飛雨動華屋。蕭蕭樑棟秋。窮途愧知己。暮齒借前籌。

    已費清晨謁。那成長者謀。解衣開北戶。高枕對南樓。樹溼風涼進。江喧水氣浮。

    禮寬心有適。節爽病微瘳。主將歸調鼎。吾還訪舊丘。

    原選者評。三四殊有靈氣。勝謝月兆。朔風吹飛雨。蕭條江上來。之句。

    奉和嚴鄭公軍城早秋

    秋風嫋嫋動高旌。玉帳分弓射虜營。已收滴博雲間戍。欲奪蓬婆雪外城。

    院中晚晴懷西郭茅舍

    幕府秋風日夜清。澹雲疏雨過高城。葉心朱實看時落。階面青苔先自生。

    復有樓臺銜暮景。不勞鐘鼓報新晴。浣花溪裏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

    原選者評。張璁曰。此公有不樂於幕府者也。明年正月遂行歸草堂。

    宿府

    清秋幕府井梧寒。獨宿江城蠟炬殘。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

    風塵荏苒音書絕。關塞蕭條行路難。已忍伶俜十年事。強移棲息一枝安。

    原選者評。多少心事於無聊中出之。字字沉鬱。

    遣悶奉呈嚴公二十韻

    白水魚竿客。清秋鶴髮翁。胡爲來幕下。秪合在舟中。黃卷真如律。青袍也自公。

    老妻憂坐痹。幼女問頭風。平地專欹倒。分曹失異同。禮甘衰力就。義忝上官通。

    疇昔論詩早。光輝仗鉞雄。寬容存性拙。剪拂念途窮。露裛思藤架。煙霏想桂叢。

    信然龜觸網。直作鳥窺籠。西嶺紆村北。南江繞舍東。竹皮寒舊翠。椒實雨新紅。

    浪簸船應坼。杯乾甕即空。藩籬生野徑。斤斧任樵童。束縛酬知已。蹉跎效小忠。

    周防期稍稍。太簡遂匆匆。曉人朱扉啓。昏歸畫角終。不成尋別業。未敢息微躬。

    烏鵲愁銀漢。駑駘怕錦幪。會希全物色。時放倚梧桐。

    原選者評。黃生曰。公與嚴武始終睽合之故具見此一首。蓋公在蜀兩依嚴武。其於公故舊之情不可謂不厚。及居幕中。未免以禮數相拘。又爲同輩所譖。此公所以不堪束縛往往寄之篇詠也。

    送舍弟穎赴齊州

    岷嶺南蠻北。徐關東海西。此行何日到。送汝萬行啼。絕域惟高枕。清風獨杖藜。

    危時暫相見。衰白意都迷。

    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畫圖十韻

    沲水流中座。岷山到此堂。白波吹粉壁。青嶂插雕樑。直訝杉松冷。兼疑菱荇香。

    雪雲虛點綴。沙草得微茫。嶺雁隨毫末。川霓飲練光。霏紅洲蕊亂。拂黛石蘿長。

    暗谷非關雨。丹楓不爲霜。秋成玄圃外。景物洞庭旁。繪事功殊絕。幽襟興激昂。

    從來謝太傅。丘壑道難忘。

    原選者評。甫心繫國家。往往因題闌入。今爲嚴武題畫而不及此。蓋志將遠引。故語不旁及。其詩精嚴流麗。點睛在。虛。字。讀者宜細玩之。

    胡夏客曰。起聯莊重。接聯精警。收語穩足。此最入格之篇。

    仇兆鰲曰。昔人論此詩爲宋人詠畫之祖。但其分寫山水。亦本謝靈運。過始寧堡。詩。

    用以詠畫。更較詳細精工耳。

    正月三日歸溪上有作簡院內諸公

    野外堂依竹。籬邊水向城。蟻浮仍臘味。鷗泛已春聲。藥許鄰人屬刂。書從稚子擎。

    白頭趨幕府。深覺負平生。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自是衷語。

    春日江村

    農務村村急。春流岸岸深。乾坤萬里眼。時序百年心。茅屋還堪賦。桃源自可尋。

    艱難賤生理。飄泊到如今。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頷聯十字。縱橫八極。俯仰千秋。有鳶飛魚躍之意。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原選者評。雖非正格。自是絕唱。近人以四句皆對爲截律詩中四句。是不知古人兩句一聯。四句一絕也。

    哭嚴僕射歸櫬

    素幔隨流水。歸舟返舊京。老親如宿昔。部曲異平生。風送蛟龍匣。天長驃騎營。

    一哀三峽暮。遺後見君情。

    原選者評。劉克莊曰。老親如宿昔。二句極其悽愴。李義山。過舊府有寄諸椽。詩云。莫憑無鬼論。終負託孤心。猶有故吏之情。可以矯俗薄。

    渝州候嚴六侍御不到先下峽

    聞道乘驄發。沙邊待至今。不知雲雨散。虛費短長吟。山帶烏蠻闊。江連白帝深。

    船經一柱觀。留眼共登臨。

    禹廟

    禹廟空山裏。秋風落日斜。荒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

    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

    原選者評。龍蛇橘柚。宋人亦知其用本事。不知其妙在無跡。極鏡花水月之趣。學者悟此。乃得使事三昧法。

    題忠州龍興寺所居院壁

    忠州三峽內。井邑聚雲根。小市常爭米。孤城早閉門。空看過客淚。莫覓主人恩。

    淹泊仍愁虎。深居賴獨園。

    旅夜書懷

    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原選者評。小市常爭米。孤城早閉門。寫荒涼之景如在目前。若此孤舟夜泊。著語乃極雄傑。當由真力彌滿耳。李白。山隨平野。一聯。語意暗合。不分上下。亦見大家才力天然相似。

    劉會孟曰。等閒星月。著一。湧。字。夐覺不同。

    十二月一日二首

    寒輕市上山煙碧。日滿樓前江霧黃。負鹽出井此溪女。打鼓發船何郡郎。

    新亭舉目風景切。茂陵著書消渴長。春花不愁不爛漫。楚客唯聽棹相將。

    原選者評。借拗調以遣懷。鏘然可聽。

    即看燕子入山扉。豈有黃鸝歷翠微。短短桃花臨水岸。輕輕柳絮點人衣。

    春來準擬開懷久。老去親知見面稀。他日一杯難強進。重嗟筋力故山違。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詩作於冬而有燕子。黃鸝。桃柳之句。蓋逆道其事。所謂。他日一杯難強進。也。

    長江二首

    衆水會涪萬。瞿塘爭一門。朝宗人共挹。盜賊爾誰尊。孤石隱如馬。高蘿垂飲猿。

    歸心異波浪。何事即飛翻。

    浩浩終不息。乃知東極臨。衆流歸海意。萬國奉君心。色借瀟湘闊。聲驅灩澦深。

    未辭添霧雨。接上過衣襟。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詩以長江命題。乃寫其朝宗之性。以警盜賊之背主者。兩章同意。

    王道俊曰。江流之大。不辭霧雨。雨接江流而上過人衣襟之間。所謂。波浪兼天。者如此。

    。通鑑。永泰元年夏嚴武卒。以郭英代之。漢州刺使崔旰攻英。英奔簡州。爲

    韓澄所殺。楊子琳等起兵討旰。蜀中大亂。

    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啓殯歸葬東都有作二首

    遠聞房太尉。歸葬陸渾山。一德興王后。孤魂久客間。孔明多故事。安石竟崇班。

    他日嘉陵涕。仍沾楚水還。

    丹旐飛飛日。初傳發閬州。風塵終不解。江漢忽同流。劍動親身匣。書歸故國樓。盡哀知有處。爲客恐長休。

    原選者評。陳師道詩曰。丘園無起日。江漢有東流。爲後人傳誦。故當本於此詩。

    懷錦水居止

    萬里橋西宅。百花潭北莊。層軒皆面水。老樹飽經霜。雪嶺界天白。錦城曛日黃。

    惜哉形勝地。回首一茫茫。

    原選者評。葛常之曰。公作草堂。經營上元之始。斷手寶應之年。始終四載。而其間往梓閬三年。公詩所謂。三年奔走空皮骨。也。其起居寢處之興。不足以償其經營往來之勞。可謂一世之羈人。然自唐至今已數百載。而草堂之名與其山川草木。皆因公詩以不朽矣。

    子規

    峽裏雲安縣。江樓翼瓦齊。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啼。眇眇春風見。蕭蕭夜色悽。

    客愁那聽此。故作傍人低。

    原選者評。申涵光曰。頷聯爽豁。如彈丸脫手。此太白雋語也。

    立春

    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時。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纖手送青絲。

    巫峽寒江那對眼。杜陵遠客不勝悲。此身未知歸定處。呼兒覓紙一題詩。

    原選者評。俯拾即是。純用本色。讀者當得其自然之趣。

    漫成一絕

    江月去人只數尺。風燈照夜欲三更。沙頭宿鷺聯拳淨。船尾跳魚撥剌鳴。

    老病

    老病巫山裏。稽留楚客中。藥殘他日裏。花發去年叢。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

    合分雙賜筆。猶作一飄蓬。南楚

    南楚青春異。暄寒早早分。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正月蜂相見。非時鳥共聞。

    杖藜妨躍馬。不是故離羣。

    原選者評。寫出閒曠之致。如見沂水春風氣象。昭明所云。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老杜有之。

    寄岑嘉州

    不見故人十年餘。不道故人無素書。願逢顏色關塞遠。豈意出守江城居。

    外江三峽且相接。斗酒新詩終日疏。謝朓每篇堪諷誦。馮唐已老聽吹噓。

    泊船秋夜經春草。伏枕青楓限玉除。眼前所寄選何物。贈子云安雙鯉魚。

    原選者評。脫去排比之跡。絕無雕飾之痕。何等風韻。卷十七

    襄陽杜甫詩九

    移居夔州郭

    伏枕雲安縣。遷居白帝城。春知催柳別。江與放船清。農事聞人說。山光見鳥情。

    禹功饒斷石。且就土微平。

    原選者評。黃庭堅曰。好作奇語自是文章一病。但當以理爲主。理得而詞順。文章自然出羣拔萃。觀子美到夔州後詩。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皆不煩繩削而自合矣。

    宿江邊閣

    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薄雲嚴際宿。孤月浪中翻。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

    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何仲言詩尚在實處摹景。此只轉換一二字。便覺點睛欲飛。

    西閣口號呈元二十一

    山木抱雲稠。寒江繞上頭。雪崖才變石。風幔不依樓。社稷堪流涕。安危在運籌。

    看君話王室。感動幾銷憂。

    原選者評。三四刻劃中雅調。後半則無窮忠憤不覺觸之即動矣。

    西閣

    巫山小搖落。碧色見松林。百鳥各相命。孤雲無自心。層軒俯江壁。要路亦高深。

    朱紱猶紗帽。新詩近玉琴。功名不早立。衰病謝知音。哀世非王粲。終然學越吟。閣夜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宵。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

    野哭幾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漁樵。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依依漫寂寥。

    原選者評。音節雄渾。波瀾壯闊。不獨。五更角鼓。三峽星河。膾炙人口爲足賞也。

    杜修可曰。西河詩話。雲。作詩用事要如水中着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祕藏也。如子美。五更角鼓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人徒見陵轢造化之工。不知乃用故事也。

    李因篤曰。壯採以樸氣行之。非泛爲聲調者可比。

    瀼西寒望

    水色含羣動。朝光切太虛。年侵頻悵望。興遠一蕭疏。猿掛時相學。鷗行炯自如。

    瞿塘春欲至。定卜瀼西居。

    原選者評。發端甚工。

    入宅

    奔峭背赤甲。斷崖當白鹽。客居愧遷次。春酒漸多添。花亞欲移竹。鳥窺新捲簾。

    衰年不敢恨。勝概欲相兼。

    亂後居難定。春歸客未還。水生魚復浦。雲暖麝香山。半頂梳頭白。過眉拄杖斑。

    相看多使者。一一問函關。

    暮春題瀼西新賃草屋三首

    久嗟三峽客。再與暮春期。百舌欲無語。繁花能幾時。谷虛雲氣薄。波亂日華遲。

    戰伐何由定。哀傷不在茲。

    此邦千樹橘。不見比封君。養拙干戈際。全生麋鹿羣。畏人江北草。旅食瀼西雲。

    萬里巴渝曲。三年實飽聞。

    彩雲陰復白。錦樹曉來青。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哀歌時自短。醉無爲誰醒。

    細雨荷鋤立。江猿吟翠屏。

    原選者評。頷聯情在言中。耐人諷味。結語深秀。

    黃生曰。江猿吟翠屏。即。白鷗元水宿。何事有餘哀。意而含蓄較深永。

    秋野五首

    秋野日疏蕪。寒江動碧虛。系舟蠻井絡。卜宅楚村墟。棗熟從人打。葵荒欲自鋤。

    盤飧老夫食。分減及溪魚。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棗從人打則人己一視。葵欲自鋤則貴賤一視。食及溪魚則物我一視。此皆見道語。

    易識浮生理。難教一物違。水深魚極樂。林茂鳥知歸。吾老甘貧病。榮華有是非。

    秋風吹几杖。不厭北山薇。

    原選者評。用龐公語。得委運之旨。與遺興篇不同。

    禮樂攻吾短。山林引興長。掉頭紗帽仄。曝背竹書光。風落收松子。天寒割蜜房。

    稀疏小紅翠。駐屐近微香。

    遠岸秋沙白。連山晚照紅。潛鱗輸駭浪。歸翼會高風。砧響家家發。樵聲個個同。

    飛霜任青女。賜被隔南宮。

    原選者評。三四目擊道存。中藏感興。又與次篇殊旨。字法精穩。句有氣象。

    身許騏馬粦畫。年衰鴛鷺羣。大江秋易盛。空峽夜多聞。徑隱千重石。帆留一片雲。

    兒童解蠻語。不必作參軍。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五詩俱見安貧適志氣象。此變風之正聲。

    課小豎釒且斫舍北果林枝蔓荒穢淨訖移牀

    籬弱門何向。沙虛岸只摧。日斜魚更食。客散鳥還來。寒水光難定。秋山響易哀。

    天涯稍曛黑。倚杖獨徘徊。

    自瀼西荊扉且移居東屯茅屋二首

    白鹽危嶠北。赤甲古城東。平地一川穩。高山四面同。煙霜悽野日。粳稻熟天風。

    人事傷蓬轉。吾將守桂叢。

    東屯復瀼西。一種住青溪。來往兼茅屋。淹留爲稻畦。市喧宜近利。林僻此無蹊。

    若訪衰翁語。須令剩客迷。東屯月夜

    抱疾漂萍老。防邊舊谷屯。春農親異俗。歲月在衡門。青女霜楓重。黃牛峽水喧。

    泥留虎鬥跡。月掛客愁村。喬木澄稀影。輕雲倚細根。數驚聞雀噪。暫睡想猿蹲。

    日轉東方白。風來北斗昏。天寒不成寢。無夢寄歸魂。

    原選者評。月掛客愁村。極刻劃之妙。

    黃生曰。首尾見羈旅之意。妙在先安首五字。覺全篇字字寫景。字字寫情。

    暫往白帝復還東屯

    復作歸田去。猶殘獲稻功。築場憐穴蟻。拾穗許村童。落杵光輝白。除芒子粒紅。

    加冫食可扶老。倉庾慰飄蓬。

    原選者評。邵寶曰。三四見仁民愛物之意。

    刈稻了詠懷

    稻獲空雲水。川平對石門。寒風疏落木。旭日散雞豚。野哭初聞戰。樵歌稍出村。

    無家問消息。作客信乾坤。

    上白帝城

    城峻隨天壁。樓高更女牆。江流思夏後。風至憶襄王。老去聞悲角。人扶報夕陽。

    公孫初恃險。躍馬意何長。

    上白帝城

    江城含變態。一上一回新。天欲今朝雨。山歸萬古春。英雄餘事業。衰邁久風塵。

    取醉他鄉客。相逢故國人。兵戈猶擁蜀。賦斂強輸秦。不是煩形勝。深慚畏損神。

    原選者評。盧世曰。起四句見天地之心。知雨暘之性。窮親舊之變。領山水之神。

    俱能朗朗寫出。

    武侯廟

    遺廟丹青落。空山草木長。猶聞辭後主。不復臥南陽。原選者評。十字中包括武侯一生行跡。不涉議論。彌淡彌高。

    八陣圖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原選者評。遂使諸葛精誠。炳然千古。讀之殷殷有金石聲。

    錢謙益曰。先主徵吳敗還至魚復。孔明嘆曰。法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不至傾危矣。公詩意亦如此。世傳子瞻云云。坡無此言。纖兒僞託耳。

    謁先主廟

    慘澹風雲會。乘時各有人。力侔分社稷。志屈偃經綸。復漢留長策。中原仗老臣。

    雜耕心未已。歐血事酸辛。霸氣西南歇。雄圖歷數屯。錦江元過楚。劍閣復通秦。

    舊俗存祠廟。空山泣鬼神。虛檐交鳥道。枯木半龍鱗。竹送清溪月。苔移玉座春。

    閭閻兒女換。歌舞歲時新。絕域歸舟遠。荒城繫馬頻。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

    孰與關張並。功臨耿鄧親。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遲暮堪帷幄。飄零且釣緡。

    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

    原選者評。格調莊嚴。氣骨渾厚。有典有則。長律當以此爲正宗。其開局雄渾。以包舉見力量。至於閭閆幾換而歌舞自新。寫百世不忘之意。可謂善於形容矣。關張耿鄧四語。

    若雲仍切先主因屬重複。即雲自敘。亦欠分曉。蓋世亂身窮。故於君臣遇合之感。功名建樹之難。撫時思古。反覆寄慨。收歸己身。以完。謁。字之意。如此則收拾精神。主意乃有歸着。

    仇兆鰲曰。以弔古之情。寫用世之志。激昂悲壯。感慨淋漓。足令千年上下英雄墮淚。

    烈士撫膺。不獨記敘廟貌處見其古色斑爛。哀音悽愴也。此詩全以議論成章。他人無此深厚力量。

    灩澦堆

    巨石水中央。江寒出水長。沉牛答雲雨。如馬戒舟航。天意存傾覆。神功接混茫。

    干戈連解纜。行止憶垂堂。

    原選者評。立意宏大。

    李祥長曰。少陵劍閣以前皆五古。瞿唐以後多五律。各盡山水之奇。每讀一句。令人如目見山水。而又得山水之所以然。總由源本深厚。窺見廣大。意無有窮極耳。灩澦灩澦既沒孤根深。西來水多愁太陰。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

    舟人漁子歌回首。估客胡商淚滿襟。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鹽井擲黃金。

    原選者評。葉夢得曰。詩下雙字極難。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摩詰添。漠漠。陰陰。四字。精彩數倍。不然但是詠景耳。要之當令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等句乃爲超絕。

    王士正曰。真有萬夫之稟。頓挫悲壯兩有之。

    白帝

    白帝城中雲出門。白帝城下雨翻盆。高江急峽雷霆鬥。翠木蒼藤日月昏。

    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哀哀寡婦誅求盡。慟哭秋原何處村。

    白帝城最高樓

    城尖徑仄旌旆愁。獨立縹緲之飛樓。峽坼雲霾龍虎臥。江清日抱黿鼉遊。

    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杖藜嘆世者誰子。泣血迸空回白頭。

    原選者評。筆勢險絕。與題相配。

    王嗣奭曰。此詩真作驚人語。是緣憂世之心發之。以自消壘塊。

    黃生曰。微見其詞。翻成激楚。悲壯之響。變聲第一。

    諸葛廟

    久遊巴子國。屢入武侯祠。竹日斜虛寢。溪風滿薄帷。君臣當共濟。賢聖亦同時。

    翊戴歸先主。併吞更出師。蟲蛇穿畫壁。巫覡醉蛛絲。焱欠憶吟梁父。躬耕也未遲。

    峽口二首

    峽口大江間。西南控百蠻。城皀連粉堞。岸斷更青山。開闢多天險。防隅一水關。

    亂離聞鼓角。秋氣動衰顏。

    時清關失險。世亂戟如林。去矣英雄事。荒哉割據心。蘆花留客晚。楓樹坐猿深。

    疲苶煩親故。諸侯數賜金。

    原選者評。蘆花楓樹一聯隱然蒼秀。天池

    天池馬不到。嵐壁鳥才通。百頃青雲杪。層波白石中。鬱紆騰秀氣。蕭瑟浸寒空。

    直對巫山出。兼疑夏禹功。魚龍開闢有。菱芡古今同。聞道奔雷黑。初看浴日紅。

    飄零神女雨。斷續楚王風。欲問支機石。如臨獻寶宮。九秋驚雁序。萬里狎漁翁。

    更是無人處。誅茅任薄躬。

    瞿塘兩崖

    三峽傳何處。雙崖壯此門。入天猶石色。穿水忽雲根。猱玃鬚髯古。蛟龍窟宅尊。

    義和冬馭近。愁畏日車翻。

    原選者評。故作奇語。畫出險峻之勢。

    夔州歌四首

    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白帝高爲三峽鎮。夔州險過百牢關。

    赤甲白鹽俱刺天。閭閻繚繞接山巔。楓林橘樹丹青合。複道重樓錦繡懸。

    瀼東瀼西一萬家。江北江南春冬花。背飛鶴子遺瓊蕊。相皉鳧雛入蔣牙。

    蜀麻吳鹽自古通。萬斛之舟行若風。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

    原選者評。諸作亦自成風調。存之以備一體。

    偶題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作者皆殊列。名聲豈浪垂。騷人嗟不見。漢道盛於斯。

    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爲。後賢兼舊列。歷代各清規。法自儒家有。心從弱歲疲。

    永懷江左逸。多病鄴中奇。馬錄驥皆良馬。騏馬粦帶好兒。車輪徒已斫。堂構惜仍虧。

    漫作潛夫論。虛傳幼婦碑。緣情慰漂盪。抱疾屢遷移。經濟慚長策。飛棲假一枝。

    塵沙傍蜂蠆。江峽繞蛟螭。蕭瑟唐虞遠。聯翩楚漢危。聖朝兼盜賊。異俗更喧卑。

    鬱郁星辰劍。蒼蒼雲雨池。兩都開幕府。萬瞝插軍麾。南海殘銅柱。東風避月支。

    音書恨烏鵲。號怒怪熊羆。稼穡分詩興。柴荊學土宜。故山迷白閣。秋水隱黃陂。

    不敢要佳句。愁來賦別離。

    原選者評。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其識解可謂廣大精微。前輩飛騰入。餘波綺麗爲。則操觚祕要。覺陸機。文賦。爲繁。昔元稹爲甫志曰。上薄風騷。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顏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文人之所獨專。其推許誠不爲過。要未及此二十字之包括也。甫他詩云。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與此參觀而微會之。於甫之能事思過半矣。

    王嗣奭曰。公詩嘗言。文章本小技。於道未爲尊。此須識其道之所尊者安在。得所尊則文垂千古。失所尊則文止小技。初無二義也。

    仇兆鰲曰。前半論詩文。以。文章千古事。爲綱領。後半敘境遇。以。緣情慰漂盪。

    爲關鍵。漫作潛夫論。虛傳幼婦碑。隱以。千古事。自期矣。不敢要佳句。愁來賦別離。仍以。慰漂盪。自解矣。其段落整嚴。脈理精細如此。

    秋興八首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

    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秋興。八首。以首章起興。而後章俱發隱衷。或起下。或承上。或互發。或遙應。總是一篇文字。

    浦起龍曰。首章。八詩之綱領也。

    黃生曰。杜公七律。當以秋興爲裘領。乃公一生心神結聚所作也。八詩之中。難爲軒輊。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鬥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查。

    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茄。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盧荻花。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張性演義。拈夔府京華爲主。以聽猿山樓應夔府。以奉使畫省應京華。逐層分項。非作者本意。

    千家山郭靜朝暉。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

    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原選者評。陳廷敬曰。前三章詳夔州而略長安。後五章詳長安而略夔州。次第秩然。

    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

    直北關山金鼓振。徵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原選者評。陳廷敬曰。末句猶言。歷歷開元事。分明在眼前。此結本章以起下數章。

    黃生曰。下數章皆故國事。特詳言之。以舒其悲感耳。或謂寓譏明皇遊宴武功之事。

    是猶人方痛哭流涕而誣其喜笑怒罵。豈情也哉。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漠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

    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或謂上四句用宮殿字太多。五六似早朝語。今按賦長安景事。

    自當以宮殿爲首。公以布衣召見。感荷主知。故追憶入朝覲君之事。若必全首說秋景。則筆下有秋。意中無興矣。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

    朱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城通御氣。前則敦倫勤政。苑入邊愁。後則耽樂召憂。見一人之身而理亂頓殊也。

    陳廷敬曰。此承上章。先宮殿而後池苑也。下繼昆明二章。先內苑而及外城也。上下

    四章。皆前六句長安。後二句夔州。此章在中間。首句從瞿唐引端。下六句則專言長安事。

    具見章法變化之妙。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

    波漂菰米沉雲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原選者評。楊慎曰。隋任希古昆明池詩。回望牽牛渚。激賞鏤鯨川。見太平氣象。

    今變爲織女石鯨云云。荒煙野草之悲見言外矣。西京雜記。太液池。雕菰鳧雁唼喋其間。三輔黃圖。宮人泛舟採蓮。爲巴人棹歌。見人物嬉遊富貴。今變爲波漂露冷云云。

    兵火亂離之狀見矣。杜詩妙能翻古語。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峯陰入氵美陂。香稻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

    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曾幹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原選者評。近體以七律爲難。唐代名家人不數首。其量固有所止也。獨至杜甫。天授神詣。造絕窮微。卓然爲千古之冠。如此八首。根源二雅。繼跡騷辯。思極深而不晦。情極哀而不傷。九曲迴腸。三疊怨調。諷之足以感蕩心靈。直使。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其所自雲。足以喻矣。又況拳拳忠愛。發乎至情。有溢於語言文字之表者哉。錢謙益箋十得八九。擇其合者錄之。餘人尚有雌黃。亦不知量耳。

    浦起龍曰。卒章之在京華無專指。於前三章外別爲一例。此則明收入自身遊賞諸處。

    所謂。向之所欣。已爲陳跡。情隨事遷。感慨系之。此秋興之所爲作也。爲八詩大結局。

    劉會孟曰。八詩大體。沉雄富麗。哀傷無限。盡在言外。故自不厭確實。小家數不可彷彿耳。

    吳渭曰。詩有六義。興居其一。凡陰陽寒暑。草木鳥獸。山川風景。得於適然之感而爲詩者。皆興也。老杜。秋興。八首。深詣詩人之閫奧。興之入律者宗焉。

    張誕曰。秋興。八首。皆雄渾豐麗。沈着痛快。其有感於長安者。但極摹其盛。而所感自寓於中。徐而味之。則凡懷鄉戀闕之情。慨往傷今之意。與夫風俗之非舊。盛衰之相尋。所謂不勝其悲者。固已不出乎意言之表矣。卓哉一家之言。憂乎百世之上。此杜子所以爲詩人宗仰也。

    陳繼儒曰。雲霞滿空。迴翔萬狀。天風吹海。怒濤飛湧。可喻老杜秋興諸篇。

    郝敬曰。秋興。八首。富麗之詞。沌渾之氣。力扛九鼎。勇奪三軍。真大方家如椽之筆。王元美謂其藻繡太過。肌膚太肥。造語牽率而不接。結響奏合而意未調。如此諸篇往往有之。由其才大而氣厚。格高而聲宏。如萬石之鐘不爲喁喁細響。河流萬里得不千里一曲。子美之於詩。兼綜條貫。非單絲獨竹。一戛一擊可以論宮商者也。

    陳廷敬曰。秋興。八首。命意練句之妙自不必言。即以章法論。分之如駭雞之犀。

    四面皆見。合之如常山之蛇。首尾互應。蓋合子長。孟堅如一手者也。

    詠懷古蹟五首

    支離東北風塵際。漂泊西南天地間。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

    羯胡事主終無賴。詞客哀時且未還。庾信平生最蕭瑟。暮年詩賦動江關。

    原選者評。以庾自比。情事恰合。

    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

    江山故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宮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

    原選者評。顧宸曰。李義山詩云。襄王枕上元無夢。莫枉陽臺一段雲。得此詩之旨。

    羣山萬壑赴荊門。生長明妃尚有村。一去紫臺連朔漠。獨留青冢向黃昏。

    畫圖省識春風面。環佩空歸月夜魂。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

    原選者評。破空而來。勢如天驥下坂。明珠走盤。詠明妃者。此爲第一。歐陽修。王安石詩猶落第二乘。

    蜀主窺吳幸三峽。崩年亦在永安宮。翠華想像空山裏。玉殿虛無野寺中。

    古廟杉松巢水鶴。歲時伏臘走村翁。武侯祠屋常鄰近。一體君臣祭祀同。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難恢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劉克莊曰。臥龍沒已千載。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許之。此詩儕之伊呂伯仲間。

    而以肖曹爲不足道。此論自子美髮之。考亭。南軒近代大儒不能廢也。

    諸將五首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

    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

    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生平。

    洛陽宮殿化爲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盡堯封。

    朝廷袞職誰爭補。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祲未全銷。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

    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臺。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羣材。

    原選者評。骨力如馬。班。議論如董。賈。特緣以韻語耳。既已精理爲文。亦復秀氣成採。讀者於此沿洪流而求深源。然後知甫之所以度越千古也。其詩本自分明。說者紛爭。殊爲多事。

    郝敬曰。此以詩當紀傳議論時事。非吟風弄月登眺遊覽可任興漫作也。必有子美憂時之真心。又有其識學筆力。乃能斟酌裁補。合度如律。其各首縱橫開合。宛是奏議訓誥。與三百篇並存可也。

    黃生曰。有感。五首。與。諸將。相爲表裏。大旨在於忠君報國。休兵恤民。安邊而弭亂。其老謀碩畫。款款披陳。純是至誠血性語。

    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

    絕塞烏蠻北。孤城白帝邊。飄零仍百里。消渴已三年。雄劍鳴開匣。羣書滿系船。

    亂離心不展。衰謝日蕭然。筋力妻孥問。菁華歲月遷。登臨多物色。陶冶賴詩篇。

    峽束滄江起。巖排石樹圓。拂雲霾楚氣。朝海蹴吳天。煮井爲鹽速。燒畬度地偏。

    有時驚疊嶂。何處覓平川。磖磗雙雙舞。獼猴壘壘懸。碧蘿長似帶。錦石小如錢。

    春草何曾歇。寒花亦可憐。獵人吹戍火。野店引山泉。喚起搔頭急。扶行幾屐穿。

    兩京猶薄產。四海絕隨肩。幕府初交闢。郎官幸備員。瓜時猶旅寓。萍泛苦夤緣。

    藥餌虛狼藉。秋風灑靜便。開襟驅瘴癘。明目掃雲煙。高宴諸侯禮。佳人上客前。

    哀箏傷老大。華屋豔神仙。南內開元曲。常時弟子傳。法歌聲變轉。滿座涕潺湲。

    弔影夔州僻。迴腸杜曲煎。即今龍廄水。莫帶犬戎羶。耿賈扶王室。蕭曹拱御筵。

    乘威滅蜂蠆。戮力效鷹鸇。舊物森猶在。兇徒惡未悛。國須行戰伐。人憶止戈釒延。

    奴僕何知禮。恩榮錯與權。胡星一彗孛。黔首遂拘攣。哀痛絲綸切。煩苛法令蠲。

    業成陳始王。兆喜出於畋。宮禁經綸密。臺階翊戴全。熊羆載呂望。鴻雁美周宣。

    側聽中興主。長吟不世賢。音徽一柱數。道里下牢千。鄭李光時論。文章並我先。

    陰何尚清省。沈宋焱欠聯翩。律比崑崙竹。音知燥溼弦。風流俱善價。愜當久忘筌。

    置驛常如此。登龍蓋有焉。雖雲隔禮數。不敢墜周旋。高視收人表。虛心味道玄。

    馬來皆汗血。鶴唳必青田。羽翼商山起。蓬萊漢閣連。管寧紗帽淨。江令錦袍鮮。

    東郡時題壁。南湖日扣舷。遠遊凌絕境。佳句染華箋。每欲孤飛去。徒爲百慮牽。

    生涯已寥落。國步尚迍邅。衾枕成蕪沒。池塘作棄捐。別離憂怛怛。伏臘涕漣漣。

    露菊斑酆鎬。秋蔬影澗瀍。共誰論昔事。幾處有新阡。富貴空回首。喧爭懶著鞭。

    兵戈塵漠漠。江漢月娟娟。侷促看秋燕。蕭疏聽晚蟬。雕蟲蒙記憶。烹鯉問沉綿。

    卜羨君平杖。偷存子敬氈。囊虛把釵釧。未盡坼花鈿。甘子陰涼葉。茅齋八九椽。

    陣圖沙北岸。市暨瀼西巔。羈絆心常折。棲遲病即痊。紫收岷嶺芋。白種陸池蓮。

    色好梨勝頰。穰多慄過拳。敕廚唯一味。求飽或三鱣。兒去看魚笱。人來坐馬韉。

    縛柴門窄窄。通竹溜涓涓。塹抵公畦棱。村依野廟壖。缺籬將棘拒。倒石賴藤纏。

    借問頻朝謁。何如穩醉眠。誰雲行不逮。自覺坐能堅。霧雨銀章澀。馨香粉署妍。

    紫鸞無近遠。黃雀任翩翾。困學違從衆。明公各勉旃。聲華夾宸極。早晚到星躔。

    懇諫留匡鼎。諸儒引服虔。不過輸鯁直。會是正陶甄。宵旰憂虞軫。黎元疾苦駢。

    雲臺終日畫。青簡爲誰編。行路難何有。招尋興已專。由來具飛檝。暫擬控鳴弦。

    身許雙峯寺。門求七祖禪。落帆追宿昔。衣褐向真詮。安石名高晉。昭王客赴燕。

    途中非阮籍。查上似張騫。披拂雲寧在。淹留景不延。風期終破浪。水怪莫飛涎。

    他日辭神女。傷春怯杜鵑。淡交隨聚散。澤國繞回旋。本自依迦葉。何曾藉偓佺。

    爐峯生轉盼。橘井尚高褰。東走窮歸鶴。南征盡跕鳶。晚聞多妙教。卒踐塞前愆。

    顧凱丹青列。頭陀琬琰鐫。衆香深黯黯。幾地肅芊芊。勇猛爲心極。清羸任體孱。

    金篦空刮眼。鏡象未離銓。

    原選者評。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洋洋大篇。爲後人伐山導源。雖不免鋪敘之跡。未可輕議也。豐碩而不失之繁雜。流動而不失之輕儇。汪洋曼衍。後人正未易學步。

    盧世曰。此是集中第一首長詩。其中起伏轉折。頓挫承遞。若斷若續。乍離乍合。

    波瀾承疊。竟無絲痕。真絕作也。風流善價。愜當忘筌。即可取此語以評此詩。

    仇兆鰲曰。詩有近體。古意衰矣。近體而有排律。去古益遠。長篇排律起於少陵。多至百韻。實爲後人濫觴。此篇典雅工秀。才學既優而部伍森嚴。章法尤爲精密。

    贈李八祕書別三十韻

    往時中補右。扈蹕上元初。反氣凌行在。妖星下直廬。六龍贍漢闕。萬騎略姚墟。

    玄朔迴天步。神都憶帝車。一戎才汗馬。百姓免爲魚。通籍蟠螭印。差肩列鳳輿。

    事殊迎代邸。喜異賞朱虛。寇盜方歸順。乾坤欲晏如。不才同補袞。奉詔許牽裾。

    鴛鷺叨雲閣。麒麟滯玉除。文園多病後。中散舊交疏。飄泊哀相見。平生意有餘。

    風煙巫峽遠。臺榭楚宮虛。觸目非論故。新文尚起予。清秋凋碧柳。別浦落紅蕖。

    消息多旗幟。經過嘆里閭。戰連脣齒國。軍急羽毛書。幕府籌頻問。山家藥正鋤。

    臺星入朝謁。使節有吹噓。西蜀災長弭。南翁憤始攄。對揚抗士卒。乾沒費倉儲。

    勢藉兵須用。功無禮忽諸。御鞍金馬要。宮硯玉蟾蜍。拜舞銀鉤落。恩波錦帕舒。

    此行非不濟。良友昔相於。去依顏色。沿流想疾徐。沉綿疲井臼。倚薄似樵漁。

    乞米煩佳客。鈔詩聽小胥。杜陵斜晚照。潏水帶寒淤。莫話清溪發。蕭蕭白映梳。

    原選者評。黃生曰。時諸將連兵討崔旰。勝負未決。杜鴻漸以節度使讓旰而使諸將各罷兵。公益深憤此事。故於贈李詩中寓詞告杜。蓋深諷其處事之草草也。

    解悶

    商胡離別下揚州。憶上西陵故驛樓。爲問淮南米貴賤。老夫乘興欲東流。

    一辭故國十經秋。每見秋瓜憶故丘。今日南湖采薇蕨。何人爲覓鄭瓜州。

    原選者評。黃生曰。連環勾搭亦絕句弄筆之法。大家時一爲之耳。

    復憶襄陽孟浩然。清詩句句盡堪傳。即今耆舊無新語。漫釣槎頭縮項鯿。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子美與浩然詩不同調。此詩可謂具眼。次篇亦具眼。公論古人不必苟同也。

    不見高人王右丞。藍田丘壑漫寒藤。最傳秀句寰區滿。未絕風流相國能。

    先帝貴妃今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炎方每續朱櫻獻。玉座應悲白露團。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寄諷微婉。

    憶過瀘戎摘荔枝。青楓隱映石逶迤。京中舊見無顏色。紅顆酸甜只自知。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涪州有荔枝園。相傳充貢貴妃者。涪去京師尤遠。今讀公詩。

    知出瀘戎者是。傳稱置驛傳送數千裏色味未變。此駁其無是理也。

    復愁二首

    今日翔麟馬。先宜架鼓車。無勞問河北。諸將覺榮華。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有感。詩云。大君先息戰。不當息而息也。此雲。無勞問河北。當問而不問也。俱屬諷詞。任轉江淮粟。休添苑囿兵。由來貔虎士。不滿鳳凰城。

    原選者評。盧元昌曰。當時漕運取給江淮。故史有。唐得江淮濟中興。之語。若宿衛冗軍不裁立見其匱也。至唐制府兵。最爲近古。自張說建議召募宿衛。更番上下。兵農遂分。神策軍尤爲非古。時魚朝恩以神策軍屯禁中。居北軍之右。公詩隱述祖制以諷時事。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三首

    澶漫山東一百州。削成如案抱青丘。苞茅重入歸關內。王祭還供盡海頭。

    李相將軍擁薊門。白頭雖老赤心存。竟能盡說諸侯入。知有從來天子尊。

    原選者評。朱鶴齡曰。按史。李懷仙以范陽歸順。是時爲檢校侍中。幽州。盧龍等軍節度使。但未有說諸侯入朝事。夢弼謂是李光弼。近之。光弼在元。肅朝。嘗加范陽節度使。又嘗兼幽州大都督府長史。雖止遙領其地。亦可謂之擁薊門也。

    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原選者評。推功李。郭。足爲史筆。

    仇兆鰲曰。自天寶十四載至大曆二年。首尾十二年。真間討安史父子。卻回紇。吐蕃。

    平僕固懷恩。斬周智光等。皆子儀百戰而息兵。獨以異姓王配中興主。見其君臣一德。始終無間也。

    洞房

    洞房環佩冷。玉殿起秋風。秦地應新月。龍池滿舊宮。系舟今夜遠。清漏往時同。

    萬里黃山北。園陵白露中。

    原選者評。洞房。宿昔。諸篇。風調清深。詞意悽惻。純是忠臣孝子之心自然流露。

    俯仰盛衰。含情無限。自是子美絕作。

    劉會孟曰。語不迫切而意獨至。悲慨滿目。情致黯然。

    宿昔

    宿昔青門裏。蓬萊仗數移。花嬌迎雜樹。龍喜出平池。落日留王母。微風倚少兒。

    宮中行樂祕。少有外人知。

    原選者評。黃生曰。此章略見風刺。然其詞微而婉。如。祿山宮裏。虢國門前。之句。非唯失風人之意。亦全無臣子之禮矣。

    能畫

    能畫毛延壽。投壺郭舍人。每蒙天一笑。復似物皆春。政化平如水。皇恩斷若神。

    時時用抵戲。亦未雜風塵。

    原選者評。平平敘去。論斷亦允。自古國家未有不失政而後致亂者。使明皇卒任姚。宋。九齡諸人。即此二者。誠屬細事。至於所任非人。林甫。國忠繼進。而鬥雞。舞馬與一切喪志之具罔不類聚。而大亂隨之矣。甫蓋深歷治亂之交。故言之切當如此。

    黃生曰。政平明斷。自指開元之治。從半腰說起方不費力。若將此意頓在前敘事必拖沓矣。

    鬥雞

    鬥雞初賜錦。舞馬既登牀。簾下宮人出。樓前御柳長。仙遊終一。女樂久無香。

    寂寞驪山道。清秋草木黃。

    原選者評。湧起龍曰。前後轉關處。述明皇兩頭事。中間播遷一段泯然。隱起盛衰存沒之間滿目淚痕矣。假使單讀此詩。似明皇無失國之慘者。此意非元。白所曉。黃生雲。不以荒宴直接播遷。則有傷痛而無譏刺。是溫柔敦厚之遺教。洵篤論也。

    鸚鵡

    鸚鵡含秋思。聰明憶別離。翠衿渾短盡。紅觜漫多知。未有開籠日。空殘舊宿枝。

    世人憐復損。何用羽毛奇。

    原選者評。顧宸曰。分明有才人失路託身異族之感。

    歷歷

    歷歷開元事。公明在眼前。無端盜賊起。忽已歲時遷。巫峽西江外。秦城北斗邊。

    爲郎從白首。臥病數秋天。

    驪山

    驪山絕望幸。花萼罷登臨。地下無朝燭。人間有賜金。鼎湖龍去遠。銀海雁飛深。

    萬歲蓬萊日。長懸舊羽林。原選者評。黃生曰。此章即申首章園陵宿露之感。而言更深切。

    提封

    提封漢天下。萬國尚同心。借問懸軍守。何如儉德臨。時徵俊入。莫慮犬羊侵。

    願戒兵猶火。恩加四海深。

    原選者評。忠君愛國。直攄讜議。自是告戒當時。他詩云。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與此正合。非謂代宗之時可以罷兵不用也。

    王嗣奭曰。堂堂正正。即孟子所以告齊。梁之君者。自許稷契以此。

    黃生曰。諸詩述開元以來之事。借古喻今。美惡不掩。風人之旨盡於此矣。他時有連及者。固無譏刺之意。以爲是非具在國史。非臣子所得而私議。至受恩先帝。沒齒不忘。深思慨慕。則時有之。後人不能推公之意。毛求影捕。輒謂有所譏刺。失子美之志矣。

    仇兆鰲曰。秋興。及。洞房。諸詩。有關國家治亂興亡。寄託深長。秋興。氣象高華。聲節悲壯。讀之令人興會勃然。洞房。諸詩意思沉鬱。詞旨淒涼。讀之令人感傷欲絕。此皆少陵聚精會神之作。故能舌吐風雲。筆參造化。千載之下猶可歌而可涕也。

    卷十八

    襄陽杜甫詩十

    草閣

    草閣臨無地。柴扉永不關。魚龍回夜水。星月動秋山。久露清初溼。高雲薄未還。

    泛舟慚小婦。飄泊損紅顏。

    江上

    江上日多雨。蕭蕭荊楚秋。高風下木葉。永夜攬貂裘。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

    時危思報主。衰謝不能休。

    原選者評。頷聯抑鬱無聊。卻說得如此含蓄。宜宋真宗之亟稱之也。

    中夜

    中夜江山靜。危樓望北辰。長爲萬里客。有愧百年身。故國風雲氣。高堂戰伐塵。

    胡雛負恩澤。嗟爾太平人。

    江漢

    江漢思歸客。乾坤一腐儒。片雲天共遠。永夜月同孤。落日心猶壯。秋風病欲疏。

    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

    原選者評。趙氵方曰。中四句情景混合入化。

    胡應麟曰。含潤大於深沉。高。岑瞠乎其後。

    吾宗

    吾宗老孫子。質樸古人風。耕鑿安時論。衣冠與世同。在家常早起。憂國願年豐。

    語及君臣際。經書滿腹中。原選者評。胡應麟曰。寓神奇於古澹。儲。孟莫能爲前。

    有嘆

    壯心久零落。白首寄人間。天下兵常鬥。江東客未還。窮猿號雨雪。老馬怯關山。

    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

    原選者評。有慨乎其言之。是爲。匪風。下泉。之緒。

    中宵

    西閣百尋餘。中宵步綺疏。飛星過水白。落月動沙虛。擇木知幽鳥。潛波想巨魚。

    親朋滿天地。兵甲少來書。

    原選者評。頷聯名雋。比之。月映清淮。之句真復相似。

    南極

    南極青山衆。西江白谷分。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雲。歲月蛇常見。風飈虎或聞。

    近身皆鳥道。殊俗自人羣。睥睨登哀柝。矛弧照夕曛。亂離多醉尉。愁殺李將軍。

    獨坐

    白狗斜臨北。黃牛更在東。峽雲常照夜。江月會兼風。曬藥安垂老。應門試小童。

    亦知行不逮。苦恨耳多聾。

    遠遊

    江闊浮高棟。雲長出斷山。塵沙連越巂。風雨暗荊蠻。雁矯銜蘆內。猿啼失木間。

    弊裘蘇季子。歷國未知還。

    原選者評。情致纏綿卻有寬閒之意。

    夜

    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獨夜旅魂驚。疏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

    南菊再逢人臥病。北書不至雁無情。步檐倚杖看牛鬥。銀漢遙應接鳳城。

    原選者評。宛轉關生。渾然無跡。範抒曰。善詩者就景中寫意。不於意中尋景。如杜詩。無端落葉蕭蕭下。疏燈自照孤帆宿。殊方落日元猿哭。諸聯。即景之中含蓄多少愁恨意。若說出便短淺矣。

    返照

    楚王宮北正黃昏。白帝城西過雨痕。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

    衰年肺病唯高枕。絕塞愁時早閉門。不可久留豺虎亂。南方實有未招魂。

    日暮

    牛羊下來久。各已閉柴門。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石泉流暗壁。草露滴秋根。

    頭白燈明裏。何須花燼繁。

    八月十五夜月二首

    滿目飛明鏡。歸心折大刀。轉蓬行地遠。攀桂仰天高。水路疑霜雪。林棲見羽毛。

    此時瞻白兔。直欲數秋毫。

    原選者評。起句突兀。可謂工於發端。

    稍下巫山峽。猶銜白帝城。氣沉全浦暗。輪仄半樓明。刁斗皆催曉。蟾蜍且自傾。

    張弓倚殘魄。不獨漢家營。

    十六夜玩月

    舊挹金波爽。皆傳玉露秋。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谷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

    巴童渾不寢。半夜有行舟。

    原選者評。胡應麟曰。詠物起自六朝。唐初沿襲。雖風華競爽而獨造未聞。唯杜公諸作自開堂奧。盡削前規。如詠月則。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詠雨則。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詠雪則。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詠夜則。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皆精深奇邃。前無古人。

    十七夜玩月

    秋月仍圓夜。江村獨老身。捲簾還照客。倚杖更隨人。光射潛虯動。明翻宿鳥頻。

    茅齋依橘柚。清切露華新。原選者評。李因篤曰。只。仍圓夜。三字說十七已足。再添便爲俗筆。

    月

    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塵匣元開鏡。風簾自上鉤。兔應疑鶴髮。蟾亦戀貂裘。

    斟酌姮娥寡。天寒奈九秋。

    原選者評。起聯之妙。不可形容。東坡稱爲絕唱。不虛也。

    姚寬曰。塵匣。二句本沈雲卿。月。詩。臺前疑掛鏡。簾外自懸鉤。之句。

    雨二首

    微雨不滑道。斷雲疏復行。紫崖奔處黑。白鳥去邊明。秋日新沾影。寒江舊落聲。

    柴扉臨野碓。半得搗香秔。

    原選者評。黃生曰。前半不煩繩削。後半極力經營。自起句外只。沾影。二字著雨。

    其餘俱是襯說。此文家避實擊虛法也。

    楚雨石苔滋。京華消息遲。山寒青兕叫。江晚白鷗飢。神女花鈿落。鮫人織杼悲。

    繁憂不自整。終日灑如絲。

    夜

    絕岸風威動。寒房燭影微。嶺猿霜外宿。江鳥夜深飛。獨坐親雄劍。哀歌嘆短衣。

    煙塵繞閶闔。白首壯心違。

    反照

    反照開巫峽。寒空半有無。已低魚復暗。不盡白鹽孤。荻岸如秋水。松門似畫圖。

    牛羊識僮僕。既夕應傳呼。

    原選者評。物色在有無之間。可謂善於寫照。

    向夕

    畎畝孤城外。江村亂水中。深山催短景。喬木易高風。鶴下雲汀近。雞棲草屋同。

    琴書散明燭。長夜始堪終。

    原選者評。深情畢露。三四用字體物入微。曉望

    白帝更聲盡。陽臺曙色分。高峯寒上日。疊嶺宿霾雲。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

    荊扉對麋鹿。應共爾爲羣。

    原選者評。李因篤曰。寫景最工。天清木葉聞。更爲微妙。

    雷

    巫峽中宵動。滄江十月雷。龍蛇不成蟄。天地劃爭回。卻碾空山過。深蟠絕壁來。

    何須妒雲雨。霹靂楚王臺。

    熟食日示宗文宗武

    消渴遊江漢。羈棲尚甲兵。幾年逢熟食。萬里逼清明。松柏邙山路。風花白帝城。

    汝曹催我老。回首淚縱橫。

    原選者評。不著一字。悲感無窮。唯真。故妙耳。

    社日

    陳平亦分肉。太史竟論功。今日江南老。他時渭北童。歡娛看絕塞。涕淚落秋風。

    鴛鷺回金闕。誰憐病峽中。

    原選者評。仇兆鰲曰。慨古傷情。其自負原不淺也。

    九日

    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

    殊方日落玄猿哭。舊國霜前白雁來。弟妹蕭條各何往。干戈衰謝兩相催。

    原選者評。悲塞矣。而聲情高亮。後人九日詩無及之者。

    黃生曰。岑參詩云。見雁思鄉信。聞猿積淚痕。與五六意同。而此之融會蘊藉更過彼十字也。

    大曆二年九月三十日

    爲客無時了。悲秋向夕終。瘴餘夔子國。霜薄楚王宮。草敵虛嵐翠。花禁冷蕊木 紅。年年小搖落。不與故園同。

    原選者評。黃生曰。題作特書之體。記爲客之歲月。便自具文見意。

    浦起龍曰。起法跳脫。

    小至

    天時人事日相催。冬至陽生春又來。刺繡五紋添弱線。吹葭六琯動飛灰。

    岸容待臘將舒柳。天意衝寒欲放梅。雲物不殊鄉國異。教兒且覆掌中杯。

    憶鄭南玭

    鄭南伏毒寺。瀟灑到江心。石影銜珠閣。泉聲帶玉琴。風杉曾曙倚。雲嶠憶春臨。

    萬里滄浪外。龍蛇只自深。

    原選者評。五六可謂松秀。晴煙沙苑樹。曉日渭川帆。雖佳猶爲習見語。

    仇兆鰲曰。吳若注云。王比疑作王此。玉色鮮潔也。按鄭南。華州鄭縣之南。詳詩意只是憶鄭南寺舊遊耳。

    愁

    江草日日喚愁生。巫峽泠泠非世情。盤渦鷺浴底心性。獨樹花發自分明。

    十年戎馬暗萬國。異域賓客老孤城。渭水秦山得見否。人今罷病虎縱橫。

    原選者評。黃生曰。沉憂莫寫。對物生憎。皆是愁人實歷之境。草生花發水流鷺浴皆喚愁之具。愁從中來。微物之故。則亦強戲言之而已。

    即事

    暮春三月巫峽長。皛皛行雲浮日光。雷聲忽送千峯雨。花氣渾如百和香。

    黃鶯過水翻回去。燕子銜泥溼不妨。飛閣捲簾圖畫裹。虛無只少對瀟湘。

    即事

    天畔羣山孤草亭。江中風浪雨冥冥。一雙白魚不受釣。三寸黃甘猶自青。

    多病馬卿無日起。窮途阮籍幾時醒。未聞細柳散金甲。腸斷秦川流濁涇。

    原選者評。朱瀚曰。孤亭風雨。不免有長鋏之嘆。

    喜觀即到復題短篇二首

    巫峽千山暗。終南萬里春。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意答兒童問。來經戰伐新。

    泊船悲喜後。款款話歸秦。

    原選者評。三四語自衷發。本色到家。

    待爾嗔烏鵲。拋書示鶺鴒。枝間喜不去。原上急曾經。江閣嫌津柳。風帆數驛亭。

    應論十年事。愁絕始星星。

    第五弟豐獨在江左近三四載寂無消息覓使寄此二首

    亂後嗟吾在。羈棲見汝難。草黃騏驥病。沙晚鶺鴒寒。楚設關城險。吳吞水府寬。

    十年朝夕淚。衣袖不曾乾。

    聞汝依山寺。杭州定越州。風塵淹別日。江漢失清秋。影著啼猿樹。魂飄結蜃樓。

    明年下春水。東盡白雲求。

    舍弟觀赴藍田取妻子到江陵喜寄

    馬渡秦關雪正深。北來肌骨苦寒侵。他鄉就我生春色。故國移居見客心。

    剩欲提攜如意舞。喜多行坐白頭吟。巡檐索共梅花笑。冷蕊

    木 疏枝半不禁。

    原選者評。盧世曰。次聯還題。明淨而意更溫深。

    黃生曰。浣花溪裏花饒笑。肯信吾兼吏隱名。言其不信己衷。巡檐索共梅花笑。

    冷蕊

    木疏枝半不禁。言其善會人意。此嚴滄浪所謂。詩有別趣非關理。也。

    陪柏中丞觀宴將士

    繡。裝檐額。金花帖鼓腰。一夫先舞劍。百戲後歌樵。江樹城孤遠。雲臺使寂寥。

    漢朝頻選將。應拜霍嫖姚。

    原選者評。得第三聯方見風格。非尋常公宴語也。

    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

    宓子彈琴邑宰日。終軍棄英妙時。承家節操尚不泯。爲政風流今在茲。

    可憐賓客盡傾蓋。何處老翁來賦詩。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奕棋。

    原選者評。蘇軾曰。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疏簾看奕棋。此

    句可畫。但恐畫不就耳。僕言。公禪人亦復愛此綺語耶。寥雲。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瑤柱。豈免一朵頤哉。

    季秋蘇五弟纓江樓夜宴崔十三評事韋少府侄

    峽險江驚急。樓高月迥明。一時今夕會。萬里故鄉情。星落黃姑渚。秋辭白帝城。

    老人因酒病。堅坐看君傾。

    過客相尋

    窮老真無事。江山已定居。地幽忘盥櫛。客至罷琴書。掛壁移筐果。呼兒問煮魚。

    時聞系舟楫。及此問吾廬。

    孟倉曹步趾領新酒醬二物滿器見遺老夫

    楚岸通秋屐。胡牀面夕畦。藉糟分汁滓。甕醬落提攜。飯糲添香味。朋來有醉泥。

    理生那免俗。方法報山妻。

    原選者評。二詩本色。愛其涉筆成趣。饒有逸緻。

    柳司馬至

    有使歸三峽。相過問兩京。函關猶出將。渭水更屯兵。設備邯鄲道。和親邏些城。

    幽燕唯鳥去。商洛少人行。衰謝身何補。蕭條病轉嬰。霜天到宮闕。戀主寸心明。

    原選者評。黃鶴曰。大曆二年九月。十月。京師以吐蕃入寇兩戒嚴。故作此詩。

    謁真諦寺禪師

    蘭若山高處。煙霞嶂幾重。凍泉依細石。晴雪落長松。問法看詩妄。觀身向酒慵。

    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峯。

    原選者評。三四與。泉聲咽危石。一聯相似。特意近自然耳。

    送李八祕書赴杜相公幕

    青帘白舫益州來。巫峽秋濤天地回。石出倒聽楓葉下。櫓搖背指菊花開。

    貪趨相府今晨發。恐失佳期後命催。南極一星朝北斗。五雲多處是三臺。

    原選者評。寫楓葉菊花語極工細。

    送李功曹之荊州充鄭侍御判官重贈

    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荊州。此地生涯晚。遙悲水國秋。孤城一柱觀。落日九江流。

    使者雖光彩。青楓遠自愁。

    原選者評。孟浩然檀名之句。贈送中乃有其氣象。

    見螢火

    巫山秋夜螢火飛。簾疏巧入坐人衣。忽驚屋裏琴書冷。復亂檐前星宿稀。

    卻繞井欄添個個。偶經花蕊

    木 弄輝輝。滄江白髮愁看汝。來歲如今歸未歸。

    原選者評。結聯點入見字。便覺通體皆活。

    吹笛

    吹笛秋山風月清。誰家巧作斷腸聲。風飄律呂相和切。月傍關山幾處明。

    胡騎中宵堪北走。武陵一曲想南征。故園楊柳今搖落。何得愁中卻盡生。

    原選者評。吞吐含芳。安詳合度。極頓挫之妙而高雅絕人。明人何景明七律全本此種。

    千載而下固有合續絃膠者也。

    孤雁

    孤雁不飲啄。飛鳴聲念羣。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望盡似猶見。哀多如更聞。

    野鴉無意緒。鳴噪自紛紛。

    原選者評。師氏曰。鮑當。孤雁。詩云。更無聲斷續。空有影相隨。孤則孤矣。豈若此詩孤之中仍有不孤之意乎。

    白小

    白小羣分命。天然二寸魚。細微沾水族。風俗當園蔬。入肆銀花亂。傾箱雪片虛。

    生成猶拾卵。盡取義何如。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此詩起結藹然。有萬物一體之念。麂

    永與清溪別。蒙將玉饌俱。無才逐仙隱。不敢恨庖廚。亂世輕全物。微聲及禍樞。

    衣冠兼盜賊。饕餮用斯須。

    原選者評。顧宸曰。中郎之於董卓。中散之於司馬。及禍雖異。其以。微聲。致累則同也。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隆中所獨高千古。二語感慨甚大。

    見王監兵馬使說近山有白黑二鷹羅者

    久取竟未能得王以爲毛骨有異他鷹恐臘後

    春生騫飛避暖勁翮思秋之甚眇不可見請餘賦詩

    雪飛玉立盡清秋。不惜奇毛恣遠遊。在野只教心力破。幹人何事網羅求。

    一生自獵知無敵。百中爭能恥下韝。鵬礙九天須卻避。兔藏三穴莫深憂。

    原選者評。儼然爲異人寫照。奇傑之士。亦復幹人何事。國家必求之者。有以取之也。

    使負其岸異而不求網羅。亦終無用於世。此詩引而申之。義可旁通。知此可與言詩。

    王嗣奭曰。氣魄雄偉。不落纖巧家數。

    朱鶴齡曰。太白詩。神鷹夢澤。不顧鳩鳶。爲君一擊。鵬搏九天。與此同。

    大曆三年春白帝城放船出瞿唐峽

    久居夔府將適江陵漂泊有詩凡四十韻

    老向巴人裏。今辭楚塞隅。入舟翻不樂。解纜獨長吁。窄轉深啼狖。虛隨亂浴鳧。

    石苔凌几杖。空翠撲肌膚。疊壁排霜劍。奔泉濺水珠。杳冥藤上下。濃淡樹榮枯。

    神女峯娟妙。昭君宅有無。曲留明怨惜。夢盡失歡娛。擺闔盤渦沸。欹斜激浪輸。

    風雷纏地脈。冰雪耀天衢。鹿角真走險。狼頭如跋胡。惡灘寧變色。高臥負微軀。

    書史全傾撓。裝囊半壓濡。生涯臨臬兀。死地脫斯須。不有平川決。焉知衆壑趨。

    乾坤霾漲海。雨露洗春蕪。鷗鳥牽絲颺。驪龍濯錦紆。落霞沉綠綺。殘月壞金樞。

    泥筍苞初荻。沙茸出小蒲。雁兒爭水馬。燕子逐檣烏。絕島容煙霧。環洲納曉晡。

    前聞辨陶牧。轉眄拂宜都。縣郭南畿好。津亭北望孤。勞心依憩息。朗詠劃昭蘇。

    意遣樂還笑。衰迷賢與愚。飄蕭將素髮。汩沒聽洪爐。丘壑曾忘返。文章敢自誣。

    此生遭聖代。誰分哭窮途。臥疾淹爲客。蒙恩早廁儒。廷爭酬造化。樸直乞江湖。

    灩澦險相迫。滄浪深可逾。浮名尋已已。懶計卻區區。喜近天皇寺。先披古畫圖。

    應經帝子渚。同泣舜蒼梧。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盧。旄頭初俶擾。鶉首麗泥塗。

    甲卒身雖貴。書生道固殊。出塵皆野鶴。歷塊匪轅駒。伊呂終難降。韓彭不易呼。

    五雲高太甲。六月曠摶扶。回首黎元病。爭權將帥誅。山林託疲苶。未必免崎嶇。

    原選者評。處處刻劃。間以情思。其體則班彪。潘岳之徵行。其情則王粲之登樓也。隊仗整肅。骨力雄健。長律最可學者。

    泊松滋江亭

    紗帽隨鷗鳥。扁舟繁此亭。江湖深更白。松竹遠微青。一柱全應近。高唐莫再經。

    今宵南極外。甘作老人星。

    行次古城店泛江作不揆鄙拙奉呈江陵幕府諸公

    老年常道路。遲日復山川。白屋花開裏。孤城麥秀邊。濟江元自闊。下水不勞牽。

    風蝶勤依漿。春鷗懶避船。王門高德業。幕府盛才賢。行色兼多病。蒼茫泛愛前。

    原選者評。風蝶一聯。寫物色何其新雋。

    書堂飲既夜復邀李尚書下馬月下賦絕句

    湖月林風相與清。殘尊下馬復同傾。久扌棄野鶴如霜鬢。遮莫鄰雞下五更。

    原選者評。野鶴如霜鬢。正雲雙鬢似野鶴。如前雲。黃鵠高於五尺童。化爲白鳧似老翁。正雲五尺童高如黃鵠。化爲老翁似白鳧耳。此詩家用筆之妙。

    舟月對驛近寺

    更深不假燭。月朗自明船。金剎青楓外。朱樓白水邊。城烏啼眇眇。野鷺宿娟娟。

    皓首江湖客。鉤簾獨未眠。

    原選者評。以四句了題。舟夜遣懷。詞意清麗乃爾。

    江南逢李龜年

    岐王宅裏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原選者評。言情在筆墨之外。悄然數語。可抵白氏一篇。琵琶行。矣。休唱貞元供奉曲。當時朝士已無多。劉禹錫之婉情。鈿蟬金雁皆零落。一曲伊州淚萬行。溫庭筠之哀調。以彼方此。何其超妙。此千秋絕調也。

    黃生曰。此詩與。劍器行。同意。今昔盛衰之感。言外黯然欲絕。見風韻於行間。寓感慨於字裏。即使龍標。供奉操筆亦無以過。乃知公於此體非不能正聲也。官亭夕坐戲簡顏十少府南國調寒杵。西江浸日車。客愁連蟋蟀。亭古帶蒹葭。不返青絲鞚。虛燒夜燭花。

    老翁須地主。細細酌流霞。

    原選者評。清麗奪目。可謂老樹着花。

    暮歸

    霜黃碧梧白鶴棲。城上擊柝復鳥啼。客子入門月皎皎。誰家搗練風悽悽。

    南渡桂水闕舟檝。北歸秦川多鼓鞞。年過半百不稱意。明日看雲還杖藜。

    原選者評。盧世曰。全首矯秀。無一點悲愁溽氣。讀去如竹枝。樂府。七言律中散仙也。

    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

    逍遙公後世多賢。送爾維舟惜此筵。念我能書數字至。將詩不必萬人傳。

    時危兵甲黃塵裏。日短江湖白髮前。古往今來皆涕淚。斷腸分手各風煙。

    公安縣懷古

    野曠呂蒙營。江深劉備城。寒天催日短。風浪與雲平。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名。

    維舟倚前浦。長嘯一含情。

    原選者評。黃生曰。章法最整。

    公安送李二十九弟晉肅入蜀餘下沔鄂

    正解柴桑纜。仍看蜀道行。檣烏相背發。塞雁一行鳴。南紀連銅柱。西江接錦城。

    憑將百錢卜。飄泊問君平。

    宴王使君宅

    泛愛容霜發。留歡上夜關。自吟詩送老。相勸酒開顏。戎馬今何地。鄉園獨舊山。

    江湖墮清月。酩酊任扶還。

    原選者評。英華辯證。世傳杜子美不避家諱。兩押。閒。字。其實非也。或改作。夜闌。又不在本韻。卞圜集杜詩自是。留歡上夜關。蓋有投轄之意。上字訛爲。卜。下字訛爲。閒。耳。

    泊岳陽城下

    江國逾千里。山城僅百層。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留滯才難盡。艱危氣孟增。

    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

    登岳陽樓

    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

    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

    原選者評。元氣渾淪。不可湊泊。千古絕唱。

    劉會孟曰。氣壓百代。爲五言雄渾之絕。

    唐庚曰。子美岳陽樓詩。不過四十字耳。其氣象閎放。涵虛深遠。殆與洞庭爭雄。所謂富哉言乎者。

    仇兆鰲曰。金玉詩話。雲。洞庭天下壯觀。自昔騷人墨客鬥麗搜奇者尤衆。然莫若。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則洞庭空曠無際。雄壯如在目前。至讀杜子美詩則又不然。

    。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不知少陵胸中吞幾雲夢也。

    方四曰。嘗登岳陽樓左序球門。壁間大書孟詩。右書杜詩。後人不敢復題。劉長卿雲。疊浪浮元氣。中流沒太陽。世不甚傳。他可知矣。

    陪裴使君登岳陽樓

    湖闊兼雲霧。樓孤屬晚晴。禮加徐孺子。詩接謝宣城。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

    敢違漁父問。從此更南征。

    宿青草湖

    洞庭猶在目。青草續爲名。宿槳依農事。郵簽報水程。寒冰爭倚薄。雲月遞微明。

    湖雁雙雙起。人來故北征。

    宿白沙驛

    水宿仍餘照。人煙復此亭。驛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

    隨波無限月。的的近南溟。

    原選者評。萬象皆春氣。五字。闊大中有實在處。精神正在一句。

    湘夫人祠

    肅肅湘妃廟。空牆碧水春。蟲書玉佩蘚。燕舞翠帷塵。晚泊登汀樹。微馨借渚。

    蒼梧恨不盡。染淚在叢筠。

    原選者評。王嗣奭曰。臣望君不啻妻望夫。蒼梧之恨。不爲夫人發也。

    祠南夕望

    百丈牽江色。孤舟泛日斜。興來猶杖屨。目斷更雲沙。山鬼迷春竹。湘娥倚暮花。

    湖南清絕地。萬古一長嗟。

    原選者評。秀色中含老氣。何景明之淵源也。

    歸雁

    聞道今春雁。南歸自廣州。見花辭漲海。避雪到羅浮。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

    年年霜露隔。不過五湖秋。

    原選者評。黃生曰。五六本屬結意。卻作中聯。矯變異常。

    入喬口

    漠漠舊京遠。遲遲歸路賒。殘年傍水國。落日對春華。樹蜜早蜂亂。江泥輕燕斜。

    賈生骨已朽。悽惻近長沙。

    江閣對雨有懷行營裴二端公

    南紀風濤壯。陰晴屢不分。野流行地日。江入度山雲。層閣憑雷殷。長空面水文。

    雨來銅柱北。應洗伏波軍。

    千秋節有感二首

    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鳳紀編生日。龍池塹劫灰。

    湘川新涕淚。秦樹遠樓臺。寶鏡羣臣得。金吾萬國回。衢尊不重飲。白首獨餘哀。

    御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仙人張內樂。王母獻宮桃。羅襪紅蕖豔。金羈白雪毛。

    舞階銜壽酒。走索背秋毫。聖主他年貴。邊心此日勞。桂江流向北。滿眼送波濤。

    原選者評。極哀樂之情。包理亂之故。妙有含蓄。

    登舟將適漢陽

    春宅棄汝去。秋帆催客歸。庭蔬尚在眼。浦浪已吹衣。生理飄蕩拙。有心遲暮違。

    中原戎馬盛。遠道素書稀。塞雁與時集。檣烏終歲飛。鹿門自此往。永息漢陰機。

    舟中夜雪有懷盧十四侍御弟

    朔風吹桂水。朔雪夜紛紛。暗度南樓月。寒深北渚雲。燭斜初近見。舟重竟無聞。

    不識山陰道。聽雞更憶君。

    原選者評。遂爲詠雪粉本。賦物如此。乃能使氣格超勝。

    黃生曰。不摹雪之狀。而寫雪之神。此化工之筆。

    樓上

    天地空搔首。頻抽白玉簪。皇輿三極北。身事五湖南。戀闕勞肝肺。論材愧杞楠。

    亂離難自救。終是老湘潭。

    原選者評。浦起龍曰。聲情激越。

    送魏二十四司直充嶺南掌選崔郎中判官兼寄韋韶州

    選曹分五嶺。使者歷三湘。才美膺推薦。君行佐紀綱。佳聲期共遠。雅節在周防。

    明白山濤鑑。嫌疑陸賈裝。故人湖外少。春日嶺南長。憑報韶州牧。新詩昨寄將。

    原選者評。忠告款款。得古人贈言之義。凡爲使者。當書神佩之。

    燕子來舟中作

    湖南爲客動經春。燕子銜泥兩度新。舊入故園常識主。如今社日遠看人。

    可憐處處巢君室。何異飄飄託此身。暫語船檣還起去。穿花落水益沾巾。

    原選者評。盧世曰。比物連類。有身世無窮之感。卻又一字不說出。讀之但覺滿紙是淚。

    歸雁二首

    萬里衡陽雁。今年又北歸。雙雙瞻客上。一一揹人飛。

    雲裏相呼疾。沙邊自宿稀。系書元浪語。愁寂故山薇。

    欲雪違胡地。先花別楚雲。卻過清渭影。高起洞庭羣。

    塞北春陰暮。江南日色曛。傷弓流落羽。行斷不堪聞。

    原選者評。楚闊悽然。深情無限。

    小寒食舟中作

    佳辰強飯食猶寒。隱几蕭條帶鶡冠。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

    娟娟戲蝶過聞幔。片片輕鷗下急湍。雲白山青萬餘裏。愁看直北是長安。

    原選者評。黃庭堅曰。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船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此沈雲卿詩也。老杜此詩第三句。乃祖述亻全期語。次句益觸類而長之也。顧宸曰。詩眼。謂公詩多本沈語。無一字無來歷。餘謂少陵所以獨立千古者不在有所本也。讀書破萬卷。偶拈來即是耳。詩三百篇豈必有所本哉。

    清明

    此身飄泊苦西東。右臂偏枯半耳聾。寂寂系舟雙下淚。悠悠伏枕左書空。

    十年蹴踘將雛遠。萬里鞦韆習俗同。旅雁上雲歸紫塞。家人鑽火用青楓。

    秦城樓閣煙花裏。漢主山河錦繡中。風水春來洞庭闊。白愁殺白頭翁。

    原選者評。風致自足。氣亦逸宕。何可妾加訾議。

    發潭州

    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賈傅才未有。褚公書絕倫。高名前後事。回首一傷神。

    原選者評。楊慎。丹鉛錄。以此頷聯爲賈島逸句所本。然在杜集亦尋常句耳。郭。島輩非無警句。而氣體寒餒。以視李杜大家。真類蟲吟草間矣。聞惠二過東溪特一送惠子白駒瘦。歸溪惟病身。皇天無老眼。空谷滯斯人。崖蜜松花熟。山杯竹葉新。柴門了無事。黃綺未稱臣。

    原選者評。洪芻曰。劉路左東言。嘗收得唐人雜編詩冊。有老杜送惠二歸故居詩。即此也。

    舟泛洞庭

    蛟室圍青草。龍堆擁白沙。護江盤古木。迎棹舞神鴉。破浪南風正。收帆畏日斜。雲山千萬疊。底處上仙槎。

    原選者評。一氣湧出。筆筆老健。非子美不能辦也。

    王直方曰。此老杜過洞庭湖待也。潘淳雲。元豐中。有人得此詩刻於洞庭湖中。不載名氏。以示山谷。山谷曰。子美作也。今蜀本已收入。

    遣憂

    亂離知又甚。消息苦難真。受諫無今日。臨危憶古人。紛紛乘白馬。攘攘著黃巾。隋氏留宮室。焚燒何太頻。

    原選者評。吳曾曰。唐顧陶大中丙子歲編。唐詩類選。載此詩。世所傳本杜集皆無之。

    巴西聞收宮闕送班司馬入京

    聞道收宗廟。鳴鑾自陝歸。傾都看黃屋。正殿引朱衣。劍外春天遠。巴西敕使稀。念君經世亂。匹馬向王畿。

    原選者評。鄭繼之曰。詩之妙處。正在不必寫到真。說到盡。而其欲寫欲說者自宛然可想。斯得風人之義。此詩有不真。不盡之興矣。

    去蜀

    五載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關塞阻。轉作瀟湘遊。世事已黃髮。殘生隨白鷗。安危大臣在。不必淚長流。

    原選者評。錢謙益曰。二篇朝奉大夫員安宇所收。

    卷十九

    太原白居易詩一二十二首

    唐人詩篇什最富者無如白居易詩。其源亦出於杜甫。而視甫爲更多。史稱其每一篇出。士人傳誦。雞林行賈。售其國相。詩名之盛。前右罕儷矣。夫居易豈徒以詩傳哉。當其爲左拾遺。忠誠謇諤。抗論不回。中遭遠謫。處之怡然。牛李構釁。絕無依附。不以媕逢時。不以黨援幹進。不以坎壈顛躓。而於邑無憀。自非識力涵養有大過人者。安能進退綽有餘裕若是。洎太和開成之後。時事日非。宦情愈淡。唯以醉吟爲事。遂託於詩以自傳焉。其。與元微之書。雲。志在兼濟。行在獨善。諷諭者。意激而言質。閒適者。思澹而辭迂。作詩指歸。具見於此。蓋根柢六義之旨。而不失乎溫厚和平之意。變杜甫之雄渾蒼勁而爲流麗安詳。不襲其面貌而得其神味者也。而杜牧譏其纖豔淫媟。非莊人雅士所爲。夫居易之莊雅。孰與牧。牧詩乃纖豔淫媟之尤者。而反脣以訾居易乎。宋祁據以立論。抑亦惑之甚者。冷齋夜話。所載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解則錄之。不解則又復易之。亦屬附會之說。不足深辯。嘗考居易同時素相牴牾者。莫如李德裕。德裕每屏其詩不觀。劉禹錫以爲言。德裕曰。吾於斯人。不足久矣。覽之恐回吾心。此正歐陽修所謂。雖其怨家仇人。不能少毀而掩蔽之者也。茲集之選。芟其體之重複。詞之淺易者。約存若干首。全集佳篇。殆盡於此。居易生平出處。亦略見於此。彼耳食者或猶加詆譭焉。韓愈不云乎。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何損於香山居士歟。

    賀雨

    皇帝嗣寶曆。元和三年冬。自冬及春暮。不雨旱燭燭。上心念下民。懼歲成災兇。

    遂下罪己詔。殷勤告萬邦。帝曰予一人。繼天承祖宗。憂勤不遑寧。夙夜心忡忡。

    元年誅劉闢。一舉靖巴邛。二年戮李釒奇。不戰安江東。顧惟眇眇德。遽有巍巍功。

    或者天降沴。無乃儆予躬。上思答天戒。下思致時邕。莫如率其身。慈和與儉恭。

    乃命罷進獻。乃命賬飢窮。宥死降五刑。已責寬三農。宮女出宣徽。廄馬減飛龍。

    庶政靡不舉。皆出自宸衷。奔騰道路人。傴僂田野翁。歡呼相告報。感泣涕沾胸。

    順人人心悅。先天天意從。詔下才七日。和氣生衝融。凝爲油油雲。散作習習風。

    晝夜三日雨。悽悽復濛濛。萬心春熙熙。百穀青。人變愁爲喜。歲易儉爲豐。

    乃知王者心。憂樂與衆同。皇天與后土。所感無不通。冠佩何鏘鏘。將相及王公。

    蹈舞呼萬歲。列賀明庭中。小臣誠愚陋。職忝金鑾宮。稽首再三拜。一言獻天聰。

    君以明爲聖。臣以直爲忠。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

    原選者評。皇帝嗣寶曆。至。皆出自宸衷。歷敘遇災修省之政。應天以實。不以文也。奔騰道路人。至。歲儉易爲豐。極形喜雨之情。天人感召捷於影響也。乃知王者心。至末。鋪陳賀雨之意。而以。願有其終。結。致規戒之詞焉。史稱憲宗剛明果斷。慨然發憤。削平亻替叛唐之威令。幾於復振晚節信用。非人不終其業。蓋保治之難如此。是詩情辭剴切。忠愛藹然。極有關係之作。

    汪立名曰。按元和四年閏三月。憲宗以久旱欲降德音。公見詔節未詳。即建言乞免江。淮兩賦。以救流瘠。且多出宮人。上悉從之。制下而雨。公集中有。奏請加德音中節目二件狀。

    。已責。乃用。左傳。晉悼公已責事。謂止逋債也。今本皆作。責已。誤。

    觀刈麥

    時爲盩厔縣尉。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婦姑荷簞食。童稚攜壺漿。

    相隨餉田去。丁壯在南岡。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傍。右手秉遺穗。左臂懸弊筐。聽其相顧言。聞者爲悲傷。

    家田輸稅盡。拾此充飢腸。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吏祿三百石。歲晏有餘糧。

    念此私自愧。盡日不能忘。

    原選者評。力盡不知熱。二句。曲盡農家苦心。恰是從旁看出。貧婦一段。悲憫更深。聶夷中詩摹寫不到。

    雲居寺孤桐

    一株青玉立。千葉綠雲委。亭亭五丈餘。高意猶未已。山僧年九十。清淨老不死。

    自雲手種時。一顆青桐子。直從萌芽拔。高自毫末始。四面無附枝。中心有通理。

    寄言立身者。孤直當如此。

    原選者評。香山集中古多以鋪敘暢遠見長。短篇則以含蓄蘊籍生姿。此首短山肖中殊有

    遠勢。意高猶未已。五字尤妙。

    問友

    種蘭不種艾。蘭生艾亦生。根荄相交長。莖葉相附榮。香莖與臭葉。日夜俱長大。

    鋤艾恐傷蘭。溉蘭恐滋艾。蘭亦未能溉。艾亦未能除。沉吟意不決。問君欲何如。

    原選者評。通首分三層。一層一意。妙有頓挫。短篇換韻。音節亦古。

    燕詩示劉叟並序

    叟有愛子。背叟逃去。叟甚悲念之。叟少年時亦嘗如是。故作燕詩以諭之。

    樑上有雙燕。翩翩雄與雌。銜泥兩椽間。一巢生四兒。四兒日夜長。索食聲孜孜。

    青蟲不易捕。黃口無飽期。嘴爪雖欲弊。心力不知疲。須臾十來往。猶恐巢中飢。

    辛勤三十日。母瘦雛漸肥。喃喃教言語。一一刷毛衣。一旦羽翼成。引上庭樹枝。

    舉翅不回顧。隨風四散飛。雌雄空中鳴。聲盡呼不歸。卻入空巢裏。啁啾終夜悲。

    燕燕爾勿悲。爾當返自思。思爾爲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

    原選者評。極尋常語。卻有關風化。足以警世。老嫗皆知。或謂此也。

    杏園中棗樹

    人言百果中。唯棗凡且鄙。皮皴似龜手。葉小如鼠耳。胡爲不自知。生花此園裏。

    豈宜遇攀玩。倖免遭傷毀。二月曲江頭。雜英紅旖旎。棗亦在其間。如嫫對西子。

    東風不擇木。吹煦長未已。眼看欲合抱。得盡生生理。寄言遊春客。乞君一回視。

    君愛繞指柔。從君憐柳杞。君求悅目豔。不敢爭桃李。君若作大車。輪軸材須此。

    放魚

    自此後詩到江州作。

    曉日提竹籃。家僮買春蔬。青青芹蕨下。疊臥雙白魚。無聲但呀呀。以氣相喣濡。

    傾籃寫地上。撥刺長尺餘。豈唯刀機憂。坐見螻蟻圖。脫泉雖已久。得水猶可蘇。

    放之小池中。且用救乾枯。水小池窄狹。動尾觸四隅。一時幸苟活。久遠將何如。

    憐其不得所。移放於南湖。南湖連西江。好去勿踟躕。施恩即望報。吾非斯人徒。

    不須泥沙底。辛苦覓明珠。

    原選者評。施恩即望報。四語。小中見大。蘇軾。和潛師放魚。詩意本此。

    文柏牀

    陵上有老柏。柯葉寒蒼蒼。朝爲風煙樹。暮爲宴寢牀。以其多奇文。宜升君子堂。

    刮削露節目。拂拭生輝光。玄斑狀貍首。素質如截肪。雖充悅目羬。終乏周身防。

    華彩誠可愛。生理苦已傷。方知自殘者。爲有好文章。

    原選者評。時貶江州。隱然有自傷之意。方知自殘者。爲有好文章。即杜甫。古柏行。之意。白反用之。

    秦中吟十首並序

    貞元元和之際。餘在長安。聞見之間。有足悲者。因直歌其事。命爲。秦中吟。

    議婚

    天下無正聲。悅耳即爲娛。人間無正色。悅目即爲姝。顏色非相遠。貧富則有殊。

    貧爲時所棄。富爲時所趨。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見人不斂手。嬌癡二八初。

    母兄未開口。己嫁不須臾。綠窗貧家女。寂寞二十餘。荊釵不直錢。衣上無真珠。

    幾回人慾聘。臨日又踟躕。主人會良媒。置酒滿玉壺。四座且勿飲。聽我歌兩途。

    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於姑。聞君欲娶婦。娶婦意何如。

    重賦

    厚地植桑麻。所要濟生民。生民理布帛。所求活一身。身外充徵賦。上以奉君親。

    國家定兩稅。本意在愛人。厥初防其淫。明勒內外臣。稅外加一物。皆以枉法論。

    奈何歲月久。貪吏得因循。浚我以求寵。斂索無冬春。織絹未成匹。繅絲未盈斤。

    里胥迫我納。不許暫逡巡。歲暮天地閉。陰風生破村。夜深煙火盡。霰雪白紛紛。

    幼者形不蔽。老者體無溫。悲喘與寒氣。併入鼻中辛。昨日輸殘稅。因窺官庫門。

    繒帛如山積。絲絮似雲屯。號爲羨餘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

    進入瓊林庫。歲久化爲塵。

    原選者評。通達治體。故於時政源流利弊。言之瞭然。其沉著處令讀者酸鼻。杜甫。石壕吏。之嗣音也。

    傷宅

    誰家起甲第。朱門大道邊。豐屋中櫛比。高牆外迴環。疊疊六七堂。棟宇相連延。

    一堂費百萬。鬱郁起青煙。洞房溫且清。寒暑不能幹。高堂虛且。坐臥見南山。

    繞廊紫藤架。夾砌紅藥欄。攀枝摘櫻桃。帶花移牡丹。主人此中坐。十載爲大官。

    廚有臭敗肉。庫有貫朽錢。誰能將我語。問爾骨肉間。豈無窮賤者。忍不救飢寒。

    如何奉一身。直欲保千年。不見馬家宅。今作奉誠園。

    原選者評。唐書。曰。馬燧子暢終。少府監諸子無室盧。自託奉誠園亭觀。即其安邑里舊第雲。桂苑叢談。曰。馬暢。以第中大杏饋中人竇文場。文場以進德宗。德宗未嘗見。頗怪暢。因令中使就封其樹。暢癓。進宅。廢爲奉誠園。

    傷友

    陋巷孤寒士。出門苦恓恓。雖雲志氣高。豈免顏色低。平生同門友。通籍在金閨。

    曩者膠漆契。邇來雲雨睽。正逢下朝歸。軒騎五門西。是時天久陰。三日雨悽悽。

    蹇驢避路立。肥馬當風嘶。回頭忘相識。佔道上沙堤。昔年洛陽社。貧賤相提攜。

    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近日多如此。非君獨慘悽。死生不變者。唯聞任與黎。

    原選者評。是時天久陰。六句。摹寫炎涼之況。真是不堪。近日多如此。又拓開一層。寄慨益深。

    不致仕

    七十而致仕。禮法有明文。何乃貪榮者。斯言如不聞。可憐八九十。齒墮雙眸昏。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掛冠顧翠糹委。懸車惜朱輪。金章腰不勝。傴僂入君門。

    誰不愛富貴。誰不戀君恩。年高須告老。名遂合退身。少時共嗤誚。晚歲多因循。

    賢哉漢二疏。彼獨是何人。寂寞東門路。無人繼去塵。

    原選者評。朝露貪名利。二句。入之淵明集中。幾無以辨。或謂樂天淺易。豈其然乎。

    汪立名曰。按。八朝偶雋。元和初。杜佑爲司徒。年過七十。猶未請老。裴晉公時知制誥。

    因高郢致仕。令詞曰。以年致仕。抑有前聞。近代寡廉。罕由斯道。蓋譏佑也。公詩所指。當與裴同。

    立碑

    勳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但見山中石。立作路旁碑。銘勳悉太公。敘德皆仲尼。

    復以多爲貴。千言直萬貲。爲文彼何人。想見下筆時。但欲愚者悅。不思賢者嗤。

    豈獨賢者嗤。仍得後代疑。古石蒼苔字。安知是愧詞。我聞望江縣。麴令撫煢嫠。

    在官有仁政。名不聞京師。身歿欲歸葬。百姓遮路歧。攀轅不得歸。留葬此江湄。

    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無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麴信陵。貞元元年鮑防榜下及第。以六年作望江令。其。投石祝江祈雨文。雲。必也私慾之求。行於邑里。添黷之政。施於黎元。令長之罪也。神得而誅之。豈可移於人以害其歲。其爲政。蓋可想見矣。

    輕肥

    意氣驕滿路。鞍馬光照塵。借問何爲者。人稱是內臣。朱紱皆大夫。紫綬或將軍。

    誇赴軍中宴。走馬去如雲。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

    食飽心自若。酒酣氣益振。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原選者評。結句斗絕。有一落千丈之勢。

    五絃

    清歌且罷唱。紅袂亦停舞。趙叟抱五絃。宛轉當胸撫。大聲粗若散。颯颯風和雨。

    小聲細欲絕。切切鬼神語。又如鵲報喜。轉作猿啼苦。十指無定音。顛倒宮徵羽。

    坐客聞此聲。形神若無主。行客聞此聲。駐足不能舉。嗟嗟俗人耳。好今不好古。

    所以綠窗琴。日日生塵土。

    歌舞

    秦城歲雲暮。大雪滿皇州。雪中退朝者。朱紫盡公侯。貴有風雪興。富無飢寒憂。

    所營唯第宅。所務在追遊。朱門車馬客。紅燭歌舞樓。歡酣促密坐。醉暖脫重裘。

    秋官爲主人。廷尉居上頭。日中爲一樂。夜半不能休。豈知閿鄉獄。中有凍死囚。

    買花

    帝城春欲暮。喧喧車馬度。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貴賤無常價。酬直看花數。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笆籬護。水灑復泥封。移來色如故。

    家家習爲俗。人人迷不悟。有一田舍翁。偶來買花處。低頭獨長嘆。此嘆無人諭。

    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

    原選者評。結語。即漢文惜造露臺意。

    馮斑曰。白公諷刺詩。周詳明直。娓娓動人。自創一體。古人無是也。凡諷論之文。欲得深隱。使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白公盡而露。其妙處正在周詳。讀之動人。此亦出於。小雅。也。

    和答詩十首錄四首

    五年春。微之從東臺來。不數日。又左轉爲江陵士曹掾。詔下日。會予下內直歸。而微之已即路。邂逅相遇於街衢中。自永壽寺南。抵新昌裏北。得馬上話別。語不過相勉保方寸。外形骸而已。因不暇及他。是夕。足下次於山北寺。僕職役不得去。命季弟送行。且奉新詩一軸。致於執事。凡二十章。率有興比。淫文豔韻。無一字焉。意者欲足下在途諷讀。且以遣日時。消憂懣。又有以張直氣而扶壯心也。及足下到江陵。寄在路所爲詩十七章。凡五六千言。言有爲。章有旨。迨於宮律體裁。皆得作者風。發緘開卷。且喜且怪。僕思牛僧孺戒。不能示他人。唯與杓直。拒非及樊宗師輩三四人。時一吟讀。心甚貴重。然竊思之。豈僕所奉者二十章。遽能開足聰明。使之然耶。抑又不知足下是行也。天將屈足下之道。激足下之心。使感時發憤而臻於此耶。若兩不然者。何立意措辭與足下前時詩如此之相遠也。僕既羨足下詩。又憐足下心。盡欲引狂簡而和之。屬直宿拘牽。居無暇日。故不即時如意。旬月來。多乞病假。假中稍閒。且摘卷中尤者。繼成十章。亦不下三千言。其間所見。同者固不能自異。異者亦不能強同。同者謂之和。異者謂之答。並別錄和夢遊春詩一章。各附於本篇之末。餘未和者。亦續致之。頃者在科試間。常與足下同筆硯。每下筆時。輒相顧共患其意太切而理太周。故理太周則辭繁。意太切則言激。然與足下爲文。所長在於此。所病亦在於此。足下來序。果有。辭犯文繁。之說。今僕所和者。猶前病也。待與足下相見日。各引所作。稍刪其繁而晦其義焉。餘具書白。

    和陽城驛

    商山陽城驛。中有嘆者誰。雲是元監察。江陵謫去時。忽見此驛名。良久涕欲垂。

    何故陽道州。名姓同於斯。憐君一寸心。寵辱誓不移。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

    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爲。改爲避賢驛。大署於門楣。荊人愛羊祜。戶曹改爲辭。

    一字不忍道。況兼姓呼之。因題八百言。言直文甚奇。詩成寄與我。鏗若金和絲。

    上言陽公行。友悌無等夷。骨肉同衾裯。至死不相離。次言陽公跡。夏邑始棲遲。

    鄉人化其風。少長皆孝慈。次言陽公道。終日對酒卮。兄弟笑相顧。醉貌紅怡怡。

    次言陽公節。謇謇居諫司。誓心除國蠹。決死犯天威。終言陽公命。左遷天一涯。

    道州炎瘴地。身不得生歸。一一皆實錄。事事無孑遺。凡是爲善者。聞之惻然悲。

    道州既已矣。往者不可追。何世無其人。來者亦可思。願以君子文。告彼大樂師。

    附於雅歌末。奏之白玉墀。天子聞此章。教化如法施。直諫從如流。佞臣惡如疵。

    宰相聞此章。政柄端正持。進賢不知倦。去邪勿復疑。憲臣聞此章。不忍縱詭隨。

    然後告史氏。舊史有前規。若作陽公傳。欲令後世知。不勞敘世家。不用費文辭。

    但使國史上。全錄元稹詩。

    原選者評。此詩分兩大段看。商山陽城驛。至。事事無孑遺。詳敘元詩。凡是爲善者。至末。讚歎之中。自攄胸臆。中有所感。借題發揮。正合緇衣好賢之旨。不以理太周而辭繁爲嫌也。

    答桐花

    山木多蓊鬱。茲桐獨亭亭。葉重碧雲片。花簇紫霞英。是時三月天。春暖山雨晴。

    夜色向月淺。暗香隨風輕。行者多商賈。居者悉黎氓。無人解賞愛。有客獨屏營。

    手攀花枝立。足蹋花影行。生憐不得所。死欲揚其聲。截爲天子琴。刻作古人形。

    雲待我成器。薦之於穆清。誠是君子心。恐非草木情。胡爲愛其華。而反傷其生。

    老龜被刳腸。不如無神靈。雄雞自斷尾。不願爲犧牲。況此好顏色。花紫葉青青。

    宜遂天地性。忍加刀斧刑。我思五丁力。拔入九重城。當君正殿栽。花葉生光晶。

    上對月中桂。下覆階前萱。泛拂香爐煙。隱映斧藻屏。爲君布綠陰。當暑蔭軒楹。

    沉沉綠滿地。桃李不敢爭。爲君發清韻。風來如叩瓊。泠泠聲滿耳。鄭衛不足聽。

    受君封植力。不獨吐芬馨。助君行春令。開花應清明。受君雨露恩。不獨舍芳榮。

    戒君無戲言。剪葉封弟兄。受君歲月功。不獨資生成。爲君長高枝。鳳凰上頭鳴。

    一鳴君萬歲。壽如山不傾。再鳴萬人泰。泰階爲之平。如何有此用。幽滯在巖坰。

    歲月不爾駐。孤芳坐凋零。請向桐枝上。爲餘題姓名。待餘有勢力。移爾獻丹庭。

    原選者評。元詩中有。爾生不得所。我願裁爲琴。安置君王側。調和元首音。之句。此詩前段命意相似。所謂。同者不能自異也。我思五丁力。以下。推廣言之。放聲大作。所謂。異者不能強同也。詞意本之杜甫。入蜀鳳凰臺。一章。然彼以淒涼激楚勝。此則纏綿濃至。一唱三嘆。可知居易非無意用世者。惜旋用旋黜。不獲竟其才耳。

    答四皓廟

    天下有道見。無道卷懷之。此乃聖人語。吾聞諸仲尼。矯矯四先生。同稟希世資。

    隨時有顯晦。秉道無磷緇。秦皇肆暴虐。二世遘亂離。先生相隨去。商嶺採紫芝。

    君看秦獄中。戮辱者李斯。劉項爭天下。謀臣競悅隨。先生如鸞鶴。去入冥冥飛。

    君看齊鼎中。燋爛者酈其。子房得沛公。自謂相遇遲。八難掉舌樞。三略役心機。

    辛苦十數年。晝夜形神疲。竟雜霸者道。徒稱帝者師。子房爾則能。此非吾所宜。

    漢高之季年。嬖寵鍾所私。冢嫡欲廢奪。骨肉相憂疑。豈無子房口。口舌無所施。

    亦有陳平心。心計將何爲。皤皤四先生。高冠危映眉。從客下南山。顧盼入東闈。

    前瞻惠太子。左右生羽儀。卻顧戚夫人。楚舞無光輝。心不畫一計。口不吐一詞。

    暗定天下本。遂安劉氏危。子房吾則能。此非爾所知。先生道既光。太子禮甚卑。

    安車留不住。功成棄如遺。如彼旱天雲。一雨百穀滋。澤則在天下。雲復歸希夷。

    勿高巢與由。勿尚呂與伊。巢由往不返。伊呂去不歸。豈如四先生。出處兩逶迤。

    何必長隱逸。何必長濟時。由來聖人道。無朕不可窺。卷之不盈握。舒之亙八陲。

    先生道甚明。夫子猶或非。願子辨其惑。爲予吟此詩。

    原選者評。元詩責四皓定惠帝以釀呂氏之禍。此事後之論。未免過苛。假令當年廢長立愛。如意嗣位。所恃以託孤者獨一週昌耳。絳灌諸人未必帖然心服。且產。祿輩根蒂深固。呂雉構患益急。保無意外之變耶。居易駁之。自是正論。起引孔子語。末又歸到聖人之道。前後照應。中間以子房作陪。蓋當劉。項逐鹿之時。羣雄擾擾。皆功名之士。子房獨具入道之姿。其傑出者也。借賓定主。身份愈高。隨手帶出陳平。則賓中賓也。末又以伊。呂。巢。由作襯。議論瀾翻不竭。全是以作文法行之。直可當一篇四皓論讀。

    和雉媒

    吟君雉媒什。一哂復一嘆。和之一何晚。今日乃成篇。豈唯鳥有之。抑亦人復然。

    張陳刎頸交。竟以勢不完。至今不平氣。塞絕泜水源。趙襄骨肉親。亦以利相殘。

    至今不善名。高於磨笄山。況此籠中雉。志在飲啄間。稻粱暫入口。性已隨人遷。

    身苦亦自忘。同族何足言。但恨爲媒拙。不足以自全。勸君今日後。養鳥養青鸞。

    青鸞一失侶。至死守孤單。勸君今日後。結客結任安。主人賓客去。獨住在門闌。

    原選者評。正意多。喻意少。言下竦然。驚心動魄。

    卷二十

    太原白居易詩二三十首

    新樂府並序

    自注。元和四年爲左拾遺時作。

    序曰。凡九千二百五十二言。斷爲五十篇。篇無定句。句無定字。系於意不繫於文。首句標其目。卒章顯其志。詩三百之義也。其辭質而徑。欲見之者易諭也。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誡也。其事核而實。使採之者傳信也。其體順而律。可以播於樂章歌曲也。總而言之。爲君。爲臣。爲民。爲物。爲事而作。不爲文而作也。

    七德舞美撥亂陳王業也

    武德中。天子始作秦王破陣樂。以歌太宗之功業。貞觀初。太宗重製破陣樂舞圖。詔魏徵。虞世南等爲之歌詞。名七德舞。自龍朔已後。詔郊廟享宴皆先奏之。七德舞。七德歌。傳自武德至元和。元和小臣白居易。觀舞聽歌知樂意。樂終稽首陳其事。太宗十八舉義兵。白旄黃鉞定兩京。擒充戮竇四海清。二十有四功業成。二十有九即帝位。三十有五致太平。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亡卒遺骸散帛收。飢人賣子分金贖。魏徵夢見子夜泣。張謹哀聞辰日哭。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剪須燒藥賜功臣。李責力嗚咽思殺身。含血吮瘡撫戰士。思摩奮呼乞效死。則知不獨善戰善乘時。以心感人人心歸。爾來一百九十載。天下至今歌舞之。歌。七德。舞。七德。聖人有作垂無極。豈徒耀神武。豈徒誇聖文。太宗意在陳王業。王業艱難示子孫。

    原選者評。五十首。以此體裁極合。大雅。原周受命之由。而必本之文王。以明王業之所由。盛唐之受命始於高祖。而開王業者則太宗之功。大意歸重。在得人心。人心之歸。王業之本也。忘卒遺骸散帛收。十句皆得人心之實事。鋪陳詳贍。詞旨莊雅。琅琅可誦。

    。雞肋集。曰。予幼時讀。太平廣記。見唐太宗遣蕭翼購。蘭亭敘。事。蓋譎以出之。輒嘆息曰。蘭亭敘。若是貴邪。至使萬乘之主捐信於匹夫。傳稱子貢詐而存。魯弦高誕而存。鄭遺一言之細。建二國之業。猶不可以爲常。以太宗之賢。巍巍乎近古所無。奈何溺小耆好而輕喪其所常之寶。異於得原失信。不圍而去矣。晚多閒居。頗屏世好。獨於古人筆墨之遺。愛而不能置。因誦白居易。七德歌。曰。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嘆曰。太宗以一旅取天下。惟信耳。夫不吝三千女而放出宮。自信也。不約四百囚而來歸獄。人信也。晉舍原何足道哉。宋。名臣言行錄。曰。太宗語侍臣曰。朕何如唐太宗。左右互辭以贊。獨李肪無他言。微誦。七德舞。詞曰。怨女三千放出宮。死囚四百來歸獄。上聞之。遽興曰。朕不及。朕不及。卿言警朕矣。

    海漫漫戒求仙也

    海漫漫。直下無底旁無邊。雲濤煙浪最深處。人傳中有三神山。山上多生不死藥。服之羽化爲天仙。秦皇漢武信此語。方士年年採藥去。蓬萊今古但聞名。煙水茫茫無覓處。海漫漫。

    風浩浩。眼穿不見蓬萊島。不是蓬萊不敢歸。童男卯女舟中老。徐福文成多誑誕。上元太乙虛祈禱。君看驪山頂上茂陵頭。畢竟悲風吹蔓草。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樂。不言仙。不言白日升青天。

    原選者評。神仙之說。世主多爲所惑。而方士因得乘其蔽而中之。史策所垂。足爲炯戒。憲宗不悟。服柳泌金丹致殞。此詩作於元和初。想爾時已有先見耶。唐室崇奉老子。一結借矛攻盾。極其警快。

    立部伎刺雅樂之替也

    太常選坐部伎。無性識者。退入立部伎。又選立部伎絕無性識者。退入雅樂部。則雅樂之聲可知矣。

    立部伎。鼓笛喧。雙舞劍。跳七丸。嫋巨索。掉長竿。太常部伎有等級。堂上者坐堂下立。堂上坐部笙歌清。堂下立部鼓笛鳴。笙歌一聲衆側耳。鼓笛萬曲無人聽。立部賤。坐部貴。坐部退爲立部伎。擊鼓吹笛和雜戲。立部又退何所任。始就樂懸操雅音。雅音替壞一至此。長令爾輩調宮徵。圓丘后土郊祀時。言將此樂感神祗。慾望鳳來百獸舞。何異北轅將適楚。工師愚賤安足雲。太常三卿爾何人。

    上陽白髮人愍怨曠也

    天寶五載已後。楊貴妃專寵。後宮人無復進幸矣。六宮有美色者輒置別所。上陽是其一也。貞元中尚存焉。

    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憶昔吞悲別親族。扶入車中不教哭。皆雲入內便承恩。臉似芙蓉胸似玉。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瀟瀟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宮鶯百囀愁厭聞。梁燕雙棲老休妒。鶯歸燕去長悄然。春往秋來不記年。唯向深宮望明月。東西四五百回圓。今日宮中年最老。大家遙賜尚書號。小頭鞋履窄衣裳。青黛點眉眉細長。外人不見見應笑。天寶末年時世妝。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

    新豐折臂翁戒邊功也

    新豐老翁八十八。頭鬢眉須皆似雪。玄孫扶向店前行。左臂憑肩右臂折。問翁臂折來幾年。兼問致折何因緣。翁雲貫屬新豐縣。生逢聖代無征戰。慣聽黎園歌管聲。不識旗槍與弓箭。無何天寶大徵兵。戶有三丁點一丁。點得驅將何處去。五月萬里雲南行。聞道雲南有瀘水。椒花落時瘴煙起。大軍徒涉水如湯。未過十人二三死。村南村北哭聲哀。兒別爺孃夫別妻。皆雲前後徵蠻者。千萬人行無一回。是時翁年二十四。兵部牒中有名字。夜深不敢使人知。偷將大石槌折臂。張弓簸旗俱不堪。從茲始免徵雲南。骨碎筋傷非不苦。且圖揀退歸鄉土。此臂折來六十年。一肢雖廢一身全。至今風雨陰寒夜。直到天明痛不眠。痛不眠。終不悔。且喜老身今獨在。不然當時瀘水頭。身死魂孤骨不收。應作雲南望鄉鬼。萬人冢上哭呦呦。老人言。君聽取。君不聞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又不聞天寶宰相楊國忠。欲求恩幸立邊功。邊功未立生人怨。請問新豐折臂翁。

    原選者評。大意亦本之杜甫。兵車行。前後出塞。等篇。借老翁口中說出。便不傷於直遂。促促刺刺。如聞其聲。而窮兵黷武之禍。不待言矣。末又以宋王景。楊國忠比勘。開元天寶治亂之機。具分於此。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也。可謂詩史。

    司天臺引古以儆今也

    司天臺。仰觀俯察天人際。羲和死來職事廢。官不求賢空取藝。昔聞西漢元成間。下陵上替謫見天。北辰微暗少光色。四星煌煌如火赤。耀芒動角射三臺。上臺半滅中臺折。是時非無太史官。眼見心知不敢言。明朝趨入明光殿。唯奏慶雲壽星見。天文時變兩如斯。九重天子不得知。不得知。安用臺高百尺爲。

    捕蝗刺長吏也

    捕蝗捕蝗誰家子。天熱日長飢欲死。興元兵後傷陰陽。和氣蠱蠹化爲蝗。始自兩河及三輔。薦食如蠶飛似雨。雨飛蠶食千里間。不見青苗空赤土。河南長吏言憂農。課人晝夜捕蝗蟲。是時粟鬥錢三百。蝗蟲之價與粟同。捕蝗捕蝗竟何利。徒使飢人重勞費。一蝗雖死百蝗來。豈將人力勝天災。我聞古之良吏有善政。以政驅蝗蝗出境。又聞貞觀之初道欲昌。文皇仰天吞一蝗。一人有慶兆民賴。是歲雖蝗不爲害。

    原選者評。姚崇之法。至今重之。固將以人力救天災也。詩意不主捕蝗。正以有向上一層在。

    昆明春思王澤之廣被也

    自注。貞元始漲泛

    昆明春。昆明春。春池岸古春流新。影浸南山青滉漾。波沉西日紅奫淪。往年因旱池枯竭。龜尾曳塗魚喣沫。詔開八水注恩波。千介萬鱗同日活。今來淨淥水照天。游魚魚發魚發蓮田田。洲香杜若抽心短。沙暖鴛鴦鋪翅眠。動植飛沉皆性遂。皇澤如春無不被。漁者仍豐網罟資。貧人久獲菰蒲利。詔以昆明近帝城。官家不得收其徵。菰蒲無租魚無稅。近水之人感君惠。感君惠。獨何人。吾聞率土皆王民。遠民何疏近何親。願推此惠及天下。無遠無近同忻忻。吳興山中罷榷茗。鄱陽坑裏休封銀。天涯地角無禁利。熙熙同似昆明春。

    城鹽州美聖謨而誚邊將也

    自注。貞元壬申歲特詔城之

    城鹽州。城鹽州。城在五原原上頭。蕃東節度鉢闡布。忽見新城當要路。金鳥飛傳贊普聞。建牙傳箭集羣臣。君臣赤頁面有憂色。皆言勿謂唐無人。自築監州十餘載。左衽氈裘不犯塞。晝牧牛羊夜捉生。長去新城百里外。諸邊急驚勞戍人。唯此一道無煙塵。靈夏潛安誰復辨。秦原暗通何處見。鄜州驛路好馬來。長安藥肆黃耆賤。城鹽州。鹽州未城天子憂。德宗按圖自定計。非關將略與廟謀。吾聞高宗中宗世。北虜猖狂最難制。韓公創築受降城。三城鼎峙屯漢兵。東西亙絕數千裏。耳冷不聞胡馬聲。如今邊將非無策。心笑韓公築城壁。相看養寇爲身謀。各握強兵固恩澤。願分今日邊將恩。褒贈韓公封子孫。誰能將此鹽州曲。翻作歌詞聞至尊。原選者評。按。新唐書。吐番傳。自虜得鹽州。塞防無以障遏。靈武單露。鄜。坊侵迫。寇日以驕。數入爲邊患。貞元八年。帝詔城之。九年訖功。而虜兵不出。嗣後韋皋等屢破其兵。取新城。拔末恭。顒二城。擒其將乞悉蓖。獻京師。迨憲宗初。遣使修好。朝貢歲入。鉢闡布者。虜浮屠豫國事者也。金鳥飛傳者。虜曰飛鳥。猶傳騎也。詩中敘事。源委井然。末又插入張仁願築受降城事。爲當時邊將擁兵玩寇者警也。

    道州民美臣遇明主也

    道州民。多侏儒。長者不過三尺餘。市作矮奴年進奉。號爲道州任土貢。任土貢。寧若斯。不聞使人生別離。老翁哭孫母哭兒。一自陽城來守郡。不進矮奴頻詔問。城雲臣按六典書。任土貢有不貢無。道州水土所生者。只有矮民無矮奴。吾君感悟璽書下。歲貢矮奴宜悉罷。道州民。老者幼者何欣欣。父兄子弟始相保。從此得作良人身。道州民。民到於今受其賜。欲說使君先下淚。仍恐兒孫忘使君。生男多以陽爲字。

    原選者評。詔書何可違也。正言之不可。遜辭以謝之。而民被其澤矣。入情入理。解人不當如是耶。宋鮮于亻先不散青苗錢。亦同此意。

    蠻子朝刺將驕而相備位也

    蠻子朝。泛皮船兮渡繩橋。來自雋州道路遙。入界先經蜀川過。蜀將收功先表賀。臣聞雲南六詔蠻。東連牂牁西連蕃。六詔星居初瑣碎。合爲一詔漸強大。開元皇帝雖聖神。唯蠻倔強不來賓。鮮于仲通六萬卒。徵蠻一陳全軍沒。至今西洱河岸邊。箭孔刀痕滿枯骨。誰知今日慕華風。不勞一人蠻自通。誠由陛下休明德。亦賴微臣誘諭功。德宗省表知如此。笑令中使迎蠻子。蠻子道從者誰何。摩挲俗羽雙隈伽。清平官持赤藤杖。大將軍系金呿嗟。異牟尋男尋閣勸。特敕召對延英殿。上心貴在懷遠蠻。引臨玉座近天顏。冕旒不垂親勞彳來。賜衣賜食移時對。移時對。不可得。大臣相看有羨色。可憐宰相拖紫佩金章。朝日唯聞對一刻。

    原選者評。自鮮于仲通。李癕構兵南詔。喪師匱財。西南無寧歲。韋皋經略十餘年。僅能服之。而中國之力已殫矣。元微之詩云。自居劇鎮無他續。幸得蠻來固恩寵。蓋刺皋也。此詩命意略同。誠由陛下休明德。二句。寫出藩臣驕蹇之狀。宰相備位。尾大不掉。唐室卒以不振矣。

    。新唐書。南蠻傳。南詔官曰。清平官。所以決國事輕重。猶唐宰相也。大軍將十二與清平官等列。曹長以降系金亻去苴。亻去苴。韋帶也。按。口去嗟。與。亻去苴。同。大將軍。恐是。大軍將。之訛。

    驃國樂欲王化之先邇後遠也

    自注。貞元十七年來獻之。

    驃國樂。驃國樂。出自大海西南角。雍羌之子舍難。來獻南音奉正朔。德宗立仗御紫庭。黃主纊不塞爲爾聽。玉螺一吹椎髻聳。銅鼓一擊文身踊。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斗藪龍蛇動。曲終王子啓聖人。臣父願爲唐外臣。左右歡呼何翕習。至尊德廣之所及。須臾百辟詣閣門。俯伏拜表賀至尊。伏見驃人獻新樂。請書國史傳子孫。時有擊壤老農父。暗測君心閒獨語。聞君政化甚聖明。欲感人心致太平。感人在近不在遠。太平由實非由聲。觀身理國國可濟。君如心兮民如體。體生疾苦心憯悽。民得和平君愷悌。貞元之民若未安。驃樂雖聞君不歡。貞元之民苟無病。驃樂不來君亦聖。驃樂驃樂徒喧喧。不如聞此芻蕘言。

    原選者評。新唐書。南蠻傳。驃。古朱波也。在永昌南二十里。貞元中。王雍羌聞南詔歸唐。有內附心。遣弟悉利移城主舒難癘獻其國樂。至成都。韋皋譜次其聲。以其舞容樂器異常。乃圖畫以獻其樂。五譯而至。德宗授舒難癘太僕卿。遣還開州刺史。唐次述。驃國獻樂頌。以獻。按。詩中。舒難癘。作雍羌之子。與。唐書。異。

    縛戎人達窮民之情也

    縛戎人。縛戎人。耳穿面破驅入秦。天子矜憐不忍殺。詔徙東南吳與越。黃衣小使錄姓名。領出長安乘遞行。身被金創面多瘠。扶病徒行日一驛。朝餐飢渴費杯盤。夜臥腥臊污牀蓆。忽逢江水憶交河。垂手齊聲嗚咽歌。其中一虜語諸虜。爾苦非多我苦多。同伴行人因借問。欲說喉中氣憤憤。自雲鄉管本涼原。大曆年中沒落蕃。一落番中四十載。遣著皮裘系毛帶。唯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暗思幸有殘筋力。更恐年衰歸不得。蕃候嚴兵鳥不飛。脫身冒死奔逃歸。晝伏宵行經大漠。雲陰月黑風沙惡。驚藏青冢寒草疏。偷渡黃河夜冰薄。忽聞漢軍鼙鼓聲。路傍走出再拜迎。遊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配向東南卑溼地。定無存恤空防備。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爲辛苦度殘年。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爲蕃虜。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縛戎人。戎人之中我苦辛。自古此冤應未有。漢心漢語吐蕃身。原選者評。邊將冒功之狀。無辜被俘之情。曲曲傳出。結語尤令人失笑。元微之詩自注雲。近制。西邊每擒蕃人。例皆傳置南方。不加剿戮。

    驪宮高美天子重惜人之財力也

    高高驪山上有宮。朱棲紫殿三四重。遲遲兮春日。玉甃煖兮溫泉溢。嫋嫋兮秋風。山蟬鳴兮宮樹紅。翠華不來兮歲月久。牆有衣兮瓦有松。吾君在位已五載。何不一幸乎其中。西去都門幾多地。吾君不遊有深意。一人出兮不容易。六宮從兮百司備。八十一車千萬騎。朝有宴飫暮有賜。中人之產數百家。未足充君一日費。吾君修己人不知。不自逸兮不自嬉。吾君愛人人不識。不傷財兮不傷力。驪宮高兮高入雲。君之來兮爲一身。君之不來兮爲萬人。

    原選者評。格調摹騷詞。氣特婉約。

    百鍊鏡辨皇王鑑也

    百鍊鏡。鎔範非常規。日辰處所靈且祇。江心波上舟中鑄。五月五日日午時。瓊粉金膏磨瑩已。化爲一片秋潭水。鏡成將獻蓬萊宮。揚州長吏手自封。人間臣妾不合照。背有九五飛天龍。人人呼爲天子鏡。我有一言聞太宗。太宗常以人爲鏡。鑑古鑑今不鑑容。四海安危居掌內。百王治亂懸心中。乃知天子別有鏡。不是揚州百鍊銅。

    青石激忠烈也

    青石出自藍田山。兼車運載來長安。工人磨琢欲何用。石不能言我代言。不願作人家墓前神道碣。墳土未乾名已滅。不願作官家道傍德政碑。不鐫實錄鐫虛辭。願爲段氏顏氏碑。雕鏤太尉與太師。刻此兩片堅貞質。狀彼二人忠烈姿。義心如石屹不轉。死節如石確不移。如觀奮擊朱泚日。似見叱呵希烈時。各於其上題名諡。一置高山一沉水。陵谷雖遷碑獨存。骨化爲塵名不死。長使不忠不烈臣。觀碑改節慕爲人。慕爲人。勸事君。

    原選者評。石不能言我代言。發端奇特。後半表出二人。寫得凜凜有生氣。不忠不烈者。

    讀之故應汗下。

    西涼伎刺封疆之臣也

    西涼伎。假面胡人假獅子。刻木爲頭絲作尾。金鍍眼睛銀帖齒。奮迅毛衣襬雙耳。如從流沙來萬里。紫髯深目兩胡兒。鼓舞跳梁前致辭。應似涼州未陷日。安西都護進來時。須臾雲得新消息。安西路絕歸不得。泣向獅子涕雙垂。涼州陷沒知不知。獅子回頭向西望。哀吼一聲觀者悲。貞元邊將愛此曲。醉坐笑看看不足。娛賓犒士宴監軍。獅子胡兒長在目。有一征夫年七十。見弄涼州低面泣。泣罷斂手白將軍。主憂臣辱昔所聞。自從天寶兵戈起。犬戎日夜吞西鄙。涼州陷來四十年。河隴侵將七千裏。平時安西萬里疆。今日邊防在鳳翔。緣邊空屯十萬卒。飽食溫衣閒過日。遺民腸斷在涼州。將卒相看無意收。天子每思常痛惜。將軍欲說合慚羞。奈何仍看西涼伎。取笑資歡無所愧。縱無智力未能收。忍取西涼弄爲戲。

    原選者評。前半敘事。卻插入。應似涼州未陷日。二句。所謂橫空盤硬語也。涼州陷來四十年。四句。與前相映。筆力排。彷彿似杜。結處仍是香山本色。八駿圖誡奇物。懲佚遊也穆王八駿天馬駒。後人愛之寫爲圖。背如龍兮頸如象。骨竦筋高脂肉壯。日行萬里速如飛。穆王獨乘何所之。四荒八極踏欲遍。三十二蹄無歇時。屬車軸折趁不及。黃屋草生棄若遺。瑤池西赴王母宴。七廟經年不親薦。璧臺南與盛姬遊。明堂不復朝諸侯。白雲。黃竹。歌聲動。一人荒樂萬人愁。周從后稷至文武。積德累功世勤苦。豈知才及四代孫。心輕王業如灰土。

    由來尤物不在大。能蕩君心即爲害。文帝卻之不肯乘。千里馬去漢道興。穆王得之不爲戒。八駿駒來周室壞。至今此物尚稱珍。不知房星之精下爲怪。八駿圖。君莫愛。

    澗底松念寒雋也

    有松百尺大十圍。坐在澗底寒且卑。澗深山險人路絕。老死不逢工度之。天子明堂欠梁木。此求彼有兩不知。誰諭蒼蒼造物意。但與之材不與地。金張世祿原憲貧。牛衣寒賤貂蟬貴。貂蟬與牛衣。高下雖有殊。高者未必賢。下者未必愚。君不見沉沉海底生珊瑚。歷歷天上種白榆。

    原選者評。松是喻意。金。張。原憲是正意。一結仍用喻意。比擬恰合。

    。原憲貧。或作。黃憲賢。者。誤。黃憲爲牛醫兒。與牛衣無涉。

    牡丹芳美天子憂農也

    牡丹芳。牡丹芳。黃金蕊綻紅玉房。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點燈煌煌。照地初開錦繡。當風不結蘭麝囊。仙人琪樹白無色。王母桃花小不香。宿露輕盈泛紫豔。朝陽照耀生紅光。紅紫二色間深淺。向背萬態隨低昂。映葉多情隱羞面。臥叢無力含醉妝。低嬌笑容疑掩口。凝思怨人如斷腸。穠姿貴彩信奇絕。雜卉亂花無比方。石竹金錢何細碎。芙蓉芍藥苦尋常。遂使王公與卿相。遊花冠蓋日相望。庳車軟舉貴公主。香衫細馬豪家郎。衛公宅靜閉東院。西明寺深開北廊。戲蝶雙舞看人久。殘鶯一聲春日長。共愁日照芳難駐。仍張帷幕垂陰涼。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三代以還文勝質。人心重華不重實。重華直至牡丹芳。其來有漸非今日。元和天子憂農桑。恤下動天天降祥。去歲嘉禾生九穗。田中寂寞無人至。今年瑞麥分兩岐。君心獨喜無人知。無人知。可嘆息。我願暫求造化力。減去牡丹妖豔色。少回卿士愛花心。同似吾君憂稼穡。

    原選者評。極寫牡丹之穠麗。忽接。三代以還文勝質。四句迂腐語。聳然奪目。下乃接。元和天子憂農桑。一段正意。便覺峭折有波瀾。若低手爲之。則一直說下耳。

    。客齋隨筆。曰。歐陽公。牡丹釋名。雲。牡丹初不載文字。唐人如沈。宋。元。白之流。皆善詠花。當時有一花之異者。彼必形於篇什。而寂無傳焉。唯劉夢得有。詠魚朝恩宅牡丹。詩。但云。一叢千朵。而已。亦不雲其美且異也。予按白公集有。白牡丹。一篇。十四韻。又。秦中吟。內。買花。一章雲。共道牡丹時。相隨買花去。而諷諭樂府有。牡丹芳。一篇絕道花之妖豔。至有。一城之人皆若狂。之語。又。寄微之百韻。詩云。崇敬牡丹期。注。崇敬寺牡丹花。多與微之有期。又。惜牡丹。詩。元微之有。入永壽寺看牡丹詩八韻。和樂天秋題牡丹叢三韻。酬胡三詠牡丹一絕。又有五言二絕句。許渾亦有詩云。近來無奈牡丹何。數十千錢買一窠。徐凝雲。三條九陌花時節。萬馬千車看牡丹。然則元。白未嘗無詩。唐人未嘗不重此花也。

    紅線毯憂蠶桑之費也

    紅線毯。擇繭繰絲清水煮。揀絲練線紅藍染。染爲紅線紅於藍。織作披香殿上毯。披香殿廣十餘丈。紅線織成可殿鋪。彩絲茸茸香拂拂。糹泉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蹋上歌舞來。羅襪繡鞋隨步沒。太原毯澀毳縷硬。蜀都褥薄錦花冷。不如此毯溫且柔。年年十月來宣州。宣州太守加樣織。自謂爲臣能竭力。百夫同擔進宮中。糹泉厚絲多卷不得。宣州太守知不知。一丈毯。千兩絲。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奪人衣作地衣。

    原選者評。通首直敘到底。出以徑遂。所謂長於激也。

    杜陵叟傷農夫之困也

    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餘。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乾。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徵求考課。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剝我身上帛。奪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不知何人奏皇帝。帝心惻隱知人弊。白麻紙上書德音。京畿盡放今年稅。昨日裏胥方到門。手持尺牒榜鄉村。十家租稅九家畢。虛受吾君蠲免恩。

    原選者評。從古及今。善政之不能及民者多矣。一結慨然思深。可爲太息。

    賣炭翁苦宮市也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翩翩兩騎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書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丈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原選者評。直書其事而其意自見。更不用著一斷語。

    陰山道疾貪虜也

    陰山道。陰山道。紇邏敦肥水泉好。每至戎人送馬時。道傍千里無纖草。草盡泉枯馬病羸。飛龍但印骨與皮。五十匹縑易一匹。縑去馬來無了日。養無所用去非宜。每歲死傷十六七。縑絲不足女工苦。疏織短截充匹數。藕絲蛛網三丈餘。回鶻訴稱無用處。鹹安公主號可敦。遠爲可汗頻奏論。元和二年下新敕。內出金帛酬馬直。仍詔江淮馬價縑。從此不令疏短織。合羅將軍呼萬歲。捧授金銀與縑彩。誰知黠虜啓貪心。明年馬多來一倍。縑漸好。馬漸多。陰山虜。奈爾何。

    原選者評。舊唐書。回紇傳。回紇恃功。自乾元之後。屢遣使以馬和市繒帛。仍歲來市。以馬一匹易絹四十匹。動至數萬馬。蕃得帛無厭。我得馬無用。朝庭甚苦之。大曆八年十。一月。回紇使使領馬萬匹來市。代宗以馬價出於租賦。不欲重困民。命有司量入。許市六千匹。按。元微之詩自注。李傳雲。元和二年有詔。悉以金銀酬回鶻馬價。新。舊唐書俱不載此詔。是詩敘事極詳。可以補史傳之所不及。又按。詩中五十匹縑易一匹。新。舊唐書俱作四十匹。亦與此異。未知孰是。

    鹽商婦惡幸人也

    鹽商婦。多金帛。不事田農與蠶績。南北東西不失家。風水爲鄉船作宅。本是揚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綠鬟富去金釵多。皓腕肥來銀釧窄。前呼蒼頭後叱婢。問爾因何得如此。婿作鹽商十五年。不屬州縣屬天子。每年鹽利入官時。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鹽鐵尚書遠不知。何況江頭魚米賤。紅鱠黃橙香稻飯。飽食濃妝倚柁樓。兩朵紅腮花欲綻。鹽商婦。有幸嫁鹽商。終朝美飯食。終歲好衣裳。好衣美食來何處。亦須慚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獨漢世今亦有。

    杏爲梁刺居處僭也

    杏爲梁。桂爲柱。何人堂室李開府。碧砌紅軒色未乾。去年身沒今移主。高其牆。大其門。誰家第宅盧將軍。素泥朱板光未滅。今歲官收別賜人。開府之堂將軍宅。造未成時頭已白。逆旅重居逆旅中。心是主人身是客。更有愚夫念身後。心雖甚長計非久。窮奢極麗越規模。付子傳孫令保守。莫教門外過客聞。撫掌回頭笑殺君。君不見。馬家宅。尚猶存。宅門題作奉誠園。君不見。魏家宅。屬他人。詔贖賜還五代孫。儉存奢失今在目。安用高牆圍大屋。

    原選者評。此詩與前。傷宅。一首大意相似。後又引出魏徵宅一層。勸戒俱備。新唐書。李師道。上私錢六百萬。爲魏徵孫贖故第。居易言徵任宰相。太宗用殿材成其正寢。後嗣不能守。陛下猶宜以賢者子孫贖而賜之。師道人臣。不宜掠美。帝從之。文集中有。論魏徵舊宅狀。

    紫毫筆誡失職也

    紫毫筆。尖如錐兮利如刀。江南石上有老兔。喫竹飲泉生紫毫。宣城工人採爲筆。千萬毛中揀一毫。毫雖輕。功甚重。管勒工名充歲貢。君兮臣兮勿輕用。勿輕用。將何如。願賜東西府御史。願頒左右臺起居。搦管趨入黃金闕。抽毫立在白玉除。臣有奸邪正衙奏。君有動言直筆書。起居郎。侍御史。爾知紫毫不易致。每歲宣城進筆時。紫毫之價如金貴。慎勿空將彈失儀。慎勿空將錄製詞。

    隋堤柳憫亡國也

    隋堤柳。歲久年深盡衰朽。風飄飄兮雨蕭蕭。三株兩株汴河口。老枝病葉愁殺人。曾經大業年中春。大業年中煬天子。種柳成行夾流水。西至黃河東至淮。綠影一千三百里。大業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煙絮如雪。南幸江都恣佚遊。應將此柳系龍舟。紫髯郎將護錦纜。青蛾御史直迷樓。海內財力此時竭。舟中歌笑何日休。上荒下困勢不久。宗社之危如綴旒。煬天子。自言福祚長無窮。豈知皇子封酅公。龍舟未過彭城。義旗已入長安宮。蕭牆禍生人事變。晏駕不得歸秦中。土墳數尺何處葬。吳公臺下多悲風。二百年來汴河路。沙草和煙朝復暮。后王何以鑑前王。請看隋堤亡國樹。

    原選者評。一起似諺似謠。最有古意。詳敘興亡之事。仍以柳結。俯仰情深。

    秦吉了哀冤民也

    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頸紅。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昨日長爪鳶。今朝大觜烏。鳶捎乳燕一窠覆。烏啄母雞雙眼枯。雞號墮地燕驚去。然後拾卵攫其芻鳥。豈無雕與鶚。嗉中肉飽不肯摶。亦有鸞鶴羣。閒立高颺如不聞。秦吉了。人云爾是能言鳥。豈不聞雞燕之冤苦。吾聞鳳凰百鳥主。爾竟不爲鳳凰之前致一言。安用噪噪閒言語。

    采詩官監前王亂亡之由也

    采詩官。采詩聽歌導人言。言者無罪聞者誡。下流上通上下泰。周滅秦興至隋氏。十代采詩官不置。郊廟登歌贊君美。樂府豔詞悅君意。若求興論規刺言。萬句千章無一字。不是章句無規刺。漸恐朝廷絕諷議。諍臣杜口爲冗員。諫鼓高懸作虛器。一人負常端默。百辟入門兩自媚。夕郎所賀皆德音。春官每奏唯祥瑞。君之堂兮千里遠。君之門兮九重。君耳唯聞堂上言。君眼不見門前事。貪吏害民無所忌。奸臣蔽君無所畏。君不見厲王胡亥之末年。羣臣有利君無利。君兮君兮願聽此。欲開壅蔽達人情。先向歌詩求諷刺。

    原選者評。末章總結。言者無罪聞者誡。一語。申明作詩之旨。隱然自附於三百篇之義也。諸篇全仿杜甫。新安。石壕。垂老。無家。等作。諷刺時事婉而多風。其不及杜甫。只筆力之縱橫。格調之變化耳。

    郭茂倩曰。新樂府者。皆唐世之新歌也。以其辭實樂府。而未盡被於聲。故曰新樂府。大抵皆以諷諭爲體。欲以播於樂章歌曲焉。

    汪立名曰。按。元微之集有和李校書新題樂府。上陽白髮人。華原磬。等十二首。序雲。予友李公垂。貺予樂府新題二十首。雅有所謂不虛爲文。予取其病時之尤急者。列而和之。蓋十二而已云云。語未嘗及白。而此序中又不言和李作。當是因李作而推廣者。

    卷二十一

    太原白居易詩三三十八首

    病假中南亭閒望

    欹枕不視事。兩日門掩關。始知吏役身。不病不得閒。閒意不在遠。小亭方丈間。

    西檐竹梢上。坐見太白山。遙愧峯上雲。對此塵中顏。

    原選者評。神韻酷似淵明。西檐。二句亦摹。採菊東籬下。語意。

    官舍小亭閒望

    風竹散清韻。煙槐凝綠姿。日高人吏去。閒坐在茅茨。葛衣御時暑。蔬飯療朝飢。

    持此聊自足。心力少營爲。亭上獨吟罷。眼前無事時。數峯太白雪。一卷陶潛詩。

    人心各自是。我是良在茲。回謝爭名客。甘從君所嗤。

    原選者評。太白雪。陶潛詩。隨意所會。綴而成文。不相和而相和。

    和錢員外禁中夙興見示

    窗白星漢曙。窗暖燈火餘。坐卷朱裏幕。看封紫泥書。窅窅鐘漏盡。瞳瞳霞景初。

    樓臺紅照耀。松竹青扶疏。君愛此時好。回頭特謂餘。不知上清界。曉景復何如。

    松聲

    自注。修竹裏張家宅南亭作

    月好好獨坐。雙松在前軒。西南微風來。潛入枝葉間。蕭寥發爲聲。半夜明月前。

    寒山颯颯雨。秋琴泠泠弦。一聞滌炎暑。再聽破昏煩。竟夕遂不寐。心體俱翛然。

    南陌車馬動。西鄰歌吹繁。誰知茲檐下。滿耳不爲喧。

    原選者評。清境可想。禁中寓直夢遊仙遊寺

    西軒草詔暇。松竹深寂寂。月出清風來。忽似山中夕。因成西南夢。夢作遊仙客。

    覺聞宮漏聲。猶謂山泉滴。

    原選者評。酷似摩詰。

    秋山

    久病曠心賞。今朝一登山。山秋雲物冷。稱我清羸顏。白石臥可枕。青蘿行可攀。

    意中如有得。盡日不欲還。人生無幾何。如寄天地間。心有千載憂。身無一日閒。

    何時解塵網。此地來掩關。

    題楊穎士西亭

    靜得亭上境。遠諧塵外蹤。憑軒東南望。鳥滅山重重。竹露泠煩襟。杉風清病容。

    曠然宜真趣。道與心相逢。即此可遺世。何必蓬壺峯。

    秋遊原上

    七月行已半。早涼天氣清。清晨起巾櫛。徐步出柴荊。露杖筇竹冷。風襟越蕉輕。

    閒攜弟侄輩。同上秋原行。新棗未全赤。晚瓜有餘馨。依依田家叟。設此相逢迎。

    自我到此村。往往白髮生。村中相識久。老幼皆有情。留連向暮歸。樹樹風蟬鳴。

    是時新雨足。禾黍夾道青。見此令人飽。何必待西成。

    原選者評。樸實說去。一片真趣流行。非徒擬王。儲田家詩也。

    閒居

    深閉竹間扉。靜掃松下地。獨嘯晚風前。何人知此意。看山盡日坐。枕帙移時睡。

    誰能從我遊。使君心無事。

    原選者評。蕭疏蘊藉。

    遊悟真寺詩一百三十韻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我遊悟真寺。寺在王順山。去山四五里。先聞水潺湲。

    自茲舍車馬。始涉藍溪灣。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灘。漸怪耳目曠。不聞人世喧。

    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誰知中有路。盤折通巖巔。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龕邊。

    龕間長丈餘。門戶無扃關。俯窺不見人。石發垂若鬟。驚出白蝙蝠。雙飛如雪翻。

    回首寺門望。青崖夾朱軒。如擘山腹開。置寺於其間。入門無平地。地窄虛空寬。

    房廊與臺殿。高下隨峯巒。巖崿無撮土。樹木多瘦堅。根株抱石長。屈曲蟲蛇蟠。

    松桂亂無行。四時鬱芊芊。枝梢嫋清翠。韻若風中弦。日月光不透。綠陰相交延。

    幽鳥時一聲。聞之似寒蟬。首憩賓位亭。就坐未及安。須臾開北戶。萬里明豁然。

    拂檐虹霏微。繞棟雲迴旋。赤日間白雨。陰晴同一川。野綠簇草樹。眼界吞秦原。

    渭水細不見。漢陵小於拳。卻顧來時路。縈紆映朱闌。歷歷上山人。一一遙可觀。

    前對多寶塔。風鐸鳴四端。欒櫨與戶牖。恰恰金碧繁。雲昔迦葉佛。在此坐涅槃。

    至今鐵鉢在。當底手跡穿。西開玉像殿。白佛森比肩。半藪塵埃衣。禮拜冰雪顏。

    疊霜爲袈裟。貫雹爲華鬘。逼觀疑鬼功。其跡非雕鐫。次登觀音堂。未到聞旃檀。

    上階脫雙履。斂足升淨筵。六楹排玉鏡。四座敷金鈿。黑夜自光明。不待燈燭燃。

    衆寶互低昂。碧佩珊瑚幡。風來似天樂。相觸聲珊珊。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

    點綴佛髻上。合爲七寶冠。雙瓶白琉璃。色若秋水寒。隔瓶見舍利。圓轉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天人施祗園。吹如秋鶴聲。可以降靈山。是時秋方中。三五月正圓。

    寶堂豁三門。金魄當其前。月與寶相射。晶光爭鮮妍。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

    曉尋南塔路。亂竹低嬋娟。林幽不逢人。寒蝶飛翾翾。山果不識名。離離夾道蕃。

    足以療飢乏。摘嘗味甘酸。道南藍穀神。紫傘白紙錢。若歲有水旱。詔使修蘩。

    以地清淨故。獻奠無葷羶。危石疊四五。 嵬欹且刓。造物者何意。堆在巖東偏。

    冷滑無人跡。苔點如花箋。我來登上頭。下臨不測淵。目眩手足掉。不敢低頭看。

    風從石下生。薄人而上搏。衣服似羽翮。開張欲飛騫。 三面峯。峯尖刀劍攢。

    往往白雲過。決開露青天。西北日落時。夕暉紅團團。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

    東南月上時。夜氣青漫漫。百丈碧潭底。寫出黃金盤。藍水色似藍。日夜長潺潺。

    週迴繞山轉。下視如青環。或鋪爲慢流。或激爲奔湍。泓澄最深處。浮出蛟龍涎。

    側身入其中。懸磴尤險艱。扌門蘿踏樛木。下逐飲澗猿。雪迸起白鷺。錦跳驚紅鱣。

    歇定方盥漱。濯去支體煩。淺深皆洞徹。可照腦與肝。但愛清見底。欲尋不知源。

    東崖饒怪石。積甃蒼琅玕。溫潤髮於外。其間韞璵璠。卞和死已久。良玉多棄捐。

    或時泄光彩。夜與星月連。中頂最高峯。拄天青玉竿。 上不得。豈我能攀援。

    上有白蓮池。素葩覆清瀾。聞名不可到。處所非人寰。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磚。

    插在半壁上。其下萬仞懸。雲有過去師。坐得無生禪。號爲定心石。長老世相傳。

    卻上謁仙祠。蔓草生綿綿。昔聞王氏子。羽化升上玄。其西日煞藥臺。猶對芝術田。

    時復明月夜。上聞黃鶴言。回尋畫龍堂。二叟鬚髮斑。想見聽法時。歡喜禮印壇。

    復歸泉窟下。化作龍蜿蜒。階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煙。往有寫經僧。身靜心精專。

    感彼雲外鴿。羣飛千翩翩。來添硯中水。去吸巖底泉。一日三往復。時節長不。

    經成號聖僧。弟子名揚難。誦此蓮化偈。數滿百憶千。身壞口不壞。舌根如紅蓮。

    顱骨今不見。石函尚存焉。粉壁有吳畫。筆彩依舊鮮。素屏有褚書。墨色如新乾。

    靈境與異跡。周覽無不殫。一遊五晝夜。欲返仍盤桓。我本山中人。誤爲時網牽。

    牽率使讀書。推俛令效官。既登文字科。又添諫諍員。拙直不合時。無益同素餐。

    以此自慚惕。慼慼常寡歡。無成心力盡。未老形骸殘。今來脫簪組。始覺離憂患。

    及爲山水遊。義得縱疏頑。野麋斷羈絆。行走無拘攣。游魚放入海。一往何時還。

    身著居士衣。手把南華篇。終來此山住。永謝區中緣。我今四十餘。從此終生閒。

    若以七十期。猶得三十年。

    原選者評。洋洋灑灑。一氣讀去。幾於千巖競秀。萬壑爭流。目不給賞矣。就其中細尋之。則步驟井然。一絲不紊。首四句點清因遊寺而登山。並年月日俱細敘出。去山四五里。至。置寺於其間。寫寺外之景。曲折靈異。癆隔塵世。如入仙境。妙在以。回頭寺門望。四句作一頓。

    遂覺心神盪漾。宛是初到神情。入門無平地。一句作提筆。至。聞之似寒蟬。敘寺中路徑之逶迤。樹木之蒼鬱。首憩賓位亭。至。可以降靈仙。細敘寺中所歷之境。與相傳之法物。開北戶而前行。又回顧而見來路。是以對多寶塔也。玉像殿。觀音堂皆寺西界。是時秋方中。至。竟夕不欲眠。摹寫夜中之景。與。八月月上弦。一句相映。又作一束。曉尋南塔路。至。欲返仍盤桓。歷敘連日所遊之境。變化出之。由南而東。而中而上。不言北者。自入寺門大抵皆向北行也。其間有神像。有峯巖。有水。有怪石。有白蓮。有祠。有臺。有畫。有書。細細寫出。日落月上。

    復帶敘次日由晝入夜之景。更不拖沓。寫經僧誦經弟子只虛寫。在傳聞上敘出。靈境與異跡。四句作一總束。一遊五晝夜。又與。八月月上弦。照應。我本山中人。至末收足。遊。字意。

    四十餘。三十年。又與元和九年照應。細玩全詩。分明以作記序手筆用之於詩。韓愈。南山詩。

    以奇肆勝。此以秀折勝。可謂匹敵。謝靈運遊山詩。柳宗元山水記。素稱奇構。以彼方此。不無廣狹之別矣。

    朝迴游城南

    朝退馬未困。秋初日猶長。回轡城南去。郊野正清涼。水竹夾小徑。縈迴繞川岡。

    仰見晚山色。俯弄清泉光。青松系我馬。白石爲我牀。常時簪組累。此日和身忘。

    旦隨鵷鷺末。暮遊鷗鶴傍。機心一以盡。兩處不亂行。誰辨心與蹤。非行亦非藏。

    原選者評。機心既盡。行藏自如。居易一生。真實受用在此。

    舟行

    自注。江州路上作。

    帆影日漸高。閒眠猶未起。起問鼓人枻。已行三十里。船頭有行竈。炊稻烹紅鯉。

    飽食起婆娑。 漱秋江水。平生滄浪意。一旦來遊此。何況不失家。舟中載妻子。

    原選者評。遷謫遠行。絕不作牢騷語。非實有見地者。不能如謝靈運。初發石首城。便雲。

    。苕苕萬里帆。茫茫將何之。豈覆成胸襟耶。泛湓水

    四月未全熟。麥涼江氣秋。湖山處處好。最愛湓水頭。湓水從東來。一派入江流。

    可憐似縈帶。中有隨風舟。命酒一臨泛。舍鞍揚棹謳。放回岸傍馬。去逐波間鷗。

    煙浪始渺渺。風襟亦悠悠。初疑上河漢。中若尋瀛洲。汀樹綠拂地。沙草芳未休。

    青蘿與紫葛。枝蔓垂相樛。繫纜步平岸。回頭望江州。城雉映水見。隱隱如蜃樓。

    日入意未盡。將歸復少留。到官行半歲。今日方一遊。此地來何暮。可以寫吾憂。

    原選者評。寫景如畫。

    晚望

    江城寒角動。沙洲夕鳥還。獨在高亭上。西南望遠山。

    原選者評。小詩極有氣勢。集中尤難得者。

    遊石門澗

    石門無舊徑。披榛訪遺蹟。時逢山水秋。清輝如古昔。常聞慧遠輩。題詩此巖壁。

    雲覆莓苔封。蒼然無處覓。蕭疏野生竹。崩剝多年石。自從東晉後。無復人遊歷。

    獨有秋澗聲。潺湲空旦夕。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石門澗有二處。一在江州。太平寰宇記。雲。石門澗。在廬山西。懸崖對聳。形如關當。雙石之間。懸流數丈。有一石。可坐二十許人。一在杭州西湖。鹹淳臨安志。雲。武林山石門澗。陸羽。二寺記。雲。南有癚巖。舊有臥龍石橫澗石。慈雲法師種松於此。然詩中有慧遠題詩語。自是江州作。西湖志。亦收此詩。誤也。

    香爐峯下新置草堂即事詠懷題於石上

    香爐峯北面。遺愛寺西偏。白石何鑿鑿。清流亦潺潺。有松數十株。有竹千餘竿。

    松張翠傘蓋。竹倚青琅玕。其下無人居。悠哉多歲年。有時聚猿鳥。終日空風煙。

    時有沉冥子。姓白字樂天。平生無所好。見此心依然。如獲終老地。忽乎不知還。

    架巖結茅宇。斲壑開茶園。何以洗我耳。屋頭飛落泉。何以淨我眼。砌下生白蓮。

    左手攜一壺。右手挈五絃。傲然意自足。箕踞於其間。興酣仰天歌。歌中聊寄言。

    言我本野夫。誤爲世網牽。時來昔捧日。老去今歸山。倦鳥得茂樹。涸魚返清源。

    舍此欲焉往。人間多險艱。

    原選者評。草堂結構。四圍景緻。詳於記中。此詩只淡淡寫去。自具樸老之致。草堂記。匡廬奇秀。甲天下山。山北峯曰。香爐。峯北寺曰。遺愛寺。介峯寺間。其境勝絕。又甲廬山。元和十一年秋。太原人白樂天見而愛之。若遠行客過故鄉。戀戀不能去。因面峯腋寺。作爲草堂。明年春。草堂成。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廣袤豐殺。一稱心力。洞北戶。來陰風。防徂暑也。敞南甍。納陽日。虞祁寒也。木斷而已。不加丹。牆圬而已。不加白。土戚階用石。冪窗用紙。竹簾糹寧幃。率稱是焉。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三兩卷。樂天既來爲主。仰觀山。俯聽泉。傍睨竹樹雲石。自辰及酉。應接不暇。俄而物誘氣隨。外適內和。一宿體寧。再宿心恬。三宿後頹然嗒然。不知其然而然。自問其故。答曰。是居也。前有平地。輪廣十丈。中有平臺。半平地。臺南有方池。倍平臺。環池多山竹野卉。池中生白蓮。白魚。又南抵石澗。夾澗有古松。老杉。大僅十人圍。高不知幾百尺。修柯戛雲。低枝拂潭。如幢豎。如蓋張。如龍蛇走。松下多灌叢。蘿蔦葉蔓。駢織承翳。日月光不到地。盛夏風氣。如八九月時。下鋪白石。爲出入道。堂北五步。據層崖積石。嵌空垤。雜木異草。蓋覆其上。綠陰濛濛。朱實離離。不識其名。四時一色。又有飛泉。植茗就以烹火單。好事者見。可以永日。堂東有瀑布。水懸三尺。瀉階隅。落石渠。昏曉如練色。夜中如環珮琴築聲。堂西倚北崖右趾。以剖竹架空。引崖上泉。脈分線懸。自檐注砌。累累如貫珠。霏微如雨露。滴瀝飄灑。隨風遠去。其四傍耳目杖屨可及者。春有錦繡谷花。夏有石門澗雲。秋有虎奚谷月。冬有爐峯雪。陰晴顯晦。昏旦含吐。千變萬狀。不可殫紀。爾見縷而言。故云甲廬山者。噫。凡人豐一屋華一簀。而起居其間。尚不免有驕穩之態。今我是物主。物致各知。各以類至。又安得不外適內和。體寧心恬哉。昔永。遠。宗。雷輩十八人。同入此山。老死不反。去我千載。我知其心以是哉。矧予自思。從幼迨老。若白屋。若朱門。凡所止。雖一日二日。輒覆簣土爲臺。聚拳石爲山。環鬥水爲池。其喜山水病癖如此。一旦蹇剝。來佐江郡。郡守以優容而撫我。廬山以靈勝待我。是天與我時。地與我所。卒獲所好。又何以求焉。尚以冗員所羈。餘累未盡。或往或來。未遑寧處。待予異時。弟妹婚嫁畢。司馬歲秩滿。出處行止。得以自遂。則必左手引妻子。右手抱琴書。終老於斯。以成就我平生之志。清泉白石。實聞此言。時三月二十七日。始居新堂。四月九日。與河南元集虛。范陽張允中。南陽張深之。東西二林寺長老湊。朗。滿。晦。堅等凡二十有二人。具齋施茶果以落之。因爲。草堂記。

    長慶二年七月自中書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藍溪作

    太原一男子。自顧庸且鄙。老逢不次恩。洗拔出泥滓。既居可言地。願助朝廷理。

    伏閣三上章。戇愚不稱旨。聖人存大體。優貸容不死。鳳詔停舍人。魚書除刺史。

    冥懷齊寵辱。委順遂行止。我自得此心。於茲十年矣。餘杭乃名郡。郡郭臨江汜。

    己想海門山。潮聲來入耳。昔予貞元末。羈旅曾遊此。甚覺太守尊。亦諳魚酒美。

    因生江海興。每羨滄浪水。尚擬拂衣行。況今兼祿仕。青山峯巒接。白日煙塵起。

    東道既不通。改轅遂南指。自秦窮楚越。浩蕩五千裏。聞有賢主人。而多好山水。

    是行頗爲愜。所歷良可紀。策馬渡藍溪。勝遊從此始。

    原選者評。中間以舊遊一層作襯。推波助瀾。致有曲折。

    。白文公年譜。雲。時河。朔復亂。居易數上疏論其事。天子不能用。遂求外任。蓋穆宗荒縱。宰相蕭亻免。杜元穎。崔植等皆齷齪無遠略。宜公之不樂居朝也。時汴軍亂。路不通。故由襄。漢赴任。

    自蜀江至洞庭湖口有感而作

    江從西南來。浩浩無旦夕。長波逐若瀉。連山鑿如劈。千年不壅潰。萬里無墊溺。

    不爾民爲魚。大哉禹之績。導岷既艱遠。距海無咫尺。胡爲不訖功。餘水斯委積。

    洞庭與青草。大小兩相敵。混合萬丈深。淼芒千里白。每歲秋夏時。浩大吞七澤。

    水族窟穴多。農人土地窄。我今尚嗟嘆。禹豈不愛惜。邈未究其由。想古觀遺蹟。

    疑此苗人頑。恃險不終役。帝亦無奈何。留患與今昔。水流天地內。如身有血脈。

    滯則爲疽疣。治之在針石。安得禹復生。爲唐水官伯。手提倚天劍。重來親指畫。

    疏河似剪紙。決壅同裂帛。滲作膏腴田。蹋平魚鱉宅。龍宮變閭里。水府生禾麥。

    坐添百萬戶。書我司徒籍。

    原選者評。議論奇闢。筆力亦渾勁與題稱。集中此種絕少。頗近昌黎。其源亦從杜甫。劍門。一篇脫胎。

    立春後五日

    立春後五日。春態紛婀娜。白日斜漸長。碧雲低欲墮。殘冰坼玉片。新萼排紅顆。

    遇物盡欣欣。愛春非獨我。迎芳後園立。就暖前檐坐。還有惆悵心。欲別紅爐火。

    原選者評。遇物盡欣欣。二句。即茂叔。不除窗前草。之意。

    別元九後詠所懷

    零落桐葉雨。蕭條槿花風。悠悠早秋意。生此幽間中。況與故人別。中懷正無悰。

    勿雲不相送。心到青門東。相知豈在多。但問同不同。同心一人去。坐覺長安空。

    初與元九別後忽夢見之及寤

    而書適至兼寄桐花詩悵然感懷因以此寄

    自注。元九初謫江陵。

    永壽寺中語。新昌坊北分。歸來數行淚。悲事不悲君。悠悠藍田路。自去無消息。

    計君食宿程。已過商山北。昨夜雲四散。千里同月色。曉來夢見君。應是君相憶。

    夢中握君手。問君意何如。君言苦相憶。無人可寄書。覺來未及說。叩門聲鼕鼕。

    言是商州使。送君書一封。枕上忽驚起。顛倒著衣裳。開緘見手札。一紙十三行。

    上論遷謫心。下說離別腸。心腸都未盡。不暇敘炎涼。雲作此書夜。夜宿商州東。

    獨對孤燈坐。陽城山館中。夜深作書畢。山月向西斜。月下何所有。一樹紫桐花。

    桐花半落時。複道正相思。殷勤書背後。兼寄桐花詩。桐花詩八韻。思緒一何深。

    以我今朝意。憶君此夜心。一章三遍讀。一句十回吟。珍重八十字。字字化爲金。

    原選者評。一意百折。往復纏綿。極平極曲。愈淺愈深。覺兩人覿面對語。無此親切也。杜甫於李白。居易於元微之。皆友誼中最篤者。故兩集中贈答詩真摯乃爾。悲事不悲君。一句。

    見從前之上章論救。不繫於私情也。此是篇中眼目。舊唐書。本傳。居易與河南元積相善。同年登制舉。交情隆厚。稹自監察御史謫爲江陵府士曹掾。翰林學士李絳。崔羣於上前面論積無罪。居易累疏切諫。不報。

    秋江送客

    秋鴻次第過。哀猿朝夕聞。是日孤舟客。此地亦離羣。濛濛潤衣雨。漠漠冒帆雲。

    不醉潯陽酒。煙波愁殺人。

    溪中早春

    南山雪未盡。陰嶺留殘白。西澗冰已消。春溜含新碧。東風來幾日。蟄動萌草坼。

    潛知陽和功。一日不虛擲。愛此天氣暖。來拂溪邊石。一坐欲忘歸。暮禽聲嘖嘖。

    蓬蒿隔桑棗。隱映煙火夕。歸來問夜餐。家人烹薺麥。

    原選者評。通首寫早春之景。一結。言外有情。悠然不盡。

    渭村雨歸

    渭水寒漸落。離離蒲稗苗。閒旁沙邊立。看人刈葦苕。近水風景冷。晴明猶寂寥。

    復茲夕陰起。野思重蕭條。蕭條獨歸路。暮雨溼村橋。

    原選者評。意致簡遠。極似韋應物。

    寄微之三首

    江州望通州。天涯與地末。有山萬丈高。有江千里闊。間之以雲霧。飛鳥不可越。

    誰知千古險。爲我二人設。通州君初到。鬱郁愁如結。江州我方去。迢迢行未歇。

    道路日乖隔。音信日斷絕。因風欲寄語。地遠聲不徹。生當復相逢。死當從此別。

    君遊襄陽日。我在長安住。今君在通州。我過襄陽去。襄陽九里郭。樓雉連雲樹。

    顧此稍依依。是君舊遊處。蒼茫蒹葭水。中有潯陽路。此去更相思。江西少親故。

    去國日已遠。喜逢物似人。如何含此意。江上坐思君。有如河嶽氣。相合方氛氳。狂風吹中絕。兩處成孤雲。風回終有時。雲合豈無因。努力各自愛。窮通我爾身。

    原選者評。清空一氣如話。三首直如一首。反覆讀之。令人心惻惻。殊難爲懷。似古樂府。

    似蘇。李。河梁。詩。似杜甫。夢李白。二章。要自成爲香山之詩。惟其真也。詩文到真處。則千古流傳。不可磨滅也。

    孟夏思渭村舊居寄舍弟

    嘖嘖雀引雛。稍稍筍成竹。時物感人情。憶我故鄉曲。故園渭水上。十載事樵牧。

    手種榆柳成。陰陰覆牆屋。兔隱豆苗肥。鳥鳴桑椹熟。前年當此時。與爾同遊矚。

    詩書課弟侄。農圃資童僕。日暮麥登場。天晴蠶拆簇。弄泉南澗坐。待月東亭宿。

    興發飲數杯。悶來棋一局。一朝忽分散。萬里仍羈束。井鮒思返泉。籠鶯悔出谷。

    九江地卑溼。四月天炎燠。苦雨初入梅。瘴雲稍含毒。泥秧水畦稻。灰種畬田粟。

    已訝殊歲時。仍嗟異風俗。閒登郡樓望。日落江山綠。歸雁拂鄉心。平湖斷人目。

    殊方我漂泊。舊居君幽獨。何時同一瓢。飲水心亦足。

    原選者評。村居之樂。寫來神往。歸雁平湖。風景亦自不惡。而煙波江上之愁。已盡此十字中。足抵一篇登樓賦。

    南湖晚秋

    八月白露降。湖中水方老。旦夕秋風多。衰荷半傾倒。手攀青楓樹。足蹋黃蘆草。

    慘淡老容顏。零落秋懷抱。有兄在淮楚。有弟在蜀道。萬里何時來。煙波白浩浩。

    早秋晚望兼呈韋侍御

    九派繞孤城。城高生遠思。人煙半在船。野水多於地。穿霞日腳直。驅雁風頭利。

    去國來幾時。江上秋三至。夫君亦淪落。此地同飄寄。憫然向隅心。摧頹觸籠翅。

    且謀眼前計。莫問胸中事。潯陽酒甚濃。相勸時時醉。

    司馬宅

    雨徑綠蕪合。霜園紅葉多。蕭條司馬宅。門巷無人過。唯對大江水。秋風朝夕波。

    原選者評。瀕江冷署。如在目前。

    寄王質夫

    憶始識君時。愛君世緣薄。我亦吏王畿。不爲名利著。春尋仙遊洞。秋上雲居閣。

    樓觀水潺潺。龍潭花漠漠。吟詩石上坐。引酒泉邊酌。因話出處心。心期老巖壑。

    忽從風雨別。遂被簪纓縛。君作出山雲。我爲入籠鶴。籠深鶴殘悴。山遠雲飄泊。

    去處雖不同。同負平生約。今來各何在。老去隨所託。我守巴南城。君佐徵西幕。

    年顏漸衰颯。生計仍蕭索。方含去國愁。且羨從軍樂。舊遊疑是夢。往事思如昨。

    相憶春又深。故山花正落。

    原選者評。前後敘交情。中間忽作比體。格調頗近建安。一結有風致。

    送客回晚興

    城上雲霧開。沙頭風浪定。參差亂山出。淡濘平江淨。行客舟已遠。居人酒初醒。

    嫋嫋秋竹梢。巴蟬聲似磬。

    原選者評。江城風景。逐層寫得淒涼。筆墨之外。逼出一。愁。字。

    東樓竹

    瀟灑城東樓。繞樓多修竹。森然一萬竿。白粉封青玉。捲簾睡初覺。倚枕看未足。

    影轉色入樓。牀蓆生浮綠。空城絕賓客。向夕彌幽獨。樓上夜不歸。此君留我宿。

    原選者評。娟淨可愛。

    東坡種花二首

    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但購有花者。不限桃杏梅。百果參雜種。千枝次第開。

    天時有早晚。地方無高低。紅者霞豔豔。白者雪皚皚。遊蜂逐不去。好鳥亦來棲。

    前有長流水。下有小平臺。時拂臺上石。一舉風前杯。花枝蔭我頭。花蕊落我懷。

    獨酌復獨詠。不覺月平西。巴俗不愛花。竟春無人來。唯此醉太守。盡日不能回。

    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漠漠花落盡。翳翳葉生初。每日領童僕。荷鋤仍決渠。

    剗土壅其本。引泉溉其枯。小樹低數尺。大樹長丈餘。封植來幾時。高下齊扶疏。

    養樹既如此。養民亦何殊。將欲茂枝葉。必先救根株。云何救根株。勸農均賦租。

    云何茂枝葉。省事寬刑書。移此爲郡政。庶幾氓俗蘇。

    原選者評。前一首細寫種花之趣。靜觀物理。及時行樂。獨喜之義也。後一首推廣言之。與柳宗元郭橐駝種樹說同意。兼濟之志也。妙在說得極纖悉極平淡。乃具真實本領。宋儒謂杜子美情多得志。必能濟物。亦是此意。陳蕃不事掃除一室而欲經營天下。宜其志大而才疏也。

    勸農均賦省事寬刑。豈獨治一郡哉。雖以治天下可矣。

    。二老堂詩話。曰。蘇文忠公不輕許。可獨敬愛樂天。屢形詩篇。蓋其文章皆主辭達。而忠厚好施。剛直盡言。與人有情。與物無著。大略相似。謫居黃州。始號東坡。其原必起於樂天忠州之作也。

    步東坡

    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種植當歲初。滋榮及春暮。

    信意取次栽。無行亦無數。綠陰斜景轉。芳氣微風度。新葉鳥下來。萎花蝶飛去。

    閒攜斑竹杖。徐曳黃麻屨。欲識往來頻。青苔成白路。

    原選者評。容齋隨筆。曰。東坡居黃州。始自稱東坡居士。其意專慕樂天而然。如。贈寫真李道士。雲。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商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雲。我似樂天君記取。

    華頭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雲。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癙英。雲。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緣深。去杭州。雲。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竹窗

    常愛輞川寺。竹窗東北廊。一別十餘載。見竹未曾忘。今春二月初。卜居在新昌。

    未暇作廄庫。且先營一堂。開窗不糊紙。種竹不依行。意取北檐下。窗與竹相當。

    繞屋聲淅淅。逼人色蒼蒼。煙通杳靄氣。月透玲瓏光。是時三伏天。天氣熱如湯。

    獨此竹窗下。朝回解衣裳。輕紗一幅巾。小簟六尺牀。無客盡日靜。有風終夜涼。

    乃知前古人。言事頗諳詳。清風北窗臥。可以傲羲皇。卷二十二

    太原白居易詩四十四首

    江南遇天寶樂叟

    白頭病叟泣且言。祿山未亂入梨園。能彈琵琶和法曲。多在華清隨至尊。

    是時天下太平久。年年十月坐朝元。千官起居環珮合。萬國會同車馬奔。

    金鈿照耀石甕寺。蘭麝薰煮溫湯源。貴妃宛轉侍君側。體弱不勝珠翠繁。

    冬雪飄錦袍暖。春風盪漾霓裳翻。歡娛未足燕寇至。弓勁馬肥胡語喧。

    豳土人遷避夷狄。鼎湖龍去哭軒轅。從此漂淪落南土。萬人死盡一身存。

    秋風江上浪無限。暮雨舟中酒一樽。涸魚久失風波勢。枯草曾沾雨露恩。

    我自秦來君莫問。驪山渭水如荒村。新豐樹老籠明月。長生殿暗鎖春雲。

    紅葉紛紛蓋欹瓦。綠苔重重封壞垣。唯有中官作宮使。每年寒食一開門。

    原選者評。前敘樂叟之言。天寶舊事也。後敘告樂叟之言。亂後景象也。

    俯仰今昔。滿目蒼涼。言外闇然欲絕。樂叟未必實有其人。特藉以抒感慨之思耳。

    醉後走筆酬劉五主簿長句之贈

    兼簡張大賈二十四先輩昆季

    劉兄文高行孤立。十五年前名翕習。是時相遇在符離。我年二十君三十。

    得意忘年心跡親。寓居同縣日知聞。衡門寂寞朝尋我。古寺蕭條暮訪君。

    朝來暮去多攜手。窮巷貧居何所有。秋燈夜寫聯句詩。春雪朝傾暖寒酒。

    陴湖綠愛白鷗飛。濉水清憐紅鯉肥。偶語閒攀芳樹立。相扶醉踏落花歸。

    張賈弟兄同里巷。乘閒數數來相訪。雨天連宿草堂中。月夜徐行石橋上。

    我年漸長忽自驚。鏡中冉冉髭鬚生。心畏後時同勵志。身牽前事各求名。

    問我棲棲何所適。鄉人薦爲鹿鳴客。二千里別謝交遊。三十韻詩慰行役。

    出門可憐唯一身。弊裘瘦馬入鹹秦。鼕鼕街鼓紅塵暗。晚到長安無主人。

    二賈二張與餘弟。驅車邐迤來相繼。操詞握賦爲干戈。鋒銳森然勝氣多。

    齊入文場同苦戰。五人十載九登科。二張得雋名居甲。美退爭雄重告捷。

    棠棣輝榮並桂枝。芝蘭芬馥和荊葉。惟有元犀屈未伸。握中自謂駭雞珍。

    三年不鳴鳴必大。豈獨駭雞當駭人。元和運啓千年聖。同遇明時餘最幸。

    始辭祕閣吏王畿。遽列諫垣升禁闈。蹇步何堪鳴珮玉。衰容不稱著朝衣。

    閶闔晨開朝百辟。冕旒不動香菸碧。步登龍尾上虛空。立去天顏無咫尺。

    宮花似雪從乘輿。禁月如霜坐直廬。身賤每驚隨內宴。才微常愧草天書。

    晚松寒竹新昌第。職居密近門多閉。日暮銀臺下直回。故人到門門暫開。

    回頭下馬一相顧。塵土滿衣何處來。斂手炎涼敘未畢。先說舊山今悔出。

    岐陽旅宦少歡娛。江左羈遊費時日。贈我一篇行路吟。吟之句句披沙金。

    歲月徒催白髮貌。泥塗不屈青雲心。誰會茫茫天地意。短才獲用長才棄。

    我隨鵷鷺入煙雲。謬上丹墀爲近臣。君同鸞鳳棲荊棘。猶著青袍作選人。

    惆悵知賢不能薦。徒爲出入蓬萊殿。月慚諫紙二百張。歲愧俸錢三十萬。

    大抵浮榮何足道。幾度相逢即身老。且傾斗酒慰羨愁。重話符離問舊遊。

    北巷鄰居幾家去。東林舊院何人住。武裏村花落復開。流溝山色應如故。

    感此酬君千字詩。醉中分手又何之。須知通塞尋常事。莫嘆浮沈先後時。

    慷慨臨歧重相勉。殷勤別後加餐飯。君不見。買臣衣錦還故鄉。五十身榮未爲晚。

    原選者評。七古長篇。一氣盤旋。不必刻意求奇。自具大家風格。非晚唐人寒儉迫促者所能到。惆悵知賢不能薦。四句。自占身分極高。末段仍歸曠達。是詩作於元和之初。居易爲左拾遺。未幾即丐改官。除京兆戶曹參軍外出。蓋立朝而道不行。則奉身而退。知愧者庶可無愧也。

    畫竹歌並引

    協律郎蕭悅善畫竹。舉時無倫。蕭亦甚自祕重。有終歲求其一竿一枝而不得者。知予天與好事。忽寫一十五竿。惠然見投。予厚其意。高其藝。無以答貺。作歌以報之。凡一百八十六字雲。

    植物之中竹難寫。古今雖畫無似者。蕭郎下筆獨逼真。丹青以來惟一人。

    人畫竹身肥擁腫。蕭畫莖瘦節節竦。人畫竹梢死羸垂。蕭畫枝活葉葉動。

    不根而生從意生。不筍而成由筆成。野塘水邊碕岸側。森森兩叢十五莖。

    嬋娟不失筠粉態。蕭颯盡得風煙情。舉頭忽看不似畫。低耳靜聽疑有聲。

    西叢七莖勁而健。省向天竺寺前石上見。東叢八莖疏且寒。憶曾湘妃廟裏雨中看。

    幽姿遠思少人別。與君相顧空長嘆。蕭郎蕭郎老可惜。手顫眼昏頭雪白。

    自言便是絕筆時。從今此竹尤難得。

    原選者評。波瀾意度。直逼子美堂奧。與香山平日面貌不類。蓋有意規仿子美題畫諸作而爲之者。

    長恨歌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侍兒扶起嬌無力。始是新承恩澤時。

    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

    承歡侍宴無閒暇。春從春遊夜專夜。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

    金屋妝成嬌侍夜。玉樓宴罷醉和春。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憐光彩生門戶。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驪宮高處入青雲。仙樂風飄處處聞。

    緩歌慢舞凝絲竹。盡日君王看不足。漁陽鞞鼓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闕煙塵生。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西出都門百餘里。

    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花鈿委地無人收。翠翹金雀玉搔頭。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淚相和流。黃埃散漫風蕭索。雲棧縈紆登劍閣。

    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無光日色薄。蜀江水碧蜀山青。聖主朝朝暮暮情。

    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腸斷聲。天旋日轉回龍馭。到此躊躇不能去。

    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君臣相顧盡沾衣。東望都門信馬歸。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

    春風桃李花開夜。秋雨梧桐葉落時。西宮南苑多秋草。落葉滿階紅不埽。

    梨園子弟白髮新。椒房阿監青蛾老。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

    爲感君王展轉思。遂教方士殷勤覓。排空馭氣奔如電。昇天入地求之遍。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扣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邐迤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渺茫。昭陽殿裏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原選者評。從古女禍。未有盛於唐者明皇。踐阼覆轍匪遠。開元勵精。幾致太平。天寶以後。溺情牀第。太真潛納。新臺同譏。豔妻煽處。職爲厲階。倉皇播遷。宗社再造。幸也。姚宋諸賢臣輔之而不足。一太真敗之而有餘。南內歸來。儻返而自咎。恨無終窮矣。遑繫心於既殞傾城之婦耶。長恨一傳。自是當時傅會之說。其事殊無足論者。居易詩詞特妙。情文相生。沉鬱頓挫。哀豔之中。具有諷刺。漢皇重色思傾國。從此君王不早朝。君王掩面救不得。皆微詞也。養在深閨人未識。爲尊者諱也。欲不可縱。樂不可極。結想成因。幻緣奚罄。總以爲發乎情而不能止乎禮義者。戒也。通首分四段。漢皇重色思傾國。至。驚破霓裳羽衣曲。暢述楊妃擅寵之事。卻以。漁陽革卑鼓動地來。二句。暗攝下意。一氣直下。滅去轉落之痕。九重城闕煙塵生。至。夜雨聞鈴腸斷聲。敘馬嵬賜死之事。行宮見月傷心色。二句暗攝下意。蓋以幸蜀之靡日不思。引起還京之傍徨念舊。一直說去。中間暗藏馬嵬改葬一節。此行文之飛渡法也。

    。天旋地轉回龍馭。至。魂魄不曾來入夢。敘上皇南宮思舊之情。悠悠生死別經年。二句亦暗攝下意。臨邛道士鴻都客。至末敘方士招魂之事。結處點清長恨爲一詩結穴。戛然而止。全勢已足。更不必另作收束。

    陳鴻。長恨歌傳。曰。開元中。泰階平。四海無事。玄宗在位歲久。倦於旰食宵衣。政無大小。始委於右丞相。深居遊宴。以聲色自娛。先是元獻皇后。武淑妃皆有寵。相次即世。宮中雖良家子千數。無可悅目者。上心忽忽不樂。時每歲十月。駕幸華清宮。內外命婦。熠耀景從。浴日餘波。賜以湯沐。春風靈液。澹盪其間。上心油然。若有顧遇。左右前後。粉色如土。詔高力士潛搜外宮。得弘農楊玄琰女於壽邸。既笄矣。

    真發膩理。纖穠中度。舉止閒冶。如漢武帝李夫人。別疏湯泉。詔賜澡瑩。既出水。體弱力微。若不任羅綺。光彩煥發。轉動照人。上甚悅。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曲。以導之。定情之夕。授金釵鈿合以固之。又命戴步搖。垂金璫。明年。冊爲貴妃。半後服用。繇是治其容。敏其詞。婉孌萬態。以中上意。上益嬖焉。時省風九州。泥金五嶽。驪山雪夜。上陽春朝。與上行同輦。居同室。宴專席。寢專房。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後宮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盼意。自是六宮無復進幸者。非徒殊豔尤態致是。蓋才智明慧。善巧便佞。先意希旨。有不可形容者。叔父昆弟皆列在清貫。爵爲通侯。姊妹封國夫人。富埒王室。車服邸第與大長公主侔。而恩澤勢力則又過之。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爲側目。故當時謠詠有云。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看女卻爲門上楣。其人心羨慕如此。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爲辭。潼關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宮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天下。國忠奉犛纓盤水。死於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怒。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蒼黃展轉。竟就絕於尺組之下。既而玄宗狩成都。肅宗受禪靈武。明年。大凶歸元。大駕還都。尊玄宗爲太上皇。就養南宮。遷於西內。時移事去。樂盡悲來。每至春之日。冬之夜。池蓮夏開。宮槐秋落。梨園弟子玉琯發音。聞霓裳羽衣一聲。則天顏不怡。左右歔欷。三載一意。其念不衰。求之夢魂。杳不能得。適有道士自蜀來。知上皇心念楊妃如是。自言有李少君之術。玄宗大喜。命致其神。方士乃竭其術以索之。不至。又能遊神馭氣。出天界。沒地府以求之。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大海。跨蓬壺。見最高仙山。上多樓闕。西廂下有洞戶東向。闔其門。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而雙鬟復入。俄有碧衣侍女又至。詰其所從。方士因稱唐天子使者。且致其命。碧衣雲。玉妃方寢。請少待之。於時雲海沈沈。洞天日晚。瓊戶重闔。悄然無聲。方士屏息斂足。拱手門下。久之而碧衣延入。且曰。玉妃出。見一人冠金蓮。披紫綃。珮紅玉。曳鳳舄。左右侍者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年已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取金釵鈿合。各析其半授使者曰。爲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士愛辭與信。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固徵其意。復前跪致詞。請當時一事不爲他人聞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鈿合金釵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之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秋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秦人風俗。是夜張錦繡。陳飲食。樹瓜果。焚香於庭。號爲乞巧。宮掖間尤尚之。夜始半。休侍衛於東西廂。獨侍上。上憑肩而立。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願世世爲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自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復墮下界。且結後緣。或爲天。或爲人。決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安。無自苦耳。使者還奏太上皇。皇心震悼。日日不豫。其年夏四月。南宮晏駕。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樂天自校書郎尉於皊皌。鴻與琅邪王質夫家於是邑。暇日相攜遊仙

    遊寺。話及此事。相與感嘆。質夫舉酒於樂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潤色之。則與時消沒。不聞於世。樂天深於詩。多於情者也。試爲歌之如何。樂天因爲長恨歌。意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也。歌既成。使鴻傳焉。世所不聞者。予非開元遺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紀在。今但傳長恨歌云爾。

    唐汝詢曰。此譏明皇迷於色而不悟也。始則求其人而未得。既得而愛幸之。即淪感而不復理朝政矣。不獨寵妃一身。而又遍及其宗黨。不惟不復早朝。益且盡日耽於絲竹。以致祿山倡亂。乘輿播遷。帝既誅妃以謝天下。則宜悔過。乃復展轉思。不能自絕。至令方士遍索其神。得鈿合金釵而不辨其詐。是真迷而不悟者矣。籲。以五十年致治之主。而一女子覆其成功。權去勢詘。而以憂死。悲夫。女寵之禍。豈淺鮮哉。花鈿委地。無人收伏。後鈿合金釵案。意者妃就絕之時。花鈿散逸。民間必有得之者。方士特挾此以欺上皇。非有他術也。

    。詩人玉屑。曰。峨眉山下少人行。峨眉在嘉州。與幸蜀全無交涉。乃文章之病也。汪立名曰。按。隱居詩話。雲。唐人詠馬嵬事多矣。世所稱白居易。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此乃歌詠祿山能使官兵叛逼追明皇不得已。而誅楊妃也。豈特不曉文章體裁而造語蠢拙。抑亦失臣下事君之禮。老杜則不然。其。北征。詩曰。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乃見明皇鑑夏商之敗。畏天悔禍。賜妃子以死。官軍何與焉。此論爲推尊少陵則可。若以此貶樂天則不可。論詩須相題。長恨歌。本與陳鴻。王質夫話楊妃始終而作。猶慮詩有未詳。陳鴻又作。長恨歌傳。所謂不特感其事。亦欲懲尤物。窒亂階。垂於將來也。自與。北征。詩不同。若諱馬嵬事。實則。長恨。二字便無著落矣。讀書全不理會作詩本末。而執片詞肆議古人。已屬太過。至謂歌詠祿山能使官軍云云。則尤近乎鍛鍊矣。宋人多文字吹求之禍。皆釀於此等議論。若唐人作詩。本無所謂忌諱。忠厚之風。自可慕也。然陳傳中敘貴妃進於壽邸。而白詩諱之。但云。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安得謂樂天不知文章大體耶。倘有祖其謬以羅織少陵者。必將以少陵。憶昔。詩。張後不樂天子忙。句。爲失以臣事君之禮。百官跣足隨天王。句。爲歌詠吐蕃追逼代宗。又豈通論乎。

    琵琶引並序

    元和十年。予左遷九江郡司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聞船中夜彈琵琶者。聽其音。錚錚然有京都聲。問其人。本長安倡女。嘗學琵琶於穆曹二善才。年長色衰。委身爲賈人婦。遂命酒。使快彈數曲。曲罷憫默。自敘少小時歡樂事。今漂淪憔悴。轉徙於江湖間。予出官二年。恬然自安。感斯人言。是夕始覺有遷謫意。因爲長句。歌以贈之。凡六百一十六言。命曰。琵琶行。

    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馬客在船。舉酒欲飲無管絃。

    醉不成歡慘將別。別時茫茫江浸月。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

    尋聲暗問彈者誰。琵琶聲停欲語遲。移船相近邀相見。添酒回燈重開宴。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轉軸撥絃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意。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爲霓裳後六麼。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大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灘。

    水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東船西舫悄無言。惟見江心秋月白。沉吟放撥插弦中。整頓衣裳起斂容。

    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第一部。

    曲罷曾教善才伏。妝成每被秋娘妒。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

    弟走從軍阿姨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落鞍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

    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樑買茶去。去來江口守空船。繞船月明江水寒。

    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謫居臥病潯陽城。

    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聲。住近湓江地低溼。黃蘆苦竹繞宅生。

    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

    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難爲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莫辭更坐彈一曲。爲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卻作促弦弦轉急。

    悽悽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溼。

    原選者評。滿腔遷謫之感。借商婦以發之。有同病相憐之意焉。比興相緯。寄託遙深。其意微以顯。其音哀以思。其辭麗以則。十九首。雲。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及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與此篇同爲千秋絕調。不必以古近。前後分也。

    。容齊五筆。曰。白公。琵琶行。讀者但羨其風致。敬其詞章。至形於樂府。歌詠之不足。遂以謂真爲長安故倡而作。不知直欲攄寫天涯淪落之恨爾。

    唐汝詢曰。此宦遊不遂。因琵琶以託興也。言當清秋明月之夜。聞琵琶哀怨之音。聽商婦自敘之苦。以動我逐臣久客之懷。宜其泣下沾襟也。

    。藝苑雌黃。曰。家在蝦蟆陵下住。按。國史補。雲。舊說董仲舒墓門下。人至者皆下馬。故謂之下馬陵。語訛爲蝦蟆陵。故東坡詩云。只雞敢忘喬公語。下馬聊尋董相墳。又謝徐朝奉啓雲。過而下馬。空瞻董相之陵。蓋用此事。郭氏佩皉亦嘗論此。雲長安董仲舒墓。名曰下馬陵。今轉語爲蝦蟆陵。事出。黃京紀。白氏。琵琶行。蓋徇俗之過也。

    醉後狂言酬贈蕭殷二協律

    餘杭邑客多羈貧。其間甚者蕭與殷。天寒身上猶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塵。

    江城山寺十一月。北風吹沙雪紛紛。賓客不見綈袍惠。黎庶未沾襦褲恩。

    此時太守自慚愧。重衣復衾有餘溫。因命染人與針女。先制兩裘贈二君。

    吳綿細軟桂布密。柔如狐腋白似雲。勞將詩書投贈我。如此小惠何足論。

    我有大裘君未見。寬廣和暖如陽春。此裘非繒亦非纊。裁以法度絮以仁。

    刀尺鈍拙制未畢。出亦不獨裹一身。若令在郡得五考。與君展覆杭州人。

    原選者評。即杜甫。廣廈千萬間。意而暢言之。前段言。黎庶未沾襦褲恩。句已伏後意。末段又推廣一層。淋漓暢竭。言大而非誇也。

    秋江晚泊

    扁舟泊雲島。倚棹念鄉國。四望不見人。煙江淡秋色。客心貧易動。日入愁未息。

    代書詩一百韻寄微之

    憶在貞元歲。初登典校司。身名同日授。心事一言知。肺腑都無隔。形骸兩不羈。

    疏狂屬年少。閒散爲官卑。分定金蘭契。言通藥石規。交賢方汲汲。友直每偲偲。

    有月多同賞。無杯不共持。秋風拂琴匣。夜雪卷書帷。高上慈恩塔。幽尋皇子陂。

    唐昌玉蕊會。崇敬牡丹期。笑勸迂辛酒。閒吟短李詩。儒風愛敦質。佛理尚玄師。

    度日曾無悶。通宵靡不爲。雙聲聯律句。八面對宮棋。往往遊三省。騰騰出九逵。

    寒銷直城路。春到曲江池。樹暖枝條弱。山晴彩翠奇。峯攢石綠點。柳宛麴塵絲。

    岸草煙鋪地。園花雪壓枝。早光紅照耀。新溜碧逶迤。幄幕侵堤布。盤筵佔地施。

    徵伶皆絕藝。選妓悉名姬。粉黛凝春態。金鈿耀水嬉。風流誇墜髻。時世鬥啼眉。

    密坐隨歡促。華樽逐勝移。香飄歌袂動。翠落舞釵遺。籌插紅螺碗。觥飛白玉卮。

    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殘席喧譁散。歸鞍酩酊騎。酡顏烏帽側。醉袖玉鞭垂。

    紫陌傳鐘鼓。紅塵塞路歧。幾時曾暫別。何處不相隨。荏苒星霜換。迴環節候催。

    兩衙多請告。三考欲成資。運偶千年聖。天成萬物宜。皆當少壯日。同惜盛明時。

    光景嗟虛擲。雲霄竊暗窺。攻文朝矻矻。講學夜孜孜。策目穿如札。毫鋒銳若錐。

    繁張獲鳥網。堅守釣魚坻。並受夔龍薦。齊陳晁董詞。萬言經濟略。三策太平基。

    中第爭無敵。專場戰不疲。輔車排勝陣。掎角搴降旗。雙闕紛容衛。千僚儼等衰。

    因隨紫泥降。名向白麻披。既在高科選。還從好爵縻。東垣君諫諍。西邑我驅馳。

    再喜登烏府。多慚侍赤墀。官班分內外。遊處遂參差。每列鵷鸞序。偏瞻獬豸姿。

    簡威霜凜冽。衣彩繡葳蕤。正色摧強御。剛腸嫉喔咿。常憎持祿位。不擬保妻兒。

    養勇期除惡。輸忠在滅私。下睼驚燕雀。當道懾狐狸。南國人無怨。東臺吏不欺。

    理冤多定國。切諫幸辛毗。造次行於是。平生志在茲。道將心共直。言與行兼危。

    水暗波翻覆。山藏路險巇。未爲明主識。已被倖臣疑。木秀遭風折。蘭芳遇霰萎。

    千鈞勢易壓。一柱力難搘。騰口因成痏。吹毛遂得疵。憂來吟具錦。謫去詠江蘺。

    邂逅塵中遇。殷勤馬上辭。賈生離魏闕。王粲向荊夷。水過清源寺。山經綺季祠。

    心搖漢皋佩。淚墮峴亭碑。驛路緣雲際。城樓枕水湄。思鄉多繞澤。望闕獨登陴。

    林晚青蕭索。江平綠渺氵彌。野秋鳴蟋蟀。沙冷聚鸕鷀。官舍黃茅屋。人家苦竹籬。

    白醪充夜酌。紅粟備晨炊。寡鶴摧風翮。鰥魚失水耆 。暗雛啼渴旦。涼葉墜相思。

    一點寒燈滅。三聲曉角吹。藍衫經雨故。驄馬臥霜羸。念涸誰濡沫。嫌醒自歠醨。

    耳垂無伯樂。舌在有張儀。負氣衝星劍。傾心向日葵。金言自銷鑠。玉性肯磷緇。

    伸屈須看蠖。窮通莫問龜。定知身是患。應用道爲醫。想子今如彼。嗟予獨在斯。

    無憀當歲杪。有夢到天涯。坐阻連襟帶。行乖接履綦。潤銷衣上霧。香散室中芝。

    念遠緣遷貶。驚時爲別離。素書三往復。明月七盈虧。舊裏非難到。餘歡不可追。

    樹依興善老。草傍靖安衰。前事思如昨。中懷寫向誰。北村尋古柏。南宅訪辛夷。

    此曰空搔首。何人共解頤。病多知夜永。年長覺秋悲。不飲長如醉。加餐亦似飢。

    狂吟一千字。因使寄微之。

    原選者評。長律百韻始於杜甫。夔州詠懷。一篇。繼之者元微之。白居易。居易集中百韻詩凡三篇。杜甫排沉鬱。局陣變化。其才氣筆力自非居易所及。居易法律井然。條暢流美。實可爲後來之法。學者未能窺杜之閫癋。且從此種問津。自無艱澀凌亂之病。馮班曰。勻細整贍。力自有餘。長詩有敘。置次第。起承轉合。不可不知。卻拘不得。須變化飛動爲佳。此篇勻整之至。卻細膩省淨。無疊辭累句。妃紅媲紫之病。長詩忌詞太煩。如此最善。

    和談校書秋夜感懷呈朝中親友

    通夜涼風楚客悲。清砧繁漏月高時。秋霜似鬢年空長。春草如袍位尚卑。

    詞賦擅名來已久。煙霄得路去何遲。漢庭卿相皆知己。不薦揚雄欲薦誰。

    原選者評。清脆瀏亮。古詩。青袍似春草。庾信賦亦云。青袍如草。第四句妙於翻用。

    感秋寄遠

    惆悵時節晚。兩情千里同。離憂不散處。庭樹正秋風。燕影動歸翼。蕙香銷故叢。

    佳期與芳歲。牢落兩成空。

    原選者評。律法整嚴。尚與盛唐相近。腹聯已開晚唐李商隱一派。

    春題華陽觀

    自注。觀即華陽公主故宅。有舊內人存焉。

    帝子吹簫逐鳳凰。空留仙洞號華陽。落花何處堪惆悵。頭白宮人掃影堂。

    縣西郊秋寄贈馬造

    紫閣峯西清渭東。野煙深處夕陽中。風荷落葉蕭條綠。水蓼殘花寂寞紅。

    我厭宦遊君失意。可憐秋思兩心同。

    原選者評。前四句寫景。極蕭瑟之致。結出懷人意。自然。早春獨遊曲江

    自注。時爲校書郎。

    散職無羈束。羸驂少送迎。朝從直城出。春傍曲江行。風起池東暖。雲開山北晴。

    水銷泉脈動。雪盡草芽生。露杏紅初拆。煙楊綠未成。影遲新度雁。聲澀欲啼鶯。

    間地心俱靜。韶光眼共明。酒狂憐性逸。藥效喜身輕。慵慢疏人事。幽棲逐野情。

    回看芸閣笑。不似有浮名。

    原選者評。中三聯刻畫早春之景。細膩清新。

    江南送北客因憑寄徐州兄弟書

    故園望斷欲何如。楚水吳山萬里餘。今日因君訪兄弟。數行鄉淚一封書。

    卷二十三

    太原白居易詩五五十八首

    賦得古原草送別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原選者評。復齋漫錄。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不若劉長卿。春入燒痕青。之句。

    語簡而意盡。

    。堯山堂外紀。曰。白樂天初至京。以所業謁顧著作況。況睹姓名。熟視。曰。長安米貴。

    居大不易。及披卷。首篇曰。咸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乃嗟賞曰。道得個語。居亦何難。前言戲之耳。因爲延譽。聲名遂振。

    旅次景空寺宿幽上人院

    不與人境接。寺門開向山。暮鍾寒鳥聚。秋雨病僧閒。月隱雲樹外。螢飛廊宇間。

    幸投花界宿。暫得靜心顏。

    原選者評。思致清幽。開晚唐宗派。

    同李十一醉憶元九

    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

    原選者評。意淺情深。格調最近王龍標。

    本事詩曰。元和四年三月。元微之爲御史。鞫獄梓潼。樂天兄弟送別。後旬日。與李侍郎建間遊曲江及慈恩寺。飲酣作此詩。後旬日。得元書。果以是日至褒。仍寄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到慈恩寺院遊。驛吏喚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遇若合符契。

    同錢員外禁中夜直

    宮漏三聲知半夜。好風涼月滿松筠。此時閒坐寂無語。藥樹影中惟兩人。

    禁中夜作書與元九

    心緒萬端書兩紙。欲封重讀意遲遲。五聲宮漏初鳴後。一點窗燈欲滅時。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元和十二年。公在江州作書與微之。封題有詩。

    昔憶封書與君

    夜。金鑾殿後欲明天。今夜封書在何處。廬山庵裏曉燈前。即指此書也。

    八月十五日夜禁中獨直對月憶元九

    銀臺金闕夕沉沉。獨宿相思在翰林。三五夜中新月色。二千里外故人心。

    渚宮東面煙波冷。浴殿西頭鐘漏深。猶恐清光不同見。江陵卑溼足秋陰。

    原選者評。次聯本色語。屬對卻極工。後來惟蘇軾深得此妙。他人效顰。則淺率無味矣。

    八月十五日夜聞崔大員外翰林

    獨直對酒玩月因懷禁中清景偶題是詩

    秋月高懸空碧外。仙郎靜玩禁闈間。歲中惟有今宵好。海內無如此地閒。

    皓色分明雙闕榜。清光深到幾門關。遙聞獨醉還惆悵。不見金波照玉山。

    原選者評。絢爛之極。乃造平淡。此詩家漸老漸熟之境。非淺學所可貌爲也。

    村夜

    霜草蒼蒼蟲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絕。獨出門前望野田。月明蕎麥花如雪。

    原選者評。一味真樸。不假妝點。自具蒼老之致。七絕中之近古者。

    聞蟲

    暗蟲唧唧夜綿綿。況是秋陰欲雨天。猶恐愁人暫得睡。聲聲移近臥牀前。王昭君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

    原選者評。舊事翻新。思路自別。後二句總縱。贖。字生出。此與李商隱詩。金山徽 本是無情

    物。不許文君憶故夫。二句用意極相似。然彼近尖刻。此則深厚。乃中晚之判也。詩人玉屑。

    曰。古今人作昭君詞多矣。餘獨愛樂天一絕。其意優遊而不迫切。然樂天賦此詩年甚少。

    題盧祕書夏日新栽竹二十韻

    湘竹初封植。盧生此考槃。久持霜節苦。新託露根難。等度須當砌。疏稠要滿欄。

    買憐分薄俸。栽稱作閒官。葉剪藍羅碎。莖抽玉琯端。幾聲清淅瀝。一簇綠檀欒。

    未夜清嵐入。先秋白露團。拂肩搖翡翠。熨手弄琅玕。韻透窗風起。陰鋪砌月殘。

    炎天聞覺冷。窄地見疑寬。梢動勝搖扇。枝低好掛冠。碧籠煙冪冪。珠灑雨珊珊。

    晚籜晴雲展。陰芽蟄虺蟠。愛從抽馬策。惜未截魚竿。松韻徒煩聽。桃夭不足觀。

    梁慚當家杏。臺陋本司蘭。撐撥詩人興。勾牽酒客歡。靜連蘆簞滑。涼拂葛衣單。

    豈止消時暑。應能保歲寒。莫同凡草木。一種夏中看。

    原選者評。正寫。旁寫。虛寫。實寫。曲盡新栽竹之趣。雕鎪組織。異樣新鮮。既不笨拙。又不纖巧。此變盛唐之格調。而自出機杼者也。晚唐以後多學此種。

    欲與元八卜鄰先有是贈

    平生心跡最相親。欲隱牆東不爲身。明日好同三徑夜。綠楊宜作兩家春。

    每因暫出猶思伴。豈得安居不擇鄰。何獨終身數相見。子孫長作隔牆人。

    原選者評。句句細貼。一層深一層。

    題王侍御池亭

    朱門深鎖春池滿。岸落薔薇水浸莎。畢竟林塘誰是主。主人來少客來多。

    贈楊祕書巨源

    早聞一箭取遼城。相識雖新有故情。清句三朝誰是敵。白鬚四海半爲兄。

    貧家剃草時時入。瘦馬尋花處處行。不用更教詩過好。折君官職是聲名。

    原選者評。結是戲語。歐陽修謂。愈窮愈工。則有慨乎其言之也。

    燕子樓三首並序

    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風態。予爲校書郎時。遊徐泗間。張尚書宴予。酒酣。出盼盼以佐歡。歡甚。予因贈詩云。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盡歡而去。

    爾後絕不相聞。迨茲僅一紀矣。昨日。司勳員外郎張仲素繢之訪予。因吟新詩。有。燕子樓。三首。詞甚婉麗。詰其由。爲盼盼作也。繢之從事武寧軍累年。頗知盼盼始末。雲尚書既歿。歸葬東洛。而彭城有張氏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盼盼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於今尚在。予愛繢之新詠。感彭城舊遊。因同其題作三絕句。

    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牀。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爲一人長。

    鈿暈羅衫色似煙。幾回欲著即潸然。自從不舞霓裳曲。疊在空箱十一年。

    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墓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

    原選者評。一唱三嘆。餘音繞樑。似此風調。雖起王昌齡李白輩。爲之何以復加。

    襄陽舟夜

    下馬襄陽郭。移舟漢陰驛。秋風截江起。寒浪連天白。本是多愁人。復此風波夕。

    江夜舟行

    煙淡月濛濛。舟行夜色中。江鋪滿槽水。帆展半檣風。叫曙嗷嗷雁。啼秋唧唧蟲。

    只應催北客。早作白鬚翁。

    浦中夜泊

    暗上江堤還獨立。水風霜氣夜棱棱。回着深浦停舟處。蘆荻花中一點燈。

    舟中讀元九詩

    把君詩卷燈前讀。詩盡燈殘天未明。眼痛滅燈猶暗坐。逆風吹浪打船聲。

    原選者評。字字沉著。二十八字中無限層折。元微之。聞樂天左降江州。詩云。殘燈無焰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居易以爲此句他人尚不可聞。

    況僕心哉。此詩真可謂同調。歲晚旅望

    朝來暮去星霜換。陰慘陽舒氣序牽。萬物秋霜能壞色。四時冬日最凋年。

    煙波半露新沙地。鳥雀羣飛欲雪天。向晚蒼蒼南北望。窮陰旅思兩無邊。

    原選者評。倚天拔地。字字奇警。與杜甫。閣夜。詩極相似。

    望江州

    江回望見雙華表。知是潯陽西郭門。猶去孤舟三四里。水煙沙雨欲黃昏。

    東南行一百韻寄通州元九侍御灃州

    李十一舍人果州崔二十二使君開州韋大員外

    庾三十二補闕杜十四拾遺李二十助教員外竇七校書

    南去經三楚。東來過五湖。山頭看候館。水面問征途。地遠窮江界。天低極海隅。

    飄零同落葉。浩蕩似乘桴。漸覺鄉原異。深知土產殊。夷音語嘲口哲。蠻態笑睢盱。

    水市通闤闠。煙村混舳艫。吏徵漁戶稅。人納火田租。亥日饒蟹。寅年足虎豸區。

    成人男作草。事鬼女爲巫。樓暗攢倡婦。堤長簇販夫。夜船論鋪賃。春酒斷瓶沽。

    見果皆盧橘。聞禽悉鷓鴣。山歌猿獨叫。野哭鳥相呼。嶺徼雲成棧。江郊水當郛。

    月移翹柱鶴。風泛磜檣烏。鰲礙潮無信。蛟驚浪不虞。鼉鳴江擂鼓。蜃氣海浮圖。

    樹裂山魈穴。沙含水弩樞。喘牛犁紫芋。羸馬放青菰。繡面誰家婢。 頭幾歲奴。

    泥中採菱芡。燒後拾樵蘇。鼎膩愁烹鱉。盤腥厭膾鱸。鍾儀徒戀楚。張翰浪思吳。

    氣序涼還熱。光陰旦復晡。身方逐萍梗。年欲近桑榆。渭北田園廢。江西歲月徂。

    憶歸恆慘澹。懷舊忽踟躕。自念鹹秦客。嘗爲鄒魯儒。蘊藏經國術。輕葉度關。

    賦力凌鸚鵡。詞鋒敵轆轤。戰文重掉鞅。射策一彎弧。崔杜鞭齊下。元韋轡並驅。

    名聲逼揚馬。交分過蕭朱。世務輕摩揣。周行竊覬覦。風雲皆會合。雨露各沾濡。

    共遇昇平代。偏慚固陋軀。承明連夜直。建禮拂晨趨。美服頒王府。珍羞降御廚。

    議高通白虎。諫切伏青蒲。柏殿行陪宴。花樓走看酺。神旗張鳥獸。天籟動笙竽。

    戈劍星芒耀。魚龍電策驅。定場排越妓。促坐進吳歈。縹緲疑仙樂。嬋娟勝畫圖。

    歌鬟低翠羽。舞汗墮紅珠。別選閒遊伴。潛招小飲徒。一杯愁已破。三醆氣彌粗。

    軟美仇家酒。幽閒葛氏姝。十千方得鬥。二八正當壚。論笑杓胡律。談憐鞏囁嚅。

    李酣尤短竇。庾醉更薦迂。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採成盧。

    籌並頻逃席。觥嚴別置盂。滿卮那可灌。頹玉不勝扶。入視中樞草。歸乘內廄駒。

    醉曾衝宰相。驕不揖金吾。日近思雖重。雲高勢卻孤。翻身落霄漢。矢腳到泥塗。

    博望移門籍。潯陽佐郡符。時情變寒暑。世利算錙銖。望日辭雙闕。明朝別九衢。

    播遷分郡國。次第出京都。秦嶺馳三驛。商山上二刊。峴陽亭寂寞。夏口路崎嶇。

    大道全生棘。中丁盡執殳。江關未徹警。淮寇尚稽誅。林對東西寺。山分大小姑。

    廬峯蓮刻削。湓水帶縈紆。九派吞青草。孤城覆綠蕪。黃昏鍾寂寂。清曉角嗚嗚。

    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殘芳悲。暮節感茱萸。蕊拆金英菊。花飄雪片蘆。

    波紅日斜沒。沙白月平鋪。幾見林抽筍。頻驚燕引雛。歲華何倏忽。年少不須臾。

    眇默思千古。蒼茫想八區。孔窮緣底事。顏夭有何辜。龍智猶經醢。龜靈未免刳。

    窮通應已定。聖哲不能逾。況我身謀拙。逢他厄運拘。漂流隨大海。錘鍛任洪爐。

    險阻嘗之矣。棲遲命也夫。沉冥消意氣。窮餓耗肌膚。防瘴和殘藥。迎寒補舊襦。

    書牀鳴蟋蟀。琴匣網蜘蛛。貧室如懸磬。端憂劇守株。時遭人指點。數被鬼揶揄。

    兀兀都疑夢。昏昏半是愚。女驚朝不起。妻怪夜長吁。萬里拋朋侶。三年隔友于。

    自然悲聚散。不是恨榮枯。去夏微之瘧。今春席八殂。天涯書達否。泉下哭知無。

    謾寫詩盈卷。空盛酒滿壺。只添新悵望。豈復舊歡娛。壯志因愁減。衰容與病俱。

    相逢應不識。滿頷白髭鬚。

    原選者評。波瀾壯闊。筆力沉雄。較代書百韻更騰。杜甫而下罕與爲儷。圖字一韻。重押。以。字。義不同也。唐宋人往往有之。

    許彥周。詩話。曰。春色辭門柳。秋聲到井梧。此語未易及也。馮舒曰。先敘東南行情景。因情景追念前時。以見題之。後先輕重與代書一篇體勢殊甚。各致其情。文章變化。因物賦形。多類此也。汪立名曰。按。洪氏隆興職。方乘嶺南村落有市。謂之墟。以其不常會。多虛日也。西蜀曰癛。言如癛疾。間而後作。江南惡以疾稱。因止曰亥。獨徐筠。水志。雲。荊吳俗以寅申己亥日集於市。觀公詩用亥日甚多。則徐氏之說爲是。

    初到江州寄翰林張李杜三學士

    早攀霄漢上天衢。晚落風波委世途。雨露施恩無厚薄。蓬蒿隨分有榮枯。

    傷禽側翅驚弓箭。老婦低顏事舅姑。碧落三山曾識面。年深記得姓名無。

    原選者評。喻意頗俚俗。一入文人之口。便極風雅。其情深也。

    庾樓曉望

    獨憑朱檻立凌晨。山色初明水色新。竹霧曉籠銜嶺月。蘋風暖送過江春。

    子城陰處猶殘雪。衙鼓聲前未有塵。三百年來庾樓上。曾經多少望鄉人。

    原選者評。中兩聯寫景。一遠一近。結十四字如生鐵鑄成。有千鈞之力。

    春末夏初閒遊江郭二首

    閒出乘輕屐。徐行踏軟沙。觀魚傍湓浦。看竹入楊家。林迸穿籬筍。藤飄落水花。

    雨埋釣舟小。風颺酒旗斜。嫩剝青菱角。濃煎白茗芽。淹留不知夕。城樹欲棲鴉。

    柳影繁初合。鶯聲澀漸稀。早梅迎夏結。殘絮送春飛。西日韶光盡。南風暑氣微。

    展張新小簟。熨貼舊生衣。綠蟻杯香嫩。紅絲繪縷肥。故園無此味。何必苦思歸。

    原選者評。清氣溢素襟。句句切春末夏初景色。

    題元十八溪居

    溪風漠漠樹重重。水檻山窗次第逢。晚葉尚開紅躑躅。秋房初結白芙蓉。

    聲來枕上千年鶴。影落杯中五老峯。更愧殷勤留客意。魚鮮飯細酒香濃。

    原選者評。通首娟靜。腹聯對句更超妙。

    江樓早秋

    南國雖多熱。秋來亦不遲。湖光朝霽後。竹氣晚涼時。樓閣宜佳客。江山入好詩。

    清風水蘋葉。白露木蘭枝。欲作雲泉計。須營伏臘資。匡廬一步地。官滿更何之。

    送客之湖南

    年年漸見南方物。事事堪傷北客情。山鬼跳惟一足。峽猿哀怨過三聲。

    帆開青草湖中去。衣溼黃梅雨裏行。別後雙魚難定寄。近來潮不到湓城。

    原選者評。青草湖。黃梅雨。時地一併醒出。屬對工切渾成。

    百花亭晚望夜歸

    百花亭上晚徘徊。雲影陰晴掩復開。日色悠揚映山盡。雨聲蕭颯度江來。

    鬢毛遇病雙如雪。心緒逢秋一似灰。向夜欲歸愁未了。滿湖明月小船回。

    原選者評。次聯有氣勢。蘇軾詩。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二句本此。而下字更奇。

    西樓

    小郡大江邊。危樓夕照前。青蕪卑溼地。白露泬寥天。鄉國此時阻。家書何處傳。

    仍聞陳蔡戍。轉戰已三年。

    原選者評。神似杜甫。庾樓新歲

    歲時銷旅貌。風景觸鄉愁。牢落江湖意。新年上庾樓。

    原選者評。唐汝詢曰。此登樓而感謫宦也。羈旅之貌。隨時而銷。懷鄉之愁。觸景而發。人情之常也。若乃牢落江湖之意。則於新年登庾樓而益甚焉。

    上香爐峯

    倚石攀蘿歇病身。青筇竹杖白紗巾。他時畫出廬山嶂。便是香爐峯上人。

    早發楚城驛

    過雨塵埃滅。沿江道徑平。月乘殘夜出。人趁早涼行。寂歷閒吟動。冥濛暗思生。

    荷塘翻露氣。稻壟瀉泉聲。宿犬聞鈴起。棲禽見火驚。朧朧煙樹色。十里始天明。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太平寰宇記。貞觀八年廢楚城縣歸潯陽。詳其地。即舊屬柴桑。又云。按。圖經。晉建興元年始立郡。領潯陽柴桑彭澤上甲九江等五縣。則潯陽柴桑各有其地。自後並潯陽入柴桑。後廢柴桑爲潯陽。於是潯陽柴桑合一縣而名異。

    建昌江

    建昌江水縣門前。立馬教人喚渡船。忽似往年歸蔡渡。草風沙雨渭河邊。

    香爐峯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

    五架三間新草堂。石階桂柱竹編牆。南檐納日冬天暖。北戶迎風夏月涼。

    灑砌飛泉纔有點。拂窗斜竹不成行。來春更葺東廂屋。紙閣蘆簾著孟光。

    重題

    長松樹下小閒頭。斑鹿胎巾白布裘。藥圃茶園爲產業。野麋林鶴是交遊。

    雲生澗戶衣裳潤。嵐隱山廚火燭幽。最愛一泉新引得。清冷屈曲繞階流。

    日高睡足猶慵起。小閣重衾不怕寒。遺愛寺鐘欹枕聽。香爐峯雪撥簾看。

    匡廬便是逃名地。司馬仍爲送老官。心泰身寧是歸處。故鄉可獨在長安。

    原選者評。觸境怡情。及時行樂。遷謫之感毫不掛懷。全是一團真趣流露筆墨間。編集拙詩成一十五卷因題卷末戲贈元九李二十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每被老元偷格律。苦教短李伏歌行。

    世間富貴應無分。身後文章合有名。莫怪氣粗言語大。新排十五卷詩成。

    原選者評。自負語。實是苦心語。末學詆訶居易。殆杜甫所謂。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也。

    湖上閒望

    藤花浪拂紫茸條。菰葉風翻綠剪刀。閒弄水芳生楚思。時時閤眼詠離騷。

    江樓夜吟元九律詩成三十韻

    昨夜江樓上。吟君數十篇。詞飄朱檻底。韻墮淥江前。清楚音諧律。精微思入玄。

    收將白雪麗。奪盡碧雲妍。寸截金爲句。雙鵰玉作聯。八風悽間發。五彩爛相宣。

    冰扣聲聲冷。珠排字字圓。文頭交此繡。筋骨軟於綿。氵項氵勇同波浪。錚釒叢過管絃。

    醴泉流出地。鈞樂下從天。神鬼聞如泣。魚龍聽似禪。星迴疑聚集。月落爲留連。

    雁感無鳴者。猿愁亦悄然。交流遷客淚。停住賈人船。暗被歌姬乞。潛聞思婦傳。

    斜行題粉壁。短卷寫紅箋。肉味經時忘。頭風當日痊。老張知定伏。短李愛應顛。

    道屈才方振。身閒業始專。天教聲火亙赫。理合命迍邅。顧我文章劣。知他氣力全。

    功夫雖共到。巧拙尚相懸。各有詩千首。俱拋海一邊。白頭吟處變。青眼望中穿。

    酬答朝妨食。披尋夜廢眠。老償文債負。宿結字因緣。每嘆陳夫子。常嗟李謫仙。

    名高折人爵。思苦減天年。不得當時遇。空令後代憐。相悲今若此。湓浦與通川。

    原選者評。起聯點題。因極贊元九之詩。道屈才方振。四句作轉軸。顧我文章劣。至。宿結字因緣。敘己之詩並及遭際。每嘆陳夫子。至。空令後代憐。又舉古人之能詩不遇者以況兩人。結出現在之地。含蓄不盡。其說詩處譬如飲水。冷暖自知。又如食蜜。中邊皆甜。兩人同調。可方伯牙鍾期矣。

    送客春遊嶺南二十韻

    已訝遊何遠。仍嗟別太頻。離容君蹙促。贈語我殷勤。迢遞天南面。蒼茫海北漘。

    訶陵國分界。交趾郡爲鄰。蓊鬱三光晦。溫暾四氣勻。陰晴變寒暑。昏曉錯星辰。

    瘴地難爲老。蠻陬不易馴。土民稀白首。洞主盡黃金。戰艦猶驚浪。戎軍未息塵。

    紅旗圍卉服。紫綬裹文身。面苦桄榔制。漿酸橄欖新。牙檣迎海舶。銅鼓賽江神。

    不凍貪泉暖。無霜毒草春。雲煙蟒蛇氣。刀劍鱷魚鱗。路足羈棲客。官多謫逐臣。

    天黃生颶母。雨黑長楓人。回使先傳語。徵軒早返輪。須防杯裏蠱。莫愛橐中珍。

    北與南殊俗。身將貨孰親。嘗聞君子誡。憂道不憂貧。

    原選者評。前敘嶺南風土物產之異。結處規以不貪忠告。善道所以致殷勤也。送遠詩如此。用意乃爲深厚。泛作安慰語便淺。

    方回曰。大抵中唐人善言風土。如西北風沙酩漿氈幄之區。東南水國蠻島夷洞之外。無不曲盡其妙。樂天此詩。亦可謂曲盡南中之俗矣。

    。輟耕錄。曰。南人方言曰溫暾者。得懷暖也。王建宮詞。新晴草色暖溫暾。

    得行簡書聞欲下峽先以此寄

    朝來又得東川信。欲取春初發梓州。書報九江聞暫喜。路經三峽想還愁。

    瀟湘瘴霧加餐飯。灩澦驚波穩泊舟。欲寄兩行迎爾淚。長江不肯向西流。

    南湖早春

    風回雲斷雨初晴。返照湖邊暖復明。亂點碎紅山杏發。平鋪新綠水蘋生。

    翅低白雁飛仍重。舌澀黃鸝語未成。不道江南春不好。年年衰病減心情。

    原選者評。刻畫早春有色澤。復聯尤警。

    題韋家泉池

    泉落青山出白雲。縈村繞郭幾家分。自從引作池中水。深淺方圓一任君。

    點額魚

    龍門點額意何如。紅尾青鬐卻返初。見說在天行雨苦。爲龍未必勝爲魚。

    原選者評。比體。即曳尾泥中意。

    夜送孟司功

    潯陽白司馬。夜送孟功曹。江暗管弦急。樓明燈火高。湖波翻似箭。霜草殺如刀。

    且莫開徵棹。陰風正怒號。

    原選者評。一氣旋折。全以神行。不知是情是景。筆墨之痕俱化五律中。此種境界。開自老杜。意到筆隨。非可以規仿而得者也。

    湖亭與行簡宿

    潯陽少有風情客。招宿湖亭盡卻回。水檻虛涼風月好。夜深誰共阿憐來。

    贈江客

    江柳陰寒新雨地。塞鴻聲急欲霜天。愁君獨向沙頭宿。水繞蘆花月滿船。

    原選者評。清冷逼人。

    潯陽秋懷贈許明府

    霜紅二林葉。風白九江波。暝色投煙鳥。秋聲帶雨荷。馬閒無處出。門冷少人過。

    鹵莽還鄉夢。依稀望闕歌。共思除醉外。無計奈愁何。試問陶家酒。新得幾多。

    題遺愛寺前溪松

    偃亞長松樹。侵臨小石溪。靜將流水對。高共遠峯齊。翠蓋煙籠密。花幢雪壓低。

    與僧清影坐。借鶴穩枝棲。筆寫形難似。琴偷韻易迷。暑天風槭槭。晴夜露悽悽。

    獨契依爲舍。閒行繞作蹊。棟樑君莫採。留著伴幽棲。

    原選者評。詠物善取神韻。故著題而不呆板。若遇於求切。轉蹈剪綵爲花之弊。

    聞楊十二新拜省郎遙以詩賀

    文昌新入有光輝。紫界宮牆白粉闈。曉日雞人傳漏箭。春風侍女護朝衣。

    雪飄歌句高難和。鶴拂煙霄老慣飛。官職聲名俱入手。近來詩客似君稀。

    原選者評。穩稱中自饒風致。對句較出句必分外精警。固由機熟。亦本思長。

    送韋侍御量移金州司馬

    春歡雨露同沾澤。冬嘆風霜獨滿衣。留滯多時如我少。遷移好處似君稀。

    臥龍雲到須先起。蟄燕雷驚尚未飛。莫恨東西溝水別。滄溟長短擬同歸。

    江西裴常侍以優禮見待又蒙贈詩輒敘鄙誠用伸感謝

    一從簪笏事金貂。每借溫顏放折腰。長覺身輕離泥滓。勿驚手重捧瓊瑤。

    馬因回顧雖增價。桐遇知音已半焦。他日秉鈞如見念。壯心直氣未全銷。

    原選者評。優禮贈詩。分對工細。一結有身分。遷謫之久。一味感恩幸澤。豈復能自樹立耶。

    別草堂

    三間茅舍向山開。一帶山泉繞舍回。山色泉聲莫惆悵。三年官滿卻歸來。

    行次夏口先寄李大夫

    連山斷處大江流。紅旆逶迤鎮上游。幕下翱翔秦御史。軍前奔走漢諸侯。

    曾陪劍履升鸞殿。欲謁旌幢入鶴樓。假著緋袍君莫笑。恩深始得向忠州。

    原選者評。用事典切。聲調高亮。七律中正法眼藏與劉禹錫最相似。

    重贈李大夫

    早接清班登玉階。同承別詔直金鑾。鳳巢閣上容身穩。鶴鎖籠中展翅難。

    流落多年應是命。量移遠近未成官。慚君獨不欺焦頁卒頁。猶作銀臺舊眼看。

    卷二十四

    太原白居易詩六五十五首

    江州赴忠州至江陵以來舟中示舍弟五十韻

    昔作鹹秦客。常思江海行。今來仍盡室。此去又專城。典午猶爲幸。分憂固是榮。

    篁州乘送。艛艓驛船迎。共載皆妻子。同遊即弟兄。寧辭浪跡遠。且貴賞心並。

    雲展帆高掛。飆馳棹迅徵。溯流從漢浦。循路轉荊衡。山逐時移色。江隨地改名。

    風光近東早。水木向南清。夏口煙孤起。湘川雨半晴。日煎紅浪拂。月射白沙明。

    北渚寒留雁。南枝暖待鶯。駢朱桃露萼。點翠柳含萌。亥市魚鹽聚。神林鼓笛鳴。

    壺漿椒葉氣。歌曲竹枝聲。繫纜憐沙靜。垂綸愛岸平。水餐紅粒稻。野茹紫花菁。

    甌泛茶如乳。臺粘酒以餳。膾長抽錦縷。藕脆削瓊英。容易來千里。斯須進一程。

    未曾勞氣力。漸覺有心情。臥穩添春睡。行遲帶酒酲。忽愁牽世網。便欲濯塵纓。

    早接文場戰。曾爭翰苑盟。掉頭稱俊造。翹足取公卿。且昧隨時義。徒輸報國誠。

    衆排恩易矢。偏壓勢先傾。虎尾憂危切。鴻毛性命輕。燭蛾誰救護。蠶繭自纏縈。

    斂手辭雙闕。回眸望兩京。長沙拋買誼。漳浦臥劉楨。 鳴還歇。蟾蜍破又盈。

    年光同激箭。鄉思極搖旌。潦倒親知笑。衰羸舊識驚。烏頭應感白。魚尾爲勞赤頁。

    劍學將何用。丹燒竟不成。孤舟萍一葉。雙鬢雪千莖。老見人情盡。閒思物理精。

    如湯探冷熱。似博鬥輸贏。險路應須避。迷途莫共爭。此心知止足。何物要經營。

    玉向泥中潔。松經雪後貞。無妨隱朝市。不必謝寰瀛。但在前非悟。期無後患嬰。

    多知非景福。少語是元亨。晦即全身藥。明爲伐性兵。昏昏隨世俗。蠢蠢學黎氓。

    鳥以能言。龜緣入夢烹。知之一何晚。猶足保餘生。

    原選者評。議論與敘事相間而行。才氣瀾翻潮湧。一筆掃就。

    題岳陽樓

    岳陽城下水漫漫。獨上危樓憑曲闌。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

    猿攀樹立啼何苦。雁點湖飛渡亦難。此地惟堪畫圖障。華堂張與貴人看。

    原選者評。結語振竦。洞庭之險更不待實寫。入峽次巴東

    不知遠郡何時到。猶喜全家此去同。萬里王程三峽外。百年生計一舟中。

    巫山暮足沾花雨。隴水春多逆浪風。兩片紅旌數聲鼓。使君艓艛上巴東。

    原選者評。量移涉險。非樂境也。中兩聯寫舟行之苦。落句偏結得有氣色。

    。容齋隨筆。曰。杜子美詩。夜足沾沙雨。春多逆水風。樂天巫山。隴水二句全用之。

    郡齋暇日憶廬山草堂兼寄

    二林僧社三十韻皆敘貶官以來出處之意

    諫諍知無補。遷移分所當。不堪匡聖主。只合事空王。龍象投新社。鵷鸞失故行。

    沉吟辭北闕。誘引向西方。便住雙林寺。仍開一草堂。平治行道路。安置坐禪牀。

    手版支爲枕。頭巾閣在牆。先生烏幾舄。居士白衣裳。竟歲何曾悶。終身不擬忙。

    滅除殘夢想。換盡舊心腸。世界多煩惱。形神久損傷。正從風鼓浪。轉作日銷霜。

    吾道尋知止。君恩偶未忘。忽蒙頒鳳詔。兼謝剖魚章。蓮靜方依水。葵枯重仰陽。

    三車猶夕會。五馬已晨裝。去似尋前世。來如別故鄉。眉低出鷲嶺。腳重下蛇岡。

    漸望廬山遠。彌愁峽路長。香爐峯隱隱。巴字水茫茫。瓢掛留庭樹。經收在屋樑。

    春拋紅藥圃。夏憶白蓮塘。惟擬捐塵事。將何答寵光。有期追永遠。無政繼龔黃。

    南國秋猶熱。西齋夜暫涼。閒吟四句偈。靜對一爐香。身老同丘井。心空是道場。

    覓僧爲去伴。留俸作歸糧。爲報山中侶。憑看竹下房。會因歸去在。松菊莫教荒。

    原選者評。一路順敘。熨貼中針線細密。宛轉斡旋無一毫痕跡。此種長律正不易得。

    陰雨

    嵐霧今朝重。江山此地深。灘聲秋更急。峽氣曉多陰。望闕雲遮眼。思鄉雨滴心。

    將何慰幽獨。賴此北窗琴。

    送蕭處士遊黔南

    能文好飲老蕭郎。身似浮雲鬢似霜。生計拋來詩是業。家園忘卻酒爲鄉。

    江從巴峽初成字。猿過巫陽始斷腸。不醉黔中爭去得。磨圍山月正蒼蒼。

    原選者評。音節悲涼。聞清歌應喚奈何也。竹枝詞四首

    瞿塘峽口水煙低。白帝城頭月向西。唱到竹枝聲咽處。寒猿暗鳥一時啼。

    竹枝苦怨怨何人。靜夜山空歇又聞。蠻兒巴女齊聲唱。愁殺江樓病使君。

    巴東船舫上巴西。波面風生雨腳齊。水蓼冷花紅簇簇。江蘺溼葉碧悽悽。

    江畔誰人唱竹枝。前聲斷咽後聲遲。怪來調苦緣詞苦。多是通州司馬詩。

    原選者評。聲韻悠揚。最合竹枝之體。

    唐汝詢曰。冷煙斜月之景。竹枝悲咽之聲。即寒猿暗鳥尚不勝情。況可使愁人聽之邪。

    巴水

    城下巴江水。春來似麴塵。軟沙如渭曲。斜岸憶天津。影蘸新黃柳。香浮小白。

    臨流搔首坐。惆悵爲何人。

    別種東坡花樹兩絕

    三年留滯在江城。草樹禽魚盡有情。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

    花林好住莫焦頁卒頁。春至但知依舊春。樓上明年新太守。不妨還是愛花人。

    原選者評。深情達語。

    別橋上竹

    穿橋迸竹不依行。恐礙行人被損傷。我去自慚遺愛少。不教君得似甘棠。

    太平樂詞二首

    歲豐仍節儉。時泰更銷兵。聖念長如此。何憂不太平。

    湛露浮堯酒。薰風起舜歌。願同堯舜意。所樂在人和。

    閨怨詞三首錄二首

    珠箔籠寒月。紗窗背曉燈。夜來巾上淚。一半是春冰。

    關山征戍遠。閨閣別離難。苦戰應焦頁卒頁。寒衣不要寬。

    原選者評。二詩意在言外。有盛唐人遺意。

    長洲苑

    春入長洲草又生。鷓鴣飛起少人行。年深不辨娃宮處。夜夜蘇臺空月明。

    憶江柳

    曾栽楊柳江南岸。一別江南兩度春。遙憶青青江岸上。不知攀折是何人。

    原選者評。一氣直下。節促而意長。

    初除主客郎中知制誥與王十一

    李七元九三舍人中書同宿話舊感懷

    閒宵靜話喜還悲。聚散窮通不自知。已分雲泥行異路。忽驚雞鶴宿同枝。

    紫垣曹署榮華地。白髮郎官老丑時。莫怪不如君氣味。此中來校十年遲。

    原選者評。居易以元和十年貶江州司馬。十五年冬。自忠州召還。拜尚書司門員外郎轉主客郎中知制誥。在外凡六年矣。撫今追昔。無限感慨。悲喜。二字爲一篇綱領。第三句悲。第四句喜。第五句喜。第六句悲。末二句喜中有悲。其實悲之意多於喜。深厚蘊藉。細玩自知。居易非沾沾於祿位者。故曰。聚散窮通不自知。蓋其安命素矣。

    見於給事暇日上直寄南省諸郎官詩因以戲贈

    倚作天仙弄地仙。誇張一日抵千年。黃麻敕勝長生籙。白糹寧詞嫌內景篇。

    雲彩誤居青瑣地。風流合在紫微天。東曹漸去西垣近。鶴駕無妨更著鞭。

    原選者評。蔡寬夫詩話。曰。唐制。諫議大夫班給事中上。中書舍人班又次之。然自外入爲諫議者。歲滿始遷給事中。給事中歲滿始遷舍人。蓋以下爲進。故有上坡下坡之說。樂天贈於給事詩。雲彩誤居青瑣地。四句雖以爲戲。亦當時實事也。

    西省北院新構小亭種竹開窗東通騎省與李常侍隔窗小飲因題四韻

    結托白鬚伴。因依青竹叢。題詩新壁上。過酒小窗中。深院晚無日。虛檐涼有風。

    金貂醉看好。回首紫垣東。

    原選者評。蘇軾曰。元祐元年。予爲中書舍人時。執政患本省事多泄漏。欲於舍人廳後作露籬。禁同省往來。予白諸公。應須簡要清通。何必栽籬插棘。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

    暇日讀樂天此詩。乃知唐時西掖後作窗以通東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來。可嘆也。

    送客南遷

    我說南中事。君應不願聽。曾經身困苦。不覺語丁寧。燒處愁雲夢。波時憶洞庭。

    春畬煙勃勃。秋瘴露冥冥。蚊蚋經冬活。魚龍欲雨腥。水蟲能射影。山鬼解藏形。

    穴掉巴蛇尾。林飄鴆鳥翎。颶風千里黑。羦草四時青。客似驚弦雁。舟如委浪萍。

    誰人勸言笑。何計慰漂零。慎勿琴離膝。長鬚酒滿瓶。大都從此去。宜醉不宜醒。

    原選者評。將欲詳說南中之苦。而先著。君應不願聽。五字。曲折深摯。中幅鋪敘風土物產。結出送之之情。此詩與前送客遊嶺南同一機局。然彼系宦遊。故規以不貪。此係遷謫。故進以自遣。義各有取爾。

    方回曰。樂天一貶江州司馬。移忠州刺史。後歸朝爲中書舍人。出知杭州。召復爲蘇州。

    未嘗遠貶。其殆藉此爲題。以誇筆端之富。妙於鋪敘南土之景歟。

    舊房

    遠壁秋聲蟲絡絲。入檐新影月低眉。牀帷半故簾旌斷。仍是初寒欲夜時。

    原選者評。平平寫景。悽然欲絕。此種意境。非三唐以後所能到。

    新昌新居書事四十韻因寄元郎中張博士

    冒寵已三遷。歸朝始二年。囊中貯餘俸。園外買閒田。狐兔同三徑。蒿萊共一。

    新園聊穢。舊屋且扶顛。檐漏移傾瓦。梁奇攴換蠹椽。平治繞臺路。整頓近階磚。

    巷狹開容駕。牆低壘過肩。門閭堪駐蓋。堂室可鋪筵。丹鳳樓當後。青龍寺在前。

    市街塵不到。宮樹影相連。省吏嫌坊遠。豪家笑地偏。敢勞賓客訪。或望子孫傳。

    不覓他人愛。惟將自性便。等閒栽樹木。隨分佔風煙。逸緻因心得。幽期遇境牽。

    松聲疑澗底。草色勝河邊。虛澗冰銷地。晴和日出天。苔行滑如簟。莎坐軟於綿。

    簾每當山卷。帷多待月褰。籬東花掩映。窗北竹嬋娟。跡慕青門隱。名慚紫禁仙。

    假歸思晚沐。朝去戀春眠。拙薄才無取。疏慵職不專。題牆書命筆。酤酒率分錢。

    柏杵舂靈藥。銅瓶漱暖泉。爐香穿蓋散。籠燭隔紗燃。陳室何曾埽。陶琴不要弦。

    屏除俗事盡。養活道情全。尚有妻孥累。猶爲組綬纏。終須拋爵祿。漸擬斷腥羶。

    大底宗莊叟。私心事竺乾。浮榮水劃字。真諦火生蓮。梵部經十二。玄書字五千。

    是非都付夢。語默不妨禪。博士官猶冷。郎中病已痊。多同僻處住。久結靜中緣。

    緩步攜筇杖。徐吟展蜀箋。老宜閒語話。悶憶好詩篇。蠻榼來方瀉。蒙茶到始煎。

    無辭數相見。鬢髮各蒼然。

    原選者評。鋪敘新居。詩中有畫。或議其俚俗瑣碎。然不可及處正在此。入他人手。必不能如此詳細。過求詳悉。必不能如此位置妥帖。竹頭木屑。皆非棄物。亦顧其用之者何如耳。

    勤政樓西老柳

    半朽臨風樹。多情立馬人。開元一株柳。長慶二年春。

    原選者評。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偶題閣下廳

    靜愛青苔院。深宜白髮翁。貌將松共瘦。心與竹俱空。暖有低檐日。春多颺幕風。

    平生閒境界。盡在五言中。

    喜張十八博士除水部員外郎

    老何歿後吟聲絕。雖有郎官不愛詩。無復篇章傳道路。空留風月在曹司。

    長嗟博士官猶屈。亦恐騷人道漸衰。今日聞君除水部。喜於身得省郎時。

    原選者評。一氣呵成。句句轉。筆筆靈。章法亦本杜甫。不襲其貌而得其神。故佳。宋人如楊廷秀輩。有意摹仿此種。徒成油腔滑調耳。

    方回曰。何遜以詩名。老杜頌之曰。能詩何水曹。張籍是除。樂天賀之五十六字。如一直說話。自然條暢。

    晚庭逐涼

    送客出門後。移牀下砌初。趁涼行繞竹。引睡臥看書。老更爲官拙。慵多向事疏。

    松窗倚藤杖。人道似僧居。梨園弟子

    白頭垂淚話梨園。五十年前雨露恩。莫問華清今日事。滿山紅業鎖宮門。

    暮江吟

    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原選者評。寫景奇麗。一幅著色秋江圖。

    聽彈湘妃怨

    自注。江南新詞有云。暮雨蕭蕭郎不歸。

    玉軫朱弦瑟瑟徽。吳娃徵調奏湘妃。分明曲裏愁雲雨。似道蕭蕭郎不歸。

    逢張十八員外籍

    旅次正茫茫。相逢此道傍。曉嵐林葉暗。秋露草花香。白髮江城守。青衫水部郎。

    客亭同宿處。忽似夜歸鄉。

    重到江州感舊遊題郡樓十一韻

    掌綸知是忝。剖竹信爲榮。才薄官仍重。恩深責尚輕。昔徵從典午。今出自承明。

    鳳詔休揮翰。漁歌欲濯纓。還乘小艛艓。卻到古湓城。醉客臨江待。禪僧出郭迎。

    青山滿眼在。白髮半頭生。又校三年老。何曾一事成。重過蕭寺宿。再上庾樓行。

    雲水新秋思。閭閻舊日情。郡民猶認得。司馬詠詩聲。

    原選者評。全首著意。重到。二字。落句意與神會。情景逼真。

    題別遺愛草堂兼呈李十使君

    曾住爐峯下。書堂對藥臺。斬新蘿徑合。依舊竹窗開。砌水新開決。池荷手自栽。

    五年方暫至。一宿又須回。縱未長歸得。猶勝不到來。君家白鹿洞。聞道亦生苔。

    原選者評。草堂記。中有。清泉白石。實聞斯言。之語。縱未長歸得。二句殆自爲解嘲耶。

    。遁叟詩話。曰。白樂天用。斬新。亦出杜。斬新花蕊未應飛。斬。字正形容其新在可解

    不可解之間。舟中晚起

    日高猶掩水窗眠。枕簟清涼八月天。泊處或依酤酒店。宿時多伴釣魚船。

    退身江海應無用。憂國朝廷自有賢。且向錢塘湖上去。冷吟閒醉二三年。

    原選者評。前四句即目之景。皆退身無用實事也。第六句忽接雲。憂國朝廷自有賢。此豈無意於國。悻悻然漫諉之他人者。蓋言既不用。乞身遠出。繫心不忘。觸境生感。不覺衝口而出。既而思之。無可如何。且惟冷吟閒醉而已。命意深厚。直與杜甫同調。非劉禹錫輩輕薄者所及。

    晚興

    極浦收殘雨。高城駐落暉。山明虹半出。松暗鶴雙歸。將吏隨衙散。文書入務稀。

    閒吟倚新竹。筠粉污朱衣。

    夜歸

    半醉閒行湖岸東。馬鞭敲鐙轡瓏璁。萬株松樹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

    樓角漸移當路影。潮頭欲過滿江風。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開蠟燭紅。

    原選者評。次聯已盡西湖之景。五六從空中摹擬而得。潮頭欲過滿江風。較許渾。山雨欲來風滿樓。更爲闊大。

    汪立名曰。按。西湖蘇白堤相傳二公始築。新書。亦云。居易爲杭州刺史。始築新堤捍錢唐湖。此公初到杭州。詩已有十里沙堤句。又。錢塘湖石函記。但云修築河堤。加高數尺。

    。別杭民。詩注云。增築湖堤。築不自公始明矣。或以公詩有。綠楊陰裏白沙堤。爲白堤所自來。然公詩如。護江堤白蹋晴沙。亦用白沙。不獨湖堤也。況公所修湖堤。在湖之東北。接連下湖。舊志。近昭慶有石函橋溜水。橋是其故址。即李泌設閘泄水引灌六井處。今杭人率指蘇堤之西爲白堤。益不相涉。又有指石徑塘爲白堤者。不知張祜已有。斷橋荒蘚合。之句矣。白詩。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吊腰一道斜。自注雲。孤山寺在湖洲中。草綠時望如吊腰。正指今石徑橋也。

    臘後歲前遇景詠意

    海梅半白柳微黃。凍水初融日欲長。度臘都無苦霜霰。迎春先有好風光。

    郡中起晚聽衙鼓。城上行慵倚女牆。公事暫閒身且健。使君殊未厭餘杭。

    郡齋暇日辱常州陳郎中使君早春

    晚坐水西館書事詩十六韻見寄亦以十六韻酬之

    新年多暇日。晏起褰簾坐。睡足心更慵。日高頭未裹。徐傾下藥酒。稍爇煎茶火。

    誰伴寂寥身。無絃琴在左。遙思毗陵館。春深物嫋娜。波拂黃柳梢。風搖白梅朵。

    衙門排曉戟。鈴閣開朝鎖。太守水西來。朱衣垂素舸。良辰不易得。嘉會無由果。

    五馬正相望。雙魚忽前墮。魚中獲瑰寶。持玩何磊砢。一百六十言。字字靈珠顆。

    上申心款曲。下敘時車感軻。才富不如君。道孤還似我。敢辭官遠慢。且貴身安妥。

    勿復問榮枯。冥心無不可。

    原選者評。遙思毗陵館。至。佳會無由果。一段先托起一層。以下再敘入寄詩便曲折有致。行文最忌直遂。詩亦何必不然。學者參此思過半矣。

    題小橋前新竹招客

    雁齒小紅橋。垂檐低白屋。橋前何所有。苒苒新生竹。皮開坼褐錦。節露抽青玉。

    筠翠如可餐。粉霜不忍觸。閒吟聲未已。幽玩心難足。管領好風煙。輕欺凡草木。

    誰能有月夜。伴我林中宿。爲君傾一杯。狂歌竹枝曲。

    原選者評。筠翠一聯。寫得浮筠膩粉。光動紙上。曲盡新竹姿致。

    病中逢秋招客夜酌

    不見詩酒客。臥來半月餘。合和新藥草。尋檢舊方書。晚霽煙景度。早涼窗戶虛。

    雪生衰鬢久。秋入病心初。臥簟蘄竹冷。風襟邛葛疏。夜來身校健。小飲復何如。

    洛下卜居

    三年典郡歸。所得非金帛。天竺石兩片。華亭鶴一隻。飲啄供稻梁。苞裹用茵席。

    誠知是勞費。其奈心愛惜。遠從餘杭郭。同到洛陽陌。下擔拂雲根。開籠展霜翮。

    貞姿不可雜。高性宜其適。遂就無塵坊。仍求有水宅。東南得幽境。樹老寒泉碧。

    池畔多竹陰。門前少人跡。未請中庶祿。且脫雙羥易。豈獨爲身謀。安吾鶴與石。

    原選者評。清況可掬。卻是抒寫真趣。非矯語鳴廉也。鶴石分承細寫。一句結足。不曰點綴新居而曰安鶴與石。妙甚。

    郡中西園

    閒園多芳草。春夏香靡靡。深樹走佳禽。旦暮鳴不已。院門閉松竹。庭徑穿蘭芷。

    愛彼池上橋。獨來聊徙倚。魚依藻長樂。鷗見人暫起。有時舟隨風。盡日蓮照水。

    誰知郡府內。景物閒如此。始悟喧靜緣。何嘗系遠邇。

    原選者評。妙諦從。心遠地偏。悟出。

    九日宴集醉題郡樓兼呈周殷二判官

    前年九日餘杭郡。呼賓命宴虛白堂。去年九日到東洛。今年九日來吳鄉。

    兩邊蓬鬢一時白。三處菊花同色黃。一日日知添老病。一年年覺惜重陽。

    江南九月未搖落。柳青蒲綠稻穟香。姑蘇臺榭倚蒼靄。太湖山水含清光。

    可憐假日好天色。公門更靜風景涼。搒舟鞭馬取賓客。掃樓拂席排壺觴。

    胡琴錚釒從指撥剌。吳娃美麗眉眼長。笙歌一曲思凝絕。金鈿再拜光低昂。

    日腳欲落備燈燭。風頭漸高加酒漿。觥王戔羣飛菡萏葉。舞鬟擺落茱萸房。

    半酣憑檻起四顧。七堰八門六十坊。遠近高低寺間出。東西南北橋相望。

    水道脈分棹鱗次。里閭布城冊方。人煙樹色無隙罅。十里一片青茫茫。

    自問有何才與政。高廳大館居中央。銅魚今乃澤國節。刺史自古吳都王。

    郊無戎馬郡無事。門有棨戟腰有章。盛時儻來合慚愧。壯歲忽去還感傷。

    從事醒歸應不可。使君醉倒亦何妨。請君停杯聽我語。此語真實非虛枉。

    五旬已過不爲夭。七十爲期蓋是常。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

    原選者評。以九日起。以宴集結。中幅鋪敘吳中山水人物城市之勝。可作圖經。

    霓裳羽衣歌

    自注。和微之。

    我昔元和侍憲皇。曾陪內宴宴昭陽。幹歌百舞不可數。就中最愛霓裳舞。

    舞時寒食春風天。玉鉤欄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顏如玉。不著人家俗衣服。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娉婷似不任羅綺。顧聽樂懸行復止。

    磬簫箏笛遞相攙。擊擫彈吹聲邐迤。散序六奏未動衣。陽臺宿雲慵不飛。

    中序擘馬砉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坼。飄然轉旋迴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小垂手後柳無力。斜曳裙時雲欲生。煙蛾斂略不勝態。風袖低昂如有情。

    上元點鬟招綠。王母揮袂別飛瓊。繁音急節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鏗錚。

    翔鸞舞了卻收翅。唳鶴曲終長引聲。當時乍見驚心目。凝視諦聽殊未足。

    一落人間八九年。耳冷不曾聞此曲。湓城但聽山魈語。巴峽惟聞杜鵑哭。

    移領錢塘第二年。始有心情問絲竹。玲瓏箜篌謝好箏。陳寵觱慄沈平笙。

    清弦脆管纖纖手。教得霓裳一曲成。虛白亭前湖水畔。前後祗應三度按。

    便除庶子拋卻來。聞道如今各星散。今年五月至蘇州。朝鐘暮角催白頭。

    貪看案牘常侵夜。不聽笙歌直到秋。秋來無事多閒悶。忽憶霓裳無處問。

    聞君部內多樂徒。問有霓裳舞者無。答雲七縣十萬戶。無人知有霓裳舞。

    惟寄長歌與我來。題作霓裳羽衣譜。四幅花片戔碧間紅。霓裳實錄在其中。

    千姿萬狀分明見。恰與昭陽舞者同。眼前彷彿睹形質。昔日今朝想如一。

    疑從魂夢呼召來。似著丹青圖寫出。我愛霓裳君合知。發於歌詠形於詩。

    君不見。我歌雲。驚破霓裳羽衣曲。又不見。我詩云。曲愛霓裳未拍時。

    由來能事皆有主。楊氏創聲君造譜。君言此舞難得人。須是傾城可憐女。

    吳妖小玉飛作煙。越羣西施化爲土。嬌花巧笑久寂寥。娃館苧蘿空處所。

    如君所言誠有是。君試從容聽我語。若求國色始翻傳。但恐人間廢此舞。

    妍蚩優劣寧相遠。大都只在人抬舉。李娟張態君莫嫌。亦擬隨宜且教取。

    原選者評。我昔元和侍憲皇。至。唳鶴曲終長引聲。敘。霓裳羽衣。之節奏聲容也。當時乍見驚心目。至。聞道如今各星散。敘自己之仕途遷移而選伎以教。霓裳。也。今年五月至蘇州。至。似著丹青圖寫出。敘微之之寄。霓裳羽衣譜。也。我愛霓裳君合知。至末。以和詩意作結。而言此舞之不可失其傳也。曰。就中最愛霓裳舞。教得霓裳一曲成。無人知有霓裳舞。恰與昭陽舞者同。但恐人間廢此舞。敘次分明。層層照應。可當一篇。

    霓裳羽衣記。

    情致纏綿往復。極一唱三嘆之妙。

    。夢溪筆談。曰。葉法善引明皇入月宮。聞仙樂。及上歸。但記其半。遂於笛中寫之。會西涼府都督楊敬述進婆羅門曲。與其聲調相符。遂以月中所聞爲散序。用敬述所進爲其腔。而名。霓裳羽衣曲。其說出鄭嵎津。陽門詩注。與公自注不同。又蒲州逍遙樓嵎上有唐人橫書。

    類梵字。相傳是。霓裳譜。字訓不通。莫知是非。或謂今燕部有。獻仙音。曲乃其遺聲。然。霓裳。本謂之道調法曲。今。獻仙音。乃。小石調。耳。未知孰是。

    。韻語陽秋。曰。霓裳羽衣舞。始於開元。盛於天寶。今寂不傳矣。賴有白詩可見一二爾。

    。虹裳。二句言所飾之服也。散序。二句及。繁音。二句言所奏之曲也。而。唐會要。謂破陣樂。赤白桃李花望瀛。霓裳羽衣。總名法曲。今世所傳望瀛亦十二遍散序無拍。曲終亦長引聲。

    若樂奏望瀛亦可彷彿其遺意雲。

    小童薛陽陶吹觱慄歌

    翦削乾蘆插寒竹。九孔漏聲五音足。近來吹者誰得名。關璀老死李袞生。

    袞今又老誰其嗣。薛氏樂童年十二。指點之下師授聲。含嚼之間天與氣。

    潤州城高霜月明。吟霜思月欲發聲。山頭江底何悄悄。猿聲不喘魚龍聽。

    翕然聲作疑管裂。詘然聲盡疑刀截。有時婉軟無筋骨。有時頓挫生稜節。

    急聲員轉促不斷。轢轢轔轔似珠貫。緩聲展引長有條。有條直直如筆描。

    下聲乍墜石沉重。高聲忽舉雲飄蕭。明旦公堂陳宴席。主人命樂娛賓客。

    碎絲細竹徒紛紛。宮調一聲雄出羣。衆音爾見縷不落道。有如部伍隨將軍。嗟爾陽陶方稚齒。下手發聲已如此。若教白頭吹不休。但恐聲名壓關李。

    原選者評。全是摹老杜。觀舞劍器行。而變化。出之筆力峭勁。詞意奇警。在集又高一格。

    汪立名曰。按。李德裕有。霜夜對月聽小童陽陶吹觱慄歌。羅隱詩。平泉上相東征日。

    曾爲陽陶吹觱慄。吳江太守會稽侯。相次三篇皆後逸。太守謂公。會稽侯謂元也。然元相集中已失此篇。

    。桂苑叢談。曰。鹹通中。姑臧公自梁移鎮淮海郡。寡勝遊之地。且風亭月觀既已荒涼。於戲馬臺連玉鉤道。開皍池沼。建亭臺。既畢。號曰。賞心。有浙右小校薛陽陶監押度支運米入城。公喜其姓名。試詢之。果是舊人。及問往日蘆管之事。有朱崖。陸暢。元。白所撰歌篇一軸。公益喜之。以蘆管奏於茲亭。其管絕微。每一觱慄管中常容三管。聲聲如天際自然來雲。

    雙石

    蒼然兩片石。厥狀怪且醜。俗用無所堪。時人嫌不取。結從胚渾始。得自洞庭口。

    萬古遺水濱。一朝入吾手。擔舁來郡內。洗刷去泥垢。孔黑煙痕深。罅青苔色厚。

    老蛟蟠作足。古劍插爲首。忽疑天上落。不似人間有。一可支吾琴。一可貯吾酒。

    峭絕高數尺。坳泓容一斗。五絃倚其左。一杯置其右。窪樽酌未空。玉山頹已久。

    人皆有所好。物各求其偶。漸恐少年場。不容垂白叟。回頭問雙石。能伴老夫否。

    石雖不能言。許我爲三友。

    原選者評。觸手明通。遊戲自在。此種詩境。開自居易。而蘇軾效之。軾集中。楊康功石。

    一首本此。

    和微之四月一日作

    四月一日天。花稀葉陰薄。泥新燕影忙。蜜熟蜂聲樂。麥風低冉冉。稻水平漠漠。

    芳節或蹉跎。遊心稍牢落。春華信爲美。夏景亦未惡。磜浪嫩青荷。重欄晚紅藥。

    吳宮好風月。越郡多樓閣。兩地誠可憐。其奈久難索。

    喜雨

    圃旱憂葵堇。農旱憂禾菽。人各有所私。我旱憂松竹。松乾竹焦死。眷眷在心目。

    灑葉溉其根。汲水勞僮僕。油雲忽東起。涼雨悽相續。似面洗垢塵。如頭得膏沐。

    千柯習習潤。萬葉欣欣綠。千日澆灌功。不如一雨

    脈

    雨脈

    。方知宰生靈。何異活草木。

    所以聖與賢。同心調玉燭。

    原選者評。千日澆灌功。不如一雨

    弗

    雨沐

    。口頭尋常語。卻是至理。喜。字意才寫得盡。末

    四句推廣言之。小中見大。蓋濟人利物之心無時或忘也。六年春贈分司東都諸公

    自注。時爲河南尹。

    我爲司州牧。內愧無才術。忝擢恩已多。遭逢幸非一。偶當谷賤歲。適值民安日。

    郡縣獄空虛。鄉閭盜奔逸。其間最幸者。朝客多分秩。行按鴛鷺羣。坐成芝蘭室。

    時聯拜表騎。間動題詩筆。夜雪秉燭遊。春風攜榼出。花教鶯點撿。柳付風排比。

    法酒澹清漿。含桃嫋紅實。洛童調金管。盧女鏗瑤瑟。黛羢歌思深。腰凝舞拍密。

    每因同醉樂。自覺忘衰疾。始悟肘後方。不如杯中物。生涯隨日過。世事何時畢。

    老子苦乖慵。希君數牽率。

    原選者評。偶當谷賤歲。四句。先將境內承平之況。吏治之善。特筆提寫。以下接入宴遊之樂。便自不妨。此其所以可幸也。儻四境不治而從事宴遊。是曠官也。方自愧之不暇。何以幸爲。韋應物詩云。邑有流亡愧俸錢。與此作兩得之矣。

    和微之詩並序二十三首錄三首

    微之又以近作二十三首寄來。命僕繼和。其間瘀絮四百字。車斜二十篇者流。皆韻劇辭殫。瑰奇怪譎。又題雲。奉煩只此一度。乞不見辭。意欲定霸取威。置僕於窮地耳。大凡依次用韻。韻同而意殊。約體爲文。文成而理勝。此足下素所長者。僕何有焉。今足下果用所長。過蒙見窘。然敵則氣作。急則計生。四十二章麾埽並畢。不知大敵以爲何如。夫劚石破山。先觀鑱跡。發矢中的。兼聽絃聲。以足下來章惟求相困。故老僕報語不覺大誇。況曩者唱酬。近來因繼。已十六卷。凡千餘首矣。其爲敵也。當今不見。其爲多也。從古未聞。所謂天下英雄。惟使君與操耳。戲及此者。亦欲三千里外一破愁顏。勿示他人以取笑誚。樂天白。

    和三月三十日四十韻

    送春君何在。君在山陰署。憶我蘇杭時。春遊亦多處。爲君歌往事。豈敢辭勞慮。

    莫怪言語狂。須知酬答遽。江南臘月半。水凍凝如瘀。寒景尚蒼茫。和風已吹噓。

    女牆城似竈。雁齒橋如鋸。魚尾上奫淪。草芽生沮洳。律遲太簇管。日暖羲和馭。

    布澤木龍催。迎春土牛助。雨師習習灑。雲將飄飄翥。四野萬里晴。千山一時曙。

    杭土麗且康。蘇民富而庶。善惡有懲勸。剛柔無吐茹。兩衙少辭牒。四境稀書疏。

    俗以勞來安。政因閒暇著。仙亭日登眺。虎丘時遊豫。尋幽駐旌軒。選勝回賓御。

    舟移溪鳥避。樂作林猿覷。池古莫邪沉。石奇羅剎踞。水苗泥易耨。畬衆灰難釒且。

    紫蕨抽出畦。白蓮埋在淤。萎花紅帶黯。溼葉黃含菸。鏡動波磜菱。雪迴風旋絮。

    手經攀桂馥。齒爲嘗梅楚。坐並船腳奇攴。行多馬蹄跙。聖賢清濁醉。水陸鮮肥飫。

    魚鱠芥醬調。水葵鹽豉絮。雖微五衤誇歌。倖免兆人詛。但令樂不荒。何必遊無倨。

    吳苑僕尋罷。越城公尚據。舊遊幾客存。新宴誰人與。莫空文舉酒。強下何曾箸。

    江上易優遊。城中多譭譽。分應當自盡。事勿求人恕。我既無子孫。君仍畢婚娶。

    久爲雲雨別。終擬江湖去。范蠡有扁舟。陶潛有籃輿。兩心苦相憶。兩口遙相語。

    最恨七年春。春來各一處。

    原選者評。和韻奇險。正自章妥句適。寫景歷歷如畫。引人入勝。但令樂不荒。何必遊無

    倨。分應當自盡。事勿求人恕。尤見道之語。

    和酬鄭侍御東陽春悶放懷追越遊見寄

    君得嘉魚置賓席。樂如南有嘉魚時。勁氣森爽竹竿竦。妍文煥爛芙蓉披。

    載筆在幕名已重。補袞於朝官尚卑。一緘疏入掩谷永。三都賦成排左思。

    自言拜辭主人後。離心蕩颺風前旗。東南門館別經歲。春眼悵望秋心悲。

    昨日嘉魚來訪我。方駕同出何所之。樂遊原頭春尚早。百舌新語聲椑椑。

    日趁花忙向南拆。風催柳急從東吹。流年忄敞怳不饒我。美景鮮妍來爲誰。

    紅塵三條界阡陌。碧草千里鋪郊畿。餘霞斷時綺幅裂。斜雲展處羅文紕。

    暮鍾遠近聲互動。暝鳥高下飛追隨。酒酣將歸未能去。悵然雲望天四垂。

    生何足養嵇著論。途何足泣楊漣洏。胡不花下伴春醉。滿酌綠酒聽黃鸝。

    嘉魚點頭時一嘆。聽我此言不知疲。語終興盡各分散。東西軒騎分逶迤。

    此時勿遣閒人見。見恐與他爲笑資。白首舊寮知我者。憑君一詠向周師。

    原選者評。整麗疏宕。七古正則。

    和順之琴者

    陰陰花院月。耿耿蘭房燭。中有弄琴人。聲貌俱如玉。清冷石泉引。雅澹風松曲。

    遂使君子心。不愛凡絲竹。卷二十五

    太原白居易詩七七十五首

    秋池二首

    身閒無所爲。心閒無所思。況當故園夜。復此新秋池。岸暗鳥棲後。橋明月出時。

    菱風香散漫。桂露光參差。靜境多獨得。幽懷竟誰知。悠然心中語。自問來何遲。

    朝衣薄且健。晚簟清仍滑。社近燕影稀。雨餘蟬聲歇。閒中得詩境。此境幽難說。

    露荷珠自傾。風竹玉相戛。誰能一同宿。共玩新秋月。暑退早涼歸。池邊好時節。

    中隱

    大隱住朝市。小隱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囂喧。不如作中隱。隱在留司官。

    似出復似處。非忙亦非閒。不勞心與力。又免飢與寒。終歲無公事。隨月有俸錢。

    君若好登臨。城南有秋山。君若愛遊蕩。城東有春園。君若欲一醉。時出赴賓筵。

    洛中多君子。可以恣歡言。君若欲高臥。但自深掩關。亦無車馬客。造次到門前。

    人生處一世。其道難兩全。賤即苦凍餒。貴則多憂患。唯此中隱士。致身吉且安。

    窮通與豐約。正在四者間。

    原選者評。胸中無掛礙。乃得此空明灑脫之境。

    葺池上舊亭

    池月夜淒涼。池風曉蕭颯。欲入池上冬。先葺園中闔。向暖窗戶開。迎寒簾幕合。

    苔封舊瓦木。水照新朱蠟。軟火深土爐。香醪小瓷榼。中有獨宿翁。一燈對一榻。

    玩止水

    動者樂流水。靜者樂止水。利物不如流。鑑形不如止。悽清早霜降。淅瀝微風起。

    中面紅葉開。四隅綠萍委。廣狹八九丈。灣環有涯涘。淺深三四尺。洞徹無表裏。

    淨分鶴翹足。澄見魚掉尾。迎眸洗眼塵。隔胸蕩心滓。定將禪不別。明與誠相似。

    清能律貪夫。澹可交君子。豈唯空狎玩。亦取相倫擬。欲識靜者心。心源只如此。

    原選者評。見理透。體物精。晉人無此分寸。宋人無此灑脫。

    聞崔十八宿予新昌敝宅時予亦宿崔家依仁

    新亭一宵偶同兩興暗合因而成詠聊以寫懷

    陋巷掩敝廬。高居敞華屋。新昌七株松。依仁萬莖竹。松前月臺白。竹下風池綠。

    君向我齋眠。我在君亭宿。平生有微尚。彼此多幽獨。何必本主人。兩心聊自足。

    池上夜境

    晴空星月落池塘。澄鮮淨綠表裏光。露簟清瑩迎夜滑。風襟瀟灑先秋涼。

    無人驚處野禽下。新睡覺時幽草香。但問塵埃能去否。濯纓何必問滄浪。

    遊坊口懸泉偶題石上

    濟源山水好。老尹知之久。常日聽人言。今秋入吾手。孔山刀劍立。沁水龍蛇走。

    危磴上懸泉。澄灣轉坊口。虛明見深底。淨綠無纖垢。仙擢浪悠揚。塵纓風斗藪。

    巖寒松柏短。石古莓苔厚。錦座纓高低。翠屏張左右。雖無安石妓。不乏文舉酒。

    談笑逐身來。管絃隨事有。時逢杖錫客。或值垂綸叟。相與澹忘歸。自辰將及酉。

    公門欲返駕。溪路猶回首。早晚重來遊。心期罷官後。

    原選者評。中幅刻畫山水景緻。頗近選體。起結香山本色。

    詠興並序五首錄三首

    七年四月。予罷河南府。歸履道第。廬舍自給。衣儲自充。無慾無營。或歌或舞。頹然自適。

    蓋河洛間一幸人也。遇興發詠。偶成五章。各以首句命爲題目。

    出府歸吾廬

    出府歸吾廬。靜然安且逸。更無客干謁。時有僧問疾。家僮十餘人。櫪馬三四匹。

    慵發經旬臥。興來連日出。出遊愛何處。嵩碧伊瑟瑟。況有清和天。正當疏散日。

    身閒自爲貴。何必居榮秩。心足即非貧。豈唯金滿室。吾觀權勢者。苦以身徇物。

    炙手外炎炎。履冰中慄慄。朝飢口忘味。夕惕心憂失。但有富貴名。而無富貴實。

    原選者評。胸有真得。信手拈來。自饒天趣。此種詩境的是從淵明脫化而出。但不無繁。

    簡。古。近之別。必以字句形跡求之。是耳食之見也。池上有小舟

    池上有小舟。舟中有胡牀。牀前有新酒。獨酌還獨嘗。燻若春日氣。皎如秋水光。

    可洗機巧心。可蕩塵垢腸。岸曲舟行遲。一曲進一觴。未知幾曲醉。醉入無何鄉。

    夤緣潭島間。水竹深青蒼。身閒心無事。白日爲我長。我若未忘世。雖閒心亦忙。

    世若未忘我。雖退身難藏。我今異於是。身世交相忘。

    四月池水滿

    四月池水滿。龜游魚躍出。吾亦愛吾池。池邊開一室。人魚雖異族。其樂歸於一。

    且與爾爲徒。逍遙同過日。爾無羨滄海。蒲藻可委質。吾亦忘青雲。衡茅足容膝。

    況吾與爾輩。本非蛟龍匹。假如雲雨來。只是池中物。

    原選者評。會心不遠。熟讀蒙莊。方有此悟境。

    秋涼閒臥

    殘暑晝猶長。早涼秋尚嫩。露荷散清香。風竹含疏韻。幽閒竟日臥。衰病無人問。

    薄暮宅門前。槐花深一寸。

    代鶴

    我本海上鶴。偶逢江南客。感君一顧恩。同來洛陽陌。洛陽寡族類。皎皎唯兩翼。

    貌是天與高。色非日浴白。主人誠可戀。其奈軒庭窄。飲啄雜雞羣。年深損標格。

    故鄉渺何處。雲水重重隔。誰念深籠中。七換摩天翮。

    原選者評。比意深遠。

    立秋夕有懷夢得

    露簟荻竹青。風扇蒲葵輕。一與故人別。再見新蟬鳴。是夕涼飈起。閒境入幽情。

    回燈見棲鶴。隔竹聞吹笙。夜茶一兩杓。秋吟三數聲。所思渺千里。雲水長洲城。

    原選者評。琢句清雅似王維。

    秋日與張賓客舒著作

    同遊龍門醉中狂歌凡二百三十八字

    秋天高高秋光清。秋風嫋嫋秋蟲鳴。嵩峯餘霞錦綺卷。伊水細浪鱗甲生。

    洛陽閒客知無數。少出遊山多在城。商嶺老人自追逐。蓬丘逸士相逢迎。

    南山鼎門十八里。莊店邐迤橋道平。不寒不熱好時節。鞍馬穩快衣衫輕。

    並轡踟躕下西岸。扣舷容與繞中汀。開懷曠達無所繫。觸目勝絕不可名。

    荷衰欲黃荇猶綠。魚樂自躍鷗不驚。翠藻蔓長孔雀尾。綵船櫓急寒雁聲。

    家醞一壺白玉液。野花數把黃金英。晝遊四看西日暮。夜話三及東方明。

    暫停杯觴輟吟詠。我有狂言君試聽。丈夫一生有二志。兼濟獨善難得並。

    不能救療生民病。即須洗濯塵土纓。況吾頭白眼已暗。終日戚促何所成。

    不如展眉開口笑。龍門醉臥香山行。

    南池早春有懷

    朝遊北橋上。晚憩南塘畔。西日雪全銷。東風水盡泮。簁簁魚尾掉。瞥瞥鵝毛換。

    泥暖草芽生。沙虛泉脈散。晴芳冒苔島。宿潤侵蒲岸。洛下日初長。江南春欲半。

    時光共拋擲。人事堪嗟嘆。倚櫂忽尋思。去年池上伴。

    原選者評。妙於體物。息心靜觀得之。

    北窗三友

    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爲。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爲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

    三友遞相引。循環無已時。一彈愜中心。一詠暢四肢。猶恐中有間。以醉彌縫之。

    豈獨吾拙好。古人多若斯。嗜詩有淵明。嗜琴有啓期。嗜酒有伯倫。三人皆吾師。

    或乏儋石儲。或穿帶索衣。絃歌復觴詠。樂道知所歸。三師去已遠。高風不可追。

    三友遊甚熟。無日不相隨。左擲白玉卮。右拂黃金徽。興酣不疊紙。走筆操狂詞。

    誰能持此詞。爲我謝親知。縱未以爲是。豈以我爲非。

    原選者評。猶恐中有間。以醉彌縫之。濁醪妙理如是。正從。三日不飲。覺形神不復相親。語化出。有三友。便有三師。涉筆成趣。

    裴侍中晉公以集賢林亭即事詩二十六韻見贈

    猥蒙徵和才拙詞繁輒廣爲五百字以伸酬獻

    三江路千里。五湖天一涯。何如集賢第。中有平津池。池勝主見覺。景新人未知。

    竹森翠琅玕。水深洞琉璃。水竹以爲質。質立而文隨。文之者何人。公來親指麾。

    疏鑿出人意。結構得地宜。虛襟一搜索。勝槩無遁遺。因下張沼沚。依高築階基。

    嵩峯見數片。伊水分一支。南溪修且直。長波碧逶迤。北館壯復麗。倒影紅參差。

    東島號晨光。杲曜迎朝曦。西嶺名夕陽。杳曖留落暉。前有水心亭。動盪架漣漪。

    後有開闔室。寒溫變天時。幽泉鏡泓澄。怪石山奇攴危。春葩雪漠漠。夏果珠離離。

    主人命方舟。宛在水中坻。親賓次第至。酒樂前後施。解纜始登泛。山遊仍水嬉。

    沿洄無滯礙。向背窮幽奇。瞥過遠橋下。飄旋深澗陲。管絃去縹緲。羅綺來霏微。

    棹風逐舞回。梁塵隨歌飛。宴餘日雲暮。醉客未放歸。高聲索彩箋。大笑催金卮。

    唱和筆走疾。問答杯行遲。一詠清兩耳。一酣暢四肢。主客忘貴賤。不知俱是誰。

    客有詩魔者。吟哦不知疲。乞公殘紙墨。一埽狂歌詞。維公社稷臣。赫赫文武姿。

    十授丞相印。五建大將旗。四朝致勳華。一身冠皋夔。去年才七十。決赴懸車期。

    公志不可奪。君恩亦難違。從容就中道。俛亻黽來保釐。貂蟬雖未脫。鸞鳳已不羈。

    歷徵今與古。獨步無等夷。陸賈功業少。二疏官秩卑。乘舟范蠡懼。辟穀留侯飢。

    豈若公今日。身安家國肥。羊祜在漢南。空留峴首碑。柳惲在江南。只賦汀州詩。

    謝安入東山。但說攜蛾眉。山簡醉高陽。唯聞倒接。豈如公今日。餘力兼有之。

    願公壽如山。安樂長在茲。願我比蒲稗。永得相因依。

    原選者評。三江路千里。至。夏果珠離離。詳敘林亭結構之勝。公來親指麾。五句。特筆提寫。平章風月。行所無事。是大作用人閒中經濟也。主人命方舟。至。不知俱是誰。極言宴飲之樂。客有詩魔者。至。鸞鳳已不羈。入到自己。歷敘裴之功名出處。數行一筆寫出。歷徵今與古。至。餘力兼有之。又歷舉古人作襯。見其兼有衆美。願公壽如山。四句。以祝頌意作結。洋洋大篇。一氣呵成。又復莊重得體。真絕大手筆。亦惟度足以當之。

    。新唐書。裴度傳。雲。度治第東都集賢裏。沼石林叢。岑繚幽勝。午橋作別墅。具煥館涼臺號綠野堂。激波其下。度野服蕭散。與白居易。劉禹錫爲文章。把酒窮晝夜相歡。不問人間事。

    晚歸香山寺因詠所懷

    我年日已老。我身日已閒。閒出都門望。但見水與山。關塞碧巖巖。伊流清潺潺。

    中有古精舍。軒戶無扃關。岸草歇可藉。徑蘿行可攀。朝隨浮雲出。夕與飛鳥還。

    吾道本迂拙。世途多險難。嘗聞嵇呂輩。尤悔生疏頑。巢悟入箕潁。皓知返商巔。

    豈唯樂肥遁。聊復祛憂患。吾亦從此去。終老伊嵩間。

    原選者評。劇談錄。曰。樂天爲少傅。分務洛師。情興高逸。盧尚書簡。辭有別墅。近枕伊水。冬日。與羣從子侄同遊。倚欄眺嵩洛。俄而。霰雪微下。情興益高。因話廉察金陵。常記江南煙水。每見居人。以葉舟浮泛。就食菰米鱸魚。近來思之。如在心目。良久。忽見二人衣蓑笠循岸而來。牽引篷艇。船頭覆青幕。中有白衣人與衲僧偶坐。船後有小竈。安桐甑。草角童煮茗。溯流過於檻前。舟中吟嘯方酣。問之。乃是白傅與僧佛光自建春門往香山精舍。此一段可謂天然圖畫。

    洛陽有愚叟

    洛陽有愚叟。白黑無分別。浪跡雖似狂。謀身亦不拙。點檢盤中飯。非精亦非糲。

    點檢身上衣。無餘亦無闕。天時方得所。不寒復不熱。體氣正調和。不飢仍不渴。

    閒將酒壺出。醉向人家歇。野食或烹鮮。寓眠多擁褐。抱琴榮啓樂。荷鍤劉伶達。

    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髮。不知天地內。更得幾年活。從此到終身。盡爲閒日月。

    原選者評。茗溪漁隱。曰。放眼看青山。任頭生白髮。其超放如此。

    閒居自題

    門前有流水。牆上多高樹。竹徑繞荷池。縈迴百餘步。波閒戲魚鱉。風靜下鷗鷺。

    寂無城市喧。渺有江湖趣。吾廬在其上。偃臥朝復暮。洛下安一居。山中亦慵去。

    時逢過客愛。問是誰家住。此是白家翁。閉門終老處。

    菩提寺上方晚望香山寺寄舒員外

    晚登西寶剎。晴望東精舍。反照轉樓臺。輝輝似圖畫。冰浮水明滅。雪壓松偃亞。

    石閣僧上來。雲汀雁飛下。西京鬧於市。東洛閒如社。曾憶舊遊無。香山明月夜。

    原選者評。真畫景。畫家卻無下筆處。

    小臺

    新樹低如帳。小臺平似掌。六尺白藤牀。一莖青竹杖。風飄竹皮落。苔印鶴跡上。

    幽境與誰同。閒人自來往。

    原選者評。似王。亦似韋。

    池上作

    西溪風生竹森森。南潭萍開水沉沉。叢翠萬竿湘岸色。空碧一泊松江心。

    浦派縈迴誤遠近。橋島向背迷登臨。澄瀾方丈若萬頃。倒影咫尺如千尋。

    泛然獨遊邈然坐。坐念行心思古今。菟裘不聞有泉沼。西河亦恐無雲林。

    豈如白翁退老地。樹高竹密池塘深。華亭雙鶴白矯矯。太湖四石青岑岑。

    眼前盡日更無客。羠上此時惟有琴。洛陽冠蓋自相索。誰肯來此同抽簪。

    小閣閒坐

    閣前竹簫簫。閣下水潺潺。拂簟捲簾坐。清風生其間。靜聞新蟬鳴。遠見飛鳥還。

    但有巾掛壁。而無客叩關。二疏返故里。四老歸舊山。吾亦適所願。求閒而得閒。

    原選者評。起四句颯然而來。紙上有聲。遊平泉宴浥澗宿香山石樓贈座客

    逸少集蘭亭。季倫宴金谷。金谷太繁華。蘭亭闕絲竹。何如今日會。浥澗平泉曲。

    杯酒與管絃。貧中隨分足。紫鮮林筍嫩。紅潤園桃熟。採摘助盤筵。芳滋盈口腹。

    閒吟暮雲碧。醉藉春草綠。舞妙豔流風。歌清叩寒玉。古詩惜晝短。勸我令秉燭。

    是夜勿言歸。相攜石樓宿。

    和夢得洛中早春見贈七韻

    自注。此日出齋。故云

    衆皆賞春色。君獨憐春意。春意竟如何。老夫知此味。燭餘減夜漏。衾暖添朝睡。

    恬和臺上風。虛潤池邊地。開遲花養豔。語懶鶯含思。似訝隔年齋。如勸迎春醉。

    何日同宴遊。心期二月二。

    原選者評。開遲花養豔。語嫩鶯含思。十字刻畫工絕。寫春意變虛爲實。尤奇。

    李盧二中丞各創山居俱誇勝絕然去城稍遠來往頗勞敝

    居新泉實在宇下偶題十五韻聊戲二君

    龍門蒼石壁。浥澗碧潭水。各在一山隅。迢迢幾十裏。清鏡碧屏風。惜哉信爲美。

    愛而不得見。亦與無相似。聞君每來去。矻矻事行李。脂轄復裹糧。心力頗勞止。

    未止吾舍下。石與泉甚邇。鑿鑿復濺濺。晝夜流不已。洛石千萬拳。襯波鋪錦綺。

    海珉一兩片。激瀨含宮徵。綠宜春濯足。淨可朝漱齒。繞砌紫鱗游。拂簾白鳥起。

    何言履道叟。便是滄浪子。君若趁歸程。請君先到此。願以潺湲聲。洗君塵土耳。

    夢上山

    夜夢上嵩山。獨攜藜杖出。千巖與萬壑。遊覽皆周畢。夢中足不病。健似少年日。

    既悟神返初。依然舊形質。始知形神內。形病神無疾。形神兩是幻。夢寐俱非實。

    晝行雖蹇澀。夜步頗安逸。晝夜既平分。其間何得失。

    原選者評。一片悟境。形病神無疾。五字尤有至理。

    錢塘湖春行

    孤山寺北賈亭西。水面初平雲腳低。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最愛湖東行不足。綠楊陰裏白沙堤。

    西湖晚歸回望孤山寺贈諸客

    柳湖松島蓮花寺。晚動歸橈出道場。盧橘子低山雨重。棕櫚葉戰水風涼。

    煙波澹盪搖空碧。樓殿參差倚夕陽。到岸請君回首望。蓬萊宮在海中央。

    原選者評。句法挺健。由字法生新也。重。字。戰。字。搖。字。倚。字俱下得警拔。遂覺全首生動。故曰。煉句不如煉字。

    杭州春望

    望海樓明照曙霞。護江堤白蹋晴沙。濤聲夜入伍員廟。柳色春藏蘇小家。

    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酤酒趁梨花。誰開湖寺西南路。草綠裙腰一道斜。

    原選者評。入。字。藏。字極寫望中之景。落句結足春意。

    汪立名曰。按。能改齋漫錄。雲。劉次莊。樂府解題。曰。錢塘蘇小歌。蘇小非唐人。世

    見樂天。夢得詩多稱詠。遂謂之同時耳。按。郭茂倩所編引廣題曰。蘇小小。錢塘名娼也。蓋南齊時人。西陵。在錢塘之西。故古詞雲。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湖亭晚歸

    盡日湖亭臥。心閒事亦稀。起因殘醉醒。坐待晚涼歸。松雨飄藤帽。江風透葛衣。

    柳堤行不厭。沙軟絮霏霏。

    孤山寺遇雨

    拂波雲色重。灑葉雨聲繁。水鷺雙飛起。風荷一向翻。空濛連北岸。蕭颯入東軒。

    或擬湖中宿。留船在寺門。

    餘杭形勝

    餘杭形勝四方無。州傍青出縣枕湖。繞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樹一千株。

    夢兒亭古傳名謝。教妓樓新道姓蘇。獨有使君年太老。風光不稱白髭鬚。

    江樓夕望招客

    海天東望夕茫茫。山勢川形闊復長。燈火萬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

    風吹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能就江樓銷暑否。比君茅舍校清涼。

    原選者評。高瞻遠矚。坐馳可以役萬景。他人有此眼力。無此筆力。

    江樓晚眺景物鮮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張籍員外

    澹煙疏雨間斜陽。江色鮮明海氣涼。蜃散雲收破樓閣。虹殘水照斷橋樑。

    風翻白浪花千片。雁點青天字一行。好著丹青圖畫取。題詩寄與水曹郎。

    原選者評。起句便是極好畫景。中四句四面摹寫。總爲。鮮明。二字設色。落句以圖畫結足。歸到寄詩之意。篇法極緊。

    晚興

    草淺馬翩翩。新晴薄暮天。柳條春拂面。衫袖醉垂鞭。立語花堤上。行吟水寺前。

    等閒消一日。不覺過三年。

    春題湖上

    湖上春來似畫圖。亂峯圍繞水平鋪。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

    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吊帶展新蒲。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原選者評。畫圖。二字是詩眼。下五句皆實寫畫圖中景。以不捨意作結。而曰。一半勾留。言外正有餘情。

    別州民

    耆老遮歸路。壺漿滿別筵。甘棠無一樹。那得淚潸然。稅重多貧戶。農飢足旱田。

    唯留一湖水。與汝救凶年。

    原選者評。後四句。經濟政績具見其中。慈惠之意藹然言表。必如此留心民事。方許詩酒遊遨。彼長日惟消一局棋者。那得藉口風流也。

    西湖留別

    征途行色慘風煙。祖帳離聲咽管絃。翠黛不須留五馬。皇恩只許住三年。

    綠藤陰下鋪歌席。紅藕花中泊妓船。處處回頭盡堪戀。就中難別是湖邊。

    答微之誇越州州宅

    賀上人回得報書。大誇州宅似仙居。厭看馮翊風沙久。喜見蘭亭煙景初。

    日出旌旗生氣色。月明樓閣在空虛。知君暗數江南郡。除卻餘杭盡不知。

    原選者評。中二聯敘越州風景。微之所誇也。結句戲以折之。樂天自誇也。

    酬微之

    自注。微之雲。天遣兩家無嗣子。欲將文字付誰人。故以此答之。

    滿袠填箱唱和詩。少年爲戲老成悲。聲聲麗曲敲寒玉。句句妍辭綴色絲。

    吟玩獨當明月夜。傷嗟同是白頭時。由來才命相磨折。天遣無兒欲怨誰。

    原選者評。陸龜蒙有云。淫畋漁者謂之暴天物。天物且不可暴。又可抉摘削露其情狀乎。

    天能不致罰耶。長吉夭。東野窮。玉溪生。官不掛朝籍而死。正坐是哉。由此觀之。元白之無後。

    未必非天之致罰也。玩落句意香山其自知之矣。

    微之整集舊詩及文筆爲百軸以七言長句

    寄樂天樂天次韻酬之餘思未盡加爲六韻

    海內聲華並在身。篋中文字絕無倫。遙知獨對封章草。忽憶同爲獻納臣。

    走筆往來盈卷軸。除官遞互掌絲綸。制從長慶詞高古。詩到元和體變新。

    各有文姬才稚齒。俱無通子繼餘塵。琴書何必求王粲。與女猶勝與外人。

    答微之見寄

    可憐風景浙東西。先數餘杭次會稽。禹廟未勝天竺寺。錢湖不羨若耶溪。

    擺塵野鶴春毛暖。拍水沙鷗溼翅低。更對雪樓君愛否。紅欄碧甃點銀泥。

    原選者評。腹聯先將雪意寫透。結句點出好景如畫。

    得湖州崔十八使君書喜與

    杭越鄰郡因成長句代賀兼寄微之

    自注。貞元初。同登科。崔君名最在後。當時崔自詠雲。人間不會雲間事。應笑蓬萊最後仙。

    三郡何因此結緣。貞元科第忝同年。故情歡喜開書後。舊事思量在眼前。

    越國封疆吞碧海。杭城樓閣入青煙。吳興卑小君應屈。爲是蓬萊最後仙。

    原選者評。逐句相承。篇法綿密。卻減盡針線之跡。由其律熟而氣厚也。

    汪立名曰。按。紀事。崔元亮刺湖州時。白公刺杭。元微之以觀察刺越。有唱和詩。號。三州唱和集。

    贈侯三郎中

    老愛東都好寄身。足泉多竹少埃塵。年豐最喜唯貧客。秋冷先知是瘦人。

    幸有琴書堪作伴。苦無田宅可爲鄰。洛中縱未長居得。且與田蘇遊過春。

    原選者評。善以文言道俗情。本色語倍覺雅馴。

    履道新居二十韻

    履道坊西角。官河曲北頭。林園四鄰好。風景一家秋。門閉深沉樹。池通淺沮溝。

    拔青松直上。鋪碧水平流。籬菊黃金合。窗筠綠玉稠。疑連紫陽洞。似到白蘋洲。

    僧至多同宿。賓來輒少留。豈無詩引興。兼有酒銷憂。移榻臨平岸。攜茶上小舟。

    果穿聞鳥啄。萍破見魚遊。地與塵相遠。人將境共幽。泛潭菱點鏡。沉浦月生鉤。

    廚曉煙孤起。庭寒雨半收。老飢初愛粥。瘦冷早披裘。洛下招新隱。秦中忘舊遊。

    辭章留鳳閣。班籍寄龍樓。病愜官曹靜。閒慚俸祿優。琴書中有得。衣食外何求。

    濟世才無取。謀身智不周。應須共心語。萬事一時休。

    原選者評。竟體穩洽。拔青松直上。一聯煉句尤挺健。

    夢行簡

    天氣妍和水色鮮。閒吟獨步小橋邊。池塘草綠無佳句。虛臥春窗夢阿憐。

    原選者評。習用語。妙於點化。

    渡淮

    淮水東南闊。無風渡亦難。孤煙生乍直。遠樹望多圓。春浪棹聲急。夕陽帆影殘。

    濤流宜映月。今夜重吟看。

    自到郡齋僅經旬日方專公務

    未及宴遊偷閒走筆題二十四韻兼寄

    常州賈舍人湖州崔郎中仍呈吳中諸客

    渭北離鄉客。江南守土臣。涉途初改月。入境已經旬。甲郡摽天下。環封極海濱。

    版圖十萬戶。兵籍五千人。自顧才能少。何堪寵命頻。冒榮慚印綬。虛獎負絲綸。

    候病須通脈。防流要塞津。救煩無若靜。補拙莫如勤。削使科條簡。攤令賦役均。

    以茲爲報效。安敢不躬親。襦衤誇提於手。韋弦佩在紳。敢辭稱俗吏。且願活疲民。

    常未徵黃霸。湖猶借寇恂。愧無鐺腳政。徒忝犬牙鄰。制誥誇黃絹。詩篇佔白蘋。

    銅符拋不得。瓊樹見無因。警寐鍾傳夜。催衙鼓報晨。唯知對胥吏。未暇接親賓。

    色變雲迎夏。聲殘鳥過春。麥風非逐扇。梅雨異隨輪。武寺山如故。王樓月自新。

    池塘閒長草。絲竹廢生塵。暑遣燒神酎。晴教曬舞茵。待還公事了。亦擬樂吾身。

    原選者評。中幅極盡理煩治劇之略。蓋到郡經旬而規模已定矣。一結即先憂後樂意。乃知居易實具經世之才而當時未竟其用。爲可惜也。分司以後。時不可爲。不得已託詩酒以自娛耳。救煩無若靜。補拙莫如勤。十字。凡爲守令者當錄置座右。

    故衫

    暗澹緋衫稱老身。半披半曳出朱門。袖中吳郡新詩本。襟上杭州舊酒痕。

    殘色過梅看向盡。故香因洗鼻臭猶存。曾經爛漫三年著。欲棄空箱似少恩。

    原選者評。所詠止一衫。而衫之色香襟袖。衫之時地歲月。歷歷清出。並著衫之人身份性情。亦曲曲傳出。卻又渾成熨貼。無一點安排痕跡。亦絕不假一字纖巧雕琢。此香山擅場處。李商隱輩豈能辦此。

    泛太湖書事寄微之

    煙渚雲帆處處通。飄然舟似入虛空。玉杯淺酌巡初匝。金管徐吹曲未終。

    黃夾纈林寒有葉。碧琉璃水淨無風。避旗飛鷺翩翻白。驚鼓跳魚撥剌紅。

    澗雪壓多松偃蹇。巖泉滴久石玲瓏。書爲故事留湖上。吟作新詩寄浙東。

    軍府威容從道盛。江山氣色定知同。報君一事君應羨。五宿澄波皓月中。

    病中多雨逢寒食

    水國多陰常懶出。老夫饒病愛閒眠。三旬臥度鶯花月。一半春消風雨天。

    薄暮何人吹觱篥。新晴幾處縛鞦韆。採繩芳樹長如舊。唯是年年換少年。

    原選者評。頸聯何其蘊藉。宋人。年年不帶看花眼。不是愁中即病中。之句。便覺徑直少味。

    重答劉和州

    分無佳麗敵西施。敢有文章替左司。隨分笙歌聊自樂。等閒篇詠被人知。

    花邊妓引尋香徑。月下僧留宿劍池。可惜當時好風景。吳王應不解吟詩。

    原選者評。不敢替左司。但可傲睨吳王。即蘇軾雲。識字劣能欺項籍也。

    城上夜宴

    留春不住登城望。惜夜相將秉燭遊。風月萬家河兩岸。笙歌一曲郡西樓。

    詩聽越客吟何苦。酒被吳娃勸不休。從道人生都是夢。夢中歡笑亦勝愁。

    六月三日夜聞蟬

    荷香清露墜。柳動好風生。微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乍聞愁北客。靜聽憶東京。

    我有竹林宅。別來蟬再鳴。不知池上月。誰撥小船行。

    原選者評。一片空明。詩境至此。才許當一。清。字。直是天分高絕。鈍根人何從學步。

    晚起

    臥聽鼕鼕衙鼓聲。起遲睡足長心情。華簪脫後頭雖白。堆案拋來眼挍明。

    閒上籃羜乘興出。醉回花舫信風行。明朝更濯塵纓去。聞道松江水最清。

    河亭晴望

    。九月八日。

    風轉雲頭斂。煙銷水面開。晴虹橋影出。秋雁櫓聲來。郡靜官初罷。鄉遙信未回。

    明朝是重九。誰勸菊花杯。

    原選者評。氣味近老杜。

    夢蘇州水閣寄馮侍御

    揚州驛裏夢蘇州。夢到花橋水閣頭。覺後不知馮侍御。此中昨夜共誰遊。

    原選者評。吳郡志。戴顒宅。北禪寺。唐司勳郎中陸氵誇嘗居之。有花橋水閣。

    太湖石

    煙翠三秋色。波濤萬古痕。削成青玉片。截斷碧雲根。風氣通巖穴。苔紋護洞門。

    三峯具體小。應是華山孫。

    原選者評。律法渾成。腹聯刻畫絕警。結句陡健有力。祕省後廳

    槐花雨潤新秋地。桐葉風翻欲夜天。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

    寄殷協律

    五歲優遊同過日。一朝消散似浮雲。琴詩酒伴皆拋我。雪月花時最憶君。

    幾度聽雞歌白日。亦曾騎馬詠紅裙。吳娘暮雨蕭蕭曲。自別江南更不聞。

    原選者評。無限感慨。冶語更淒涼。

    臨都驛答夢得六言二首

    楊子津頭月下。臨都驛裏燈前。昨日老於前日。去年春似今年。

    謝守歸爲祕監。馮公老作郎官。前事不須問著。新詩且更吟看。

    原選者評。節短音長。

    春詞

    低花樹映小妝樓。春入眉心兩點愁。斜倚欄干背鸚鵡。思量何事不回頭。

    原選者評。豔體。妙於蘊藉。

    送敏中歸豳寧幕

    六十衰翁兒女悲。傍人應笑爾應知。弟兄垂老相逢日。杯酒臨歡欲散時。

    前路加餐須努力。今宵盡醉莫推辭。司徒知我難爲別。直過秋歸未訝遲。

    原選者評。情景一氵勇而出。清空如話。倍覺沉著深摯。惻惻動人。棣華雁影。浮詞不掃自去。

    池窗

    池晚蓮芳謝。窗秋竹意深。更無人作伴。唯對一張琴。送鶴與裴相臨別贈詩

    司空愛爾爾須知。不信聽吟送鶴詩。羽翮勢高寧惜別。稻粱恩厚莫愁飢。

    夜棲少共雞爭樹。曉浴先饒鳳占池。穩上青雲勿回顧。的應勝在白家時。

    原選者評。腹聯便是一生得力處。豈徒贈鶴。兼可風世。正與。送崔考功赴闕。意同。

    馮班曰。此興忠厚。

    烏夜啼

    城上歸時晚。庭前宿處危。月明無葉樹。霜滑有風枝。啼澀飢喉咽。飛低凍翅垂。

    畫堂鸚鵡鳥。冷暖不相知。

    原選者評。夜景刻畫極警。一結托興尤深。

    送東都留守令狐尚書赴任

    翠華黃屋未東巡。碧洛青嵩付大臣。地稱高情多水竹。山宜閒望少風塵。

    龍門即擬爲遊客。金谷先憑作主人。歌酒家家花處處。莫空管領上陽春。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寶曆二年。敬宗欲幸東都。諫者皆不聽。已使按修宮闕。賴裴度婉言而罷。明年爲文宗太和元年。令孤楚以三年春留守東都。故公首句及此。蓋文宗方勵精圖治。盡反敬宗弊政。未東巡之語有微辭焉。

    想東遊五十韻並序

    太和三年春。予病免官後。憶遊浙右數郡。兼思到越一訪微之。故兩浙之間。一物以

    上。想皆在目。吟且成篇。不能自休。盈五百字。亦猶孫興公想天台山而賦之也。

    海內時無事。江南歲有秋。生民皆樂業。地主盡賢侯。郊靜銷戎馬。城高逼鬥牛。

    平河七百里。沃壤二三州。坐有湖山趣。行無風浪憂。食寧妨解纜。寢不廢乘流。

    泉石諳天竺。煙霞識虎丘。餘芳認蘭澤。遺詠思洲。菡萏紅塗粉。菰蒲綠潑油。

    鱗差漁戶舍。綺錯稻田溝。紫洞藏仙窟。玄泉貯怪湫。精神昂老鶴。姿彩娟潛虯。

    靜閱天工妙。閒窺物狀幽。投竿出比目。擲果下獼猴。味苦蓮心小。漿甜蔗節稠。

    橘苞從自結。藕孔是誰鎪。逐日移潮信。隨風變櫂謳。遞夫交烈火。候吏次鳴騶。

    梵塔形疑踊。閶門勢欲浮。客迎攜酒榼。僧待置茶甌。小宴閒談笑。初筵雅獻酬。

    稍催朱蠟炬。徐動碧牙籌。圓王戔飛蓮子。長裾曳石榴。柘枝隨畫鼓。調笑從香球。

    幕颺雲飄檻。簾褰月露鉤。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愁。弦管寧容歇。杯盤未許收。

    良辰宜酩酊。卒歲好優遊。膾縷鮮仍細。蓴絲滑且柔。飽餐爲日計。穩睡是身謀。

    各愧空虛得。官知止足休。自嫌猶屑屑。衆笑太悠悠。物表疏形役。人寰足悔尤。

    蛾須遠燈燭。兔勿近罝罘。幻世春來夢。浮生水上漚。百憂中莫入。一醉外何求。

    未死癡王湛。無兒老鄧攸。蜀琴安膝上。周易在牀頭。去去無程客。行行不繫舟。

    勞君頻問訊。勸我少淹留。雲雨多分散。關山苦阻修。一吟江月別。七見日星周。

    珠玉傳新什。鵷鸞念故儔。懸旌心宛轉。束楚意綢繆。驛舫妝青雀。官槽秣紫騮。

    鏡湖期遠泛。禹穴約冥搜。預埽題詩壁。先開望海樓。飲思親履舄。宿憶並衾裯。

    志氣吾衰也。風情子在不。應須相見後。別作一家遊。

    原選者評。洋洋灑灑。一氣轉旋。細意熨貼。層次井然。起伏照應極變化斷續之妙。

    將至東都先寄令狐留守

    黃鳥無聲葉滿枝。閒吟想到洛城時。惜逢金谷三春盡。恨拜銅樓一月遲。

    詩境忽來還自得。醉鄉潛去與誰期。東都添個狂賓客。先報壺觴風月知。

    原選者評。詩境忽來還自得。簫子顯所謂。須其自來。不以力構。也。杜甫。詩成覺有神。亦是此意。

    晚桃花

    一樹紅桃亞拂池。竹遮松蔭晚開時。非因斜日無由見。不是閒人豈得知。

    寒地生材遺校易。貧家養女嫁常遲。春深欲落誰憐惜。白侍郎來折一枝。

    原選者評。比意深婉。總從一。晚。字生情。寒地生材。句自是主意。以。貧家養女。句更切桃花。故仍以上句作陪。律法極細。

    阿崔

    謝病臥東都。羸然一老夫。孤單同伯道。遲暮過商瞿。豈料鬢成雪。方看掌弄珠。

    已衰寧望有。雖晚亦勝無。蘭入前春夢。桑懸昨日弧。里閭多慶賀。親戚共歡娛。

    膩剃新胎髮。香繃小繡襦。玉芽開手爪。酥顆點肌膚。弓冶將傳汝。琴書勿墜吾。

    未能知壽夭。何暇慮賢愚。乳氣初離殻。啼聲漸變雛。何時能反哺。供養白頭烏。

    原選者評。寫小兒初生。端詳入細。一結喜極。不覺慮其將來。軟語心酸。逼真老人情景。

    此種自讓香山獨步。卷二十六

    太原白居易詩八七十三首

    池上小宴問程秀才

    洛下園林好自知。江南景物暗相隨。淨淘紅炊粒香飯。薄切紫鱗烹水葵。

    雨滴蓬聲青雀舫。浪搖花影白蓮池。停杯一問蘇州客。何似吳松江上時。

    橋亭卯飲

    卯時偶飲齋時臥。林下高橋橋上亭。松影過窗眠始覺。竹風吹面醉初醒。

    就荷葉上包魚鮓。當石渠中浸酒缾。生計悠悠身兀兀。甘從妻喚作劉伶。

    原選者評。蔡寬夫詩話。曰。吳中作魚乍。多用龍溪池中蓮葉包爲之。後數日取食。比瓶中氣味特妙。觀樂天詩。蓋昔人已有此法也。

    西風

    西風來幾日。一葉已先飛。新霽乘輕屐。初涼換熟衣。淺渠消慢水。疏竹漏斜暉。

    薄暮春苔巷。家僮引鶴歸。

    原選者評。蕭疏淡遠。

    題岐王舊山池石壁

    樹深藤老竹迴環。石壁重重錦翠斑。俗客看來猶解愛。忙人到此亦須閒。

    況當霽景涼風后。如在千巖萬壑間。黃綺更歸何處去。洛陽城內有商山。

    原選者評。一氣相生。珠圓玉潤。此七律正宗也。況當。一聯開宋調而氣味自厚。履道池上作家池動作經旬別。松竹琴魚好在無。樹暗小巢藏巧婦。渠荒新葉長慈姑。

    不因車馬時時到。豈覺林園日日蕪。猶喜春深公事少。每來花下得踟躕。

    和令狐相公寄劉郎中兼見示長句

    日月天衢仰面看。尚淹池鳳滯臺鸞。碧幢千里空移鎮。赤筆三年未轉官。

    別後縱吟終少興。病來雖飲不多歡。酒軍詩敵如相遇。臨老猶能一據鞍。

    原選者評。豪極。香山變調。

    期宿客不至

    風飄雨酒帘帷故。竹映松遮燈火深。宿客不來嫌冷落。一尊酒對一張琴。

    原選者評。唐人七絕。每著意前半。此詩上二句字字用意。已寫透冷落光景。下二句一拍自合。

    晚歸府

    晚從履道來歸府。街路雖長尹不嫌。馬上涼於牀上坐。綠槐風透紫蕉衫。

    原選者評。自爲寫照。風致瀟灑。視宋祁。兩行紅燭攤書者。何如。

    從龍潭寺至少林寺題贈同遊者

    山屐田衣六七賢。搴芳蹋翠弄潺湲。九龍潭月落杯酒。三品松風飄管絃。

    強健且宜遊勝地。清涼不覺過炎天。始知駕鶴乘雲外。別有逍遙地上仙。

    元相公輓歌詞三首錄一首

    銘旌官重威儀盛。騎吹聲繁鹵簿長。後魏帝孫唐宰相。六年七月葬咸陽。

    原選者評。嚴重簡括。可當一篇墓誌。酬李二十侍郎

    筍老蘭長花漸稀。衰翁相對惜芳菲。殘鶯著雨慵休囀。落絮無風凝不飛。

    行掇木芽供野食。坐牽蘿蔓掛朝衣。十年分手今同醉。醉未如泥莫道歸。

    原選者評。頷聯似賦似比。意致纏綿。深人無淺語。

    池上閒詠

    青莎臺上起書樓。綠藻潭中系釣舟。日晚愛行深竹裏。月明多上小橋頭。

    暫嘗新酒還成醉。亦出中門便當遊。一部清商聊送老。白鬚蕭颯管絃秋。

    原選者評。天機清妙。吐屬自然。不知者或以爲開宋派矣。

    和高僕射罷節度讓尚書

    授少保分司喜遂遊山水之作

    暫辭八座罷雙旌。便作登山臨水行。能以忠貞酬重任。不將富貴礙高情。

    朱門出去簪纓從。絳帳歸來歌吹迎。鞍轡鬧裝光滿馬。何人信道是書生。

    送考功崔郎中赴闕

    稱意新官又少年。秋涼身健好朝天。青雲上了無多路。卻要徐驅穩著鞭。

    原選者評。規戒深摯。

    同諸客題於家公主舊宅

    平陽舊宅少人遊。應是遊人到即愁。布穀鳥啼桃李院。絡絲蟲怨鳳凰樓。

    臺傾滑石猶殘砌。簾斷真珠不滿鉤。聞道至今蕭史在。髭鬚雪白嚮明州。

    原選者評。寫景穠麗。倍覺蒼涼。一結黯然神傷。不堪卒讀。

    汪立名曰。按。周益公。英華辨證。於家公主。憲宗之女永昌公主下嫁由頁之子季友。元和間卒。追封梁國。諡惠康。於由頁家河南。後徙京兆。居易所題舊宅在洛中。言公主已亡而蕭史尚

    在。後又有。寄明州於駙馬使君詩。雲。留滯三年在浙東。及。海味腥鹹。之語。皆指明州也。

    。英華。作。韶州。是誤以於季友爲於琮也。琮尚宣宗廣德公主在大中十三年。居易歿已久。至貶韶州。則在鹹通十三年。相去更遠矣。菩提寺上方晚眺

    樓閣高低樹淺深。山光水色暝沉沉。嵩煙半卷青綃幕。伊浪平鋪綠綺衾。

    飛鳥滅時宜極目。遠風來處好開襟。誰知不離簪纓內。長得逍遙自在心。

    楊柳枝詞八首錄四首

    依依嫋嫋復青青。勾引春風無限情。白雪花繁空撲地。綠絲條弱不勝鶯。

    紅版江橋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

    蘇州楊柳任君誇。更有錢塘勝館娃。若解多情尋小小。綠楊深處是蘇家。

    葉含濃露如啼眼。枝嫋輕風似舞腰。小樹不禁攀折苦。乞君留取兩三條。

    原選者評。四詩風格不減盛唐。

    春早秋初因時即事兼寄浙東李侍郎

    春早秋初晝夜長。可憐天氣好年光。和風細動簾帷暖。清露微凝枕簟涼。

    窗下曉眠初減被。池邊晚坐乍移牀。閒從蕙草侵階綠。靜任槐花滿地黃。

    理曲管絃聞後院。熨衣燈火映深房。四時新景何人別。遙憶多情李侍郎。

    原選者評。春早秋初。起句揭出。以下兩兩分寫。言下俱有情在。結以。多情。一句收足。點晴欲飛。

    送姚杭州赴任因思舊遊

    與君細話杭州事。爲我留心莫等閒。閭里固宜勤撫卹。樓臺亦要數躋攀。

    笙歌縹緲虛空裏。風月依稀夢想間。且喜詩人重管領。遙飛一王戔賀江山。

    原選者評。不曰。賀詩人。而曰。賀江山。立言特妙。感舊傳衣。頌姚揚己。幾層意思。總攝在內。真仙筆也。

    種柳三詠

    白頭種松桂。早晚見成林。不及栽楊柳。明年便有陰。春風爲催促。副取老人心。

    從君種楊柳。夾水意如何。準擬三年後。青絲拂綠波。仍教小樓上。對唱柳枝歌。

    更想五年後。千千條麴塵。路傍深映月。樓上暗藏春。愁殺閒遊客。聞歌不見人。

    原選者評。姚寬。叢話。曰。唐人詠柳。使。麴塵。字者極多。禮記。月令。薦鞠衣於上帝告桑事。注云。如麴塵色。周禮。內司服鞠衣。鄭司農雲。鞠衣。黃桑服也。色如鞠塵。象桑葉始生。此用之柳。又象其花絮之穗耳。

    韋七自太子賓客再除祕書監以長句賀而餞之

    離筵莫愴且同歡。共賀新恩拜舊官。屈就商山伴麋鹿。好歸芸閣狎鵷鸞。

    落星石上蒼苔古。畫鶴廳前白露寒。老監姓名應在壁。相思試爲拂塵看。

    原選者評。曲折盡意。雍容大雅。

    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感事而作

    禍福茫茫不可期。大都早退似先知。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

    顧索素琴應不暇。憶牽黃犬定難追。麒麟作脯龍爲醢。何以泥中曳尾鼂。

    原選者評。東坡志林。曰。樂天爲王涯所讒。謫江州司馬。甘露之禍。樂天在洛。適遊香山寺。有。白首同歸。二句。不知者以爲幸之也。樂天豈幸人之禍者哉。蓋悲之也。汪立名曰。

    。按。白首同所歸。乃潘岳石崇臨刑時語。太和九年甘露事。李訓。鄭注。舒元輿。王涯。賈食束皆被害。味詩中。同歸。句本就事而言。不專指王涯也。公自蘇州召還。秩位漸崇。見機引退。宦官之禍固早計及者。何致追憾王涯。況公之遷謫本由宦官惡之。附宦官者成之。豈反以中人誅夷士大夫爲快。幸禍之說蓋出章子。厚諺所謂。以小人心度君子腹耳。

    春來頻與李二賓客郭外同遊因贈長句

    風光引步酒開顏。送老消春嵩洛間。朝踏落花相伴出。暮隨飛鳥一時還。

    我爲病叟誠宜退。君是才臣豈合閒。可惜濟時心力在。放教臨水復登山。

    原選者評。觀此詩。可知香山未嘗一刻忘世。豈獨爲他人惋惜耶。

    三月三日

    畫堂三月初三日。絮撲窗紗燕拂檐。蓮子樓杯嘗冷酒。柘枝一曲試春衫。

    階臨池面勝看鏡。戶映花叢當下簾。指點樓南玩新月。玉鉤素手兩纖纖。閒居春盡

    閒泊池舟靜掩扉。老身慵出客來稀。愁應暮雨留教住。春被殘鶯喚遣歸。

    揭甕偷嘗新熟酒。開箱試著舊生衣。冬裘夏葛相催促。垂老光陰速似飛。

    原選者評。煉句煉字。後來陸游得法於此。

    香山避暑二絕

    六月灘聲如猛雨。香山樓北暢師房。夜深起憑欄干立。滿耳潺湲滿面涼。

    紗巾草履竹疏衣。晚下香山蹋翠微。一路涼風十八里。臥乘籃羜睡中歸。

    原選者評。前首如對北風圖。自然毛髮淅灑。次首北窗高枕。無此恬適。真足破除熱惱。

    贈談客

    上客清談何亹亹。幽人閒思自寥寥。請君休說長安事。膝上風清琴正調。

    原選者評。移牀遠客。那容著一點塵氛。

    答夢得秋庭獨坐見贈

    林梢隱映夕陽殘。庭際蕭疏夜氣寒。霜草欲枯蟲思急。風枝未定鳥棲難。

    容衰見鏡同惆悵。身健逢杯且喜歡。應是天教相暖熱。一時垂老與閒官。

    原選者評。頷聯近晚唐。卻非孟郊輩所及。

    酬夢得霜夜對月見懷

    悽清冬夜景。搖落長年情。月帶新霜色。碪和遠雁聲。暖憐爐火近。寒覺被衣輕。

    枕上酬佳句。詩成夢不成。

    初冬月夜得皇甫澤州手札

    並詩數篇因遣報書偶題長句

    清泠玉韻兩三章。落泊銀鉤七八行。心逐報書懸雁足。夢尋來路繞羊腸。

    水南地空多明月。山北天寒足早霜。最恨潑醅新熟酒。迎冬不待兵君嘗。

    原選者評。雁足。羊腸。虛實巧對。與。履道池上。巧婦。慈姑。同一句法。然香山佳處不在此。

    寄獻北都留守裴令公並序

    司徒令公分守東洛。移鎮北都。一心勤王。三月成政。形容盛德。實在歌詩。況辱知

    音。敢不先唱。輒奉五言四十韻寄獻。以抒下情。

    天上中臺正。人間一品高。休明值堯舜。勳業過蕭曹。始擅文三捷。終兼武六韜。

    動人名赫赫。憂國意忉忉。蕩蔡擒封豕。平齊斬巨鰲。兩河收土宇。四海定波濤。

    寵重移宮龠。恩新換閫旄。保釐東宅靜。守護北門牢。晉國封疆闊。幷州士馬豪。

    胡兵驚赤幟。邊雁避烏號。令下流如水。仁沾澤似膏。路喧歌五衤誇。軍醉感單醪。

    將校森貔武。賓僚儼雋髦。客無煩夜柝。吏不犯秋毫。神在臺駘助。魂亡獫狁逃。

    德星銷彗孛。霖雨滅腥臊。烽戍高臨代。關河遠控洮。汾雲晴漠漠。朔吹冷。

    豹尾交牙戟。虯須捧佩刀。通天白犀帶。照地紫麟袍。羌管吹楊柳。燕姬酌蒲萄。

    銀含鑿落王戔。金屑琵琶槽。遙想從軍樂。應忘報國勞。紫微留北闕。綠野寄東皋。

    忽憶前時會。多慚下客叨。清宵陪訁燕話。美景從遊遨。花月還同嘗。琴詩雅自操。

    朱弦拂宮徵。洪筆振風騷。近竹開方丈。依林架桔槔。春池八九曲。畫舫兩三艘。

    徑滑苔粘屐。潭深水沒篙。綠絲縈岸柳。紅粉映樓桃。爲穆先陳醴。招劉共藉糟。

    舞鬟金翡翠。歌頸玉蠐螬。盛德終難過。明時豈易遭。公雖慕張範。帝未舍伊皋。

    眷戀心方結。踟躕首已搔。鸞凰上寥廓。燕雀任蓬蒿。欲獻文狂簡。徒煩思鬱陶。

    可憐四百字。輕重抵鴻毛。

    原選者評。通首分兩大段看。前半敘度平蔡齊之勳業及移鎮北都之治績。而以紫微留北闕。二句鎖住。綠野東皋。已拖到昔時宴集事。後半敘自己從前交誼。而以盛德終難過。四句繚繞前文。述度之寵遇。末方結到獻詩之意。此詩與前。集賢林亭即事。五古一篇。皆香山極用意之作。高華雅贍。杜甫嗣音。惜結句末免弩末。

    看夢得題答李侍郎詩詩中有文星之句因戲和之

    看題錦繡報瓊瑰。俱是人天第一才。好遣文星守躔次。亦須防有客星來。

    原選者評。戲語雅趣。

    早春憶遊思黯南莊因寄長句

    南莊勝處心常憶。借問軒車早晚遊。美景難忘竹廊下。好風爭奈柳橋頭。

    冰消見水多於地。雪霽看山盡入樓。若待春深始同賞。鶯殘花落卻堪愁。

    原選者評。好句疑仙。觸境而得。著意求之。便乏自然之趣。

    杪秋獨夜

    無限少年非我伴。可憐清夜與誰同。歡娛牢落中心少。親故凋零四面空。

    紅葉樹飄風起後。白鬚人立月明中。前頭更有蕭條物。老菊衰蘭三兩叢。

    答閒上人來問因何風疾

    自注。色界四天。初禪具三災。二禪無火災。三禪無水災。四禪無風災。

    一牀方丈向陽開。勞動文殊問疾來。欲界凡夫何足道。四禪天始免風災。

    原選者評。戲語作罷脫耳。亦是小機鋒。禪理不必如是。不必不如是。

    夜聞箏中彈瀟湘送神曲感舊

    縹緲巫山女。歸來七八年。殷勤湘水曲。留在十三絃。苦調吟還出。深情咽不傳。

    萬重雲水思。今夜月明前。

    原選者評。一氣轉折。靈空縹緲。落句不減江上峯青。

    戲禮經老僧

    香火一爐燈一盞。白頭夜禮佛名經。何年飲著聲聞酒。直到如今醉未醒。

    原選者評。解此。可以面壁九年。不立文字。

    夢得前所酬篇有煉盡美少年

    之句因思往事兼詠今懷重以長句答之

    自注。夢得貞元中及今凡仕七朝也。

    煉盡少年成白首。憶初相識到今朝。昔饒春桂長先折。今伴寒松最後凋。

    生事縱貧猶可過。風情雖老未全銷。聲華寵命人皆得。若個如君歷七朝。

    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

    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獨掩扉。病共樂天相伴住。春隨樊素一時歸。

    閒聽鶯語移時立。思逐楊花觸處飛。金帶縋腰衫委地。年年衰瘦不勝衣。

    原選者評。未免有情。誰能遣此。然亦不堪回想矣。

    前有別柳枝絕句夢得繼和雲春盡

    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又復戲答

    柳老春深日又斜。任他飛向別人家。誰能更學孩童戲。尋逐春風捉柳花。

    時熱少見客因詠所懷

    冠櫛心多懶。逢迎興漸微。況當時熱甚。幸遇客來稀。溼灑池邊地。涼開竹下扉。

    露牀青篾簟。風架白蕉衣。院靜留僧宿。樓空放妓歸。衰殘強歡宴。此事久知非。

    宣州崔大夫閣老忽以近詩數十首

    見示吟諷之下竊有所喜因成長句寄題郡齋

    謝玄暉歿吟聲寢。郡閣寥寥筆硯閒。無復新詩題壁上。虛教遠岫列窗間。

    忽驚歌雪今朝至。必恐文星昨夜還。再喜宣城章句動。飛觴遙賀敬亭山。

    原選者評。句句相生。白描高手。

    晚池泛舟遇景成詠贈呂處士

    岸淺橋平池面寬。飄然輕棹泛澄瀾。風亦扇引開懷入。樹愛舟行仰臥看。

    別境客稀知不易。能詩人少詠應難。惟憐呂叟時相伴。同把磻溪舊釣竿。

    原選者評。好句俱以不經意得之。香山晚年詩境如是。

    和楊尚書罷相後夏日遊

    永安水亭兼招本曹楊侍郎同行

    道行無喜退無憂。舒捲如雲得自由。良冶動時爲哲匠。巨川濟了作虛舟。

    竹亭陰合偏宜夏。水檻風涼不待秋。遙愛翩翩雙紫鳳。入同官署出同遊。

    原選者評。如題順寫。層層俱到。頷聯對句尤勝。可謂句中有句。

    五年秋病後獨宿香山寺二首

    經年不到龍門寺。今夜何人知我情。還向暢師房裏宿。新秋月色舊灘聲。

    原選者評。舊。字下得奇。卻妙。

    飲徒歌伴今何在。雨散雲飛盡不回。從此香山風月夜。只應長是一身來。

    早入皇城贈王留守僕射

    津橋殘月曉沉沉。風露悽清禁署深。城柳宮槐謾搖落。悲愁不到貴人心。

    山中五絕句錄三首

    嶺上雲

    嶺上白雲朝未散。田中青麥旱將枯。自生自滅成何事。能逐東風作雨無。

    石上苔

    漠漠斑斑石上苔。幽芳靜綠絕纖埃。路傍凡草榮遭遇。曾得七香車輾來。

    澗中魚

    海水桑田欲變時。風濤翻覆沸天池。鯨吞蛟鬥波成血。深澗游魚樂不知。

    原選者評。比體。暗指甘露事。

    和敏中洛下即事

    昨日池塘春草生。阿連新有好詩成。花園到處鶯呼入。駿馬遊時客避行。

    水暖魚多似南國。人稀塵少勝西京。洛中佳境應無限。若欲諳知問老兄。

    送敏中新授戶部員外郎西歸

    自注。長慶初。予爲主客郎中。知制誥。遷中書舍人。去今二十一年也。

    千里歸程三伏天。官新身健馬翩翩。行衝赤日加餐飯。上到青雲穩著鞭。

    長慶老郎唯我在。客曹故事望君傳。前鴻後雁行難續。相去迢迢二十年。原選者評。舊唐書。武宗聞居易名。欲相之。以問李德裕。德裕言居易病廢。敏中文類其兄。有器識。即除翰林學士。時方爲庫部郎中。未逾三年入相。

    覽盧子蒙侍御舊詩多與微之唱和

    感今傷昔因贈子蒙題於卷後

    早聞元九詠君詩。恨與盧君相識遲。今日逢君開舊卷。卷中多道贈微之。

    相看掩淚情難說。別有傷心事豈知。聞道咸陽墳上樹。已抽三丈白楊枝。

    原選者評。清空一氣。直從肺腑中流出。不知是血是淚。筆墨之痕俱化。

    汪立名曰。北夢瑣言。雲。白太保與元相國友善。以詩道著名。時號元白。其集內有。哭元相。詩云。相看掩淚俱無語。等句。洎自撰墓誌銘雲。與夢得爲詩友。殊不言元公。人疑其隙終也。按此語在。醉吟先生傳。中。非墓誌也。傳未曰。於時開成三年。先生之齒六十有七。

    則是微之之歿久矣。其所謂。如滿之爲空門友。韋楚爲山水友。夢得爲詩友。皇甫朗爲酒友。

    皆就當時在洛之人而言。非該舉平生也。且公晚年哭微之之作甚多。有。夢微之。詩云。夜來攜手夢同遊。晨起盈巾淚莫收。又。聞歌者唱微之詩。雲。時向歌中聞一句。未容傾耳已傷心。感悼悽愴。如在初歿。隙終之語。豈不大謬焉。又考史傳皆作。白少傅。即公詩內止有少傅官停語。並無稱太保者。不知何所本也。

    新小灘

    石淺沙平流水寒。水邊斜插一漁竿。江南客見生鄉思。道似嚴陵七里灘。

    喜入新年自詠

    白鬚如雪五朝臣。又值新正第七旬。老過佔他藍尾酒。病餘收得到頭身。

    銷磨歲月成高位。比類時流是幸人。大曆年中騎竹馬。幾人得見會昌春。

    原選者評。每句中含一喜字。結處收應五朝。筆力健舉。老年精神魄力如是。真不可及。

    夏日與閒禪師林下避暑

    自注。是歲潮韶等郡皆有親友謫居。

    落景牆西塵土紅。伴僧閒坐竹泉東。綠蘿潭上不見日。白石灘邊長有風。

    熱惱漸知隨念盡。清涼常願與人同。每因毒暑悲親故。多在炎方瘴海中。

    原選者評。稽古錄。曰。開成五年。楊嗣復貶潮州。李珏貶韶州。談氏小外孫玉童自注。談氏初逝。

    外翁七十孫三歲。笑指琴書欲遣傳。自念老夫今髦矣。因思稚子更茫然。

    中郎餘慶鍾羊祜。子幼能文似馬遷。才與不才爭料得。東牀空後且嬌憐。

    楊柳枝詞

    一樹春風千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

    原選者評。風致翩翩。

    。云溪友議。曰。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嘗爲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年既高邁而小蠻方豐豔。因楊柳詞以託意雲。

    詔取永豐柳植禁苑感賦

    一樹衰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

    原選者評。云溪友議。曰。宣宗朝。國樂唱前詞。上問誰作。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

    遂因東使。命取永豐柳兩枝植于禁中。居易感上知其名且好風雅。又爲詩一章。

    池上篇並序

    都城風土水木之勝在東南偏。東南之勝在履道里。裏之勝在西北隅。西閈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樂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畝。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島樹橋道間之。初樂天既爲主。喜且曰。雖有臺池。無粟不能守也。乃作池東粟廩。又曰。雖有子弟。無書不能訓也。乃作池北書庫。又曰。雖有賓朋。無琴酒不能娛也。乃作池西琴亭。加右樽焉。樂天罷杭州刺史時。得天竺石一。華亭鶴二以歸。始作西平橋。開環池路。罷蘇州刺史時。得太湖石。白蓮。折腰菱。青板舫以歸。又作中高橋。通三島徑。罷刑部侍郎時。有粟千斛。書一車。洎臧獲之習筦磬絃歌者指百以歸。先是穎川陳孝山與釀法。酒味甚佳。博陵崔晦叔與琴。韻甚清。蜀客姜發授。秋思。聲甚淡。弘農楊貞一與青石三。方長平滑。可以坐臥。大和三年夏。樂天始得請爲太子賓客。分秩於洛下。息躬於池上。凡三任所得。

    四人所與。洎吾不才身。今率爲池中物矣。每至池風春。池月秋。水香蓮開之旦。露清鶴唳之夕。拂楊石。舉陳酒。援崔琴。彈姜。秋思。頹然自適。不知其他。酒酣琴罷。又命琴童登中島亭。合奏。霓裳散序。聲隨風飄。或凝或散。悠揚於竹煙波月之際者久之。曲未竟而樂天陶然已醉。睡於石上矣。睡起偶詠。非詩非賦。阿龜握筆。因題石間。視其粗成韻章。

    命爲池上篇云爾。十畝之宅。五畝之園。有水一池。有竹千竿。勿謂土狹。勿謂地偏。

    足以容膝。足以息肩。有堂有庭。有橋有船。有書有酒。有歌有弦。

    有叟在中。白鬚飄然。識分知足。外無求焉。如鳥擇木。姑務巢安。

    如龜居坎。不知海寬。靈鶴怪石。紫菱白蓮。皆吾所好。盡在我前。

    時飲一杯。或吟一篇。妻孥熙熙。雞犬閒閒。優哉遊哉。吾將終老乎其間。

    原選者評。池上佳境。詳於序中。詩更不爾見縷。淡淡寫來。自見老潔。識分知足。四字是樂天一生得力處。真實受用。在此序中。未及詩中。特爲清出。可爲奢汰逾分。營營無厭者痛下鍼砭。汪立名曰。按。公有。奉和牛思黯太湖石兼呈夢得。詩。其未雲。共嗟無此分。虛管太湖來。自注。與夢得俱典姑蘇。而不獲此石。而此詩序中又云。罷蘇州刺史時得太湖石。豈歸洛既久。舊物皆不復存耶。

    齒落辭並序

    開成二年。予春秋六十六。瘠黑衰白。老狀具矣。而雙齒又墮。慨然感嘆者久之。因爲。齒落辭。以自廣。其辭曰。

    嗟嗟乎雙齒。自吾有爾。俾爾嚼肉咀蔬。銜杯漱水。豐吾膚革。滋吾血髓。從幼逮老。勤亦至矣。幸有輔車。非無斷齶。胡然舍我。一旦雙落。齒雖無情。吾豈無情。老與齒別。齒隨涕零。我老日來。爾去不回。嗟嗟乎雙齒。孰謂而來哉。孰謂而去哉。齒不能言。請以意宣。

    爲君口中之物。忽乎六十餘年。昔君之壯也。血剛齒堅。今君之老矣。血衰齒寒。輔車斷齶。日削月朘。上參差而下危兀危臬。曾何足以少安。嘻。君其聽哉。女長辭姥。臣老辭主。發衰辭頭。葉枯辭樹。物無細大。功成者去。君何嗟嗟。獨不聞諸道經。我身非我有也。蓋天地之委形。君何嗟嗟。又不聞諸佛說。是身如浮雲。須臾變滅。由是而言。君何有焉。所宜委百骸而順萬化。

    胡爲乎嗟嗟於一牙一齒之間。吾應曰。吾過矣。爾之言然。

    原選者評。遊戲名。通。莊子。寓言之旨也。後段分三層。功成者去。一層。是盛衰相尋之理。道經。一層。歸於曠達。佛說。一層。衷諸虛無。小中見大。視韓愈。落齒詩。更覺波瀾不竭。

    不能忘情吟並序

    樂天既老。又病風。乃錄家事。會經費。去長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餘。綽綽有歌舞態。善唱。楊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聞洛下。籍在經費中。將放之。馬有駱者。駔壯駿穩。乘之亦有年。籍在長物中。將鬻之。圉人牽馬出門。馬驤首反顧一鳴。聲音間似知去而旋戀者。素聞馬嘶。慘然立且拜。婉孌有辭。自注。辭具下。辭畢泣下。予聞素言。亦愍默不能對。且命回勒反袂。飲素酒。自飲一杯。快吟數十聲。聲成文。文無定句。句隨吟之短長也。凡二百三十四言。噫。予非聖達。不能忘情。又不至於不及情者。事來攪情。情動不可柅。因自哂。題其篇曰。不能忘情吟。吟曰。

    。

    鬻駱馬兮放楊柳枝。掩翠黛兮頓金羈。馬不能言兮長鳴而卻顧。楊柳枝再拜長跪而致辭。

    辭曰。主乘此駱五年。凡千有八百日。銜橛之下。不驚不逸。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櫛之間。無違無失。今素貌雖陋。未至衰摧。駱力猶壯。又無虺阝貴。即駱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

    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雙去。有去無回。故素將去。其辭也苦。駱將去。其鳴也哀。此人之情也。馬之情也。豈主君獨無情哉。予俯而嘆。仰而咍。且曰。駱駱爾勿嘶。素素爾勿啼。

    駱反廄。素反閨。吾疾雖作。年雖頹。幸未及項籍之將死。亦何必一日之內。棄騅兮而別虞兮。

    乃目素兮素兮。爲我歌楊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與爾歸醉鄉去來。

    原選者評。借樊素語問答成篇。亦因序中摹寫盡致。故作此變化避就之法。

    。冷齋夜話。曰。東坡南遷。侍兒王朝雲者請從行。東坡嘉之。作詩有。不學楊柳枝別樂天句。其序雲。世謂樂天有鬻駱放楊柳枝詞。嘉其至老病不忍去也。然夢得詩曰。春盡絮飛留不得。隨風好去落誰家。樂天亦云。病與樂天相伴住。春同樊素一時歸。則是樊素竟去也。

    江南喜逢蕭九徹因話長安舊遊戲贈五十韻

    憶昔嬉遊伴。多陪歡宴場。寓居同永樂。幽會共平康。師子尋前曲。聲兒出內坊。

    花深態奴宅。竹錯得憐堂。庭晚開紅藥。門閒蔭綠楊。經過悉同巷。居處盡連牆。

    時世高梳髻。風流澹作妝。戴花紅石竹。帔暈紫檳榔。鬢動懸蟬翼。釵垂小鳳行。

    拂胸輕粉絮。暖手小香囊。選勝移銀燭。邀歡舉玉觴。爐煙凝麝氣。酒色注鵝黃。

    急管停還奏。繁弦慢更張。雪飛回舞袖。塵起繞歌梁。舊曲翻調笑。新聲打義揚。

    多情推阿軟。巧語許秋娘。風暖春將暮。星迴夜未央。宴餘添粉黛。坐久換衣裳。

    結伴歸深院。分頭入洞房。彩帷開翡翠。羅薦拂鴛鴦。留宿爭牽袖。貪眠各佔牀。

    綠窗籠水影。紅壁背燈光。索鏡收花鈿。邀人解袷襠。暗嬌妝靨笑。私語口脂香。

    怕曉聽鍾坐。羞明映縵藏。眉殘蛾翠淺。鬟解綠雲長。聚散知無定。憂歡事不常。

    離筵開夕宴。別騎促晨裝。去住青門外。留連滻水傍。車行遙寄語。馬駐共相望。

    雲雨分何處。山川共異方。野行初寂寞。店宿乍恓惶。別後嫌宵永。愁來厭歲芳。

    幾看花結子。頻見露爲霜。歲月何超忽。音容坐渺茫。往還書斷絕。來去夢遊揚。

    自我辭秦地。逢君客楚鄉。當嗟異岐路。忽喜共舟航。話舊堪垂淚。思鄉數斷腸。

    愁雲接巫峽。淚竹近瀟湘。月落江湖闊。天高節候涼。浦深煙渺渺。沙冷月蒼蒼。

    紅葉江楓老。青蕪驛路荒。野風吹蟋蟀。湖水浸菰蔣。帝路何由見。心期不可忘。

    舊遊千里外。往事十年強。春晝提壺飲。秋林摘橘嘗。強歌還自感。縱飲不成狂。

    永夜長相憶。逢君各共傷。殷勤萬里意。並寫贈蕭郎。

    原選者評。通首分三段。憶昔嬉遊伴。直起至。鬟解綠雲長。一段。敘長安舊遊也。聚散知無定。二句作一轉。至。來去夢遊揚。一段。敘別後星霜屢易也。自我辭秦地。以下。敘正面撫今追昔。滿目蒼涼。殊有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感。末以贈字作結。篇法完密。

    送劉郎中赴任蘇州二首

    仁風膏雨去隨輪。勝境歡游到逐身。水驛路穿兒店月。花船棹入女湖春。

    宣城獨詠窗中岫。柳惲單題汀上。何似姑蘇詩太守。吟詩相繼有三人。

    原選者評。汪立名曰。按。語兒。即。御兒。吳越分境。越國西北置。御兒與吳分爲界。

    。通典。注云。在嘉興縣南有地名御兒也。國語。曰。吾用御兒臨之。今俗作。語。字。又吳改。禾興。爲。嘉興。隋廢。唐武德四年復置。九年。省入吳縣。貞觀八年復置。屬蘇州。女墳湖。吳地記。雲。吳王葬女取土成湖。又。郡國志。王女墳在郭西。雲闔廬食蒸魚。嘗半而與女。女怒自殺。闔廬痛之。葬於國西閶門外。文石爲槨。金鼎玉杯。銀樽珠襦悉以送女。又記雲。以水繞墳。因名女墳湖。白萍洲在湖州。雨

    言 溪之東南。去州一里。洲上有魯公顏真卿芳

    菲亭。內有梁太守柳惲詩云。汀洲採白萍洲。日暮江南春。因以爲名。以上並見。太平寰宇記。

    靈嚴寺

    館娃宮畔千年寺。水闊雲多客到稀。聞說春來更惆悵。百花深處一僧歸。

    寄韜光禪師

    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

    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鐘聲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

    原選者評。注立名曰。按。方輿勝覽。虔州有天竺寺。在水東三里。東坡。天竺寺詩香山居士留遺蹟一首序。雲。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謂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白樂天親書。一山門作兩山門。詩。筆勢奇逸。墨跡如新。今四十年。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詩。又東坡書樂天此詩後雲。唐韜光禪師自錢唐天竺來住是山。樂天守蘇日。以此詩寄之。慶曆中。先君遊此。猶見樂天真跡。後四十七年。軾南遷過虔。復經此寺。徒見石刻而已。紹聖元年八月十七日。是此詩固寄虔州也。但韜光禪師本住靈隱。故詩中有。天香桂子。語。鹹淳臨安志。靈山之陰。此澗之陽即靈隱寺。靈山之南。南澗之陽即天竺寺。二澗流水號錢源。泉繞寺峯南北而下。至峯前合爲一澗。有橋號合澗。又云。靈隱天竺兩山由一門而入。又云東坡虔州。天竺寺詩。引云云。據此則樂天詩非爲杭作。故舊志不收。但坡公。贈杭州上天竺辨才。二詩。一雲。想見南北山。花發前後臺。一雲。南北一山門。上下兩天竺。又皆採白詩語。姑附著於此。以俟知者。要之。白詩自是寄杭州。後韜光移錫與詩俱去。故遺蹟在虔耳。

    卷二十七

    昌黎韓愈詩一二十四首

    韓愈文起八代之衰。而其詩亦卓絕千古。論者常以文掩其詩。甚或謂於詩本無解處。夫唐人以詩名家者多。以文名家者少。謂韓文重於韓詩可也。直斥其詩爲不工。則羣兒之愚也。大抵議韓詩者。謂詩自有體。此押韻之文。格不近詩。又豪放有餘。深婉不足。常苦意與語俱盡。蓋自劉分攵。沈括。時有異同。而黃魯直。陳師道輩遂羣相訾謷。歷宋。元。明。異論間出。此實昧於昌黎得力之所在。未嘗沿波以討其源。則真不辨詩體者也。夫六義肇興。體裁斯別。言簡而意該。節短而韻長。含吐抑揚。雖重複其詞。而彌有不盡之味。此風人之旨也。至於二。雅。三。頌。鋪陳終始。竭情盡致。義存乎揚厲而不病其誇情。迫於呼號而不嫌其激。其爲體迥異於。風。非特詞有繁簡。其意之隱顯固殊焉。千古以來寧有以少含蓄爲。雅。頌。之病者乎。然則唐詩如王孟一派。源出於。風。而愈則本之。雅。頌。以大暢厥辭者也。其生平論詩專主李杜。而於治水之航。磨天之刃。慷慨追慕。誠欲效其震盪乾坤。陵暴萬類。而後得盡吐其奇傑之氣。其視清微淡遠。雅詠溫恭。殊不足以盡吾才。然偶一爲之。餘力亦足以相及。如。琴操。及。南溪。諸作具在。特性所不近。不多作耳。而仰攻者顧執多少之數以判優絀之數乎。擬桃源爲樂土而輒謂洪河太華之馬戒人。求仙佛之玄虛而反以聖賢經天緯地爲多事。此其說固不待智者而決也。今試取韓詩讀之。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誠不減於李。其渾涵汪茫。千匯萬狀。誠不減於杜。而風骨峻嶒。腕力矯變。得李杜之神而不襲其貌。則又拔奇於二子之外而自成一家。夫詩至足與李杜鼎立。而論定猶有待於千載之後。甚矣。詩道之難言也。然元稹固嘗推杜而抑李。歐陽修又主退之不主子美。李杜已然在。愈故應不免。彼自鳴自息者。又烏足與深辨哉。茲集所登。爲古詩者什八。爲律詩者什二。蓋愈詩偏以古勝。此自有定論也。聯句之盛。前此未有。以非一人所得專美。故置不錄。若夫集外遺詩。如。嘲鼾睡。辭唱歌。淺俚醜惡。假託無疑。直應削去。而不容列諸集中者也。

    元和聖德詩並序

    臣愈頓首再拜言。臣伏見皇帝陛下即位以來。誅流奸臣。朝廷清明。無有欺蔽。外斬楊惠琳。劉闢以收夏。蜀。東定青。徐積年之叛。海內怖駭。不敢違越。郊天告廟。神靈歡喜。風雨晦明。無不從順。太平之期。適當今日。臣蒙被恩澤。日與羣臣序立紫宸殿陛下。親望穆穆之光。而其職業。又在以經籍教導國子。誠宜率先作歌詩以稱道盛德。不可以辭語淺薄。不足以自效爲解。輒依古作四言。元和聖德詩。一篇。凡千有二十四字。指事實錄。具載明天子文武神聖。以警動百姓耳目。傳示無極。其詩曰。皇帝即阼。物無違拒。曰暘而暘。曰雨而雨。維是元年。有盜在夏。欲覆其州。以踵近武。皇帝曰嘻。豈不在我。負鄙爲艱。縱則不可。出師徵之。其衆十旅。軍其城下。告以福禍。腹敗枝披。不敢保聚。擲首陴外。降幡夜豎。疆外之險。莫過蜀土。韋皋去鎮。劉闢守後。血人於牙。不肯吐口。開庫啖士。曰隨所取。汝張汝弓。汝鼓汝鼓。汝爲表書。求我帥汝。事始上聞。在列鹹怒。皇帝曰然。嗟遠士女。苟附而安。則且付與。讀命於庭。出節少府。朝發京師。夕至其部。闢喜謂黨。汝振而伍。蜀可全有。此不當受。萬牛臠炙。萬甕行酒。以錦纏股。以紅帕首。有恇其兇。有餌其誘。其出於穰穰。隊以萬數。遂劫東川。遂據城阻。皇帝曰嗟。其又可許。爰命崇文。分卒禁御。有安其驅。無暴我野。日行三十。徐壁其右。闢黨聚謀。鹿頭是守。崇文奉詔。進退規矩。戰不貪殺。擒不濫數。四方節度。整兵頓馬。上章請討。俟命起坐。皇帝曰嘻。無汝煩苦。荊並洎梁。在國門戶。出師三千。各選爾醜。四軍齊作。殷其如阜。或拔其角。或脫其距。長驅洋洋。無有齟齬。八月壬午。闢棄城走。載妻與妾。包裹稚乳。是日崇文。入處其宇。分散逐捕。搜原剔藪。闢窮見窘。無地自處。俯視大江。不見洲渚。遂自顛倒。若杵投臼。取之江中。枷脰械手。婦女累累。啼哭拜叩。來獻闕下。以告廟社。周示城市。鹹使觀睹。解脫攣索。夾以砧斧。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次及其徒。體骸撐拄。末乃取闢。駭汗如寫。揮刀紛紜。爭刌膾脯。優賞將吏。扶珪綴組。帛堆其家。粟塞其庾。哀憐陣歿。廩給孤寡。贈官封墓。周幣宏溥。經戰伐地。寬免租簿。施令酬功。急疾如火。天地中間。莫不順序。幽恆青魏。東盡海浦。南至徐蔡。區外雜虜。怛威赧德。踧踖蹈舞。掉棄兵革。私習簋簋。來請來覲。十百其耦。皇帝曰籲。伯父叔舅。各安爾位。訓厥氓甿。正月元日。初見宗祖。躬執百禮。登降拜俯。薦於新宮。視瞻梁梠。戚見容色。淚落入俎。侍祠之臣。助我惻楚。乃以上辛。於郊用牡。除於國南。鱗筍毛簴。廬幕周施。開揭磊砢。獸盾騰挐圓壇帖妥。天兵四羅。旂常妸娜。駕龍十二。魚魚雅雅。宵升於丘。奠璧獻斝。衆樂驚作。轟豗融冶。紫焰噓呵。高靈下墮。羣星從坐。錯落侈哆。日君月妃。煥赫婐羙。瀆鬼濛鴻。嶽祗嶪峨。飫沃羶薌。產祥降嘏。鳳皇應奏。舒翼自拊。赤麟黃龍。逶陀結糹鬥。卿士庶人。黃童白叟。踊躍歡呀。失喜噎歐。乾清坤夷。境落褰舉。帝車回來。日正當午。幸丹鳳門。大赦天下。滌濯戔刂磢。磨滅瑕垢。續功臣嗣。拔賢任。孩養無告。仁滂施厚。皇帝神聖。通達今古。聽聰視明。一似堯禹。生知法式。動得理所。天錫皇帝。爲天下主。幷包畜養。無異細鉅。億載萬年。敢有違者。皇帝儉勤。盥濯陶瓦。斥遣浮華。好此綈糹寧。敕戒四方。侈則有咎。天錫皇帝。多麥與黍。無召水旱。耗於雀鼠。億載萬年。有富無窶。皇帝正直。別白善否。擅命而狂。既翦既去。盡逐羣奸。靡有遺侶。天錫皇帝。厖臣碩輔。博問遐觀。以置左右。億載萬年。無敢餘侮。皇帝大孝。慈祥悌友。怡怡愉愉。奉太皇后。浹於族親。濡及九有。天錫皇帝。與天齊壽。登茲太平。無怠永久。億載萬年。爲父爲母。博士臣愈。職是訓詁。作爲歌詩。以配吉甫。

    原選者評。典雅處似毛詩。質峭處似秦碑。華潤處似。文選。然通體質峭居多。首尾頌揚亦彌與秦碑爲近。誅闢。一段。藉以悚動藩鎮。前人論之詳矣。至。幽。恆。青。魏。一段。寫諸道震懾。而朝廷慰安鎮撫。得體有威。尤是最著意處。

    穆修曰。退之。元和聖德詩。淮西碑。柳雅章。之類。皆辭嚴義偉。製作如經。能山卒然聳唐德於盛漢之表。

    。筆墨閒錄。曰。此序乃司馬遷之文。非相如文也。

    張木式曰。誦退之。聖德頌。至。婉婉弱子。赤立傴僂。牽頭曳足。先斷腰膂。處。世榮舉子由之說曰。此李斯。頌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謂無愧於。風。雅。何其陋也。此說如何。曰退

    之筆力高。得斬截處即斬截。他豈不知此。所以爲此言者。必有說。蓋欲使藩鎮聞之畏罪懼禍。

    不敢叛耳。今人讀之至此。猶且寒心。況當時藩鎮乎。此正是合乎。風。雅。處。只如。牆有茨。桑中。諸詩。或以爲不必載。而龜山乃曰。此衛爲夷狄所滅之由。退之之言亦此意也。

    退之之意過於子由遠矣。大抵前輩不可輕議。

    樊汝霖曰。此詩蘇黃門獨謂不然。且曰此特憲宗命崇文誅一劉闢爾。其言。闢棄城走。爭寸刂膾脯。何其瑣屑之甚。謂之造語工則可。謂之得雅體。未也。詩。載文王伐崇。武王伐紂。

    固自有體。退之獨不到此耶。亦其少年所爲文也。按公時年四十。不可謂少。大抵德不足則誇。

    憲宗功烈固偉。比文武則有間矣。王荊公嘗論詩曰。周頌之詞約約。所以爲嚴。德盛故也。魯頌之詞侈侈。所以爲誇。德不足故也。是詩也。亦魯頌之謂歟。

    。彥周詩話。曰。韓退之。元和聖德詩。雲。駕龍十二。魚魚雅雅。其深於詩者耶。

    琴操十首

    將歸操

    孔子之趙聞殺鳴犢作。

    狄之水兮。其色幽幽。我將濟兮。不得其由。涉其淺兮。石齧我足。乘其深兮。龍入我舟。

    我濟而悔兮。將安歸尤。歸兮歸兮。無與石鬥兮。無應龍求。

    原選者評。喻意奇警。

    猗蘭操

    孔子傷不逢時作。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其曷爲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雪霜貿貿。薺麥之茂。子如不傷。我不爾覯。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原選者評。薺麥二語。妙於和平。君子二語。妙於斬截。寫得安土樂天意出。

    龜山操

    孔子以季桓子受齊女樂。諫不從。望龜山而作。

    龜之氛兮。不能雲雨。龜之木卉兮。不中樑柱。龜之大兮。秖以奄魯。知將隳兮。哀莫餘伍。

    周公有鬼兮。嗟餘歸輔。

    原選者評。一結深痛。越裳操

    周公作。

    雨之施。物以孳。我何意於彼爲。自周之先。其艱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後人。我祖在上。

    四方在下。厥臨孔威。敢戲以侮。孰荒於門。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原選者評。我何意於彼爲。不享其贄。不臣其人。妙用盡此六字。四海既均。越裳是

    臣。愈淡愈妙。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也。

    李光地曰。孰荒於門。孰治于田。言豈有荒於門而能治于田者。見非安近無以服遠。起

    下兩句意。

    拘幽操

    文王羑里作。

    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肅肅兮。聽不聞聲。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

    爲死爲生。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原選者評。伊川程子曰。退之作。琴操。有曰。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道文王意中事。

    前後之人道不到此。徐仲車言。退之。拘幽操。謂文王囚羑里作。乃雲。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此可謂知文王之用心矣。凱風。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而云。母氏聖善。我無令人。

    重自責也。

    岐山操

    周公爲大王作。

    我家於豳。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今狄之人。將土我疆。民爲我戰。誰使死傷。

    彼岐有岨。我往獨處。爾莫餘追。無思我悲。

    履霜操

    尹吉甫子伯奇無罪。爲後母譖而見逐。自傷作

    父兮兒寒。母兮兒飢。兒罪當笞。逐兒何爲。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兒語。

    兒寒何衣。兒飢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母生衆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寧不悲。

    原選者評。結處獨呼母憐。更得神解。

    雉朝飛操

    牧犢子七十無妻。見雉雙飛。感之而作。雉之飛。於朝日。羣雌孤雄。意氣橫出。當東而西。當啄而飛。隨飛隨啄。羣雌粥粥。嗟我雖人。曾不如彼雉雞。生身七十年。無一妾與妃。

    別鵠操

    商陵穆子娶妻五年無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聞之。中夜悲嘯。穆子感之而作。

    雄鵠銜枝來。雌鵠啄泥歸。巢成不生子。大義當乖離。江漢水之大。鵠身鳥之微。更無相逢日。且可繞樹相隨飛。

    殘形操

    曾子夢見一狸不見其首作。

    有獸維狸兮。我夢得之。其身孔明兮。而頭不知。吉凶何爲兮。覺坐而思。巫咸上天兮。

    識者其誰。

    原選者評。滄浪詩話。曰。韓退之。琴操。高古。正是本色。非唐賢所及。

    。漁隱叢話。曰。唐子西語錄。雲。古樂府命題。皆有主意。後人之用樂府爲題者。直當代其人而措辭。如。公無渡河。須作妻止其夫之辭。太白輩或失之。惟退之。琴操。得禮。琴操。柳子厚不能作。子厚。皇雅。退之亦不能作也。

    沈德潛曰。琴操。諸篇。深婉忠厚。得。風。雅。之正。

    南山詩

    吾聞京城南。茲維羣山囿。東西兩際海。鉅細難悉究。山經及地誌。茫昧非受授。

    團辭試提挈。掛一念萬漏。欲休諒不能。粗敘所經覯。嘗昇崇丘望。戢戢見相湊。

    晴明出棱角。縷脈碎分繡。蒸嵐相氵項洞。表裏忽通透。無風自飄簸。融液煦柔茂。

    橫雲時平凝。點點露數岫。天空浮修眉。濃綠畫新就。孤撐有巉絕。海浴褰鵬噣。

    春陽潛沮洳。濯濯吐深秀。巖巒雖嵂崒。軟弱類含酎。夏炎百木盛。蔭鬱增埋覆。

    神靈日歊歔。雲氣爭結構。秋霜喜刻轢。磔卓立癯瘦。參差相疊重。剛耿陵宇宙。

    冬行雖幽墨。冰雪工琢鏤。新曦照危峨。億丈恆高袤。明昏無停態。頃刻異狀候。

    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間簉。藩都配德運。分宅佔丁戊。逍遙越坤位。詆訐陷乾竇。

    空虛寒兢兢。風氣較搜漱。朱維方燒日。陰霰縱騰糅。昆明大池北。去覿偶晴畫。

    綿聯窮俯視。倒側困清漚。微瀾動水面。踊躍躁猱狖。驚呼惜破碎。仰喜呀不僕。

    前尋徑杜墅。坌蔽畢原陋。崎嶇上軒昂。始得觀覽富。行行將遂窮。嶺陸煩互走。

    勃然思坼裂。擁掩難恕宥。巨靈與誇蛾。遠賈期必售。還疑造物意。固護蓄精祐。

    力雖能排斡。雷電怯呵詬。攀緣脫手足。蹭蹬抵積甃。茫如試矯首。堛塞生怐羘。

    威容喪蕭爽。近新迷遠舊。拘官計日月。欲進不可又。因緣窺其湫。凝湛陰獸。

    魚蝦可俯掇。神物安敢寇。林柯有脫葉。欲墮鳥驚救。爭銜彎環飛。投葉急哺羗。

    旋歸道回睨。達木卉壯復奏。吁嗟信奇怪。峙質能化貿。前年遭譴謫。探歷得邂逅。

    初從藍田入。顧盼勞頸脰。時天晦大雪。淚目苦矇瞀。峻塗拖長冰。直上若懸溜。

    褰衣步推馬。顛蹶退且復。蒼黃忘遐睎。所矚才左右。杉篁吒蒲蘇。杲耀攢介冑。

    專心憶平道。脫險逾避臭。昨來逢清霽。宿願忻始副。崢嶸躋冢頂。倏閃雜鼯鼬。

    前低劃開闊。爛漫堆衆皺。或連若相從。或蹙若相鬥。或妥若弭伏。或竦若驚雊。

    或散若瓦解。或赴若輻湊。或翩若船遊。或決若馬驟。或背若相惡。或向若相佑。

    或亂若抽筍。或嵲若炷灸。或錯若繪畫。或繚若篆籀。或羅若星離。或蓊若雲逗。

    或浮若波濤。或碎若鋤耨。或如賁育倫。睹勝勇前購。先強勢已出。後鈍嗔訁豆訁而。

    或如帝王尊。叢集朝賤幼。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或如臨食案。餚核紛飣餖。

    又如遊九原。墳墓包槨柩。或累若盆罌。或揭若登瓦梪。或覆若曝鱉。或頹若寢獸。

    或蜿若藏龍。或翼若搏鷲。或齊若友朋。或隨若先後。或進若流落。或顧若宿留。

    或戾若仇讎。或密若婚媾。或儼若峨冠。或翻若舞袖。或屹若戰陣。或圍若搜狩。

    或靡然東注。或偃然北首。或如火火喜焰。或若氣食賁餾。或行而不輟。或遺而不收。

    或斜而不倚。或弛而不彀。或赤若禿

    閒 。或燻若柴槱。或如龜坼兆。或若卦分繇。

    或前橫若剝。或後斷若姤。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

    誾誾樹牆垣。巘巘架庫廄。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琇。敷敷花披萼。睳睳屋摧溜。

    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大哉立天地。經紀肖營腠。

    厥初孰開張。亻黽俛誰勸侑。創茲樸而巧。戮力忍勞疚。得非施斧斤。無乃假詛呪。

    鴻荒竟無傳。功大莫酬僦。嘗聞於祠官。芬苾降歆嗅。斐然作歌詩。惟用贊報酉有。

    原選者評。入手虛昌開局。嘗癿崇丘。以下。總敘南山大概。春陽。四段敘四時變態。

    。太白。昆明。兩段。言南山方隅連亙之所自。頃刻異狀候。以上。只是大略遠望。未嘗身歷。

    瞻太白。俯昆明。眺望乃有專注。而猶未登涉也。徑杜墅。上軒昂。志窮觀覽矣。蹭蹬不進。

    僅一窺龍湫止焉。遭貶由藍田行。則又跋涉艱危。無心觀覽也。層層頓挫。引滿不發。直至。昨來逢清霽。以下。乃舉憑高縱目所得景象。傾囊倒篋而出之。疊用。或。字。從。北山。詩化出。比物取象。盡態極妍。然後用。大哉。一段煞住。通篇氣脈逶迤。筆勢竦峭。蹊徑曲折。包孕宏深。

    非此手亦不足以稱題也。

    。潛溪詩眼。曰。孫莘老嘗謂老杜。北征。勝退之。南山詩。王平甫以爲。南山。勝。北征。

    終不能相服。山谷尚少。乃曰。若論工巧。則。北征。不及。南山。若書一代之事。以與。國風。

    。雅。頌。相爲表裏。則。北征。不可無。而。南山。雖不作未害也。二公之論遂定。

    洪興祖曰。此詩似。上林。子虛。賦。才力小者不可到也。

    晁說之曰。韓文公詩號狀體。謂鋪敘而無含蓄也。若。雖親不褻狎。雖遠不悖謬。該於理多矣。

    顧嗣立曰。此等長篇。亦從騷賦化出。然卻與。焦仲卿妻。杜陵。北征。諸長篇不同者。彼則實敘事情。此則虛摹物狀。公以畫家之筆。寫得。南山。靈異縹緲。光怪陸離。中間連用五十一。或。字。複用十四。疊。字。正如駿馬下岡。手中脫轡。忽用。大哉立天地。數語作收。又如木斥聲忽驚。萬籟皆寂。謝自然詩

    果州南充縣。寒女謝自然。童馬矣無所識。但聞有神仙。輕生學其術。乃在金泉山。

    繁華榮慕絕。父母慈愛捐。凝心感魑魅。慌惚難具言。一朝坐空室。雲霧生其間。

    如聆笙竽韻。來自冥冥天。白日變幽晦。蕭蕭風景寒。檐楹暫明滅。五色光屬聯。

    觀者徒傾駭。躑躅詎敢前。須臾自輕舉。飄若風中煙。茫茫八磒大。影響無由緣。

    里胥上其事。郡守驚且嘆。驅車領官吏。甿俗爭相先。入門無所見。冠履同蛻蟬。

    皆雲神仙事。灼灼信可傳。餘聞古夏後。象物知神奸。山林民可入。魍魎莫逢旃。

    逶迤不復振。後世恣欺謾。幽明紛雜亂。人鬼更相殘。秦皇雖篤好。漢武洪其源。

    自從二主來。此禍竟連連。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莫能儘性命。安得更長延。

    人生處萬類。知識最爲賢。奈何不自信。反欲從物遷。往者不可悔。孤魂抱深冤。

    來者猶可誡。餘言豈空文。人生有常理。男女各有倫。寒衣及飢食。在紡績耕耘。

    下以保子孫。上以奉君親。苟異於此道。皆爲棄其身。噫乎彼寒女。永託異物羣。

    感傷遂成詩。昧者宜書紳。

    原選者評。前敘後斷。排斥不遺餘力。人詫其白日飛昇。吾獨爲孤魂冤痛。警世至深切矣。

    。凝心感魑魅。一語包括半部。楞嚴。

    李光地曰。世固自有仙道。自韓子言之。則皆鬼魅所爲也。信乎。曰。其入於鬼魅者多矣。

    故首曰。凝心感魑魅。後曰。木石生怪變。狐狸騁妖患。而中敘其升舉之候。風寒幽晦。則非休徵可知。然韓子本意。雖視仙道猶鬼道也。故曰。莫能儘性命。安得更長延。其。紀夢。雲。

    。安能從汝巢神山。則直謂世無仙道。但窟宅巖崖。羣彼異物耳。

    顧嗣立曰。公排斥佛老。是生平得力處。此篇全以議論作詩。詞嚴義正。明目張膽。原道。佛骨表。之亞也。

    。集仙錄。曰。謝自然。居果州南充縣。年十四。修道不食。築室於金泉山。貞元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辰時。白日昇天。士女數千人鹹共瞻仰。須臾。五色雲遮亙一川。天樂異香散漫。刺史李堅表聞。詔褒美之。

    秋懷詩十一首

    羓前兩好樹。衆葉光薿薿。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微燈照空牀。夜半偏入耳。

    愁憂無端來。感嘆成坐起。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驅日月。疾急不可恃。

    浮生雖多塗。趨死惟一軌。胡爲浪自苦。得酒且歡喜。

    白露下百草。蕭蘭共雕悴。青青四牆下。已復生滿地。寒蟬暫寂寞。蟋蟀鳴自恣。

    運行無窮期。稟受氣苦異。適時各得所。松柏不必貴。

    彼時何卒卒。我志何曼曼。犀首空好飲。廉頗尚能飯。學堂日無事。驅馬適所願。

    茫茫出門路。欲去聊自勸。歸還閱書史。文字浩千萬。陳跡竟誰尋。賤嗜非貴獻。丈夫意有在。女子乃多怨。

    秋氣日惻惻。秋空日凌凌。上無枝上蜩。下無盤中蠅。豈不感時節。耳目去所憎。

    清曉卷書坐。南山見高棱。其下澄湫水。有蛟寒可罾。惜哉不得往。豈謂吾無能。

    原選者評。用意與。同谷六歌。略同。

    離離掛空悲。慼慼抱虛警。露泫秋樹高。蟲吊寒夜永。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

    歸愚識夷塗。汲古得修綆。名浮猶有恥。味薄真自幸。庶幾遺悔尤。即此是幽屏。

    原選者評。此首特多見道之言。

    葛立方曰。此則陶潛。歸去來辭。覺今是昔非之意。似有所悟也。

    今晨不成起。端坐盡日景。蟲鳴室幽幽。月吐窗冏冏。喪懷若迷方。浮念劇含梗。

    塵埃慵伺候。文字浪馳騁。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我無汲汲志。何以有此憾。寒雞空在棲。缺月煩屨瞰。

    有琴具徽弦。再鼓聽愈淡。古聲久埋滅。無由見真濫。低心逐時趨。苦勉祇能暫。

    有如乘風船。一縱不可纜。不如覷文字。丹鉛事點勘。豈必求贏餘。所要石與甔。

    原選者評。李光地曰。首言其汲汲求志。而患日之不足也。又言淡古之音。世無知者。低心逐時。性所不堪。如乘風之船。不能自返。故惟有讀書以自樂。苟暫得詹瓦石之儲。便浩浩乎無求矣。

    卷卷落地葉。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空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

    童子自外至。吹燈當我前。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

    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悽酸。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

    丈夫屬有念。事業無窮年。

    原選者評。李光地曰。言誦古人詩。與古人相感。默然安寢。而志乎無窮之業。詩。所謂。獨寐寤宿。永失弗告。者歟。

    霜風侵梧桐。衆葉著樹乾。空階一片下。琤若摧琅玕。謂是夜氣滅。望舒其團。

    青冥無依倚。飛轍危難安。驚起出戶視。倚楹久汍瀾。憂愁費晷景。日月如跳丸。

    迷復不計遠。爲君駐塵鞍。

    原選者評。一葉之落。寫得如許奇峭。此等蹊徑。從何處開出。聯句雲。腸胃繞萬象。可想見落筆時意思。暮暗來客去。羣囂各收聲。悠悠偃宵寂。亹亹抱秋明。世累忽進慮。外憂遂侵誠。

    強懷張不滿。弱念缺已盈。詰屈避語阱。冥茫觸心兵。敗虞千金棄。得比寸草榮。

    知恥足爲勇。晏然誰汝令。

    鮮鮮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揚揚弄芳蝶。爾生還不早。運窮兩值遇。婉孌死相保。西風蟄龍蛇。衆木日凋槁。由來命分爾。泯滅豈足道。

    原選者評。秋懷詩。抑塞磊落。所謂。寒士失職而志不平。者。昔人謂東野詩讀之令人不歡。觀昌黎此等作。真乃異曲同工。固宜有臭味之合也。

    樊汝霖曰。秋懷詩。十一首。文選。詩體也。唐人最重。文選。學。公以六經之文爲諸儒唱。文選。弗論也。獨於李並阝墓誌之曰。能暗記。論語。尚書。毛詩。左氏。文選。而公詩如。自許連城價。傍砌看紅藥。眼穿長訝雙魚斷。之句。皆取諸。文選。故此詩往往有其體。

    。後山詩話。曰。韓詩。秋懷。別元協律。南溪始泛。皆佳作也。

    卷二十八

    昌黎韓愈詩二十一首

    赴江陵途中寄贈王二十補闕李十一

    拾遺李二十六員外翰林三學士

    孤臣昔放逐。血泣追愆尤。汗漫不省識。怳如乘桴浮。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

    是年京師旱。田畝少所收。上憐民無食。徵賦半已休。有司恤經費。未免煩徵求。

    富者既雲急。貧者固已流。傳聞閭里間。赤子棄渠溝。持男易鬥粟。掉臂莫肯酬。

    我時出衢路。餓者何其稠。親逢道邊死。佇立久咿嚘。歸舍不能食。有如魚中鉤。

    適會除御史。誠當得言秋。拜疏移門。爲忠寧自謀。上陳人疾苦。無令絕其喉。

    下陳畿甸內。根本理宜優。積雪驗豐熟。幸寬待蠶麰。天子惻然感。司空嘆綢繆。

    謂言即施設。乃反遷炎州。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讎。

    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中使臨門遣。頃刻不得留。病妹臥牀褥。分知隔明幽。

    悲啼乞就別。百請不頷頭。弱妻抱稚子。出拜忘慚羞。亻黽俛不回顧。行行詣連州。

    朝爲青雲士。暮作白首囚。商山季冬月。冰凍絕行車舟。春風洞庭浪。出沒驚孤舟。

    逾嶺到所任。低顏奉君侯。酸寒何足道。隨事生瘡疣。遠地觸途異。吏民似猿猴。

    生獰多忿很。辭舌紛嘲啁。白日屋檐下。雙鳴鬥鵂留鳥。有蛇類兩首。有蠱羣飛遊。

    窮冬或搖扇。盛夏或重裘。颶起最可畏。訇哮簸陵丘。雷霆助光怪。氣象難比侔。

    癘疫忽潛遘。十家無一瘳。猜嫌動置毒。對案輒懷愁。前日遇恩赦。私心喜還憂。

    果然又羈縶。不得歸鋤耰。此府雄且大。騰凌盡戈矛。棲棲法曹掾。何處事卑陬。

    生平企仁義。所學皆孔周。早知大理官。不列三後儔。何況親犴獄。敲搒發奸偷。

    懸知失事勢。恐自罹罝罘。湘水清且急。涼風日脩脩。胡爲首歸路。旅泊尚夷猶。

    昨者京師至。嗣皇傳冕旒。赫然下明詔。首罪誅共口殳。復聞顛夭輩。峨冠進鴻疇。

    班行再肅穆。璜珮鳴琅璆。佇繼貞觀烈。邊封脫兜鍪。三賢推侍從。卓犖傾枚鄒。

    高議參造化。清文煥皇猷。協心輔齊聖。政理同毛車酉。小雅。詠鳴鹿。食蘋貴呦呦。

    遺風邈不嗣。豈憶嘗同裯。失志早衰換。前期擬蜉蝣。自從齒牙缺。始慕舌爲柔。

    因疾鼻又塞。漸能等薰蕕。深思罷官去。畢命依松楸。空懷焉能果。但見歲已遒。

    殷湯閔禽獸。解網祝蛛蝥。雷煥掘寶劍。冤氛銷鬥牛。茲道誠可尚。誰能借前籌。

    殷勤謝吾友。明月非暗投。

    原選者評。此自陽山量移江陵。而寄王涯。李建。李程。意在牽復耳。有求於人。易涉貶屈。而齒缺鼻塞等語。借失志衰換寫意。似有懲創。然只以詼諧出之。固知倔強猶昔。不肯折卻腰

    骨也。意纏綿而詞悽婉。神味極似。小雅。舊唐書。愈轉監察御史。德宗晚年宮市之弊。愈嘗上章數千言。極論之不聽。怒貶爲連州陽山令。量移江陵府掾曹。

    洪興祖曰。貞元十九年。公自博士拜監察御史。是時有詔以旱飢蠲租之半。有司徵愈急。

    公與張署。李方叔上疏。言關中天下根本。民急如是。請寬民徭而免田租。天子惻然。卒爲倖臣所讒。貶連州陽山令。倖臣。李實也。舊書。云云。疏今不傳。則公之被黜。坐論此兩事也。

    方崧卿曰。公陽山之貶。寄三學士詩。敘述其詳。而行狀但云爲倖臣所惡。出宰陽山。

    。神道碑。亦只雲。因疏關中旱飢。專政者惡之。則其非爲論宮市明矣。然行狀且謂爲倖臣所惡。而公詩云。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則又未必皆上疏之罪也。又曰。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仇。又。岳陽樓詩。雲。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奸犭責畏彈射。斥逐恣欺誑。是蓋爲王叔之。韋執誼等所排矣。憶昨行。雲。亻丕文未扌前崖州熾。雖得赦宥常愁猜。是其爲叔文等所排。豈不明甚。特無所歸咎。駕其罪於上疏耳。

    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

    此日足可惜。此酒不足嘗。舍酒去相語。共分一日光。念昔未知子。孟君自南方。

    自矜有所得。言子有文章。我名屬相府。欲往不得行。思之不可見。百端在中腸。

    維時月魄死。冬日朝在房。驅馳公事退。聞子適及城。命車載之至。引坐於中堂。

    開懷聽其說。往往副所望。孔丘歿已遠。仁義路久荒。紛紛百家起。詭怪相披猖。

    長老守所聞。後生習爲常。少知誠難得。純粹古已亡。譬彼植園木。有根易爲長。

    留之不遣去。館置城西旁。歲時未雲幾。浩浩觀湖江。衆夫指之笑。謂我知不明。

    兒童畏雷電。魚鱉驚夜光。州家舉進士。選試繆所當。馳辭對我策。章句何煒煌。

    相公朝服立。工席歌鹿鳴。禮終樂亦闋。相拜送於庭。之子去須臾。赫赫流盛名。

    竊喜復竊嘆。諒知有所成。人事安可恆。奄忽令我傷。聞子高第日。正從相公喪。

    哀情逢吉語。惝恍難爲雙。暮宿偃師西。徒展轉在牀。夜聞汴州亂。繞壁行彷徨。

    我時留妻子。倉卒不及將。相見不復期。零落甘所丁。驕女未絕乳。念之不能忘。

    忽如在我所。耳若聞啼聲。中途安得返。一日不可更。俄有東來說。我家免罹殃。

    乘船下汴水。東去趨彭城。從喪朝至洛。還走不及停。假道經盟津。出入行澗岡。

    日西入軍門。羸馬顛且僵。主人願少留。延入陳壺觴。卑賤不敢辭。忽忽心如狂。

    飲食豈知味。絲竹徒轟轟。平明脫身去。決若驚鳧翔。黃昏次泛水。欲過無舟航。

    號呼久乃至。夜濟十里黃。中流上灘氵單。沙水不可詳。驚波暗合沓。星宿爭翻芒。

    轅馬蹢躅鳴。左右泣僕童。甲午憩時門。臨泉窺鬥龍。東西出陳許。陂澤平茫茫。

    道邊草木花。紅紫相低昂。百里不逢人。角角雄雉鳴。行行二月暮。乃及徐南疆。

    下馬步堤岸。上船拜吾兄。誰雲經艱難。百口無夭殤。僕射南陽公。宅我睢水陽。

    篋中有餘衣。盎中有餘糧。閉門讀書史。窗戶忽已涼。日念子來遊。子豈知我情。

    別離未爲久。辛苦多所經。對食每不飽。共言無倦聽。連延三十日。晨坐達五更。

    我友二三子。宦遊在西京。東野窺禹穴。李翱觀濤江。蕭條千萬裏。會合安可逢。

    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子又舍我去。我懷焉所窮。男兒不再壯。百歲如風狂。高爵尚可求。無爲守一鄉。

    原選者評。追溯與籍交結之始。至今日重逢別去。而其中歷敘己之崎嶇險難。意境紆折。

    時地分明。摹刻不傳之情。並爾見縷不必詳之事。倥傯雜沓。真有波濤夜驚。風雨驟至之勢。若後人爲之。鮮不失之冗散者。須玩其勁氣直達處。數十句如一句。尤須玩其通篇章法。搏扌完操縱。筆力如一髮引千鈞。庶可神明於規矩之外。

    。六一詩話。曰。退之筆力無施不可。而嘗以詩爲文章末事。故其詩曰。多情懷酒伴。餘事作詩人。也。然其資談笑。助諧謔。敘人情。狀物態。一寓於詩而曲盡其妙。此在雄文大手。固不足論。而予獨愛其工於用韻也。蓋其得韻寬。則波瀾橫溢。泛入傍韻。乍還乍離。出入回合。

    殆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是也。得韻窄。則不復傍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是也。餘嘗與聖俞論此。謂譬如善馭良馬者。通衢廣陌。縱橫馳逐。惟意所之。至於水曲蟻封。疾徐中節。而不少蹉跌。乃天下之至工也。聖俞戲曰。前史言退之爲人木強。若寬韻可自足而輒傍出。窄韻難獨用而反不出。豈非其拗強而然歟。坐客皆爲之笑也。

    。漁隱叢話。曰。唐子西謂退之作古詩。有故避屬對者。淮之水舒舒。楚山直叢叢。是也。

    某氏曰。按此篇押二光字。二鳴字。二更字。二狂字。胡仔謂退之好重疊用韻以盡己之意。蓋不恤其爲病也。

    。容齋四筆。曰。退之。此日足可惜一首贈張籍。凡百四十句。雜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韻。及其亡也。籍作詩祭之。凡百六十六句。用陽。庚二韻。其語鏗鏘震厲。全仿韓體。所謂乃出二侍女合彈琵琶。箏者是也。李光地曰。首敘與籍相遇之初。中言汴州之亂避難至徐。

    復與籍相見。而惜其去也。按。詩。易。書。春秋。及秦漢以上古文用韻。東。江爲一部。陽一部。青一部。庚則半入陽而半入青也。蒸自爲一部。支。微。齊。佳。灰爲一部。而支韻字半入歌。

    歌。麻爲一部。而麻韻字半入虞。魚。虞爲一部。蕭。餚。豪。尤爲一部。尤韻字又以其半入支與虞。焉。真。文。元。寒。刪。先爲一部。侵。覃。鹽。鹹爲一部。此長洲顧寧人氏所區別。凡十部以合古韻。其援據詳明。而證驗的確矣。顧氏譏韓公不識古韻。蓋謂此詩及。元和聖德。之類。然顧氏之學。以質於。詩。書。古文。合者爲多。至聲氣之元。歌樂之用。古人所以協律同文之本。則似有未能明者。蓋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韻。原爲一部。以其元乃一氣所生。而用之以葉歌曲。則收聲必同故也。真。文。元。寒。刪。先及侵。覃。鹽。鹹皆然。至支。微。齊。魚。虞。

    歌。麻諸韻。又各部之根。凡各部中。字生音起韻。皆從此而得。應自爲一部。而通。同之慾其源派分明。故亦別爲三部。歌。麻也。魚。虞也。支。微也。齊也。然魚。虞之韻。能生蕭。餚。豪。尤。

    故蕭。餚。豪。尤與魚。虞同一收聲。而可以通用。支。微。齊能生佳。灰。故佳。灰與支。微。齊同一收聲。而可以通用也。至歌。麻與魚。虞雖別部。而尤相近。蓋古人讀魚。虞字皆如模字。讀麻字皆如歌字。緣歌。模兩字相近。其收聲亦頗同。則魚。虞可通於蕭。餚。豪。尤者。歌麻亦可通矣。如東。冬七韻。真。文六韻。侵。覃四韻。雖亦支。微。魚。虞。齊。歌。麻所生。然翻轉於齒。舌。

    脣。鼻間而得之。非喉音直切所生。如蕭。餚。豪。尤。佳。灰者。比故各自爲部。而不可相通也。

    退之此詩正用東。冬等一部。聖德詩。則用歌。魚。虞。尤等上聲一部。謝自然詩。則用真。文等一部。皆極本窮源。得古韻之精意。其學博而見卓矣。且三代。秦。漢古書如此者頗衆。第主於先入則不察耳。歐公以爲有意泛入旁韻以見奇。又或以爲當以葉聲求之。此固淺近之論。而顧氏之顯爲譏斥。亦未免苟訾也。

    顧嗣立曰。洪興祖謂此詩雜用韻又疊用韻。俞皐雲此詩用韻非雜也。古庚。陽二韻原自相通。觀。鹿鳴。采芑。之詩自見。卻非俗說通用。轉用之例也。其入東韻者。桑中。之詩亦然。按少陵。飲中八仙歌。嘗疊用韻。此詩中間敘次亦彷彿。彭衙。北征。光景。

    歸彭城

    天下兵又動。太平竟何時。訁於謨者誰子。無乃失所宜。前年關中旱。閭井多死飢。

    去歲東郡水。生民爲流屍。上天不虛應。禍福各有隨。我欲進短策。無由至彤墀。

    刳肝以爲紙。瀝血以書辭。上言陳堯舜。下言引龍夔。言詞多感激。文字少葳蕤。

    一讀已自怪。再尋良自疑。食芹雖雲美。獻御固已癡。緘封在骨髓。耿耿空自奇。

    昨者到京師。屢陪高車馳。周行多俊異。議論無瑕疵。見待頗異禮。未能去毛皮。

    到口不敢吐。徐徐俟其巇。歸來戎馬間。驚顧似羈雌。連日或不語。終朝見相欺。

    乘間輒騎馬。茫茫詣空陂。遇酒即酩酊。君知我爲誰。

    原選者評。憂時傷亂。感憤無聊。騎馬空陂。不減途窮之哭。周行俊異數語。風刺微婉。所謂。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癇癈。也。刳肝瀝血句從少陵。鳳凰臺。詩化出。又庾信。經藏碑。有皮紙骨筆之句。退之雖不喜用釋典。然運化前人詞語自無嫌也。

    醉贈張祕書

    人皆勸我酒。我若耳不聞。今日到君家。呼酒持勸君。爲此座上客。及餘各能文。

    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東野動驚俗。天葩吐奇芬。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羣。

    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所以欲得酒。爲文俟其醺。

    酒味既泠洌。酒氣又氛氳。性情漸浩浩。諧笑方云云。此誠得酒意。餘外徒繽紛。

    長安衆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雖得一餉樂。有如聚飛蚊。

    今我及數子。固無蕕與薰。險語破鬼膽。高詞媲皇墳。至寶不雕琢。神功謝鋤耘。

    方今向泰平。元凱承華勳。吾徒幸無事。庶以窮朝曛。

    原選者評。石林詩話。曰。韓退之。贈張籍。雲。君詩多態度。藹藹春空雲。司空圖記戴叔倫語云。詩人之辭。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亦是形似之微妙者。但學者不能味其言耳。顧嗣立曰。東野。二句即。薦士。詩所謂。敷柔肆紆餘。與。榮華肖天秀。是也。張籍。二句。即。調張籍。詩所謂。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是也。亡友犀月嘗謂東野。文昌兩君。所得極不相似。而同爲公所許。足見公之才大。可謂知言矣。

    。西清詩話。曰。張文潛雲。東坡嘗言退之詩。長安衆富兒。盤饌羅羶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疑若清苦自飾者。至雲。豔姬踏筵舞。清眸射劍戟。則知此老子箇中興復不淺。文潛戲答曰。愛文字飲者。與俗人沽酒同科。

    趙堯夫曰。或問魯直。阿買是退之何人。答雲。退之侄。必有所據而云。送惠師

    惠師浮屠者。乃是不羈人。十五愛山水。超然謝朋親。脫冠剪頭髮。飛步遺蹤塵。

    發跡入四明。梯空上秋旻。遂登天台望。衆壑皆嶙峋。夜宿最高頂。舉頭看星辰。

    光芒相照燭。南北爭羅陳。茲地絕翔走。自然巖且神。微風吹木石。澎湃聞韶鈞。

    夜半起下視。溟波銜日輪。魚龍驚踊躍。叫嘯成悲辛。怪氣或紫赤。敲磨共輪囷。

    金鴉既騰翥。六合俄清新。嘗聞禹穴奇。東去窺甌閩。越俗不好古。流傳失其真。

    幽蹤邈難得。聖路嗟長堙。回臨浙江濤。屹起高峨岷。壯志死不息。千年如隔晨。

    是非竟何有。棄去非吾倫。凌江詣廬嶽。浩蕩極遊巡。崔崒沒雲表。陂陀浸湖淪。

    是時雨初霽。懸瀑垂天紳。前年往羅浮。步戛南海漘。大哉陽德盛。榮茂恆留春。

    鵬騫墮長翮。鯨戲側修鱗。自來連州寺。曾未到城瞛。日攜青雲客。探勝窮崖濱。

    太守邀不去。羣官請徒頻。囊無一金資。翻謂富者貧。昨日忽不見。我令訪其鄰。

    奔波自追及。把手問所因。顧我卻興嘆。羣寧異於民。離合自古然。辭別安足珍。

    吾聞九疑好。夙志今欲伸。斑竹啼舜婦。清湘沈楚臣。衡山與洞庭。此固道所循。

    尋嵩方抵洛。歷華遂之秦。浮游靡定處。偶往即通津。吾言子當去。子道非吾遵。

    江魚不池活。野鳥難籠馴。吾非西方教。憐子狂且醇。吾嫉惰遊者。憐子愚且諄。

    去矣各異趣。何爲淚沾巾。

    送靈師

    佛法入中國。爾來六百年。齊民逃賦役。高士著幽禪。官吏不之制。紛紛聽其然。

    耕桑日失隸。朝署時遺賢。靈師皇甫姓。胤胄本蟬聯。少小涉書史。早能綴文篇。

    中間不得意。失跡成延遷。逸志不拘教。軒騰斷牽攣。圍棋鬥白黑。生死隨機權。

    六博在一擲。梟盧叱迴旋。戰時誰與敵。浩汗橫戈釒延。飲酒盡百盞。嘲諧思逾鮮。

    有時醉花月。高唱清且綿。四座鹹寂默。杳如奏湘弦。尋勝不憚險。黔江屢洄沿。

    瞿塘五六月。驚電讓歸船。怒水忽中裂。千尋墮幽泉。環回勢益急。仰見團團天。

    投身豈得計。性命甘徒捐。浪沫蹙翻湧。漂浮再生全。同行二十人。魂骨俱坑填。

    靈師不掛懷。冒涉道轉延。開忠二州牧。詩賦時多傳。失職不把筆。珠璣爲君編。

    強留費日月。密席羅嬋娟。昨者至林邑。使君數開筵。逐客三四公。盈懷贈蘭荃。

    湖遊泛漭沆。溪宴駐潺湲。別語不許出。行裾動遭牽。鄰州競招請。書札何翩翩。

    十月下桂嶺。乘寒恣窺緣。落落王員外。爭迎獲其先。自從入賓館。佔久能專。

    吾徒頗攜被。接宿窮歡妍。聽說兩京事。分明皆眼前。縱橫雜謠俗。瑣屑鹹羅穿。

    材調真可惜。朱丹在磨研。方將斂之道。且欲冠其顛。韶陽李太守。高步凌雲煙。

    得客輒忘食。開囊乞繒錢。手持南曹敘。字重青瑤鐫。古氣參彖系。高標推太玄。

    維舟事幹謁。披讀頭風痊。還如舊相識。傾壺暢幽悁。以此復留滯。歸驂幾時鞭。

    原選者評。退之避佛。卻頻作贈浮屠詩。前篇但敘其放浪山水。後篇則干謁飲博。無所不有。其所以稱浮屠者。皆彼法之所戒。良以不拘彼法。乃始近於吾徒。且欲人其人而已。並未暇明先王之道以道之也。二僧遊走諸方。行止亦略相似。而兩作各開生面。絕不雷同。是其匠心佈置處。某氏曰。按後漢明帝夢見金人。問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其形長丈六尺。而黃金色。於是遣使天竺。問佛道法。圖畫形象以歸。其教因流入中國。此詩據漢明帝時言之耳。故其。佛骨表。雲。自後漢時流入中國。又云。漢明帝時始有佛法。也。漢武故事。昆邪王殺休屠王來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官。則是佛入中國始自漢武。至成哀間已有經矣。杜致行。守編。亦曰。漢武作昆明池。掘地得黑灰。東方朔曰。可問西域道人。西域道人佛之徒也。又開皇。歷代三寶記。雲。劉向稱。予覽典籍。已見有經。可知周時。九流釋典。秦雖皒除。漢興復出。則先漢之前逆至於周。有佛有經。其來也遠。范曄胡以爲明帝之時佛始入中國邪。退之一世大儒。非承襲謬誤者。將由心惡其教。不復詳考其源流所自耳。

    縣齋有懷

    少小尚奇偉。平生足悲吒。猶嫌子夏儒。肯學樊遲稼。事業窺皋稷。文章蔑曹謝。

    濯纓起江湖。綴珮雜蘭麝。悠悠指長道。去去策高駕。誰爲傾國媒。自許連城價。

    初隨計吏貢。屢入澤宮射。雖免十上勞。何能一戰霸。人情忌殊異。世路多權詐。

    蹉跎顏遂低。摧折氣愈下。冶長信非罪。侯生或遭罵。懷書出皇都。銜淚渡清灞。

    身將老寂寞。志欲死閒暇。朝食不盈腸。冬衣才掩髂。軍書既頻召。戎馬乃連跨。

    大梁從相公。彭城赴僕射。弓箭圍狐兔。絲竹羅酒。兩府變荒涼。三年就休假。

    求官去東洛。犯雪過西華。塵埃紫陌春。風雨靈臺夜。名聲荷朋友。援引乏姻婭。

    雖陪彤庭臣。詎縱青冥靶。寒空聳危闕。曉色曜修架。捐軀辰在丁。鎩翮時方蠟。

    投荒誠職分。領邑幸寬赦。湖波翻日車。嶺石拆天罅。毒霧恆燻晝。炎風每燒夏。

    雷威固已加。颶勢仍相借。氣象杳難測。聲音籲可怕。夷言聽未慣。越俗情猶乍。

    指摘兩憎嫌。睢盱互猜訝。祗緣恩未報。豈謂生足藉。嗣皇新繼明。率土日流化。

    惟思滌瑕垢。長去事桑柘。斸嵩開雲扃。壓潁抗風榭。禾麥種滿地。梨棗栽繞舍。

    兒童稍長成。雀鼠得驅嚇。宮租日輸納。村酒時邀迓。閒愛老農愚。歸弄小女奼。

    如今便可爾。何用畢婚嫁。

    原選者評。仄韻排律。名手所希。似此組織精工。頓挫悲壯。在集中亦自成一格。塵埃紫陌。一聯與。梅花灞水。句同一風致。

    顧嗣立曰。公詩句句有來歷。而能務去陳言者。全在於反用。如。醉贈張祕書。詩本用嵇紹鶴立雞羣語。偏雲。張籍學古淡。軒鶴避雞羣。送文暢。詩本用老杜。每愁夜中自足蠍。句。

    偏雲。照壁喜見蠍。薦士。詩本用。漢書。強弩之末。力不能入魯縞。偏雲。強箭射魯縞。

    。岳廟。詩本用謝靈運。猿鳴誠知曙。句。偏雲。猿鳴鐘動不知曙。此詩結語本用向平婚嫁畢事。偏雲。如今便可爾。何用畢婚嫁。真令舊事翻新。解得此祕。則臭腐皆化爲神奇矣。

    某氏曰。貞元十九年十二月。公以監察御史上。天旱人飢疏。貶陽山令。辰在丁。謂上疏之日也。陪杜侍御遊湘西兩寺獨宿有題一首因獻楊常侍

    長沙千里平。勝地猶在險。況當江闊處。鬥起勢匪漸。深林高玲瓏。青山上琬琰。

    路窮臺殿闢。佛事煥且儼。剖竹走泉源。開廊架崖广。是時秋之殘。暑氣尚未斂。

    羣行忘後先。朋息棄拘檢。客堂喜空涼。華榻有清簟。澗蔬煮蒿芹。水果剝菱芡。

    伊餘夙所慕。陪賞亦云忝。幸逢車馬歸。獨宿門不掩。山樓黑無月。漁火燦星點。

    夜風一何喧。杉檜屢磨磜。猶疑在波濤。怵惕夢成魘。靜思屈原沈。遠憶賈誼貶。

    椒蘭爭妒忌。絳灌共讒諂。誰令悲生腸。坐使淚盈臉。翻飛乏羽翼。指摘困瑕玷。

    珥貂藩維重。政化類分陝。禮賢道何優。奉己事苦儉。大廈棟方隆。巨川檝行剡。

    經營誠少暇。遊宴固已歉。旅程愧淹留。徂歲嗟荏苒。平生每多感。柔翰遇頻染。

    展轉嶺猿鳴。曙燈青睒睒。

    原選者評。從獨宿寫景生情。先以客堂華榻引起。猿鳴燈皔。仍就獨宿上結。章法一線。

    岳陽樓別竇司直

    洞庭九州間。厥大誰與讓。南匯羣崖水。北注何奔放。瀦爲七百里。吞納各殊狀。

    自古澄不清。環混無歸向。炎風日搜攪。幽怪多冗長。軒然大波起。宇宙隘而妨。

    巍峨拔嵩華。騰踔較健壯。聲音一何宏。轟車曷車萬兩。猶疑帝軒轅。張樂就空曠。

    蛟螭露筍簴。縞練吹組帳。鬼神非人世。節奏頗跌踢。陽施見夸麗。陰閉感悽愴。

    朝過宜春口。極北缺堤障。夜纜巴陵洲。叢芮纔可傍。星河盡涵泳。俯仰迷下上。

    餘瀾怒不已。喧聒鳴甕盎。明登岳陽樓。輝煥朝日亮。飛廉戢其威。清晏息纖纊。

    泓澄湛凝綠。物影巧相況。江豚時出戏。驚波忽盪漾。時當冬之孟。隙竅縮寒漲。

    前臨指近岸。側坐眇難望。滌濯神魂醒。幽懷舒以暢。主人孩童舊。握手乍忻悵。

    憐我竄逐歸。相見得無恙。開筵交履舄。爛漫倒家釀。杯行無留停。高柱送清唱。

    中盤進橙慄。投擲傾脯醬。歡窮悲心生。婉孌不能忘。念昔始讀書。志欲幹霸王。

    屠龍破千金。爲藝亦云亢。愛才不擇行。觸事得讒謗。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

    公卿採虛名。擢拜識天仗。奸猜畏彈射。斥逐恣欺誑。新恩移府庭。逼側廁諸將。

    于嗟苦駑緩。但懼失宜當。追思南渡時。魚腹甘所葬。嚴程迫風帆。劈箭入高浪。

    顛沈在須臾。忠鯁誰復諒。生還真可喜。克己自懲創。庶從今日後。粗識得與喪。

    事多改前好。趣有獲新尚。誓耕十畝田。不取萬乘相。細君知蠶織。稚子已能餉。

    行當掛其冠。生死君一訪。

    原選者評。寫景兩段。陽開陰閉。範希文。岳陽樓記。似從此脫胎。說文。雲。芮芮。草生貌。又。水涯也。詩。芮鞠之即。箋。水內曰芮。水外曰鞠。此雲叢芮。謂州渚之地。水草之間也。

    俞皐曰。此詩前半首寫景。後半首敘事。卻用。追思南渡時。數語挽轉。真有千鈞之力。且有此一段。才見前此鋪張。非漫然也。可見公佈局運筆之妙。送文暢師北遊

    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自言本吳人。少小學城闕。已窮佛根源。粗識事羕。

    攣拘屈吾真。戒轄思遠發。薦紳秉筆徒。聲譽耀前閥。從求送行詩。屢造忍顛蹶。

    今成十餘卷。浩汗羅斧鉞。先生窮巷。未得窺剞劂。又聞識大道。何路補剠刖。

    出其囊中文。滿聽實清越。謂僧當少安。草序頗排訐。上論古之初。所以施賞罰。

    下開迷惑胸。窙豁斸株橛。僧時不聽瑩。若飲水救暍。風塵一出門。時日多如發。

    三年竄荒嶺。守縣坐深樾。徵租聚異物。詭制怛巾怛。幽窮共誰語。思想甚含噦。

    昨來得京官。照壁喜見蠍。況逢舊親識。無不比鶼蟨。長安多門戶。吊慶少休歇。

    而能勤來過。重惠安可揭。當今聖政初。恩澤完羖狘。胡爲不自暇。飄戾逐鸇罸。

    僕射領北門。威德壓胡羯。相公鎮幽都。竹帛爛勳伐。酒場舞閨姝。獵騎圍邊月。

    開張篋中寶。自可得津筏。從茲富裘馬。寧復茹藜蕨。餘期報恩後。謝病老耕垡。

    庇身指蓬茅。逞志縱獫犭曷。僧還相訪來。山藥煮可掘。

    原選者評。就北道主人作歆動語。純是聲色貨利事。昌黎胸次何等。乃作此腐鼠之嚇耶。

    緣其惡異學甚於鄙俗情也。

    李光地曰。先敘文暢求言。而當日作序極陳古義以破其惑。即今集中。送文暢序。是也。

    中言被貶陽山。自幸還見親識。而僧之往來尤密。後乃勸其逃墨來歸。以詩文爲緣。足以自致。

    且與爲異日相從之約。

    俞皐曰。公諸長篇用險韻。都不傍借。正所謂因難見巧。不獨。贈張十八。一首也。但江字韻爲尤窄耳。

    。聞見錄。曰。歐陽公於詩主退之。不主子美。劉仲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有俗氣。退之決不道也。仲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之句之類耳。公賞其辯。

    樊汝霖曰。蘇內翰。聞騾馱試筆。餘謫居黃州五年。今日離泗州北行。岸上騾馱聲空籠。意亦欣然。蓋不聞此聲久矣。退之。照壁喜見蠍。不虛語也。又。嶺南歸。雲。已脫問鵬之變。行有見蠍之喜。皆取諸此。

    答張徹

    辱贈不知報。我歌爾其聆。首敘始識面。次言後分形。道途綿萬里。日月垂十齡。

    浚郊避兵亂。睢岸連門停。肝膽一古劍。波濤兩浮萍。漬墨竄舊史。磨丹注前經。

    義苑手祕寶。文堂耳驚霆。暄晨躡露舄。暑夕眠風欞。結友子讓抗。請師我慚丁。

    初味猶噉蔗。遂通斯建瓴。搜奇日有富。嗜善心無寧。石樑平侹侹。沙水光泠泠。

    乘枯摘野豔。沈細抽潛腥。遊寺去陟巘。尋徑返穿汀。緣雲竹竦竦。失路麻冥冥。

    淫潦忽翻野。平蕪眇開溟。防泄塹夜塞。懼衝城晝扃。及去事戎轡。相逢宴軍伶。

    觥秋縱兀兀。獵旦馳。從賦始分手。朝京忽同舲。急時促暗棹。戀月留虛亭。

    畢事驅傳馬。安居守窗熒。梅花灞水別。宮燭驪山醒。省選逮投足。鄉賓尚摧翎。

    塵祛又一摻。淚眥還雙熒。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倚巖睨海浪。引袖拂天星。

    日駕此回轄。金神所司刑。泉紳拖修白。石劍攢高青。磴蘚氵達拳跼。梯飆磜伶俜。

    悔狂已咋指。垂誡仍鐫銘。峨豸忝備列。伏蒲愧分涇。微誠慕橫草。瑣力摧撞莛。

    疊雪走商嶺。飛波航洞庭。下險疑墮井。守官類拘囹。荒餐茹獠蠱。幽夢感湘靈。

    刺史肅蓍蔡。吏人沸蝗螟。點綴簿上字。趨蹌閣前鈴。賴其飽山水。得以娛瞻聽。

    紫樹雕斐亹。碧流滴瓏玲。映波鋪遠錦。插地列長屏。愁狖酸骨死。怪花醉魂馨。

    潛苞絳實坼。幽乳翠毛零。赦行五百里。月變三十蓂。漸階羣振鷺。入學誨螟蛉。

    蘋甘謝鳴鹿。罍滿慚罄瓶。冏冏抱瑚璉。飛飛聯鶺令鳥。魚鬣欲脫背。虯光先照硎。

    豈獨出醜類。方當動朝廷。勤來得晤語。勿憚宿寒廳。

    原選者評。排律用拗體。亦是變格。調古而詞豔。不徒敘致之工。

    。筆墨間錄。曰。劉皕雲。答張徹。一詩尤奇麗。梅花灞水一對。極有風味。

    顧嗣立曰。此詩通首用對句。而以生峭之筆行之。便與律詩大別。少陵。橋陵。詩便是此種。

    。隱居詩話。曰。李肇。國史補。載。韓愈遊華山。窮極幽險。心悸目眩。不能下。發狂號哭。

    投書與家人別。華陰令百計取之。方能下。沈顏作。聱書。以爲肇妄載。豈有賢者輕命如此。

    餘觀退之。贈張徹。詩云。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絕陘。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鐫銘。則知肇記爲信然。而沈顏爲妄辯也。

    卷二十九

    昌黎韓愈詩三十八首

    薦士

    周詩三百篇。雅麗理訓誥。曾經聖人手。議論安敢到。五言出漢時。蘇李首更號。

    東都漸瀰漫。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卓犖變風操。逶迤抵晉家。氣象日凋耗。

    中間數鮑謝。比近最清奧。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

    國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隩。

    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罺。

    敷柔肆紆餘。奮猛卷海潦。榮華肖天秀。捷疾逾響報。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竈。

    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杳然粹而清。可以鎮浮躁。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

    孜孜營甘旨。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誰。指注競嘲忄敖。聖皇索遺逸。髦士日登造。

    廟堂有賢相。愛遇均覆燾。況承歸與張。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噓。強箭射魯縞。

    胡爲久無成。使以歸期告。霜風破佳菊。嘉節迫吹帽。念將決焉去。感物增戀嫪。

    彼微水中荇。尚煩左右芼。魯侯國工小。廟鼎猶納郜。幸當擇珉玉。寧有棄珪瑁。

    悠悠我之思。擾擾風中纛。上言愧無路。日夜惟心禱。鶴翎不天生。變化在啄菢。

    通波非難圖。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後時徒悔懊。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簞犒。

    微詩公勿誚。愷悌神所勞。

    原選者評。孟郊一詩流之幽逸者耳。殊未足踵武諸大家。而退之說士乃甘於肉。其自謂嗜善心無寧者此也。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十字中尤妙在。妥帖。二字。樊宗師文最奇崛。

    而退之以文從字順許之。其亦異乎世之所謂妥帖者矣。

    王安石曰。吟詩各有所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此李白所得也。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鯢碧海中。此老杜所得也。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此韓愈所得也。

    。彥周詩話。曰。六朝詩人之詩。不可不熟讀。如。芙蓉月下落。楊柳月中疏。鍛鍊至此。

    自唐以來無人能及也。退之雲。齊梁及陳隋。衆作等蟬噪。此語吾不敢議。亦不敢從。

    又曰。退之雲。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蓋能殺縛事實與意義合。最難能之。知其難則可與論詩矣。此所以稱東野也。

    。隱居詩話。曰。孟郊詩蹇澀窮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觀其句法格力可見矣。其自謂。夜吟曉不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爲仇。而退之薦其詩云。榮華肖天秀。捷疾愈響報。何也。竹坡詩話。曰。韓退之。薦士。詩云。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皗目毛。杳然粹而清。可以鎮浮躁。餘嘗讀東野。下第。詩云。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及登第則自謂。春風得意馬蹄疾。

    一日看盡長安花。一第之得失。喜憂至於如此。宜其雖得之而不能享也。退之謂。可以鎮浮躁。恐未免過情。

    李光地曰。此薦孟郊之詩。而首段敘詩源委。極其簡盡。李太白便謂建安之詩。綺麗不足稱。杜子美則自梁。陳以下無貶詞。故惟韓公之論最得其衷。雖然。陶靖節詩蟬脫污濁。六代孤唱。韓公略無及之。何也。此與論文不列董。賈者同病。猶未免於以辭爲主爾。

    顧嗣立曰。公此詩歷敘詩學源流。自。三百篇。後。漢。魏止取蘇。李。建安七子。六朝止取鮑。謝。餘子一筆抹倒。眼明手竦。識力最高。唐初格律變於子昂。至李杜二公而極。所謂。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知公平生最得力於此也。後以東野繼之。似猶未足當此。若公之才大而力雄。思沈而筆銳。則庶乎可以配李杜而無慚矣。

    。全唐詩話。曰。李翱薦孟郊於張建封雲。茲有平昌孟郊。正士也。伏聞執事舊知之。郊爲五言詩。自前漢李都尉。蘇屬國及建安諸子。南朝二謝。郊能兼其體而有之。李觀薦郊於梁肅補闕書曰。郊之五言詩。其有高處。在古無上。其有平處。下顧兩謝。韓送郊詩曰。作詩三百首。杳默咸池音。彼三子皆知言也。豈欺天下之人哉。

    古風

    今日曷不樂。幸時不用兵。無曰既蹙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賦。去汝不顧。此州之役。

    去我奚適。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曷其而歸。好我衣服。甘我飲食。無念百年。聊樂一日。

    原選者評。史記。韓信傳。曰。農夫莫不輟耕釋耒。礻俞衣甘食。索隱曰。恐滅亡不久。故廢止作業。而事美衣甘食。此篇結意類此。可謂長歌之哀深於痛哭矣。

    胡渭曰。詩云。幸時不用兵。此必貞元十四年以前作也。十五年則吳少誠反。而大發諸道兵以討之矣。本識賦役之困。民無所逃。卻言時不用兵。正宜甘食好衣。相與爲樂。辭彌婉而意彌痛。山樞。萇楚之遺音也。

    樊汝霖曰。安史亂後。藩鎮相望於內地。大者連州十餘。小者不下三四。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不廷不貢。往往而是。故託古風以寓意。觀詩意當在德宗之世。與。烽火。詩意相爲表裏雲。

    嗟哉董生行

    淮水出桐柏山。東馳遙遙千里不能休。淝水出其側。不能千里。百里入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祿不及門。

    門外惟有吏。日來徵租更索錢。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漁。入廚具甘旨。上堂問起居。父母不慼慼。妻子不諮諮。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無時期。家有狗乳出求食。雞來哺其兒。啄啄庭中拾蟲蟻。哺之不食鳴聲悲。彷徨躑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嗟哉董生。誰將與儔。時之人夫妻相虐。兄弟爲讎。食。

    君之祿。而令父母愁。亦獨何心。嗟哉董生無與儔。

    原選者評。神味苦淡。節族自然。集中寡二少雙。惟。琴操。間有近之者。

    俞皐曰。古詩長短句。盛於太白。如。蜀道難。遠別離。等篇。實爲公所取法者。其奇橫偏在用韻處貫下一筆。然後截住。以足上意。如。盡日不得息。亦獨何心。等句是也。

    山石

    山石犖确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

    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牀拂席置羹飯。疏糲亦足飽我飢。

    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

    山紅澗碧紛爛熳。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

    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爲人革幾。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原選者評。以火來照所見稀。與。岳廟。作。神縱慾福難爲功。略同。於法則隨手撇脫。於意則素所不滿之事即隨處自然流露也。

    某氏曰。東坡詩云。犖确何人似退之。意行無路欲從誰。宿雲解駁晨光漏。獨見山紅澗碧時。皆來公此篇中語也。

    顧嗣立曰。七言古詩易入整麗。而亦近平熟。自老杜始爲拗體。如。杜鵑行。之類。公之七言皆祖此種。而中間偏有極鮮麗處。不事雕琢更見精采。有聲有色。自是大家。元遺山。論詩絕句。雲。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真篤論也。

    汴泗交流贈張僕射

    汴泗交流郡城角。築場千步平如削。短垣三面繚逶迤。擊鼓騰騰樹赤旗。

    新秋朝涼未見日。公早結束來何爲。分曹決勝約前定。百馬攢蹄近相映。

    球驚杖奮合且離。紅牛纓紱黃金羈。側身轉臂著馬腹。霹靂應手神珠馳。

    超遙散漫兩閒暇。揮霍紛紜爭變化。發難得巧意氣粗。 聲四合壯士呼。

    此誠習戰非爲劇。豈若安坐行良圖。當今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

    原選者評。神采飛動。結有忠告。便比。雉帶箭。高一格。

    顧嗣立曰。曹子建。白馬篇。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杜子美詩。走馬脫皚頭。手中

    挑青絲。捷下萬仞罔。俯身試搴旗。側身轉臂。語意本此。發難得巧。即。雉帶箭。所謂。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是也。舊注難作去聲。引張良發八難解。大謬。

    某氏曰。公集有。諫張僕射擊球書。此詩云。此誠習戰非爲劇。豈若安坐行良圖。蓋諷之也。

    鳴雁

    嗷嗷鳴雁鳴且飛。窮秋南去春北歸。去寒就暖識所依。天長地闊棲息稀。

    風霜酸苦稻粱微。毛羽摧落身不肥。徘徊反顧羣侶違。哀鳴欲下洲渚非。

    江南水闊朝雲多。草長沙軟無網羅。閒飛靜集鳴相和。違憂懷息性匪他。

    凌風一舉君謂何。

    原選者評。王伯大曰。公在徐州。與孟東野書。有曰。去年脫汴州之亂。遂來於此。主人與餘有故。居餘符離睢水上。及秋。將辭去。云云。主人謂建封。公在徐鬱郁不得志。見於書與詩者如此。蓋託雁以自喻也。

    雉帶箭

    原頭火燒靜兀兀。野雉畏鷹出覆沒。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

    地形漸窄觀者多。雉驚弓滿勁箭加。沖人決起百餘尺。紅翎白鏃隨傾斜。

    將軍仰笑軍吏賀。五色離披馬前墮。

    原選者評。篇幅有限。而盤屈跳蕩。生氣遠出。故是神筆。

    。容齋三筆。曰。昌黎。雉帶箭。詩東坡嘗大字書之。以爲妙絕。予讀曹子建。七啓。論羽獵之美雲。人稠網密。地逼勢脅。乃知韓公用意所來處。

    。野雉畏鷹出覆沒。方嵩卿本作。伏欲沒。朱子。考異。雲。雉出覆沒。而射者彎弓不肯輕發。正是形容持滿命中之巧。毫釐不差處。改作。伏欲。神采索然矣。

    顧嗣立曰。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二句無限神情。無限頓挫。公蓋示人以運筆作文之法也。至其全首。波瀾委曲。細微熨貼。王留耕所謂。寫物之妙。其狀如在目前。

    信然。信然。

    沈德潛曰。李將軍度不中不發。發必應弦而倒。審量於未彎弓之先。此矜惜於己彎弓之候。總不肯輕見其技也。作詩作文。亦須得此意。

    條山蒼

    條山蒼。河水黃。

    浪波澐澐去。松柏在山岡。

    桃源圖

    神仙有無何眇芒。桃源之說誠荒唐。流水盤迴山百轉。生綃數幅垂中堂。

    武陵太守好事者。題封遠寄南宮下。南宮先生忻得之。波濤入筆驅文辭。

    文工畫妙各臻極。異境恍惚移於斯。架巖鑿谷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

    嬴顛劉蹶了不聞。地坼天分非所恤。種桃處處惟開花。川源近遠烝紅霞。

    初來猶自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

    大蛇中斷喪前王。羣馬南渡開新主。聽終辭絕共悽然。自說經今六百年。

    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爭持酒食來相饋。禮數不同樽俎異。

    月明伴宿玉堂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雞啁哳鳴。火輪飛出客心驚。

    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爲情。船開棹進一回顧。萬里蒼蒼煙水暮。

    世俗寧知僞與真。至今傳者武陵人。

    原選者評。一起一結。善佔地步。

    。彥周詩話。曰。退之。桃源行。雲。種桃處處皆開花。川源近遠烝紅霞。狀花卉之盛。古今無人道此語。

    俞皐曰。公七言古詩。少用對句。此篇諸對。亦甚奇偉。

    沈德潛曰。玉堂。即金堂玉室意。以神仙目之。

    東方半明

    東方半明大星沒。獨有太白配殘月。嗟爾殘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須臾期。

    殘月暉暉。太白睒睒。雞三號。更五點。

    原選者評。與鐘鳴漏盡意同。

    韓醇曰。此詩與。煌煌東方星。興寄頗同。蓋指順宗即位。不能親政。而憲宗在東宮之時也。

    某氏曰。時賈耽。鄭王旬瑜二相。皆天下重望。王叔文用事。相繼引去。此詩所以喻。東方半明大星沒。也。韋執誼爲叔文汲引。此詩所以喻。獨有太白配殘月。也。順宗已厭機政。執誼。

    叔文尚以私意更相猜忌。此詩所以有。嗟爾殘月勿相疑。同光共影須臾期。也。及憲宗立而叔文。執誼竄。猶東方明而殘月。太白滅。此詩所以喻。殘月暉暉。太白目炎目炎。雞三號。更五點。也。意微而顯。誠得詩人之旨。

    謁衡岳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

    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絕頂誰能窮。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

    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靜掃衆峯出。仰見突兀撐青空。

    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森然魄動下馬拜。松柏一徑趨靈宮。

    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

    廟令老人識神意。睢盱偵伺能鞠躬。手持杯珓導我擲。雲此最吉餘難同。

    竄逐蠻荒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爲功。

    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膧朧。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原選者評。東坡所謂。能開衡山之雲。者本此。

    沈德潛曰。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此詩足當此語。

    王伯大曰。公兩謫南方。初自陽山北還過衡。在永貞元年八月。過潭適當殘秋。陪杜侍御遊湘西寺。詩云。是時秋向殘。是也。今雲。我來正逢秋雨節。故知此詩是陽山還時作。後自潮州移刺袁州。則元和十五年十月。蓋未嘗過衡。據。袁州謝表。雲。去年正月貶授潮州刺史。其年十月。準例量移。云云。即自潮州徑當來袁。又未嘗遇秋雨節時也。蘇東坡。觀市。詩云。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粗言之耳。

    永貞行

    君不見太皇亮陰未出令。小人乘時偷國柄。北軍百萬虎與貔。天子自將非他師。

    一朝奪印付私黨。懍懍朝士何能爲。狐鳴梟噪爭署置。罻睒跳踉相嫵媚。

    夜作詔書朝拜官。超資越序曾無難。公然白日受賄賂。火齊磊落堆金盤。

    元臣故老不敢語。晝臥涕泣何汍瀾。董賢三公誰復惜。侯景九錫行可嘆。

    國家功高德且厚。天位未許庸夫幹。嗣皇卓犖信英主。文如太宗武高祖。

    膺圖受禪登明堂。共流幽州魚玄死羽。四門肅穆賢俊登。數君匪親豈其朋。

    郎官清要爲世稱。荒郡迫野嗟可矜。湖波連天日相騰。蠻俗生梗瘴癘烝。

    江氛嶺祲昏若凝。一蛇兩頭見未曾。怪鳥鳴喚令人憎。蠱蟲羣飛夜撲燈。

    雄虺毒螫墮股肱。食中置藥肝心崩。左右使令詐難憑。慎勿浪信常兢兢。

    吾嘗同僚情可勝。具書目見非妄徵。嗟爾既往宜爲懲。

    原選者評。前幅天昏地暗。中間日出冰消。閱至後幅。又如悽風苦雨。文生於情。變幻如是。

    。蔡寬夫詩話。曰。子厚。禹錫於退之最厚善。然退之貶陽山。不能無疑。赴江陵途中寄三學士。雲。同官盡才俊。偏善柳與劉。或慮語言泄。傳之落冤仇。二子不宜爾。將疑斷還不。

    及其爲。永貞行。憤疾至雲。數君匪親豈其朋。又曰。吾嘗同僚情可勝。則亦見其坦夷尚義。

    待朋友始終也。

    。困學紀聞。曰。少陵善房次律。而。悲陳陶。一詩不爲之隱。昌黎善柳子厚。而。永貞行。

    一詩不爲之諱。公議之不可掩也如是。

    顧嗣立曰。此詩前半言小人放逐之爲快。後半言數君貶謫之可矜。蓋爲劉。柳諸公也。舊注專指夢得。似未必然。然夢得貶連州。而公曾令陽山。以具書目見句爲證。於義亦通。姑存其說以俟考。

    鄭羣贈簟

    蘄州笛竹天下知。鄭君所寶尤瑰奇。攜來當晝不得臥。一府傳看黃琉璃。

    體堅色淨又藏節。盡眼凝滑無瑕疵。法曹貧賤衆所易。腰腹空大何能爲。

    自從五月困暑溼。如坐深甑遭烝炊。手磨袖拂心語口。慢膚多汗真相宜。

    日暮歸來獨惆悵。有賣直欲傾家資。誰謂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風漪。呼奴掃地鋪未了。光彩照耀驚童兒。青蠅側翅蚤蝨避。肅肅疑有清飆吹。

    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恆炎曦。明珠青玉不足報。贈子相好無時衰。

    原選者評。皛亻予。怨歌。雲。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此雲。卻願天日恆炎曦。同一語妙。

    顧嗣立曰。此詩每用反襯意見奇。如。攜來當晝不得臥。卻願天日恆炎曦。等句也。賦物之妙。直從細瑣處體貼而出。

    沈德潛曰。卻願天日恆炎曦。與。攜來當晝不得臥。俱透過一層法。

    樊汝霖曰。唐孔癸戈。私記。雲。退之豐肥善睡。每來吾家。必命枕簟。而沈存中。筆談。亦云。世畫韓退之小面而美髯。著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爾。熙載諡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

    因此遂誤以爲退之。退之肥而少髯。此詩有。腰腹空大。及。慢膚多汗。之語。二說信然。

    贈崔立之評事

    崔侯文章苦捷敏。高浪駕天輸不盡。曾從關外來上都。隨身卷軸車連軫。

    朝爲百賦猶鬱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

    才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知音自古稱難遇。世俗乍見那妨哂。

    勿嫌法官未登朝。猶勝赤尉長趨尹。時命雖乖心轉壯。技能虛富家逾窘。

    念昔塵埃兩相逢。爭名齟齬持矛楯。子時專場誇觜距。餘始張軍嚴韅靷。

    爾來但欲保封疆。莫學龐涓怯孫臏。竄逐新歸厭聞鬧。齒髮早衰嗟可閔。

    頻蒙怨句刺棄遺。豈有賢官敢推引。深藏篋笥時一發。戢戢已多如束筍。

    可憐無益費精神。有似黃金擲虛牝。當今聖人求侍從。拔擢鮧梓收楛箘。

    東馬嚴徐已奮飛。枚皋即召窮且忍。復聞王師西討蜀。霜風冽冽摧朝菌。

    走章馳檄在得賢。燕雀紛拿要鷹隼。竊料二塗必處一。豈比恆人長蠢蠢。

    勸君韜養待徵招。不用雕琢愁肝腎。牆根菊花好沽酒。錢帛縱空衣可準。

    暉暉檐日暖且鮮。摵摵井梧疏更殞。高士例須憐麴糵。丈夫終莫生畦畛。

    能來取醉任喧呼。死後賢愚俱泯泯。

    原選者評。可憐無益費精神。爲千古文人之喟息。

    。漁隱叢話。曰。立之詩有不工處。故退之以。蛟螭雜螻蚓。譏之。

    送區宏南歸

    穆昔南征軍不歸。蟲沙猿鶴伏以飛。洶洶洞庭莽翠微。九疑鑱天荒是非。

    野有象犀水貝璣。分散百寶人士稀。我遷於南日周圍。來見者衆莫依稀。

    爰有區子熒熒暉。觀以彝訓或從違。我念前人譬葑菲。落以斧引以糹墨徽。

    雖有不逮驅馬非馬非。或採於薄漁於磯。服役不辱言不譏。從我荊州來京畿。

    離其母妻絕因依。嗟我道不能自肥。子雖勤苦終何希。王都觀闕雙巍巍。

    騰蹋衆駿事鞍革幾。佩服上色紫與緋。獨子之節可嗟唏。母附書至妻寄衣。

    開書拆衣淚痕晞。雖不敕還情庶幾。朝暮盤羞惻庭闈。幽房無人感伊威。

    人生此難餘可祈。子去矣時若發機。蜃瀋海底氣升霏。彩雉野伏朝扇翬。

    處子窈窕王所妃。苟有令德隱不腓。況今天子鋪德威。蔽能者誅薦受礻幾。

    出送撫揹我涕揮。行行正直慎脂韋。業成志樹來頎頎。我當爲子言天扉。

    原選者評。分散百寶人士稀。道盡西南邊徼地脈風氣。柳州所謂。少人而多石。也。雖不敕還情庶幾。語意深婉。遊子讀此。可以聽於無聲矣。

    張耒曰。古人作七言詩。其句脈多上四字而以下三字成之。退之乃變句脈以上三下四。

    如。落以斧引以糹墨徽。雖欲悔舌不可捫。是也。

    方崧卿曰。九疑。言鑱天。洪濤。言舂天。皆奇語也。

    李光地曰。公在陽山有區冊。在江陵又有區宏。皆相從不忍舍。故宏之從公於京而歸也。

    詩以送之。惓惓訓勖。歸於正直。可詠可感。

    三星行

    我生之辰。月宿南鬥。牛奮其角。箕張其口。牛不見服箱。鬥不挹酒漿。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無善名已聞。無惡聲已。名聲相乘除。得少失有餘。三星各在天。什伍東西陳。

    嗟汝牛與鬥。汝獨不能神。

    俞皐曰。奇趣卻從。大東。之詩來。變化自妙。用韻凡五轉。似古歌謠。

    。東坡志林。曰。韓退之詩。我生之辰。月宿南鬥。乃知退之以磨蠍爲身宮。僕以磨蠍爲命宮。平生多得謗譽。殆同病也。

    剝啄行

    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從者語我。子胡爲然。我不厭客。困於語言。

    欲不出納。以堙其源。空堂幽幽。有秸有莞。門以兩版。業書於間。窅窅深塹。其墉甚完。彼寧可隳。此不可幹。從者語我。嗟子誠難。子雖云爾。其口益蕃。我爲子謀。有萬其全。凡今之人。急名與官。子不引去。與爲波瀾。雖不開口。雖不開關。變化咀嚼。有鬼有神。今去不勇。

    其如後艱。我謝再拜。汝無復雲。往追不及。來不有年。

    原選者評。方崧卿曰。韓文。與。多作。以。他文見者非一。詩。之子歸。不我以。注。

    。以。猶與也。朱子。考異。雲。按。陸宣公奏議。亦然。如雲。未審云云以否。之類是也。然當作。與。爲正。

    某氏曰。公被讒出爲陽山。至是召還。又有謗之者。故。三星行。雲。名聲相乘除。得少失有餘。剝啄行。雲。我不厭客。困於語言。欲不出納。以堙其源。各有所激云爾。歐陽文忠。擬剝啄行寄少師。雲。剝剝復啄啄。柴門驚鳥雀。故人千里駕。信士百金諾。云云。公遠讒避謗。

    欲謝客以堙其源。故深其塹。堅其墉。要爲不可幹者。而歐陽則歸老故鄉。欣然喜客之至。是以其辭不同如此。

    孟東野失子並序

    東野連產三子。不數日輒失之。幾老。念無後以悲。其友人昌黎韓愈。懼其傷也。推天假其命以喻之。

    失子將何尤。吾將上尤天。女實主下人。與奪一何偏。彼於汝何有。乃令蕃且延。

    此獨何罪辜。生死旬日間。上呼無時聞。滴地淚到泉。地只爲之悲。瑟縮久不安。

    乃呼大靈龜。騎雲款天門。問天主下人。薄厚胡不均。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

    吾懸日與月。吾系星與辰。日月相噬齧。星辰踣而顛。吾不女之罪。知非女由緣。

    且物各有分。孰能使之然。有子與無子。禍福未可原。魚子滿母腹。一一欲誰憐。

    細腰不自乳。舉族長孤鰥。鴟梟啄母腦。母死子始翻。蝮蛇生子時。坼裂腸與肝。

    好子雖雲好。未還恩與勤。惡子不可說。鴟梟蝮蛇然。有子且勿喜。無子固勿嘆。

    上聖不待教。賢聞語而遷。下愚聞語惑。雖教無由悛。大靈頓頭受。即日以命還。

    地只謂大靈。女往告其人。東野夜得夢。有夫玄衣巾。闖然入其戶。三稱天之言。

    再拜謝玄夫。收悲以歡忻。

    原選者評。龜傳。祝詞雲。假之玉靈夫子而上行於天。下行於淵。詩以大靈發端。本此。

    王伯大曰。黃魯直嘗書此詩遺石君美。君美失子。雲。時以觀覽。可用亂思而紓哀。究觀物理。其實如此。大概因果耳。退之救世弊。故並因果不言。然此一段文意。乃是。涅經。中佛語。退之嘗言。不能無所不讀。未有能爲大儒者。其弗信矣乎。魯直所云如此。

    俞皐曰。用韻本主先字。兼入真。文。元。寒。刪諸韻。是古韻也。與。此日足可惜。一首同法。

    顧嗣立曰。按。孟東野集。有。悼幼子。詩云。負我十年恩。欠爾千行淚。灑之北原上。不待秋風至。杏殤。詩云。兒生月不明。兒死月始光。此誠天不知。翦棄我子孫。又云。病叟無子孫。獨立猶束柴。其詞甚可哀也。卷三十

    昌黎韓愈詩四十五首

    陸渾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韻

    皇甫補官古賁渾。時當玄冬澤乾源。山狂谷很相吐吞。風怒不休何軒軒。

    擺磨出火以自燔。有聲夜中驚莫原。天跳地踔顛乾坤。赫赫上照窮崖垠。

    截然高周燒四垣。神焦鬼爛無逃門。三光弛隳不復暾。虎熊麋豬逮猴猿。

    水龍鼉龜魚與黿。鴉鴟雕鷹雉鵠昆鳥。火尋炰煨爊孰飛奔。祝融告休酌卑尊。

    錯陳齊玫闢華園。芙蓉披猖塞鮮繁。千鍾萬鼓咽耳喧。攢雜啾嚄沸篪壎。

    彤幢絳旃紫纛幡。炎官熱屬朱冠衤軍。髹其肉皮通髀臀。頹胸垤腹車掀轅。

    緹顏韋未股豹兩鞬。霞車虹靷日轂車番。丹蕤糹原蓋緋糹番罿。紅帷赤幕羅脤膰。

    羀池波風肉陵屯。谽呀鉅壑頗黎盆。豆登五山瀛四樽。熙熙釂酉壽笑語言。

    雷公擘山海水翻。齒牙嚼齧舌反。電光罽磹赤頁目罼。王頁冥收威避玄根。

    斥棄輿馬背厥孫。縮身潛喘拳肩跟。君臣相憐加愛恩。命黑螭偵焚其元。

    天關悠悠不可援。夢通上帝血面論。側身欲進叱於閽。帝賜九河湔涕痕。

    又詔巫陽反其魂。徐命之前問何冤。火行於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絕其飧。

    女丁婦壬傳世婚。一朝結讎奈後昆。時行當反慎藏蹲。視桃著花可小騫。

    月及申酉利復怨。助汝五龍從九鯤。溺厥邑囚之昆倉。皇甫作詩止睡昏。

    辭誇出真遂上焚。要餘和增怪又煩。雖欲悔舌不可捫。

    原選者評。只是詠野燒耳。寫得如此天動地山及。憑空結撰。心花怒生。

    韓醇曰。詳此詩。始則言火勢之盛。次則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則水火相剋相濟之說也。

    樊汝霖曰。從公學文者多矣。惟李習之得公之正。皇甫持正得公之奇。持正嘗語人曰。

    。書。之文不奇。易。可謂奇矣。豈礙理傷聖乎。如。龍戰於野。其血玄黃。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何等語也。公此詩。黑螭。五龍。九鯤。等語。其與。易。龍戰於野。何異。

    。筆墨閒錄。曰。無逸雲。鴉鴟雕鷹雉鵠昆鳥。句正。柏梁。體。後山作七言詩上東坡。襲此體。

    劉石齡曰。公詩根柢。全在經傳。如。易。說卦。離爲火。其於人也。爲大腹。故於炎官熱屬。以頹胸垤腹擬諸其形容。非臆說也。又。彤幢。紫纛。日轂。霞車。虹革引。

    。豹。革建。電光。赤頁目。等字。亦從。爲日。爲電。爲甲冑。爲戈兵。句化出。造語極奇。必有依據。以理考索。無不可解者。世儒於此篇每以怪異目之。且以不可解置之。籲。此亦未深求其故耳。豈真不解哉。

    。中山詩話。曰。唐詩賡和。有次韻。先後無易。有依韻。同在一韻。有用韻。用彼韻不必次。韓吏部。和皇甫陸渾山火。是也。今人多不曉。

    洪興祖曰。丁。火也。壬。水也。火。女也。水。男也。丁爲婦於壬。故曰。女丁婦壬。一作。夫丁婦壬。亦通。夫丁者。壬也。言壬爲丁夫。婦壬。丁也。言丁爲壬婦也。

    朱子曰。按丁爲陽中之陰。壬爲陰中之陽。故言女之丁者。爲婦於壬。以見水火之相配。

    今術家亦言丁與壬合。洪氏二說皆是。

    苦寒

    四時各平分。一氣不可兼。隆寒奪春序。顓頊固不廉。太昊弛維綱。畏避但守謙。

    遂令黃泉下。萌牙夭勾尖。草木不復抽。百味失苦甜。兇飆攪宇宙。鋩刃甚割砭。

    日月雖雲尊。不能活烏蟾。羲和送日出。恇怯頻窺覘。炎帝持祝融。呵噓不相炎。

    而我當此時。恩光何由沾。肌膚生鱗甲。衣被如刀鐮。氣寒鼻莫鼻臭。血凍指不拈。

    濁醪沸入喉。口角如銜箝。將持匕箸食。觸指如排籤。侵爐不覺曖。熾炭屢以添。

    探湯無所益。何況纊與縑。虎豹僵穴中。蛟螭死幽潛。熒惑喪躔次。六龍冰脫髯。

    芒碭大包內。生類恐盡殲。啾啾窗間雀。不知已微纖。舉頭仰天鳴。所願晷刻淹。

    不如彈射死。卻得親炰火尋。鸞皇苟不存。爾固不在佔。其餘蠢動儔。俱死誰恩嫌。

    伊我稱最靈。不能女覆苫。悲哀激憤嘆。五藏難安恬。中宵倚牆立。淫淚何漸漸。

    天王哀無辜。惠我下顧瞻。褰旒去耳纊。調和進梅鹽。賢能日登御。黜彼傲與憸。

    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懸乳零落墮。晨光入前檐。雪霜頓銷釋。土脈膏且黏。

    豈徒蘭蕙榮。施及艾與蒹。日萼行鑠鑠。風條坐襜襜。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

    原選者評。銳思才刻。字帶刀鋒。不數晉人危語了語。結意與少陵。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正同。

    王伯大曰。此詩意蓋有所諷。德宗貞元十九年春。公爲四門博士作。

    某氏曰。按。舊唐書。韋渠牟傳。自陸贄免相後。德宗不復委成宰相。廟堂備員。行文書而已。所狎而取信者。裴延齡。李齊運。王紹。李實。韋執誼與渠牟等。皆權傾相府。奸欺多端。此詩所以諷也。

    胡渭曰。唐書。五行志。貞元十九年三月。大雪。豈即所謂苦寒耶。

    和虞部盧四酬翰林錢七赤藤杖歌

    赤藤爲杖世未窺。臺郎始攜自滇池。滇王埽宮避使者。跪進再拜語嗢咿。

    繩橋拄過免傾墮。性命造次蒙扶持。途經百國皆莫識。君臣聚觀逐旌麾。

    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

    幾重包裹自題署。不以珍怪誇荒夷。歸來捧贈同舍子。浮光照手欲把疑。

    空堂晝眠倚牖戶。飛電著壁搜蛟螭。南宮清深禁闈密。唱和有類吹壎篪。

    妍辭麗句不可繼。見寄聊且慰分司。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赤龍。羲和。云云。此種奇傑。昌黎獨造。

    送湖南李正字歸

    長沙入楚深。洞庭值秋晚。人隨鴻雁少。江共蒹葭遠。歷歷餘所經。悠悠子當返。

    孤遊懷耿介。旅宿夢婉娩。風土稍殊音。魚蝦日異飯。親交俱在此。誰與同息偃。

    原選者評。風神綿邈。絕似韋。柳。是。昌黎集。中變調。唯。南溪。三首近之。

    沈德潛曰。昌黎五言。難得此清遠之格。

    寄盧仝

    玉川先生洛城裏。破屋數間而已矣。一奴長鬚不裹頭。一婢赤腳老無齒。

    辛勤奉養十餘人。上有慈親下妻子。先生結髮憎俗徒。閉門不出動一紀。

    至今鄰僧乞米送。僕忝縣尹能不恥。俸錢供給公私餘。時至薄少助祭祀。

    勸參留守謁大尹。言語才及輒掩耳。水北山人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

    水南山人又繼往。鞍馬僕從塞閭里。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

    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先生事業不可量。惟用法律自繩己。

    。春秋。五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往年弄筆嘲同異。怪辭驚衆謗不已。

    近來自說尋坦塗。猶上虛空跨綠馬耳。去歲生兒名添丁。意令與國充耘耔。

    國家丁口連四海。豈無農夫親耒耜。先生抱才終大用。宰相未許終不仕。

    假如不在陳力列。立言垂範亦足恃。苗裔當蒙十世宥。豈謂貽厥無基阯。

    故知忠孝生天性。潔身亂倫安足擬。昨晚長鬚來下狀。隔牆惡少惡難似。

    每騎屋山下窺闞。渾舍驚怕走折趾。憑依婚媾欺官吏。不信令行能禁止。

    先生受屈未曾語。忽此來告良有以。嗟我身爲赤縣令。操權不用欲何俟。

    立召賊曹呼伍伯。盡取鼠輩屍諸市。先生又遣長鬚來。如此處置非所喜。

    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先生固是餘所畏。度量不敢窺涯涘。

    放縱是誰之過歟。效尤戮僕愧前史。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

    先生有意許降臨。更遣長鬚致雙鯉。

    原選者評。玉川垂老。尚依時宰。致罹甘露之難。其人固非高隱。退之何以傾倒乃爾。觀詩中所敘。特與鄰人構訟。而以情面聽其起滅耳。卻寫得壁立千仞。有執鞭忻慕之意。乃知唐時處士。類能作聲價如此。

    。隱居詩話。曰。退之。李花。詩云。夜領張徹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長姬香御四羅列。縞裙練帨無等差。及。贈盧仝。詩曰。買羊沽酒謝不敏。偶逢明月曜桃李。即此時也。李渤。石洪。溫造爲處士。純盜虛名。韓愈雖與之遊。而多侮薄之。所謂。水北山人得名聲。去年去作幕下士。水南山人又繼往。鞍馬僕從塞閭里。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徵不起。彼皆刺口論世事。有力未免遭驅使。夫爲處士乃刺口論世事。希聲名願驅使。又要索高價。似玉飾僕御以誇閭里。此何等人也。其侮薄之甚矣。班固雲。春秋。五傳。謂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

    鄒氏。夾氏。又云。鄒氏無書。夾氏未有書。而韓愈。贈盧仝。詩云。春秋。五傳束高閣。獨抱遺經究終始。不知此二傳果何等書也。

    。彥周詩話。曰。玉川子。春秋傳。僕家舊有之。今亡矣。辭簡而遠。得聖人之意爲多。後世有深於經而見盧傳者。當知退之之不妄許人也。

    酬司門盧四兄雲夫院長望秋作

    長安雨洗新秋出。極目寒鏡開塵函。終南曉望蹋龍尾。倚天更覺青巉巉。

    自知短淺無所補。從事久此穿朝衫。歸來得便即遊覽。暫似壯馬脫重銜。

    曲江荷花蓋十里。江湖生目思莫緘。樂游下矚無遠近。綠槐萍合不可芟。

    白首寓居誰借問。平地寸步扃雲巖。雲夫吾兄有狂氣。嗜好與俗殊酸鹹。

    日來省我不肯去。論詩說賦相訁南訁南。望秋。一章已驚絕。猶言低抑避謗讒。

    若使乘酣騁雄怪。造化何以當鐫羂。嗟我小生值強伴。怯膽變勇神明鑑。

    馳坑跨谷終未悔。爲利而止真貪饞。高揖羣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誠。

    樓頭完月不共宿。其奈就缺行攕攕。

    誰氏子

    非癡非狂誰氏子。去入王屋稱道士。白頭老母遮門啼。挽斷衫袖留不止。

    翠眉新婦年二十。載送還家哭穿市。或雲欲學吹鳳笙。所慕靈妃媲簫史。

    又云時俗輕尋常。力行險怪取貴仕。神仙雖然有傳說。知者盡知其妄矣。

    聖君賢相安可欺。乾死窮山竟何俟。嗚呼餘心誠豈弟。願往教誨究終始。

    罰一勸百政之經。不從而誅未晚耳。誰其友親能哀憐。寫吾此詩持送似。

    原選者評。原注曰。呂氏子炅。見。李素墓誌。

    本集。河南少尹李素墓誌。曰。素拜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呂氏子炅。棄其妻。著道士衣冠。謝母曰。當學仙王屋山。去數月復出。間詣公。公立之府門外。使吏卒脫道士服。給冠帶。

    送付其母。

    送無本師歸范陽

    無本於爲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

    衆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頷。鯨鵬相摩窣。兩舉快一噉。

    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黮。狂詞肆滂葩。低昂見舒慘。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

    蜂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芝英擢荒蓁。孤翮起連菼。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

    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遂來長安裏。時卦轉習坎。

    老懶無鬥心。久不事鉛槧。欲以金帛酬。舉室常鹹頁頷。念當委我去。雪霜刻以憯。獰飆攪空衢。天地與頓撼。勉率吐歌詩。慰女別後覽。

    原選者評。獎賞之中。諷喻深遠。正不獨爲浪仙說法也。身大不及膽。妙於翻用。

    俞皐曰。凡昌黎先生論文諸作。極有關係。其中次第。俱從親身歷過。故能言其甘苦親切乃爾。如此詩云。無本於爲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作詩入手須要膽力。

    全在勇往上見其造詣之高。又云。奸窮變怪得。往往造平淡。平淡得於能變之後。所謂漸近自然也。此境夫豈易到。公之指點來學者。深矣微矣。

    石鼓歌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

    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珮鳴相磨。

    蒐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

    從臣才藝鹹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神守護煩爲呵。

    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

    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鸞翔鳳翥衆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

    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

    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嗟餘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

    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爲我量度掘臼科。

    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寶存豈多。氈包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駱駝。

    薦諸太廟比郜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

    觀經鴻都尚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

    大廈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佗。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媕。

    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爲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沒。六年西顧空吟哦。

    羲之俗書趁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繼周八代爭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

    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邱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

    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

    原選者評。典重瑰奇。良足鑄之金而磨之石。後半旁皇珍惜。更見懷古情深。厥後石鼓升沈不一。竟得依聖人之居。其文與六籍並垂永世。則退之請留太學之說。實有力焉。此詩亦不爲空作矣。

    。容齋隨筆。曰。文士爲文。有矜誇過實。雖韓文公不能免。如。石鼓歌。極道周宣王之事偉矣。至雲。孔子西行不到秦。掎摭星宿遺羲娥。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是謂三百篇皆如星宿。獨此詩如日月也。二雅褊迫。之語。尤非所宜言。今世所傳石鼓之詞尚在。豈能出吉日車攻之右。安知非經聖人所刪乎。

    。困學紀聞。曰。致堂雲。韓退之賦。石鼓。曰。孔子西行不到秦。故不見錄。孔子編。詩。

    豈必身歷而後及哉。信斯言也。車鄰。駟鐵。胡爲而收之也。

    。集古錄。曰。石鼓久在岐陽。初不見稱於前世。至唐人始盛稱之。而韋應物以爲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爾。韓退之直以爲宣王之鼓。在今鳳翔孔子廟中。鼓有十。先時散棄於野。鄭餘慶始置之於廟。而亡其一。皇祐四年。向傅師求於民間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見者四百六十五。磨滅不可識者過半。然其可疑者三四。退之好古不妄者。予姑取以爲信耳。至於字畫。亦非史籀不能作也。

    。塵史。曰。右軍書多不講偏旁。此退之所謂。羲之俗書姿媚。者也。

    。蔡寬夫詩話。曰。退之。石鼓歌。雲。羲之俗書姿媚。數紙尚可博白鵝。觀此語便知退之非留意於書者。今洛中尚有石刻題名。信不甚工。

    。石鼓文音訓。曰。初在陳倉野中。唐鄭餘慶始遷之鳳翔。宋大觀中徙開封。靖康末金人取之。以歸於燕。元皇慶癸丑始置大成。至聖。文。宣王廟門之左右。

    沈德潛曰。陋儒。指當時採風者。言二雅不載。孔子無從採取也。隸書風俗通行。別於古篆。故云。俗書。無貶右軍意。

    題炭谷湫祠堂

    萬生都陽明。幽暗鬼所寰。嗟龍獨何智。出入人鬼間。不知誰爲助。若執造化關。

    厭處平地水。巢居插天山。列峯若攢指。石盂仰環環。巨靈高其捧。保此一掬慳。

    森沈固含蓄。本以儲陰奸。魚鱉蒙擁護。羣嬉傲天頑。翾翾棲託禽。飛飛一何間。

    祠堂像侔真。擢玉紆煙鬟。羣怪儼伺候。恩威在其顏。我來日正中。悚惕思先還。

    寄立尺寸地。敢言來塗艱。籲無吹毛刃。血此牛蹄殷。至今乘水旱。鼓舞寡與鰥。

    林業鎮冥冥。窮年無由刪。妍英雜豔實。星瑣黃朱班。石級皆險滑。顛躋莫牽攀。

    尨區雛衆碎。付與宿已頒。棄去可奈何。吾其死茅菅。

    原選者評。感時託諷。不覺義形於色。秋懷。已發其端。此更淋漓盡致。按。唐書。王叔文傳。順宗不能聽政。深居施幄坐。以牛昭容。宦人李忠言侍側。羣臣奏事。從帷中可其奏。

    大抵叔文因亻丕。亻丕因忠言。忠言因昭容。更相依仗。又。王亻丕傳。叔文入止翰林。而亻丕至柿林院。見牛昭容等。此詩。擢玉紆煙鬟。云云。蓋借澄源以喻昭容也。

    某氏曰。按宋敏求。長安志。雲。炭谷在萬年縣南六十里。又云。澄源夫人湫廟。在終南山炭谷。公。南山詩。有云。因緣窺其湫。即此。湫。龍所居也。

    胡渭曰。公詠。南山。雲。拘官計日月。欲進不可又。因緣窺其湫。凝湛陰獸。此爲四門博士時事也。時天晦大雪。淚目苦氵蒙瞀。此赴陽山過藍田時事也。昨來逢清霽。宿願忻始副。此江陵入至藍田時事也。題炭谷湫。詩。蓋貞元十九年京師旱。祈雨湫祠。公往觀焉。

    故曰。因緣窺其湫。因緣謂以事行。非特遊也。篇中饒有諷刺。時德宗倖臣李齊運。李實。韋執誼等與王叔文交通。亂政滋甚。故公因所見以起興。湫龍澄源喻倖臣。魚鱉禽鳥及羣怪喻黨人也。秋懷。欲罾寒蛟。而是詩恨不能血此牛蹄。剛腸疾惡。情見乎辭。劉。柳泄言。羣小側目。

    陽山之謫。所自來矣。上疏云乎哉。

    聽潁師彈琴

    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

    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餘有兩耳。未省聽絲篁。

    自聞潁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溼衣淚滂滂。

    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原選者評。寫琴聲之妙。實爲得髓。繁休伯稱車子。柳子厚。志箏師。皆不能及。永叔善琴。

    乃用此爲譏議耶。躋攀。二語。千古詩文妙決。

    。西清詩話。曰。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坡答以退之。聽潁師琴。公曰。此只是聽琵琶耳。吳僧義海以琴名世。或以六一語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暱暱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精神餘謹聳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

    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爲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

    。彥周詩話。曰。退之。聽潁師琴。詩云。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此泛聲也。

    謂輕非絲。重非木也。喧啾百鳥羣。忽見孤鳳凰。泛聲中寄指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吟繹聲也。失勢一落千丈強。順下聲也。善琴者雲。此數聲最艱工。自文忠公與東坡論此詩作聽琵琶之後。後生隨例云云。故論之。少爲退之雪冤。

    調張籍

    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

    伊我生其後。舉頸遙相望。夜夢多見之。晝思反微茫。徒觀斧鑿痕。不矚治水航。

    相當施手時。巨刃磨天揚。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惟此兩夫子。家居率荒涼。

    帝欲長吟哦。故遣起且僵。翦翎送籠中。使看百鳥翔。平生千萬篇。金薤垂琳琅。

    仙官敕六丁。雷電下取將。流落人間者。太山一豪芒。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

    精誠忽交通。百怪入我腸。刺手拔鯨牙。舉瓢酌天漿。騰身跨汗漫。不著織女襄。

    顧語地上友。經營無太忙。乞君飛霞珮。與我高頡頏。

    原選者評。此示籍以詩派正宗。言己所手追心慕。惟有李。杜。雖不可幾及。亦必昇天入地以求之。籍有志於此。當相與爲後先也。所以推崇李。杜者至矣。

    魏仲舉曰。退之有取於李。杜。如。薦士。醉留東野。望秋。石鼓。等詩。每致意焉。

    然未若此詩之專美也。

    。雪浪齋日記。曰。退之參李。杜。透機關。於。調張籍。詩見之。自。我願生兩翅。捕逐出八荒。以下。至。乞君飛霞珮。與我高頡頑。此領會語也。從退之言詩者多。而獨許籍者。以有見處可以傳衣耳。

    。竹坡詩話。曰。元微之作李。杜優劣論。謂太白不能窺杜甫之藩籬。況堂奧乎。唐人未嘗有此論。而積始爲之。至退之雲。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羣兒愚。那用故謗傷。則不復爲優劣矣。洪慶善作。韓文辨證。著魏道輔之言。謂退之此詩。爲微之作也。微之雖不當自作優劣。然指積爲愚兒。豈退之之意乎。盧郎中雲夫寄示送盤谷子詩兩章歌以和之昔尋李願向盤谷。正見高崖巨壁爭開張。是時新晴天井溢。誰把長劍倚太行。

    衝風吹破落天外。飛雨白日灑洛陽。東蹈燕川食曠野。有饋木蕨芽滿筐。

    馬頭溪深不可厲。借車載過水入箱。平沙綠浪榜方口。雁鴨飛起穿垂楊。

    窮探極覽頗恣橫。物外日月本不忙。歸來辛苦欲誰爲。坐令再往之計墮眇芒。

    閉門長安三日雪。推書撲筆歌慨慷。帝無壯士遣屬和。遠憶盧老詩顛狂。

    開緘忽睹送歸作。字向紙上皆軒昂。又知李侯竟不顧。方冬獨入崔嵬藏。

    我今進退幾時決。十年蠢蠢隨朝行。家請官供不報答。無異雀鼠偷太倉。

    行抽手版付丞相。不待彈劾還耕桑。

    原選者評。字向紙上皆軒昂。正是此篇評語。高詠數番。令人增長意氣。

    。漁隱業話。曰。東坡雲。歐陽文忠言。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一篇而已。餘亦謂唐無文章。唯韓退之。送李願歸盤谷序。一篇而已。平生欲效此作一文。每執筆輒罷。因自笑曰。

    。不若且放。教退之獨步。退之尋常詩自謂不逮李杜。至於。昔尋李願向盤谷。一篇。獨不減子美。

    病中贈張十八

    中虛得暴下。避冷臥北窗。不蹋曉鼓朝。安眠聽逄逄。籍也處閭里。抱能未施邦。

    文章自娛戲。金石日擊撞。龍文百斛鼎。筆力可獨扛。談舌久不掉。非君亮誰雙。

    扶幾導之言。曲節初摐摐。半塗喜開鑿。派別失大江。吾欲盈其氣。不令見麾幢。

    牛羊滿田野。解束空槓。傾樽與斟酌。四壁堆甖缸。玄帷隔雪風。照爐釘明釒工。

    夜闌縱捭闔。哆口疏眉厖。勢侔高陽翁。坐約齊橫降。連日挾所有。形軀頓羃肛。

    將歸乃徐謂。子言得無哤。回軍與角逐。斫樹收窮龐。雌聲吐款要。酒壺綴羊腔。

    君乃崑崙渠。籍乃嶺頭瀧。譬如蟻垤微。詎可陵崆羄。幸願終賜之。斬拔木卉與椿。

    從此識歸處。東流水淙淙。

    原選者評。此篇當就用韻處玩其苦心巧思。大略以軍事進退爲比。皆就韻之所近。而詞義乃各得其儕。如前有高陽一喻。而後之窮龐乃以類從。不爲強押。凡解旆回軍。約降吐款。前後俱一線穿成。於此見長篇險韻。定須慘淡經營。不可恃才鹵莽也。按。顧嗣立謂。諸家舊注不無舛錯。如。病中贈張十八。雲。龍文百斛鼎。孫汝聽不知出自班孟堅。寶鼎詩。而漫引。史記。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之鼎。此其訛謬更甚。嗣立但見。史記。秦本紀。有王與孟說舉鼎事。而無龍文字面。遂疑其訛謬而改注之。不知秦武王與孟說舉龍文赤鼎。自在。趙世家。中。詩本用此。孫注或欠詳晰。而於義未爲失也。若不引舉鼎而泛引寶鼎。於下句力扛何涉。舊注固時有舛錯。此則改注。反成訁爲謬。特爲正之。

    韓醇曰。公始也扶機導籍使之言。且匿其麾幢。解旆束槓而示之弱。籍乃縱其捭闔。如酈生之下齊。既連日挾其所有。其後軀病語。乃爲公所敗。是猶孫臏之收龐涓也。籍既爲公所敗。乃自以爲嶺頭之瀧不足以方崑崙之渠。蟻垤之微不足以陵崆之山。願終受教於公。而公於是導其所歸也。

    寄崔二十六立之

    西城員外丞。心跡兩屈奇。往歲戰詞賦。不將勢力隨。下驢入省門。左右驚紛披。

    傲兀坐試席。深業見孤羆。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爲。四座各低面。不敢捩眼窺。

    升階揖侍郎。歸舍日未欹。佳句喧衆口。考官敢瑕疵。連年收科第。若摘頷底髭。

    回首卿相位。通途無他岐。豈論校書郎。袍笏光參差。童稚見稱說。祝身得如斯。

    儕輩妒且熱。喘如竹筒吹。老婦願嫁女。約不論財貲。老翁不量分。累月笞其兒。

    攪攪爭附託。無人角雄雌。由來人間事。翻覆不可知。安有巢中。插翅飛天陲。

    駒麛著爪牙。猛虎借與皮。汝頭有韁系。汝腳有索縻。陷身泥溝間。誰復稟指扌爲。

    不脫吏部選。可見偶與奇。又作朝士貶。得非命所施。客居京城中。十日營一炊。

    逼迫走巴蠻。恩愛座上離。昨來漢水頭。始得完孤羈。桁掛新衣裳。盎棄食殘糜。

    苟無飢寒苦。那用分高卑。憐我還好古。宦途同險巇。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

    新篇奚其思。風幡肆逶迤。又論諸毛功。劈水看蛟螭。雷電生睒罻。角鬣相撐披。

    屬我感窮景。抱華不能摛。倡來和相報。愧嘆俾我疵。又寄百尺採。緋紅相盛衰。

    巧能喻其誠。深淺抽肝脾。開展放我側。方餐涕垂匙。朋交日凋謝。存者逐利移。

    子寧獨迷誤。綴綴意益彌。舉頭庭樹豁。狂飈卷寒曦。迢遁山水隔。何由應壎篪。

    別來就十年。君馬記羅驪。長女當及事。誰助出帨縭。諸男皆秀朗。幾能守家規。

    文字銳氣在。輝輝見旌麾。摧腸與慼容。能復持酒巵。我雖未耋老。發禿骨力羸。

    所餘十九齒。飄盡浮危。玄花著兩眼。視物隔褷羇。燕席謝不詣。遊鞍懸莫騎。

    敦敦憑書案。譬彼鳥黏羈。且吾聞之師。不以物自隳。孤豚眠糞壤。不慕太廟犧。

    君看一時人。幾輩先騰馳。過半黑頭死。陰蟲食枯骴。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

    觀名計之利。詎足相陪裨。仁者恥貪冒。受祿量所宜。無能食國惠。豈異哀癃罷。

    久欲辭謝去。休令衆睢睢。況又嬰疹疾。寧保軀不貲。不能前死罷。內實慚神只。

    舊籍在東都。茅屋枳棘籬。還歸非無指。灞渭揚春澌。生兮耕吾疆。死也埋吾陂。

    文書自傳道。不仗史筆垂。夫子固吾黨。新恩釋銜羈。去來伊洛上。相待安罛箄。

    我有雙飲盞。其銀得朱提。黃金塗物象。雕鐫妙工倕。乃令千里鯨。麼麼微螽斯。

    猶能爭明月。擺掉出渺氵彌。野草花葉細。不辨薋菉葹。綿綿相糾結。狀似環城陴。

    四隅芙蓉樹。豔皆猗猗。鯨以興君身。失所逢百罹。月以喻夫道。亻免俛勵莫虧。

    草木明覆載。妍醜齊榮萎。願君恆御之。行止雜燧觿。異日期對舉。當如合分支。

    原選者評。敘崔如小傳。敘自如尺牘。雜沓爾見縷。似破碎而實渾成。其詞意懇款。下筆不能自休。可想見交誼之厚。

    。隱居詩話。曰。詩惡蹈襲古人之意。亦有襲而愈工。若出於己者。蓋思之愈精。則造語愈深也。魏人章疏雲。福不盈此

    目 。禍將溢世。韓愈則曰。歡華不滿眼。咎責塞兩儀。蓋愈工於

    前也。

    李光地曰。前敘崔之登第謫官。中道與崔唱酬之事。而因訊其安候。後乃自述其志。而欲與崔偕隱。末方及其所以報崔之貽者。與前巧喻其誠相應。

    卷三十一

    昌黎韓愈詩五三十五首

    短燈檠歌

    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且光。黃簾綠幕朱戶閉。風露氣入秋堂涼。

    裁衣寄遠淚眼暗。搔頭頻挑移近牀。太學儒生東魯客。二十辭家來射策。

    夜書細字綴語言。兩目眵昏頭雪白。此時提攜當案前。看書到曉哪能眠。

    一朝富貴還自恣。長檠高張照珠翠。吁嗟世事無不然。牆角君看短檠棄。

    原選者評。貧賤糟糠。諷喻深切。

    病鴟

    屋東惡水溝。有鴟墮鳴悲。青泥掩兩翅。拍拍不得離。羣童叫相召。瓦礫爭先之。

    計校生平事。殺卻理亦宜。奪攘不愧恥。飽滿盤天嬉。晴日佔光景。高風送追隨。

    遂凌紫鳳羣。肯顧鴻鵠卑。今者運命窮。遭逢巧丸兒。中汝要害處。汝能不得施。

    於吾乃何有。不肯乘其危。丐汝將死命。浴以清水池。朝餐輟魚肉。暝宿防狐狸。

    自知無以致。蒙德久猶疑。飽入深竹叢。飢來傍階基。亮無責報心。固以聽所爲。

    昨日有氣力。飛跳弄藩籬。今晨忽徑去。曾不報我知。僥倖非汝福。天衢汝休窺。

    京城事彈射。豎子豈易欺。勿諱泥坑辱。泥坑乃良規。

    原選者評。顧嗣立曰。此詩每虛頓一二語。用深一步法。如。計校生平事。殺卻理亦宜。

    。亮無責報心。固以聽所爲。是也。通首是比。分明爲負心人寫照。與老杜。義鶻行。正是相反。

    華山女

    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廣張罪福資誘脅。聽衆狎恰排浮萍。

    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

    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遂來升座演真訣。觀門不許人開扃。

    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衆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車並。

    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抽釵脫釧解環珮。堆金疊玉光青熒。

    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願識師顏形。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來青冥。

    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繞百市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

    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通丁寧。

    原選者評。漁隱叢話。曰。類苑。雲。退之。見神仙亦不伏。雲。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山。賦。謝自然。則曰。童馬矣無所識。作。誰氏子。則曰。不從而誅未晚耳。惟。華山女。詩頗假借。不知何以得此。

    朱子曰。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遺餘力。而於。華山女。獨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譏其炫姿色。

    假仙靈以惑衆。又譏時君不察。使失行婦人得入宮禁耳。觀其卒章。豪家少年。雲窗霧閣。翠幔金屏。青鳥丁寧等語。褻慢甚矣。豈真以神仙處之哉。

    。彥周詩話。曰。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雲。髻鬟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爲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作。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雲。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

    便有神仙風度。

    瀧吏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樂瀧。險惡不可狀。船石相舂撞。往問瀧頭吏。潮州尚幾里。

    行當何時到。土風復何似。瀧吏垂手笑。官何問之愚。譬官居京邑。何由知東吳。

    東吳遊宦鄉。官知自有由。潮州底處所。有罪乃竄流。儂幸無負犯。何由到而知。

    官今行自到。那遽妄問爲。不虞卒見困。汗出愧且駭。吏曰聊戲官。儂嘗使往罷。

    嶺南大抵同。官去道苦遼。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惡溪瘴毒聚。雷電常洶洶。

    鱷魚大於船。牙眼怖殺儂。州南數十里。有海無天地。颶風有時作。掀簸真差事。

    聖人於天下。於物無不容。比聞此州囚。亦有生還儂。官無嫌此州。固罪人所徙。

    官當明時來。事不待說委。官不自謹慎。宜即引分往。胡爲此水邊。神色久儻慌。

    亢瓦大瓶罌小。所任自有宜。官何不自量。滿溢以取斯。工農雖小人。事業各有守。

    不知官在朝。有益國家不。得無蝨其間。不武亦不文。仁義飾其躬。巧奸敗羣倫。

    叩頭謝吏言。始慚今更羞。歷官二十餘。國恩並未酬。凡吏之所訶。嗟實頗有之。

    不即金木誅。敢不識恩私。潮州雖雲遠。雖惡不可過。於身實已多。敢不持自賀。

    原選者評。欲寫貶地遠惡。卻設爲問答。又借吳音俚語以致真切之意。助荒陋之態。格調全祖古樂府來。君子以恐懼修省。瀧吏。篇之謂也。莫道英雄氣短。

    沈德潛曰。音節氣味。得之漢人樂府。韓詩中推爲別調。借吏言以規諷。主意在此。

    除官赴闕至江州寄鄂嶽李大夫

    盆城去鄂渚。風便一日耳。不枉故人書。無因帆江水。故人辭禮闈。旌節鎮江圻。

    而我竄逐者。龍鍾初得歸。別來已三歲。望望長迢遞。咫尺不相聞。平生那可計。

    我齒落且盡。君鬢白幾何。年皆過半百。來日苦無多。少年樂新知。衰暮思故友。譬如親骨肉。寧免相可不。我昔實愚蠢。不能降色辭。子犯亦有言。臣猶自知之。

    公其務貰過。我亦請改事。桑榆儻可收。願寄相思字。

    原選者評。情致纏綿。詞氣遜順。使人之意也消。

    南山有高樹行贈李宗閔

    南山有高樹。花葉何蓑蓑。上有鳳凰巢。鳳凰乳且棲。四旁多長枝。羣鳥所託依。

    黃鵠據其高。衆鳥接其卑。不知何山鳥。羽毛有光輝。飛飛擇所處。正得衆所希。

    上承鳳凰恩。自期永不衰。中與黃鵠羣。不自隱其私。下視衆鳥羣。汝徒竟何爲。

    不知挾丸子。心默有所規。彈汝枝葉間。汝翅不覺摧。或言由黃鵠。黃鵠豈有之。

    慎勿猜衆鳥。衆鳥不足猜。無人語鳳凰。汝屈安得知。黃鵠得汝去。婆娑弄毛衣。

    前汝下視鳥。各議汝瑕疵。汝豈無朋匹。有口莫肯開。汝落蒿艾間。幾時復能飛。

    哀哀故山友。中夜思汝悲。路遠翅翎短。不得持汝歸。

    原選者評。韓醇曰。據詩意。鳳凰謂裴度。挾丸子謂李德裕。李紳。元稹也。新書。李宗閔傳。雲。裴度伐蔡。引爲彰義觀察判官。蔡平。知制誥。長慶初。錢徽典貢舉。宗閔託所親於徽。李德裕。李紳。元稹共白徽取士不以實。宗閔坐貶劍州刺史。俄復爲中書舍人。由是嫌怨顯結。縉紳之禍四十餘年不解。又云。宗閔初爲裴度引用。及度薦李德裕可爲宰相。宗閔遂與爲怨。韓愈爲作。南山。猛虎行。規之。按。度薦德裕在公沒後五年。新書。誤矣。

    。漁隱叢話。曰。退之。宗閔俱裴晉公徵淮西時幕客也。退之作。南山有高樹。及。猛虎行。贈宗閔。皆略盡其終身所爲。然退之無恙時。宗閔才爲中書舍人。其所爲尚未暴。自錢徽貶後。牛。李之憾始結。至其爲相。則退之死久矣。遂有封川之行。所謂。前汝下視鳥。各議汝瑕疵。烏鵲從噪之。虎不知所歸。者。何其明驗也。

    方崧卿曰。心默有所規。規。圖也。東坡。五禽。言。去年麥不熟。挾彈規我肉。本公語也。

    猛虎行

    猛虎雖雲惡。亦各有匹儕。羣行深谷間。百獸望風低。身食黃熊父。子食赤豹麛。

    擇肉於熊豹。肯視兔與狸。正晝當谷眠。眼有百步威。自矜無當對。氣性縱以乖。

    朝怒殺其子。暮還食其妃。匹儕四散走。猛虎還孤棲。狐鳴門兩旁。烏鵲從噪之。

    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歸。誰雲猛虎惡。中路正悲啼。豹來銜其尾。熊來攫其頤。

    猛虎死不辭。但慚前所爲。虎坐無助死。況如汝細微。故當結以信。親當結以私。

    親故且不保。人誰信汝爲。

    原選者評。二詩皆哀矜涕泣而道。宵。雅。之遺則也。

    方崧卿曰。蜀本總題。誤以上題。贈李宗閔。四字綴。猛虎行。之上。後人因之。其實後詩不爲宗閔作。猛虎行。樂府舊題。非前詩類也。新書。又謂裴度薦李德裕。宗閔怨之。爲作。此詩。薦事在太和三年。公沒久矣。不可據。

    雪後寄崔二十六丞公

    藍田十月雪塞關。我興南望愁羣山。攢天嵬嵬凍相映。君乃寄命於其間。

    秩卑俸薄食口衆。豈有酒食開容顏。殿前羣公賜食罷。驊騮蹋路驕且閒。

    稱多量少鑑裁密。豈念幽桂遺榛菅。幾欲犯嚴出薦口。氣象硉兀未可攀。

    歸來殞涕掩關臥。心之紛亂誰能刪。詩翁憔悴斸荒棘。清玉刻佩聯玦環。

    腦脂遮眼臥壯士。大弨掛壁無由彎。乾坤惠施萬物遂。獨於數子懷偏慳。

    朝欷暮唶不可解。我心安得如石頑。

    原選者評。起調激越。極似。同谷歌。

    某氏曰。斯立是時爲藍田縣丞。其曰。藍田十月。元和十年十月也。孟郊已死。張籍病眼。故有。詩翁。壯士。之句。有懷立之且念朋友之不振也。

    奉酬盧給事雲夫四兄曲江荷花

    行見寄並呈上錢七兄閣老張十八助教

    曲江千頃秋波淨。平鋪紅雲蓋明鏡。大明宮中給事歸。走馬來看立不正。

    遺我明珠九十六。寒光映骨睡驪目。我今官閒得婆娑。問言何處芙蓉多。

    撐舟昆明度雲錦。腳敲兩舷叫吳歌。太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嵬嵬插花裏。

    玉山前腳不復來。曲江汀瀅水平杯。我時相思不覺一回首。天門九扇相當開。

    上界真人足官府。豈如散仙鞭笞鸞鳳終日相追陪。

    原選者評。紅雲明鏡中。特有雪山倒影。便寫得異樣精采。結似灑脫。正恐不能忘情。

    樊汝霖曰。公時自中書舍人降太子右庶子。

    記夢

    夜夢神官與我言。羅縷道妙角與根。挈攜陬維口瀾翻。百二十刻須臾間。

    我聽其言未雲足。舍我先度橫山腹。我徒三人共追之。一人前度安不危。

    我亦平行蹋喬亢虛亢。神完骨腳不掉。側身上視溪谷盲。杖撞玉版聲彭觥。

    神官見我開顏笑。前對一人壯非少。石壇坡陀可坐臥。我手承頦肘拄座。

    隆樓傑閣磊嵬高。天風飄飄吹我過。壯非少者哦七言。六字常語一字難。

    我以指撮白玉丹。行且咀噍行詰盤。口前截斷第二句。綽虐顧我顏不歡。

    乃知仙人未賢聖。護短憑愚邀我敬。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女巢神山。

    原選者評。只是寓言。勿真謂與鬼爭義。

    黃庭堅曰。六字常語一字難。只前句中。哦。字便是所難。此乃爲詩之法也。樊汝霖曰。蘇內翰嘗曰。太白詩云。遺我鳥跡書。讀之了不閒。太白尚氣。乃自招不識字。不如退之倔強曰。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隨女巢神山。又曰。退之性氣。雖出世間人亦不能容也。

    某氏曰。此詩蓋有託諷。意公忤執政。左遷爲右庶子時作。前。酬盧公荷花詩。末雲。豈如散仙鞭笞鸞鳳終日相追陪。而此詩末亦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女巢神山。皆有不能俯仰隨人之意。可知其爲左遷之時也。

    顧嗣立曰。按金居敬雲。羅縷道妙。三句。意皆本。參同契。角根陬維。謂青龍處房六。

    白虎在昴七。朱雀在張二。皆朝於玄武。虛危之位也。迎一陽之氣以進火。妙用始於虛危。在一日言。正當子半。故曰須臾間。又曰。百二十刻須臾間。如。參同契。以十二卦十二律配十二時。陽火陰符之候。然一日之間有之。一刻之間亦有之也。公蓋深得金丹之旨。乃倔強世間耶。

    南內朝賀歸呈同官

    薄雲蔽秋曦。清雨不成泥。罷賀南內衙。歸涼曉悽悽。綠槐十二街。渙散馳輪蹄。

    餘惟戇書生。孤身無所齎。三黜竟不去。致官九列齊。豈惟一身榮。珮玉冠簪犀。

    滉蕩天門高。著籍朝厥妻。文才不如人。行又無町畦。問之朝廷事。略不知東西。

    況於經籍深。豈究端與倪。君恩太山重。不見酬稗稊。所職事無多。又不自提撕。

    明庭集孔鸞。曷取於鳧睮。樹以松與柏。不宜間蒿藜。婉孌自媚好。幾時不見擠。

    貪食以忘軀。鮮不調鹽醯。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將舉汝愆尤。以爲己階梯。

    收身歸關東。期不到死迷。

    原選者評。戒心法吏。始擬收身。則已有爲而爲矣。中間省躬引分。乃足爲朝士座右銘。

    。雍錄。曰。唐都城有三大內。太極宮在西。故名西內。大明宮在東。故名東內。別有興慶宮號南內也。

    洪興祖曰。中朝事蹟。雲。天街兩畔樹槐。俗號爲槐街。白樂天。樂遊園。詩云。下視十二街。綠槐間紅塵。即此也。

    讀東方朔雜事

    嚴嚴王母宮。下維萬仙家。噫欠爲飄風。濯手大雨沱。方朔乃豎子。驕不加禁訶。

    偷入雷電室。車訇羉掉狂車。王母聞以笑。衛官助呀呀。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

    簸頓五山踣。流漂八維蹉。曰吾兒可憎。奈此狡獪何。方朔聞不喜。褫身絡蛟蛇。

    瞻相北斗柄。兩手自相挼。羣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向觀睥睨處。事在不可赦。

    欲不布露言。外口實喧譁。王母不得已。顏口頻口齎嗟。頷頭可其奏。送以紫玉珂。

    方朔不懲創。挾恩更矜誇。詆欺劉天子。正晝溺殿衙。一旦不辭訣。攝身凌蒼霞。

    原選者評。俞皐曰。此詩洪興祖以爲譏弄權者。觀結語云雲。殊不然也。意亦指文人播弄造化。如。雙鳥詩。云爾。不然何獨取方朔而擬之權幸耶。顧嗣立曰。按。漢書。東方朔傳贊。曰。朔之詼諧。逢占射覆其事。浮淺行於衆庶。童兒牧豎莫不炫耀。而後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語附著之。公詩皆本經史。而此作獨專取。內傳。

    亦偶然戲筆。故題之曰。雜事。也。

    。漢武帝內傳。曰。帝好長生。七夕。西王母降其宮。有頃。索桃七枚。以四枚與帝。自食三枚。曰。此桃三千年一實。時東方朔從殿東廂朱鳥牖中窺母。母謂帝曰。此窺牖兒嘗三來偷吾此桃。昔爲太山上仙官。令到方丈。擅弄雷電。激波揚風。風雨失時。陰陽錯迕。致令蛟鯨陸行。

    崩山壞境。海水暴竭。黃鳥宿淵。於是九潦丈人乃言於太上。遂謫人間。其後朔一旦乘雲龍飛去。不知所在。

    庭楸

    庭楸止五株。共生十步間。各有藤繞之。上各相鉤聯。下葉各垂地。樹顛各雲連。

    朝日出其東。我常坐西偏。夕日在其西。我常坐東邊。當晝日在上。我在中央間。

    仰視何青青。上不見纖穿。朝暮無日時。我且八九旋。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聯聯。

    夜月來照之。茜茜自生煙。我已自頑鈍。重遭五楸牽。客來尚不見。肯到權門前。

    權門衆所趨。有客動百千。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間。往既無可顧。不往自可憐。

    原選者評。歷敘東西朝暮。繁而不殺。彌有古意。

    南溪始泛三首

    榜舟南山下。上上不得返。幽事隨去多。孰能量近遠。陰沈過連樹。藏昂抵橫坂。

    石粗肆磨礪。波惡厭牽挽。或倚偏岸漁。竟就平洲飯。點點暮雨飄。梢梢新月偃。

    餘年懍無幾。休日愴已晚。自是病使然。非由取高蹇。

    南溪亦清駛。而無檝與舟。山農驚見之。隨我觀不休。不惟兒童輩。或有杖白頭。

    饋我籠中瓜。勸我此淹留。我雲以病歸。此已頗自由。幸有用餘俸。置居在西疇。

    囷倉米穀滿。未有旦夕憂。上去無得得。下來亦悠悠。但恐煩里閭。時有緩急投。

    願爲同社人。雞豚燕春秋。

    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跡。羸形可輿致。佳觀安可擲。即此南坂下。久聞有水石。

    拕舟入其間。溪流正清激。隨波吾未能。峻瀨乍可刺。鷺起若導吾。前飛數十尺。

    亭亭柳帶沙。團團松冠壁。歸時還盡夜。誰謂非事役。

    原選者評。三首神似陶公。所謂。奸窮變怪得。往往造平淡。者。

    。蔡寬夫詩話。曰。退之詩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南溪始泛。三篇。乃末年所作。獨爲閒遠。有淵明風氣。

    。王直方詩話。曰。洪龜父言。山谷於退之詩。少所許可。最愛。南溪始泛。以爲有詩人句律之深意。隱居詩話。曰。南溪始泛。詩。將死病中作也。句有。足弱不能步。自宜收朝跡。又云。餘年懍無幾。休日愴已晚。張籍。哭退之。詩略曰。去夏公請告。養病城南莊。籍時官休罷。

    兩月同遊翔。移船入南溪。東西縱篙撐。公作遊溪詩。詠唱多慨慷。又曰。偶有賈秀才。來茲亦同並。秀才謂賈島也。

    題楚昭王廟

    丘墳滿目衣冠盡。城闕連雲草樹荒。猶有國人懷舊德。一間茅屋祭昭王。

    原選者評。顧嗣立曰。按公。外集。有。記宜城驛。雲。驛東北有井。傳是昭王井。井東北數十步。有楚昭王廟。高木萬株。舊廟屋極宏盛。今惟草屋一區。然問左側人。尚雲每歲十月。

    民相率聚祭其前。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題。蓋與此詩同作也。

    答張十一功曹

    山淨江空水見沙。哀猿啼處兩三家。 競長纖纖筍。躑躅閒開豔豔花。

    未報恩波知死所。莫令炎瘴送生涯。吟君詩罷看雙鬢。鬥覺霜毛一半加。

    原選者評。任子淵曰。鬥覺。詩中健語也。前輩多使。退之詩有此句。東坡詩。黃昏鬥覺羅裳薄。後山詩。鬥覺文字生清新。

    題木居士

    火透波穿不計春。根如頭面幹如身。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

    原選者評。道破世情。

    張芸叟。木居士詩序。雲。耒陽縣北沿流二三十里鰲口寺。即退之所題木居士在焉。元豐初。以禱旱不應。爲邑令析而薪之。今存者。乃僧道符更刻。

    和歸工部送僧約

    早知皆是自拘囚。不學因循到白頭。汝既出家還擾擾。何人更得死前休。

    原選者評。振威一喝。三日耳聾。

    入關詠馬

    歲老豈能充上駟。力微當自慎前程。不知何故翻驤首。牽過關門妄一鳴。木芙蓉

    新開寒露叢。遠比水間紅。豔色寧相妒。嘉名偶自同。採江官渡晚。搴木古祠空。

    願得勤來看。無令便逐風。

    原選者評。朱子曰。此詩言荷花與木芙蓉生不同處。而色皆美。名又同。故以採江搴木二事相對言其生處。而。九歌。者。祭神之辭。故曰古祠也。

    奉和庫部盧四兄曹長元日朝回

    天仗宵嚴建羽旄。春雲送色曉雞號。金爐香動螭頭暗。玉佩聲來雉尾高。

    戎服上趨承北極。儒冠列侍映東曹。太平時節難身遇。郎署何須嘆二毛。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入賈岑倡和作中。可以伯仲。

    奉和裴相公東征途經女幾山下作

    旗穿曉日雲霞雜。山倚秋空劍戟明。敢語相公平賊後。暫攜諸吏上崢嶸。

    原選者評。洪興祖曰。以我之旗。況彼雲霞。以彼之山。況我劍戟。詩家謂回鸞舞鳳格。

    。蔡寬夫詩話。曰。退之。和裴晉公徵淮西時過女幾山。詩云雲。而晉公之詩無見。惟。白樂天集。載其一聯雲。待平賊壘報天子。莫指仙山示老夫。方時意氣自信不疑如此。豈容令狐楚輩沮撓乎。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

    荊山已去華山來。日出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

    原選者評。沈德潛曰。沒石飲羽之技。不必以尋常絕句法求之。

    晉公破賊回重拜臺司以詩示幕中賓客愈奉和

    南伐旋師太華東。天書夜到冊元功。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

    鵷鷺欲歸仙仗裏。熊羆還入禁營中。長慚典午非材職。得就閒官即至公。

    原選者評。嚴重蒼渾。直逼杜陵。

    。石林詩話。曰。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

    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爲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州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

    相國新兼五等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雲。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語遠而體大也。

    沈德潛曰。莊重得體。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爲聖明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邊。

    原選者評。李光地曰。佛骨一表。孤映千古。而此詩配之。尤妙在許大題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卻。

    晚次宣溪辱韶州張端公使君惠書敘別酬以絕句二章

    韶州南去接宣溪。雲水蒼茫日向西。客淚數行元自落。鷓鴣休傍耳邊啼。

    兼金那足比清文。百首相隨愧使君。俱是嶺南巡管內。莫欺荒僻斷知聞。

    量移袁州張韶州端公以詩相賀因酬之

    明時遠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詎令隨塞雁。南遷才免葬江魚。

    將經貴郡煩留客。先惠高文謝起予。暫欲系船韶石下。上賓虞舜整冠裾。

    原選者評。李光地曰。末句取諸。離騷。所謂。跪敷衽以陳阝辭。者。有蒙難正志氣象。

    奉和兵部張侍郎酬鄆州馬尚書

    只召途中見寄開緘之日馬帥已再領鄆州之作

    來朝當路日。承詔改轅時。再領須句國。仍遷少昊司。暖風抽宿麥。清雨卷歸旗。

    賴寄新珠玉。長吟慰我思。

    原選者評。石林詩話。曰。蔡天啓言。嘗與張文潛論韓。柳五言警句。文潛舉退之。暖風抽宿麥。清風捲歸旗。子厚。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爲集中第一。

    奉酬天平馬十二僕射暇日言懷見寄之作

    天平篇什外。政事亦無雙。威令加徐土。儒風被魯邦。清爲公論重。寬得士心降。

    歲晏偏相憶。長謠坐北窗。奉使鎮州行次承天行營奉酬裴司空

    竄逐三年海上歸。逢公復此著征衣。旋吟佳句還鞭馬。恨不身先去鳥飛。

    原選者評。詔許遲留。而奮迅如此。仁者之勇。庶無愧焉。

    。新書。詔愈宣撫。既行。衆皆危之。元稹言韓愈可惜。穆宗亦悔。詔愈度事從宜。無必入。愈曰。安有受君命而滯留自顧。遂疾驅入。

    奉和僕射裴相公感恩言志

    文武成功後。居爲百辟師。林園窮勝事。鐘鼓樂清時。擺落遺高論。雕鐫出小詩。

    自然無不可。范蠡爾其誰。

    原選者評。按。詩話雲。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爲樞密使。會大雪。置酒西園。歐陽永叔賦詩云。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曰。昔韓愈亦能作言語。赴裴度會。但云。林園窮勝事。鐘鼓樂清時。不曾如此作鬧。夫裴度之優遊綠野。乃不得已而與世浮沉。故愈詩云雲。晏殊所處不同。聞永叔諷厲。正應改容謝之。顧猶怫然於中耶。

    和僕射相公朝回見寄

    盡瘁年將久。公今始暫閒。事隨憂共減。詩與酒俱還。放意機衡外。收身矢石間。

    秋颱風日迥。正好看前山。

    原選者評。退之與中立雅契。同涉艱危。樹功業。其於當時朝局。元老苦心。有知之最深者。二詩能曲傳之。諷詠殊有餘味。

    卷三十二

    眉山蘇軾詩一四十一首

    詩曰杜牧以後。唐季五代纖佻薄弱。日即淪胥。宋初。楊億。劉筠。錢惟演之徒。崇尚昆體。只是溫李後塵。嗣是蘇舜卿。以豪放自異。梅堯臣以高淡爲宗。雖志於古矣。而神明變化之功少。未有能驂駕杜韓。卓然自成一家。而雄視百代者。必也其蘇軾乎。軾之器識學問。見於政事。發於文章。史稱。言足以達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爲。節義足以固其有守。皆志與氣爲之也。惟詩亦然。地負海涵。不名一體。而核其旨要之所在。如雲。我詩雖雲拙。心平聲韻和。此軾自評其詩者也。作詩熟讀毛詩。國風。離騷。曲折盡在是。此軾自以其所得教人者也。且夫。精深華妙。則蘇轍稱之矣。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則黃庭堅稱之矣。天才宏放。宜與日月爭光。則蔡絛稱之矣。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渾雅。則敖陶孫稱之矣。前之曹劉陶謝。後之李杜韓白。無所不學。亦無所不工。同時歐陽王黃。猶俱遜謝焉。洵乎獨立千古。非一代一人之詩也。而陳師道顧謂其初學劉禹錫。晚學李太白。毋乃一知半解歟。但其詩氣豪體大。有非後哲所易學步者。是以元好問論詩有云。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又云。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蓋非用此爲譏議。乃正以見其不可模擬耳。其與軾並世之人。漫爲評論者如張舜民。有。仔細檢點。不無利鈍。之言。而楊時至謂其不知風雅之意。後來嚴羽更以其自出己意。爲詩之大厄。創大言以欺世。夫豈可爲篤論哉。是編所錄。挹菁拔萃。審擇再三。殆無遺憾。其生平豐功亮節。與夫兄弟朋友過從離合之跡。及一時新法之廢興。時事之遷變。靡不因之以見。詩凡五百餘首。古體則五言稍多於七言。近體則七言數倍於五言。要歸本於六義之旨。亦非有成見也。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

    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不飲胡爲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歸人猶自念庭闈。今我何以慰寂寞。

    登高回首坡壠隔。惟見烏帽出覆沒。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

    路人行歌居人樂。僮僕怪我苦悽惻。亦知人生要有別。但恐歲月去飄忽。

    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

    原選者評。軾與其弟轍友愛特至。時軾赴鳳翔籤判之任。既別而作此詩。起句突兀有意味。前敘既別之深情。後憶昔年之舊約。亦知人生要有別。轉進一層。曲折遒宕。軾是時年甫二十六。而詩格老成如是。

    。許詩話。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此。真可泣鬼神矣。東坡詩云。登高回首坡壠隔。惟見烏帽出覆沒。遠紹其意。王方直詩話。曰。東坡喜韋蘇州詩。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之句。故在鄭別子由雲。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又。初秋。子由與坡相從彭城。賦詩云。誤喜對牀尋舊約。不知飄泊在彭城。子由使遼。在神水館賦詩云。夜雨從來對榻眠。茲行萬里隔湖天。坡在御史獄有云。他年夜雨獨傷神。在東府有云。對牀定悠悠。夜雨今蕭瑟。其同轉對有云。對牀貪聽連宵雨。又曰。對牀欲作連夜雨。又曰。對牀老兄弟。夜雨鳴竹屋。此其兄弟所賦也。相約退休。可謂無日忘之。然竟不能成其約。其意見於。逍遙堂。詩敘雲。

    過宜賓見夷中亂山

    江寒晴不知。遠見山上日。朦朧含高峯。晃盪射峭壁。橫雲忽飄散。翠樹分歷歷。

    行人挹孤光。飛鳥投遠碧。蠻荒誰復愛。穠秀安可適。豈無避世士。高隱煉精魄。

    誰能從之遊。路有豺虎跡。

    原選者評。孤冷癚削。具縋幽鑿險之能。

    。紀年錄。曰。嘉祐四年。荊州上王兵部書曰。自蜀至楚。舟行六十日。過郡十一。縣二十有六。公由水路至嘉州。入嘉陵江。由瀘。渝。涪。忠。夔等州入峽江。故作。過宜賓。泊牛口。入峽。出峽。等詩。

    夜泊牛口

    日落江霧生。系舟宿牛口。居民偶相聚。三四依古柳。負薪出深谷。見客喜且售。

    煮蔬爲夜飧。安識肉與酒。朔風吹茅屋。破壁見星斗。兒女自咿嚘。亦足樂且久。

    人生本無事。苦爲世味誘。富貴耀吾前。貧賤獨難守。誰知深山子。甘與麋鹿友。

    置身落蠻荒。生意不自陋。今子獨何者。汲汲強奔走。

    原選者評。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於此悟出艱難中骨力。孰謂陋室荒村不可以學道。

    夜行觀星

    天高夜氣嚴。列宿森就位。大星光相射。小星鬧若沸。天人不相干。嗟彼本何事。

    世俗強指摘。一一立名字。南箕與北斗。乃是家人器。天亦豈有之。無乃遂自謂。

    迫觀知何如。遠想偶有似。茫茫不可曉。使我長嘆喟。

    原選者評。搔首問天。通以玄解。是即。道不可名。強名曰道。之旨也。

    八陣磧

    平沙何茫茫。彷彿見石。縱橫滿江上。歲歲沙水齧。孔明死已久。誰復辨行列。神兵非學到。自古不留訣。至人已心悟。後世徒妄說。自從漢道衰。蜂起盡奸傑。

    英雄不相下。禍難久連結。驅民市無煙。戰野江流血。萬人賭一擲。殺盡如沃雪。

    不爲久遠計。草草常無法。孔明最後起。意欲掃羣孽。崎嶇事節制。隱忍久不決。

    志大遂成迂。歲月去如瞥。六師紛未整。一旦英氣折。惟餘八陣圖。千古壯夔峽。

    原選者評。後幅評論孔明數語。惜之至。服之至也。八陣圖壘。人所共知。其箕張翼舒之形。無煩鋪敘。放懷今古。歷歷千年。氣成虹霓。詞出金石。意豈獨爲武侯歎絕。

    。水經。注曰。江水又東。徑諸葛亮圖壘。南。石磧平曠。望兼川陸。有亮所作。八陣圖。東跨故壘。皆累細石爲之。自壘西去。聚石八行。行間相去二丈。因曰。八陣。

    入峽

    自昔懷幽賞。今茲得縱探。長江連楚蜀。萬派瀉東南。合水來如電。黔波綠似藍。

    餘流細不數。遠勢競相參。入峽初無路。連山忽似龕。縈紆收浩渺。蹙縮作淵潭。

    風過如呼吸。雲生似吐含。墜崖鳴窣窸。垂蔓綠毿毿。冷翠多崖竹。孤生有石楠。

    飛泉飄亂雪。怪石走驚驂。絕澗知深淺。樵僮忽兩三。人煙偶逢郭。沙岸可乘籃。

    野戍荒州縣。邦君古子南。放衙鳴晚鼓。留客薦霜柑。聞道黃精草。叢生綠玉磝。

    盡應充食飲。不見有彭聃。氣候冬猶暖。星河夜半涵。遺民悲昶衍。舊俗接魚蠶。

    版屋漫無瓦。巖居窄似庵。伐薪常冒險。得米不盈甔。嘆息生何陋。劬勞不自慚。

    葉舟輕遠溯。大浪固嘗諳。矍鑠空相視。嘔啞莫與談。蠻荒安可駐。幽邃信難慚。

    獨愛孤棲鶻。高超百尺嵐。橫飛應自得。遠颺似無貪。振翮遊霄漢。無心顧雀羋。

    塵勞世方病。侷促我何堪。盡解林泉好。多爲富貴酣。試看飛鳥樂。高遁此心甘。

    原選者評。用險韻。作長律。盡如其意之所出。最稱擅長。首二句虛籠以作起局。長江。

    六句。又作總挈。其。入峽。十二句。峽中之景物也。絕澗。十二句。峽中之人事也。氣候。八句。則言人居峽之陋。嘆息。八句。則言己入峽之勞。至。獨愛孤棲鶻。以下十二句。前六句寫孤鶻橫飛自得之樂。後六句寫自己局束塵勞之態。兩相對照。作開之勢。知高超之樂。則知高遁之甘矣。章法明。如觀遠岫。列秀青青。

    。太平寰宇記。曰。瞿塘峽在夔州府城東。舊名西陵峽。兩岸對峙。中貫一江。灩澦堆當其口。乃三峽之門。巫峽在巫山縣。明月峽在夷陵州懸崖間。白石如月。黃牛峽在夷陵州西。

    。三峽記。曰。三峽連亙七百里。重巖疊嶂。隱蔽天日。非亭午夜分。不見日月。水經。雲杜宇所鑿。

    出峽

    入峽喜巉巖。出峽愛平曠。吾心淡無累。遇境即安暢。東西徑千里。勝處頗屢訪。

    幽尋遠無厭。高絕每先上。前詩尚遺略。不錄久恐忘。憶從巫廟回。中路寒泉漲。

    汲歸真可愛。翠碧光滿盎。忽驚巫峽尾。巖腹有穿壙。仰見天蒼蒼。石室開南向。

    宣尼古廟宇。叢木作幃帳。鐵楯橫半空。俯瞰不計丈。古人誰架構。下有不測浪。

    石竇見天囷。瓦棺悲古葬。新灘阻風雪。村落去攜杖。亦到龍馬溪。茅屋沽村釀。

    玉虛悔不至。實爲舟人誑。聞道石最奇。寤寐見怪狀。峽山富奇偉。得一知幾喪。

    苦恨不知名。歷歷但想像。今朝脫重險。楚水渺平蕩。魚多客庖足。風順行意王。

    追思偶成篇。聊助舟人唱。

    原選者評。險境發以雄詞。須看其意思閒暇蕭散處。

    神女廟

    大江從西來。上有千仞山。江山自環擁。恢詭富神奸。深淵龜鱉橫。巨壑蛇龍頑。

    旌陽斬長蛟。雷雨移蒼灣。蜀守降老蹇。至今帶連環。縱橫若無主。蕩逸侵人寰。

    上帝降瑤姬。來處荊巫間。神仙豈在猛。玉座幽且閒。飄蕭駕風馭。弭節朝天關。

    倏忽巡四方。不知道里艱。古妝具法服。邃殿羅煙鬟。百神自奔走。雜沓來趨班。

    雲興靈怪聚。雲散鬼神還。茫茫夜潭靜。皎皎秋月彎。還應搖玉珮。來聽水潺潺。

    原選者評。徐徊神境。仿像仙蹤。不襲用玉色。並頁顏及望帷褰幬一切猥瑣漫褻之語。范成大。巫山圖。及。巫山高。二詩。 力辨。何不緣軾詩。巫山。神女。二作爲證耶。

    。吳船錄。曰。下巫峽三十五里。至神女廟。十二峯皆在北岸。前後映帶。不能足其數。所謂陽臺。高唐觀在來鶴峯上。亦未必是。神女之事。據宋玉賦。本以諷襄王。後世不察。一切以兒女子褻之。今廟中石刻引。庸城記。瑤姬。西王母之女。稱雲華夫人。助禹。令鬼神斬石疏流。有功見紀。今封妙用真人。

    巫山

    瞿塘迤邐盡。巫峽崢嶸起。連峯稍可怪。石色變蒼翠。天工運神巧。漸欲作奇偉。

    坱軋勢方深。結構意未遂。旁觀不暇瞬。步步造幽邃。蒼崖忽相逼。絕壁凜可悸。

    仰觀八九頂。俊爽凌顥氣。晃盪天宇高。奔騰江水沸。孤超兀不讓。直拔勇無畏。

    攀緣見神宇。憩坐就石位。巉巉隔江波。一一問廟吏。遙觀神女石。綽約誠有以。

    俯首見斜鬟。拖霞弄修帔。人心隨物變。遠覺含深意。野老笑吾旁。少年嘗屢至。

    去隨猿猱上。反以繩索試。石筍依孤峯。突兀殊不類。世人喜神怪。論說驚幼稚。

    楚賦亦虛傳。神仙安有是。次問。掃壇竹。雲。此今尚爾。翠葉紛下垂。婆娑綠鳳尾。

    風來自偃仰。若爲神物使。絕頂有三碑。詰曲古篆字。老人那解讀。偶見不能記。

    窮探到峯背。採斫黃楊子。黃楊生石上。堅瘦紋如綺。貪心去不顧。澗谷千尋縋。

    山高虎狼絕。深入坦無忌。洪濛草樹密。蔥茜雲霞膩。石竇有洪泉。甘滑如流髓。

    終朝自盥潄。冷冽清心胃。浣衣掛樹梢。磨斧就石鼻。徘徊雲日晚。歸意念城市。

    不到今十年。衰老筋力憊。當時伐殘木。牙櫱已如臂。忽聞老人說。終日爲嘆喟。

    神仙固有之。難在忘勢利。貧賤爾何愛。棄去如脫屣。嗟爾若無還。絕糧應不死。

    原選者評。帶阜纓巒。屯雲積氣。析之。則句煉字琢。合之。則悠悠乎與顥氣以俱。而莫得其涯。

    。入蜀記。曰。巫山峯巒上入霄漢。山腳直插江中。議者謂。太華衡廬皆無此奇。然十二峯者不可悉見。所見八九峯。惟神女峯最爲纖麗奇峭。宜爲仙真所託。

    荊州十首錄三首

    南方舊戰國。慘澹意猶存。慷慨因劉表。淒涼爲屈原。廢城猶帶井。古姓聚成村。

    亦解觀形勝。昇平不敢論。

    朱檻城東角。高王此望沙。江山非一國。烽火畏三巴。戰骨淪秋草。危樓倚斷霞。

    百年豪傑盡。擾擾見魚蝦。

    柳門京國道。驅馬及春陽。野火燒枯草。東風動綠芒。北行連許。鄧。南去極衡。湘。

    楚境橫天下。懷王信弱王。

    原選者評。俯仰陳跡。懷古者所同。悲壯慷慨。則唐賢得意筆也。

    嘉祐庚子。軾侍其父洵自荊州遊大梁。此詩當在。鄭州西門。作之前。

    太白山下早行。至橫渠鎮。書崇壽院壁

    馬上續殘夢。不知朝日升。亂山橫翠幛。落月澹孤燈。奔走煩郵吏。安閒愧老僧。

    再遊應眷眷。聊亦記吾曾。

    原選者評。次聯是早行景色。妙從首句。殘夢。二字生出。故日月字不嫌雜見。王世貞之論似密實疏。

    。藝苑卮言。曰。劉駕。馬上續殘夢。境頗佳。下雲。馬嘶而復驚。遂不成語矣。蘇子瞻用其語。下雲。不知朝日升。亦未是。至復改爲。瘦馬兀殘夢。愈墜惡道。

    留題延生觀後山小堂

    溪山愈好意無厭。上到巉巉第幾尖。深谷野禽毛羽怪。上方仙子鬢眉纖。

    不慚弄玉騎丹鳳。應逐嫦娥駕老蟾。澗草巖花自無主。晚來蝴蝶入疏簾。

    原選者評。三句觀後之景。四句小堂之景。唐時。文安。潯陽。平恩。邵陽。永嘉。永安。義昌。安陽諸主皆先後丐爲道士。築觀在外。玉真師事道士史崇元。此詩中。二聯較之李義山。不逢蕭史休回首。莫見洪崖又拍肩。之句。更爲語隱而意微。

    石鼻城

    平時戰國今無在。陌上征夫自不閒。北客初來試新險。蜀人從此送殘山。

    獨穿暗月朦朧裏。愁渡奔河蒼茫間。漸入西南風景變。道邊修竹水潺潺。

    原選者評。揮霍如意。五六一聯。深沈雄健。景中有情。蒼茫。二字。俱讀從上聲。前人所未有。此自軾詩創用。唐人如韓詩讀。張王。爲去聲。白詩讀。目龍目忽。爲上聲。後人不審所出。遂謂前賢自我作古。恐不盡然耳。

    趙次公曰。石鼻寨即武成鎮也。戰國。指言蜀與魏也。諸葛亮作此城以拒郝昭。自北來而入蜀者。至此漸入山。故曰。試新險。自蜀來而趨京。洛者。至此已出山。故曰。送殘山。

    自此地前往寶雞爲入西南矣。

    病中。大雪數日。未嘗起。

    觀虢令趙薦以詩相屬。戲用其韻答之三首

    經旬臥齋閣。終日親劑和。不知雪已深。但覺寒無奈。飄蕭窗紙明。堆壓檐板墮。

    風飆助凝冽。幃幔困掀簸。惟思近醇醲。未敢窺璨瑳。何時反炎赫。郤欲躬臼磨。

    誰言坐無氈。尚有裘充貨。西鄰歌吹髮。促席寒威挫。崩騰踏成徑。繚繞飛入座。

    人歡瓦先融。飲雋瓶屢臥。嗟予獨愁寂。空室自困坷。欲爲後日賞。恐被游塵涴。

    寒更報新霽。皎月懸半破。有客獨苦吟。清夜默自課。詩人例窮蹇。秀句出寒餓。

    何當暴雪霜。庶以躡郊。賀。

    原選者評。和韻詩峻拔瀏利。如彈丸脫手。是大蘇所長。

    歲晚相與饋問。爲饋歲。酒食相邀。呼爲別歲。至除夜。達旦不眠。爲守歲。蜀之風俗如是。

    餘官於岐下。歲暮思歸而不可得。故爲此三詩以寄子由

    饋歲

    農功各已收。歲事得相佐。爲歡恐無及。假物不論貨。山川隨出產。貧富稱小大。

    寘盤巨鯉橫。發籠雙兔臥。富人事華靡。彩繡光翻座。貧者愧不能。微摯出舂磨。

    官居故人少。里巷佳節過。亦欲舉鄉風。獨唱無人和。

    別歲

    故人適千里。臨別尚遲遲。人行猶可復。歲行那可追。問歲安所之。遠在天一涯。

    已逐東流水。赴海歸無時。東鄰酒初熟。西舍彘亦肥。且爲一日歡。慰此窮年悲。

    勿嗟舊歲別。行與新歲辭。去去勿回顧。還君老與衰。

    原選者評。即古詩。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意。而暢言之。頓挫淋漓。有對此茫茫。百端交集之概。

    守歲

    欲知垂盡歲。有似赴壑蛇。修鱗半已沒。去意誰能遮。況欲系其尾。雖勤知奈何。

    兒童強不睡。相守夜歡譁。晨雞且勿唱。更鼓畏添撾。坐久燈燼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豈無年。心事恐蹉跎。努力盡今夕。少年猶可誇。

    原選者評。前六句比。中六句賦。結句猶可誇者。非幸詞。正以見去日苦多。而盛年之不再也。此與。別歲。一首。佳處不減魏武短歌。

    和子由論書

    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貌妍容有矉。璧美何妨橢。

    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好之每自譏。不謂子亦頗。書成輒棄去。繆被旁人裹。

    體勢本闊落。結束入細麼。子詩亦見推。語重未敢荷。邇來又學射。力薄愁官笴。

    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夥。何當盡屏去。萬事付懶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

    世俗筆苦驕。衆中強嵬馬我。鍾。張忽已遠。此語與時左。

    原選者評。論書實自道其所得。端莊。剛健。一聯。及。體勢。結束。一聯。宛然見軾書法也。中間插入學射一段。軒然波起。凌厲無前。

    。韻語陽秋。曰。東坡與子由論書雲。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苟能通其意。常謂不學可。故其子叔黨跋公書雲。吾先君子豈以書自名哉。特以其至大至剛之氣發於胸中。而應之以手。故不見其有刻畫嫵媚之態。而端乎章甫。有不可犯之色。少年喜二王書。晚乃喜顏平原。

    故時有二王風氣。俗手不知。妄謂學徐浩。陋矣。觀此。則知初未嘗規規然。出於翰墨積習也。

    鳳翔八觀並序

    。鳳翔八觀。詩。記可觀者八也。昔司馬子長登會稽。探禹穴。不遠千里。而李太白亦以七澤之觀至荊州。二子蓋悲世悼俗。自傷不見古人。而欲一觀其遺蹟。故其勤如此。鳳翔當秦。蜀之交。士大夫之所朝夕往來。此八觀者。又皆跬步可至。而好事者有不能遍觀焉。故作此詩。以告欲觀而不知者。

    石鼓歌

    冬十二月歲辛丑。我初從政見魯叟。舊聞石鼓今見之。文字鬱律蛟蛇走。

    細觀初以指畫肚。欲讀嗟如箝在口。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況又百年後。

    強尋偏傍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我車既攻馬亦同。其魚維魚與貫之柳。

    古器縱橫猶識鼎。衆星錯落僅名鬥。模糊半已隱瘢胝。詰曲猶能辨跟肘。

    娟娟缺月隱雲霧。濯濯嘉禾秀莨莠。漂流百戰偶然存。獨立千載誰與友。

    上追軒。頡相唯諾。下揖冰。斯同。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籀史變蝌蚪。

    厭亂人方思聖賢。中興天爲生耆耈。東征徐虜闞虓虎。北伏犬戎隨指嗾。

    象胥雜沓貢狼鹿。方召聯翩賜圭卣。遂因鼓鼙思將帥。豈爲考擊煩矇瞍。

    何人作頌比。崧高。萬古斯文齊岣嶁。勳勞至大不矜伐。文。武未遠猶忠厚。

    欲尋年歲無甲乙。豈有名字記誰某。自從周衰更七國。竟使秦人有九有。

    掃除詩書誦法律。投棄俎豆陳鞭杻。當年何人佐祖龍。上蔡公子牽黃狗。

    登山刻石頌功烈。後者無繼前無偶。皆雲。皇帝巡四國。烹滅強暴救黔首。

    六經既已委灰塵。此鼓亦當遭擊掊。傳聞九鼎淪泗上。欲使萬夫瀋水取。

    暴君縱慾窮人力。神物義不污秦垢。是時石鼓何處避。無乃天工令鬼守。

    興亡百變物自閒。富貴一朝名不朽。細思物理坐嘆息。人生安得如汝壽。

    原選者評。雄文健筆。句奇語重。氣魄與韓退之作相埒。而研練過之。細玩通篇。以。冬十二月。四句起。以。興亡百變。四句結。起仿。北征。詩體。結亦悠然不盡若韓詩。起四句未免平率。結雲。嗚呼。吾意其蹉跎。又何衰颯也。中間分三大段。第一段自。細觀初以指畫肚。至。下揖冰斯同。鋪敘石鼓之文詞。字跡。實景。實事。所與韓公不同者在此。故詳述於前。

    且正是初見時情狀。古器縱橫。六句。詳寫石鼓之奇古。固非。文字鬱律蛟蛇走。一句所能盡。缺月。嘉禾。視韓詩。鸞翔鳳翥。珊瑚碧樹。之詞又出一奇也。漂流百戰。四句作轉軸。

    起下二段意。憶昔周宣歌。鴻雁。至。豈有名字記誰某。推原溯委。鋪述典重。自從周衰更戰國。至。無乃天工令鬼守。憑弔古今。卻以六經九鼎作陪。瀾翻無竭。筆力馳驟中。章法乃極嚴謹。真足嗣響少陵。

    。苕溪漁隱叢話。曰。韋蘇州。石鼓歌。雲。乃是宣王之臣史籀作。退之。石鼓歌。初不指言史籀所作。永叔。集古錄。雲。至於字畫。亦非史籀不能作。此蓋原蘇州之歌而云爾。蘇長公。石鼓詩。雲。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籀史變蝌蚪。亦原於蘇州也。

    趙次公曰。先生詩後段雲。憶昔周宣歌。鴻雁。當時籀史變蝌蚪。則石鼓文字蓋蝌蚪之變。韓愈有。科斗書後記。一篇雲。李陽冰之子服之。授餘以其家科斗。孝經。漢衛宏官書。

    兩部合一卷。且曰。古書得其據。依略可讀。如是則退之宜識科斗書者。石鼓歌。乃雲。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而先生今詩乃能通其六句。則先生爲精於字學矣。歐陽。集古。跋尾蓋謂。韋應物以爲文王之鼓。韓退之以爲宣王之鼓。不知何所據而然。卒以退之好古不妄者爲可信。然未嘗載其文。至子由和先生詩。乃雲。形雖不具意可知。有云楊柳貫魴。

    先生詩注云。維維鯉。而子由雲。魴。豈各以所辨之字言之乎。

    朱彝尊曰。楊用修謂。從李賓之所得唐人拓本。多至七百有二字。又言。及見東坡之本人多惑焉。考賓之。石鼓歌。中雲。家藏舊本出梨棗。楮墨輕虛不盈握。拾殘補缺能幾何。

    以一涓埃裨海嶽。夫以歐陽。薛。胡諸家所見止四百餘字。若賓之本有七百餘字。拾殘補缺亦已多矣。賓之不應爲是言也。子瞻之詩曰。韓公好古生已遲。我今況又百年後。強尋偏傍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子由和之。有云。形骸偃蹇任苔蘚。文字皴剝因風雨。字形漫汗隨石缺。蒼蛇生角龍折股。夫用修子本既得自賓之。傳自子瞻。是子瞻克見其全。子由亦得縱觀。

    子瞻子由又不應爲是言也。

    王維吳道子畫

    何處訪吳畫。普門與開元。開元有東塔。摩詰留手痕。吾觀畫品中。莫如二子尊。道子實雄放。浩如海波翻。

    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亭亭雙林間。彩暈扶桑暾。

    中有至人談寂滅。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蠻君鬼伯千萬萬。相排競進頭如黿。

    摩詰本詩老。佩芷襲芳蓀。今觀此壁畫。亦若其詩清且敦。

    只園弟子盡鶴骨。心如死灰不復溫。門前兩叢竹。雪節貫霜根。

    交柯亂葉動無數。一一皆可尋其源。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

    摩詰得之於象外。有如仙翮謝籠樊。吾觀二子皆神俊。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

    原選者評。以史遷合傳論贊之體作詩。開合離奇。音節疏古。道子下筆入神。篇中摹寫亦不遺餘力。將言吳不如王。乃先於道子極意形容。正是導題法也。後稱王維。只雲畫如其詩。

    而所以譽其畫筆者甚淡。顧其妙在筆墨之外者。自能使人於言下領悟。更不必以畫斷。鑿鑿指爲。神品。妙品。矣。

    。許詩話。曰。老杜作。曹將軍丹青引。雲。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觀吳道子畫壁雲。

    。筆所未到氣已吞。吾未得見其畫矣。斯評也。二公之句各可以當之。

    東湖

    吾家蜀江上。江水綠如藍。邇來走塵土。意思殊不堪。況當岐山下。風物尤可慚。

    有山禿如赭。有水濁如泔。不謂郡城東。數步見湖潭。入門便清奧。恍如夢西南。

    泉源從高來。隨波走涵涵。東去觸重阜。盡爲湖所貪。但見蒼石螭。開口吐清甘。

    借汝腹中過。胡爲目眈眈。新荷弄晚涼。輕棹極幽探。飄忘遠近。偃息遺佩篸。

    深有龜與魚。淺有螺與蚶。曝晴復戲雨。戢戢多於蠶。浮沈無停餌。倏忽遽滿籃。

    絲緡雖強致。瑣細安足戡。聞昔周道興。翠鳳棲孤嵐。飛鳴飲此水。照影弄毿毿。

    至今多梧桐。合抱如彭。聃。彩羽無復見。上有鸇博羋。嗟予生雖晚。好古意所羍。

    圖書已漫漶。猶復訪僑。郯。卷阿。詩可繼。此意久已含。扶風古三輔。政事豈汝諳。

    聊爲湖上飲。一從醉後談。門前遠行客。劫劫無留驂。問胡不回首。毋乃趁朝參。

    予今正疏懶。官長幸見函。不辭日遊再。行恐歲滿三。暮歸仍倒載。鐘鼓已韽韽。

    原選者評。前幅寫東湖之勝。而曰。湖所貪。曰。目耽耽。匪直摹景而已。入後自寫閒遊。

    實有懷抱觀古今之意。扶風古三輔。政事豈汝諳。二句。意最深厚。得簡兮詩人之旨。沈屈下僚。勾檢簿書。無由得盡其才。不得已而爲湖上之遊。詎與尋幽探勝者比。考是時。軾爲鳳翔判官。陳希亮爲府帥。以屬禮待之。或謁入不得見。軾壯年氣盛。不相下其客位。假寐。作有云。同僚不解事。慍色見髯須。雖無性命憂。且復忍須臾。此詩末復雲。予今正疏懶。官長幸見函。無聊不平時一發露於辭氣。故必知其人論其世。而後可與言詩。後人注詩者俱未見及此。客位之作。編入通守錢塘時。並其年譜中次序亦錯謬矣。

    真興寺閣

    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此閣幾何高。何人之所營。

    側身送落日。引手攀飛星。當年王中令。斫木南山赤頁。寫真留閣下。鐵面眼有稜。

    身強八九尺。與閣兩崢嶸。古人雖暴恣。作事今世驚。登者尚呀喘。作者何以勝。曷不觀此閣。其人勇且英。

    原選者評。蒼蒼莽莽。意到筆隨。中間。側身送落日。引手攀飛星。十字奇警奪目。可與老杜。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相匹敵。

    趙夔曰。此詩用古人意而不取其字。杜子美。登慈恩寺塔。詩云。泰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

    李氏園

    朝遊北城東。回首見修竹。下有朱門家。破牆圍古屋。舉鞭叩其戶。幽響答空谷。

    入門所見夥。十步九移目。異花兼四方。野鳥喧百族。其西引溪水。活活轉牆曲。

    東注入深林。林深窗戶綠。水光兼竹淨。時有獨立鵠。林中百尺松。歲久蒼麟蹙。

    豈惟此地少。意恐關中獨。小橋過南浦。夾道多喬木。隱如城百雉。挺若舟千斛。

    陰陰日光淡。黯黯秋氣蓄。盡東爲方池。野雁雜家鶩。紅梨驚合抱。映島孤雲馥。

    春光水溶漾。雪陣風翻撲。其北臨長溪。波聲卷平陸。北山臥可見。蒼翠間磽禿。

    我時來周覽。問。此誰所築。雲。昔李將軍。負險乘衰叔。抽錢算間口。但未榷羹粥。

    當時奪民田。失業安敢哭。誰家美園囿。籍沒不容贖。此亭破千家。鬱郁城之麓。

    將軍竟何事。蟣蝨生刀革蜀。何嘗載美酒。來此駐車轂。空使後世人。聞名頸猶縮。

    我今官正閒。屢至因休沐。人生營居止。竟爲何人卜。何當辦一身。永與清景逐。

    原選者評。敘園中景物。委折詳盡。自西而南。而東。而北。一一點睛。宛似柳州小記。後以感慨之情。寫通曠之見。令人意愜。

    。五代史。李茂貞本姓宋。名文通。唐禧宗間以功拜鳳翔。隴右節度使。賜姓名。昭宗景福元年反。犯京師。加拜尚書令。封岐王。後唐莊宗同光二年卒。

    七月二十四日。以久不雨。出禱溪。是日宿虢縣。

    二十五日晚。自虢縣渡渭。宿於僧舍曾閣。閣故曾氏所建也。

    夜久不寐。見壁間有前縣令趙薦留名。有懷其人

    龕燈明滅欲三更。奇攴枕無人夢自驚。深谷留風終夜響。亂山銜月半牀明。

    故人漸遠無消息。古寺空來看姓名。欲向磻溪問姜叟。僕伕屢報斗杓傾。

    原選者評。夜色蒼涼。撫景懷人。想見竟夕回之致。

    二十七日。自陽平至斜谷宿於南山中蟠龍寺

    橫槎晚渡碧澗口。騎馬夜入南山谷。谷中暗水響瀧瀧。嶺上疏星明煜煜。

    寺藏巖底千萬仞。路轉山腰三百曲。風生飢虎嘯空林。月黑驚竄修竹。

    入門突兀見深殿。照佛青熒有殘燭。愧無酒食待遊人。旋斫杉松煮溪蔌。

    板閣獨眠驚旅枕。木魚曉動隨僧粥。起觀萬瓦鬱參差。日亂千巖散紅綠。

    門前商賈負椒荈。山後咫尺連巴蜀。何時歸耕江上田。一夜心逐南飛鵠。原選者評。顏。謝以後。古詩多有對偶終篇者。入唐遂以有聲病者爲律。無聲病者爲古。至於七言古體亦時一有之。若少陵之。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子規夜啼山竹裂。

    王母晝下雲旗翻。昌黎之。大蛇中斷喪前王。羣馬南渡開新主。何人有酒身無事。誰家種竹門可款。硬語排。視唐初四子及元白諸家之宛然律調者。不可同日語也。若其自首至尾。無句不裁對。無對不瑰偉。絕特則惟軾集中有之。實爲創格。此作亦其一也。其中寫景處。語刻畫而句渾成。讀之可怖可喜。筆力奇絕。

    是日至下馬跡。憩於北山僧舍。有閣曰

    。懷賢。南直斜谷。西臨五丈原。諸葛孔明所從出師也

    南望斜谷口。三山如犬牙。西觀五丈原。鬱屈如長蛇。有懷諸葛公。萬騎出漢巴。

    吏士寂如水。蕭蕭聞馬木過。公才與曹丕。豈止十倍加。顧瞻三輔間。勢若風捲沙。

    一朝長星墜。竟使蜀婦髽。山僧豈知此。一室老煙霞。往事逐雲散。故山依渭斜。

    客來空弔古。清淚落悲笳。

    原選者評。不著議論。而鬱拔縱橫之氣自寓。語淡味長。最是高格。

    邵長蘅曰。蕭蕭聞馬木過。詩。車攻。篇。蕭蕭馬鳴。毛傳。言。不歡譁也。公詩用此意。

    。三國志。曰。建興十二年。諸葛亮悉大衆由斜谷出。以流馬運。據武功五丈原。與司馬仲達對。於渭南分兵屯田。爲久住之基。耕者衤集於渭濱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

    趙次公曰。案。長安志。引。水經注。曰。斜水北歷斜谷。過五丈原。亦謂之武功水。又曰武功。蓋在渭水南。郿縣北。是今先生禱雨於虢縣之石番溪。故所經由望見郿縣之五丈原。

    和子由記園中草木十一首錄五首

    荒園無數畝。草木動成林。春陽一已敷。妍醜各自矜。蒲萄雖滿架。囷倒不能任。

    可憐病石榴。花如破紅襟。葵花雖粲粲。蒂淺不勝簪。叢蓼晚可喜。輕紅隨秋深。

    物生感時節。此理等廢興。飄零不自由。盛亦非汝能。

    種柏待其成。柏成人已老。不如種叢篲。春種秋可倒。陰陽不擇物。美惡隨意造。

    柏生何苦艱。似亦費天巧。天工巧有幾。肯盡爲汝耗。君看藜與藿。生意常草草。

    萱草雖微花。孤秀能自拔。亭亭亂葉中。一一芳心插。牽牛獨何畏。詰曲自芽櫱。

    走尋荊與榛。如有宿昔約。南齋讀書處。亂草曉如潑。偏工貯秋雨。歲歲壞籬落。

    蘆筍初似竹。稍開葉如蒲。方春節抱甲。漸老根生須。不愛當夏綠。愛此及秋枯。

    黃葉倒風雨。白花搖江湖。江湖不可到。移植苦勤劬。安得雙野鴨。飛來成畫圖。

    我歸自南山。山翠猶在目。心隨白雲去。夢繞山之麓。汝從何方來。笑齒粲如玉。

    探懷出新詩。秀語奪山綠。覺來已茫昧。但記說秋菊。有如採樵子。入洞聽琴築。歸來寫遺聲。猶勝人間曲。

    原選者評。前四首俱是雜寫花木。隨處拈出立少諦。非見道忘山者不能獲此圓通也。末首則別爲一調。秀語奪山綠。一句。情味備至。每於稱許轍處想見其友於式好。有怡怡之樂。此數詩格調柴桑淡遠。修武倔奇。殆兼擅其勝。

    司竹監燒葦園。因召都巡檢

    柴貽勖左藏。以其徒會獵園下

    官園刈葦歲留槎。深冬放火如紅霞。枯槎燒盡有根在。春雨一洗皆萌芽。

    黃狐老兔最狡捷。賣侮百獸常矜誇。年年此厄竟不悟。但愛蒙密爭來家。

    風回焰捲毛尾熱。欲出已被蒼鷹遮。野人來言此最樂。徒手曉出歸滿車。

    巡邊將軍在近邑。呼來颯颯從矛叉。戍兵久閒可小試。戰鼓雖凍猶堪撾。

    雄心欲搏南澗虎。陣勢頗學常山蛇。霜乾火烈聲爆野。飛走無路號且呀。

    迎人截來砉逢箭。避犬逸去窮投罝。擊鮮走馬殊未厭。但恐落日催棲鴉。

    弊旗僕鼓坐數獲。鞍掛雉兔肩分麚。主人置酒聚狂客。紛紛醉語晚更譁。

    燎毛燔肉不暇割。飲啖直欲追羲媧。青丘雲夢古所吒。與此何啻百倍加。

    苦遭諫疏說夷羿。又被賦客嘲淫奢。豈如閒官走山邑。放曠不與趨朝衙。

    農工已畢歲雲暮。車騎雖少賓殊佳。酒酣上馬去不告。獵獵霜風吹帽斜。

    原選者評。從。燒園。指出物性愚迷。語直而曲。巡邊將軍。以下十四句。以議論敘事。颯颯灑灑。具有聲色。此段既極奇橫。故。主人置酒。以下更爲紆徐。以暢其氣。結用獨孤側帽事。

    恰合會獵情景。而役使無痕。但覺有餘韻逸趣。其才真能吞若雲夢者八九。其於胸中。曾不芥蒂也。

    秀州僧本瑩靜照堂

    鳥囚不忘飛。馬系常念馳。靜中不自勝。不若聽所之。君看厭世人。無事乃更悲。

    貧賤苦形勞。富貴嗟神疲。作堂名靜照。此語子謂誰。江湖隱淪士。豈無適時資。

    老死不自惜。扁舟自娛嬉。從之恐莫見。況肯從我爲。

    原選者評。厭世人無事更悲。說來絕倒。即就起動。相以證真諦之寂然。何必坐斷千崖。

    乃得慧眼無見。

    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

    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他年名宦恐不免。今日棲遲那可追。

    我昔家居斷還往。著書不復窺園葵。朅來東遊慕人爵。棄去舊學從兒嬉。

    狂謀謬算百不遂。惟有霜鬢來如期。故山松柏皆手種。行且拱矣歸何時。萬事早知皆有命。十年浪走寧非癡。與君未可覺得失。臨別惟有長嗟諮。

    原選者評。送其失解歸。而乃勉以讀書。朋友切偲之義莫過於此。董遇百遍見義。熟讀之謂也。王筠重覽興深。深思之謂也。讀書之法。亦莫過於此。安惇初從軾遊。末流乃與元祐諸賢爲難。當時至有童謠曰。大惇小惇。殃及子孫。蓋大惇謂章惇。小惇謂安惇也。然則安惇乃正世之狂謀謬算者。此詩知其。他年名宦恐不免。而始終以熟讀舊書爲箴規。固早有以窺其微矣。

    許彥周詩話曰。古人文章不可輕易。反覆熟讀。加意思索。庶幾見之。東坡詩云。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僕嘗以此語銘座右而書諸紳也。

    送劉道原歸覲南康

    晏嬰不滿六尺長。高節萬仞陵首陽。青衫白髮不自嘆。富貴在天那得忙。

    十年閉戶樂幽獨。百金購書收散亡。朅來東觀弄丹墨。聊借舊史誅奸強。

    孔融不肯下曹操。汲黯本自輕張湯。雖無尺箠與寸刃。口吻排擊含風霜。

    自言靜中閱世俗。有似不飲觀酒狂。衣巾狼籍又屢舞。傍人大笑供千場。

    交朋翩翩去略盡。惟吾與子猶彷徨。世人共棄君獨厚。豈敢自愛恐子傷。

    朝來告別驚何速。歸意已逐徵鴻翔。匡廬先生古君子。掛冠兩紀鬢未蒼。

    定將文度置膝上。喜動鄰里烹豬羊。君歸爲我道名姓。幅巾他日容登堂。

    原選者評。謂恕借舊史以誅奸強。即是軾借舊史以刺執政。恕乃剛直者。詩固不嫌明目張膽而道之。至於恕歸而匡廬。色喜言外。有直道難容之嘆。匪直幸其無恙遄歸也。

    按。恕爲渙之子。治平間司馬光編纂。資治通鑑。薦恕爲局僚。詩內所指。舊史。者。此也。匡廬先生。則指其父渙言之。施元之曰。劉道原。名恕。筠川人。介甫執政。道原在館閣。欲引置條例司。固辭。是時。介甫權震天下。人不敢忤。而道原憤憤欲與之較。又條陳所更法令不合衆心者。至面刺其過。介甫怒變色。道原不以爲意。或稠人廣座對其門生。誦言得失。無所避。遂與之絕。此詩端爲介甫而發。以孔融。汲黯比道原。曹操。張湯況介甫。又云。雖無尺與寸刃。口吻排擊含風霜。益著其面折之實也。

    次韻張安道讀杜詩

    大雅初微缺。流風因暴豪。張爲詞客賦。變作楚臣騷。展轉更崩壞。紛綸閱俊髦。

    地偏蕃怪產。源失亂狂濤。粉黛迷真色。魚蝦易豢牢。誰知杜陵傑。名與謫仙高。

    掃地收千軌。爭標看兩艘。詩人例窮苦。天意遣奔逃。塵暗人亡鹿。溟翻帝斬鰲。

    艱危思李牧。述作謝王褒。失意各千里。哀鳴聞九皋。騎鯨遁滄海。捋虎得綈袍。

    巨筆屠龍手。微官似馬曹。迂疏無事業。醉飽死遊遨。簡牘儀刑在。兒童篆刻勞。

    今誰主文字。公合抱旌旄。開卷遙相憶。知音兩不遭。般斤思郢質。鯤化陋鯈濠。

    恨我無佳句。時蒙致白醪。殷勤理黃菊。未遣沒蓬蒿。原選者評。初讀之。但覺鋪敘排比。詞氣不減少陵耳。詳味其詞。乃見下筆矜慎之至。蓋題是次張安道韻。則先有張詩在意中。非泛然爲少陵作讚頌也。地偏。四句。但將從來詩道之弊廣譬曲喻轉入杜陵。只用。傑。字一言之褒。而其起衰式靡。立極千古者。已意無不盡此。下只是慨其遭險。更不論詩。即軾平日所云。發於情止於忠孝。者。亦不一及。又俱借謫仙爲陪。

    以與下。開卷。知音。一聯情事相映合。結仍用比喻。以應前文。大含元氣。細入無間。其一一次韻天然。又不過汗漫之餘技矣。

    傅堯俞濟源草堂

    微官共有田園興。老罷方尋隱退廬。栽種成蔭十年事。倉皇欲買百金無。

    先生卜築臨清濟。喬木如今似畫圖。鄰里亦知偏愛竹。春來相與護龍雛。

    原選者評。堯俞本鄆州須城人。徙居孟州濟源。嘗有讀書詩云。吾屋雖喧卑。頗不甚蕪穢。置席屋中間。坐臥羣書內。觀此則知詩稱畫圖。良非虛譽。

    潁州初別子由二首

    征帆掛西風。別淚滴清潁。留連知無益。惜此須臾景。我生三度別。此別尤酸冷。

    念子似先君。木訥剛且靜。寡辭真吉人。介石乃機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

    嗟我久病狂。意行無坎井。有如醉且墜。幸未傷輒醒。從今得閒暇。默坐消日永。

    作詩解子憂。持用日三省。

    近別不改容。遠別涕沾胸。咫尺不相見。實與千里同。人生無離別。誰知恩愛重。

    始我來宛丘。牽衣舞兒童。便知有此恨。留我過秋風。秋風亦已過。別恨終無窮。

    問我何年歸。我言歲在東。離合既循環。憂喜迭相攻。語此長太息。我生如飛蓬。

    多憂發早白。不見六一翁。

    原選者評。前首。留連知無益。惜此須臾景。即李陵。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之意。用作發端語。覺悲愴切至。更爲過之。後首本是直抒胸臆。讀之。乃覺中心菀結之至者。此漢魏人絕調也。

    。烏臺詩案。曰。此詩云。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爲弟轍曾差在制置三司條例司。充檢詳文字。爭議新法不合而罷。既美弟轍去之果決。則意亦是譏新法不便也。

    施元之曰。神宗青苗法既行。子由度不能救。以書抵介甫。指陳其決不可者。且請補外。

    介甫大怒。將加以罪。同列止之。除河南推官。會張安道知陳州。闢爲教授。東坡是時亦以論新法爲介甫所嫉。通判杭州。出都來陳。子由送至潁。且同謁歐陽公而別。蓋熙寧四年也。

    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

    何人遺公石屏風。上有水墨希微蹤。不畫長林與巨植。獨畫峨眉山西雪嶺上萬歲不長之孤松。

    崖崩澗絕可望不可到。孤煙落日相溟濛。

    含風偃蹇得真態。刻畫始信天有工。

    我恐畢宏韋偃死葬虢山下。骨可朽爛心難窮。

    神機巧思無所發。化爲煙霏淪石中。

    古來畫師非俗士。摹寫物象略與詩人同。

    願公作詩慰不遇。無使二子含憤泣幽宮。

    原選者評。長句磊砢。筆力如虯松盤屈。真可匹敵杜陵。

    卷三十三

    眉山蘇軾詩二五十四首

    十月二日。將至渦口五里所。遇風留宿

    長淮久無風。放意弄清快。今朝雪浪滿。始覺平野隘。兩山控吾前。吞吐久不嘬。

    孤舟系桑本。終夜舞澎湃。舟人更傳呼。弱纜恃菅蒯。平生傲憂患。久矣恬百怪。

    鬼神欺吾窮。戲我聊一噫。瓶中尚有酒。信命誰能戒。

    原選者評。刻畫山水。如謝公而去其棘澀。

    出潁口初見淮山。是日至壽州

    我行日夜向江海。楓葉蘆花秋興長。長淮忽迷天遠近。青山久與船低昂。

    壽州已見白石塔。短棹未轉黃茆岡。波平風軟望不到。故人久立煙蒼茫。

    原選者評。宛是拗體律詩。別饒古趣。

    施元之曰。東坡嘗縱筆書此詩。且題雲。予年三十六。赴杭亻卒過壽。作此詩。今五十九。

    南遷至虔。煙雨悽然。頗有當年氣象也。

    壽陽岸下

    街東街西翠幕成。池南池北綠錢生。幽人獨來帶殘酒。偶聽黃鸝第一聲。

    泗州僧伽塔

    我昔南行舟系汴。逆風三日沙吹面。舟人共勸禱靈塔。香火未收旗腳轉。

    回頭頃刻失長橋。卻到龜山未朝飯。至人無心何厚薄。我自懷私欣所便。

    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

    我今身世兩悠悠。去無所逐來無戀。得行固願留不惡。每到有求神亦倦。

    退之舊雲三百尺。澄觀所營今已換。不嫌俗士污丹梯。一看雲山繞淮甸。原選者評。至理奇文。只是眼前景物口頭語。透闢無礙。是廣長舌。

    。潛溪詩眼。曰。句法之學。自是一家工夫。昔嘗問山谷。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山谷雲。不如千巖無人萬壑靜。十步回頭五步坐。此專論句法。不論義理。蓋七言詩四字三字作兩節也。此句法出。黃庭經。自上有。黃庭。下關元已下多此體。張平子。四愁詩。句句如此。

    。困學紀聞。劉夢得。何卜賦。雲。同涉於川。其時在風。沿者之吉。溯者之兇。同於野。其時在澤。伊禾童之利。乃之厄。東坡詩。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本此意。

    。容齋四筆。曰。俚語笑林。謂兩商人入神廟。其一陸行欲晴。許賽以豬頭。其一水行欲雨。許賽以羊頭。神顧小鬼言。晴乾口契豬頭。雨落口契羊頭。有何不可。坡詩云。若使人人禱輒應。造物應須日千變。此意未易爲庸俗道也。

    。志林。曰。泗州大聖僧伽傳。雲。和尚何國人也。又世雲莫知其所從來。雲不知何國人也。近讀。隋書。西域傳。乃有何國。餘在惠州。忽被命責儋耳。太守方子容自攜告身來。且語餘曰。此固前定無可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謹甚。一夕。夢和尚告別。沈問所往。答曰。當與蘇子瞻同行。後七十二日當有命。今適七十二日矣。豈非前定乎。予以爲事之前定者。不待夢而知。然予何人也。而和尚辱與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緣契乎。

    龜山

    我生飄蕩去何求。再過龜山歲五週。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

    地隔中原勞北望。潮連滄海欲東遊。元嘉舊事無人記。故壘摧頹今在不。

    原選者評。萬里。句闊遠。一庵。靜閒。妙作對偶。熙寧甲寅。軾自杭亻卒移知密州。至元豐己未。移知湖州。故云。再過龜山歲五週。結寓感嘆。以見兵戎事往。並故壘亦不復存。不獨無人記憶已也。

    。明道雜誌。曰。蘇公詩云。身行萬里半天下。僧臥一庵初白頭。黃九雲。初日頭。問其義。但云。若此僧負暄於初日耳。餘不然。黃甚不平。曰。豈有用白對天乎。餘異日問蘇公。

    公曰。若是黃九要改作日頭。也不奈何他。

    十月十六日記所見

    風高月暗雲水黃。淮陰夜發朝山陽。山陽曉霧如細雨。炯炯初日寒無光。

    雲收霧卷已亭午。有風北來寒欲僵。忽驚飛雹穿戶牖。迅駛不復容遮防。

    市人顛沛百賈亂。疾雷一聲如頹牆。使君來呼晚置酒。坐定已復日照廊。

    恍疑所見皆夢寐。百里變怪旋消亡。共言蛟龍厭舊穴。魚鱉隨徙空陂塘。

    愚儒無知守章句。論說黑白推何祥。惟有主人言可用。天寒欲雪飲此觴。

    遊金山寺

    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冷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沒隨濤波。試登絕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多。

    羈愁畏晚尋歸楫。山僧苦留看落日。微風萬頃革華文細。斷霞半空魚尾赤。

    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飛焰照山棲鳥驚。

    悵然歸臥心莫識。非鬼非人竟何物。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驚我頑。

    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

    原選者評。一往作縹緲之音。覺自來賦金山者極意著題正。無從得此遠韻。起二句將。萬里程。半生事。一筆道盡。恰好由岷山導江至此處。海門歸宿爲入題之語。中間。望鄉國。句故作羈望語。以環應首尾。後思及江神見怪而終之。以歸田矜奇之語。見道之言。想見登眺徘徊。俯視一切。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

    金山樓觀何眈眈。撞鐘擊鼓聞淮南。焦山何有有修竹。採薪汲水僧兩三。

    雲霾浪打人跡絕。時有沙戶祈春蠶。我來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懷慚。

    同遊盡返決獨往。賦命窮薄輕江潭。清晨無風浪自湧。中流歌嘯倚半酣。

    老僧下山驚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談。自言久客忘鄉井。只有彌勒爲同龕。

    困眠得就紙帳暖。飽食未厭山蔬甘。山林飢餓古亦有。無田不退寧非貪。

    展禽雖未三見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當投劾謝簪組。爲我佳處留茅庵。

    原選者評。金山。作已極登高望遠之勝。故。焦山。作只寫見聞歌嘯之景。彼以雄放稱奇。

    此以閒寂入妙。結處。無田不退寧非貪。則又爲前篇。有田不歸如江水。之句進一解矣。

    甘露寺

    江山豈不好。獨遊情易闌。但有相攜人。何必素所歡。我欲訪甘露。當途無閒官。

    二子舊不識。欣然肯聯鞍。古郡山爲城。層梯轉朱欄。樓臺斷崖上。地窄天水寬。

    一覽吞數州。山長江漫漫。卻望大明寺。惟見煙中竿。很石臥庭下。穹窿如伏羱。

    緬懷臥龍公。挾策事雕鑽。一談收猘子。再說走老瞞。名高有餘想。事往無留觀。

    蕭公古鐵鑊。相對空團團。陂陀受百斛。積雨生微瀾。泗水逸周鼎。渭城辭漢盤。

    山川失故態。怪此能獨完。僧繇六化人。霓衣掛冰紈。隱見十二疊。觀者疑誇謾。

    破板陸生畫。青猊戲盤跚。上有二天人。揮手如翔鸞。筆墨雖欲盡。典刑垂不刊。

    赫赫贊皇公。英姿凜以寒。古柏手親種。挺然誰敢幹。枝撐雲峯裂。根入石窟蟠。

    薙草得斷碑。斬崖出金棺。瘞藏豈不牢。見伏理可嘆。四雄皆龍虎。遺蹟儼未刓。

    方其盛壯時。爭奪肯少安。廢興屬造物。遷逝誰控摶。況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難。

    古今共一軌。後世徒辛酸。聊興廣武嘆。不待雍門彈。

    原選者評。就寺中所見器物。撫時懷古。每事各爲段落。而感慨深情。別有規連矩泄之妙。

    。志林。曰。昔先友史經臣彥輔謂餘。阮籍登廣武而嘆曰。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其名。豈謂沛公豎子乎。餘曰。非也。傷時無劉項也。豎子指魏晉間人耳。其後。餘遊潤州甘露寺。寺有孔明。孫權。梁武。李德裕之遺蹟。餘感之賦詩。則猶此意也。嗣宗雖放蕩。本有意於世。以魏晉間多故。故一放於酒。何至以沛公爲豎子乎。

    。玉壺清話。曰。潤州甘露寺。熙寧四年春。江中漁者見神光累夕起於溷廁間。一旦。其廁無故自圮。長老應夫再營之。方築基墾土。去地數尺。一礎覆土中。刻曰。有唐太和三年正月二十四日。於上元縣禪衆寺舊塔基下獲舍利石函。以其年二月十五日。重瘞藏於丹徒縣甘露寺東塔下。金棺一。銀木享一。錦九重。皆餘之施也。餘創甘露寺寶剎。重瘞舍利。以資穆皇之冥福也。江浙西道觀察等使兼潤州刺史李德裕記。

    臘日遊孤山訪惠勤惠思二僧

    天欲雪。雲滿湖。樓臺明滅山有無。水清出石魚可數。林深無人鳥相呼。

    臘日不歸對妻孥。名尋道人實自娛。道人之居在何所。寶雲山前路盤紆。

    孤山孤絕誰肯廬。道人有道山不孤。紙窗竹屋深自暖。擁褐坐睡依團蒲。

    天寒路遠愁僕伕。整駕催歸及未晡。出山回望雲木合。但見野鶻盤浮圖。

    茲遊淡薄歡有餘。到家恍如夢蘧蘧。作詩火急追亡逋。清景一失後難摹。

    原選者評。結句。清景。二字。一篇之大旨。雲雪樓臺遠望之景。水清林深。近接之景。未至其居。見盤紆之山路。既造其屋。有坐睡之蒲團。至於僕伕整駕。回望雲山。寒日將晡。宛然入畫。野鶻。句於分明處寫出迷離。正與起五句相對照。語語清景。亦語語自娛。而道人有道之處。已於言外得之。栩栩欲仙。何必滌筆於冰甌雪碗。

    。蘇長公外紀。曰。惠勤惠思者。皆居孤山。子瞻以臘日訪之作詩。此詩惟。孥蘧。二韻艱澀。而公三疊之原韻孥字。乃東方朔臘日早歸之事。

    施元之曰。惠勤。餘杭人。東坡通守錢塘。見歐陽文忠公於汝陰而南。公曰。西湖僧惠勤甚文而長於詩。子求人於湖山間而不可得。則往從勤乎。東坡到官三日。訪勤於孤山之下。遂賦此詩。

    戲子由

    宛丘先生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

    斜風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旁人羞。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爲雨立求秦優。

    眼前勃谿何足道。處置六鑿須天遊。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

    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虀鹽甘似蜜。門前萬事不掛眼。頭雖長低氣不屈。

    餘杭別駕無功勞。畫堂五丈容旂旄。重樓跨空雨聲遠。屋多人少風騷騷。

    平生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箠。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

    居高志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別駕舊齊名。

    如今衰老俱無用。付與時人分重輕。

    原選者評。前後平列兩段。末以四句作結。宛丘低頭讀書。而有昂藏磊落之氣。別駕畫堂高坐。而有氣節消縮之嫌。其所齊名並驅者。獨文章耳。而文章固無用也。中間以。畫堂五丈

    容旄。對。宛丘學舍小如舟。以。重樓跨空雨聲遠。對。斜風吹帷雨注面。以。平生所慚今不恥。對。先生不愧傍人羞。以。坐對疲氓更鞭。對。門前萬事不掛眼。以。居高志下真何益。對。頭雖長低氣不屈。故作喧寂相反之勢。不獨氣節消縮者難雲自適。即安坐誦讀者豈雲得時。文則跌宕昭彰。情則欷歔悒鬱。

    。烏臺詩案。曰。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爲雨立求秦優。意取。東方朔傳。侏儒飽欲死。

    及。滑稽傳。優旃謂陛楯郎。汝雖長何益。乃雨立。我雖短。幸休居。言弟家貧官卑而身材長大。所以比東方朔。陛楯郎。而以當今進用之人比侏儒。優旃也。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是時新興律學。軾意非之。以爲法律不足以致君於堯舜。今時又專學法律而忘詩書。

    故言我讀萬卷書。不讀法律。蓋聞法律之中無致君堯舜之術也。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鹽甘似蜜。以譏新差提舉官所至苛細生事。發摘官吏。惟學官無吏責也。弟轍爲學官。故有是句。生平所慚今不恥。坐對疲氓更鞭。是時多徒配犯鹽之人。例皆飢貧。言鞭此等貧民軾生平所慚。今不復恥矣。以譏諷鹽法太急也。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是時。

    張靚。俞希旦作鹽司。意不喜其爲人。然不敢與爭議。故毀詆之爲陽虎也。

    越州張中舍壽樂堂

    青山偃蹇如高人。常時不肯入官府。高人自與山有素。不待招邀滿庭戶。

    臥龍蟠屈半東州。萬室鱗鱗枕其股。背之不見與無同。狐裘反衣無乃魯。

    張君眼力覷天奧。能遣荊棘化堂宇。持頤宴坐不出門。收攬奇秀得十五。

    纔多事少厭閒寂。臥看雲煙變風雨。筍如玉箸椹如簪。強飲且爲山作主。

    不憂兒輩知此樂。但恐造物怪多取。春濃睡足午羓明。想見新茶如潑乳。

    原選者評。句句奇闢。軾每以人事喻景物。筆端出奇無窮。真乃仁智之性。共山水效深矣。

    雨中游天竺靈感觀音院

    蠶欲老。麥半黃。前山後山雨浪浪。農夫輟耒女廢筐。白衣仙人在高堂。

    原選者評。如古謠諺。精悍遒古。考天竺觀音祈禱求雨見於史者。始自高宗紹興。然張去華禱雨之事。已始自鹹平初。靈感之額則賜於治平。此詩。輟耒廢筐。之詞似含嘲諷。集中有。杭州禱觀音祈晴。祝文。蓋自熙寧間習俗盛行矣。

    鹹淳。臨安志。曰。後晉天福四年。僧道翊結廬山中。夜有光。就地視得奇木。命孔仁謙刻觀音像。會僧勳從洛陽持古佛。舍利來。因納之。頂間妙相具足。錢忠懿王夢白衣人求治其居。王感悟。乃即其地創佛廬。號。天竺看經院。鹹平初。郡守張去華以旱迎大士。至梵天寺致禱。即日雨。自是遇水旱必謁焉。

    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首錄三首

    黑雲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

    放生魚鱉逐人來。無主荷花到處開。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羏回。

    獻花遊女木蘭橈。細雨斜風溼翠翹。無限芳洲生杜若。吳兒不識楚辭招。

    七月一日出城。舟中苦熱

    涼飆呼不來。流汗方被體。稀星乍明滅。暗水光氵彌氵彌。香風過蓮芡。驚枕裂魴鯉。

    欠伸宿酒餘。起坐濯清雲。火雲勢方壯。未受月露洗。身微欲安適。坐待東方啓。

    原選者評。驚枕裂魴鯉。五字。警絕筆端。有風冷然。

    宿臨安淨土寺

    雞鳴發餘杭。到寺已亭午。參禪固未暇。飽食良先務。平生睡不足。急掃清風宇。

    閉門羣動息。香篆起煙縷。覺來烹石泉。紫筍發輕乳。晚涼沐浴罷。衰發稀可數。

    浩歌出門去。暮色入村塢。微月半隱山。圓荷爭瀉露。相攜石橋上。夜與故人語。

    明朝入山房。石鏡炯當路。昔照熊虎姿。今爲猿鳥顧。廢興何作吊。萬世一仰俯。

    原選者評。別有一種清腴幽異之趣。無心刻琢。自造玄微。

    自淨土寺步至功臣寺

    落日岸葛巾。晚風吹羽扇。松間野步穩。竹外飛橋轉。神功鑿橫嶺。岩石得巨片。

    直渡千人溝。下有微流泫。岡巒蔚回合。金碧爛明絢。緬懷異姓王。負擔此鄉縣。

    長逢胯下辱。屢乞桑間飯。誰謂山石頑。識此稀世彥。凜然英氣逼。屹起猶聳戰。

    他年萬騎歸。父老恣歡宴。錦繡被原野。金珠散貧賤。竇融既入朝。吳芮空記面。

    榮華坐銷歇。閱世如郵傳。惟有長明燈。依然照金殿。

    原選者評。寫步至之景。琢句近六朝人風骨。後幅即事寄慨。正以不橫使議論爲高。

    。五代史。曰。錢。字具美。杭州臨安人也。以販鹽爲盜。天覆二年封越王。昭宗詔圖形凌煙閣。升衣錦營爲衣錦城。石鑑山曰衣錦山。大官山曰功臣山。 遊衣錦城。宴故老。山林皆覆以錦。梁太祖即位。封吳越王兼淮南節度使。作還鄉歌曰。三節還鄉兮掛錦衣。父老遠來相追隨。牛鬥無孛人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遊徑山

    衆峯來自天目山。勢若駿馬奔平川。中途勒破千里足。金鞭玉革登相迴旋。

    人言山住水亦住。下有萬古蛟龍淵。道人天眼識王氣。結茆宴坐荒山巔。

    精誠貫山石爲裂。天女下試顏如蓮。寒羓暖足來撲朔。夜鉢咒水降蜿蜒。

    雪眉老人朝扣門。願爲弟子長參禪。爾來廢興三百載。奔走吳會輸金錢。

    飛樓湧殿壓山破。朝鐘暮鼓驚龍眠。晴空偶見浮海蜃。落日下數投村鳶。

    有生共處覆載內。擾擾膏火同烹煎。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

    嗟餘老矣百事廢。卻尋舊學心茫然。問龍乞水歸洗眼。欲看細字銷殘年。

    原選者評。只是敘述徑山事。奇文崛起紙上。如有金碧照耀。躡杜陵之高蹤。導渭南之先路。

    。烏臺詩案。曰。熙寧六年遊徑山。留題雲。近來愈覺世議隘。以譏近日進用之人多是刻薄。議論偏隘。不少容人過失。故見山中寬閒之處爲樂也。

    。徑山山門事狀。曰。徑山乃天目東北峯也。中有徑路以通天目。故謂之徑山。有大師諱法欽。吳郡崑山人。初隱此山。有素衣老人前致拜曰。我龍也。自師到此。吾屬五百皆不安息。

    我將挈歸天目。願舍此地爲師立錫之所。師許之。乃請師登山絕頂。入五峯之間。中有大湫。

    指謂師曰。吾家若去。此湫當漲留一穴水。慎勿堙之。我將時至衛師焉。今此一穴尚存。謂之。龍井。永泰中。師坐石屏下。見白衣儒士拜於前。自言。是天目巾子山人也。長安佛法有難。

    聞師道行高邈。願度爲沙彌往救。師曰。汝有何術。曰。我誦俱胝觀音咒。功力無比。師欲驗之。乃曰。吾坐後石屏。汝能咒之令破否。曰。可。遂叱之。石屏裂爲三片。今謂之。喝石。巖師知神異。爲艹

    雉 發。給衣。賜名惠崇。至京師與術士競。惠崇告勝雲。

    夜泛西湖五絕

    新月生魄跡未安。才破五六漸盤桓。今夜吐豔如半璧。遊人得向三更看。

    三更向闌月漸垂。欲落未落景特奇。明朝人事誰料得。看到蒼龍西沒時。

    蒼龍已沒牛鬥橫。東方芒角升長庚。漁人收筒及未曉。船過惟有菰蒲聲。

    菰蒲無邊水茫茫。荷花夜開風露香。漸見燈明出遠寺。更待月黑香湖光。

    湖光非鬼亦非仙。風恬浪靜光滿川。須臾兩兩入寺去。就視不見空茫然。

    原選者評。五絕蟬聯而下。體制從三百篇出。清蒼突兀。三。四兩作寫景之妙。尤爲脫盡恆蹊。昔陳思。贈白馬王彪。詩。藝苑卮言。謂其體全仿。大雅。文王之什。至謝康樂。登臨海嶠。四章。文選。直合爲一首。注亦更不分其一。其二。若此詩亦必作一首讀。乃見其妙耳。監試呈諸試官

    我本山中人。寒苦盜寸廩。文詞雖少作。勉強非天稟。既得旋廢忘。懶惰今十稔。

    麻衣如再著。墨水真可飲。每聞科詔下。白汗如流沈。此邦東南會。多士敢題品。

    芻蕘盡蘭蓀。香不數葵荏。貧家見珠貝。眩晃自難審。緬懷嘉祐初。文格變已甚。

    千金碎全璧。百衲收寸錦。調和椒桂釅。咀嚼沙礫磣。廣眉成半額。學步歸踔踸。

    維時老宗伯。氣壓羣兒凜。蛟龍不世出。魚鮪初警淰。至音久乃信。知味如食椹。

    至今天下士。微管幾左衽。謂當千載後。石室祠高朕。爾來又一變。此學初誰諗。

    權衡破舊法。芻豢笑凡飪。高言追衛樂。篆刻鄙曹沈。先生周孔出。弟子淵騫寢。

    卻顧老鈍軀。頑樸謝鐫鋟。諸君況才傑。容我懶且噤。聊欲廢書眠。秋濤舂午枕。

    原選者評。熙寧五年。軾在杭州通判任。是年科場監試。故有呈試官及試院諸詩。此其第一作也。以自述起。以自述終。中間極論文章之變。嘉祐茁軋之習文變。而弊得歐陽修爲之力返於古。逮王安石一變科舉之法。是又變而之衰之候矣。括以二言曰。先生周。孔出。弟子淵。

    騫寢。而自傷老鈍。無與回瀾。豈惟論文。實以慨世。

    趙次公曰。衛玠。樂廣。言其時尚虛無之學也。曹植。沈約。言時以詩賦爲篆刻而不用也。

    。石林詩話。曰。至和嘉祐間。場屋舉子爲文尚奇澀。讀或不能成句。歐陽文忠公力欲革其弊。既知貢舉。凡文涉雕刻者皆黜之。時範景仁。王禹玉。梅公儀等同事。而梅聖俞爲參詳官。及放榜。平時有聲如劉輝輩。皆不預選。士論頗洶洶。然是榜得蘇子瞻爲第二。子由與曾子固皆在選中。不可謂不得人矣。

    邵長蘅曰。先生以嘉祐六年辛丑中制科。入第三等。至熙寧五年壬子。在杭州監試。蓋十二年矣。今十稔舉成數雲。

    望海樓晚景五絕錄三首

    海上濤頭一線來。樓前指顧雪成堆。從今潮上君須上。更看銀山二十回。

    橫風吹雨入樓斜。壯觀應須好句誇。雨過潮平江海碧。電光時掣紫金蛇。

    青山斷處塔層層。隔岸人家喚欲譍。江上秋風晚來急。爲傳鐘鼓到西興。

    試院煎茶

    蟹眼已過魚眼生。颼颼欲作松風鳴。蒙茸出磨細珠落。眩轉繞甌飛雪輕。

    銀瓶瀉湯誇第二。未識古人煎水意。

    君不見昔時李生好客手自煎。貴從活火發新泉。

    又不見今時潞公煎茶學西蜀。定州花瓷琢紅玉。我今負病常苦飢。分無玉碗捧蛾眉。且學公家作茗飲。塼爐石銚行相隨。

    不用撐腸拄腹文字五千卷。但願一甌常及睡足日高時。

    原選者評。獨寫煎茶妙處。於集中諸詠茶詩別出一奇。語不必深。而精采自露。此與。汲江。一篇在古近體中各推絕唱。

    任居實曰。蔡君謨作。茶辨。辨水泉。煮飲等極爲詳備。有蟹眼。魚眼。用湯之法。茶經。雲。凡候湯有三沸。如魚眼微有聲。爲一沸。四向如湧泉連珠。爲第二沸。騰波鼓浪爲三沸。則湯老。

    趙次公曰。銀瓶瀉湯誇第二。此乃是尋常點茶時。先略傾瓶中湯方點。謂之第二湯也。

    孫莘老求墨妙亭詩

    蘭亭繭紙入昭陵。世間遺蹟猶龍騰。顏公變法出新意。細筋入骨如秋鷹。

    徐家父子亦秀絕。字外出力中藏棱。嶧山傳刻典刑在。千載筆法留陽冰。

    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

    吳興太守真好古。購買斷缺揮縑繒。龜趺入座螭隱壁。空齋晝靜聞登登。

    奇蹤散出走吳越。勝事傳說誇友朋。書來乞詩要自寫。爲把栗尾書溪藤。

    後來視今猶視昔。過眼百世如風燈。他年劉郎憶賀監。還道同時須服膺。

    原選者評。軾論書大旨。不外前和子由所作雲。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二語。故每不取少陵。瘦硬通神。之說。此詩就亭中所列李。顏。二徐諸刻加之評論。軾之書。其源出於顏。徐。

    詩中。細筋入骨如秋鷹。及。字外出力中藏棱。二句。非惟道古。乃其自道。蓋直以金針度與人矣。

    。復齋漫錄。曰。山谷次韻子瞻和子由觀韓幹馬。因論伯時畫天馬雲。曹霸弟子沙苑丞。

    喜作肥馬人笑之。李侯論幹獨不爾。妙畫骨相遺毛皮。翰林評書乃如此。賤肥貴瘦渠未知。

    蓋謂東坡嘗作墨妙亭詩云。杜陵評書貴瘦硬。此論未公吾不憑。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憎。意屬此也。

    軾。墨妙亭記。曰。熙寧四年十二月。高郵縣孫莘老自廣德移守吳興。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於府第之北。逍遙堂之東。取凡境內自漢以來古文遺刻以實之。當是時。朝廷方更化立法。使得旁午。以爲莘老當日夜治文書。赴期會。不能復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賓客賦詩飲酒爲樂。又以其餘暇網羅遺逸。得前人賦詠數百篇。爲。吳興新集。其刻畫尚存而僵仆斷缺於荒陂野草之間者。又皆集於此亭。是歲十二月。餘以事至湖。周覽嘆息。而莘老求文爲記。

    催試官考較戲作

    八月十五夜。月色隨處好。不擇茅檐與市樓。況我官居似蓬島。

    鳳咮堂前野橘香。劍潭橋畔秋荷老。八月十八潮。壯觀天下無。鯤鵬水擊三千里。組練長驅十萬夫。紅旗青蓋互明滅。黑沙白浪相吞屠。

    人生會合古難必。此景此行那兩得。願君聞此添蠟燭。門外白袍如立鵠。

    原選者評。寫月高朗。寫潮雄奇。鯤鵬。組練。二語。可括枚乘。七發。觀濤。一篇。

    秋懷二首

    苦熱念西風。常恐來無時。及茲遂悽凜。又作徂年悲。蟋蟀鳴我牀。黃葉投我幃。

    窗前有棲服鳥。夜嘯如狐狸。露冷梧葉脫。孤眠無安枝。熠耀亦有偶。高屋飛相追。

    定知無幾見。迫此清霜期。物化逝不留。我興爲嗟諮。便當勤秉燭。爲樂戒暮遲。

    海風東南來。吹盡三日雨。空階有餘滴。似與幽人語。念我平生歡。寂寞守環堵。

    壺漿慰作勞。裹飯救寒苦。今年秋應熟。過從飽雞黍。嗟我獨何求。萬里涉江浦。

    居貧豈無食。自不安畎畝。念此坐達晨。殘燈翳復吐。

    原選者評。前作感愴。後作乃導以沖和。起乎悲。止乎樂。蓋猶是優遊卒歲之旨。

    梵天寺見僧守詮小詩。清遠可愛。次韻

    但聞煙外鍾。不見煙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溼芒屨。惟應山頭月。夜夜照來去。

    原選者評。峭艹

    倩 高潔。韋柳遺音。

    。竹坡詩話。曰。餘讀東坡。和梵天寺僧守詮。詩。嘗喜其清絕過人。晚遊錢塘始得詮詩。

    雲。落日寒蟬鳴。獨歸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隨行屨。時聞犬吠聲。更入青蘿去。乃知其幽深清遠。自有林下一種風流。東坡雖欲回三峽倒流之瀾。與溪壑爭流。終不近也。

    。湖土需雜記。曰。梵天寺石幢。高建皆鐫吳越名號。其寺之伽藍乃東坡也。禪家取東坡。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不離清淨身。二語。以爲見道。不若其題梵天五古。色相俱空。已臻上乘。其成佛當不在靈運下也。矧伽藍乎。冷齋夜話。曰。東吳僧惠詮。徉狂垢污。而詩語清婉。嘗書一詩於湖上山寺壁。東坡一見爲和其後。詮竟以此詩知名。

    次韻孔文仲推官見贈

    我本麋鹿性。諒非伏轅姿。君如汗血馬。作駒已權奇。齊驅大道中。並帶鑾鑣馳。

    聞聲自決驟。那復受縶維。謂君朝發燕。秣楚日未奇攴。云何中道止。連蹇驢騾隨。

    金鞍冒翠錦。玉勒垂青絲。旁觀信美矣。自揣良厭之。均爲人所勞。何必陋鹽輜。

    君看立仗馬。不敢鳴且窺。調習困鞭箠。僅存骨與皮。人生各有志。此論我久持。

    他人聞定笑。聊與吾子期。空階臥積雨。病骨煩撐持。秋草上垣牆。霜葉鳴階墀。

    門前自無客。敢作揚雄麾。候吏報君來。弭節江之湄。一對高人談。稍忘俗吏卑。今朝枉詩句。粲如鳳來儀。上山絕梯磴。墮海迷津涯。憐我枯槁質。借潤生華滋。

    肯效世俗人。洗刮求瘢痍。賢明日登用。清廟。歌緝熙。胡不學長卿。預作。封禪詞。

    原選者評。起處八句。以我與君並說。爲雙提之勢。謂君朝發燕。以下言孔也。空階臥積雨。以下自言也。而中以。人生各有志。四句聯絡上下。纓帶有情。此是一篇關鍵處。至於。候吏報君來。以下。不過敘述贈答之因。體勢故應爾爾。

    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

    居官不任事。蕭散羨長卿。胡不歸去來。滯留愧淵明。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

    薨薨曉鼓動。萬指羅溝坑。天雨助官政。泫然淋衣纓。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

    下馬荒堤上。四顧但湖泓。線路不容足。又與牛羊爭。歸田雖賤辱。豈失泥中行。

    寄語故山友。慎勿厭藜羹。

    原選者評。職役之勞與夫妨農病民之實。歷歷如繪。所以指陳得失。有。國風。小雅。之遺。其雲羨長卿而愧淵明特託言耳。

    。烏臺詩案。曰。是時盧秉提舉鹽事。擘畫開運鹽河。差夫千餘人。某於大雨中部役。其河只爲般鹽。既非農事。而役農民。秋田未了。有妨農事。又其河中間有湧沙數里。意言開得不便。自嘆泥雨勞苦。羨司馬長卿居官而不任事。又愧陶淵明不早棄官歸去也。農事未休。而役夫千餘人。故云。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又言。百姓已勞苦。不意天雨。又助官政之勞民。轉致百姓疲敝。役人在泥水中。辛苦無異鴨與豬。又言某亦在泥中與牛羊爭路而行。若歸田。豈至此哉。故云。寄語故山友。慎不可厭藜羹而思仕宦。以識開運鹽河不當。又妨農事也。

    是日宿水陸寺。寄北山清順僧二首錄一首

    草沒河堤雨暗村。寺藏修竹不知門。拾薪煮藥憐僧病。掃地焚香淨客魂。

    農事未休侵小雪。佛燈初上報黃昏。年來漸識幽居味。思與高人對榻論。

    原選者評。杳迥合。如坐虛白。而閉重玄。

    。竹坡詩話。曰。東坡遊西湖。於僧舍壁間見小詩云。竹暗不通日。泉聲落如雨。春風自有期。桃李亂深塢。問誰所作。或告以錢塘僧清順。即日求得之。一見甚喜。而順之名出矣。

    朱壽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寫經。

    求之五十年。去歲得之蜀中。以詩賀之

    嗟君七歲知念母。憐君壯大心愈苦。羨君臨老得相逢。喜及無言淚如雨。

    不羨白衣作三公。不愛白日升青天。愛君五十著彩服。兒啼卻得償當年。

    烹龍爲炙玉爲酒。鶴髮初生千萬壽。金馬詔書錦作囊。白藤肩輿簾蹙繡。

    感君離合我酸辛。此事今無古或聞。長陵朅來見大姊。仲孺豈意逢將軍。

    開皇苦桃空記面。建中天子終不見。西河郡守誰復譏。潁谷封人羞自薦。

    原選者評。前十二句稱述本事。於離合情狀曲折。無不盡矣。然讀之。但覺情餘於詞者。以有。嗟君。憐君。羨君。愛君。等字爲之點睛。便俱是作詩之旨。與傳記體裁迥別也。感君離合。二句。忽念及今無古有。作一轉軸。以下遂歷陳古事。不復再加論斷。截然而止。此格尤爲創見。然正是漢魏人遺意。低手不能爲。亦不敢爲也。七言轉韻。古詩凡轉韻之首句。未有不用韻者。七言音節自不可與五言一例。嘗考。杜陵全集。其中亦有三。四首出韻者。若。醉時歌。之。先生有道出羲皇。哀江頭。之。憶昔霓旌下南苑。等句是也。此詩。不羨白衣作三公。句無韻。蓋亦如少陵之偶一有之。而自來詩人。從無論及於此者。何也。

    司馬溫公。日錄。曰。朱壽昌父任諫議大夫。壽昌母素微。生壽昌歲餘遣出之。因是不知所在。壽昌既長。求之不得。乃棄官尋之。刺血書懺。以散與人。至是得之於同州。迎以歸。錢子飛知永興軍。奏其事。乞加旌賞。故召之。壽昌以同母弟妹皆在同州。乃折資授河中通判。

    。東軒筆錄。曰。司農少卿朱壽昌。在襁褓。所生母被出。治平中。棄官入關中尋訪。得於陝州。蘇子瞻作詩序。且譏切世之不養者。李定見之大惋恨。會爲中丞。劾軾作詩訕謗。將至不測。賴上保持之。止黜爲黃州團練副使。

    和致仕張郎中春晝

    投紱歸來萬事輕。消磨未盡只風情。舊因蓴菜求長假。新爲楊枝作短行。

    不禱自安緣壽骨。深藏難沒是詩名。淺斟杯酒紅生頰。細琢歌詞穩稱聲。

    蝸卜居心自放。蠅頭寫字眼能明。盛衰閱過君應笑。寵辱年來我亦平。

    跪履數從圯上老。逸書閒問濟南生。東風屈指無多日。只恐先春鳴。

    原選者評。集中七言長律甚少。此體在唐。如杜白諸公亦不多見。以其傷氣也。是作格度渾成。音調諧美。錄此一首。以見才大無所不可耳。

    畫魚歌

    天寒水落魚在泥。短鉤畫水如耕犁。渚蒲拔折藻荇亂。此意豈復遺鰍鯢。

    偶然信手皆虛擊。本不辭勞幾萬一。一魚中刃百魚驚。蝦蟹奔忙誤跳擲。

    漁人養魚如養雛。插竿冠笠驚鵜鶘。豈知白梃鬧如雨。攪水覓魚嗟已疏。

    原選者評。時新法盛行。故即短鉤畫水以爲喻所言。此意豈復遺鰍鯢。與。一魚中刃百魚驚。者。似皆指新法之病民。王。呂輩壞法亂制。豈異拔渚蒲而亂藻荇哉。其請罷條例司疏有云。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正與詩意相同。而其繪事如畫。筆端有神。雖寥峭短章。讀其詞如有千百言在腕下。

    趙次公曰。鯢有二。有鯨鯢之鯢。有魚子之鯢。此意豈復遺鰍鯢。言魚子也。

    邵長蘅曰。畫。胡麥切。音義並同劃。以鉤劃魚。今三吳水鄉往往有之。

    遊道場山何山

    道場山頂何山麓。上徹雲峯下幽谷。我從山水窟中來。尚愛此山看不足。

    陂湖行盡白漫漫。青山忽作龍蛇盤。山高無風松自響。誤認石齒號驚湍。

    山僧不放山泉出。屋底清池照瑤席。階前合抱香入雲。月裏仙人親手植。

    出山回望翠雲鬟。碧瓦朱欄縹緲間。白水田頭問行路。小溪深處是何山。

    高人讀書夜達旦。至今山鶴鳴夜半。我今廢學不歸山。山中對酒空三嘆。

    原選者評。道場山頂何山麓。總寫四句。此下詳於道場而略於何山。乃偏於詳處。更作。出山回望。二語。搖盪入情。何山只緬懷高人之讀書。不復模山範水。意盡而止。無往不以自然爲工。

    汪藻。何氏書堂記。曰。寺有何氏書堂。圖記相承。以何氏爲晉何鍇。鍇嘗讀書此山。後爲吳興太守。以其居爲寺而名其山。

    贈孫莘老七絕錄三首

    嗟予與子久離羣。耳冷心灰百不聞。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天目山前淥浸裾。碧瀾堂下看銜艫。作堤捍水非吾事。閒送苕溪入太湖。

    烏程霜稻襲人香。釀作春風霅水光。時復中之徐邈聖。毋多酌我次公狂。

    原選者評。前兩作憤懣之詞。以快利出之。後一首役使成語。如天造地設。前無古人。

    。烏臺詩案。曰。任杭州通判日。轉運司差往湖州相度堤岸利害。因與湖州知州孫覺相見。作詩與之。某是時約孫覺並坐客。如有言及時事者。罰一大盞。雖不指言時事是非。意言時事多不便。不得說也。次首某爲先曾言水利不便。卻被轉運使差相度堤岸。意言本非興水利之人。以譏諷水利之不便也。

    趙次公曰。天目山在湖州。按。樂史。寰宇記。湖州安吉縣天目山。三萬六千尺。而

    。水經。浙江水出吳興郡於潛縣北天目山。按。王存。九域志。湖州南至杭州界首十五

    裏。故天目山於。寰宇記。則系之湖州。於。水經。則系之於潛。而於潛雖屬杭州。與湖州接境。

    先生亻卒杭。以開運鹽河至湖。其言。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謂於此可以爲堤。而事不在己也。

    王復秀才所居雙檜二首錄一首

    凜然相對敢相欺。直幹臨空未要奇。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

    原選者評。石林詩話。曰。元豐間。蘇子瞻系御史獄。神宗本無意深罪之。時相進呈。忽言。蘇軾於陛下有不臣之意。神宗改容曰。軾固有罪。然對朕不應至是。卿何以知之。時相因舉軾檜詩云。陛下飛龍在天。軾以爲不知己。而求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時相語塞。章子厚亦從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嘗以語餘。且以醜言詆時相曰。人之害物。無所忌憚。有如是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在御史獄。獄吏問雲。雙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有無譏諷。答曰。王安石詩。天下蒼生待霖雨。不知龍向此中蟠。此龍是也。吏亦爲之一笑。

    法惠寺橫翠閣

    朝見吳山橫。暮見吳山從。吳山故多態。轉側爲君容。幽人起朱閣。空洞更無物。

    惟有千步岡。東西作簾額。春來故國歸無期。人言秋悲春更悲。

    已泛平湖思濯錦。更看橫翠憶峨眉。雕欄能得幾時好。不獨憑欄人易老。

    百年興廢更堪哀。懸知草莽化池臺。遊人尋我舊遊處。但覓吳山橫處來。

    原選者評。作初唐體。清麗芊眠。神韻欲絕。

    風水洞二首和推節錄一首

    風轉鳴空穴。泉幽瀉石門。虛心聞地籟。妄意覓桃源。過客詩難好。居僧語不繁。

    歸瓶得冰雪。清冷慰文園。

    原選者評。好景宜得好詩。乃偏以詩之難好。見其景之絕奇。工於翻案。

    。西湖遊覽志。曰。風水洞。舊名恩德洞。上洞立夏清風自生。立秋則止。下洞流水潺潺。

    大旱不涸。

    自普照遊二庵

    長松吟風晚雨細。東庵半掩西庵閉。山行盡日不逢人。裛裛野梅香入袂。

    居僧笑我戀清景。自厭山深出無計。我雖愛山亦自笑。獨往神傷後難繼。

    不如西湖飲美酒。紅杏碧桃香覆髻。作詩寄謝采薇翁。本不避人那避世。

    原選者評。清幽之趣。微妙之音。司空圖。詩品。中未曾道及。

    新城道中二首錄一首

    東風知我欲山行。吹斷檐間積雨聲。嶺上晴雲披絮帽。樹頭初日掛銅鉦。

    野桃含笑竹籬短。溪柳自搖沙水清。西崦人家應最樂。煮葵燒筍餉春耕。

    原選者評。絮帽。銅鉦。未免著相矣。有。野桃。溪柳。一聯。鑄語神來。常人得之。便足以名世。

    方回曰。東坡爲杭亻卒時詩。熙寧六年癸丑二月。循行屬縣。由富陽至新城。有此作。三。四乃是早行詩也。起句十四字妙。五。六亦佳。

    於潛女

    青裙縞袂於潛女。兩足如霜不穿履。觰沙鬢髮絲穿檸。蓬沓障前走風雨。

    老濞宮妝傳父祖。至今遺民悲故主。苕溪楊柳初飛絮。照溪畫眉渡溪去。

    逢郎樵歸相媚嫵。不信姬姜有齊魯。

    原選者評。村妝野境。寫出然自得。練響選和。可入樂府。

    李厚曰。老濞。吳王濞也。杜牧之詩。老濞即山鑄。後庭千娥眉。此指吳越王錢氏也。

    趙次公曰。 沙鬢髮絲穿檸。退之。月蝕。詩云。赤鳥司南方。尾禿翅沙。檸。當作

    。杼。字書。檸。同。楮。字耳。於。絲穿。之下無義。說文。曰。杼。機之持緯者。絲穿杼。言鬢如絲之穿杼也。

    僧清順新作垂雲亭

    江山雖有餘。亭榭著難穩。登臨不得要。萬象各偃蹇。惜哉垂雲軒。此地得何晚。

    天公爭向背。詩眼巧增損。路窮朱欄出。山破石壁很。海門浸坤軸。湖尾抱雲巘。

    蔥蔥城郭麗。淡淡煙村遠。紛紛烏鵲去。一一漁樵返。雄觀快新獲。微景收昔遁。

    道人真古人。嘯詠慕嵇。阮。空齋臥蒲褐。芒屨每自捆。天憐詩人窮。乞與供詩本。

    我詩久不作。荒澀旋鋤墾。從君覓佳句。咀嚼廢朝飯。

    原選者評。煅煉之工。字字創穫。至。天公爭向背。以下十二句。忽作排對。而風骨益覺峻聳。詩有排對。自晉有之。二陸顏謝已層見疊出。至於王褒庾信之篇。但略妍聲病。即成唐律。

    而詩體日趨靡曼矣。此作刻削傲岸。具體昌黎。若僅謂體格似少陵。氵美陂。西南臺。等篇。則猶未盡其風力也。

    。冷齋夜話。曰。西湖僧清順。頤然清苦多佳句。嘗有自題。北山垂雲庵。詩云。久從林下游。頗識林下趣。縱然綠蔭繁。不礙清風度。間於石上眠。落葉不知數。一鳥忽飛來。啼破幽絕處。坡與之遊。甚多酬唱。

    會客有美堂。周邠長官與數僧同泛湖往北山。

    湖中聞堂上歌笑聲。以詩見寄。因和二首。時周有服

    靄靄君詩似嶺雲。從來不許醉紅裙。不知野屐穿山翠。惟見輕橈破浪紋。

    頗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晚風落日元無主。不惜清涼與子分。載酒無人過子云。掩關晝臥客書裙。歌喉不共聽珠貫。醉面何因作纈紋。

    僧侶且陪香火社。詩壇欲斂鸛鵝軍。憑君遍繞湖邊寺。漲淥晴來已十分。

    原選者評。山水清音。氣韻自別。按。周邠原作見。鹹淳臨安志。結雲。莫辭上馬玉山倒。

    已是遲留至夜分。前詩結語。蓋答其意。

    。漫叟詩話。曰。東坡最善用事。既顯而易讀。又切當若招持服人遊湖不赴雲。卻憶呼盧袁彥道。難邀罵坐灌將軍。天然奇作。

    。庚溪詩話。曰。錢塘吳山有美堂。乃仁宗朝梅摯公儀出守杭上賜之詩。有曰。地有吳山美。東南第一州。梅以上詩名堂。士大夫留題甚衆。東坡亻卒杭。因令筆吏盡錄之。

    卷三十四

    眉山蘇軾詩三六十二首

    韓子華石淙莊

    絳侯百萬兵。尚畏書牘背。功名意不已。數與危機會。我公抱絕識。凜凜鎮橫潰。

    欲收伊呂跡。遠與巢由對。誓言雖未從。久已斷諸內。區區爲懷祖。頗覺羲之隘。

    此身隨造物。一葉舞澎湃。田園不早定。歸宿終安在。彼美石淙莊。每到百事廢。

    泉流知人意。屈折作濤瀨。寒光洗肝鬲。清響跨竽籟。我舊門前客。放言不自外。

    園中亦何有。薈蔚可勝計。請公試回首。歲晚餘蒼檜。

    原選者評。此蓋嫉世之貪位冒祿者。軾通道藏。嘗撰廣成子解。故有取乎老莊知足不辱之旨。非爲韓絳有手疏之詞。遂順其意而稱道之也。

    施元之曰。韓獻肅公名絳。字子華。父忠憲公。名億。平日嘗語子弟。進取在於知足。寵祿不可過溢。以故子華服闋誓墓。年五十遽請謝事。最後手疏言。昔晉王羲之去郡不仕。嘗自誓於父母墓前。朝廷以其誓苦。不復召之。臣今志願雖與羲之頗殊。然誓於先臣墓前。則無異矣。區區之志。中外士大夫多有知者。即非臣今日輕有去就。妄幹退閒也。章屢上。終不允。

    後拜觀文殿學士。元祐二年以司空檢校太尉致仕。此詩多用子華表意。

    立秋日禱雨靈隱寺同周徐二令

    百重堆案掣身閒。一葉秋聲對榻眠。牀下雪霜侵戶月。枕中琴築落階泉。

    崎嶇世味嘗應遍。寂寞山棲老漸便。惟有閔農心尚在。起佔雲漢更茫然。

    原選者評。禱雨而曰。百重堆案掣身閒。幾與嵇康書中言性不耐煩。而以遊山澤。觀魚鳥爲樂者無異矣。有末二句一證出心事。遂覺滿紙閒情。俱成警色。

    病中游祖塔院

    紫李黃瓜村路香。烏紗白葛道衣涼。閉門野寺松陰轉。奇攴枕風軒客夢長。

    因病得閒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道人不惜階前水。借與匏樽自在嘗。原選者評。不須矜才使氣。興會所到。後人自百摹不到。筆底定有神力護持。

    徐一夔曰。大慈定慧禪寺。唐寰中禪師之道場也。宋太平興國中。寺以南泉。願臨濟元無。著喜趙州。諗巖頭。雪峯存。俱至茲山。與中禪師激揚宗旨。故又名祖塔院。元祐間。蘇長公守桂。有詩見於家集。

    柏堂

    道人手種幾生前。鶴骨龍姿尚宛然。雙幹一先神物化。九朝三見太平年。

    忽驚華構依巖出。乞與佳名到處傳。此柏未枯君記取。灰心聊伴小乘禪。

    原選者評。雙。句。人所能道也。九朝。句。對法不測之至。九朝。施注謂自陳隋唐五代至宋也。

    。孤山二詠序。曰。孤山有陳時柏二株。其一爲人所薪。山有老人自爲兒。已見其枯矣。然堅悍如金石。愈於未枯者。僧志詮作堂於其側。名之曰柏堂。堂與白公居易竹閣相連屬。

    與述古自有美堂乘月夜歸

    娟娟雲月稍侵軒。瀲瀲星河半隱山。魚鑰未收清夜永。鳳簫猶在翠微間。

    悽風瑟縮經弦柱。香霧悽迷著髻鬟。共喜使君能鼓樂。萬人爭看火城還。

    原選者評。起二句。乃月夜恆有之景。寫來卻自引人入勝。魚鑰二句。夜歸也。悽風二句。

    乘月也。讀之氣和音雅。令人神遊於時世之昇平。覺詩中魚鑰鳳簫弦柱髻鬟等。都無一字泛設。而以。萬人爭看。使君之歸作結。又見爲政風流。極一時之勝賞矣。

    有美堂暴雨

    遊人腳底一聲雷。滿座頑雲撥不開。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

    十分瀲灩金樽凸。千杖敲鏗羯鼓催。喚起謫仙泉灑面。倒傾鮫室瀉瓊瑰。

    原選者評。寫暴雨。非此傑句不稱。但以用杜賦中字爲採藻鮮新。淺之乎論詩矣。且亦必有浙東句作對。情景乃合。有美堂在郡城吳山。其地正與海門相望。故非率爾操觚者。唐賢名句中惟駱賓王靈隱寺詩。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一聯。足相配敵。

    。西清詩話。曰。少陵文自古奧。如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其語磊落驚人。東坡有美堂詩云。天外黑風吹海立。蓋出此也。

    。容齋四筆。曰。東坡在杭州作有美堂會客詩。頷聯雲。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讀者疑海不能立。黃魯直曰。是蓋爲老杜所誤。因舉三大禮賦朝獻太清宮雲。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以告之。二者皆句語雄傑。前無古人。坡。和陶。停雲。詩有。雲屯九河。

    雪立三江。之句。亦用此也。登玲瓏山

    何年僵立兩蒼龍。瘦脊盤盤尚倚空。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玲瓏。

    三休亭上工延月。九折巖前巧貯風。腳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

    原選者評。用紅罷亞對碧玲瓏。集內律詩每用此體。遂爲後人開一門徑。三休。九折。即是。山中巖亭之名故。緊接玲瓏句爲題正面結處。別作喚醒語。流韻悠然。

    。臨安圖經。曰。玲瓏山。兩山屹起。盤曲九折。上通絕頂。名曰。九折巖。行百許步有亭。

    下瞰百里。名。三休亭。

    宿九仙山

    風流王謝古仙真。一去空山五百春。玉室金堂餘漢士。桃花流水失秦人。

    困眠一榻香凝帳。夢繞千巖冷逼身。夜半老僧呼客起。雲峯缺處湧冰輪。

    原選者評。後四句磊砢妥帖。便入錢劉集中。亦稱警策。

    宿海會寺

    籃輿三日山中行。山中信美少曠平。下投黃泉上青冥。線路每與猿狖爭。

    重樓束縛遭澗坑。兩股酸哀飢腸鳴。北渡飛橋踏彭鏗。繚垣百步如古城。

    大鐘橫撞千指迎。高堂延客夜不扃。杉槽漆斛江河傾。本來無垢洗更輕。

    倒牀鼻息四憐驚。磑如五鼓天未明。木魚呼粥亮且清。不聞人聲聞履聲。

    原選者評。自行路而宿。自宿而天明。直記敘一時事耳。不聞人聲。聞履聲。寫幽寂之致。

    颯颯紙上。

    。漫叟詩話。曰。嘗見陳本明論詩云。前輩謂作詩當言用。勿言體。則意深矣。若東坡詩。

    言冷則雲。可咽不可漱。言靜則雲。不聞人聲聞履聲。之類。本明何從得此。

    徑山道中次韻答周長官兼贈蘇寺丞

    年來戰紛華。漸覺夫子勝。欲求五畝宅。灑掃樂清淨。學道恨日淺。問禪慚聽瑩。

    聊爲山水行。遂此麋鹿性。獨遊吾未果。覓伴誰復聽。吾宗古遺直。窮達付前定。

    食甫糟醉方熟。灑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屢欲爭晨暝。不如從我遊。高論發犀柄。

    溪南渡橫木。山寺稱小徑。幽尋自茲始。歸路微月映。南望功臣山。雲外盤飛磴。

    三更渡錦水。再宿留石鏡。緬懷周與李。能作。洛生詠。明朝三子至。詩律嚴號令。

    籃輿置紙筆。得句輕千乘。玲瓏苦奇秀。名實巧相稱。九仙更幽絕。笑語千山應。

    空巖側破甕。飛溜灑浮磬。山前見虎跡。候吏鐃鼓競。我生本艱奇。塵土滿釜甑。山禽與野獸。知我久蹭蹬。笑謂候吏還。遇虎吾有命。徑山雖雲遠。行李稍可並。

    頗訝王子猷。忽起山陰興。但報菊花開。吾當理歸榜。

    原選者評。一往平敘。不復作沈鬱頓挫之勢。後忽從山前見虎跡。發出議論。奇文蔚起。匪夷所思。

    初自徑山歸述古召飲介亭以病先起

    西風初作十分涼。喜見新橙透甲香。遲暮賞心驚節物。登臨病眼怯秋光。

    慣眠處士雲庵裏。醉倚佳人錦瑟傍。猶有夢迴清興在。臥聞歸路樂聲長。

    九日尋臻闍黎遂泛小舟至勤師院二首錄一首

    湖上青山翠作堆。蔥蔥郁郁氣佳哉。笙歌叢裏抽身出。雲水光中洗眼來。

    白足赤髭迎我笑。拒霜黃菊爲誰開。明年桑苧煎茶處。憶著衰翁首重回。

    原選者評。此篇乃已至勤師院而作。承前一首結句。扁舟又截平湖去。欲訪孤山支道林。

    說來。但前首。東閣郎君。之句。殊嫌無著。不似此篇之開拓頓宕也。笙歌雲水。一聯。尤爲卓立傑出。

    九日舟中望見有美堂上

    魯少卿飲以詩戲之二首錄一首

    指顧雲間數點紅。笙歌正擁紫髯翁。誰知愛酒龍山客。卻在漁舟一葉中。

    原選者評。西湖志。曰。鹹淳臨安志。有美堂。錢氏初建江亭於此。當在吳山最高處。左江右湖。故爲登臨之勝。東坡有。舟中望見有美堂上魯少卿飲處。詩。言舟中望見。則必西湖舟中也。舊志。言。堂在郡城內。又可見古城介。在吳山外矣。此堂故址當在吳山無疑。西湖遊覽志。載。有美堂在鳳凰山者。誤也。

    次韻周長官壽星院同餞魯少卿

    琉璃百頃水仙家。風靜湖平響釣車。寂歷疏鬆奇攴晚照。伶俜寒蝶抱秋花。

    困眠不覺依蒲褐。歸路相將踏桂華。更著綸巾披鶴氅。他年應作畫圖誇。

    寶山新開徑

    藤梢橘刺元無路。竹杖棕鞋不用扶。風自遠來聞笑語。水分流處見江湖。

    回觀佛國青螺髻。踏遍仙人碧玉壺。野客歸時山月上。棠梨葉戰暝禽呼。原選者評。明雋清圓。兼得像外之趣。

    和錢安道寄惠建茶

    我官於南今幾時。嚐盡溪茶與山茗。胸中似記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

    爲君細說我未暇。試評其略差可聽。建溪所產雖不同。一一天與君子性。

    森然可愛不可慢。骨清肉膩和且正。雪花雨腳何足道。啜過始知真味永。

    縱復苦硬終可錄。汲黯少戇寬饒猛。草茶無賴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頑忄廣。

    體輕雖復強浮泛。性滯偏工嘔酸冷。其間絕品豈不佳。張禹縱賢非骨鯁。

    葵花玉革誇不易致。道路幽嶮隔雲嶺。誰知使者來自西。開緘磊落收百餅。

    嗅香嚼味本非別。透紙自覺光炯炯。秕糠團鳳友小龍。奴隸日注臣雙井。

    收藏愛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鑽權幸。此詩有味君勿傳。空使時人怒生癭。

    原選者評。建茶。以比君子。草茶。以比小人。君子和且正者也。和故可愛。正故不可慢。

    小人體輕而性滯。但有妖邪頑忄廣而已。記。曰。其言明且清。易。曰。其言曲而中。詩兼有之。

    。烏臺詩案。曰。錢在秀州監稅。舊曾作臺官。始於秀州與之相見。後錢作詩。送茶來。某作詩謝之。草茶無賴。二句。以譏世之小人。若不諂媚妖邪。須頑忄廣狠劣也。體輕性滯。二句。以譏小人體輕浮而性滯泥也。其間絕品。二句。以譏小人如張禹。雖有學問。細行謹飭。終非骨鯁之人也。收藏愛惜。四句。以譏小人有以好茶鑽求富貴權要者。見此詩當大怒也。

    。歸田錄。曰。臘茶出於建劍。草茶盛於兩浙。兩浙之品。日注爲第一。自景祐以後。洪州雙井白芽漸盛。近歲製作尤精。囊以紅紗不過一二兩。以常茶十數斤養之。用避暑溼之氣。其品遠出日註上。遂爲草茶第一。

    夜至永樂文長老院文時臥病退院

    夜聞巴叟臥荒村。來打三更月下門。往事過年如昨日。此身未死得重論。

    老非懷土情相得。病不開堂道益尊。惟有孤棲舊時鶴。舉頭見客似長言。

    原選者評。善說無生。可知坐在立忘。未是西來大意。

    除夜野宿常州城外二首

    行歌野哭兩堪悲。遠火低星漸向微。病眼不眠非守歲。鄉音無伴苦思歸。

    重衾腳冷知霜重。新沐頭輕感發稀。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

    南來三見歲雲徂。直恐終身走道途。老去怕看新曆日。退歸擬學舊桃符。

    煙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尋病客須。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最後飲屠蘇。原選者評。令節羈情。孤燈遙夜。所感愴者深。而以溫柔敦厚出之。依依脈脈。味以淡而彌長。

    。容齋續筆。曰。今人元日飲屠蘇酒。自小者起。相傳已久。然固有來處。後漢李膺杜密。以黨人同系獄。值元日於獄中飲酒曰。正旦從小起。時鏡新書。晉董勳雲。正旦飲酒。先從小者。何也。勳曰。俗以小者得歲。故先酒賀之。老者失時。故後飲酒。初學記。載。四民月令。雲。正旦飲酒次第。當從小起。以年小者起先。顧況雲。還丹寂寞羞明鏡。手把屠蘇讓少年。方幹雲。才酌屠蘇定年齒。坐中皆笑鬢毛斑。然則尚矣。東坡亦云。但把窮愁博長健。不辭最後飲屠蘇。其義亦然。

    古纏頭曲

    昆鳥弦鐵撥世無有。樂府舊工惟尚叟。一生喙硬眼無人。坐此困窮今白首。

    翠鬟女子年十七。指法已似呼韓婦。驚帆渡海風掣回。滿面塵沙和淚垢。

    青衫不逢湓浦客。紅袖漫插曹綱手。爾來一見哀駘佗。便著臂躬井臼。

    我慚貧病百不足。強對黃花飲白酒。轉關濩索動有神。雷輥空堂戰窗牖。

    四弦一抹擁袂立。再拜十分爲我壽。世人只解錦纏頭。與汝作詩傳不朽。

    原選者評。亦爲琵琶女子而作。卻不規撫江州琵琶行。古有名作。須變調以勝之。並題目亦隱其名曰古纏頭曲。特於結處表出作詩之意。以見實有其人與事。不是寓言十九也。白以排蕩宛轉入情。此以簡淨道煉入古。

    惠山謁錢道人烹小龍團登絕頂望太湖

    踏遍江南南岸山。逢山未免更流連。獨攜天上小團月。來試人間第二泉。

    石路縈迴九龍脊。水光翻動五湖天。孫登無語空歸去。半嶺松聲萬壑傳。

    原選者評。有橫絕太空之概。灑豁襟抱。亦如聽蘇門長嘯。響動林谷。

    虎丘寺

    入門無平田。石路細穿嶺。陰風生澗壑。古木翳潭井。湛盧誰復見。秋水光耿耿。

    鐵花繡巖壁。殺氣噤蛙黽。幽幽生公堂。左右立頑礦。當年或未信。異類服精猛。

    胡爲百歲後。仙鬼互馳騁。窈然留清詩。讀者爲悲哽。東軒有佳致。雲水麗千頃。

    熙熙覽生物。春意破淒冷。我來屬無事。暖日相與永。喜鵲翻初旦。愁鳶蹲落景。

    坐見漁樵還。新月溪上影。悟彼良自咍。歸田行可請。

    原選者評。作虎丘詩者。多是緣情綺靡。若此詩。則但見其幽折閒靜耳。是非時會不同。

    乃其命筆取材別開生徑。觀前此白居易於東武丘有。怪石千僧坐。靈池一劍沉。之句。於西武丘有。搖曳雙紅旆。娉婷十翠娥。之句。烏鵲黃鸝。紅欄綠浪。唐時已極繁華豔冶矣。故知此詩是有意避喧。力求岑寂也。

    趙次公曰。清遠道士與沈恭子同遊虎丘寺。有詩歷論商周及近代二千年事。顏真卿爲之刻石。又鬼詩云。青松多悲風。蕭蕭清且哀。白日徒昭昭。不照長夜臺。李道昌爲刺史奏其事。陸龜蒙。皮日休。松陵唱和皆及之。

    常潤道中有懷錢塘寄述古五首錄一首

    草長江南鶯亂飛。年來事事與心違。花開後院還空落。燕入華堂怪未歸。

    世上功名何日是。樽前點檢幾人非。去年柳絮飛時節。記得金籠放雪衣。

    原選者評。慨當以慷。憂思難忘。此詩結句。有。放鴿爲壽。之自注。趙堯卿遂引唐。譚賓錄。言。天寶宮中呼白鸚鵡爲雪衣。此詩借呼鴿爲雪衣。然考田汝成。西湖志。稱。東坡有真跡雲。杭州營妓周韶能詩。子容過杭。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曰。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韶時有服衣白。一坐嗟嘆。遂落籍。此詩寄述古。蓋指此事。故曰。記得金籠放雪衣。雪衣。正用白鸚鵡事。不必借呼放鴿也。詩作如是解。與前後數詩。亦正相類。然軾自注。故作隱語。豈其避謗歟。

    金山寺與柳子玉飲大醉臥寶覺禪榻夜分方醒書其壁

    惡酒如惡人。相攻劇刀箭。頹然一榻上。勝之以不戰。詩翁氣雄拔。禪老語清軟。

    我醉多不知。但覺紅綠眩。醒時江月墮。摵摵風響變。惟有一龕燈。二豪俱不見。

    原選者評。豪放精悍。全是規仿頌酒之篇。

    大風留金山兩日

    塔上一鈴獨自語。明日顛風當斷渡。朝來白浪打蒼崖。倒射軒窗作飛雨。

    龍驤萬斛不敢過。漁艇一葉從掀舞。細思城市有底忙。卻笑蛟龍爲誰怒。

    無事久留童僕怪。此風聊得妻孥許。灊山道人獨何事。夜半不眠聽粥鼓。

    原選者評。明日顛風當斷渡。七字。即鈴語也。奇思得自天外軒窗飛雨。寫風浪之景。真能狀丹青所莫能狀。末忽念及山道人不眠而聽粥鼓。想其濡墨揮毫。真有御風蓬萊。泛彼無垠之妙。

    。冷齋夜話。曰。對句法。詩人窮盡其變不過以事以意以出處具備。謂之妙。如荊公曰。平日離愁寬帶眼。迄今歸思滿琴心。又曰。欲寄荒寒無善畫。賴傳悲壯有能琴。乃不若東坡微意特奇。如曰。見說騎鯨遊汗漫。也曾捫蝨話酸辛。又曰。龍驤萬斛不敢過。漁艇一葉從掀舞。以。鯨。爲。蝨。對。以。龍驤。爲。漁艇。對。大小氣焰之不等。其意若玩世。謂之秀傑之氣終不沒者。此類是也。遊鶴林招隱二首

    郊原雨初霽。春物有餘妍。古寺滿修竹。深林聞杜鵑。睡餘柳花墮。目眩山櫻然。

    西窗有病客。危坐看香菸。

    行歌白雲嶺。坐詠修竹林。風輕花自落。日薄山半陰。澗草誰復識。聞香杳難尋。

    時見城市人。幽居惜未深。

    原選者評。二作風格。清腴絕似韋柳。

    無錫道中賦水車

    翻翻聯聯銜尾鴉。犖犖确確蛻骨蛇。分疇翠浪走雲陣。刺水綠針抽稻芽。

    洞庭五月欲飛沙。鼉鳴窟中如打衙。天公不見老翁泣。喚取阿香推雷車。

    原選者評。只是體物著題。觸處靈通。別成奇光異彩。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此之謂也。賦物得此。神力罕匹。

    過永樂文長老已卒

    初驚鶴瘦不可識。旋覺雲歸無處尋。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

    存亡慣見渾無淚。鄉井難忘尚有心。欲向錢塘訪圓澤。葛洪川畔待秋深。

    原選者評。寄感嘆於解脫。挽長老合作如是語。

    聽僧昭素琴

    至和無攫羐。至平無按抑。不知微妙聲。究竟從何出。散我不平氣。洗我不和心。

    此心知有在。尚復此微吟。

    原選者評。是真識琴中意者。朱糹玄疏越。可以釋躁平矜。

    僧惠勤初罷僧職

    軒軒青田鶴。鬱郁在樊籠。既爲物所縻。遂與吾輩同。今來始謝去。萬事一笑空。

    新詩如洗出。不受外垢蒙。清風入齒牙。出語如風松。霜髭茁病骨。飢坐聽午鍾。

    非詩能窮人。窮者詩乃工。此語信不妄。吾聞諸醉翁。原選者評。能不爲外垢所蒙。不待罷職而詩乃工也。惠勤先爲歐陽所知。故又舉。詩窮益工。之語以諷之。與序惠勤詩集同意。

    遊靈隱高峯塔

    言遊高峯塔。 食治野裝。火雲秋未衰。及此初旦涼。霧霏巖谷暗。日出草木香。

    嘉我同來人。久便雲水鄉。相勸小舉足。前路高且長。古松攀龍蛇。怪石坐牛羊。

    漸聞鐘磬音。飛鳥皆下翔。入門空有無。雲海浩茫茫。惟見聾道人。老病時絕糧。

    問年笑不答。但指穴藜牀。心知不復來。欲歸更彷徨。贈別留匹布。今歲天早霜。

    原選者評。霧霏日出。未舉足而景象既殊。古松怪石。及經行而應接不暇。漸聞鐘磬音。

    飛鳥皆下翔。十字。畫出古寺清晨。登高覽勝之妙。入門以後。但記一時與道人留連贈答。語盡便住。象外傳神。正復無際。

    邵長蘅曰。三國管寧常坐一木榻。積五十餘年。未嘗箕股榻上。當膝處皆穿。按穴藜牀。

    似用其意。故王注引此存之。

    。志林。曰。靈隱寺後。高峯塔一上五里。上有高僧不下。三十餘年矣。

    新城陳氏園次晁補之韻

    荒涼廢圃秋。寂歷幽花晚。山城已窮僻。況與城相遠。我來亦何事。徙倚望雲巘。

    不見苦吟人。清樽爲誰滿。

    原選者評。淡而能腴。王韋后。絕無僅有。

    與毛令方尉遊西菩提寺二首

    推擠不去已三年。魚鳥依然笑我頑。人未放歸江北路。天教看盡浙西山。

    尚書清節衣冠後。處士風流水石間。一笑相逢那易得。數詩狂語不須刪。

    路轉山腰足未移。水清石瘦便能奇。白雲自佔東西嶺。明月誰分上下池。

    黑黍黃粱初熟後。朱柑綠橘半甜時。人生此樂須天賦。莫遣兒曹取次知。

    原選者評。首作不露刻斫經營之跡。自成高唱。五六用毛玠方幹貼二人姓。此本古法。少陵集中多有之。僧祖可謂毛令。是毛玠之後。或並疑方尉是方幹後人。妄矣。次作。白雲句。承。石瘦。來。明月。句承。水清。來。黑黍黃粱。池旁之所見也。朱柑綠橘。嶺上之所植也。錯雜寫來。自然合拍。惟其才才而氣雄。故雖清白黑黃等字。疊見不嫌其復。

    張安國曰。案於潛縣圖經。毛君寶。同尉方君武與東坡。於熙寧七年八月廿七日。同遊西菩提山明智院。石刻存焉。聽賢師琴

    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平生未識宮與角。但聞牛鳴盎中雉登木。

    門前剝啄誰叩門。山僧未閒君勿嗔。歸家且覓千斛水。淨洗從前箏笛耳。

    原選者評。聽穎師琴詩。曲中疾徐之節。聽賢師琴詩。別傳離合之神。兩詩足以並峙。義海俗工。譽韓毀蘇。復齋漫錄。直以不學斥之。最堪砭愚擊蒙。

    。西清詩話。曰。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嘗問。東坡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琴。公曰。此只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東坡後有。聽惟賢琴。詩。詩成欲寄歐公而公亡。每以爲恨。客復以問海。海曰。東坡詞氣。倒山傾海。然亦未知琴。春溫和且平。廉折亮以清。凡絲聲皆然。何獨琴也。又特言大小絃聲。不及指下之韻。牛鳴盎中。雉登木概。言宮角耳。八音宮角皆然。

    何獨絲也。聞者以海爲知言。餘嘗考今昔琴譜。謂宮者。非宮角者。非角又五調迭犯。特宮聲爲多。與五音之正者異。此又坡所未知也。

    。復齋漫錄。曰。元微之詩。爾生不我待。我願裁爲琴。宮弦春似君。君若春日臨。商弦廉似臣。臣作旱天霖。蓋取。史記。騶忌子聞齊威王鼓琴。而爲說曰。大弦濁以春溫者。君也。

    小弦廉折以清者。相也。西清詩話。乃雲。東坡。聽惟賢琴。有。大弦春溫和且平。小弦廉折亮以清。之句。至謂東坡未知琴趣。不獨琴爲然。殊不知亦取騶琴之事耳。可謂不學。

    除夜病中贈段屯田

    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歲暮日斜時。還爲昔人嘆。今年一糹泉在。那復堪把玩。

    欲起強持酒。故交雲雨散。惟有病相尋。空齋爲老伴。蕭條燈火冷。寒夜何時旦。

    倦僕觸屏風。飢鼯嗅空案。數朝閉閣臥。霜發秋蓬亂。傳聞使者來。策杖就梳盥。

    書來苦安慰。不怪造請緩。大夫忠烈後。高義金石貫。要當擊權豪。未肯覷衰懦。

    此生何所似。暗盡灰中炭。歸田計已決。此邦聊假館。三徑粗成資。一枝有餘暖。

    願君更信宿。庶奉一笑粲。

    原選者評。除夜無聊。病中落寞。因得段書。遂一氣寫出。讀。暗盡灰中炭。五字。尤覺黯然神悽。

    。容齋五筆。曰。白樂天作詩述懷。好紀年歲。蘇公素重樂天。故間亦效之。如。龍鍾三十九。勞生已強半。歲暮日斜時。還爲昔人嘆。正引用其語。又。四十豈不知頭顱。畏人不出何其愚。我今四十二。衰發不滿梳。憶在錢塘正如此。回頭四十二年非。行年四十九。還此北窗宿。吾年四十九。賴此一笑嘻。嗟我與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窮不死。五十之年初過二。衰顏記我今如此。白髮蒼顏五十三。家人強遣試春衫。先生年來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門。紛紛華髮不足道。當返六十過去魂。我年六十一。頹景薄西山。結髮事文史。俯仰六十逾。與君皆丙子。各已三萬日。玩味莊重。便如閱年譜也。

    喬太博見和複次韻答之

    百年三萬日。老病常居半。其間互憂樂。歌笑雜悲嘆。顛倒不自知。直爲神所玩。

    須臾便堪笑。萬事風雨散。自從識此理。久謝少年伴。逝將遊無何。豈暇讀城旦。

    非才更多病。二事可併案。愧煩賢使者。弭節整紛亂。喬侯瑚璉質。清廟嘗薦盥。

    奮髯百吏走。坐變齊俗緩。未遭甘益鳥退。並進恥魚貫。每聞議論餘。凜凜激貪懦。

    莫邪當自躍。豈復煩爐炭。便應朝秣越。未暮刷燕館。胡爲守故丘。眷戀桑榆暖。

    爲君叩牛角。一詠南山粲。

    二公再和亦再答之

    寒雞知將晨。飢鶴知夜半。亦如老病客。遇節嘗感嘆。光陰等敲石。過眼不容玩。

    親友如摶沙。放手還復散。羈孤每自笑。寂寞誰肯伴。元達號神君。高論森月旦。

    紀明本賢將。汩沒事堆案。欣然肯相顧。夜閣燈火亂。盤空愧不飽。酒薄僅堪盥。

    雍容許著帽。不怪安石緩。雖無窈窕人。清唱弄珠貫。幸有縱橫舌。說劍起慵懦。

    二豪沈下位。闇火埋溼炭。豈似草玄人。嘿嘿老儒館。行看富貴逼。炙手借餘暖。

    應念苦思歸。登樓賦王粲。

    雪後書北臺壁二首

    黃昏猶作雨纖纖。夜靜無風勢轉嚴。但覺衾裯如潑水。不知庭院已堆鹽。

    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試掃北臺看馬耳。未隨埋沒有雙尖。

    城頭初日始翻鴉。陌上晴泥已沒車。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

    遺蝗入地應千尺。宿麥連雲有幾家。老病自嗟詩力退。空吟冰柱憶劉叉。

    原選者評。尖叉韻詩。古今推爲絕唱。數百年來。和之者亦指不勝屈矣。然在當時。王安石六和其韻。用及諸。天夜叉。交戟叉頭。等字。支湊勉強。貽人口實。即軾謝人見和。因再用韻二詩。亦未能如原作之精采。方回謂再和尤佳者。非也。至於。玉樓銀海。典故流傳。其說不一。

    蓋皆得自傳聞。而所稱作道書者。究無人知其出何道書。方回稱是。黃庭。一種。亦臆度語耳。

    軾嘗讀道藏千函。有詩紀其事。要之。玉樓爲肩。銀海爲目。必作如是解。詩意乃通。若集中詩。尚有。雪中過淮謁客。詩云。萬頃穿銀海。次韻仲殊雪中游西湖。詩云。玉樓已崢嶸。

    則又不當與此一例解也。

    。石林詩話。曰。詩禁體物語。此學者類能言之。歐公聚星堂雪詩舉此。令坐客皆閣筆。但非能者耳。若能者。則出入縱橫。何可拘礙。鄭谷。亂飄僧舍茶煙溼。密灑歌樓酒力微。非不去體物語。而氣格如此之卑。蘇子瞻。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超然飛動。何害其言玉樓銀海。

    。苕溪漁隱叢話。曰。蝗遺子於地。若雪深一尺。則入地一丈。麥得雪。則資茂而成稔歲。此老農之語也。東坡皆收拾人詩句。殆無餘蘊矣。

    方回曰。坡知密時作。年二十九歲。偶然用韻甚險。而再和尤佳。或謂坡詩律不及古人。

    然才高氣雄。下筆前無古人也。觀此雪詩。亦冠絕古今矣。雖王荊公亦心服。屢和不已。終不能壓倒。侯鯖錄。曰。東坡作雪詩。後見荊公雲。道家以兩肩爲玉樓。目爲銀海。是使此事否。坡退曰。惟荊公知此出處。

    次韻章傳道喜雨

    去年夏旱秋不雨。海畔居民飲鹹苦。今年春暖欲生蝝。地上戢戢多於土。

    預憂一旦開兩翅。口吻如風那肯吐。前時渡江入吳越。佈陣橫空如項羽。

    農夫拱手但垂泣。人力區區固難御。撲緣鬃毛困牛馬。啖齧衣服穿房戶。

    坐觀不救亦何心。秉畀炎火傳自古。荷鋤散掘誰敢後。得米濟飢還小補。

    常山山神信英烈。扌爲駕雷公訶電母。應憐郡守老且愚。欲把瘡痍手摩撫。

    山中歸時風色變。中路已覺商羊舞。夜窗騷騷鬧松竹。朝畦泫泫流膏乳。

    從來蝗旱必相資。此事吾聞老農語。庶將積潤掃遺孽。收拾豐歲還明主。

    縣前已窖八千斛。率以一升完一畝。更看蠶婦過初眠。未用賀客來旁午。

    先生筆力吾所畏。蹙踏鮑。謝跨徐。庾。偶然談笑得佳篇。便恐流傳成樂府。

    陋邦一雨何足道。吾君盛德九州普。中和。樂職。幾時作。試向諸生選何武。

    原選者評。古語時情。錯雜寫來。可謂博誕空類。至結穴推本盛德。寓規於頌。盡遣奇詞。

    奧旨俱歸。雅頌之音。

    惜花

    吉祥寺中錦千堆。前年賞花真盛哉。道人勸我清明來。腰鼓百面如春雷。

    打徹涼州花自開。沙河塘上插花回。醉倒不覺吳兒咍。豈知如今雙鬢摧。

    城西古寺沒蒿萊。有僧閉門手自栽。千枝萬葉巧剪裁。就中一叢何所似。

    馬瑙盤盛金縷杯。而我食菜方清齋。對花不飲花應猜。夜來雨雹如李梅。

    紅殘綠暗籲可哀。

    原選者評。語不斫削。似無意求工。而頹放處。正復滔滔清絕。

    送春和子由

    夢裏青春可得追。欲將詩句絆餘暉。酒闌病客惟思睡。蜜熟黃蜂亦懶飛。

    芍藥櫻桃俱掃地。鬢絲禪榻兩忘機。憑君借取。法界觀。一洗人間萬事非。

    原選者評。酒闌。句是賦。蜜熟。句是比。對句卻從上句生出。作手大家。即一屬對。不易測識如是。

    方回曰。酒闌病客惟思睡。我也。情也。蜜熟黃蜂亦懶飛。物也。景也。芍藥櫻桃俱掃也。景也。鬢絲禪榻兩忘機。情也。一輕一重。一來一往。所謂四實四虛。前後虛實。又當如何下手。至此則知擊風捕影未易言矣。坡妙年詩力頗寬。至晚年乃神妙流動。

    西齋

    西齋深且明。中有六尺牀。病夫朝睡足。危坐覺日長。昏昏既非醉。踽踽亦非狂。

    褰衣竹風下。穆然中微涼。起行西園中。草木含幽香。榴花開一枝。桑棗沃以光。

    鳴鳩得美蔭。困立忘飛翔。黃鳥亦自喜。新音變圓吭。杖藜觀物化。亦以觀我生。

    萬物各得時。我生日皇皇。

    原選者評。日見耳聞。具有萬物。各得其所氣象。昔人稱淵明爲古閒淡之宗。此則升堂入室矣。

    寄劉孝叔

    君王有意誅驕虜。椎破銅山鑄銅虎。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

    南山伐木作車軸。東海取鼉漫戰鼓。汗流奔走誰敢後。恐乏軍興污資斧。

    保甲連村團未遍。方田訟牒紛如雨。爾來手實降新書。抉剔根株窮脈縷。

    詔書惻怛信深厚。吏能淺薄空勞苦。平生學問只流俗。衆裏笙竽誰比數。

    忽令獨奏。鳳將雛。倉卒欲吹那得譜。況復連年苦饑饉。剝齧草木啖泥土。

    今年雨雪頗應時。又報蝗蟲生翅股。憂來洗盞欲強醉。寂寞虛齋臥空甒。

    公廚十日不生煙。更望紅裙踏筵舞。故人屢寄山中信。只有當歸無別語。

    方將雀鼠偷太倉。未肯衣冠掛神武。吳興丈人真得道。平日立朝非小補。

    自從四方冠蓋鬧。歸作二浙湖山主。高蹤已自雜漁釣。大隱何曾棄簪組。

    去年相從殊未足。問道已許談其粗。逝將棄官往卒業。俗緣未盡那得睹。

    公家只在霅溪上。上有白雲如白羽。應憐進退苦皇皇。更把安心教初祖。

    原選者評。始陳政令之弊。繼悼饑饉之臻。而中以詔書惻怛。吏能淺薄爲詞。可謂立言有體。後言已不能如孝叔之高蹈。蓋其志在救時。有未肯掛冠神武者。特詩中不可以顯言。乃以雀鼠太倉故。作慚謝故人之語。溫厚和平。與詩人之旨宛合。一切譏誚躁妄之詞。其不可同年而語。明矣。

    。烏臺詩案。曰。此詩。君王有意。四句。爲是時朝廷遣使諸路點檢軍器。及置三十七將官。多張皇不便也。南山伐木。十句。以譏諷法令。屢變事目煩多。吏不能辨也。況復連年。

    十二句意。言近日饑饉蝗蟲之甚。以譏諷政事缺失並新法不便之所致也。又言。酒食無備。齋廚索然。以譏諷新法減削公使太甚也。公事既多。旱蝗又甚。公使窘迫。所以言山中故人寄語令歸。某貪祿未能。便掛衣冠而去也。又云。自從四方冠蓋鬧。歸作二浙湖山主。以譏諷近日提舉官所至。苛碎生事。故劉述乞宮觀歸湖州也。施元之曰。劉孝叔名述。神宗擢侍御史知雜。數諭事剴切。會與王安石爭獄事不合。出知江州。逾歲提舉崇禧觀。東坡亻卒杭。與劉孝叔會虎丘有詩紀事吳興六客堂。孝叔其一人也。此詩首言征伐之意。熙寧三年十一月。詔京畿河北京東西路置三十七將將官。遂與州郡長吏爭衡。故云。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又立保甲法。令諸州籍保甲聚民而教之。禁令苛急。往往去爲盜。郡縣不敢以聞。故云。保甲連村團未遍。五年立方田均稅法。詔司農以條約。並式頒之天下。歲以九月。委令佐分地計量。乃書戶帖。連莊帳付之。以爲地符。故云。方田訟牒紛如雨。七年呂惠卿建手實法。使民自上其家之物產。而官爲注籍。奉使者至析秋毫。

    天下病之。至八年十月乃罷。故曰。爾來手實降新書。又曰。平生學問止流俗。者。是時。安石凡議其新政者。皆以流俗謂之也。

    邵長蘅曰。資斧。資。字。當是。質。字之訛。質。與。鑕。通。史記。范雎傳。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又一語。無效請伏斧質。又。石慶傳。罪當伏斧質。又。漢書。梅福傳。雖伏質橫分。臣之願也。諸本既訁爲。資。舊注因並作資斧解。極無謂。

    懷西湖寄晁美叔同年

    西湖天下景。遊者無愚賢。淺深隨所得。誰能識其全。嗟我本狂直。早爲世所捐。

    獨專山水樂。付與寧非天。三百六十寺。幽尋遂窮年。所至得其妙。心知口難傳。

    至今清夜夢。耳目餘芳鮮。君持使者節。風采爍雲煙。清流與碧巘。安肯爲君妍。

    胡不屏騎從。暫借僧榻眠。讀我壁間詩。清涼洗煩煎。策杖無道路。直造意所便。

    應逢古漁父。葦間自延緣。問道若有得。買魚勿論錢。

    原選者評。知其妙處難傳。便是能識其全者。妙處既不可傳。故令讀壁間詩使自得之。又令直造意所便。以庶幾所至有得耳。

    祭常山回小獵

    青蓋前頭點皁旗。黃茅岡下出長圍。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兔蒼鷹掠地飛。

    回望白雲生翠巘。歸來紅葉滿征衣。聖明若用西涼簿。白羽猶能效一揮。

    原選者評。此似規木無右丞。風勁角弓鳴。一詩。馬立鷹飛。宛然。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之句也。白雲。紅葉。亦是。千里雲平。遺意。特其才大不露青藍冰水之跡耳。結以謝艾自況。想見下筆時顧盼自雄。躊躇滿志。

    。烏臺詩案。曰。知密州日。因祭常山回。與同官習射。放鷹作詩。意取西涼州主簿謝艾。

    本是書生。卻善用兵。意以自比。言聖朝若用某爲將。不減謝艾也。

    和文與可洋川園池三十首錄七首湖橋

    朱欄畫柱照湖明。白葛烏紗曳履行。橋下龜魚晚無數。識君拄杖過橋聲。

    橫湖

    貪看翠蓋擁紅妝。不覺湖邊一夜霜。卷卻天機雲錦段。從教匹練寫秋光。

    原選者評。荷盡而水益光明。寫得景色澄靜。不似老杜。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徒豪語耳。

    蓼嶼

    秋歸南浦蟪蛄鳴。霜落橫湖沙水清。臥雨幽花無限思。抱叢寒蝶不勝情。

    待月臺

    月與高人本有期。掛檐低戶映蛾眉。只從昨夜十分滿。漸覺冰輪出海遲。

    過溪亭

    身輕步穩去忘歸。四柱亭前野彴微。忽悟過溪還一笑。水禽驚落翠毛衣。

    谷

    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貪饞太守。渭川千畝在胸中。

    原選者評。文與可畫癝癟谷偃竹記。曰。癝癟谷在洋川。與可嘗令予作洋川三十詠。

    。癝癟谷。其一也。予詩云。與可是日與其妻遊谷中。燒筍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寒蘆港

    溶溶晴港漾春暉。蘆筍生時柳絮飛。還有江南風物否。桃花流水鮆魚肥。

    寄題刁景純藏春塢

    自首歸來種萬松。待看千尺舞霜風。年拋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屨中。

    楊柳長齊低戶暗。櫻桃爛熟滴階紅。何時卻與徐元直。共訪襄陽龐德公。

    原選者評。三。四一聯。句法獨創。後人效之。未免學步邯鄲。至五。六一聯。軾乃脫化張謂。春園家宴。詩。櫻桃解結垂檐子。楊柳能低入戶枝。之句。今注詩者乃引白居易。夢遊春。

    五言云。門柳暗全低。檐櫻紅半熟。而不引張詩。既爲未諳源委。且奈何舍盛唐而述中唐也。

    。王直方詩話。曰。東坡作。藏春塢。有。年拋造物陶甄外。春在先生杖屢中。而秦少游作。俞充哀詞。乃雲。風生使者旌旄上。春在將軍俎豆中。餘以爲依做太甚。寄黎眉州膠西高處望西川。應在孤雲落照邊。瓦屋寒堆春後雪。峨眉翠掃雨余天。

    治經方笑。春秋。學。好士今無六一賢。且待淵明賦歸去。共將詩酒趁流年。

    原選者評。施元之曰。王介甫素不善。春秋。目爲斷爛朝報。時介甫方得志。故云。治經方笑春秋學。公爲眉人。黎方守眉。故有。淵明歸去。之句。

    。志林。曰。黎希聲治。春秋。有家法。然爲人質木遲緩。劉貢父戲爲。黎檬子。黎以爲指其德。不知檬子真是木也。一日。聯騎出市。人有鬻之者。大笑。幾落馬。

    次韻周邠寄雁蕩山圖二首

    指點先憑採藥翁。丹青化出大槐宮。眼明小閣浮煙翠。齒冷新詩嚼雪風。

    二華行觀雄陝右。九仙今已壓京東。此生的有尋山分。已覺溫。臺落手中。

    西湖三載與君同。馬入塵埃鶴入籠。東海獨來看出日。石橋先去踏長虹。

    遙知別後添華髮。時向樽前說病翁。所恨蜀山君未見。他年攜手醉郫筒。

    原選者評。雁蕩爲自古圖牒所不記。祥符中。因採官木始見之。此雖覽圖未歷其地故。但以。小閣浮煙翠。一語形容其妙。以所得見之二華九仙作陪。按。周邠生於西湖。而官於雁蕩。

    軾生於蜀山。而官於西湖。次作稱西湖同遊。蓋因其所見以致未見之思。結更以蜀山君未見爲恨。匪自矜以傲人。蓋其交誼反覆纏綿盎然言表。

    施元之曰。周邠字開祖。錢塘人。東坡亻卒杭三年。與開祖數從湖山之遊。見於酬唱。故云。西湖三載與君同。是時開祖爲樂清令。雁蕩山實在境內。

    和晁同年九日見寄

    仰看鸞鵠刺天飛。富貴功名老不思。病馬已無千里志。騷人長負一秋悲。

    古來重九皆如此。別後西湖付與誰。遣子窮愁天有意。吳中山水要清詩。

    原選者評。以西湖對重九。一時湊泊。其妙不當於字句求之。

    賀裳曰。譚友夏評此詩云。遊止山水好景。每尋替人不得。況坡老開浚西湖。何等關情。

    決不忍交付與俗人矣。此評亦好。但作詩時。子瞻自杭州通過轉密州。西湖尚未開也。

    送喬施州

    恨無負郭田二頃。空有載行書五車。江上青山橫絕壁。雲間細路躡飛蛇。

    雞號黑暗通蠻貨。蜂鬧黃連採蜜花。共怪河南門下客。不應萬里向長沙。原選者評。善談風土。袞袞可喜。頗似宗元在柳州諸詩。

    董儲郎中嘗知眉州。與先人遊。

    過安丘。訪其故居。見其子希甫。留詩屋壁

    白髮郎潛舊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只雞敢忘橋公語。下馬來尋董相墳。

    冬月負薪雖得免。鄰人吹笛不堪聞。死生契闊君休問。灑淚西南向白雲。

    原選者評。死生契闊。四字。括盡上六句意。無語不典核。而出以便利。情味灑然。

    。藝苑雌黃。曰。按。國史補。雲。舊說董仲舒墓門下。人至皆下馬。謂之下馬陵。故東坡詩云。下馬來尋董相墳。卷三十五

    眉山蘇軾詩四四十六首

    除夜大雪留濰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復作

    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東風吹宿酒。瘦馬兀殘夢。蔥日龍曉光開。旋轉餘花弄。

    下馬成野酌。佳哉誰與共。須臾晚雲合。亂灑無缺空。鵝毛垂馬。自怪騎白鳳。

    三年東方旱。逃戶連奇攴棟。老農釋耒嘆。淚入飢腸痛。春雪雖雲晚。春麥猶可種。

    敢怨行役勞。助爾歌飯甕。

    原選者評。即雪霽以致。重粟勤民之意。壯厲慷愾。不藉侔色揣稱。矜抽祕騁。妍之殊絕。

    送範景仁遊洛中

    小人真礙事。閒退豈公難。道大吾何病。言深聽者寒。憂時雖早白。駐世有還丹。

    得酒相逢樂。無心所遇安。去年行萬里。蜀路走千盤。投老身彌健。登山意未闌。

    西遊爲櫻筍。東道盡鵷鸞。杖履攜兒去。園亭借客看。折花斑竹寺。弄水石樓灘。

    鬻馬衰憐白。驚雷怯笑韓。蘚書標洞府。松蓋偃天壇。試與劉夫子。重尋靖長官。

    原選者評。景仁能累。疏詆王安石。致安石持其疏而手顫。固是豪傑之士。而通篇乃盛稱洛中之勝。舉仙蹤神境以導之語。值玄微然。正是詩人溫柔敦厚遺意。

    。烏臺詩案。曰。此詩言。小人真癳事。閒退豈公難。意以譏今時之小人。癳於事理。以進爲榮。以退爲辱。範鎮賢者。難進易退。小人不知也。又云。言深聽者寒。謂範鎮舊日多論時事。其言深切。聽者爲恐。意言範鎮所言爲當時事。多不便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送範景仁遊洛中。詩。蘚書標洞府。松蓋偃天壇。注云。歐陽永叔嘗遊嵩山。日暮於絕壁上苔蘚成文雲。神清之洞。明日復尋不見。又。六一居士集。有。戲佔唐山隱者。詩。我昔曾爲洛陽客。偶向巖前坐盤石。四字丹書萬仞崖。神清之洞瑣樓臺。蓋紀此事。餘謂二公人物文章。俱爲天下第一。自是神仙中人。應居紫府閬苑。固宜所夢所見之異也。次韻景仁留別

    公老我亦衰。相見恨不數。臨行一杯酒。此意重山嶽。歌詞白糹寧清。琴弄黃鐘濁。

    詩新眇難和。飲少僅可學。欲參兵部選。有力誰如犖。且作東諸侯。山城雄鼓角。

    南遊許過我。不憚千里邈。會當聞公來。倒屣發一握。

    書韓幹牧馬圖

    南山之下。汧渭之間。想見開元天寶年。八坊分屯隘秦川。

    四十萬匹如雲煙。騅。馬丕。馬因。駱。驪。騮。原母。

    白魚。赤兔。馬辛。皇。羑。龍顱鳳頸獰且妍。

    奇姿逸德隱駑頑。碧眼胡兒手足鮮。歲時剪刷供帝閒。柘袍臨池侍三千。

    紅妝照日光流淵。樓下玉螭吐清寒。往來蹙踏生飛湍。衆工舐筆和朱鉛。

    先生曹霸弟子韓。廄馬多肉尻月隹圓。肉中畫骨誇尤難。金羈玉勒繡羅鞍。

    鞭箠刻烙傷天全。不如此圖近自然。平沙細草荒芊綿。驚鴻脫兔爭後先。

    王良挾策飛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轅。

    原選者評。馬詩有杜甫諸作。後人無從着筆矣。千載獨有軾詩數篇。能別出一奇於浣花之外。骨幹氣象實相等埒。篇中。騅馬丕馬因駱驪騮馬原。蓋本昌黎。陸渾山火。詩。鴉鴟雕鷹雉鵠昆鳥。

    之句。王士禎謂。並是學急就篇句法。由其氣大。故不見其累重之跡。即如此詩。本是則亻效少陵。而此二句。乃全似昌黎。亦不覺也。

    。烏臺詩案。曰。意以騏驥自比。譏執政大臣無能。盡我才如王良之御者。何必折節幹求進用也。

    送魯元翰少卿知衛州

    冗士無處著。寄身範公園。桃李忽成陰。薺麥秀已繁。閉門春晝永。惟有黃蜂喧。

    誰人肯攜酒。共醉榆柳村。髯卿獨何者。一月三到門。我不往拜之。髯來意彌敦。

    堂堂元老後。亹亹仁人言。憶在錢塘歲。情好均弟昆。時於冰雪中。笑語作春溫。

    欲飲徑相覓。夜開叢竹軒。搜尋到篋笥。鮓醢無復存。每愧煙火中。玉腕親炮燔。

    別來今幾何。相對如夢魂。告我當北渡。新詩侑清樽。坡太行麓。洶湧黃河翻。

    仕宦非不遇。王畿西北垣。斯民如魚耳。見網則驚奔。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渾。

    刑政雖首務。念當養其源。一聞襦衤誇音。盜賊安足論。

    原選者評。始述近事。中敘舊遊。末段。見網驚奔。等語。本指新法言之。亦是元翰本事。然卻隱而不言。但以作贈行者。勸勉之詞。氣味深厚。如此而。龜山語錄。乃謂坡詩只是譏誚怒罵。何耶。

    施元之曰。公自密移守河中。至京師。改徐州。時有旨不許入國門。寓城外範蜀公園。故首句云云。魯元翰。名有開。乃肅簡公之侄。自知南康代還。王介甫問。江南如何。元翰對。

    。新法當爲異日患。介甫怒。僅得亻卒杭。公時亦爲杭亻卒。與魯同官。魯先代去。前有壽星院餞魯少卿詩。即元翰也。

    和李邦直沂山祈雨有應

    高田生黃埃。下田生蒼耳。蒼耳亦已無。更問麥有幾。

    蛟龍睡足亦解慚。二麥枯時雨如洗。不知雨從何處來。但聞呂梁百步聲如雷。

    試上城南望城北。際天菽粟青成堆。飢火燒腸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

    半年不雨坐龍慵。共怨天公不怨龍。今朝一雨聊自贖。龍神社鬼各言功。

    無功日盜太倉谷。嗟我與龍同此責。勸農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詩先自劾。

    原選者評。每於轉接處。見其筆力之奇矯。如。二麥枯時雨如洗。以下。忽接。不知雨從何處來。際天菽粟。以下。忽接。飢火燒腸作牛吼。神鬼言動。以下。忽接。無功日盜太倉谷。

    波詭雲屬。殆是莫可思議。昌黎雲。不待彈劾還耕桑。此詩云。因君作詩先自劾。賢者惟時深食祿之恥。所以政事多卓然可觀。

    。烏臺詩案。曰。此詩言。本因神龍懶惰不行雨。卻使人怨天公。以譏執政大臣不任職。不能調理陰陽。卻使人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龍神社鬼。比執政大臣及百執事。某自言無功竊祿。與大臣無異。

    東欄梨花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惆悵東欄二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原選者評。濃至之情。偶於所見。發露絕句中。幾於劉夢得爭衡。

    。容齋隨筆。曰。張文潛好吟東坡。梨花。絕句。每吟一過。必擊節賞嘆不能已。文潛蓋有省於此雲。

    次韻答邦直子由四首錄二首

    簿書顛倒夢魂間。知我疏慵肯見原。閒作閉門僧舍冷。病聞吹枕海濤喧。

    忘懷杯酒逢人共。引睡文書信手翻。欲吐狂言喙三尺。怕君嗔我卻須吞。

    君雖爲我此遲留。別後淒涼我已憂。不見便同千里遠。退歸終作十年遊。

    恨無揚子一區宅。懶臥元龍百尺樓。聞道鵷鸞滿臺閣。網羅應不到沙鷗。

    原選者評。自寫疏慵潦倒。令人意惻。司馬君實獨樂園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花香襲杖履。竹色侵盞斝。

    樽酒樂餘春。棋局消長夏。洛陽古多士。風俗猶爾雅。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

    雖雲與衆樂。中有獨樂者。才全德不形。所貴知我寡。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

    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持此欲安歸。造物不我舍。名聲逐吾輩。此病天所赭。

    撫掌笑先生。年來效喑啞。

    原選者評。言景如畫。言情如話。令人神遊其地。想見其人。時錢公輔在鄞縣。建。衆樂

    堂。司馬光贈以詩曰。使君如獨樂。衆庶必深顰。蓋獨樂之與衆道本同然。此詩云。雖雲

    與衆樂。中有獨樂者。最得其意。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二句。以姓對字。唐賢所未有。然非無本也。劉越石詩云。宣尼悲獲麟。西狩泣孔某。謝惠連詩云。雖好相如達。不學長卿

    慢。正此詩所則亻效。其他史傳所載。如。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甑中生塵範史雲。

    釜中生魚範萊蕪。之類。尤不勝指數矣。

    。烏臺詩案。曰。司馬光在西京葺一園。名。獨樂園。作詩寄之。此詩言。四海望光執政。

    陶冶天下。以譏見任執政。不得其人。又言兒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終當進用。光意亦譏新法不便。終用光改變此法也。又言光卻喑默不言。意望光依前上言。攻擊新法也。

    。澠水燕談。曰。司馬文正公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識與不識。稱之曰君實。下至閭閻畝犬畝厶。匹夫匹婦。莫不能道司馬。公身退十餘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複用於朝。子瞻獨樂園詩。蓋紀實也。

    子由將赴南都。與餘會宿於逍遙堂。

    作兩絕句。讀之殆不可爲懷。因和其詩

    以自解。餘觀子由。自少曠達。天資近道。

    又得至人養生長年之訣。而餘亦竊聞其一二。

    以爲今者宦遊相別之日淺。而異時退休相從

    之日長。既以自解。且以慰子由雲

    別期漸近不堪聞。風雨蕭蕭已斷魂。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

    但令朱雀長金花。此別還同一轉車。五百年間誰覆在。會看銅狄兩諮嗟。

    原選者評。二詩惟語語解慰。乃益見別恨之深。低迴欲絕。

    。冷齋夜話。曰。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詩云。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是用事而不言其名也。

    蘇轍。逍遙堂。詩序曰。轍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壯。將遊宦四方。讀韋蘇州詩至。那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爲閒居之樂。故子瞻始爲鳳翔幕府。留詩爲別曰。夜雨何時聽蕭瑟。其後子瞻通守餘杭。復移守膠西。而轍滯留於淮陽濟南。不見

    者七年。熙寧十年二月。始復會於澶濮之間。相從彭城。留百餘日。時宿於逍遙堂。追感前約爲作二小詩。

    。容齋隨筆。曰。東坡守彭城。子由來訪之留百餘日而去。作二小詩曰。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牀尋舊約。不知漂泊在彭城。秋來東閣涼如水。客去山翁醉似泥。困臥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悽悽。東坡以爲讀之殆不可爲懷。乃和其詩以自解。至今觀之。尚能使人悽然也。

    過雲龍山人張天驥

    郊原雨初足。風日清且好。病守亦欣然。肩輿白門道。荒田咽蛩蚓。村巷懸梨棗。

    下有幽人居。閉門空雀噪。西風高正厲。落葉紛可掃。孤童臥斜日。病馬放秋草。

    墟里通有無。垣牆任摧倒。君家本冠蓋。絲竹鬧鄰保。脫身聲利中。道德自濯澡。

    躬耕抱羸疾。奉養百歲老。詩書膏吻頰。菽水媚翁媼。飢寒天隨子。杞菊自擷芼。

    慈孝董邵南。雞狗相乳抱。吾生如寄耳。歸計失不早。故山豈敢忘。但恐迫華皓。

    從君好種秫。斗酒時自勞。

    原選者評。垣牆任摧倒。以上。村落園林摹繪如見。昔人謂詩中有畫。猶有所不能到。詩則無所不到也。然非具四通六明之力。亦豈能以達之。

    初別子由

    我少知子由。天資和而清。好學老益堅。表裏漸融明。豈獨爲吾弟。要是賢友生。

    不見六七年。微言誰與賡。常恐坦率性。放縱不自程。會合亦何事。無言對空枰。

    使人之意消。不善無由萌。森然有六女。包裹布與荊。無憂賴賢婦。藜藿等大烹。

    使子得行意。青衫陋公卿。明日無晨炊。倒牀作雷鳴。秋眠我東閣。夜聽風雨聲。

    懸知不久別。妙理難細評。昨日忽出門。孤舟轉西城。歸來北堂上。古屋空崢嶸。

    退食誤相從。入門中自驚。南都信繁會。人事水火爭。念當閉閣坐。頹然寄聾盲。

    妻子亦細事。文章固虛名。會須掃白髮。不復用黃精。

    原選者評。轍爲軾題像贊。則雲。人曰吾兄。我曰吾師。軾此詩亦云。豈獨爲吾弟。要是賢友生。想見兄弟間自相師友。極天倫之樂事也。至於不見。而恐放縱不自程。既見而使不善無由萌。讀之令人凜然。若無此數句。而但有後幅敘述家常之詞。即與凡俗何異。

    趙次公曰。南都即南京也。時子由從張文定籤書南京判。爲此別也。

    河復並序

    熙寧十年秋。河決澶淵。注鉅野。入淮泗。自澶魏以北。皆絕流而濟。楚大被其害。彭門城下水二丈八尺。七十餘日不退。吏民疲於守禦。十月十三日。澶州大風終日。既止。而河流一枝。已復故道。聞之喜甚。庶幾可塞乎。乃作。河復。詩。歌之道路。以致民願而迎神休。蓋守土者之志也。

    君不見西漢元光元封間。河決瓠子二十年。鉅野東傾淮泗滿。楚人恣食黃河鱣。

    萬里沙回封禪罷。初遣越巫沈白馬。河公未許人力窮。薪芻萬計隨流下。

    吾君仁聖如帝堯。百神受職河神驕。帝遣風師下約束。北流夜起澶州橋。

    東風吹凍收微淥。神功不用淇園竹。楚人種麥滿河淤。仰看浮槎棲古木。

    原選者評。賦古事以證時事。不更加論斷。而於中間入題處提曰。吾君仁聖如帝堯。則知瓠子築宮有不足道矣。更挽一筆雲。神功不用淇園竹。以與前文相呼應。其沈雄雅健。要與瓠子二歌不同其音調。而同其氣骨。

    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曰。熙寧十年。徐州水患大作。七月十七日河決澶州曹村埽。八月二十一日。及徐州城下。先生治水有功。至十月五日。水漸退城。以全朝廷降詔獎諭。作河復詩。

    黃河

    活活何人見混茫。崑崙氣脈本來黃。濁流若解污清濟。驚浪應須動太行。

    帝假一源神禹跡。世流三患梗堯鄉。靈槎果有仙家事。試問青天路短長。

    原選者評。黃河渾渾滄滄。從天而來。非此才筆。賦之不稱。

    韓幹馬十四匹

    二馬並驅攢八蹄。二馬宛頸尾齊。一馬任前雙舉後。一馬卻避長鳴嘶。

    老髯奚官騎且顧。前身作馬通馬語。後有八匹飲且行。微流赴吻若有聲。

    前者既濟出林鶴。後者欲涉鶴俯啄。最後一匹馬中龍。不嘶不動尾搖風。

    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見畫。世無伯樂亦無韓。此詩此畫誰當看。

    原選者評。韓子畫記。只是記體。不可以入詩。杜子觀畫馬圖詩。只是詩體。不可以當記。

    杜韓開其端。蘇乃盡其極。敘次歷落。妙言奇趣。觸緒橫生。真堪獨立千載。

    。容齋五筆。曰。韓公人物。畫記。其敘馬處雲。馬大者九匹。於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

    馬行者。牽者。奔者。涉者。陸者。翹者。顧者。鳴者。寢者。訛者。立者。齕者。飲者。溲者。陟者。

    降者。癢磨樹者。噓者。嗅者。喜而相戲者。怒相者。秣者。騎者。驟者。走者。載服物者。載狐兔者。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焉。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秦少游謂其敘事該而不煩。

    坡公賦韓幹十四馬詩之與記其體雖異。其爲佈置鋪寫則同。誦坡公之語。蓋不待見畫也。

    贈寫御容妙善師

    憶昔射策幹先皇。珠簾翠幄分兩廂。紫衣中使下傳詔。跪奉冉冉聞天香。

    仰觀眩晃目生暈。但見曉色開扶桑。迎陽晚出步就坐。絳紗玉斧光照廊。

    野人不識日月角。彷彿尚記重瞳光。三年歸來真一夢。橋山松檜悽風霜。

    天容玉色誰敢畫。老師古寺晝閉房。夢中神授心有得。覺來信手筆已忘。

    幅巾常服儼不動。孤臣入門涕自滂。元老侑坐鬚眉古。虎臣立侍冠劍長。

    平生慣寫龍鳳質。肯顧草間猿與麞。都人踏破鐵門限。黃金白璧空堆牀。

    爾來摹寫亦到我。謂是先帝白髮郎。不須覽鏡坐自了。明年乞身歸故鄉。

    原選者評。許論此詩。似深實淺。詩以。射策幹先皇。起。以。先帝白髮郎。結。考嘉祐辛丑。軾應制科。其冬赴鳳翔籤判任。及治平甲辰還朝。不得復見仁宗。故中有。三年歸來真一夢。之語。詩雖爲妙善而作。而意則眷戀先皇。無句不是惓惓忠愛之忱。此即軾所謂發乎情。

    止乎忠孝。而不僅止乎禮義者也。許詩話。曰。此詩美甚美矣。然不若。丹青引。微而顯。得春秋之法。

    哭刁景純

    讀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此老如松柏。不受霜雪槁。

    直從毫末中。自養到合抱。宏才乏近用。千載自枯倒。文章餘正始。風節貫華皓。

    平生爲人爾。自爲薄如縞。是非雖難齊。反覆看愈好。前年旅吳越。把酒慶壽考。

    扣門無晨夜。百過跡未掃。但知從德公。未省厭丘嫂。別時公八十。後會知難保。

    昨日故人書。連年喪翁媼。傷心範橋水。漾漾舞寒藻。華堂不見人。瘦馬空戀皁。

    我欲江東去。匏樽酌行潦。鏡湖無賀監。慟哭稽山道。忍見萬松岡。荒池沒秋草。

    原選者評。老成凋謝。爲世道之憂。不僅一人交情而已。此詩言之最爲真切沉痛。按刁約齒長於軾者四十二年。而相與爲友。忘年之義不同流俗。前有。寄題景純藏春塢。詩云。白首歸來種萬松。又。和岡字韻贈景純。詩。有。爲翁栽插萬松岡。之句。萬松岡即在所居藏春塢前。是詩稱此老如松柏。而結之以。忍見萬松岡。非但不忘其居。亦緣其人實有卓爾貞松之操。故足悼也。

    施元之曰。刁景純。名約。丹徒人。少卓越。刻苦學問。能文章。始應舉京師。與歐陽永叔。

    富彥國聲譽相高下。天聖二年。登進士第。屈於爲郎。施不大耀。士友嘆惜。而景純未嘗以爲恨。好急人之難。海內之人識與不識多歸之。不治產業。賓客故人。常滿其門。尊酒燕娛無虛時。重義輕施。有古人之風。壽八十四。

    答呂梁仲屯田

    亂山合沓圍彭門。官居獨在懸水村。居民蕭條雜麋鹿。小市冷落無雞豚。黃河西來初不覺。但訝清泗奔流渾。夜聞沙岸鳴甕盎。曉看雪浪浮鵬鯤。

    呂梁自古喉吻地。萬頃一抹何由吞。坐觀入市卷閭井。吏民走盡餘王尊。

    計窮路斷欲安適。吟詩破屋愁鳶蹲。歲寒霜重水歸壑。但見屋瓦留沙痕。

    入城相對如夢寐。我亦僅免爲魚黿。旋呼歌舞雜詼笑。不惜飲釂空瓶盆。

    念君官舍冰雪冷。新詩美酒聊相溫。人生如寄何不樂。任使絳蠟燒黃昏。

    宣房未築淮泗滿。故道堙滅瘡痍存。明年勞苦應更甚。我當畚鍤先黥髡。

    付君萬指伐頑石。千錘雷動蒼山根。高城如鐵洪口決。談笑卻掃看崩奔。

    農夫掉臂免狼顧。秋谷布野如雲屯。還須更置軟腳酒。爲君擊鼓行金樽。

    原選者評。全詩分列三段。黃河西來。以下。紀河決也。歲寒霜重。以下。紀河復也。宣房未築。以下。則言將伐石築城。爲民捍禦。尤爲淋漓盡致。或疑詩有。歌舞詼笑。之句。謂不於此時殷憂惻怛。而以行樂爲言。似爲失體。然此語乃在河復之後。幸不勉爲魚黿。因而飲酉爵。固是人情所有。正見其率真。不作妄語耳。

    張寺丞益齋

    張子作齋舍。而以益爲名。吾聞諸夫子。求益非速成。譬如遠遊客。日夜事徵行。

    今年適燕薊。明年走蠻荊。東觀盡滄海。西涉渭與涇。歸來閉戶坐。八方在軒庭。

    又如學醫人。識病由飽更。風。雨。晦。明。淫。跛。躄。喑。聾。盲。

    虛實在其脈。靜躁在其情。榮枯在其色。壽夭在其形。苟能閱千人。望見知死生。

    爲學務日益。此言當自程。爲道貴日損。此理在既盈。願言書此詩。以爲益齋銘。

    原選者評。似記似銘。核其大旨。只是老子。爲學日益。爲通日損。二句而已。卻先以遠遊譬之。又以學醫譬之。此文章離合變化之法。

    送李公恕赴闕

    君纔有如切玉刀。見之凜凜寒生毛。願隨壯士斬蛟蜃。不願腰間纏錦絛。

    用違其才志不展。坐與胥吏同疲勞。忽然眉上有黃氣。吾君漸欲收英髦。

    立談左右俱動色。一語徑破千言牢。我頃分符在東武。脫略萬事惟嬉遨。

    盡壞屏障通內外。仍呼騎曹爲馬曹。君爲使者見不問。反更對飲持雙螯。

    酒酣箕坐語驚衆。雜以嘲諷窮詩騷。世上小兒多忌諱。獨能容我真賢豪。

    爲我買田臨汶水。逝將歸去誅蓬蒿。安能終老塵土下。俯仰隨人如桔槔。

    原選者評。選詞琢句。多出昌黎。激宕雄奇。得骨得髓。不可皮相也。

    虔州八境圖八首錄六首

    濤頭寂寞打城還。章貢臺前暮靄寒。倦客登臨無限思。孤雲落日是長安。白鵲樓前翠作堆。縈雲嶺路若爲開。故人應在千山外。不寄梅花遠信來。

    朱樓深處日微明。皁蓋歸時酒半醒。薄暮漁樵人去盡。碧溪青嶂繞螺亭。

    卻從塵外望塵中。無限樓臺煙雨濛。山水照人迷向背。只尋孤塔認西東。

    雲煙縹緲鬱孤臺。積翠浮空雨半開。想見不罘觀海市。絳宮明滅是蓬萊。

    回峯亂嶂鬱參差。雲外高人世得知。誰向空山弄明月。山中木客解吟詩。

    原選者評。漫叟詩話。曰。東坡作。虔州八境詩。雲。山中木客解吟詩。十道四蕃志。

    記虔州上洛山有木客鬼。與人交。甚信。未嘗言能作詩也。後得。續法帖。記木客詩云。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方知得句之因徐鉉謂鄱陽山中有木客。自言秦時造阿房宮採木者。豈鉉未嘗見。十道四蕃志。耶。

    讀孟郊詩二首

    夜讀孟郊詩。細字如牛毛。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語餘詩騷。

    水清石鑿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蟲越。竟日持空螯。

    要當鬥僧清。未足當韓豪。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將兩耳。聽此寒蟲號。

    不如且置之。飲我玉色醪。

    我憎孟郊詩。復作孟郊語。飢腸自鳴喚。空壁轉飢鼠。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

    有如黃河魚。出膏以自煮。尚愛。銅鬥歌。鄙俚頗近古。桃弓射鴨罷。獨速短蓑舞。

    不憂踏船翻。踏浪不踏土。吳姬霜雪白。赤腳浣白糹寧。嫁與踏浪兒。不識別離苦。

    歌君江湖曲。感我長羈旅。

    原選者評。郊詩佳處。惟此言之親切。前作。孤芳水清。四句。道其體格風調。繼乃比之食小魚。煮彭蟲越。聽寒蟲號者。軾蓋直以韓豪自居也。後作自雲作孟郊語。讀之宛然郊詩。如。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二語。非郊不能道。觀。銅鬥歌。全用其語。愛之深矣。郊寒島瘦。千古奉軾語爲定評。顧島豈得與郊抗衡哉。

    。隱居詩話。曰。孟郊詩蹇澀窮僻。琢削不暇。真苦吟而成。觀其句法格力可見矣。其自謂。夜吟曉不休。苦吟鬼神愁。如何不自閒。心與身爲仇。而退之。薦士詩。雲。榮華肖天秀。

    捷疾愈響報。何也。

    與梁左藏會飲傅國博家

    將軍破賊自草檄。論詩說劍俱第一。彭城老守本虛名。識字劣能欺項籍。

    風流別駕貴公子。欲把笙歌暖鋒鏑。紅朝開猛士噪。翠帷暮卷佳人出。東堂醉臥呼不起。啼鳥落花春寂寂。試教長笛傍耳根。一聲吹裂階前石。

    原選者評。欲把笙歌暖鋒鏑。語奇而未亮。得。紅旆。二句以申言之。精彩煥發矣。後來作。邊城將。少年行。等詩者。每彷彿其詞。總不逮是詩之豪岸逸蕩。

    續麗人行

    深宮無人春日長。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鶯啼空斷腸。

    畫工欲畫無窮意。背立東風初破睡。若教回首卻嫣然。陽城。下蔡俱風靡。

    杜陵飢客眼長寒。蹇驢破帽隨金鞍。隔花臨水時一見。只許腰肢背後看。

    心醉歸來茅屋底。方信人間有西子。君不見孟光舉案與眉齊。何曾背面傷春啼。

    原選者評。題是。背面欠伸。詩卻以。回首嫣然。想見其情致。更不用。珠壓腰衤及。字面尤工於避俗。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續麗人行。詩。韓子蒼用此意。題伯時所畫宮女雲。睡起昭陽暗淡妝。不知緣底背斜陽。若教轉盼一回首。三十六宮無粉光。終不及東坡之偉麗也。

    。菊坡叢話。曰。陳後山。寄曹州晁大夫。詩云。墮絮隨風化作塵。黃樓桃李不成春。只今容有名駒子。因倚闌干一欠伸。自注雲。週日方畫美人有背立欠伸者。最爲妍絕。東坡所賦麗人行也。

    起伏龍行並引

    徐州城東二十里。有石潭。父老雲。與泗水通。增損清濁。相應不差。時有河魚出焉。元豐元年春旱。或雲置虎頭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說作。起伏龍行。

    何年白竹千鈞弩。射殺南山雪毛虎。至今顱骨帶霜牙。尚作四海毛蟲祖。

    東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碧潭近在古城東。神物所蟠誰敢侮。

    上奇攴蒼石擁巖竇。下應清河通水府。眼光作電走金蛇。鼻息爲雲擢煙縷。

    當年負圖傳帝命。左右義軒詔神禹。爾來懷寶但貪眠。滿腹雷霆喑不吐。

    赤龍白虎戰明日。倒卷黃河作飛雨。嗟我豈樂鬥兩雄。有事徑須煩一怒。

    原選者評。興雨是龍。致雨是虎。四句。從虎說起。更不說及雷雨。次點出。久旱。次言。龍之神靈。而以。懷寶貪眠。二句煞住。突接。赤龍白虎戰明日。四句。結盡全篇。怪怪奇奇。

    不可方物。

    。嘉話錄。曰。南中久旱。即以長繩系虎頭骨投有龍處。入水即掣不定。俄頃雲起潭中。雨亦隨降。龍虎敵也。雖枯骨猶能激動如此。次韻答劉涇

    吟詩莫作秋蟲聲。天公怪汝鉤物情。使汝未老華髮生。芝蘭得雨蔚青青。

    何用自燔以出馨。細書千紙雜真行。新音百變口如鶯。異義蜂起弟子爭。

    舌翻濤瀾卷齊城。萬卷堆胸兀相撐。以病爲樂子未驚。我有至味非煎烹。

    是中之樂籲難名。綠槐如山礙廣庭。飛蟲繞耳細而清。敗席展轉臥見經。

    亦自不嫌翠織成。意行信足無溝坑。不識五郎呼作卿。吏民哀我老不明。

    相戒無復煩鞭刑。時臨泗水照星星。微風不起鏡面平。安得一舟如葉輕。

    臥聞郵簽報水程。蓴羹羊酪不須評。一飽且救飢腸鳴。

    原選者評。固是源泉湓氵勇。然無字不經稱量而出。柏梁體詩最難似此精渾。

    聞辯才法師復歸上天竺。以詩戲問

    道人出山去。山色如死灰。白雲不解笑。青松有餘哀。忽聞道人歸。鳥語山容開。

    神光出寶髻。法雨洗浮埃。想見南北山。花發前後臺。寄聲問道人。借禪以爲詼。

    何所聞而去。何所見而回。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無來。

    此語竟非是。且食白楊梅。

    原選者評。昔本不住。今亦無來。說來真是無縛無脫。較。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更上一層矣。鳥語山容開。五字。尤有神助。

    。鹹淳臨安志。曰。嘉祐末守沈文通以爲。天竺起於司馬晉時。逾七百載。而觀音發跡西峯。甫及百年。遂分爲二。所謂上天竺也。住持海月以辯才法師元淨爲其主。仍請於朝。以教易禪。賜名靈感觀音院。元淨於潛人。十歲出家。年二十五賜紫衣及辯才號。沈遘治杭。命住上天竺。師增室。至萬礎。重樓傑閣。冠於浙西。學者數倍。居十七年。有奪之者。遂還於潛。逾年復歸天竺。三年謝去。老於南山龍井之上。

    僕曩於長安陳漢卿家。見吳道子畫佛。

    碎爛可惜。其後十餘年。復見之於鮮于

    子駿家。則已裝背完好。子駿以見遺。作詩謝之

    貴人金多身復閒。爭買書畫不計錢。已將鐵石充逸少。更補朱繇爲道玄。

    煙薰屋漏裝玉軸。鹿皮蒼璧知誰賢。吳生畫佛本神授。夢中化作飛空仙。

    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昔我長安見此畫。嘆息至寶空潸然。

    素絲斷續不忍看。已作蝴蝶飛聯翩。君能收拾爲補綴。體質散落嗟神全。

    志公彷彿見刀尺。修羅天女猶雄妍。如觀老杜飛鳥句。脫字欲補知無緣。

    問君乞得良有意。欲將俗眼爲洗湔。貴人一見定羞怍。錦囊千紙何足捐。

    不須更用博麻縷。付與一炬隨飛煙。原選者評。以殷。鐵石。爲王逸少。以。朱繇。爲吳道子。書畫鑑賞之難。今古同然。真不值一笑粲也。覺來落筆不經意。神妙獨到秋毫顛。寫吳生神授處洞入玄微。末雲。不須更用博麻縷。似用孟子麻縷輕重同之語。若雲不須更論價之輕重耳。王注謂。博麻縷似祖語麻三斤之類。未免曲解。

    。書畫史。曰。蘇子瞻家收吳道子畫佛及侍者志公十餘人。破碎甚。而當面一手。精彩動人。點不加墨。口淺深暈成。故最如活。

    雨中過舒教授

    疏疏簾外竹。瀏瀏竹間雨。窗扉靜無塵。幾硯寒生霧。美人樂幽獨。有得緣無慕。

    坐依蒲褐禪。起聽風甌語。客來淡無有。灑掃涼冠履。濃茗洗積昏。妙香淨浮慮。

    歸來北堂暗。一一微螢度。此生憂患中。一餉安閒處。飛鳶悔前笑。黃犬悲晚悟。

    自非陶靖節。誰識此閒趣。

    原選者評。一種逸趣閒情。鍛鍊而出。自具無上妙諦。

    次韻答舒教授觀餘所藏墨

    異時長笑王會稽。野鶩羶腥污刀幾。暮年卻得庾安西。自厭家雞題六紙。

    二子風流冠當代。顧與兒童爭慍喜。秦王十八已龍飛。嗜好晚將蛇蚓比。

    我生百事不掛眼。時人謬說雲工此。世間有癖念誰無。傾身障簏尤堪鄙。

    人生當著幾糹兩屐。定心肯爲微物起。此墨足支三十年。但恐風霜侵發齒。

    非人磨墨墨磨人。瓶應未罄罍先恥。逝將振衣歸故國。數畝荒園自鋤理。

    作書寄君君莫笑。但覓來禽與青李。一螺點漆便有餘。萬竈燒松何處使。

    君不見永寧第中搗龍麝。列屋閒居清且美。倒暈連眉秀嶺浮。雙鴉畫鬢香雲委。

    時聞五斛賜蛾綠。不惜千金求獺髓。聞君此詩當大笑。寒窗冷硯冰生水。

    原選者評。脫然畦徑。處處作感觸喚醒之語。善談玄理。何必晉宋間人。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雲。阮生言。未知一生當著幾兩屐。吾有嘉墨七十枚。而猶求取不已。不近愚耶。是可嗤也。石昌言。蓄李廷王圭墨不許人磨。或戲之雲。子不磨墨。墨將磨子。餘嘗有詩曰。非人磨墨墨磨人。此語殆可悽然。雲東坡前詩乃和舒教授觀所藏墨。又云吾蓄墨多矣。其間數枚雲是廷王圭所造。雖形色異衆。然歲久墨之亂真者多。皆疑而未決也。

    。容齋四筆。曰。東坡題潭帖雲。庾徵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雞野鶩之論。後乃以爲伯英再生。令觀其書。乃不逮子敬遠甚。正可比羊欣耳。案。庾亮及弟翼。俱爲徵西將軍。坡所引者。

    翼也。坡又有詩曰。暮年卻得庾安西。自厭家雞題六紙。蓋指翼前所歷官雲。

    施元之曰。永寧第中搗龍麝。唐永寧裏王涯第也。或雲。李駙馬第。今士大夫家有墨。其上有。永寧賜第。四字即是也。意或用此。答仲屯田次韻

    秋來不見渼陂岑。千里詩盟忽重尋。大木百圍生遠籟。朱弦三嘆有遺音。

    清風捲地收殘暑。素月流天掃積陰。欲遣何人賡絕唱。滿階桐葉候蟲吟。

    芙蓉城並引

    世傳王迥子高與仙人周瑤英遊芙蓉城。元豐元年三月。餘始識子高。問之。信然。乃作此詩。極其情而歸之正。亦變風止乎禮義之意也。

    芙蓉城中花冥冥。誰其主者石與丁。珠簾玉案翡翠屏。雲舒霞卷千娉婷。

    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往來三世空煉形。竟坐誤讀。黃庭經。

    天門夜開飛爽靈。無復白日乘雲車並。俗緣千劫磨不盡。翠被冷落悽餘馨。

    因過緱山朝帝廷。夜聞笙簫弭節聽。飄然而來誰使令。皎如明月入窗欞。

    忽然而去不可執。寒衾虛幌風泠泠。仙宮洞房本不扃。夢中同躡鳳凰翎。

    徑度萬里如奔霆。玉樓浮空聳亭亭。天書雲篆誰所銘。繞樓飛步高立令竮。

    仙風鏘然韻流鈴。蘧蘧形開如醉醒。芳卿寄謝空丁寧。一朝覆水不返瓶。

    羅巾別淚空熒熒。春風花開秋葉零。世間羅綺紛羶腥。此身流浪隨滄溟。

    偶然相值兩浮萍。願君收視觀三庭。勿與嘉穀生蝗螟。從渠一念三千齡。

    下作人間尹與邢。

    原選者評。大指採摭傳略。而歸之於收視三庭。保生嘉穀。首言石與丁見。福地之有宰持。

    終言尹與邢。恐塵寰之多墮落。中間敘述處。仙蹤縹緲。夢景迷離。覺入不言兮出不辭。乘迴風兮載雲旗。未足喻其超詣。

    。許詩話。曰。詩人寫人物態度。至不可移易。元微之。李娃行。雲。髻鬟峨峨高一尺。

    門前立地看春風。此定爲娼婦。退之。華山女。詩云。洗妝拭面著冠帔。白咽紅頰長眉青。此定是女道士。東坡。芙蓉城。詩亦用。長眉青。三字。雲。中有一人長眉青。炯如微雲淡疏星。便有神仙風度。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此詩最爲流麗。故秦太虛與東坡簡雲。素紙一軸。敢冀醉後揮掃近文。並芙蓉城詩。時得把玩。以慰馳情。

    。六一居士詩話。曰。石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爲神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遊不得。忿然騎一素騾。去如飛。

    。括異志。曰。慶曆中。有朝士將曉赴朝。見美女三十餘人。靚妝麗服。兩兩並馬而行。丁度觀文按轡於其後。朝士驚曰。丁素儉約。何姬之衆耶。有一士最後行。朝士問曰。觀文將宅眷何往。曰。非也。諸女御迎芙蓉館主。俄聞丁卒。

    胡微之。芙蓉城傳略。曰。王迥。字子高。初遇一女。自言周太尉女。語王曰。我於人間。

    嗜慾未盡。緣以冥契。當侍巾幘。自是朝去夕至。凡百餘日。周雲。即預朝列。王曰。朝帝耶。不言其詳。由此倏去不來者數日。忽一夕。夢周道服而至。謂王曰。我居幽僻。君能一往否。喜而從之。但覺其身飄然。與周同舉。須臾過一嶺及一門。珍禽佳木。清流怪石。殿閣金碧相照。遂與王自東廂門入。循廊至一殿亭。甚雄壯。下有三樓。相視而聳。廊間半開。周忽入。

    王少留須臾。周與一女郎至。周曰。三山之事息乎。曰。雖已息。奈情何。於是拊掌而去。逡巡東廊之門。門啓。有女流道裝而出者百餘人。立於庭下。俄聞殿上捲簾。有美丈夫一人。朝服憑几。而庭下之女。循次而上。少頃。憑几者起。簾復下。諸女流亦復不見。周遂命王登東廂之樓。上有酒具。憑欄縱觀。山川清秀。樑上有碑題曰。碧雲。其字則。真誥。八龍雲篆。王未及下。一女郎登。年可十五。容色嬌媚。亦周之比。周謂王曰。此芳卿也。夢之明日。周來。王語以夢。周笑曰。芳卿之意甚勤也。王問。何地。周曰。芙蓉城也。曰。憑几者誰。三山之事何謂。周皆不對。王問。芳卿何姓。曰。與我同。王感其事。作詩遺周。周臨別。留詩云。久事屏幃不暫閒。今朝離意尚闌珊。臨行惟有相思淚。滴在羅衣一半斑。

    和鮮于子駿。鄆州新堂月夜。 二首

    去歲遊新堂。春風雪消後。池中半篙水。池上千尺柳。佳人如桃李。蝴蝶入衫袖。

    山川今何許。疆野已分宿。歲月不可思。駛若船放溜。繁華真一夢。寂寞兩榮朽。

    惟有當時月。依然照杯酒。應憐船上人。坐穩不知漏。

    明月入華池。反照池上堂。堂中隱几人。心與水月涼。風螢已無跡。露草時有光。

    起觀河漢流。步屧響長廊。名都信繁會。千指調絲簧。先生病不飲。童子爲燒香。

    獨作五字詩。清絕如韋郎。詩成月漸側。皎皎兩相望。

    原選者評。新堂之勝在池。故兩首皆以池爲言。前言春雪之消。後言秋月之入。而以。惟有當時月。二句。爲兩首通脈絡。寫池月返照之景。清沁脾腑。宋文鑑。載有。鮮于亻先新堂夜坐。詩云。秋風動微涼。天雨新霽後。閒齋獨隱几。明月在高柳。新堂景色。與此所言略同。前一首即次夜坐韻也。

    中秋月寄子由三首

    殷勤去年月。瀲灩古城東。憔悴去年人。臥病破窗中。徘徊巧相覓。窈窕穿房櫳。

    月豈知我病。但見歌樓空。撫枕三嘆息。扶杖起相從。天風不相哀。吹我落瓊宮。

    白露入肺肝。夜吟如秋蟲。坐令太白豪。化爲東野窮。餘年知幾何。佳月豈屢逢。

    寒魚亦不睡。竟夕相噞喁。

    六年逢此月。五年照離別。歌君別時曲。滿座爲悽咽。留都信繁麗。此會豈輕擲。

    鎔銀百頃湖。掛鏡千尋闕。三更歌吹罷。人影亂清樾。歸來北堂下。寒光翻露葉。

    喚酒與婦飲。念我向兒說。豈知衰病後。空盞對梨慄。但見古河東。蕎麥如鋪雪。

    欲和去年曲。復恐心斷絕。

    舒子在汶上。閉門相對清。鄭子向河朔。孤舟連夜行。頓子雖咫尺。兀如在牢扃。趙子寄書來。水調。有餘聲。悠哉四子心。共此千里明。明月不解老。良辰難合併。

    回頭坐上人。聚散如流萍。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陰晴。天公自著意。此會那可輕。

    明年各相望。俯仰今古情。

    原選者評。首作雖以郊寒自況。嘯歌徘徊。其風流則頡頏乎太白矣。次篇專爲懷轍而作。

    三作雜述所思。不避紛沓。翻成錯落。

    。苕溪漁隱叢話。曰。漫叟詩話。雲。南唐僧謙明中秋得句雲。此夜一輪滿。清光何處無。先得上句。次年秋方得下句。嘗見。使燕錄。雲。惟中秋天色。陰晴中外皆同。東坡中秋詩云。嘗聞此宵月。萬里同陰晴。說。與。使燕錄。相合。

    中秋見月寄子由

    明月未出羣山高。瑞光萬丈生白毫。一杯未盡銀闕湧。亂雲脫壞如崩濤。

    誰爲天公洗眸子。應費明河千斛水。遂令冷看世間人。照我湛然心不起。

    西南大星如彈丸。角尾奕奕蒼龍蟠。今宵注眼看不見。更許螢火爭清寒。

    何人艤舟臨古汴。千燈夜作魚龍變。曲折無心逐浪花。低昂赴節隨歌板。

    青熒滅沒轉前山。浪磜風回豈復堅。明月易低人易散。歸來呼酒更重看。

    堂前月色愈清好。咽咽寒螿鳴露草。捲簾推戶寂無人。窗下咿啞惟楚老。

    南都從事莫羞貧。對月題詩有幾人。明朝人事隨日出。怳然一夢瑤臺客。

    原選者評。起四句寫月未出。初出之景。著紙生輝。次乃言。星。次乃言。燈。以至。寒露草。無非旁側鋪襯。而一片澄明之境。與對景懷人之情。令人諷誦流連而不能已。蓋月不可摹。摹其在月中者自見。即謝莊。月賦。其佳處。固在。木葉風篁。數韻。一切鏡光輪影之詞。反是滓穢太虛耳。此亦次韻和轍之詩。轍自南京寄詩有云。南都從事老更貧。羞見青天月照人。此詩云。南都從事莫羞貧。對月題詩有幾人。所以答其意。今集作寄子由者。誤。

    與頓起。孫勉泛舟。探韻得未字

    窗前堆梧桐。牀下鳴絡緯。佳人尺書到。客子中夜喟。朝來一樽酒。晤語聊自慰。

    秋蠅已無聲。霜蟹初有味。當爲壯士飲。眥裂須磔蝟。勿作兒女懷。坐念蠨蛸畏。

    山城亦何有。一笑瀉肝胃。泛舟以娛君。魚鱉多可餼。縱爲十日飲。未遽主人費。

    吾儕俱老矣。耿耿知自貴。寧能傍門戶。啼笑雜猩狒。要將百篇詩。一吐千丈氣。

    蕭條歲行暮。迨此霜雪未。明朝出城南。遺蹟觀楚魏。西風迫吹帽。金菊亂如沸。

    願君勿言歸。輕別吾所諱。

    原選者評。潦倒多才。起四句尤悽其動色。軾詩工於發端。每以偶語標其峻整。

    卷三十六

    眉山蘇軾詩五五十五首

    九日黃樓作

    去年重陽不可說。南城夜半千漚發。水穿城下作雷鳴。泥滿城頭飛雨滑。

    黃花白酒無人問。日暮歸來洗靴革蔑。豈知還復有今年。把盞對花容一呷。

    莫嫌酒薄紅粉陋。終勝泥中千柄鍤。黃樓新成壁未乾。清河已落霜初殺。

    朝來白霧如細雨。南山不見千尋剎。樓前便作海茫茫。樓下空聞櫓鴉軋。

    薄寒中人老可畏。熱酒澆腸氣先壓。煙消日出見漁村。遠水鱗鱗山齾齾。

    詩人猛士雜龍虎。楚舞吳歌亂鵝鴨。一杯相屬君勿辭。此景何殊泛清霅。

    原選者評。去年今年。雨夕晴朝。各寫得淋漓盡致。驅濤湧雲。夐出千古。

    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曰。元豐元年。改築徐州外小城。乃即徐州城之東門爲大樓。堊以黃土。名之曰。黃樓。以土實勝水故也。子由作。黃樓賦。先生跋雲。元豐元年八月癸丑。

    樓成。九月庚辰大合樂以落之。九日黃樓詩。雲。去年重陽不可說。南城夜半千漚發。以去年九月大水未退。故有是語。

    次韻王鞏獨眠

    居士身心如槁木。旅館孤眠體生粟。誰能相思琢白玉。服藥千朝償一宿。

    天寒日短銀燈續。欲往從之車脫軸。何人吹斷參差竹。泗水茫茫鴨頭綠。

    次韻僧潛見贈

    道人胸中水鏡清。萬象起滅無逃形。獨依古寺種秋菊。要伴騷人餐落英。

    人間底處有南北。紛紛鴻雁何曾冥。閉門坐穴一禪榻。頭上歲月空崢嶸。

    今年偶出爲求法。欲與慧劍加礱硎。雲衲新磨山水出。霜髭不剪兒童驚。

    公侯欲識不可得。故知倚市無傾城。秋風吹夢過淮水。相見橘柚垂空庭。

    故人各在天一角。相望落落如晨星。彭城老守何足顧。棗林桑野相邀迎。

    千山不憚荒店遠。兩腳欲趁飛猱輕。多生綺語磨不盡。尚有宛轉詩人情。

    猿吟鶴唳本無意。不知下有行人行。空階夜雨自清絕。誰使掩抑啼孤煢。我欲仙山掇瑤草。傾筐坐嘆何時盈。簿書鞭撲畫填委。煮茗燒慄宜宵征。

    乞取摩尼照濁水。共看落月金盆傾。

    原選者評。潛雖詩僧。而能明心寂守。故此詩不甚稱其工。詩特以次韻見贈之作。宜及於詩。但比之猿吟鶴唳。想見其高致。至後有。送參寥師。一首。專與說詩。軾嘗以書告文同。謂其詩句清絕。與林逋上下。而通了道義。見之令人肅然。此軾所爲。樂與從遊。而酬答歟。

    。冷齊夜話。曰。吳僧道潛。有標置常。自姑蘇歸西湖。經臨平道中作詩。東坡赴官錢塘。

    過而見之。大稱賞。已而相尋於西湖。一見如舊相識。及坡移守東海。潛往訪之。館於逍遙堂。

    士大夫爭識之。

    百步洪二首並引

    王定國訪餘於彭城。一日。棹小舟。與顏長道攜盼。英。卿三子游泗水。北上聖女山。

    南下百步洪。吹笛飲酒。乘月而歸。餘時以事不得往。夜著羽衣。佇立於黃樓上。相視而笑。以爲李太白死。世間無此樂三百餘年矣。定國既去逾月。復與參寥師放舟洪下。追懷曩遊。已爲陳跡。喟然而嘆。故作二詩。一以遺參寥。一以寄定國。且示顏長道。舒堯文邀同賦雲。

    長洪鬥落生跳波。輕舟南下如投梭。水師絕叫鳧雁起。亂石一線爭磋磨。

    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絃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

    四山眩轉風掠耳。但見流沫生千渦。嶮中得樂雖一快。何意水伯誇秋河。

    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覺一念逾新羅。紛紛爭奪醉夢裏。豈信荊棘埋銅駝。

    覺來俯仰失千劫。回視此水殊委蛇。君看岸邊蒼石上。古來篙眼如蜂窠。

    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吾何。回船上馬各歸去。多言訁堯訁堯師所呵。

    原選者評。用譬喻入詩文。是軾所長。此篇摹寫急浪輕舟。奇勢迭出。筆力破餘地。亦真是險中得樂也。後幅養其氣以安舒。猶時見警策。收煞得住。

    。容齊三筆。曰。韓蘇兩公爲文章。用譬喻處重複聯貫。至有七八轉者。韓公。送石洪序。

    雲。論人高下。事後當成敗。若何決下流東注。若駟馬駕輕車就熟路。而王良造父爲之先後也。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盛山詩序。雲。儒者之於患難。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堤以障屋雨

    留 。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於海。冰之於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蟲飛之聲。蘇公。百步洪。詩云。長洪鬥落生跳波。輕舟南下如投梭。水師絕叫鳧雁起。亂石一線爭蹉磨。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絃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之類是也。

    佳人未肯回秋波。幼輿欲語防飛梭。輕舟弄水買一笑。醉中蕩槳肩相摩。

    不學長安閭里俠。貂裘夜走胭脂坡。獨將詩句擬鮑謝。涉江共採秋江荷。

    不知詩中道何語。但覺兩頰生微渦。我時羽服黃樓上。坐見織女初斜河。

    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奈何舍我入塵土。擾擾毛羣欺臥駝。不念空齋老病叟。退食誰與同委蛇。時來洪上看遺蹟。忍見屐齒青苔窠。

    詩成不覺雙淚下。悲吟相對惟羊何。欲遣佳人寄錦字。夜寒手冷無人呵。

    原選者評。疊韻愈出愈奇。百鍊剛化爲繞指柔。古今無敵手。此篇與前篇合看。益見其才大而肆。

    。容齋五筆。曰。白樂天爲河南尹日。有。答舒員外。雲。員外遊香山寺。數日不歸。兼辱手書。大誇勝事。時正值坐衙。慮囚之際。走筆題長句以贈之。歐陽公官洛陽。與謝希深同遊嵩山歸。暮抵龍門香山。雪作。留守錢文僖公遣吏以廚。傳歌妓至此。勞之曰。山行良勞。當少留龍門賞雪。府事簡。無遽歸也。王定國訪東坡於彭城。遊泗水。南下百步洪。東坡以事不得往。既去。逾月。追憶作詩曰。輕舟弄水買一笑。醉中蕩槳肩相摩。歸來笛聲滿山谷。明月正照金叵羅。此三遊之勝。今之燕賓者。寧復有之。蓋亦值知己也。

    送參寥師

    上人學苦空。百念已灰冷。劍頭惟一吷。焦谷無新穎。胡爲逐吾輩。文字爭蔚炳。

    新詩如玉屑。出語便清警。退之論草書。萬事未嘗屏。憂愁不平氣。一寓筆所騁。

    頗怪浮屠人。視身如丘井。頹然寄淡泊。誰與發豪猛。細思乃不然。真巧非幻影。

    欲令詩語妙。無壓空且靜。靜故了羣動。空故納萬境。閱世走人間。觀身臥雲嶺。

    鹹酸雜衆好。中有至味永。詩法不相妨。此語當更請。

    原選者評。取韓愈論高閒上人草書之旨。而反其意以論詩。然正得詩法三昧者。其後嚴羽遂專以禪喻詩。至爲分別宗乘。此篇早已爲之點出光明。王士禎嘗謂。李杜如來禪。蘇黃祖師禪。不妄也。

    夜過舒堯文戲作

    先生堂上霜月苦。弟子讀書喧兩廡。推門入室書縱橫。蠟紙燈籠晃雲母。

    先生骨清少眠臥。長夜默坐數更鼓。耐寒石硯欲生冰。得火銅瓶如過雨。

    郎君欲出先自贊。坐客斂衽誰敢侮。明朝阮籍過阿戎。應作羲之羨懷祖。

    原選者評。寫教授情景。逼當逼真。然俗塵已去而千仞。

    祈雪霧豬泉。出城馬上作。贈舒堯文

    三年走吳越。踏遍千重山。朝隨白雲去。暮與棲鴉還。翩如得木狖。飛步誰能攀。

    一爲符竹累。坐老敲榜間。此行亦何事。聊散腰腳頑。浩蕩城西南。亂山如玦環。

    山下野人家。桑柘雜榛菅。歲晏風日暖。人牛相對閒。薄雪不蓋土。麥苗稀可刪。

    願君發豪句。嘲詼破天慳。原選者評。遠景近村。歷歷在目。何啻置身圖畫中。

    臺頭寺步月得人字

    風吹河漢掃微雲。步屧中庭月趁人。浥浥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

    遙知金闕同清景。想見氈車碾暗塵。回首舊遊真是夢。一簪華髮岸綸巾。

    原選者評。石林詩話。曰。詩下雙字極難。須使七言五言之間。除去五言。三字外。精神興致。全見於兩言。方爲工妙。唐人記。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爲李嘉祐詩。摩詰竊之。非也。此兩句好處正在添。漠漠。陰陰。四字。嘉祐本句但是詠景耳。要之當令如老杜。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與。江天漠漠鳥飛去。風雨時時龍一吟。乃爲超絕。近世蘇子瞻。氵邑氵邑爐香初泛夜。離離花影欲搖春。此可以追配前作也。

    種松得徠字

    春風吹榆林。亂莢飛作堆。荒園一雨過。戢戢千萬栽。青松種不生。百株望一枚。

    一枚已有餘。氣壓千畝槐。野人易鬥粟。雲自魯徂徠。魯人不知貴。萬竈燒青煤。

    束縛同一車。胡爲乎來哉。泫然解其縛。清泉洗浮埃。枝傷葉尚困。生意未肯回。

    山僧老無子。養護如嬰孩。坐待走龍蛇。清陰滿南臺。孤根裂山石。直幹排風雷。

    我今百日客。養此千歲材。茯苓無消息。雙鬢日夜摧。古今一俯仰。作詩寄餘哀。

    原選者評。青松本是難生。而魯人又不知貴。一枚之氣。何時而伸。詩中始如嬰孩之養。

    終成千歲之材。隱然儲才愛才。一段真摯。其所寓意者。微矣。

    以雙刀遺子由。子由有詩。次其韻

    寶刀匣不見。但見龍雀環。何曾斬蛟蛇。亦未切琅玕。胡爲穿窬輩。見之要領寒。

    吾刀不汝問。有愧在其肝。念此力自藏。包之虎皮斑。湛然如古井。終歲不復瀾。

    不憂無所用。憂在用者難。佩之非其人。匣中自長嘆。我老衆所易。屢遭非意幹。

    惟有王玄通。階庭秀芝蘭。知子後必大。故擇刀所便。屠狗非不用。一歲六七刓。

    欲試百鍊剛。要須更泥蟠。作詩銘其背。以待知者看。

    原選者評。用王賢事作骨。前路波翻雲騰。曲折如意。更無有一閒字蝨其間。

    。烏臺詩案。曰。此詩。胡爲穿窬輩。四句。以詆當時邪佞之人耳。

    月夜與客飲杏花下

    杏花飛簾散餘春。明月入戶尋幽人。褰衣步月踏花影。炯如流水涵青。

    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簫聲斷月明中。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卷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原選者評。清幽超遠。用所謂自然高妙者。方岳妄以。杏花影下。著此爲辱。真是囈語。

    。深雪偶談。曰。坡公。月夜與客飲酒杏花下。詩。流水青萍。之喻。景趣盡矣。前人未嘗道也。獨。杏花影下。洞簫聲中。著此句。辱耳。及。志林。所記徐州時。冬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

    水中荇藻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耳。使施前句於斯時。豈非稱歟。

    。志林。曰。僕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而蜀人張師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明年。餘謫黃州。對月獨飲。嘗有詩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

    蓋憶與二王飲時也。

    答郡中同僚賀雨

    水旱行十年。飢疫遍九土。奇窮所向惡。歲歲祈晴雨。雖非爲己求。重請終愧古。

    神鬼亦知我。老病入腰膂。何曾拜向人。此意難不許。重雲萋已合。微潤先流礎。

    蕭蕭止還作。坐聽及三鼓。天明將吏集。泥土滿靴履。登城望麰麥。綠浪風掀舞。

    愧我賢友生。雄篇鬥新語。君看大熟歲。風雨佔十五。天地本無功。祈禳何足數。

    渡河不入境。豈若無蝗虎。而況刑白鵝。下策君勿取。

    原選者評。天地本無功。四句。此議論絕正絕大。然非一切諉之於數。可以坐觀成敗也。

    詩特論其大原。而以下策自居。志慚謝之意於答賀者。體固應爾雙。前段。老病入腰膂。何曾拜向人。十字。本是相連。皆承。知我。二字說下。而卻以一句屬上。一句屬下。此如杜詩。不薄今人愛古人。乃是。今人愛古人。五字相連。韓詩。爲此座上客。及餘各能文。乃是。爲此座上客及餘。七字相連。皆極句法變化之妙。

    罷徐州。往南京。馬上走筆寄子由五首錄二首

    吏民莫扳援。歌管莫悽咽。吾生如寄耳。寧獨爲此別。別離隨處有。悲惱緣愛結。

    而我本無恩。此涕誰爲設。紛紛等兒戲。鞭革登遭割截。道邊雙石人。幾見太守發。

    有知當解笑。撫掌冠纓絕。

    父老何自來。花枝嫋長紅。洗盞拜馬前。請壽使君公。前年無使君。魚鱉化兒童。

    舉鞭謝父老。正坐使君窮。窮人命分惡。所向招災兇。水來非吾過。去亦非吾功。

    原選者評。截革登留鞭。扳轅擁路。去任作疑愧之語。不必賢者能道也。首作之奇。正在。道邊雙石人。一轉。雜以詼諧。含蘊靡盡。次作使君問之。父老答之。使君復謝。謝畢便住。不增益一字。章法古直。非近時手筆所能。舟中夜起

    微風蕭蕭吹菰蒲。開門看雨月滿湖。舟人水鳥兩同夢。大魚驚竄如奔狐。

    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獨形影相嬉娛。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掛柳看懸蛛。

    此生忽忽憂患裏。清境過眼能須臾。雞鳴鐘動百鳥散。船頭擊鼓還相呼。

    原選者評。一片空明。通神入悟。情性所至。妙不自尋。

    遊惠山並引

    餘昔爲錢塘亻卒。往來無錫。未嘗不至惠山。既去五年。復爲湖州。與高郵秦太虛。杭僧參寥同至。覽唐處士。王武陵。竇羣。朱宿所賦詩。愛其語清簡。蕭然有出塵之姿。追用其韻。各賦三首。

    夢裏五年過。覺來雙鬢蒼。還將塵土足。一步漪瀾堂。俯窺松桂影。仰見鴻鶴翔。

    炯然肝肺間。已作冰玉光。虛明中有色。清淨自生香。還從世俗去。永與世俗忘。

    薄雲不遮山。疏雨不溼人。蕭蕭松徑滑。策策芒鞋新。嘉我二三子。皎然無緇磷。

    勝遊豈殊昔。清句仍絕塵。弔古泣舊史。疾讒歌小旻。哀哉扶風子。難與巢許鄰。

    敲火發山泉。烹茶避林樾。明窗傾紫盞。色味兩奇絕。吾生眠食耳。一飽萬想滅。

    頗笑玉川子。飢弄三百月。豈如山中人。睡起山花發。一甌誰與共。門外無來轍。

    贈惠山僧惠表

    行遍天涯意未闌。將心到處遣人安。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嚴。已不看。

    奇攴枕落花餘幾片。閉門新竹自千竿。客來茶罷空無有。盧橘楊梅尚帶酸。

    原選者評。語經妙悟。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者。

    。冷齋夜話。曰。東坡雲。淵明詩初看若散緩。熟讀有奇趣。如大匠運斤。無斧鑿痕。不知者疲精力。至死不悟。東坡作對。如。山中老宿依然在。案上楞嚴已不看。之類。更無齟齬之態。

    細味之對偶。親的而字不露也。此其得淵明之遺意耳。客來茶罷空無有。盧橘楊梅尚帶酸。

    張嘉甫問。何以驗之。答曰。事見相如賦。嘉甫曰。盧橘夏熟。黃柑橙榛。枇杷燃柿。亭奈厚朴。則。盧橘果類賦不應。四句重用。應劭注曰。伊尹書曰。箕山之東。青馬之所有盧橘。常夏熟不據依。何也。東坡曰。意不欲耳。與秦太虛。參寥會於松江。而關彥長。

    徐安中適至。分韻得風字二首錄一首

    吳越溪山興未窮。又扶衰病過垂虹。浮天自古東南水。送客今朝西北風。

    絕境自忘千里遠。勝遊難復五人同。舟師不會留連意。擬看斜陽萬頃紅。

    端午遍遊諸寺得禪字

    肩輿任所適。遇勝輒流連。焚香引幽步。酌茗開淨筵。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

    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忽登最高塔。眼界窮大千。卞峯照城郭。震澤浮雲天。

    深沉既可喜。曠蕩亦所便。幽尋未雲畢。墟落生晚煙。歸來記所歷。耿耿清不眠。

    道人亦未寢。孤燈同夜禪。

    原選者評。微雨小窗。深沉可喜也。卞峯震澤。曠蕩所便也。寓目輒書。詳略各盡其致。

    。東坡詩話。曰。僕爲吳興有。遊飛英寺。詩云。微雨止還作。小窗幽更妍。盆山不見日。

    草木自蒼然。自非至吳越不見此境也。

    和孫同年卞山龍洞禱晴

    吳興連月雨。釜甑生魚蛙。往問卞山龍。曷不安厥家。梯空上巉絕。俯視驚谽谷牙。

    神井湧雲蓋。陰崖垂蘚花。交流百道泉。赴谷走羣蛇。不知落何處。隱隱如繅車。

    我來叩石戶。飛鼠翻白鴉。寄語洞中龍。睡味豈不嘉。雨師少弭節。雷師亦停撾。

    積水得反壑。稻苗出泥沙。農夫免菜色。龍亦飽豚豭。看君擁黃綢。高臥放晚衙。

    原選者評。水光山色。搖漾筆端。通體作告龍之詞。而以安厥家詰之。以睡味勸之。以飽豚豭利之。語諧而肅。

    李厚曰。看君擁黃綢。高臥放晚衙。文潞公爲榆次縣令。嘗題詩。縣樓鼓。雲。置向譙樓一任撾。撾多撾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黃綢被。努出頭來放早衙。蓋用本朝故事雲。

    與客遊道場何山。得鳥字

    清溪到山盡。飛路盤空小。紅亭與白塔。隱見喬木杪。中休得小庵。孤絕寄雲表。

    洞庭在北戶。雲水天渺渺。庵僧俗緣盡。淨業洗未了。十年畫鵲竹。益以詩自繞。

    高堂儼像設。禪室各深窈。奔泉何處來。華屋過溪沼。何山隔幽谷。去路清且悄。

    長松度翠蔓。絕壁掛啼鳥。我友自杭來。尚嘆所歷少。歸途風雨作。一洗紅日燎。

    俄驚萬竅號。黑霧卷蓬蓼。舟人紛變色。坐羨輕鷗矯。我獨喚酒杯。醉死勝流殍。

    書生例強狠。造物空煩擾。更將掀舞勢。把燭畫風筱。美人爲破顏。正似腰支嫋。

    明朝更陳跡。清景墮空杳。作詩記餘歡。萬古一昏曉。原選者評。集中登臨諸作。無不名句紛披。而意象各別。此與前。遊道場山何山。一詩。既無一筆相犯。篇中兩言畫竹。文外曲致。情往興來。

    泛舟城南。會者五人。

    分韻賦詩。得。人皆苦炎。字四首

    城中樓閣似魚鱗。不見清風起白。試選苕溪最深處。仍呼我輩不羈人。

    窺船野鶴何曾下。見燭飛蟲空自馴。繞郭荷花一千頃。誰知六月下塘春。

    原選者評。施元之曰。誰知六月下塘春。今震澤以南派太湖之水。亂苕。雨言 二溪以通

    舟楫。東盡吳興。西盡餘杭。名曰。下塘。

    苦熱誠知處處皆。何當危坐學心齋。海螯要共詩人把。溪月行遭霧雨霾。

    鄉國飄零斷書信。弟兄流落隔江淮。便應築室苕溪上。荷葉遮門水浸階。

    紫蟹鱸魚賤如土。得錢相付何曾數。碧筩時作象鼻彎。白酒微帶荷心苦。

    運肘風生看斫鱠。隨刀雪落驚飛縷。不將醉語作新詩。飽食應慚腹如鼓。

    橋上游人夜未厭。共依水檻立風檐。樓中煮酒初嘗芡。月下新妝半出簾。

    南郭清遊繼顏謝。北窗歸臥等羲炎。人間寒熱無窮事。自笑疏頑不受痁。

    次韻李公擇梅花

    詩人固長貧。日午飢未動。偶然得一飽。萬象困嘲弄。尋花不論命。愛雪長忍凍。

    天公非不憐。聽飽即喧鬨。君爲三郡守。所至滿賓從。江湖常在眼。詩酒事豪縱。

    奉使今折磨。清比於陵仲。永懷茶山下。攜妓修春貢。更憶檻泉亭。插花雲髻重。

    蕭然臥灊麓。愁聽春禽哢。忽見早梅花。不飲但孤諷。詩成獨寄我。字字愈頭痛。

    嗟君本侍臣。筆橐從上雍。脫靴吟芍藥。給札賦雲夢。何人慰流落。嘉羒天爲種。

    杯傾笛中吟。帽拂果下鞚。感時念羈旅。此意吾儕共。故山亦何有。桐花集麼鳳。

    君亦憶匡廬。歸掃藏書洞。何當種此花。各抱漢陰甕。

    原選者評。胸次勃。隨處激發其言。感飢貧。念羈旅。似無當於梅花。觸緒濡毫。忽然深慨。固知文必本於情也。

    。李氏山房藏書記。曰。餘友李公擇。少時讀書於廬山五老峯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擇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爲李氏山房。藏書凡九千餘卷。公擇將以遺來者。供其無窮之求是。以不藏於家而藏於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趙次公曰。茶山春貢。湖州事也。張君房。脞說。雲。湖州長城縣啄木嶺金沙泉。每歲造茶之所。與王郎昆仲及兒子邁。繞城觀荷花。

    登峴山亭。晚入飛英寺。分韻得。月明星稀。 四首

    昨夜雨鳴渠。曉來風襲月。蕭然欲秋意。溪水清可啜。環城三十里。處處皆佳絕。

    蒲蓮浩如海。時見舟一葉。此間真避世。青蒻低白髮。相逢欲相問。已逐驚鷗沒。

    清風定何物。可愛不可名。所至如君子。草木有嘉聲。我行本無事。孤舟任斜橫。

    中流自偃仰。適與風相迎。舉杯屬浩渺。樂此兩無情。歸來兩溪間。雲水夜自明。

    苕水如漢水。鱗鱗鴨頭青。吳興勝襄陽。萬瓦浮青冥。我非羊叔子。愧此峴山亭。

    悲傷意則同。歲月如流星。從我兩王子。高鴻插修翎。湛輩何足道。當以德自銘。

    吏民憐我懶。鬥訟日已稀。能爲無事飲。可作不夜歸。復尋飛英遊。盡此一寸暉。

    撞鐘履聲集。顛倒雲山衣。我來無時節。杖屨自推扉。莫作使君看。外似中已非。

    原選者評。此與人皆苦炎分韻詩。體制不同。而精爽入神。虛明獨照。並是杜詩所云。炯如一段清水出萬壑。置在迎風含露之玉壺。者也。

    與胡祠部遊法華山

    陂湖欲盡山爲界。始見寒泉落高派。道人未放泉出山。曲折虛堂瀉清快。

    使君年老尚兒戲。綠棹紅船舞澎湃。一笑翻杯水濺裙。餘歡濯足波生隘。

    長松攙天龍起立。蒼藤倒谷雲崩壞。仰穿蒙密得清曠。一覽震澤籲可怪。

    誰雲四萬八千頃。渺渺東盡日所曬。歸途十里盡風荷。清唱一聲聞。露薤。

    嗟予少小慕真隱。白髮青衫天所械。忽逢佳士與名山。何異枯楊便馬疥。

    君猶鸞鶴偶飄墮。六翮如雲豈長鎩。不將新句紀茲遊。恐負山中清淨債。

    原選者評。揚袂風山。舉袖陰澤。曲折清快。四字。即可移以評此詩。

    趙次公曰。輓歌有。蒿里。薤露。之曲。言薤頭露也。今先生卻壓。露薤。字。蓋緣杜詩有。盈筐承露薤。句也。

    趙閱道高齋

    見公奔走謂公勞。聞公隱退雲公高。公心底處有高下。夢幻去來隨所遭。

    不知高齋竟何義。此名之設緣吾曹。公年四十已得道。俗緣未盡餘伊皋。

    功名富貴皆逆旅。黃金知系何人袍。超然已了一大事。掛冠而去真秋毫。

    坐看猿猱落罝罔。兩手未肯置所操。乃知賢達與愚陋。豈直相去九牛毛。

    長松百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我欲贏糧往問道。未應舉臂辭盧敖。原選者評。奔走。隱退。二語。道盡庸耳俗目矣。超然已了一大事。者。謂與佛慧爲友也。長松百尺。二句。借比喻托出。高。字。與前不知。高齋。竟何義。句相叫應。

    。冷齋夜話。曰。趙閱道休官歸老。三衢作高齋居之。與鐘山佛慧禪師爲方外交。

    趙夔曰。趙清獻公。年未七十告老於朝。不許請之不已。元豐二年二月。加太子少保致仕。年七十二矣。退居於衢。有溪石松竹之勝。東南高士多從之遊。朝廷有事。郊廟再起。公侍祠不至。其子山幾通判溫州。從公遊天台雁蕩吳越間榮之。山幾提舉浙東西常平。復侍公遊杭。始公自杭致仕。杭人留公不得行。公曰。六年當復來。至是適六歲矣。杭人得公如見父母。以疾還衢。

    予以事系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

    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別子由。

    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二首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闇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

    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今世爲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柏臺霜氣夜悽悽。風動琅璫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驚湯火命如雞。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愧老妻。百歲神遊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

    原選者評。此時已無復生全之望。而詞不怨懟。獨戀戀於兄弟之間。預結來生。詩意極痛切深厚。軾有惠政於浙。末以朱邑奉嘗桐鄉。自喻固自信不疑也。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責授檢校水部

    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複用前韻二首

    百日歸期恰及春。餘年樂事最關身。出門便旋風吹面。走馬聯翩鵲啅人。

    卻對酒杯渾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祿從來豈有因。

    平生文字爲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塞上縱歸他日馬。城東不鬥少年雞。

    休官彭澤貧無酒。隱几維摩病有妻。堪笑睢陽老從事。爲餘投檄向江西。

    原選者評。詩獄甫解。又矜詩筆如神。殆是豪氣未盡除。在次首特爲。詩筆如神。下一轉語。城中不鬥少年雞。進乎道矣。

    。行營雜錄。曰。東坡直史館神宗朝。以議新法不合補外。李定之徒媒孽其詩文。有訕上語。下詔獄。欲之死。上獨庇之得出。

    。孫公談圃。曰。子瞻得罪時。有朝士賣一詩策。內有使墨君事者。遂下獄。李定。何正臣劾其事以指斥論謂蘇曰。學士數有名節。何不與他招了。蘇曰。軾爲人臣。不敢萌此心。卻未如何人造此意。一日。禁中遣馮宗道按獄。止貶黃州團練副使。過淮

    朝離新息縣。初亂一水碧。暮宿淮南村。已渡千山赤。 鼯號古戍。霧雨暗破驛。

    回頭梁楚郊。永與中原隔。黃州在何許。想像雲夢澤。吾生如寄耳。初不擇所適。

    但有魚與稻。生理已自畢。獨喜小兒子。少小事安佚。相從艱難中。肝肺如鐵石。

    便應與晤語。何止寄衰疾。

    原選者評。不必作坐愁行嘆語。但寫荒涼景色。而遷謫之感已是悽然言下。

    梅花二首

    春來幽谷水潺潺。的白樂梅花草棘間。一夜東風吹石裂。半隨飛雪度關山。

    何人把酒慰深幽。開自無聊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黃州。

    少年時。嘗過一村院。見壁上有詩云。夜涼疑

    有雨。院靜似無僧。不知何人詩也。宿黃州禪智寺。

    寺僧皆不在。夜半雨作。偶記此詩。故作一絕

    佛燈漸暗飢鼠出。山雨忽來修竹鳴。知是何人舊詩句。已應知我此時情。

    原選者評。境真則情味自深。欷歔欲絕。壁上之詩。乃潘閬所作。潘閬。夏日宿西禪寺

    題。曰。此地絕炎蒸。深疑到不能。夜涼知有雨。院靜若無僧。枕潤連雲榻。窗明照佛燈。浮生多賤骨。時日恐難勝。詩見。宋文鑑。今注蘇詩者。多未引及此。

    初到黃州

    自笑平生爲口忙。老來事業轉荒唐。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

    逐客不妨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原選者評。方回曰。東坡元豐二年冬。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明年二月到郡。何遜。張籍。孟於三詩人皆水部。

    定惠院寓居月夜偶出

    幽人無事不出門。偶逐東風轉良夜。參差玉宇飛木末。繚繞香菸來月下。

    江雲有態清自媚。竹露無聲浩如瀉。已驚弱柳萬絲垂。尚有殘梅一枝亞。

    清詩獨吟還自和。白酒已盡誰能借。不惜青春忽忽過。但恐歡意年年謝。自知醉耳愛松風。會揀霜林結茅舍。浮浮大甑長炊玉。溜溜小槽如壓蔗。

    飲中真味老更濃。醉裏狂言醒可怕。閉門謝客對妻子。倒冠落佩從嘲罵。

    原選者評。清遊勝賞。一往作氣象。澄鮮之語。忽念及歡意日謝。又說到。醉裏狂言醒可怕。謫居中情緒若揭。

    次韻前篇

    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

    萬事如花不可期。餘年似酒那禁瀉。憶昔扁舟泝巴峽。落帆樊口高桅亞。

    長江袞袞空自流。白髮紛紛寧少借。竟無五畝繼沮溺。空有千篇凌鮑。謝。

    至今歸計負雲山。未免孤衾眠客舍。少年辛苦真食蓼。老境安閒如啖蔗。

    飢寒未至且安居。憂患已空猶夢怕。穿花踏月飲村酒。免使醉歸官長罵。

    原選者評。字字熔鍊而出。食蓼啖蔗。尤爲見道之言。次韻較原作。爲更創穫。長慶因繼松陵倡和。猶當遜謝。何況餘子。

    軾作。王子立墓誌。雲。子立。子敏。皆從餘學於吳興。學道日進。東南之士稱之。又云。

    。予得罪於吳興。親戚故人皆驚散。獨兩王子不去。送予出郊曰。死生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返取予家。致之南都。二王於軾。情分如此。故切切念之。非直以對月酣歌。追懷勝遊已也。

    安國寺尋春

    臣聞百舌呼春風。起尋花柳村村同。城南古寺修竹合。小房曲檻奇攴深紅。

    看花嘆老憶年少。對酒思家愁老翁。病眼不羞雲母亂。鬢絲強理茶煙中。

    遙知二月王城外。玉仙。洪福花如海。薄羅勻霧蓋新妝。快馬爭風鳴雜珮。

    玉川先生真可憐。一生耽酒終無錢。病過春風九十日。獨抱添丁看花發。

    原選者評。尋春寫爛漫之景。宜也。乃因看花而嘆老。因嘆老而憶年少。又因對酒而思家。

    因思家而愁老翁。一句三折。含毫邈然。

    。復齋漫錄。曰。玉仙觀在京城東南。宣化門七八里間。仁宗時。陳道士所修葺花木亭臺。

    四時遊客不絕。東坡詩所謂。玉仙洪福花如海。是也。

    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

    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

    朱脣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輕春睡足。雨中有淚亦悽愴。月下無人更清淑。先生食飽無一事。散步逍遙自捫腹。

    不問人家與僧舍。拄杖敲門看修竹。忽逢絕豔照衰朽。嘆息無言揩病目。

    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到。銜子飛來定鴻鵠。

    天涯流落俱可念。爲飲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還獨來。雪落紛紛那忍觸。

    原選者評。朱脣。二句繪其態。林深。二句傳其神。雨中。二句寫其韻。不染鉛粉。不涉描摹。乃得是追魂攝魄之筆。倘中無寫發。但一味作嘆息。流落之詞。豈復有此。

    。容齋五筆。曰。白樂天。琵琶行。一篇。直欲抒寫天涯淪落之恨爾。東坡謫黃州賦定惠院海棠詩有。陋邦何處得此花。無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爲飲一樽歌此曲。之句。其意亦爾也。或謂殊無一話一言與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樂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寫。

    而後已哉。

    。苕溪漁隱叢話。曰。此詩詞格超逸。不復蹈襲前人。元豐間東坡謫黃州寓居定惠院。院之東小山上有海棠一株。特繁茂。每歲盛開時。必爲攜客置酒。已五醉其下矣。故作此長篇。平生喜爲人寫。蓋人間刊石者自有五六本。雲軾平生得意詩也。

    雨中看牡丹三首

    霧雨不成點。映空疑有無。時於花上見。的白樂走明珠。秀色洗紅粉。暗香生雪膚。

    黃昏更蕭瑟。頭重欲相扶。

    明日雨當止。晨光在松枝。清寒入花骨。肅肅初自持。午景發濃豔。一笑當及時。

    依然暮還斂。亦自惜幽姿。

    幽姿不可惜。後日東風起。酒醒何所見。金粉抱青子。千花與百草。共盡無妍鄙。

    未忍污泥沙。牛酥煎落蕊。

    原選者評。首作句句有雨在。次作言明日。此作言後日。又從雨中而想雨後之景。層見疊出。章法如列眉。

    賀裳曰。雨中看牡丹。詩。依然暮還斂。亦自惜幽姿。二句。尤有雅人深致。

    武昌銅劍歌並引

    供奉官鄭文。嘗官於武昌。江岸裂。出古銅劍。文得之以遺餘。冶鑄精巧。非鍛冶所成者。

    雨餘江清風捲沙。雷公躡雲捕黃蛇。蛇行空中如枉矢。電光煜煜燒蛇尾。

    或投以塊鏗有聲。雷飛上天蛇入水。水上青山如削鐵。神物慾出山自裂。

    細看兩脅生碧花。猶是西江老蛟血。蘇子得之何所爲。蒯緱彈鋏詠新詩。

    君不見凌煙功臣長九尺。腰間玉具高拄頤。原選者評。文之奇偉怪譎。固由才思天成。然無根之談。作者弗尚。故世謂杜詩韓筆無一字無來歷也。如此篇全是。廣異記。來加之熔鍊。遂成奇光異彩。豈後人臆說者所能仿像其萬一。

    。廣異記。曰。唐開元末。武勝之爲宣州司士。知靜江軍事。忽然灘中見雷公踐微雲逐小黃蛇。盤繞灘上。靜江之夫戲以石投之。中蛇鏗然作金聲。雷公乃飛去。使人往視之。得一銅劍。有文曰。許旌陽斬蛟第三劍。雲。

    曉至巴河口迎子由

    去年御史府。舉動觸四壁。幽幽百尺井。仰天無一席。隔牆聞歌呼。自恨計之失。

    留詩不忍寫。苦淚漬紙筆。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江流鏡面淨。煙雨輕羃羃。

    孤舟如鳧積。點破千頃碧。聞君在磁湖。欲見隔咫尺。朝來好風色。旗腳西北擲。

    行當中流見。笑眼清光溢。此邦疑可老。修竹帶泉石。欲買柯氏林。茲謀待君必。

    原選者評。元豐庚申五月。轍來齊安。故有迎之之作。前半追憶。在御史臺有授獄卒梁成以遺之之作。不勝其戚。後半則因其將至。而預期會晤之樂。不勝其歡。卻以。餘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二句。於中作轉軸。敏妙絕倫。

    與子由同遊寒溪西山

    散人出入無町畦。朝遊湖北暮淮西。高安酒官雖未上。兩腳垂欲穿塵泥。

    與君聚散若雲雨。共惜此日相提攜。千搖萬兀到樊口。一箭放溜先鳧積。

    層層草木暗西嶺。瀏瀏霜雪鳴寒溪。空山古寺亦何有。歸路萬頃青玻璃。

    我今漂泊等鴻雁。江南江北無常棲。幅巾不礙過城市。欲踏徑路開新蹊。

    卻憂別後不忍到。見子行跡空餘悽。吾儕流落豈天意。自坐迂闊非人擠。

    行逢山水輒羞嘆。此去未免勤鹽。何當一遇李八百。相哀白髮分刀圭。

    原選者評。軾以詩獄謫黃州。轍亦謫筠州監鹽酒稅。相見宜不勝感愴者。而詩云。吾儕流落豈天意。自坐迂闊非人擠。詩人忠厚之旨。

    次韻子由病酒肺疾發

    憶子少年時。肺病疲坐臥。喊呀或終日。勢若風雨過。虛陽作浮漲。客冷仍下墮。

    妻孥恐悵望。膾炙不登坐。終年禁晚食。半夜發清餓。胃強鬲苦滿。肺斂腹輒破。

    三彭恣啖齧。二豎肯逋播。寸田可治生。誰勸耕黃糯。探懷得真藥。不待君臣佐。

    初如雪花積。漸作櫻桃大。隔牆聞三咽。隱隱如轉磨。自茲失故疾。陽唱陰輒和。

    神仙多歷試。中路或坎坷。平生不盡器。痛飲知無奈。舊人眼看盡。老伴餘幾個。

    殘年一斗粟。待子同舂簸。云何不自珍。醉病又一挫。真源結梨棗。世味等糠莝。

    耕耘當待獲。願子勤自課。相將賦。遠遊。仙語不用些。原選者評。少時病狀。曲述情形。已乃幸其疾愈。計及殘年老伴。鬥粟同舂。意思無不盡

    矣。醉病。一挫。陡然入題。而以。不自珍重。一語歸咎之。切切入情。

    正月廿日。往岐亭。郡人潘。

    古。郭三人送餘於女王城東禪莊院

    十日春寒不出門。不知江柳已搖村。稍聞決決流冰谷。盡放青青沒燒痕。

    數畝荒園留我住。半瓶濁酒待君溫。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

    原選者評。一結含蘊無窮。彷彿少陵東閣官梅之作。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詩。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韓子蒼詩云。只度關山魂已斷。何須疏雨溼梅花。此蓋反東坡之意。但爲關山斷魂卻無佳思也。

    。志林。曰。讀。隋書。地理志。黃州乃永安郡。今黃州東十五里許。有永安城。而俗謂之女王城。其說甚鄙野。卷三十七

    眉山蘇軾詩六

    東坡八首並引

    餘至黃州二年。日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予乏食。爲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爲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力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自愍其勤。庶幾來歲之入以忘其勞焉。

    廢壘無人顧。頹垣滿蓬蒿。誰能捐筋力。歲晚不償勞。獨有孤旅人。天窮無所逃。

    端來拾瓦礫。歲旱土不膏。崎嶇草棘中。欲刮一寸毛。喟然釋耒嘆。我廩何時高。

    荒田雖浪莽。高庳各有適。下隰種秔稌。東原蒔棗慄。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許乞。

    好竹不難栽。但恐鞭橫逸。仍須卜佳處。規以安我室。家童燒枯草。走報暗井出。

    一飽未敢期。瓢飲已可必。

    自昔有微泉。來從遠嶺背。穿城過聚落。流惡壯蓬艾。去爲柯氏陂。十畝魚蝦會。

    歲旱泉亦竭。枯萍黏破塊。昨夜南山雲。雨到一犁外。泫然尋故瀆。知我理荒薈。

    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獨在。雪芽何時動。春鳩行可膾。

    種稻清明前。樂事我能數。毛空暗春澤。針水聞好語。分秧及初夏。漸喜風葉舉。

    月明看露上。一一珠垂縷。秋來霜穗重。顛倒相撐拄。但聞畦隴間。蚱蜢如風雨。

    新舂便入甑。玉粒照筐筥。我久食官倉。紅腐等泥土。行當知此味。口腹吾已許。

    良農惜地方。幸此十年荒。桑柘未及成。一麥庶可望。投種未逾月。覆塊已蒼蒼。

    農父告我言。勿使苗葉昌。君欲富餅餌。要須縱牛羊。再拜謝苦言。得飽不敢忘。

    種棗期可剝。種松期可斫。事在十年外。吾計亦已愨。十年何足道。千載如風雹。

    舊聞李衡奴。此策疑可學。我有同舍郎。官居在灊嶽。遺我三寸甘。照坐光卓犖。

    百栽償可致。當及春冰渥。想見竹籬間。青黃垂屋角。

    潘子久不調。沽酒江南村。郭生本將種。賣藥西市垣。古生亦好事。恐是押牙孫。家有十畝竹。無時容叩門。我窮交舊絕。三子獨見存。從我於東坡。勞餉同一飧。

    可憐杜拾遺。事與朱。阮論。吾師卜子夏。四海皆弟昆。

    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貴。求分買山錢。我今反累生。借耕輟茲田。

    刮毛龜背上。何時得成氈。可憐馬生癡。至今誇我賢。衆笑終不悔。施一當獲千。

    原選者評。軾答秦太虛書曰。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爲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爲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

    施元之曰。先生儋耳手澤雲。杞人馬正卿作太學生。清苦有氣節。學者既不喜博士。亦忌之。餘少時偶至其齋中。書杜子美。秋雨嘆。壁上。初無意也。而正卿即日辭歸不復出。至今白首窮餓。守節如故。詩中馬生即其人也。江南有蜀士謂王文甫也。文甫嘉州犍爲縣人。居於武昌。容齋三筆。曰。蘇公責居黃州。始自稱東坡居士。詳考其意。蓋專慕白樂天而然。白公有。東坡種花。二詩云。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又云。東坡春向暮。樹木今何如。又有。步東坡詩。雲。朝上東坡步。夕上東坡步。東坡何所愛。愛此新成樹。又有。別東坡花樹詩。

    雲。何處殷勤重回首。東坡桃李種新成。皆爲忠州刺史時所作也。蘇公在黃正與白公忠州相似。因憶蘇詩如。贈寫真李道士。雲。他時要指集賢人。知是香山老居士。贈善相程傑。雲。

    。我似樂天君記取。華顛賞遍洛陽春。送程懿叔。雲。我甚似樂天。但無素與蠻。入侍邇英。雲。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而跋曰。樂天自江州司馬除忠州刺史。旋以主客郎中知制誥。遂拜中書舍人。某雖不敢自比。然謫居黃州起。知文登。召爲儀曹。遂忝侍從。

    出處老少。大略相似。庶幾復享晚節閒適之樂。去杭州雲。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序曰。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則公之所以景仰者。不止一再言之。非東坡之名偶爾暗合也。

    侄安節遠來夜坐三首

    南來不覺歲崢嶸。坐撥寒灰聽雨聲。遮眼文書元不讀。伴人燈火亦多情。

    嗟予潦倒無歸日。今汝蹉跎已半生。免使韓公悲世事。白頭還對短燈檠。

    心衰面改瘦崢嶸。相見惟應識舊聲。永夜思家在何處。殘年知汝遠來情。

    畏人默坐成癡鈍。問舊驚呼半死生。夢斷酒醒山雨絕。笑看飢鼠上燈檠。

    落第汝爲中酒味。吟詩我作忍飢聲。便思絕粒真無策。苦說歸田似不情。

    腰下牛閒方解佩。洲中奴長足爲生。大弨一弛何緣彀。已覺翻翻不受檠。

    原選者評。家常語愈淺愈真。安節以下第來黃州。大全集。雜說。有。侄安節遠來飲酒。

    樂甚。以識一時盛事之言。此三詩但作喟嘆。未見其樂也。然以謫居岑寂之中。有骨肉遠來聚首。秉燭寒宵。絮語不倦。悲之所發。即其樂之所形。此與。冬至日贈安節。詩所云。詩成卻超然。老淚不成滴。者。情懷約略相似。岐亭道上見梅花。

    戲贈季常

    蕙死蘭枯菊亦摧。返魂香入嶺頭梅。數枝殘綠風吹盡。一點芳心雀啅開。

    野店初嘗竹葉酒。江雲欲落豆秸灰。行當更向釵頭見。病起烏雲正作堆。

    原選者評。陳忄造喜蓄聲妓。此作體近香奩。似有所指者。故謂之戲贈。軾與忄造交好。詩文無所拘忌。若河東君。秀英君之名。因而流佈。非是輕薄爲文。正可見其忘形無間也。

    方回曰。一點芳心雀口卓開。此句最佳。坡天人也。作詩不拘法度。而自有生意。雀之爲物。嘗凍口卓梅開。本無情於梅。下此語。乃若不勝情者。尾句蓋謂季常侍兒病起新妝。行當於釵頭見此花。欲其出以侑樽也。豆秸灰出。文酒清話。王勉。雪詩。上天燒下豆秸灰。烏李從教作白梅。亦俚語。世傳以爲戲者。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雲。龍丘子。自洛之蜀。載二侍女。戎裝駿馬至溪山佳處。輒留數日。見者以爲異人。後十年。築室黃岡之北。號靜庵居士。作。臨江仙。贈之雲。細馬遠馱雙侍女。青巾玉帶紅靴。溪山好處便爲家。誰知巴蜀路。卻是洛城花。面旋落英飛玉蕊。人間春日初斜。十年不見紫雲車。龍丘新洞府。鉛鼎養丹砂。龍丘子。即陳季常也。

    太守徐君猷通守孟亨之。皆不飲酒。以詩戲之

    孟嘉嗜酒桓溫笑。徐邈狂言孟德疑。公獨未知其趣爾。臣今時復一中之。

    風流自有高人識。通介寧隨薄俗移。二子有靈應撫掌。吾孫還有獨醒時。

    原選者評。因姓援古以著題。古人所有也。只詠孟嘉。徐邈二人事。承說到底。章法獨創。

    後人亦未見有效之者。

    。苕溪漁隱叢話。曰。此詩不止天生此對。其全篇用事親切。尤爲可喜。皆徐孟二人事也。

    方回曰。全用徐孟二人飲酒事。以其泉下有靈。卻笑厥孫不飲善滑稽者。

    次韻和王鞏六首錄一首

    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人誰念此翁。巧語屢曾遭薏苡。廋詞聊復託芎 。

    子還可責同元亮。妻卻差賢勝敬通。若問我貧天所賦。不因遷謫始囊空。

    原選者評。俯視一切。交集百端。起二句。匪由作意所能得。

    。志林。曰。昔爲鳳翔幕。過長安見劉原父。留吾劇飲。數日酒酣。謂吾曰。昔陳季弼告陳元龍曰。聞遠近之論。謂明府驕而自矜。元龍曰。夫閨門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陳元方兄弟。淵清玉潔。有禮有法。吾敬華子魚。清修疾惡。有識有義。吾敬趙元達。博聞強記。奇逸卓犖。吾敬孔文舉。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劉先主。所敬如此。何驕之有。餘子瑣瑣。亦安是錄哉。

    因仰天太息。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後在黃州。作詩云。平生我亦輕餘子。晚歲人誰念此翁。蓋記原父語也。

    江上值雪。效歐陽體。限不以鹽玉鶴鷺絮蝶

    飛舞之類爲比。仍不使皓白潔素等字

    縮頸夜眠如凍龜。雪來惟有客先知。江邊曉起浩無際。樹杪風多寒更吹。

    青山有似少年子。一夕變盡滄浪髭。方知陽氣在流水。沙上盈尺江無澌。

    隨風顛倒紛不擇。下滿坑谷高陵危。江空野闊落不見。入戶但覺輕絲絲。

    沾裳細看若刻鏤。豈有一一天工爲。霍然一麾遍九野。籲此權柄誰執持。

    世間苦樂知有幾。今我倖免沾膚肌。山夫只見壓樵擔。豈知帶酒飄歌兒。

    天王臨軒喜有麥。宰相獻壽嘉及時。凍吟書生筆欲折。夜織貧女寒無幃。

    高人著履踏冷冽。飄拂巾帽真仙姿。野僧斫路出門去。寒液滿鼻清淋漓。

    灑袍入袖溼靴底。亦有執版趨階墀。舟中行客何所愛。願得獵騎當風披。

    草中咻咻有寒兔。孤隼下擊千夫馳。敲冰煮鹿最可樂。我雖不飲強倒卮。

    楚人自古好弋獵。誰能往者我欲隨。紛紜旋轉從滿面。馬上操筆爲賦之。

    原選者評。巖壑高。人物錯雜。大處浩渺。細處纖微。無所不盡。可抵一幅王維。江干初

    雪圖。六一詩話。稱。有進士許洞。嘗會諸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

    水。風。雲。竹。石。花。草。霜。雪。星。日。禽鳥之類。諸僧皆閣筆。盧陵集。穎州雪詩。其序則曰。玉。月。梨。梅。練。絮。白。舞。鵝。鶴等字。皆請勿用。禁體物語。非是歐陽創之也。特以潁州賓主一時之盛。遂成佳話耳。

    正月二十日。與潘。郭二生出郊尋春。

    忽記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詩。乃和前韻

    東風未肯入東門。走馬還尋去歲村。人似秋鴻來有信。事如春夢了無痕。

    江城白酒三杯釅。野老蒼顏一笑溫。已約年年爲此會。故人不用賦。招魂。

    紅梅三首錄一首

    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

    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

    原選者評。不著意。紅字。則泛衍。然一落色相。則又如塗塗附矣。石延年句。豈不精切。

    而詩謂其不知梅格。知此者。可與言詩。

    陳季常見過三首錄二首

    仕宦常畏人。退居還喜客。君來輒館我。未覺雞黍窄。東坡有奇事。已種十畝麥。但得君眼青。不辭奴飯白。

    送君四十里。只使一帆風。江邊千樹柳。落我酒杯中。此行非遠別。此樂固無窮。

    但願長如此。來往一生同。

    寒食雨二首

    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雨月秋蕭瑟。

    臥聞海棠花。泥污燕脂雪。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頭已白。

    春江欲入戶。雨勢來不已。小屋如漁舟。濛濛水雲裏。空庖煮寒菜。破竈燒溼葦。

    那知是寒食。但感烏銜紙。君門深九重。墳墓在萬里。也擬哭途窮。死灰吹不起。

    原選者評。二詩後作尤精絕。結四句固是長歌之悲。起四句乃先極荒涼之境。移村落小

    景。以作官居情況。大可想矣。後人乃欲將此四句。裁作絕句。以爭勝王韋。是乃見山忘道也。

    賀裳曰。黃州詩尤多不羈。小屋如漁舟。氵蒙氵蒙水雲裏。一篇最爲沉痛。

    魚蠻子

    江淮水爲田。舟楫爲室居。魚蝦以爲糧。不耕自有餘。異哉魚蠻子。本非左衽徒。

    連排入江住。竹瓦三尺廬。於焉長子孫。戚施且侏儒。擘水取魴鯉。易如拾諸途。

    破釜不著鹽。雪鱗芼青蔬。一飽便甘寢。何異獺與狙。人間行路難。踏地出賦租。

    不如魚蠻子。駕浪浮空虛。空虛未可知。會當算舟車。蠻子叩頭泣。勿語桑大夫。

    原選者評。分明指新法病民。出賦租者不如魚蠻之樂也。忽又念及算舟車者。筆下風生凜凜。史記。平準書。述卜式之言。以結全篇曰。烹弘羊。天乃雨。不更益一字。而意已顯。此詩結雲。蠻子叩頭泣。勿語桑大夫。亦不待明言其所以然。可稱詩史。

    吊李臺卿並引

    李臺卿。字明仲。廬州人。貌陋甚。性介不羣。而博學強記。罕見其比。好。左氏。有。史學考正同異。多所發明。知天文律歷。千載之日可坐數也。軾謫居黃州。臺卿爲麻城主簿。始識之。既罷居於廬。而曹光州演甫。以書報其亡。臺卿。光州之妻黨也。

    我初未識君。人以君爲笑。垂頭老鸛雀。煙雨霾七竅。敝衣來過我。危坐若持釣。

    褚裒半面新。鬷蔑一語妙。徐徐步其瀾。極望不可徼。卻觀原嫵媚。士固難輕料。

    看書眼如月。罅隙靡不照。我老多遺忘。得君如再少。縱橫通雜藝。甚博且知要。

    所恨言無文。至老幽不耀。其生世莫識。已死誰復吊。作詩遺故人。庶解俗子譙。原選者評。看書眼如月。數語可謂心折膺服矣。卻先從人所共笑處爲之寫生傳神。可笑

    處實是可笑。可敬處實是可敬。寫來俱不遺餘力。洵稱一人知已。

    曹既見和複次其韻

    造物本兒嬉。風噫雷電笑。誰令妄驚怪。失匕號萬竅。人人走江湖。一一操綱釣。

    偶然連六鰲。便爲此手妙。空令任公子。三歲蹲海徼。長貧固不辭。一死實未料。

    難將蓍草算。除用佛眼照。何人嗣家學。恨子兒尚少。嗟我與曹君。衰老世不要。

    空言今無救。奇志後必耀。吟君五字詩。義重千金吊。收藏慎勿出。免使羣兒譙。

    原選者評。笑臺卿者。多是偶然釣鰲之人。此詩要不專爲臺卿一人長太息也。

    次韻孔毅父集古人句見贈五首錄三首

    羨君戲集他人詩。指呼市人如使兒。天邊鴻鵠不易得。便令作對隨家雞。

    退之驚笑子美泣。問君久假何時歸。世間好句世人共。明月自滿千家墀。

    紫駝之峯人莫識。雜以雞豚真可惜。今君坐致五侯鯖。盡是猩脣與熊白。

    路傍拾得半段槍。何必開爐鑄予戟。用之如何在我耳。入手當令君喪魄。

    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劃如太華當我前。跛欲上驚崷山卒。

    名章俊語紛交衡。無人巧會當時情。前生子美只君是。信手拈得俱天成。

    原選者評。集句詩創自北宋。著於石延年。而工於王安石。至黃庭堅則目之爲百家衣。言如小兒文褓也。是匪富有胸中。豈能親切貫穿。然終非詩家所貴。觀此數詩所以譽之者。至矣。言外正自有意在。

    。王直方詩話。曰。荊公始爲集句。多者至數十韻。往往對偶。親於本詩。蓋以誦古今人詩多。或坐中率然而成始。可以爲貴也。其後多有效之者。孔毅父嘗集句贈東坡。

    六年正月二十日。復出東門。仍用前韻

    亂山環合水侵門。身在淮南盡處村。五畝漸成終老計。九重新埽舊巢痕。

    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多釣石溫。長與東風約今日。暗香先返玉梅魂。

    原選者評。詞旨溫厚。意味深長。在集內近體詩中。更上一層。

    陸游曰。昔祖宗以三館養士。儲將相材。及官制行罷三館。而東坡蓋嘗直史館。然自謫爲散官。削去史館之職久矣。至於史館亦廢。故云。新埽舊巢痕。其用事之嚴如此。而。鳳巢西隔九重門。則又李義山詩也。

    方回曰。東坡初貶黃州之年。即細雨梅花。關山斷魂之時也。次年正月二十日。往岐亭見陳忄造季常是以爲女王城之詩。又次年正月二十日與潘邠老等尋春。是以有。事如春夢了無

    痕。之詩。又次年正月二十日尚在黃州。復出東門仍和此韻。亂山環合。四句。謂元豐官制行罷。廢祖宗館職。立祕書省以正字校書郎等爲差除資序。而儲士之意淺矣。觀此等語。豈惟可以考大賢之出處。亦可見時事之更張。仁廟之所以遺燕安於後世者。何其盛。熙豐之政。所以大有可恨者。何其頓衰。坡下句雲。豈惟見慣沙鷗熟。已覺來多釣石溫。又可痛坡翁一謫數年。甘心於漁樵而忘返也。

    南堂五首錄一首

    掃地燒香閉閣眠。簟紋如水帳如煙。客來夢覺知何處。掛起西窗浪接天。

    邢居實曰。東坡此詩。嘗題於餘扇。山谷初讀以爲是劉夢得所作。

    。齊安拾遺。曰。夏澳口之側。本水驛。有亭曰臨皋。郡人以驛之高坡。上築南堂。爲先生遊息。

    次韻孔毅父久旱已而甚雨三首

    飢人忽夢飯甑溢。夢中一飽百憂失。只知夢飽本來空。未悟真飢定何物。

    我生無田食破硯。爾來硯枯磨不出。去年太歲空在酉。傍舍壺漿不容乞。

    今年旱勢復如此。歲晚何以黔吾突。青天蕩蕩呼不聞。況欲稽首號泥佛。

    甕中蜥蜴尤可笑。跂跂脈脈何等秩。陰陽有時雨有數。民自天民天自恤。

    我雖窮苦不如人。要亦自是民之一。形容雖是喪家狗。未肯弭耳爭投骨。

    倒冠落幘謝朋友。獨與蚊雷共圭蓽。故人嗔我不開門。君視我門誰肯屈。

    可憐明月如潑水。夜半清光翻我室。風從南來非雨候。且爲疲人洗蒸鬱。

    褰裳一和快哉謠。未暇飢寒念明日。

    原選者評。先將旱勢寫得淋漓極致。以待下二章轉闋。反覆詳盡。清絕滔滔。呼作。快哉謠。不虛也。

    去年東坡拾瓦礫。自種黃桑三百尺。今年刈草蓋雪堂。日炙風吹面如墨。

    平生懶惰今始悔。老大勸農天所直。沛然例賜三尺雨。造化無心怳難測。

    四方上下同一雲。甘不爲龍所隔。蓬蒿下溼迎曉來。燈火新涼催夜織。

    老夫作罷得甘寢。臥聽牆東人響屐。奔流未已坑谷平。折葦枯荷恣漂溺。

    腐儒粗糲支百年。力耕不受衆目憐。破陂漏水不耐旱。人力未至求天全。

    會當作塘徑千步。橫斷西北遮山泉。四鄰相率助舉杵。人人知我囊無錢。

    明年共看決渠雨。飢飽在我寧關天。誰能伴我田間飲。醉倒惟有支頭磚。

    原選者評。旱而得雨。因雨而籌及於破陂之漏水。思作塘以遮泉。由去年今年。而並預算明年。絕不爲愁霖計者。三詩如各自成章。乃正其神明於斷續合離之法。東坡先生年譜。曰。元豐壬戌。先生在黃州。寓居臨皋亭。就東坡築雪堂。自號東坡居

    士。以東坡圖考之。自黃州門南至雪堂。四百三十步。堂以大雪中爲之。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其名蓋起於此。先生自書。東坡雪堂。四字以榜之。先生自臨皋遷雪堂。在壬戌十月之後。和孔毅父詩云。去年太歲空在酉。乃指去年辛酉言之也。

    天公號令不再出。十日愁霖併爲一。君家有田水冒田。我家無田憂入室。

    不如西州楊道士。萬里隨身惟兩膝。沿流不惡溯亦佳。一葉扁舟任飄突。

    山芎麥麴都不用。泥行露宿終無疾。夜來飢腸如轉雷。旅愁非酒不可開。

    楊生自言識音律。洞簫入手清且哀。不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

    原選者評。前兩章言旱言雨已。各詞意周浹。此章言甚雨。君家有田水冒田。我家無田憂入室。二句。情狀已盡。下只就楊道士爲言。與雨旱都不相值。張弛無所不妙也。楊萬里獨賞結二句。不須更待秋井塌。見人白骨方銜杯。謂其用杜詩。得翻案法。抑亦末矣。首作以飢人忽夢起。以。未暇飢寒念明日。結。次作雲。飢飽在我寧關天。三作雲。夜來飢腸如轉雷。微作呼應之語。纓帶無痕。

    施宿曰。先生爲楊道士書一帖雲。僕謫居黃岡綿竹。武都山道士楊世昌子京。自廬山來過餘。其人善畫山水。能鼓琴。曉星曆。通知黃白藥術。可謂藝矣。又一帖雲。十月十五日夜。

    與楊道士泛舟赤壁。按次毅父韻第三首。載西州楊道士凡數聯。因此帖知爲世昌詩中又言善吹洞簫。其自廬山從公。蓋壬戌之夏。前赤壁賦雲。客有吹洞蕭者。殆是楊也。

    初秋寄子由

    百川日夜逝。物我相隨去。惟有宿昔心。依然守故處。憶在懷遠驛。閉門秋暑中。

    藜羹對書史。揮汗與子同。西風忽淒厲。落葉穿戶牖。子起尋夾衣。感嘆執我手。

    朱顏不可恃。此語君莫疑。別離恐不免。功名定難期。當時已悽斷。況此兩衰老。

    失塗既難追。學道恨不早。買田秋已議。築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已作對牀聲。

    原選者評。五言轉韻。能一氣旋折。筆愈轉而情愈深。味愈長。此等詩。他人不能爲。在集中亦惟與子由往復數章僅見之。

    林子仁曰。懷遠驛蓋先生與子由應制京師時。嘗寓於此。是歲嘉祐五年也。黃州東南三十里。地名沙湖。先生嘗買田其間。故云。買田秋已議。

    和蔡景繁海州石室

    芙蓉仙人舊遊處。蒼藤翠壁初無路。戲將桃核裹黃泥。石間散擲如風雨。

    坐令空山作錦繡。倚天照海花無數。花間石室可容車。流蘇寶蓋窺靈宇。

    何年霹靂起神物。玉棺飛出王喬墓。當時醉臥動千日。至今石縫餘糟醑。

    山人一去五十年。花老室空誰作主。手植數松今偃蓋。蒼髯白甲低瓊戶。

    我來取酒酹先生。後車仍載胡琴女。一聲冰鐵散巖谷。海爲瀾翻鬆爲舞。爾來心賞復何人。持節中郎醉無伍。獨臨斷岸呼出日。紅波碧山獻相吞吐。

    徑尋我語覓餘聲。拄杖彭鏗叩銅鼓。長篇小字遠相寄。一唱三嘆神悽楚。

    江風海雨入牙頰。似聽石室胡琴語。我今老病不出門。海山岩洞知何許。

    門外桃花自開落。牀頭酒甕生塵土。前年開闔放柳枝。今年洗心參佛祖。

    夢中舊事時一笑。坐覺俯仰成今古。願君不用刻此詩。東海桑田真旦暮。

    原選者評。石延年通判海州。使人以泥裹桃核彈擲山嶺之上。一。二歲間。花發滿山。誠爲

    勝舉。詩援此說。入自首句。至。蒼髯白甲低瓊戶。以上。皆言石事。繼述舊遊。而以和詩之意。

    終焉舒展舂容。有大海回波生紫瀾之妙。

    施元之曰。蔡景繁名承禧。臨川人。中嘉祐進士第。知雩都縣。擢監察御史裏行。後出爲淮南轉運副使。置使楚州。東坡謫黃。實在部內。獨拳拳慰藉行部訪之。東坡有答蔡景繁帖雲。朐山臨海石室。信如所諭。前某嘗攜家一遊。時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涼州。凜然有冰車鐵馬之聲。婢去久矣。因公復起一念。若果遊此。必有新篇。當破戒奉和也。又云。海上奇觀恨不與公同遊。大篇或可追賦。景繁往遊。既賦詩。坡爲屬和。前所述皆指石曼卿。後車胡琴云云。皆帖中語意。又前年開闔云云。即所謂。婢去久矣。因公復起一念。用此帖爲證。而詩乃粲然。

    小飲公瑾舟中

    青泥赤日午相烘。走訪船窗柳影中。輟我東坡無限睡。賞君南浦不貲風。

    坐觀邸報談迂叟。閒說滁山憶醉翁。此去澄江三萬頃。只應明月照還空。

    原選者評。酒坐劇談。嘯傲之概可想。

    過江夜行武昌山上。聞黃州鼓角

    清風弄水月銜山。幽人夜渡吳王峴。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

    江南又聞出塞曲。半雜江聲作悲健。誰言萬方聲一概。鼉憤龍愁爲餘變。

    我記江邊枯柳樹。未死相逢真識面。他年一葉溯江來。還吹此曲相迎餞。

    原選者評。已去之地。鼓角多情。新至之處。曲聲悲健。妙是半雜江聲。通彼我之懷。覺行役宵中。有聲有色。

    自興國往筠。宿石田驛南二十五里野人舍

    溪上青山三百疊。快馬輕衫來一抹。倚山修竹有人家。橫道清泉知我渴。

    芒鞋竹杖自輕軟。蒲薦松牀亦香滑。夜深風露滿中庭。惟見孤螢自開闔。

    原選者評。孤螢開闔。之句。較。暗飛螢自照。更泠然善也。圓通禪院。先君舊遊也。四月二十四日晚。至宿焉。

    明日。先君忌日也。乃手寫寶積獻蓋頌佛一偈。

    以贈長老仙公。仙公撫掌笑曰。昨夜夢寶蓋飛下。

    著處輒出火。豈此祥乎。乃作是詩。

    院有蜀僧宣逮。事訥長老。識先君雲。

    石耳峯頭路接天。梵音堂下月臨泉。此生初飲廬山水。他日徒參雪寶禪。

    袖裏寶書猶未出。夢中飛蓋已先傳。何人更識嵇中散。野鶴昂藏未是仙。

    原選者評。詩簡於題。題中之意。詩無剩語。題外之意。詩有餘情。體贍律調。咀味無盡。

    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原選者評。能作如是語。始是認取真面目者。妙高峯三日不見。而見之別峯。與此參看。

    黃庭堅曰。此老人於般若橫說豎說。了無剩語。非其筆端有口。亦安能吐此不傳之妙。

    廬山二勝並引

    餘遊廬山。南北得十五六奇勝。殆不可勝紀。而懶不作詩。獨擇其尤佳者作二首。

    開先漱玉亭

    高巖下赤日。深谷來悲風。擘開青玉峽。飛出兩白龍。亂沫散霜雪。古潭搖青空。

    餘流滑無聲。快瀉雙石硔。我來不忍去。月出飛橋東。蕩蕩白銀闕。沉沉水精宮。

    願隨琴高生。腳踏赤公。手持白芙蕖。跳下清泠中。

    原選者評。寫瀑布奇勢迭出。曲盡其妙。此巨靈開山手。徐凝惡詩。誠不足道耳。

    。廬山記。曰。山中瀑布十餘處。香爐峯與雙劍峯在瀑布旁。水源在五老峯頂。西入康王谷爲水簾。東爲開先之瀑布。

    王注正訛曰。開先漱玉亭。王本訛作開元。題下注雲。開元禪院舊傳梁昭明太子之居。棲隱也。唐玄宗即位。始號開元。有拓隱橋。玄宗所作。按黃庭堅。開先禪院修造記略。曰。南唐中主。年少好文。無經世意。慕物外之名。問舍五老峯下。有野夫獻地。買之萬金。以爲書堂。

    及即位。以爲寺。以野夫獻地。爲己有國之祥。故名開先。後遷洪都。蓋嘗弭節。故榻與畫像存焉。又。山志。稱。中主讀書檯在寺後。世以爲李後主者誤。以爲梁昭明者尤誤。開先寺本末甚明。無可疑者。王本既訛開先爲開元。又訛南唐之玄宗爲唐開元天寶之玄宗。又云唐玄宗即位始號。開元。其杜撰駁乃爾。梅溪何至是想。後人僞訁乇耶。棲賢三峽橋

    吾聞太山石。積日穿線溜。況此百雷霆。萬世與石鬥。深行九地底。險出三峽右。

    長輸不盡溪。欲滿無底竇。跳波翻潛魚。震響落飛狖。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

    空濛煙靄間。氵項洞金石奏。彎彎飛橋出。瀲瀲半月彀。玉淵神龍近。雨雹亂晴畫。

    垂瓶得清甘。可咽不可漱。

    原選者評。奇景以精理通之。發爲高談。結爲幽豔。絡繹間起。使人應接不暇。

    。苕溪漁隱叢話。曰。三峽橋詩。清寒入山骨。草木盡堅瘦。此等語精研絕韻。真他人道不到也。

    蘇轍。棲賢僧堂記。曰。元豐三年。餘過廬山。入棲賢谷。谷中多大石。岌叢相倚。水行石間。其聲如雷霆。又如千乘車行者。震掉不能自持。雖三峽之險不過也。故橋曰。三峽。

    。廬山前錄。曰。過棲賢路稍崎嶇。然不妨觀山也。約十餘里。至三峽橋。蘇黃門所記。殆非誇詞。自此行石衢。至玉淵亭。澗水披石。陡落匯爲龍湫。雪濺雷吼。不減三峽。

    岐亭並引五首錄三首

    元豐三年正月。餘始謫黃州。至岐亭北二十五里山上。有白馬青蓋來迎者。則餘故人陳慥季常也。爲留五日。賦詩一篇而去。明年正月。復往見之。季常使人勞餘於中途。餘久不殺。恐季常之爲餘殺也。則以前韻作詩。爲殺戒以遺季常。季常自爾不復殺。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其後數往見之。往必作詩。詩必以前韻。凡餘在黃四年。三往見季常。季常七來見餘。蓋相從百餘日也。七年四月。餘量移汝州。自江淮徂洛。送者皆止慈湖。而季常獨至九江。乃複用前韻。通爲五首以贈之。

    昨日雲陰重。東風融雪汁。遠林草木暗。近舍煙火溼。下有隱君子。嘯歌方自得。

    知我犯寒來。呼酒意頗急。撫掌動鄰里。繞村捉鵝鴨。房櫳鏘器聲。蔬果照巾冪。

    久聞蔞蒿美。初見新芽赤。洗盞酌鵝黃。磨刀削熊白。須臾我徑醉。坐睡落巾幘。

    醒時夜向闌。唧唧銅瓶泣。黃州豈雲遠。但恐朋友缺。我當安所主。君亦無此客。

    朝來靜庵中。惟見峯巒集。

    原選者評。從呼酒說到徑醉。醉而復醒。寫出嘯傲自適。頹然兀然。真不知何者是主。何者是客。

    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溼。刳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

    相逢未寒溫。相勸此最急。不見盧懷慎。烝壺似烝鴨。坐客皆忍笑。髠然發其羃。

    不見王武子。每食刀幾赤。琉璃載烝犭屯。中有人乳白。盧公信寒陋。衰發得滿幘。

    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已泣。先生萬金璧。護此一蟻缺。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

    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原選者評。通篇俱爲戒殺而作。未死神已泣。一語。尤惻惻動人。中用鄭餘慶事。誤作盧懷慎。藝苑雌黃。指摘之。然未足爲此詩病也。

    。許豈頁詩話。曰。東坡贈季常詩戒其殺生。末雲。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謂嚴武也。

    工部集中有武倡和數首。

    枯松強鑽膏。槁竹欲瀝汁。兩窮相值遇。相哀莫相溼。不知我與君。交遊竟何得。

    心法幸相語。頭然未爲急。願爲穿雲鶻。莫作將雛鴨。我行及初夏。煮酒映疏羃。

    故鄉在何許。西望千山赤。茲遊定安歸。東泛萬頃白。一歡寧復再。起舞花墮幘。

    將行出苦語。不用兒女泣。吾非固多矣。君豈無一缺。各念別時言。閉戶謝衆客。

    空堂淨掃地。虛白道所集。

    原選者評。臨別互相勸勉。匡其所不及。不徒作依依戀戀之詞。同心之言。其誼古。其情深矣。

    。緗素雜記。曰。世俗相傳。古詩不必拘於用韻。餘謂不然。如杜少陵。早發射洪縣及字韻。詩。皆用。緝。字一韻。未嘗用外韻也。又觀東坡與陳季常。汁。字韻一篇詩。而用六韻。殊與老杜異。其他側韻詩多如此。以其名重當世。無敢訾議。

    。苕溪漁隱叢話。曰。黃朝英之言。非也。老杜側韻詩何嘗不用外韻。今若以一篇詩偶不用外韻。遂爲定格。則老杜何以謂之能兼衆體也。黃既不細考老杜諸詩。又且輕議東坡。尤爲可笑。

    郭祥正家。醉畫竹石壁上。

    郭作詩爲謝。且遺二古銅劍

    空腸得酒芒角出。肝肺槎牙生竹石。森然欲作不可回。吐向君家雪色壁。

    平生好詩仍好畫。書牆涴壁長遭罵。不瞋不罵喜有餘。世間誰復如君者。

    一雙銅劍秋水光。兩首新詩爭劍鋩。劍在牀頭詩在手。不知誰作蛟龍吼。

    原選者評。畫從醉出。詩特爲醉筆。洗剔精神。讀起四句。森然動魄也。句句癚絕。在集中另闢一格。

    龍尾硯歌並引

    餘舊作。鳳咮石硯銘。其略雲。蘇子一見名鳳咮。坐令龍尾差牛後。已而求硯於歙。

    歙人云。子自有鳳咮。何以此爲。蓋不能平也。奉議郎方君彥德。有龍尾大硯。奇甚。謂餘若能作詩。少解前語者。當奉餉。乃作此詩。

    黃琮白琥天不惜。顧恐貪夫死懷璧。君看龍尾豈石材。玉德金聲寓於石。

    與天作石來幾時。與人作硯初不辭。詩成鮑。謝石何與。筆落鍾。王硯不知。

    錦茵玉匣俱塵垢。搗練支牀亦何有。況瞋蘇子鳳咮銘。戲語相嘲作牛後。碧天照水風吹雲。明窗大幾清無塵。我生天地一閒物。蘇子亦是支離人。

    粗言細語都不擇。春蚓秋蛇隨意畫。願隨蘇子老東坡。仁者不用生分別。

    原選者評。前用解嘲。後更諷以通人之論。雄恣逸態。奇矯無前。集中鳳口朱硯三銘。各以遒煉爲工。不可無此。作蕩氵矞之氣。

    次韻杭人裴維甫

    餘杭門外葉飛秋。尚記居人挽去舟。一別臨平山上塔。五年雲夢澤南州。

    淒涼楚些緣吾發。邂逅秦淮爲子留。寄謝西湖舊風月。故應時許夢中游。

    同王勝之遊蔣山

    到郡席不暖。居民空惘然。好山無十里。遺恨恐他年。欲款南朝寺。同登北郭船。

    朱門收畫戟。紺宇出青蓮。夾路蒼髯古。迎人翠麓偏。龍腰蟠故國。鳥爪寄曾巔。

    竹杪飛華屋。松根泫細泉。峯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略彴橫秋水。浮屠插暮煙。

    歸來踏人影。雲細月娟娟。

    原選者評。次第寫景。不必作山曾鬱屈之勢。而斫削精潔。神彩欲飛。不獨。峯多。江遠。

    一聯。差肩杜老。

    。西清詩話。曰。元豐中。王荊公在金陵。東坡自黃北遷日。與公遊。盡論古昔。文字間即俱味禪悅。公嘆息謂人曰。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東坡渡江至儀真。賦此詩。公亟取讀之。至。峯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乃撫幾曰。老夫平生作詩。無此二句。

    送沈逵赴廣南

    嗟我與君皆丙子。四十九年窮不死。君隨幕府戰西羌。夜渡冰河斫雲壘。

    飛塵漲天箭灑甲。歸對妻孥真夢耳。我謫黃岡四五年。孤舟出沒煙波裏。

    故人不復通問訊。疾病飢寒疑死矣。相逢握手一大笑。白髮蒼顏略相似。

    我方北渡脫重江。君復南行輕萬里。功名如幻何足計。學道有涯真可喜。

    句漏丹砂已付君。汝陽甕盎吾何恥。君歸趁我雞黍約。買田築室從今始。

    原選者評。就兩人境遇不同處。抒寫盡致。而以道牙日就。作無聊解脫之詞。覺滿紙毫飛墨噴。一時怡然冰釋。

    豆粥

    君不見滹沱流澌車折軸。公孫倉皇奉豆粥。溼薪破竈自燎衣。飢寒頓解劉文叔。

    又不見金谷敲冰草木春。帳下烹煎皆美人。萍虀豆粥不傳法。咄嗟而辦石季倫。干戈未解身如寄。聲色相纏心已醉。身心顛倒自不知。更識人間有真味。

    豈如江頭千頃雪色蘆。茅檐出沒晨煙孤。地碓舂秔光似玉。沙瓶煮豆軟如酥。

    我老此身無著處。賣書來問東家住。臥聽雞鳴粥熟時。蓬頭曳履君家去。

    原選者評。起伏開闔。氣偉來奇。青蓮無以過。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於飲食作詩。賦以寫之。往往皆臻其妙。如。老饕賦。豆粥詩。

    是也。

    秦少游夢發殯而葬之者。雲是劉發之柩。

    是歲發首薦。秦以詩賀之。劉涇亦作。因次其韻

    君看三代士執雉。本以殺身爲小補。居官死職戰死綏。夢屍得官真古語。

    五行勝己斯爲官。官如草木吾如土。仕而未祿猶賓客。待以純臣蓋非古。

    饋焉曰獻稱寡君。豈比公卿相爾汝。世衰道微士失已。得喪悲歡反其故。

    草袍蘆箠相嫵媚。飲食嬉遊事羣聚。曲江船舫月燈毬。是謂舞殯而歌墓。

    看花走馬到東野。餘子紛紛何足數。二生年少兩豪逸。詩酒不知軒冕苦。

    故令將仕夢發棺。勸子勿爲官所腐。塗車芻靈皆假設。著眼細看君勿語。

    時來聊復一飛鳴。進隱不須煩伍舉。

    原選者評。說得通透。使人心融神釋。凡經史傳記。百家之言。信手拈來。無不貫穿協合。

    前古詩人。未嘗有此。此所謂。詩到蘇黃盡。也。

    徐大正閒軒

    冰蠶不知寒。火鼠不知暑。知閒見閒地。已覺非閒侶。君看東坡翁。懶散誰比數。

    形骸墮醉夢。生事委塵土。蚤眠不見燈。晚食或奇支午。臥看氈取盜。坐視麥漂雨。

    語希舌頰強。行少腰腳僂。五年黃州城。不蹋黃州鼓。人言我閒客。置此閒處所。

    問閒作何味。如眼不自睹。頗訝徐孝廉。得閒能幾許。介子願奉使。翁歸備文武。

    應緣不耐閒。名字掛庭宇。我詩爲閒作。更得不閒語。君如汗血駒。轉盼略燕。楚。

    莫嫌鑾輅重。終勝鹽車苦。

    原選者評。爲。閒。字下轉語。轉轉無竭。是問是答。兩無縛脫。以偈頌體入詩。自雪堂始也。

    施元之曰。徐大正因其先君猷守黃州。始從公遊。秦少游爲作。閒軒記。

    高郵陳直躬處士畫雁二首

    野雁見人時。未起意先改。君從何處看。得此無人態。無乃槁木形。人禽兩自在。

    北風振枯葦。微雪落璀璀。慘澹雲水昏。晶熒沙礫碎。弋人悵何慕。一舉渺江海。衆禽事紛爭。野雁獨閒潔。徐行意自得。俯仰若有節。我衰寄江湖。老伴雜鵝鴨。

    作書問陳子。曉景畫苕霅。依依聚圓沙。稍稍動斜月。先鳴獨鼓翅。吹亂蘆花雪。

    原選者評。色斯舉矣。語隱而不發。前作更從未起時。見其意之先改。後作又於安翔徐徊處。見其意之自得。詩中畫。畫中詩。二難並矣。

    次韻王定國南遷回見寄

    土暈銅花蝕秋水。要須悍石相礱砥。十年冰櫱戰膏粱。萬里煙波濯紈綺。

    歸來詩思轉清激。百丈空潭數魴鯉。逝將桂浦擷蘭蓀。不記槐堂收劍履。

    卻思庾嶺今何在。更說彭城真夢耳。君知先竭是甘井。我願得全如苦李。

    妄心不復九迴腸。至道終當三洗髓。廣陵陽羨何足較。只有無何真我裏。

    樂全老子今禪伯。掣電機鋒不容擬。心通豈復問云何。印可聊須答如是。

    相逢爲我話留滯。桃花春漲孤舟起。

    原選者評。盤空硬語。具體昌黎。

    。王定國詩集敘。曰。定國以餘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於家。定國亦病幾死。餘意其怨我甚。不敢以書相聞。而定國歸至江西。以其嶺外所作詩數百首寄餘。皆清平豐融。融然有治世之音。其言與志得道行者無異。幽憂憤嘆之作蓋亦有之矣。特恐死嶺外而天子之恩不及報。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國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餘然後廢卷而嘆。自恨其人之淺也。

    。墨莊漫錄。曰。王定國寄詩於東坡。答書雲。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魏道輔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只是且權攝耳。

    卷三十八

    眉山蘇軾詩七

    泗州南山監倉蕭淵東軒二首

    其一

    偶隨樵父採都梁。竹屋松扉試乞漿。但見東軒堪隱几。不知公子是監倉。

    谿中亂石牆垣古。山下寒蔬匕箸香。我是江南舊遊客。掛冠知有老蕭郎。

    其二

    北望飛塵苦畫霾。洗心聊復寄東齋。珍禽聲好猶思越。野橘香清未過淮。

    有信微泉來遠嶺。無心明月轉空階。一官倉庾真堪老。坐看松根絡斷崖。

    原選者評。有幽邃之趣。蕭條高寄。盡得風流。前者結句用。老蕭郎。亦本香山。能文好飲老蕭郎。之句。容齋。引老元爲例。而不引此疏矣。

    。容齋。三筆曰。東坡賦詩。用人姓名。多以老字足成句。蕭淵。東軒。雲。掛冠知有老蕭郎。壽州龍潭。雲。觀魚並記老莊周。病不起赴會。雲。空對親春老孟光。看潮。雲。猶似浮江老阿童。贈黃山人。雲。說禪長笑老浮屠。元長老衲裙。雲。乞與佯狂老萬回。

    。侍立邇英。雲。定是香山老居士。贈李道士。雲。知是香山老居士。蒜山亭。雲。奇逸多聞老敬通。汶公東堂。雲。一帖空存老遂良。次韻韶守。雲。華髮蕭蕭老遂良。遊羅浮。

    雲。還須略報老同叔。贈辯才。雲。中有老法師。寄子由。雲。青山老從事。贈眼醫。

    雲。忘言老尊宿。謝惠酒。雲。青州老從事。謝餉魚。雲。誰似老方朔。贈吳子野扇。

    雲。得之老月師。次韻李端叔。雲。此是老牛戩。是皆以爲助語。非真謂其老也。大抵七言則於第五字用之。五言則於第三字用之。若其他錯出如。再說走老瞞。故人餘老龐。老氵鼻宮妝傳父祖。便腹從人笑老韶。老可能爲竹寫真。不知老奘幾時歸。之類。皆隨語勢而

    然。白樂天雲。每被老元偷格律。蓋亦有自來矣。

    寄蘄簟與蒲傳正

    蘭谿美箭不成笛。離離玉箸排霜脊。千溝萬縷自生風。入手未開先慘慄。

    公家列屋閒蛾眉。珠簾不動花陰移。霧帳銀牀初破睡。牙籤玉局坐彈棋。東坡病叟長羈旅。凍臥飢吟似飢鼠。倚賴春風洗破衾。一夜雪寒披故絮。

    火冷燈青誰復知。孤舟兒女自嚘咿。皇天何時反炎燠。愧此八尺黃琉璃。

    願君靜掃清香閣。臥聽風漪聲滿榻。習習還從兩腋生。請公乘此朝閶闔。

    原選者評。蒲性奢靡。故因寄簞而特作飢寒之語。以諷之。古人之誼也。昔鄭羣當暑溼之時。贈簞於昌黎。而韓詩有。倒身甘寢百疾愈。卻願天日恆炎曦。之句。妙想獨造。此則當春寒之候。寄簞與傳正。乃雲。皇天何時反炎燠。愧此八尺黃琉璃。命筆略同。然一則美其適用。

    一則愧其無用。雖脫胎仍是翻案也。

    施元之曰。蒲傳正名宗孟。嘗以書寄東坡雲。晚年學道有所得。坡答之曰。聞所得甚

    高。然有二事特勸。一曰慈。二日儉。此詩云。霧帳銀牀。牙籤玉局。亦可見其奉養矣。

    贈眼醫王生彥若

    針頭如麥芒。氣出如車軸。間關脈絡中。性命寄毛粟。而況清淨眼。內景含天燭。

    琉璃貯沆瀣。輕脆不任觸。而子於其間。來往施鋒鏃。笑談紛自若。觀者頸爲縮。

    運針如運斤。去翳如拆屋。常疑子善幻。他技雜符祝。子言吾有道。此理君未矚。

    形骸一塵垢。貴賤兩草木。世人方重外。妄見瓦與玉。而我初不知。刺眼如刺肉。

    君看目與翳。是翳要非目。目翳苟二物。易分如麥菽。寧聞老農夫。去草更傷穀。

    鼻端有餘地。肝膽分楚蜀。吾於五輪間。蕩蕩見空曲。如行九軌道。並驅無擊轂。

    空花誰開落。明月自朏朒。請問樂全堂。忘言老尊宿。

    原選者評。一意翻騰。發難送解。險語奇詞。絡繹奔會。令人可怖。可喜。忘其爲有韻之文。

    李之儀所謂。極天地之變化者。此種是也。

    觀杭州鈐轄歐育刀劍戰袍

    青綾衲衫暖襯甲。紅線勒帛光繞脅。禿襟小袖雕鶻盤。大刀長劍龍蛇柙。

    兩軍鼓譟屋瓦墜。紅塵白羽紛相雜。將軍思重此身輕。笑履鋒鋩如一插。

    書生只肯坐帷幄。談笑毫端弄生殺。叫呼擊鼓催上竿。猛士應憐小兒黠。

    試問黃河夜偷渡。掠面驚沙寒霎霎。何如大艦日高眠。一枕清風過苕霅。

    原選者評。將軍輕履鋒鋩。而書生帷幄談笑。似爲文史牽掣。深其扼腕者。黃河驚沙掠面。

    不如苕雨言 一枕清風。豈誠閒寂爲高。乃其嘆息痛恨之至也。筆力山酋山卒。殆如刃發於硎。

    王伯敭所藏趙昌花四首

    梅花

    南行渡關山。沙水清練練。行人已愁絕。日暮集微霰。殷勤小梅花。髣

    弗 吳姬面。

    暗香隨我去。回首驚千片。至今開畫圖。老眼悽欲泫。幽懷不可寫。歸夢君家倩。

    黃葵

    弱質困夏永。奇姿蘇曉涼。低昂黃金盃。照耀初日光。檀心自成暈。翠葉森有芒。

    古來寫生人。妙絕誰似昌。晨妝與午醉。真態含陰陽。君看此花枝。中有風露香。

    芙蓉

    清飈已拂林。積水漸收潦。谿邊野芙蓉。花水相媚好。坐看池蓮盡。獨伴霜菊槁。

    幽姿強一笑。暮景迫摧倒。淒涼似貧女。嫁晚驚衰早。誰寫少年容。樵人劍南老。

    原選者評。於衰落處寫其丰韻。貧女之喻。悽然感懷。

    山茶

    蕭蕭南山松。黃葉隕勁風。誰憐兒女花。散火冰雪中。能傳歲寒姿。古來惟丘翁。

    趙叟得其妙。一洗膠粉空。掌中調丹砂。染此鶴頂紅。何須誇落墨。獨賞江南工。

    書林逋詩後

    吳儂生長湖山曲。呼吸湖光飲山綠。不論世外隱君子。傭奴販婦皆冰玉。

    先生可是絕俗人。神清骨冷無由俗。我不識君曾夢見。瞳子瞭然光可燭。

    遺篇妙字處處有。步繞西湖看不足。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肉。

    平生高節已難繼。將死微言猶可錄。自言不作封禪書。更肯悲吟白頭曲。

    我笑吳人不好事。好作祠堂傍修竹。不然配食水仙王。一盞寒泉薦秋菊。

    原選者評。將以稱美林逋。乃至謂。吳儂之傭販。皆如冰玉。深一層說入。而林之神清骨冷。其爲高節難繼處。不待羅縷矣。軾論文章。嘗有。郊寒島瘦。之目。其讀孟郊詩有云。何苦將兩耳。聽此寒蟲號。又嘗論西臺御史李建中之書。以爲。雖可愛。終可鄙。雖可鄙。終不可棄。若此篇所言。則謂其詩如東野。而不能至於寒。書似西臺。而又不嫌於肉。是兼有孟。李之所長。盡去孟。李之所短也。後人多於。西臺句。誤會其意。此未深考耳。

    。歸田錄。曰。處士林逋居於杭州西湖之孤山。逋工書畫。善爲詩。如。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車舟。頗爲士大夫所稱。又梅花詩云。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音浮動月黃昏。評詩者謂前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也。又其臨終爲句雲。茂陵他日求遺草。猶喜初無封禪書。尤爲人稱誦。自逋之後。湖山寂寞。未有繼者。香祖筆記。曰。郎瑛。七修類篡。舉東坡跋林和靖詩。詩如東野不言寒。書似西臺差少肉。以西臺爲南唐李建中。謬甚。南唐太弟太傅李建勳。非建中也。建中宋初人。爲西京御史。

    故稱。西臺。其書與楊風子先後齊名。蘇黃常稱之。郎未知也。

    溪陰堂

    白水滿時雙鷺下。綠槐高處一蟬吟。酒醒門外三竿日。臥看溪南十畝陰。

    原選者評。高齋詩話曰。子美。杜甫。詩曰。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東坡題真州範氏奚谷堂詩。蓋用老杜詩意也。

    送穆越州

    江海相忘十五年。羨公松柏蔚蒼顏。四朝耆舊冰霜後。兩郡風流水石間。

    舊政猶傳蜀父老。先聲已振越谿山。樽前俱是蓬萊守。莫放高樓雪月閒。

    原選者評。趙次公曰。蓬萊守蓋穆。既守越。而先生將守登。越謂之蓬萊者。元微之守越。

    以州宅誇白樂天詩云。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在蓬萊。今越州有蓬萊閣。及以酒名也。

    登州有萊山依郭。乃蓬萊縣。故越。登皆可稱蓬萊守。

    金山妙高臺

    我欲乘飛車。東訪赤松子。蓬萊不可到。弱水三萬裏。不如金山去。清風半帆耳。

    中有妙高臺。雲峯自孤起。仰觀初無路。誰信平如砥。臺中老比丘。碧眼照窗幾。

    巉巉玉爲骨。凜凜霜入齒。機鋒不可觸。千偈如翻水。何須尋德雲。即此比丘是。

    長生未暇學。請學長不死。

    原選者評。若先談妙高之勝。而別稱赤松。蓬萊。以作波瀾。便是人人意中所有。妙在於未入題之前。作破空而來之勢。遠望山參。若攢圖之託霄上。

    贈杜介並引

    元豐八年七月二十五日。杜幾先自浙東還。與餘相遇於金山。話天台之異。以詩贈之。

    我夢遊天台。橫空石橋小。秋風吹露。翠顯香嫋嫋。應真飛錫過。絕澗度雲鳥。

    舉意欲從之。翛然已松杪。微言粲珠玉。未說意先了。覺來如墮空。耿耿窗戶曉。

    羣生陷迷網。獨達從古少。杜叟子何人。長嘯萬物表。妻拏空四壁。振策念輕矯。

    遂爲赤城遊。飛步凌縹緲。問禪不歸舍。屢爲瓠壺繞。何人識此志。佛眼自照了。我夢君見之。卓爾非魔嬈。仙葩發茗碗。剪刻分葵蓼。從今更不出。閉戶閒馬要。

    時從佛頂巖。馳下變蓮沼。

    原選者評。不述杜介之話。而自述夢遊。使實境從空中出。筆端玲瓏縹緲。不落塵凡。

    趙次公曰。仙葩發茗碗。翦刻分葵蓼。此言其所點茶之詳也。先生。十八羅漢頌後跋。

    後。軾家藏十六羅漢像。每設茶供。則化爲白乳。或凝爲花木桃李芍藥。僅可指名。

    送楊傑並引

    無爲子嘗奉使登泰山絕頂。雞一鳴見日出。又嘗以事過華山。重九日飲酒蓮花峯上。

    今乃奉詔與高麗僧統遊錢塘。皆以王事。而從方外之樂。善哉未曾有也。作是詩以送之。

    天門夜上賓出日。萬里紅波半天赤。歸來平地看跳丸。一點黃金鑄秋橘。

    太華峯頭作重九。天風吹灩黃花酒。浩歌馳下腰帶革呈。醉舞崩崖一揮手。

    神遊八極萬緣虛。下視蚊雷隱污渠。大千一息八十返。笑厲東海騎鯨魚。

    三韓王子西求法。鑿齒彌天兩勍敵。過江風急浪如山。寄語舟人好看客。

    原選者評。直敘三事。奔蕩之音。欝爲壯偉。昔李白登華山落雁峯曰。恨不攜謝眺驚人詩來。搔首問青天。此詩奇勝。亦足與泰華爭巍峨矣。

    趙夔曰。元祐二年。高麗僧義天。航海問道至明州。傳雲。義天棄王位出家。上疏乞遍歷叢林。問法受道。有詔朝奉郎楊傑次公館伴。所至吳中。諸剎皆迎餞如王臣禮。

    次韻送徐大正並序

    公自注。嘗與餘約。卜鄰於江淮間。將赴登州。同舟至山陽。以詩見送。留別。

    別時酒酉戔照燈花。知我歸期漸有涯。去歲渡江萍似鬥。今年並海棗如瓜。

    多情明月邀君共。無價青山爲我賒。千首新詩一竿竹。不應空釣漢江槎。

    原選者評。因有卜鄰之約。故曰。無價青山爲我賒。因與同舟。故曰。多情明月邀君

    共。運實於虛。鉤綿秀絕。

    楊康功有石狀如醉道士爲賦此詩

    楚山固多猿。青者黠而壽。化爲狂道士。山谷恣騰蹂。誤入華陽洞。竊飲茅君酒。

    君命囚巖間。岩石爲械杻。松根絡其足。藤蔓縛其肘。蒼苔眯其目。叢棘哽其口。

    三年化爲石。堅瘦敵瓊玖。無復號雲聲。空餘舞杯手。樵夫見之笑。抱賣易升斗。

    楊公海中仙。世俗那得友。海邊逢姑射。一笑微俯首。胡不載之歸。用此頑且醜。

    求詩紀其異。本末得細剖。吾言豈妄雲。得之亡是叟。原選者評。猿化石。石化道士。都是課虛責有。此特偶爾以文爲戲。非。武昌銅劍歌。等可比也。故結出。吾言其妄雲。得之亡是叟。見所謂妄者。乃不妄。不妄者。乃妄耳。

    呂氏。童蒙訓。曰。此詩窮極。思致出新意於法表。前賢所未到。然學者專力於此。則亦失古人作詩之意。

    韓駒曰。東坡作文。如天花變現。初無根葉。不可揣測。如作。醉石道士。詩。共二十八句。

    卻二十六句作假說。惟用兩句收拾。及作鶴嘆。則又替鶴分明。

    海市並引

    予聞登州海市舊矣。父老雲。常出於春夏。今歲晚不復見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見爲恨。禱於海神廣德王之廟。明日見焉。乃作此詩。

    東方雲海空復空。羣山出沒空明中。蕩搖浮世生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宮。

    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耳目煩神工。歲寒水冷天地閉。爲我起蟄鞭魚龍。

    重樓翠阜出霜曉。異事驚倒百歲翁。人間所得容力取。世外無物誰爲雄。

    率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窮。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

    自言正直動山鬼。豈知造物哀龍鍾。信眉一笑豈易得。神之報汝亦已豐。

    斜陽萬里孤鳥沒。但見碧海磨青銅。新詩綺語亦安用。相與變滅隨東風。

    原選者評。海市只是重樓翠阜。此固不盡形容。亦正不能形容也。從未見之前。既見之後。

    與歲晚得見之異。結撰至思。煒煒精光。欲奪人目。

    。文昌雜錄。曰。餘見光祿卿解賓王說登州。每晴霽煙霧中有城闕樓閣。人物車馬。雞犬往來之狀。彼人謂之。海市。

    過萊州雪後望三山

    東海如碧環。西北卷登萊。雲光與天色。直到三山回。我行適冬仲。薄雪收浮埃。

    黃昏風絮定。半夜扶桑開。參差太華頂。出沒雲濤堆。安期與羨門。乘龍安在哉。

    茂陵秋風客。勸爾麾一杯。帝鄉不可期。楚些招歸來。

    次韻胡完夫

    青衫別淚尚斕斑。十載江湖困抱關。老去上書還北闕。朝來掛笏看西山。

    相從杯酒形骸外。笑說平生醉夢間。萬事會須諮伯始。白頭容我佔清閒。

    送範純粹守慶州

    才大古難用。論高常近迂。君看趙魏老。乃爲滕大夫。浮雲無根蒂。黃潦能須臾。

    知經幾成敗。得見真賢愚。羽旄照城闕。談笑安隔隅。當年老使君。赤手降於菟。諸郎更何事。折箠鞭其雛。吾知鄧平叔。不鬥月支胡。

    原選者評。舊德之思。良友之誼。勤勤懇懇。意餘其詞。

    施元之曰。範純粹字德孺。文正公之季子。哲宗即位。以直龍圖閣京東轉運副使。代其兄忠宣公守慶。請棄所侵西夏地曰。爭地未棄。則邊隙無時可除。於是還四砦。而夏人服此。詩言文正公在仁宗時。李元昊叛命。訖以計降之。德孺守慶州。竟如先生所期雲。

    惠崇春江晚景二首錄一首

    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原選者評。苕奚谷漁隱叢話。曰。東坡破題。惠崇畫詩。此正是二月景緻。是時河豚已盛

    矣。欲上之語。似乎未穩。

    。圖畫見聞志。曰。建陽僧惠崇。尤工小景。爲寒汀遠渚。蕭灑虛曠之象。人所難到。

    。清波雜誌。曰。崇非但能詩畫。亦有名世。謂惠崇小景者是也。

    次韻完夫再贈之什。某已卜居毗陵。

    與完夫有廬裏之約雲

    柳絮飛時筍籜斑。風流二老對開關。雪芽爲我求陽羨。乳水君應餉惠山。

    竹簟水風眠書永。玉堂制草落人間。應容緩急煩閭里。桑柘聊同十畝閒。

    原選者評。軾始因免汝州居住。而居宜興。其後海外北還。無以爲歸。復暫至常州。才兩月而已。是詩應作於元豐乙丑春。放歸陽羨之時。故以柳絮飛時發興。其住常州。亦止兩月餘。

    閭里之約。蓋終不遂其樂也。

    次韻朱光庭初夏

    朝罷人人識鄭崇。直聲如在履聲中。臥聞疏響梧桐雨。獨詠微涼殿閣風。

    諫苑君方續承業。醉鄉我欲訪無功。陶然一枕誰呼覺。牛蟻初除病後聰。

    原選者評。唐人傳誦之語。一經裁剪對仗。輒覺別調氛氳。

    。藝苑雌黃。曰。陳輔之以。新唐書。改柳公權。殿閣生微涼。爲。殿桷生餘涼。此兩字有功於修詞。予謂輔之此語無甚意義。今世所傳多隻用公權舊語。故東坡詩云。獨詠微涼殿閣風。不聞有殿桷餘涼。之說。

    。困學紀聞。曰。諫苑君方續承業。隋樂運字承業。錄夏殷以來諫爭事。名諫苑。文帝覽而嘉焉。注謂。南史。李承業作諫苑。誤矣。送賈訥倅眉二首錄一首

    老翁山下玉淵回。手植青松三萬栽。父老得書知我在。蓬蒿親手爲君開。

    試看一一龍蛇舞。更聽蕭蕭風雨哀。便與甘棠同不翦。蒼髯白甲待歸來。

    原選者評。爲情造文。通篇獨就。青松迴環。往復。語淺而思深。

    題文與可墨竹並引

    故人文與可爲道師王執中作墨竹。且謂執中勿使他人書字。待蘇子瞻來。令作詩其

    側。與可既沒八年。而軾始還朝見之。乃賦一詩。

    斯人定何人。遊戲得自在。詩鳴草聖餘。兼入竹三昧。時時出木石。荒怪軼象外。

    舉世知珍之。賞會獨餘最。知音古難合。奄忽不少待。誰雲生死隔。相見如龔隗。

    原選者評。集中有。書文與可墨竹絕句序。曰。與可有四絕。詩一。楚辭二。草書三。畫四。

    與可嘗雲。世無知我者。惟子瞻一見。識吾妙處。而詩有。空遺運斤質。卻吊斷絃人。之句。蓋作於爲王執中題畫之前一年。其作。墨君堂記。謂與可能墨象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

    而屬餘爲文以頌君德。又稱其畫竹之工。以爲與可獨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賢。雍容談笑。揮灑奮迅。而盡君之德。稚壯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勢。風雪凌厲。以觀其操崖石。犖确。

    以致其節。得志遂茂而不驕。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羣居不倚。獨立不懼。與可之於君。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矣。由此文觀之。軾自謂。賞會獨餘最者。良非虛語。而文同必待軾來。令作詩其側。亦見知己。惟此一人。豈特筆墨相推重已哉。

    武昌西山並引

    嘉祐中翰林學士承旨鄧公聖求爲武昌令。常遊寒谿西山。山中人至今能言之。軾謫居黃岡。與武昌相望。亦常往來谿山間。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考試館職。與聖求會宿玉堂。偶語舊事。聖求嘗作。元次山窪樽銘。刻之岩石。因爲此詩。請聖求同賦。當以遺邑人。使刻之銘側。

    春江淥漲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誰栽。憶從樊口載春酒。步上西山尋野梅。

    西山一上十五里。風駕兩腋飛崔嵬。同遊困臥九曲嶺。褰衣獨到吳王臺。

    中原北望在何許。但見落日低黃埃。歸來解劍亭前路。蒼崖半入雲濤堆。

    浪翁醉處今尚在。石臼杯飲無樽罍。爾來古意誰復嗣。公有妙語留山隈。

    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燒蒼苔。當時相望不可見。玉堂正對金鑾開。

    豈知白首同夜直。臥看椽燭高花摧。江邊曉夢忽驚斷。銅環玉鎖鳴春雷。

    山人悵空猿鶴怨。江湖水生鴻雁來。請公作詩遺父老。往和萬壑松風哀。原選者評。述舊遊。則中原迷於落日。敘會宿。則曉夢驚於江邊。連互鉤貫。情文相生。健筆圓機。開出。劍南。一派。

    趙令晏崔白大圖幅徑三丈

    扶桑大繭如甕盎。天女織綃雲漢上。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

    人間刀尺不敢裁。丹青付與濠梁崔。風蒲半折寒雁起。竹間的白樂橫江梅。

    畫堂粉壁翻雲幕。十里江天無處著。好臥元龍百尺樓。笑看江水拍天流。

    原選者評。有蔚然之光。有蒼然之色。有鏗然之韻。不徒爲是。大言炎炎。

    。藝苑雌黃。曰。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於理方善。如東坡。觀崔白驟雨圖。扶桑大繭如

    甕盎。四句。此語豪而甚工。石敏若。詠雪詩。有。燕南雪花大於掌。冰柱懸檐一千丈。之語。豪則豪矣。然安得爾高屋耶。

    。苔奚谷漁隱叢話。曰。東坡集載此詩。是題。趙令晏崔白大圖幅徑三丈。故云。往來不遣鳳銜梭。誰能鼓臂投三丈。可謂善造語。能形容者也。畫品中止有李營丘。驟雨圖。從無崔白者兼。東坡此詩又云。風蒲半折寒雁起。竹間的白樂橫江海。乃是崔白。冬景圖。藝苑。以爲。驟雨圖。誤矣。

    次韻劉貢父西省種竹

    要知西掖承平事。記取劉郎種竹初。舊德終呼名字外。後生誰續笑談餘。

    成陰障日行當見。取筍供庖計已疏。白首林間望天上。平安時報故人書。

    軾以去歲春夏。侍立邇英。而秋冬之交。

    子由相繼入侍。次韻絕句四首。各述所懷錄二首

    曈曈日腳曉猶清。細細槐花暖自零。坐閱諸公半廊廟。時看黃色起天庭。

    微生偶脫風波地。晚歲猶存鐵石心。定是香山老居士。世緣終淺道根深。

    原選者評。俯仰今昔。有激昂頹波之情。

    郭熙畫秋山平遠圖

    玉堂畫掩春日閒。中有郭熙畫春山。鳴鳩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間。

    離離短幅開平遠。漠漠疏林寄秋晚。恰似江南送客時。中流回頭望雲山獻。

    伊川佚老鬢如霜。臥看秋山思洛陽。爲君紙尾作行草。炯如嵩洛浮秋光。

    我從公遊如一日。不覺青山日英黃髮。爲畫龍門八節灘。待向伊川買泉石。原選者評。秋山平遠。只是。離離短幅。四句。卻先以玉堂之。春江曉景。爲秋山先導。復因文彥博跋尾。致其纏綿鄭重之情。而熙畫之入妙。已不待更加讚歎矣。

    蔡居厚詩話曰。學士院舊與宣徽院相鄰。今門下後省。乃其故地。玉堂兩壁有巨然畫山。

    董羽。畫。水。宋宣獻公爲學士。時燕穆之復爲六幅山水屏寄之。遂置於中間。元豐末既修兩後省。遂移院於今樞密院之後。今玉堂中屏。乃待詔郭熙所作。春江曉景。禁中官局多熙筆跡。

    而此屏獨深妙意。若欲追配前人者。蘇儋州嘗賦詩云。玉堂畫掩春日閒。中有郭熙畫春山。

    今遂爲玉堂一佳物也。

    次韻張昌言喜雨

    千里黃流失故居。年來赤地到青徐。遙聞爭誦十行詔。無異親巡六尺輿。

    精貫天人一言足。雲興嶽瀆萬靈趨。愛君誰似元和老。賀雨詩成即諫書。

    原選者評。寓諷於頌。又援古爲說。真能以三百篇諫者。

    白居易元和三年。賀雨。詩曰。君以明爲聖。臣以直爲忠。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

    書晁補之所藏與可畫竹三首錄二首

    與可畫竹時。見竹不見人。豈獨不見人。嗒然遺其身。其身與竹化。無窮出清新。

    莊周世無有。誰知此凝神。

    若人今已無。此竹寧復有。那將春蚓筆。畫作風中柳。君看斷崖上。瘦節蛟蛇走。

    何時此霜竿。復入江湖手。

    原選者評。讀其。身與竹化。一語。覺。墨君堂記。爲繁。次作見畫而思其人。卻因人亡而嘆其畫。不復得珍惜之至。

    李衍畫。竹譜。曰。文湖州教東坡訣雲。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跗。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竹者。乃節節而爲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即逝矣。坡雲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夫既心識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且坡公尚以爲不能然者。不學之過。況後之人乎。

    書李世南所畫秋景二首錄一首

    野竹參差落漲痕。疏林欹倒出霜根。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

    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

    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

    。

    邊鸞雀寫生。趙昌花傳神。如何此兩幅。疏淡含精勻。誰言一點紅。解寄無邊春。

    瘦竹如幽人。幽花如處女。低昂枝上雀。搖盪花間雨。雙翎決將起。衆葉紛自舉。

    可憐採花蜂。清蜜寄兩股。若人富天巧。春色入毫楮。懸知君能詩。寄聲求妙語。

    原選者評。軾嘗言。善畫者。畫意不畫形。善詩者道意不道名。語本歐陽。古畫畫意不畫形。梅詩詠物。無詠情之句。若此詩言。詩畫一律。又與軾他詩所云。韓生畫馬真是馬。蘇子作詩如見畫。以及。少陵翰墨無形畫。韓幹丹青不語詩。等句。互相印可。然彼猶曰。此詩此畫誰當看。又曰。此畫此詩今已矣。嘆索解人不得也。豈若此詩直以詩畫三昧舉示來哲乎。次首言竹言花。言雀言蜂。又言花之枝。花之葉。花間之雨。雀之翎。蜂之蜜。濃淡淺深。得意兼能得格。

    。王直方詩話。曰。論畫以形似。六句。若論詩畫於此盡矣。每誦數過。遍。殆欲常以爲法也。

    。漫叟詩話。曰。世有。青衿集。一編。以授學徒。可以諭蒙。若天詩云。戴盆徒仰上。測管詎知之。席詩云。孔堂曾子避。漢殿戴馮重。可謂著題。乃東坡所謂。賦詩必此詩。也。

    。呂氏蒙童訓。曰。東坡詩云。賦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此或一道也。魯直作詠物詩。

    曲當其理。如。猩猩筆。詩。平生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其必此詩哉。

    故李誠之待制六丈輓詞

    青青一寸松。中有樑棟姿。天驥墮地走。萬里端可期。世無阿房宮。下建五丈旗。

    又無穆天子。西征燕瑤池。才大古難用。老死亦其宜。丈夫恐不免。豈患莫己知。

    公如松與驥。少小稱偉奇。俯仰自廊廟。笑談無羌夷。清朝竟不用。白首仍憂時。

    願斬橫行將。請烹乾沒兒。言雖不見省。坐折奸雄窺。嗟我去公久。江湖生白髭。

    歸來耆舊盡。零落存者誰。比公嵇中散。龍性不可羈。疑公李北海。慷慨多雄詞。

    淒涼五君詠。沉痛八哀詩。邪正久乃明。人今屬公思。九原不可作。千古有餘悲。

    原選者評。比之於物。則松也。驥也。擬之於人。則嵇康也。李邕也。然而其身不見用。其言不見行。而死則其宜矣。明白道出。那得不千古餘悲。

    九月十五日邇英講論語。終篇。賜執政講

    讀史官燕於東宮。又遣中使就賜御書詩各一首。

    臣軾得。紫薇花絕句。其詞雲。絲綸閣下文書靜。

    鐘鼓樓中刻漏長。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

    翌日各以表謝。又進詩一篇。臣軾詩云

    繡裳畫袞雲垂地。不作成王剪桐戲。日高黃傘下西清。風動槐龍舞交翠。

    壁中蠹簡今千年。漆書科斗光射天。諸儒不復憂吻燥。東宮賜酒如流泉。酒酣復拜千金賜。一紙驚鸞回鳳字。蒼顏白髮便生光。袖有驪珠三十四。

    歸來車馬已喧闐。爭看銀鉤墨色鮮。人間一日傳萬口。喜見雲章第一篇。

    玉堂畫掩文書靜。鈴索不搖鐘漏永。莫言弄筆教行書。須信時平由主聖。

    犬羊散盡沙漠空。捷烽夜到甘泉宮。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

    文思天子師文母。終閉玉關辭馬武。小臣願對紫薇花。試草尺書招贊普。

    原選者評。敘記思私。切合時事。無不莊雅有體。爛漫之才。又於此等詩。見其誠敬之學。

    。資治通鑑。曰。元祐二年秋。宴近臣於資善堂。出所書唐人詩分賜。

    邵長蘅曰。按。年譜。先生以元祐元年自中書舍人爲翰林學士知制誥。二年兼侍讀通典。

    唐置中書舍人六人。其內一人知制誥。天寶元年改中書爲紫薇省。舍人爲紫薇郎。

    獲鬼章二十韻

    青唐有逋寇。白首已窮妖。竊據臨洮郡。潛通講渚橋。廟謀周召虎。邊帥漢班超。

    堅壘千兵破。連航一炬燒。擒奸從窟穴。奏捷上煙霄。詭異人圖像。歡娛路載謠。

    千誅非一事。伐叛自先朝。取道經陵寢。前期告廟祧。西來聞幾日。面縛見今朝。

    二聖臨雲陛。千官溢海潮。載囚車車歷轆。失主馬蕭條。橫拜如蹲犬。胡裝尚衣貂。

    理卿辭具服。譯長舌初調。緩死恩殊厚。求生尾屢搖。慈仁逢太母。寬厚載唐堯。

    赤手真擒虎。和羹未賜梟。藁街虛授首。東市偶全腰。因獸何須殺。遺雛或可招。

    威聲西振夏。武節北通遼。帝道有強弱。天時或長消。羌情防報復。軍勝忌矜驕。

    慎重關西將。奇功勿再要。

    原選者評。鬼章之獲在元祐二年。本集內奏議。有。論擒獲鬼章稱賀太速答刂子。又因。擒獲鬼章。論西羌夏人事宜答刂子。又。乞詔邊吏無進取及論鬼章事宜答刂子。又。乞約鬼章討阿里骨答刂子。大旨欲使其部族與溫溪心斂氈等合以討阿里骨。而納趙純忠。然後許其請命自新。而深以將驕卒惰。後無以使爲可。慮此詩先陳偏師。獨克俘獲醜虜之功。繼述請命乞憐之狀。終稱放還不殺之德。至其歸宿。乃曰。羌情防報復。則固後兩答刂子意也。曰。軍勝忌矜驕。則又前兩答刂子意也。而又申言之。曰。慎重關西將。奇功勿再要。其所以爲緝治邊防。

    整肅驕慢計者。剴切周詳。誠一不二如此。

    軾因。擒鬼章。論西羌夏人事宜答刂子。曰。夫阿里骨董氈之賊臣也。挾契丹公主以弒其君之二妻。董氈死。匿喪不發。逾年衆定。乃詐稱嗣子僞書鬼章溫奚谷心等名。以請於朝。當時執政。若且令邊臣審問鬼章等。以阿里骨當立不立。若朝廷從汝請。遂授節鉞。阿里骨直汝主矣。汝能臣之如董氈乎。若此等無詞。則是諸羌心服。既立之後。必能統一都部。吾又何求。

    若其不服。則釁端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國三公。則吾分其思禮。各以一近上。使額命之鬼章等。各得所欲。宜亦無患。當時執政不深慮此。專以省事爲安。因其妄請。便授節鉞。阿里骨自知不當立。而憂鬼章之討也。故欲借力於西夏以自重。於是始有解仇結好之謀。

    而鬼章亦不平朝廷之以賊臣君我也。故怒而盜邊。夏人知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謂前後致寇之由。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

    宋史阿里骨傳曰。董氈病革。召諸酋領至青唐曰。吾一子已死。唯阿里骨母嘗事我。我視之如子。今將以種落付之。諸酋聽命。既嗣事。遣史修貢。元祐元年封寧塞郡公。二年遂逼

    鬼章。使率衆拒。洮州羌。結藥密者。使所部怯陵來告。裏骨執怯陵。結藥密懼。攜妻子南歸。

    鬼章又使其子結口瓦齒足入寇。八月鬼章就擒。檻送京師。尋赦之。聽招其子以自贖。元祐三年裏骨奉表謝罪。詔西河無復出兵。許貢奉如故。鬼章死。詔焚付其骨。

    和王晉卿並引

    元豐二年予得罪貶黃州。而駙馬都尉王銑亦坐累遠謫。不相聞者七年。予既召用。

    銑亦還朝。相見殿門外。感嘆之餘。作詩相屬。詞雖不甚工。然託物悲慨。厄窮而不怨。泰

    而不驕。憐其貴公子有志如此。故和其韻。欲使銑姓名。附見予詩集中。然亦不以示銑也。

    銑字晉卿。功臣全斌之後雲。

    先生飲東坡。獨舞無所屬。當時挹明月。對影三人足。醉眠草棘間。蟲虺莫予毒。

    醒來送歸雁。一寄千里目。悵然懷公子。旅食久不玉。欲書加餐字。遠託西飛鵠。

    謂言相濡沫。未足救溝瀆。吾生如寄耳。何者爲禍福。不如兩相忘。昨夢那可逐。

    上書得自便。歸老湖山曲。躬耕二頃田。自種十年木。豈知垂老眼。對此金蓮燭。

    公子亦生還。仍分刺史竹。賢愚有定分。尊俎守尸祝。文章何足雲。執技等醫卜。

    朝廷方西顧。羌滷驕未伏。遙知重陽酒。白羽落黃菊。羨君真將家。浮面氣可掬。

    何當請長纓。一戰河湟復。

    原選者評。似不經意而出。然句如堅城。而氣極和厚。蓋其老年詩境。造平淡如此。

    劉克莊。西園雅集圖跋。曰。本朝戚畹。惟李端願。王晉卿二駙馬好文喜士。世傳孫巨源。三通鼓。眉山公。金釵墜。之詞。想見一時風流醞藉。未幾。烏臺鞠詩案。賓主俱謫。

    邵長蘅曰。唐書令狐爲學士承旨。夜對禁中。撤金蓮花炬。送還院。按先生時爲學士。

    嘗召對便殿。宣仁撤御前金蓮燭。送歸院。或自述其事歟。

    次韻劉貢父叔侄扈駕

    玉堂孤坐不勝清。長羨枚鄒接長卿。只許隔牆聞置酒。時因議事得聯名。

    機雲似我多遺俗。廣受如君不治生。共託屬車塵土後。鈞天一餉夢中榮。

    和子由除夜元日省宿致齋三首

    江湖流落豈關天。禁省相望亦偶然。等是新年未相見。此身應坐不歸田。

    白髮蒼顏五十三。家人遙遣試春衫。朝回兩袖天香滿。頭上銀幡笑阿咸。

    當年踏月走東風。坐看春闈釒巢醉翁。白髮門生幾人在。卻將新句調兒童。

    次韻黃魯直畫馬試院中作

    少年鞍馬勤遠行。臥聞齕草風雨聲。見此忽思短策橫。十年髀肉磨欲透。

    那更陪君作詩瘦。不如芋魁歸飯豆。門前欲嘶御史驄。詔思三日休老翁。

    羨君懷中雙橘紅。

    原選者評。此格乃。禁臠。所謂。促句換韻。者。唐詩惟岑參有之。後人遂以此爲。岑嘉州體。要其源固出於秦碑也。是須適然得之。不由作意。令轉換承接。不可增減。方稱人妙。此篇次韻自然。又且奇氣勃窣。實較黃庭堅原唱爲更勝。

    餘與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領貢舉事。

    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詩送之

    與君相從非一日。筆勢翩翩疑可識。平生謾說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

    我慚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責。青袍白糹寧五千人。知子無怨亦無德。

    買羊沽酒謝玉川。爲我醉倒春風前。歸家但草凌雲賦。我相夫子非臞仙。

    原選者評。養痾漫筆之語似不足取信。觀詩中。筆勢翩翩疑可識。一句可證。以試正人。豈肯於糊名易書之時。暗通關節。以示恩者乎。委之於天而勉之以無怨。且期之以。夫子非月瞿仙。切磋之誼。愛戀之忱。不當如是耶。

    養痾漫筆曰。元祐中東坡知貢舉。李方叔就試。將鎖院。坡緘封一簡。令叔黨持與方叔。

    值方叔出。其僕受簡。置几上。有頃章子厚二子。曰持。曰援者。來取簡。竊觀。乃。揚雄優於劉向論。一篇二章。驚喜攜之以去。方叔歸。求簡不得。知爲二章所竊。悵惋不敢言。已而果出此題。二章皆模仿坡作。方叔幾於擱筆。及拆號。坡意魁必方叔也。乃章援。第十名文意與魁相似。乃章持。坡失色。二十名間一卷頗奇。坡謂同列。曰。此必方叔。視之乃葛敏修。而方叔竟下第。坡出院。聞其故。大嘆。恨作詩送其歸所。謂。平生漫說古戰場。過眼空迷日五色。者是也。

    慶源宣義王丈。以累舉得官。爲洪雅主簿。雅州戶掾。

    遇吏民和家人。人安樂之。既謝事。居眉之青神瑞草橋。

    放懷自得。有書來求紅帶。既以遺之。且作詩爲戲。

    請黃魯直。秦少游各爲賦一首。爲老人光華

    青山半作霜葉枯。遇民如兒吏如奴。吏民莫作官長看。我是識字耕田夫。

    妻唬兒號刺史怒。時有野人來挽須。拂衣自注下下考。芋魁飯豆吾豈無。

    歸來瑞草橋邊路。獨遊還佩平生壺。慈姥巖前自喚渡。青衣江畔人爭扶。

    今年蠶市數州集。中有遺民懷衤誇襦。邑中之黔相指似。白髯紅帶老不癯。我欲西歸卜鄰舍。隔牆拊掌容歌呼。不學山王乘駟馬。回頭空指黃公壚。

    原選者評。分明表出陽城。何易於一輩人物。非此筆力。莫能傳其人。

    。王直方詩話。曰。與王慶源詩起六句山谷雲。庭堅最愛此數韻。

    林子仁曰。謹按蘇叔黨所作王元直墓表雲。初季父慶源官於雅州。以論事不合取官長怒。即謝病去。詩中雲刺史怒指此。

    送錢穆父出守越州二首

    簿書常苦百憂集。樽酒今應一笑開。京兆從教思廣漢。會稽聊喜得方回。

    若耶溪水雲門寺。賀監荷花空自開。我恨今猶在泥滓。勸君莫棹酒船回。

    原選者評。錢勰出守越州。因坐奏獄空不實。亦由與安石輩不相能。故前作以趙廣漢。郗忄音爲比。次作點竄李詩語。無窮清新。

    臥病逾月。請郡不許。復直玉堂。十一月一日鎖院。

    是日苦寒。詔賜官燭法酒。書呈同院

    微霰疏疏點玉堂。詞頭夜下攬衣忙。分光玉燭星辰爛。拜賜宮壺雨露香。

    醉眼有花書字大。老人無睡漏聲長。何時卻逐桑榆暖。社酒寒燈樂未央。

    原選者評。方回曰。中四句。氣焰逼人。

    木山並引

    吾先君子嘗蓄木山三峯。且爲之記與詩。詩人梅二丈聖俞。見而賦之。今三十年矣。

    而猶子千乘。又得五峯。益奇。因次聖俞韻。使並刻之其側。

    木生不願回萬牛。願終天年僕沙洲。時來幸逢河伯秋。掀然見怪推不流。

    蓬婆雪嶺巧雕鎪。蟄蟲行蟻爲豪酋。阿咸大膽忽持去。河伯好事不汝尤。

    城中古沼浸坤軸。一林瘦竹吾菟裘。二頃良田不難買。三年榿木行可槱。

    會將白髮對蒼山獻。魯人不厭東家丘。

    原選者評。次梅詩韻。即效其體格。炯炯清立。

    。藝苑雌黃。曰。木山詩三年榿木。行可槱。榿字人少有識者。遍尋字書。亦皆無之。蜀中多此木。詢之蜀人。則相傳以爲區宜切。按。杜陵有。覓榿木詩。雲。飽聞榿木三年大。注。蜀人以榿爲薪。三年可燒。又。堂成。詩云。榿林礙日吟風葉。注。榿木下材。止可充薪而已。惟蜀地最宜種。送千乘千能兩侄還鄉

    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譬如飲不醉。陶然有餘歡。君看龐德公。白首終泥蟠。

    豈無子孫念。顧獨遺以安。鹿門上冢回。牀下拜龍鸞。躬耕竟不起。耆舊節獨完。

    念汝少多難。冰雪落綺紈。五子如一人。奉養真色難。烹雞獨饋母。自饗苜蓿槃。

    口腹雖累人。寧我食無肝。西來四千裏。敝袍不言寒。秀眉似我兄。亦復心閒寬。

    忽然舍我去。歲晚留餘酸。我豈軒冕人。青雲意先闌。汝歸蒔松菊。環以青琅玕。

    榿陰三年成。可以掛吾冠。清江入城郭。小圃生微瀾。相從結茅舍。曝背談金鑾。

    原選者評。一篇大旨。起四句。道盡預想歸田之樂。說到曝背談金鑾。津津有味。

    卷三十九

    眉山蘇軾詩八

    次韻王定國得晉卿酒相留夜飲

    短衫壓手氣橫秋。更著仙人紫綺裘。使我有名全是酒。從他作病且忘憂。

    詩無定律君應將。醉有真鄉我可侯。且倒餘樽盡今夕。睡蛇已死不須鉤。

    書王定國所藏煙江疊嶂圖

    江上愁心千疊山。浮空積翠如雲煙。山耶雲耶遠莫知。煙空雲散山依然。

    但見兩崖蒼蒼暗絕谷。中有百道飛來泉。縈林絡石隱復見。下赴谷口爲奔川。

    川平山開抔麓斷。小橋野店依山前。行人稍度喬木外。漁舟一葉江吞天。

    使君何從得此本。點綴毫末分清妍。不知人間何處有此境。徑欲往買二頃田。

    君不見武昌樊口幽絕處。東坡先生留五年。春風搖江天漠漠。暮雲卷雨山娟娟。

    丹楓翻鴉伴水宿。長松落雪驚醉眠。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

    江山清空我塵土。雖有去路尋無緣。還君此畫三嘆息。山中故人應有招我歸來篇。

    原選者評。竟是爲畫作記。然摹寫之神妙。恐作記。反不能如韻語之曲盡而有情也。君不見以下。煙雲卷舒。與前相稱。

    。許詩話。曰。畫山水詩。少陵數首。無人可繼者。惟東坡。煙江疊嶂圖。一首差近之。

    王晉卿所藏。著色山。 二首錄一首

    漂緲營丘水墨仙。浮空出沒有無間。爾來一變風流盡。誰見將軍著色山。

    王晉卿作。煙江疊嶂圖。僕賦詩十四韻。晉卿和之。

    語特奇麗。因複次韻。不獨紀其詩畫之美。亦爲道其出處。

    契闊之故。而終之以不忘在莒之戒。亦朋友忠愛之義也

    山中舉頭望日邊。長安不見空雲煙。歸來長安望山上。時移事改應潸然。管絃去盡賓客散。惟有馬埒編金泉。渥窪故自千里足。要飽風雪輕山川。

    屈居葦屋啗棗脯。十年俯仰龍旂前。卻因瘦病出奇骨。鹽車之厄寧非天。

    風流文采磨不盡。水墨自與詩爭妍。畫山何必山中人。田歌自古非知田。

    鄭虔三絕君有二。筆勢挽回三百年。欲將巖谷亂窈窕。眉峯修嫮誇連娟。

    人間何有春一夢。此身將老蠶三眠。山中幽絕不可久。要作平地家居仙。

    能令水石長在眼。非君好我當誰緣。願君終不忘在莒。樂時更賦。囚山篇。

    原選者評。王詵和詩有云。愛詩好畫本天性。輞口先生疑宿緣。會當別寫一匹煙霞境。

    更應消得玉堂醉筆揮長篇。蓋亦自得意於詩畫之工也。及軾復和此詩。詵亦復有答謝之作。

    有云。玉堂故人相與厚。意使嫫母齊聯娟。豈知憂患耗心力。讀書懶去但欲眠。又云。更得新詩寫珠玉。勸我不作區中緣。佩服忠言匪論報。短章重次木瓜篇。特以答其不忘在莒之戒焉。詵自遠謫還朝詩。故舉囚山賦以相戒勉。其雲。鄭虔三絕君有二。筆勢挽回三百年。則所以譽之者亦至矣。

    夜直玉堂攜李之儀端叔詩百餘首讀至夜半。書其後

    玉堂清冷不成眠。伴直難呼孟浩然。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

    愁侵硯滴初含凍。喜入燈花欲鬥豔。寄語君家小兒子。他時此句一時編。

    原選者評。能使人愁。能使人喜。非好詩那得有此。故曰。可以參禪。

    。詩人玉屑。曰。東坡。跋李端叔詩。捲雲。暫借好詩消永夜。每逢佳處輒參禪。蓋端叔

    詩用意太過。參禪之語所以警之雲。

    方回曰。李之儀詩得意趣。頗深晦。非東坡不之察。故有是佳句。以孟浩然待之。非誇

    也。

    次韻秦少章和錢蒙仲

    碧畦黃隴稻如京。歲美人和易得情。鑑裏移舟天外思。地中鳴角古來聲。

    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二子有如雙白鷺。隔江相照雪衣明。

    原選者評。鑑裏。句即是老社。春水船如天上坐。之意。地中。句即是元微之。鼓角聲從地底回。之意。爐錘在胸。森秀別出。

    。容齋隨筆。曰。劉夢得。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白樂天以爲後之詩人。無復措詞。坡公仿之曰。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坡公天才。出語驚世。如。追和陶詩。真與之齊驅。獨此比夢得爲不侔。豈非絕唱寡和。理自應爾耶。

    。石林詩話。曰。讀古人詩多。意所喜處。誦憶之久。往往不覺誤用爲己語。若子瞻。山圍故國。二句。此非誤用。直是取舊句。縱橫役使。莫彼我爲辨耳。

    去杭州十五年復遊西湖用歐陽察判韻

    我識南屏金鯽魚。重來拊檻散齋餘。還從舊社得心印。似省前生覓手書。

    葑合平湖久蕪沒。人經豐歲尚凋疏。誰憐寂寞高常侍。老去狂歌憶孟諸。

    原選者評。蕪沒凋疏。人地依然如故。而俯仰已成今昔感愴何限。軾自再至杭。值水旱迭逢。飢疫並作。於是免上供米糶。常平義倉作飠亶粥。設病坊。浚二河。完六井。去葑田。築湖堤。

    凡所惠養杭民者。至周且備。而蕪沒者使之通。凋疏者令之起。此其爲君子之用心。不徒寄之感嘆者也。趙堯卿謂公遊壽星院。入門便悟有前生我已到杭州之句。引之以與此詩。似省前生覓手書。一語。相印證。稱爲異人。抑思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初不在此。即是省前生。詩人之語。豈必徵實。他日到惠州。亦有彷彿曾遊之句。何獨無解耶。

    。冷齋夜話。曰。東坡錢塘詩曰。我識南屏金鯽魚。似童稚語。然是記一時之事。西湖南屏山興教寺池有鯽十餘尾。金色。道人齋餘。爭倚檻投餅餌爲戲。東坡習西湖久。故寓於詩詞耳。

    。復齋漫錄。曰。誰憐寂寞高常侍。老去狂歌憶孟諸。高適有兩詩言孟諸。其一雲。朝臨孟諸上。忽見芒碭間。赤帝終已矣。白雲長不還。其後又有。封丘詩。雲。我本漁樵孟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乍可狂歌草澤中。寧堪作吏風塵下。東坡所用乃後一篇也。

    。東坡先生年譜。曰。元祐四年三月。內累章請郡除龍圖閣學士知杭州。以七月三日到杭州任。謝表雲。江山故國。所至如歸。父老遺民。與臣相問。以先生去杭州十五年。故有是語耳。

    。蘇長公外紀。曰。錢塘西湖壽星寺。先生作郡亻卒。日始與參寥子同登方丈。即顧謂參寥子曰。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歷者。自此上至懺堂。當有九十二級。遣人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生山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後每至即解衣盤礴。久而始去。

    送子由使契丹

    雲海相望寄此身。那因遠適更沾巾。不辭驛騎凌鳳雪。要使天驕識鳳麟。

    沙漠回看清禁月。湖山應夢武林春。單于若問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

    原選者評。末用唐李揆事。非以第一人相矜誇。正是臨別而望其遄歸之意。

    文登蓬萊閣下。石壁千丈。爲海浪所戰。時有碎裂。

    淘灑歲久。皆圓熟可愛。士人謂此彈子渦也。

    取數百枚。以養石菖蒲。且作詩遺垂慈堂老人

    蓬萊海上峯。玉立色不改。孤根捍滔天。雲骨有破碎。陽侯殺廉角。陰火發光採。

    壘壘彈丸間。瑣細或珠琲。閻浮一漚耳。真妄果安在。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垂慈老人眼。俯仰了大塊。置之盆盎中。日與山海對。明年菖蒲根。連絡不可解。

    儻有蟠桃生。旦暮猶可待。

    原選者評。袖中東海語。至奇而理至平。進於。易。則天在山中。通於禪則一毫端現寶王剎也。

    黃庭堅曰。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此詩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韻終不勝。

    參寥上人初得智果院。會者十六人。分韻賦詩。得心字

    漲水返舊壑。飛雲思故岑。念君忘家客。亦有懷歸心。三間得幽寂。數步藏清深。

    攢金盧橘塢。散火楊梅林。茶筍盡禪味。松杉真法音。雲崖有淺井。玉醴常半尋。

    遂名參寥泉。可濯幽人襟。相攜橫嶺上。未覺衰年侵。一眼吞江湖。萬象涵古今。

    願君更小築。歲晚解吾簪。

    原選者評。僧潛臨平道中詩。軾一見而刻諸石。其後謫黃。則潛自武陵訪之。軾館之東坡。

    至是又爲卜精舍居潛。及軾南遷。猶有專使往返。且有欲轉海相訪之詞。墨莊漫錄。雲。呂溫卿爲浙漕。屢起大獄。復欲網羅參寥。參寥本名曇潛。東坡改之曰。道潛。呂索牒勘驗。竟坐刑還俗。編管袞州。蓋亦以湖上懷軾之詩。坐語含刺譏故也。建中靖國間。始因曾子開得還初服。歸老江湖。軾平生多方外交。而於潛尤有深契焉。故此詩有歲晚解吾簪之言。而惠州寄詩。猶雲未嘗一日忘湖山也。

    參寥。泉銘序。曰。餘謫居黃。參寥子不遠數千裏。從餘於東坡。留期年。嘗與同遊武昌之西山。夢相與賦詩。有云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語甚美而不知其所謂。其後七年。餘出守錢塘。參寥子在焉。明年卜智果精舍居之。又明年新居成。而餘以寒食去郡。實來告行。舍下舊有泉出石間。是月又鑿石得泉加冽。參寥子擷新茶。鑽火煮泉而瀹之。笑曰。是見於夢九年。衛公之爲靈也久矣。坐人皆悵然嘆息。有知命無求之意。乃名之參寥泉。

    。參寥集。曰。餘初入智果院。蘇翰林率賓客相送者十六人。各賦詩一章。用。圓覺經。雲以。大圓覺爲我伽藍。身心安居。平等性智。爲韻。

    故周茂叔先生濂谿

    世俗眩名實。至人疑有無。怒移水中蟹。愛及屋上烏。坐令此谿水。名與先生俱。

    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因拋彭澤來。偶似西山夫。遂即世所知。以爲谿之呼。

    先生豈我輩。造物乃其徒。應同柳州柳。聊使愚谿愚。

    原選者評。作詩以頌大儒風格。倍加峻潔。如曰。先生本全德。廉退乃一隅。不煩言而得其體要。前後佈置。鏗然韻流。無一毫道學詩習氣也。周子自題。濂奚谷書堂。詩曰。吾樂蓋易足名。濂以自箴詩。蓋本此爲說。

    。林下偶談。曰。山谷稱周濂溪。胸次如光風霽月。又云。西風壯士淚。多爲程顥滴。東坡爲濂溪詩云。夫子豈吾輩。造物乃其徒。蓋蘇氏師友未嘗不起敬於周程如此。惜手後因嘻笑而成仇敵也。

    。宋史。道學傳。曰。周敦頤字茂叔。道州營道人。熙寧初爲廣東轉運判官。提點刑獄。以疾求知南康軍。因家廬山蓮花峯下。前有溪谷。合於湓江。取營道所居濂溪以名之。

    施元之曰。周茂叔先生子燾。字次元。公守杭。次元爲兩浙轉運。同在錢塘。爲賦此詩。

    次韻子由使契丹至涿州見寄四首錄二首

    胡羊代馬得安眠。窮髮之南共一天。又見子卿持漢節。遙知遺老泣山前。

    氈毳年來亦甚都。時時鳥夬舌問三蘇。那知老病渾無用。欲向君王乞鏡湖。

    原選者評。轍寄詩云。誰將家集過燕都。每被行人問大蘇。莫把文章動蠻貊。恐妨談笑臥江湖。軾和之語語相叫應。古人和詩有不次韻。而但和其意者。未有次韻而各不相顧者。此詩亦其一證也。

    。宋史。蘇轍傳。曰。其使契丹也。館客能誦其。茯苓賦。及洵。軾文雲。

    。澠水燕談。曰。張芸叟奉使大遼。宿幽州館中。有題蘇子瞻。老人行。於壁間者。聞范陽書肆亦刻子瞻詩數十篇。謂之。大蘇集。子瞻名重當代。至遠人敬服如此。

    。香祖筆記。曰。昔閱高麗史。愛其臣金富軾之文。又兄弟一名軾。一名轍。疑其當宣和時。去元祐未遠。何以已竊取眉山二公之名。讀。遊宦紀聞。雲。徐兢以宣和六年使高麗。密訪其兄弟。命名之意。蓋有所慕。文章動蠻貊。語不虛雲。

    次韻劉景文周次元寒食同遊西湖

    絮飛春減不成年。老境同乘下瀨船。藍尾忽驚新火後。遨頭要及浣花前。

    山西老將詩無敵。洛下書生語更妍。共向北山尋二士。畫橈鼉鼓聒清眠。

    原選者評。湘素雜記。曰。蘇鶚演義。雲。今人以酒巡匝爲啉尾。即再命其爵也。雲。南朝有異國進貢藍牛。其尾長三丈。一雲。藍穎水牛其尾三丈。時人仿之。以爲酒令。今兩盞。從其簡也。此皆非正行酒巡匝。即重其盞。蓋慰勞其得酒在後也。又啉雲者貪也。謂處於座末。

    得酒最晚。腹養於酒。既得酒巡匝。更貪婪之。故曰啉尾。啉。字從口。是明貪婪之意。此說近之。餘觀宋景文公。守歲。詩云。迎新送故只如此。且盡燈前婪尾杯。又云。稍倦持螯手。猶殘婪尾觴。又東坡。寒食。詩云。藍尾忽驚新火後。遨頭要及浣花前。注引樂天。寒食。詩云。三杯藍尾酒。一膠牙餳。乃用。藍。字。蓋婪。藍一也。

    次韻林子中王彥祖唱酬

    蚤知身寄一漚中。晚節尤驚落木風。昨夢已論三世事。歲寒猶喜五人同。

    雨餘北固山圍坐。春盡西湖水日英空。差勝四明狂監在。更將老眼犯塵紅。原選者評。軾帥杭。代林希。及去杭。希復來替其去杭。時希蓋守潤也。北固在潤。西湖在杭。點綴無一泛設。

    壽星院寒碧軒

    清風肅肅搖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紛紛蒼雪落夏簟。冉冉綠霧沾人衣。

    日高山蟬抱葉響。人靜翠羽穿林飛。道人絕粒對寒碧。爲問鶴骨何緣肥。

    原選者評。語。語兀傲。自喜拔俗千尋。

    。二老堂詩話。曰。蘇文忠公詩。初若豪邁天成。其實關鍵甚密。再來杭州。壽星院寒碧軒。詩。句句切題。而。未嘗拘清風肅肅。四句。寒碧各在其中。第五句。日高山蟬抱葉響。頗似無意。而杜詩云。抱葉寒蟬靜。並葉言之寒。亦在其中矣。人靜翠羽穿林飛。固不待言。末句卻說破。道人絕粒對寒碧。爲問鶴骨何緣肥。其妙如此。

    題楊公春蘭

    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時聞風露香。蓬艾深不見。

    丹青寫真色。欲補。離騷傳。對之如靈均。冠佩不敢燕。

    原選者評。熊濃意遠。餘味曲色。故得騷經之流韻。

    次韻曹輔寄壑源試焙新芽

    仙山靈草溼行雲。洗遍香肌粉未勻。明月來投玉川子。清風吹破武林春。

    要知玉雪心腸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戲作小詩君勿笑。從來佳茗似佳人。

    原選者評。豔體作茶詩。似不相稱者。結句特爲點出。

    方回曰。此謂壑源新茶。自如玉雪。不似餅茶。團茶。外若膏油之沃也。故云。佳茗似佳

    人。

    。苕溪漁隱叢話。曰。壑源諸處私焙茶。其絕品亦可敵官焙。自昔至今。亦皆入貢。其流

    販四方。悉私焙茶耳。東坡。和曹輔。詩。稱道壑源茶。蓋壑源與北苑爲鄰。山阜相接。才二里許。其茶甘香。特在諸私焙之上。

    次韻劉景文登介亭

    澤國梅雨餘。衰年困蒸溽。高堂磨新磚。頗覺利腰足。松根百尺井。兩綆飛淨淥。

    流觴聚兒童。一笑爲捧腹。清風信可御。剛氣在巖麓。始知共此世。物外無三伏。

    長歌入雲去。不待弦管逐。西湖真西子。煙樹點眉目。濤江少醞藉。高浪翻飛屋。

    俛仰拊四海。百世飛鳥速。遠追錢氏餘。近吊祖侯躅。吾生如寄耳。寸晷輕尺玉。誰似劉將軍。逸韻謝邊幅。千言一揮手。五車不再讀。春山品 彩雞舞。月峽哀猿哭。

    朝先起。暮與寒將

    蟲 續。我老廢吟哦。賴君時擊觸。從今事遠覽。發軔此幽谷。

    清遊得三昧。至樂謝五欲。莫作狂道士。氣壓劉師服。

    原選者評。長篇次韻。觸如志。中間題品。江湖復有此卓傑之詞。抑何秀氣磅礴。

    。鹹淳臨安志。曰。介亭在鳳凰山。熙寧中郡守祖無擇作。天風冷然。有縹緲憑虛之意。

    袁公濟和複次韻答之

    昏昏墮醉夢。奈此六月溽。君詩如清風。吹我朝睡足。登臨得佳句。江白照湖淥。

    袖手獨不言。默稿已在腹。是時風雨過。靄靄雲歸麓。疏星帶微月。金火爭見伏。

    惜哉此清景。變滅不可逐。歸來讀君詩。耿耿猶在目。卻思少年日。聲價爭場屋。

    文如翻水成。賦作叉手速。秋風起鴻雁。我亦繼華躅。那知君蹭蹬。獨泣荊山玉。

    相見南新道。青衫垂破幅。蚤知事大繆。恨不十年讀。莫嫌馮唐老。終勝賈誼哭。

    今年復爲僚。舊好許重續。升沉何足道。等是蠻與觸。共爲湖山主。出入窮澗谷。

    衆馳君不爭。人棄我所欲。何時神武門。相約掛冠服。

    原選者評。此作專就和詩上用意。與前作無一筆相犯。衆馳君不爭。二句。收速通篇。神完氣足。

    安州老人食蜜歌

    安州老人心似鐵。老人心肝小兒舌。不食五穀惟食蜜。笑指蜜蜂作檀越。

    蜜中有詩人不知。千花百草爭含姿。老人咀嚼時一吐。還引世間癡小兒。

    小兒得詩如得蜜。蜜中有藥治百疾。正當狂走捉風時。一笑看詩百憂失。

    東坡先生取人廉。幾人相歡幾人嫌。恰似飲茶甘苦雜。不如食蜜中邊甜。

    因君寄與雙龍餅。鏡空一照雙龍影。三吳六月水如湯。老人心似雙龍井。

    原選者評。遊戲三昧。掣電機鋒。合之以成絕世奇作。昔軾嘗引佛言。譬如食蜜。中邊皆甜之語。以論陶柳詩。謂人食五味。知其甘苦皆是能分別其中邊者。百無一二也。如此篇。其亦詩之中邊皆甜者乎。

    。志林。曰。蘇州仲殊師利長老。能文善詩及歌詞。皆操筆立就。予曰。此僧胸中無一毫髮事。故與之遊。

    。中吳紀聞。曰。殊初爲士人。嘗與鄉薦。其妻以藥毒之。遂棄家爲僧。工於長短句。東坡先生與之往來甚厚。時時食蜜。解其藥。人號。蜜殊。

    。老學庵筆記。曰。族伯父彥遠言。少時識仲殊長老。東坡爲作。安州老人食蜜歌。者。一日與數客過之。所食皆蜜也。豆腐。麪筋。牛乳之類。皆漬蜜食之。客多不能下。惟東坡性亦酷嗜蜜。能與之共飽。次韻蘇伯固主簿重九

    雲間朱袖拂雲和。知是長松掛女蘿。髻重不嫌黃菊滿。手香新喜綠橙搓。

    墨翻衫袖吾方醉。紙落雲煙子患多。只有黃雞與白日。玲瓏應識使君歌。

    原選者評。苕溪漁隱叢話。曰。商玲瓏。餘杭歌者。樂天作郡。日賦歌與之。雲。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黃雞催唱丑時雞。白日催年酉前沒。東坡用此歌。夜飲次韻畢推官。雲。紅燭照庭嘶馬要。黃雞催曉唱玲瓏。又。次韻蘇伯固。雲。只有黃雞與白日。玲瓏應識使君歌。

    次韻楊公濟梅花十首錄二首

    相逢月下是瑤臺。藉草清樽連夜開。明日酒醒應滿地。空令飢鶴啄莓苔。

    縞君

    巾 練帨玉川家。肝膽清新冷不邪。穠李爭春猶辦此。更教踏雪看梅花。

    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

    原選者評。淺語遙情。

    。苕溪漁隱叢話。曰。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此退之早春詩也。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桔綠時。此子瞻初冬詩也。二詩意同而詞殊。皆曲盡其妙。

    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錄二首

    人去殘英滿酒尊。不堪細雨溼黃昏。夜寒那得穿花蝶。知是風流楚客魂。

    春入西湖到處花。君

    巾 腰芳草抱山斜。盈盈解佩臨煙浦。脈脈當壚傍酒家。

    予去杭十六年而復來。留二年而去。

    平生自覺出處老少。粗似樂天。雖才名相遠。

    而安分寡求。亦庶幾焉。三月六日。來別南北山諸道人。

    而下天竺惠淨師以醜石贈行。作三絕句

    當年衫鬢兩青青。強說重臨慰別情。衰發祗今無可白。故應相對話來生。

    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便從洛社休官去。猶有閒居二十年。在郡依前六百日。山中不記幾回來。還將天竺一峯去。欲把雲根到處栽。

    原選者評。三詩宛轉關生。情曲意密。綿邈尺素。軾以巳已七月至杭。以辛未三月去杭。卻是六百日。其贈唐詩。我在錢塘六百日。山中暫來不暖席。意與此同。皆用白詩語意也。

    。王直方詩話。曰。東坡平日最愛樂天之爲人。而坡在錢塘與樂天所留歲月略相似。其詩云。在郡依前六百日。者是也。

    趙次公曰。在錢塘六百日。雖是紀實。暗使白樂天詩。在郡六百日。遊山十二回。也。西湖遊覽志。曰。杭州之美得白。蘇而益章。考其治績。性情。往往酷似樂天。詩云。閭里固宜勤撫卹。樓臺亦要數躋攀。子瞻亦云。細雨晴時一百六。畫橈鼉鼓莫違民。樂天詩云。笙歌委曲聲延耳。金翠動搖光照身。子瞻亦云。剩看新翻眉倒暈。未應泣別臉消紅。樂天詩云。故伎數人頻問訊。新詩兩首倩流傳。子瞻亦云。休驚歲歲年年貌。且對朝朝暮暮人。樂天。取天竺奇石受代。詩云。唯向天竺山。取得兩片石。子瞻亦云。還將天竺一峯去。

    欲把雲根到處栽。蓋子瞻景慕惟在樂天。故摹擬之詞。比比歌詠。如雲。出處依稀似樂天。敢將衰朽較前賢。殆有夢寐羹牆之想矣。

    贈武道士彈賀若

    清風終日自開簾。涼月今霄肯掛檐。琴裏若能知賀若。詩中定合愛陶潛。

    原選者評。續湘山序錄。曰。宮詞中十小調子。乃隋賀若弼所撰。其聲與意及用指取聲之法。古今無能加者。士調者。一曰。不博金。二曰。不換玉。三曰。夾泛。一說。泛峽吟。四曰。越溪吟。五曰。越江吟。六曰。孤猿吟。一說。孤憤吟。七曰。清夜吟。八曰。葉下聞蟬吟。九曰。三清。外一調最優古。忘其名。琴家祗命曰。賀若。

    元祐六年六月。自杭州召還。汶公館我於東堂。

    閱舊詩卷。次諸公韻三首

    半熟黃梁日未斜。玉堂陰合手栽花。卻尋三十年前味。未飯鍾時已飯茶。

    夢覺還驚屧響廊。故人來炷影前香。鬢須白盡成何事。一帖空存老遂良。

    尺一東來喚我歸。衰年已迫故山期。文章曹植今堪笑。卻卷波瀾入小詩。

    西湖秋涸。東池魚窘甚。因會客。呼網師遷之西池。

    爲一笑之樂。夜歸。被酒不能寐。戲作放魚

    東池浮萍半黏塊。裂碧跳青出魚背。西池秋水尚涵空。舞闊搖深吹荇帶。

    吾僚有意爲遷居。老守縱饞那忍膾。縱橫爭看銀刀出。瀺灂初驚玉花碎。

    但愁數罟損鱗鬣。未信長堤隔濤瀨。氵歲氵歲發發須臾間。圉圉洋洋尋丈外。安知中無蛟龍種。尚恐或有風雲會。明年春水漲西湖。好去相忘渺淮海。

    原選者評。忽想到蛟龍雲雨。覺通篇字鏤句琢。盡成澎湃之觀。

    複次放魚韻答趙承議陳教授

    擾擾萬生同一塊。搶榆不羨培風背。青丘已吞雲夢芥。黃河復繚天門帶。

    長譏韓子隘且陋。一飽鯨魚何足膾。東坡也是可憐人。披抉泥沙收細碎。

    逝將歸修八節灘。又欲往釣七里瀨。正似此魚逃網中。未與造物遊數外。

    且將新句調二子。湖上秋高風月會。爲君更喚木腸兒。腳釦兩舷歌小海。

    原選者評。現身說法又一變。以遊方之外爲高。是前篇。好去相忘渺淮海。一句轉語也。

    。藝苑雌黃。曰。次韻滕元發詩。雲。坐看青丘吞澤芥。按。子虛賦。雲。秋田乎青丘。

    傍徨乎海外。吞雲夢者。八九於其胸中曾不芥。芥。刺鯁也。非草芥之。芥。西湖詩亦

    有。青丘已吞雲夢芥。之說。皆非也。

    。容齋四筆。曰。坐看青丘吞澤芥。青丘已吞雲夢芥。用。芥。字可謂工新。乃以爲出處曾不芥。非草芥之。芥。如此論文章。其意見亦淺矣。

    九月十五日觀月聽琴西湖示坐客

    白露下衆草。碧空卷微雲。孤光爲誰來。似爲我與君。水天浮四坐。河漢落酒樽。

    使我冰雪腸。不受麴櫱醺。尚恨琴有弦。出魚亂湖紋。哀彈奏舊曲。妙耳非昔聞。

    良時失俯仰。此見寧朝昏。懸知一生中。道眼無由渾。

    原選者評。月色之明。琴聲之清。誦詩以當。臥遊亦得。

    泛潁

    我性喜臨水。得潁意甚奇。到官十日來。九日河之湄。吏民笑相語。使君老而癡。

    使君實不癡。流水有令姿。繞郡十餘里。不駛亦不遲。上流直而清。下流曲而漪。

    畫船俯明鏡。笑問汝爲誰。忽然生鱗甲。亂我須與眉。散爲百東坡。頃刻覆在茲。

    此豈水薄相。與我相娛嬉。聲色與臭味。顛倒眩小兒。等是兒戲物。水中少磷緇。

    趙。陳兩歐陽。同參天人師。觀妙各有得。共賦泛潁詩。

    原選者評。楞嚴圓覺之理。慄裏香山之筆。昔沈敦謨引。傳燈錄。良价禪師過水觀影。倡曰。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以釋此詩。散爲百東坡。頃刻覆在茲。二語最爲得之。篇末。趙陳兩歐陽。句。時趙令畤在軾幕府。陳師道教授潁州。歐陽非木 。歐陽辯。則修之二子。皆適在穎也。韓退之孟郊墓銘雲。以昌其詩。舉此問王定國。

    當昌其身耶。昌其詩也。來詩下語未契。作此答之

    昌身如飽腹。飽盡還復飢。昌詩如膏面。爲人作容姿。不如昌其氣。鬱郁老不衰。

    雖雲老不衰。劫壞安所之。不如昌其志。志一氣自隨。養之塞天地。孟軻不吾欺。

    人言魏勃勇。股慄向小兒。何如魯連子。談笑卻秦師。慎勿怨謗讒。乃我得道資。

    淤泥生蓮花。糞壞出菌芝。賴此善知識。使我枯生荑。吾言豈須多。冷暖子自知。

    原選者評。志一氣隨。固是本諸孟子。而謗讒得道。則已與西銘憂戚玉成之旨協合矣。豈惟可與言詩。

    。困學紀聞。曰。謹勿怨謗讒。數句。此尹和靜所謂困窮拂鬱。能堅人之志。而熟人之仁也。詩曰。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施元之曰。王定國與吳正憲充。馮文簡京素善。而師友東坡。舒亶輩欲傾二公。因坡詩獄

    羅織定國。遂南行萬里。三年而歸。司馬溫公當國深器遇之。東坡在翰林以人言。力請郡去。

    未幾定國亦報罷。此詩自。慎勿怨謗才。以下。端爲定國發也。

    聚星堂雪並引

    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禱雨張龍公。得小雪。與客會飲聚星堂。忽憶歐陽文忠公作守

    時雪中約客賦詩。禁體物語。於艱難中特出奇麗。爾來四十餘年。莫有繼者。僕以老門生

    繼公後。雖不足追配先生。而賓客之美。殆不減當時。公之二子。又適在郡。故輒舉前令。

    各賦一篇。

    窗前暗響鳴枯葉。龍公試手行初雪。映空先集疑有無。作態斜飛正愁絕。

    衆賓起舞風竹亂。老守先醉霜松折。恨無翠袖點橫斜。祗有微燈照明滅。

    歸來尚喜更鼓暗。晨起不待鈴索掣。未嫌長夜作衣棱。卻怕初陽生眼纈。

    欲浮大白追餘賞。幸有回飈驚落屑。模糊檜頂獨多時。歷亂瓦溝栽一瞥。

    汝南先賢有故事。醉翁詩話誰續說。當時號令君聽取。白戰不許持寸鐵。

    原選者評。賦雪者。多以悠揚飄蕩取其韻。致此獨用生劖之筆。作硬盤之語。擺脫常態。匪徒以禁體物語。標奇競勝。

    。苕溪漁隱叢話。曰。六一居士守汝陰日。因雪會客賦詩。詩中。玉月。梨梅。練絮。

    。白舞。鵝鶴。銀。等字。皆請勿用。其後東坡居士出守汝陰。聚星堂雪。輒舉前令。自二公賦詩之後。未有繼之者。豈非難措筆乎。次前韻送劉景文

    白雲在天不可呼。明月豈肯留庭隅。怪君西竹八百里。清坐十日一事無。

    路人不識呼尚書。但見凜凜雄千夫。豈知入骨愛詩酒。醉倒正欲蛾眉扶。

    一篇向人寫肝肺。四海知我霜鬢須。歐陽趙陳皆我有。豈謂夫子駕復迂。

    邇來又見三黜柳。共此暖熱餐氈蘇。酒餚酸薄紅粉暗。祗有潁水清而姝。

    一朝寂寞風雨散。對影誰念月與吾。何時歸帆泝江水。春酒一變甘棠湖。

    原選者評。情事曲折裁約。以人有韻之言。 俯仰。逸趣橫生。

    。石林詩話。曰。劉季孫能作七字詩。家藏書數千卷。爲杭州鈴轄。子瞻作守。深知之。後嘗以詩寄子瞻雲。四海共知霜鬢滿。重陽曾插菊花無。子瞻大喜。在潁州和季孫詩。所謂。一篇向人寫肝肺。四海知我霜鬢須。蓋記此也。

    次韻趙景貺春思且懷吳越山水

    歲華來無窮。老眼久矣靜。春風如繫馬。未動意先騁。西湖忽破碎。鳥落魚動鏡。

    縈城理枯瀆。放閘起膠艇。願君營此樂。官事何時竟。思吳信偶然。出處付前定。

    飄然不繫舟。乘此無盡興。醉翁行樂處。草木皆可敬。明朝遊北渚。急掃黃葉徑。

    白酒真到齊。紅裙已放鄭。

    原選者評。行樂處至於可敬。於此見賢者之澤長。是乃詩之有關名教者前路。名句紛沓。

    尤是窮力追新。

    小飲西湖懷歐陽叔弼兄弟。贈趙景貺。陳履常

    歲暮自急景。我閒方緩觴。歡飲西湖晚。步轉北渚長。地坐略少長。意行無澗岡。

    久知薺麥青。稍喜榆柳黃。盎盎春欲動。瀲瀲夜未央。水天鷗鷺靜。月霧松檜香。

    撫景方晼晚。懷人重淒涼。豈無一老兵。生念兩歐陽。我意正麋鹿。君才亦圭璋。

    此會不可再。此歡不可忘。

    原選者評。寫景以駢語入情。劉勰所謂。儷采百字之偶。者。可移以評此。

    送路都曹並引

    乖崖公在蜀。有錄曹參軍老病廢事。公責之曰。胡不歸。明日參軍求去。且以詩留

    別。其略曰。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公驚謝之曰。吾過矣。同僚有詩人。

    而吾不知。因留而慰薦之。予幼時。聞父老言。恨不問其姓名。今都曹路公以小疾求致仕。

    予誦此語。留之不可。乃採前人意作詩送之。並邀趙德麟。陳履常同賦一篇。積雪困桃李。春心誰爲容。淮光釀山色。先作歸意濃。我亦倦遊者。君思系疏慵。

    欲留耿介士。伴我衰遲蹤。吏課升斗積。崎嶇等鉛舂。那將露電身。坐待收千鍾。

    結髮空百戰。市人看先封。誰能搔白首。抱關望夕烽。子意亮已成。我言寧復從。

    恨無乖崖老。一洗芥蒂胸。我田荊溪上。伏臘亦粗供。懷哉江南路。會作林下逢。

    原選者評。一片愛才求友之意。津津亶亶。序雖援張詠爲說。然詠特不知參軍爲詩人耳。

    既知。則能留而慰薦之。軾知都曹矣。而於其致仕留之不可。故尤怊悵切情。

    。容齋三筆。曰。碑誌之作。本孝子慈孫欲以稱揚其父祖之功德。播之當時。而垂之後世。

    當直存其名字。無所避隱。然東漢諸銘。載其先代。多隻書官。自唐及本朝名人。文集所志。往往只稱君諱某字某。至於記序之文。亦然殆與求文揚名之旨。爲不相契。東坡先生。送路都曹詩。大略雲。結髮空百戰。市人看先封。誰能搔白首。抱關望夕烽。則路君之賢而不遇可知矣。然亦不書其名。使之少獲表見。又爲可惜也。

    送運判朱朝奉入蜀

    藹藹青城雲。娟娟娥眉月。隨我西北來。照我光不滅。我在塵土中。白雲呼我歸。

    我遊江湖上。明日溼我衣。岷峨天一方。雲月在我側。謂是山中人。相望了不隔。

    夢尋西南路。默數長短亭。似聞嘉陵江。跳破吹錦屏。送君無一物。清江飲君馬。

    路穿慈竹林。父老拜馬下。不用驚走藏。使者我友生。聽訟如家人。細說爲汝評。

    若逢山中友。問我歸何日。爲話腰腳輕。猶堪踏泉石。

    原選者評。五言換韻體制。最古。而後人少效之者。以其氣易斷。而情韻反減耳。此則累累然如貫珠。清妙之音。讀之百回不厭。

    淮上早發

    澹月傾雲曉角哀。山風吹水碧鱗開。此身定向江湖老。默數淮中十往來。

    在潁州與德麟同治西湖未成。改揚州。

    三月十六日湖成。德麟有詩見懷。次其韻

    太山秋毫兩無窮。鉅細本出相形中。大千起滅一塵裏。未覺杭潁誰雌雄。

    我在錢塘拓湖淥。大堤士女爭昌豐。六橋橫絕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

    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雲空。揭來潁尾弄秋色。一水縈帶昭靈宮。

    坐思吳越不可到。借君月斧修朣朧。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

    雷塘水乾禾黍滿。寶釵耕出餘鸞龍。明年詩客來弔古。伴我霜夜號秋蟲。

    原選者評。六橋橫絕。四句。都是實事。卻寫來異樣警動。前以杭之西湖。陪說潁之西湖。

    後以歐陽之自揚移潁比己之自潁改揚。都有天然證佐。會作佳談。構成絕唱。侯鯖錄。曰。歐公自揚州移汝州。作西湖詩云。都將二十四橋月。換得西湖十頃秋。後東坡復自汝移揚作詩云。二十四橋亦何有。換此十頃玻璃風。用歐公詩也。

    。鶴林玉露。曰。杭有西湖。而潁亦有西湖。皆爲遊賞之勝。而東坡連守二州。其初得潁也。有潁人在坐雲。內翰但只消遊湖中便可以了郡事。蓋言其訟簡也。秦少章因作一絕。獻之雲。十里荷花菡初。我公所至有西湖。欲將公事湖中了。見說官閒事亦無。東坡到潁有。謝執政啓。亦云。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典二邦。輒爲西湖之長。

    。鹹淳臨安志。曰。元祐中東坡既秦。開浚湖水。因以所積葑草。築爲長堤。起南訖北。橫跨湖面。綿亙數里。夾道雜植花柳。中爲六橋。行者便之。坡嘗賦詩云。六橋橫絕天漢上。北山始與南屏通。忽驚二十五萬丈。老葑席捲蒼煙空。嗣郡守林希榜曰。蘇公堤。楊慎曰。東坡先生在杭州。潁州。許州。皆開西湖。而杭之西湖。尤偉其詩。我在錢塘拓湖淥。六句。此詩史也。而注殊略。今按宋長編雲。杭本江海之地。水泉鹹苦。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故井邑日富。及白居易復浚西湖。所溉千餘頃。然湖水多葑。近歲廢而不理。

    湖中葑田積二十五萬餘丈。而水無幾矣。運河失湖水之利。則取給於江湖。湖渾濁多淤。河行闤闠中。三年一淘。爲市井大患。而六井亦幾廢。公始至。浚茅山鹽橋二河。以茅山一河專受江湖。以鹽橋一河。專受湖水。復造堰閘。以爲湖水蓄泄之限。然後潮水不入市間。至湖上。周視良久曰。今願去葑田。葑田如雲。將安所置之。湖南北三十里。環湖往來。終日不違。若取葑草積之湖中。爲長堤以通南北。則葑田去而行者便矣。堤成杭人名之曰。蘇公堤。雲。合是觀之。則公之有功杭人大矣。今閱公詩注甚略。故詳註之。

    雙石並引

    至揚州獲二石。其一綠色。岡巒迤邐。有穴達於其背。其一玉白可鑑。漬以盆水。置几案間。忽憶在潁州。日夢人請住一官府。榜曰。仇池。覺而誦杜子美詩曰。萬古仇池穴。潛通小有天。乃戲作小詩。爲僚友一笑。

    夢時良是覺時非。汲井埋盆故自癡。但見玉峯橫太白。便從鳥道絕峨眉。

    秋風與作煙雲意。曉日令涵草木姿。一點空明是何處。老人真欲住仇池。

    次韻蘇伯固遊蜀岡。送李孝博奉使嶺表

    新苗未沒鶴。老葉方翳蟬。綠渠浸麻水。白板燒松煙。笑窺有紅頰。醉臥皆華顛。

    家家機杼鳴。樹樹梨棗懸。野無佩犢子。府有騎鶴仙。觀風嶠南使。出相山東賢。

    渡江吊很石。遇嶺酌貪泉。與君步徙倚。望彼修連娟。願及南枝謝。早隨北雁翩。

    歸來春酒熟。共看山櫻然。

    原選者評。離離蔚蔚。雲霞澄鮮。

    。苕溪漁隱叢話。曰。遊蜀岡詩。造語全效退之城南聯句。新苗。八句。雖退之筆力。殆無以過之。行宿泗間見徐州張天驥次舊韻

    二年三躡過淮舟。 段還逢馬少遊。無事不妨長好飲。著書自要且窮愁。

    孤松早偃原非病。倦鳥雖還豈是休。更欲河邊幾來往。祗今霜雪已矇頭。

    近以月石硯屏獻子功中書。公復以涵星硯獻純父侍講。

    子功有詩。純父未也。復以月石風林屏贈之。

    謹和子功詩。並求純父數句

    紫潭出玄雲。翳我潭中星。獨有潭上月。倒掛紫翠屏。

    我老不看書。默坐養此昏花睛。時時一開眼。見此雲月眼自明。

    久知世界一泡影。大小真僞何足評。笑彼三子歐。梅。蘇。無事自作雪羽爭。

    故將屏硯送兩範。要使珠壁棲窗欞。大範忽長謠。語出月脅令人驚。

    小范當繼之。說破星心如雞嗚。牀頭復一月。下有風林橫。

    急送小范家。護此涵星泓。願從少陵博一句。山木盡與洪濤傾。

    原選者評。起八句連絡硯屏。瑰偉絕特。中間行以迤邐。舒而不迫。卻用少陵詩語一句結住。讀之更如有千百言在腕下也。

    次韻範純父涵星硯月石風林屏詩

    月次於房歷三星。鬥牛不神箕獨靈。簸搖桑榆盡西靡。影落蘇子硯與屏。

    天工與我兩厭事。孰居無事爲此形。與君持橐侍帷幄。同到溫室觀堯蓂。

    自憐太史牛馬走。伎等卜祝均倡伶。欲留衣冠掛神武。便擊雲水歸南溟。

    陶泓不稱管城沐。醉石可助平泉醒。故持二物與夫子。欲使妙質留天庭。

    但令滋液到枯槁。勿遣光景生晦冥。上書掛名豈待我。獨立自可當雷霆。

    我時醉眠風林下。夜與漁火同青熒。撫物懷人應獨嘆。作詩寄子誰當聽。

    原選者評。起句得勢後。乃舒緩其氣以副之。不煩繩削而自合。卷四十

    眉山蘇軾詩九

    次韻穆父尚書侍祠郊丘。瞻望天光。退而相慶。引滿醉吟

    千章杞梓蔭雲天。樗散誰收老鄭虔。喜氣到君浮白裏。豐年及我掛冠前。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太息何人知帝力。歸來金帛看赤貞肩。

    原選者評。氣偉採奇。望之又蔚然深秀。厥由風力之遒。

    。復齋漫錄。東坡言古今七言偉麗之句。永叔一聯雲。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

    閒。上句取李太白。長波瀉萬古。之句。東坡一聯雲。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

    上句取杜子美。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之句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雲。七言之偉麗者。子美雲。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爾後寂寥無聞焉。至永叔雲。蒼波萬古流不盡。白鳥雙飛意自閒。萬馬不嘶聽號令。諸番無事著耕耘。可以並驅爭先矣。先生亦云。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亦庶幾焉耳。

    郊祀慶成詩

    帝出乘昌運。天心予太平。文章三代繼。製作七年成。大祀乾坤合。剛辰日月明。

    泰壇朝掃地。魄寶夜垂精。仰御圓蒼蓋。環觀海嶽成。北流吞朔易。西極落欃槍。

    升燎靈光答。迴鑾瑞霧迎。需雲遍枯槁。解雨達句萌。可頌非天德。因箴亦下情。

    民言知有酌。帝謂本無聲。富國由崇儉。蘄年在好生。無心斯格物。克己自銷兵。

    化國安新政。孤臣反舊耕。還將清廟什。留與野人賡。

    原選者評。自元豐元年詳定郊祀禮文。至六年冬至。親祀圓丘。以太祖配。始罷天地合祭

    之禮。元祐五年廷臣集議。復定南郊並祀之儀。七年親郊。始行合祭。宋制三年一郊。軾以兵

    部尚書爲南郊鹵簿使。疏請嚴整儀仗。一時稱盛。合祭之禮。至紹聖元年。仍議罷。而軾則主

    合祭之說。然合祭亦僅行於是年耳。時宰執侍從進詩以賀。故有是詩。詩共十四韻。而自。可

    頌非天德。以下。俱作箴規之語。此所謂因事納規。不藉揚厲鋪張。以矜其華藻也。僕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寶也。王晉卿以小詩借觀。

    意在於奪。不敢不借。然以此詩先之

    海石來珠宮。秀色如蛾綠。坡陀尺寸間。宛轉陵巒足。連娟二華頂。空洞三茅腹。

    初疑仇池化。又恐瀛洲蹙。殷勤嶠南使。饋餉淮東牧。得之喜無寐。與汝交不瀆。

    盛以高麗盆。藉以文登玉。幽光先五夜。冷氣壓三伏。老人生如寄。茅舍久未卜。

    一夫幸可致。千里常相逐。風流貴公子。竄謫武當谷。見山應已厭。何事奪所欲。

    欲留嗟趙弱。寧許負秦曲。傳觀慎勿許。間道歸應速。

    原選者評。希代之寶。實是寫得出末用秦歸趙璧。恰與情事比附。意隨筆轉。如脫彈丸。

    趙次公曰。連娟二華頂。空洞三茅腹。二華。太華。少華也。古人謂造化削成。故於二華言頂。三茅。一名。句曲山。其腹中空虛。別有天地日月。載在。真誥。故於三茅則言腹也。

    。詩說雋永。曰。李贊皇好石。有。謝臨海守寄石詩。牛奇章亦好石。洛中闢地多得之。刻文可辨。近世東坡亦好之。有仇池石。程德孺所遺。其詩云。殷勤嶠南使。饋餉淮東牧。即今英石也。

    王晉卿示詩欲奪海石。錢穆父王仲至。

    蔣穎叔皆次韻穆至。二公以爲不可許。獨穎叔不然。

    今日穎叔見訪。親睹此石之妙。遂悔前語。

    僕以謂晉卿豈可終閉不予者。若能以韓幹二散馬易之者。蓋可許也。

    複次前韻

    相如有家山。縹緲在眉綠。誰雲千里遠。寄此一顰足。平生錦繡腸。蚤歲藜莧腹。

    從教四壁空。未遣兩峯蹙。吾今況衰病。義不忘樵牧。逝將仇池石。歸溯岷山瀆。

    守子不貪寶。完我無瑕玉。故人詩相戒。妙語予所伏。一篇獨異論。三佔從兩卜。

    君家畫可數。天驥紛相逐。風掠原野。電尾梢澗谷。君如許相易。是亦我所欲。

    今朝安西守。來聽陽關曲。勸我留此峯。他日來不速。

    原選者評。丹經墨史。拈出盡爲妙諦。筆上生花。

    趙次公曰。故人詩相戒。指錢穆父。王仲至之不欲予也。一篇獨異論。指蔣穎叔之慾予也。書曰。三人佔。則從二人之言。故以錢王可從。而蔣可違也。來聽陽關曲。穎叔將別而行。故云耳。

    欲以石易畫。晉卿難之。穆父欲兼取二物。

    穎叔欲焚畫碎石。乃複次前韻。並解二詩之意

    春冰無真堅。霜葉失故綠。晏鳥疑鵬萬里。蚿笑夔一足。二豪爭攘袂。先生一捧腹。明鏡既無臺。淨瓶何用蹙。盆山不可隱。畫馬無由牧。聊將置庭宇。何必棄溝瀆。

    焚寶真愛寶。碎玉未忘玉。久知公子賢。出語耆年伏。欲觀轉物妙。故以求馬卜。

    維摩既復舍。天女還相逐。授之無盡燈。照此久幽谷。定心無一物。法樂勝五欲。

    三峨吾鄉里。萬馬君部曲。臥雲行歸休。破賊看神速。

    原選者評。因有欲焚畫。碎石者。乃別爲踢淨瓶。燒木佛。添出一重公案。言下如有白毫大光。應念來感。豈止次韻之能怪變百出。

    趙次公曰。三峨吾鄉里。言真山。萬馬君部曲。言真馬。我有真山。則將臥雪。王有真馬。則用破賊。如此則假山不必愛。畫馬不必取也。

    生日劉景文以古畫松鶴爲壽。且貺佳篇。次韻爲謝

    問子一室間。寧有千里廓。塵心洗長松。遠意發孤鶴。生朝得此壽。死籍疑可落。

    微言在。參同。妙契藏九龠。故人有奇趣。逸想寄幽壑。霜枝謝寒暑。雲翮無前卻。

    何須構明堂。未羨巢阿閣。緬懷別時語。復作數日惡。詩腴固堪餐。字瘦還可愕。

    高標忽在眼。清夢瞭如昨。君今噲等伍。志與湛輩各。豈待相願言。方爲不朽託。

    子云老執戟。長孺終主爵。吾當追松喬。子亦鄙衛。霍。

    原選者評。松鶴爲壽。近於俗情。乃寫得古趣洋溢。固知才人之筆。無所不可。

    程德孺惠海中柏石。兼辱佳篇。

    輒復和謝

    嵐薰瘴染卻敷腴。笑飲貪泉獨繼吳。未欲連車收薏苡。肯教沉網取珊瑚。

    不知庾嶺三年別。收得曹溪一滴無。但指庭前雙柏石。要予臨老識方壺。

    原選者評。施元之曰。德孺名之元。持節嶺南。歸惠此石。故詩皆用嶺南事。德孺時爲主客郎中。

    送蔣穎叔帥熙河並引

    穎叔出使臨洮。軾與穆父。仲至同餞之。各賦詩一篇。以今我來思爲韻。致遄歸之意。

    軾得我字。

    西方猶宿師。論將不及我。苟無深入計。緩帶我亦可。承明正須君。文字粲藻火。

    自薦雖雲數。留行終不果。正坐喜論兵。臨老付邊鎖。新詩出談笑。僚友困掀簸。

    我欲歌杕杜。楊柳方婀娜。邊風事首虜。所得蓋幺麼。願爲魯連書。一射聊城笴。

    陰功在不殺。結草酬魏顆。

    原選者評。積其憤激。發以詼諧。起四句似謔似莊。言語妙天下。

    次韻吳傳正枯木歌

    天公水墨自奇絕。瘦竹枯松寫殘月。夢迴疏影在東窗。驚怪霜枝連夜發。

    生成變壞一彈指。乃知造物初無物。古來畫師非俗土。妙想實與詩同出。

    龍眠居士本詩人。能使龍池飛霹靂。君雖不作丹青手。詩眼亦自工識拔。

    龍眠胸中有千駟。不獨畫肉兼畫骨。但當與作少陵詩。或自與君拈禿筆。

    東南山水相招呼。萬象入我摩尼珠。盡將書畫散朋友。獨與長鋏歸來乎。

    原選者評。因吳詩而及李畫。因歌枯木。而及畫馬。軒然而來。翩然而往。隨意所到。總入元微。

    。苕溪漁隱從話。曰。東坡。題伯時書馬。雲。龍眼胸中有千駟。議者謂譏其無德再稱。

    餘意其不然。如文與可善作墨竹。故和癝癟谷。雲。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豈亦是譏之耶。又山谷。詠伯時。虎脊天馬圖。亦云。筆端那有此。千里在胸中。蓋言畫馬之妙。

    得之於心。應之於手。若輪扁之斫輪也。

    送範中濟經略侍郎。分韻賦詩。得先字。且贈以魚枕杯四。馬箠一。以元戎十乘以先啓行爲韻梁。李久樂禍。自焚豈非天。兩鼠鬥穴中。一勝亦偶然。謀初要百慮。善後乃萬全。

    廟堂選世將。範氏真多賢。仁風被宿麥。綠浪搖秦川。號令聳毛羽。先聲落虛弦。

    我家天一方。去路城西偏。投竿困障日。賣劍行歸田。贈君荊魚杯。副以蜀馬鞭。

    一醉可以起。毋令祖生先。

    原選者評。謀初善後。有無限經濟在。中濟能不負此。詩人以見其言必有中也。

    施元之曰。中濟以蔭歷官。元祐八年知慶州。中濟祖雍。仁宗時爲副樞。李元昊叛。拜鎮武節度使。知延州。又知永興軍。故曰。廟堂選世將。範氏真多賢。中濟在慶廣儲蓄城柵。嚴守備。羈黠羌。推誠待下。人樂爲用。

    書晁說之考牧圖後

    我昔在田間。但知羊與牛。川平牛背穩。如駕百斛舟。

    舟行無人岸自移。我臥讀書牛不知。前有百尾羊。聽我鞭聲如鼓鼙。

    我鞭不妄發。視其後者而鞭之。澤中草木長。草長病牛羊。

    尋山跨坑谷。騰趠筋骨強。煙蓑雨笠長林下。老去而今空見畫。

    世間馬耳射東風。悔不長作多牛翁。

    原選者評。小雅。無羊。之詩。宣王考牧也。牛羊寢訛之狀。牧人蓑笠之容。俄焉而麾。忽然而夢。維魚維。變幻莫測。詩格之奇。無逾於此矣。不襲其詞。而能得其意。遙遙千古。斯作之外。誰其嗣音。

    七年九月。自廣陵召還。復館於浴室東堂。

    八年六月。乞會稽。將去。汶公乞詩。乃複用前韻三首

    乞郡三章字半斜。廟堂傳笑眼昏花。上人問我遲留意。待賜頭綱八餅茶。

    夢繞吳山卻月廊。白梅盧橘覺猶香。會稽且作須臾意。從此歸田策最良。

    東南此去幾時歸。倦鳥孤雲豈有期。斷送一生消底物。三年光景六篇詩。

    原選者評。首作託言待賜。戀闕情深。三作只是把詩消歲月之意。道破便可發深省。

    。苕溪漁隱叢話。曰。細色茶五綱。凡四十三品。形制各異。共七千餘餅。又有粗色茶七綱。凡五品。大小龍鳳。並揀芽。悉入龍腦和膏。爲團餅茶。共四萬餘餅。東坡題文公詩卷雲。

    。待賜頭綱八餅茶。即今粗色紅綾袋餅八者是也。

    東府雨中別子由

    庭下梧桐樹。三年三見汝。前年適汝陰。見汝鳴秋雨。去年秋雨時。我自廣陵歸。

    今年中山去。白首歸無期。客去莫嘆息。主人亦是客。對牀定悠悠。夜雨空蕭瑟。

    起折梧桐枝。贈汝千里行。歸來知健否。莫忘此時情。

    原選者評。空清如話。而情味無窮。此較前初秋寄子由一章。尤入神品。

    書丹元子所示李太白真

    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遊。麾斥八極隘九州。化爲兩鳥鳴相酬。

    一鳴一止三千秋。開元有道爲少留。縻之不可矧肯求。西望太白橫峨岷。

    眼高四海空無人。大兒汾陽中令君。小兒天台坐忘身。平生不識高將軍。

    手污吾足乃敢瞋。作詩一笑君應聞。

    原選者評。筆歌墨舞。實有手弄白日。頂摩青穹之氣概。足爲白寫照矣。後人刊詩有將此作。分爲兩首者。特以平韻承接之故。然分則意象不昌。豈惟不諳詩法。且並其佳處失之。觀集內。儋州夜夢。一詩。猶用此體。可以爲證。

    。天廚禁臠。曰。太白贊一韻。七句方換韻。又是平聲。其法不得雙殺。雙殺者不得此法也。

    賀裳曰。文人有一言。使人升九天。墮九淵者。此類是也。亦公自寫其傲岸之趣。卻令太白生面重開。勝。碑陰記。一段文字遠甚。次韻滕大夫雪浪石

    太行西來萬馬屯。勢與岱嶽爭雄尊。飛狐上黨天下脊。半掩落日先黃昏。

    削成山東二百郡。氣壓代北三家村。千峯石卷矗牙帳。崩崖鑿斷開土門。

    朅來城下作飛石。一炮驚落天驕魂。承平百年烽燧冷。此物僵臥枯榆根。

    畫師爭摹雪浪勢。天公不見雷斧痕。離堆四面繞江水。坐無蜀士誰與論。

    老翁兒戲作飛雨。把酒坐看珠跳盆。此身自幻孰非夢。故國山水聊心存。

    原選者評。勁氣不可斷。來則山岑。競舉止。則壁岸無階。

    。墨莊漫錄。曰。東坡帥中山。得黑石白脈。如蜀孫位。孫知微所畫石間奔流。盡水之變。

    又得白石曲陽。爲大盆以盛之。激水其上。名其室曰。雪浪齋。公自銘曰。玉井芙蓉大八盆。

    伏流飛空漱其根。時有英州之命。後謫惠州。又徙海外。故中山後政。以公遷謫。雪浪之名遂廢。元符中始被北歸之命。將至吳中。張芸叟守中山。葺治雪浪齋。重安盆石。

    趙次公曰。古所謂山東。乃今之河北晉地。蓋太行山之東也。山東二百郡。正謂太行以東。冀州之域矣。代北則燕趙以往之地也。

    鶴嘆

    園中有鶴馴可呼。我欲呼之立坐隅。鶴有難色側睨予。豈欲臆對如服鳥乎。

    我生如寄良畸孤。三尺長脛閣瘦軀。俛啄少許便有餘。何至以身爲子娛。

    驅之上堂立斯須。投以餅餌視若無。戛然長鳴乃下趨。難進易退我不如。

    原選者評。難進易退我不如。此。鶴嘆。所以作也。卻只於結處一句收住。中雲。豈欲臆對如服鳥乎。乃疑而問鶴之詞。我生如寄。四句。便直代鶴作臆對語。章法奇絕。是爲善學賈賦者。

    。唐庚語錄。曰。東坡作。病鶴。詩。嘗寫。三尺長脛瘦軀。闕其一字。使任德翁輩下之數十字。東坡徐出其稿。蓋。閣。字也。此字既出。儼然如見病鶴矣。

    子由生日。以檀香觀音像及新合印香銀篆盤爲壽

    旃檀婆律海外芬。西山老臍柏所薰。香螺脫黶來相羣。能結縹緲風中雲。

    一燈如螢起微焚。何時度盡繆篆紋。繚繞無窮合復分。綿綿浮空散氤氳。

    東坡持是壽卯君。君少與我師皇墳。旁資老聃釋迦文。共厄中年點蠅蚊。

    晚遇斯須何足雲。君方論道承華勳。我亦旗鼓嚴中軍。國恩未報敢不勤。

    但願不爲世所醺。爾來白髮不可耘。問君何時返鄉枌。收拾散亡理放紛。

    此心實與香俱焄。聞思大士應已聞。

    原選者評。香難以形容。偏爲形容曲盡。平時好以禪語入詩。此詩偏只結句大士已聞一點。真有如天花變現不可測。識者在詩道中。殆以從聞思修而入三摩地矣。

    。王直方詩話。曰。蘇黃門以己卯生。故東坡有卯君之語。其以檀香觀音像遺黃門雲。持是壽卯君。其。出局偶書。雲。傾杯不能飲。待得卯君來。其。送王鞏革 。詩云。淚溼粉箋書不得。憑君送與卯君看。

    過高郵寄孫君孚

    過淮風氣清。一洗塵埃容。水木漸幽茂。菰蒲雜游龍。可憐夜合花。青枝散紅茸。

    美人遊不歸。一笑誰當供。故園在何處。已偃手種松。我行忽失路。歸夢千山重。

    聞君有負郭。二頃收橫從。卷野畢秋獲。殷牀聞夜舂。樂哉何所憂。社酒粥面酉農。

    宦遊豈不好。毋令到千鍾。

    原選者評。極言景物清幽。留連不能去。而其人之足思。自見感舊懷人。風格最古。此詩出於南遷之時。孫升亦遭貶謫。篇中絕不露牢騷抑鬱之意。津津乎其有遺味矣。

    劉延世。孫公談圃序。曰。紹聖之改元也。凡仕於元祐而貴顯者。例皆竄貶湖南嶺表。相望而錯趾。惟閩郡。獨孫公一人遷於臨汀。公元祐時。歷三院。遷左史。入中書爲舍人。危言讜論。內外憚之。已而忤時宰意。以集賢殿修撰。留守南都。後遷天章閣待制。其謫官也。自南都爲歸州。遂以散秩謫臨汀。公諱升。字君孚。高郵人。

    慈湖夾阻風五首錄四首

    捍索桅竿立嘯空。篙師酣寢浪花中。故應菅蒯知心腹。弱纜能爭萬里風。

    此生歸路愈茫然。無數青山水拍天。猶有小船來賣餅。喜聞墟落在山前。

    日輪亭午汗珠融。誰識南訛長養功。暴雨過雲聊一快。未妨明月卻當空。

    臥看落月橫千丈。起喚清風得半帆。且並水村奇支側過。人間何處不巉巖。

    原選者評。荒灣旅泊。卻寫得即事皆可。喜讀此數詩。足以開豁塵襟。

    過廬山下並引

    予過廬山下。雲物騰湧。默有禱焉。未午。衆峯凜然。故作是詩。

    亂雲欲霾山。勢與飄風南。羣阝齊相應和。勇往爭驂馬覃。可憐薈蔚中。時出紫翠嵐。

    雁沒失東嶺。龍騰見西龕。一時供坐笑。百態變立談。暴雨破坱圠。清飆掃渾酣。

    廓然歸何處。陋矣安足戡。亭亭紫霄峯。窈窈白石庵。五老數松雪。雙溪落天潭。

    雖雲默禱應。顧有移文慚。原選者評。雲巒新霽。氣象萬千。列秀青青。已見廬山真面目矣。

    壺中九華詩並引

    湖口人李正臣蓄異石九峯。玲瓏宛轉。若窗欞然。予欲以百金買之。與仇池石爲偶。

    方南遷未暇也。名之曰壺中九華。且以記之。

    清溪電轉失雲峯。夢裏猶驚翠掃空。王嶺莫愁千嶂外。九華今在一壺中。

    天池水落層層見。玉女窗虛處處通。念我仇池太孤絕。百金歸買碧玲瓏。

    原選者評。詩亦宛轉玲瓏。與題恰稱。

    趙次公曰。劉禹錫有歌雲。九華山自是造化一尤物。焉能藉甚乎人間。今先生以石有九峯。遂以名之。其在一壺中。則神仙壺公之壺也。中別有天地山川。故云耳。

    秧馬歌並引

    過廬陵。見宣德郎致仕曾君安止。出所作。禾譜。文既溫雅。事亦詳實。惜其有所缺。

    不譜農器也。予昔遊武昌。見農夫皆騎秧馬。以榆棗爲腹欲其滑。以楸桐爲背欲其輕。腹如小舟。昂其首尾。背如覆瓦。以便兩髀雀躍於泥中。系束藁其首以縛秧。日行千畦。較之傴僂而作者。勞佚相絕矣。史記。禹乘四載。泥行乘橇。解者曰。橇形如箕。擿行泥上。

    豈秧馬之類乎。作。秧馬歌。一首。附於。禾譜。之末雲。

    春雲濛濛雨悽悽。春秧欲老翠剡齊。嗟我婦子行水泥。朝分一壟暮千畦。

    腰如箜篌首啄雞。筋煩骨殆聲酸嘶。我有桐馬手自提。頭尻軒昂腹脅低。

    背如覆瓦去角圭。以我兩足爲四蹄。聳踊滑汰如鳧睮。纖纖束藁亦可齎。

    何用繁纓與月題。卻從畦東走畦西。山城欲閉聞鼓鼙。忽作的盧躍檀溪。

    歸來掛壁從高棲。了無芻秣飢不啼。少壯騎汝逮老黧。何曾蹶軼防顛阝齊。

    錦韉公子朝金閨。笑我一生蹋牛犁。不知自有木馬夬馬是。

    原選者評。直以馬喻非馬。瑰偉連犭卞。其說能解人頤。

    。鞏

    石 溪詩話。曰。東坡遊武昌。嘗作。秧馬歌。唐子西至羅孚始識此器。作詩云。擬嚮明時受一廛。著鞭常恐老農先。行藏已問吾能識。從此馳名四十年。亦巧於用事。

    周必大。農器譜。序曰。紹聖初。元蘇文忠公軾南遷。過太和。邑人宣德郎致仕魯公安。止獻所著。禾譜。文忠美其溫雅。詳實。爲作。秧馬歌。又惜其不譜農器。時曾公已喪。明不暇爲也。後百餘年。其侄孫耒陽令之謹始續成之。凡來耜。鑄車。戽。蓑笠。釒至。刈。篠。簣杵臼。鬥斛。釜。甑。倉庾厥類。惟十附以雜記。勒成三卷。皆考之經傳。參合今制。無不備者。可補伯祖之書。成蘇公之志矣。八月七日初入贛。過惶恐灘

    七千裏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山憶喜歡勞遠夢。地名惶恐泣孤臣。

    長風送客添帆腹。積雨浮舟減石鱗。便合與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原選者評。起二句固是同調。柳州書作發端。乃更警策。按十八灘自下而上。第一灘在萬安縣。前名。黃公灘。東坡改作。惶恐。以對。喜歡。其後文文山更以。惶恐。對。零丁。遂成典故。結處雲。充水手者。應是暗用何易於腰笏引舟事也。

    。鞏石 溪詩話。曰。柳詩。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十里外北歸人。又。一身去國六千里。萬

    死投荒十二年。蘇詩。七千裏外二毛人。十八灘頭一葉身。不約而合。句法使然故也。

    鬱孤臺

    八境見圖畫。鬱孤如舊遊。山爲翠浪湧。水作玉虹流。日麗崆峒曉。風酣章貢秋。

    丹青未變葉。鱗甲欲生洲。嵐氣昏城樹。灘聲入市樓。煙雲侵嶺路。草木半炎州。

    故國千峯外。高臺十日留。他年三宿處。準擬系歸舟。

    廉泉

    水性故自清。不清或撓之。君看此廉泉。五色爛摩尼。廉者爲我廉。何以此名爲。

    有廉則有貪。有慧則有癡。誰爲柳宗元。孰是吳隱之。漁父足豈潔。許由耳何緇。

    紛然立名字。此水了不知。譭譽有時盡。不知無盡時。朅來廉泉上。捋須看鬢眉。

    好在水中人。到處相娛嬉。

    原選者評。有盡在人。無盡在我。維摩經。言有法門名。無盡燈。此詩所本。

    塵外亭

    楚山澹無塵。章貢水清可厲。散策塵外遊。麾手謝此世。山高惜人力。十步輒一憩。

    卻立浮雲端。俯視萬井麗。幽人宴坐處。龍虎爲斬薙。馬駒獨何疑。豈墮山鬼計。

    夜垣非助我。謬敬欲其逝。戲留一轉語。千戴起攘袂。

    原選者評。韓詩云。崎嶇上軒昂。始得觀覽富。未及此之圓妙也。正諦既得。故後幅但就馬祖事言之。不更爲山水饒舌。

    趙次公曰。幽人宴坐處。以下八句。皆是馬祖事。馬祖始居此山。山鬼爲築垣。自謂修行不至。爲鬼所識。乃捨去。今先生詩語。高馬祖一著也。

    天竺寺並引

    予年十二。先君自虔州歸。爲予言。近城山中天竺寺。有樂天親書詩云。一山門作兩山門。兩寺原從一寺分。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臺花發後臺見。上界鍾清下界聞。遙想吾師行道處。天香桂子落紛紛。筆勢奇逸。墨跡如新。今四十七年矣。予來訪之。則詩已亡。有刻石存耳。感涕不已。而作是詩。

    香山居士留遺蹟。天竺禪師有故家。空詠連珠吟疊璧。已亡飛鳥失驚蛇。

    林深野桂寒無子。雨浥山姜病有花。四十七年真一夢。天涯流落淚橫斜。

    原選者評。點染處極其古秀。揭朗標華。較香山聯珠體。詩更進一格。

    月華寺

    天公胡爲不自憐。結土融石爲銅山。萬人採斫富媼泣。祗有金帛資豪奸。

    脫身獻佛意可料。一瓦坐待千金還。月華三火豈天意。至今茇舍依榛菅。

    僧言此地本龍象。興廢反掌曾何艱。高嚴夜吐金碧氣。曉得異石青斕斑。

    坑流窟發錢湧地。莫施百鎰朝千鍰。此山出寶以自賊。地脈已斷天應慳。

    我願銅山化南畝。爛漫黍麥蘇煢鰥。道人修道要底物。破鐺煮飯茅三間。

    原選者評。亦是。左傳。象齒焚身。莊子。山木。自寇之意。說來警動。倍覺氣象崢嶸。

    李必恆曰。智度論雲。水行中龍。陸行中象。故荷大法力。比之龍象。按。月華寺。智藥三藏真身在焉。故有龍象之語。

    碧落洞

    槎牙亂峯合。晃盪絕壁橫。遙知紫翠間。古來仙釋並。陽崖射朝日。高處連玉京。

    陰谷叩白月。夢中游化城。果然石門開。中有銀河傾。幽龕入窈窕。別戶穿虛明。

    泉流下珠琲。乳蓋交縵纓。我行畏人知。恐爲仙者迎。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

    策杖歸去來。治具煩方平。

    原選者評。氣交衝漠。與神爲徒。小語響答。二句。寫巖洞之景。未經人道。

    。苕溪漁隱叢語。曰。題碧落洞詩。雲。小語輒響答。空山白雲驚。此語全類李太白。今印本誤作。自雷驚。不惟無意味。兼與上句重疊也。

    李必恆曰。一統志。雲洞多懸石如霓旌。羽蓋。旁有小洞。號。雲華。深不可測。按詩所云。幽龕別戶。即指其處也。峽山寺

    天開清遠峽。地轉凝碧灣。我行無遲速。攝衣步孱顏。山僧本幽獨。乞食況未還。

    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爲關。石泉解娛客。琴築鳴空山。佳人劍翁孫。遊戲暫人間。

    忽憶嘯雲侶。賦詩留玉環。林深不可見。霧雨霾髻鬟。

    原選者評。空人無人。水流花開。良田妙造。自然匪關。思索而致。

    裴硎。傳奇。曰。廣德中有孫恪者。遊洛中。遇袁氏女。遂納爲室。後十餘年同至峽山寺。

    袁氏欣然改服理鬢。詣老僧。乃持一碧玉環。獻僧。曰。此是院舊物。僧初不曉。及齋罷。有野猿數十悲嘯捫蘿而躍。袁氏惻然。俄命筆題詩云。無端變化幾湮沉。剛被恩情役此心。不如逐伴歸山去。長嘯一聲煙霧深。詩畢遂裂衣。化爲老猿。追嘯者躍樹而去。老僧方悟曰。乃貧道爲沙門時所養者。碧玉環。則胡人所施。系於其頸者。

    舟行至清遠縣。見顧秀才。極談惠州風物之美

    到處聚觀香案吏。此邦宜著玉堂仙。江雲漠漠桂花溼。梅雨翛翛荔子然。

    聞道黃柑常抵鵲。不容朱橘更論錢。恰從神武來弘景。便向羅浮覓稚川。

    原選者評。八句屬對。律詩正格。筆力精健爲雄。頡頏父老。

    廣州蒲澗寺

    不用山僧導我前。自尋雲外出山泉。千章古木臨無地。百尺飛濤瀉漏天。

    昔日菖蒲方士宅。後來檐卜祖師禪。而今只有花含笑。笑道秦皇欲學仙。

    浴日亭

    劍氣崢嶸夜插天。瑞光明滅到黃灣。坐看暘谷浮金暈。遙想錢塘湧雪山。

    已覺蒼涼蘇病骨。更煩沆瀣洗衰顏。忽驚鳥動行人起。飛上千峯紫翠間。

    原選者評。前六句。猶是滄滄涼涼之勢。忽驚鳥動。一轉。徙然而上。筆勢奇絕。

    遊羅浮山一首示兒子過

    人問有此白玉京。羅浮見日雞一鳴。南樓未必齊日觀。鬱儀自欲朝朱明。

    東坡之師抱朴老。真契久已交前生。玉堂金馬久流落。寸田尺宅今誰耕。

    道華亦嘗啖一棗。契盧正欲仇三彭。鐵橋石柱連空橫。杖藜欲趁飛猱輕。

    云溪夜逢喑虎伏。鬥壇畫出銅龍吟。小兒少年有奇志。中宵起坐存黃庭。近者戲作凌雲賦。筆勢彷佛。離騷經。負書從我盍歸去。羣仙正草。新宮銘。

    汝應奴隸蔡少霞。我亦季孟山元卿。還須略報老同叔。羸糧萬里尋初平。

    原選者評。森蔚璀偉。以御風凌雲之氣行之。是亦。新宮銘。所稱天籟虛徐。鳳簫冷徹者耶。

    。容齋隨筆。曰。東坡遊羅浮山。作詩示叔黨。其末。負書從我。四句。坡自注用山元卿撰銘。蔡少霞書碑二事。予按。薛用弱。集異記。載蔡少霞夢人召去令書碑。題雲。蒼龍溪新宮銘。

    紫陽真人山元卿撰。其詞三十八句。不聞有五雲閣吏之說。魚車瑞雲之語。乃逸史所載陳幼霞事雲。蒼龍溪主歐陽某撰。蓋坡公誤以幼霞爲少霞耳。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彷彿曾遊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豐。吏民驚怪坐何事。父老相攜迎此翁。

    蘇武豈知還漠北。管寧自欲老遼東。嶺南萬戶皆春色。會有幽人客寓公。

    原選者評。貶謫之地。見如舊遊。有終焉之志。賢者固隨寓而安。

    白水山佛跡巖

    何人守蓬萊。夜半失左股。浮山若鵬蹲。忽展垂天羽。根株互連絡。崖嶠爭吞吐。

    神工自爐韝。融液相綴補。至今餘隙罅。流出千斛乳。方其欲合時。天匠麾月斧。

    帝觴分餘瀝。山骨醉后土。峯巒尚開闔。澗谷猶呼舞。海風吹未凝。古佛來布武。

    當時汪罔氏。投足不蓋拇。青蓮雖不見。千古落花雨。雙溪匯九折。萬馬騰一鼓。

    奔雷濺玉雪。潭洞開水府。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

    迴風卷飛雹。掠面過強弩。山靈莫惡劇。微命安足賭。此山吾欲老。慎忽厭求取。

    谿流變春酒。與我相賓主。當連青竹竿。下灌黃精圃。

    原選者評。山記。謂浮山。即蓬萊別島。洪水浮至。依羅而止。二山合體。謂之羅浮。本是不根之談。前八韻據此翻騰而入。無非爲佛跡二字取勢。以跌落古佛來布武一句耳。後紀浴於湯池。從。飢蛟渴虎。飛雹。強弩。數句之中。參以。醉後濯足。二語。忽然動魄驚心。忽然掉臂徐步羅浮。以風雨爲合離。匪此神筆。莫傳其妙。

    。唐庚語錄。曰。東坡詩敘事言簡而意盡。惠州有潭。潭有潛蛟。人未之信也。虎飲水。其側蛟尾而食之。俄而浮骨水上。人方知之。東坡以十字道盡。雲。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

    言渴則知虎以飲水而召災。言飢蛟食其肉矣。

    。志林。曰。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與幼子過遊白水佛跡院。浴於湯池。熟甚其源。殆可煮物。循山而東。少北有懸水百仞。山八九折。折處輒爲潭深者。石追石五丈。不得其所止。雪濺雷怒。可喜可畏。水崖有巨人跡數十。所謂佛跡也。

    軾。答陳季常書。曰。今日遊白水。佛跡山山上布。水三十仞。雷輥電散。未易名狀。大略如項羽破章邯時也。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風亭下。梅花盛開

    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魂。豈知流落復相見。蠻風蜑雨愁黃昏。

    長條半落荔支浦。臥樹獨秀桄榔園。豈惟幽光留夜色。直恐冷豔排冬溫。

    松風亭下荊棘裏。兩株玉蕊明朝暾。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

    酒醒夢覺起繞樹。妙意有在終無言。先生獨飲勿嘆息。幸有落月窺清樽。

    原選者評。秀色孤姿。涉筆如融風彩露。集中梅花詩。有以清空入妙者。如。和秦觀梅花詩。雲。竹外一枝斜更好。是也。有以使事傳神者。此詩。海南仙雲嬌墮砌。月下縞衣來扣門。是也。軾嘗稱秦觀詩有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觀詩豈能過之。毋亦自道其所得耳。此題尚有和韻兩篇。第二篇有。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橫昏。二句。最爲洪邁所稱。胡仔亦云三首皆擺落練字。古今人未嘗經道者。第二首尤奇。然細玩前篇。究是不逮原唱也。

    。遁齋閒覽。曰。凡詩之詠物。雖平淡。巧麗不同。要能以隨意造語爲工。東坡在嶺南有

    。暾字韻詠梅詩。韻險而語工。非大手筆不能到也。

    。鞏

    石 溪詩話。曰。用自己詩爲故事。須作詩多者乃有之。太白雲。滄浪吾有曲。相子棹歌

    聲。樂天雲。須知菊酒登高會。從此多無二十場。明年雲。去秋共數登高會。又被今年減一

    場。坡赴黃州。過春風嶺有絕句。後詩云。去年今日關山路。細雨梅花正斷魂。至海外又云。

    。春風嶺上淮南村。昔年梅花曾斷槐。

    新釀桂酒

    搗香篩辣入瓶盆。盎盎春溪帶雨渾。收拾小山藏社甕。招呼明月到芳樽。

    酒材已遣門生致。萊把仍叨地主恩。爛煮葵羹斟桂醑。風流可惜在蠻村。

    原選者評。桂酒頌作於釀成之後。有云。釀爲我醪。淳而清甘。終不壞。醉不醒。此詩乃作於方釀之時。故但以。搗香篩辣。爲言耳。收拾小山藏社甕。造語神奇。

    軾。桂酒頌。序曰。吾謫居海上。法當數飲酒。以御瘴。而嶺南無酒禁。有隱者以桂酒方授吾。釀成而玉色。香味超然。非人間物也。東坡先生曰。酒天祿也。其成壞美惡。世以兆人主之吉凶。吾得此豈非天哉。故爲之頌。以遺後之有道而居夷者。其法蓋刻石置之羅浮鐵橋之下。非忘世求道者。莫至焉。

    江郊並引

    惠州歸善縣治之北。數步抵江。少西有盤石小潭。可以垂釣。作。江郊。詩云。

    江郊蔥日龍。雲水茜絢。碕岸鬥入。洄潭輪轉。先生悅之。布席閒燕。

    初日下照。潛鱗俯見。意釣忘魚。樂此竿線。優哉悠哉。玩物之變。原選者評。琢句全摹。水經注。石奇岸。二句。乃從鬥聳曲池。及洄湍電轉。環濤轂轉等句。化出潛鱗俯見。亦從。新安江潭不掩麟。一句得來。

    正月二十四日。與兒子過。賴仙芝。王原秀才。

    僧曇潁。行全。道士何宗一同遊羅浮道院及棲禪精舍。

    過作詩。和其韻。寄邁。迨

    斷橋隔勝踐。脫屨欣小揭。瘴花已繁紅。官柳猶疏細。斜川二三子。悼嘆吾年逝。

    淒涼羅浮館。風壁頹雨砌。黃冠常苦飢。迎客羞破袂。仙山在何許。歸鶴時墮毳。

    崎嶇食松黃。欲救齒髮弊。坐令禪客笑。一夢等千歲。棲禪晚置酒。蠻果粲蕉荔。

    齋廚釜無羹。野餉籃有蕙。嬉遊趁時節。俯仰了此世。猶當洗業障。更作臨水禊。

    寄書陽羨兒。並語長頭弟。門戶各努力。先期畢租稅。

    原選者評。從荒寂處生情韻。動崖谷。

    趙次公曰。陽羨兒。言邁也。長頭弟。則言迨也。陽羨乃常州。二子在常州也。迨之長頭。先生前集有詩可見其實。

    贈王子直秀才

    萬里雲山一破裘。杖端閒掛百錢遊。五車書已留兒讀。二頃田應爲鶴謀。

    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婢橘千頭。幅巾我欲相隨去。海上何人識故侯。

    原選者評。用詞多以數目字。大小相形。清豔兩絕。

    。藝苑雌黃。曰。水底笙歌蛙兩部。此中奴婢桔千頭。雖愛其語之工。然南史孔德璋門庭之內。草萊不剪。中有蛙鳴。或問之曰。欲爲陳蕃呼。曰。我以此當兩部鼓吹。何必效陳蕃。卻無笙歌之說。石林詩話。曰。子瞻嘗兩用孔稚圭鳴蛙事。如。水底笙歌蛙兩部。雖以笙簧易鼓吹。不礙其爲意同。至。已遣亂蛙成兩部。則兩部不知爲何物。故用事。寧與出處語小異而意同。不可盡牽出處語而意不顯也。

    遊博羅香積寺並引

    寺去縣七里。三山犬牙。夾道皆美田。麥禾甚茂。寺下谿水。可作碓磨。若築塘百步閘而落之。可轉兩輪舉四杵也。以屬縣令林抃。使督成之。

    二年流落蛙魚鄉。朝來喜見麥吐芒。東風搖波舞淨綠。初日泫露酣嬌黃。

    汪汪春泥已沒膝。剡剡秋谷初分秧。誰言萬里出無友。見此二美喜欲狂。

    三山屏擁僧舍小。一谿雷轉松陰涼。要令水力供臼磨。與相地脈增堤防。

    霏霏落雪看收面。隱隱疊鼓聞舂糠。散流一啜雲子白。炊裂十字瓊肌香。

    豈惟牢丸薦古味。要使真一流天漿。詩成捧腹便絕倒。書生說食真膏肓。原選者評。固是硬語排。須看其字字熔鑄而成。有回萬牛之力。有轉丸珠之巧。

    。苕溪漁隱叢話。曰。老杜自我作古。其詩體不一。在人所喜。取而用之。如東坡在嶺外。

    。遊博羅香積寺。同。程。正輔遊白水山。皆古詩。而終篇對屬精切。語意貫穿。此亦是老杜體。如。嶽麓道林二寺行。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見寄。入衡州奉贈季八大判官晚登氵襄上堂。

    之類。概可見矣。

    李必恆曰。按。束皙。餅賦。有。饅頭。薄壯。起溲。牢丸。之名。而先生詩用作。牢

    九。又自注中薄壯作簿持。起溲。作。起搜。又。真一酒歌。亦用。起搜。字。想別有所據。

    連雨漲江二首

    越井岡頭雲出山。牂牁江上水如天。牀牀避漏幽人屋。浦浦移家蜑子船。

    龍捲魚蝦並雨落。人隨雞犬上牆眠。只應樓下平階水。長記先生過嶺年。

    急雨蕭蕭作晚涼。臥聞榕葉響長廊。微明燈火耿殘夢。半溼簾櫳浥舊香。

    高浪隱牀吹甕盎。暗風驚樹擺琳琅。先生不出晴無用。留與空階滴夜長。

    四月十一日初食荔支

    南村諸楊北村盧。白華青葉冬不枯。垂黃綴紫煙雨裏。特與荔支爲先驅。

    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不須更待妃子笑。風骨自是傾城姝。

    不知天公有意無。遣此尤物生海隅。雲山得伴松檜老。霜雪自困梨粗。

    先生洗盞酌桂醑。冰盤薦此赤貞虯珠。似聞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

    我生涉世本爲口。一官久已輕蓴鱸。人間何者非夢幻。南來萬里真良圖。

    原選者評。絳羅紅紗。語。不露刻鏤之跡。而形容備至。江鰩河豚。之比。特以其同爲異味。非有深意。陳敏政駁之固無謂。胡仔辨之亦強作解事耳。

    。遁齋閒覽。曰。東坡。食荔支詩。雲。海山仙人降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予誦之未嘗不愛其體物之工。然其後雲。似聞江鰩斫玉柱。更洗河豚烹腹腴。予意東坡未嘗至閩中。亦不識真荔支。其曰。四月十一日是特廣南火山者耳。故其比類僅與魏文帝。庚信同科。

    。苕溪漁隱叢話。曰。詩人詠物形容之妙。近世爲最。東坡。海山仙人。四句。誦此則知其詠荔支也。坡詩自注雲。予嘗謂荔支厚味高格兩絕。果中無比。惟江珧柱。河豚魚近之耳。

    又曰。僕嘗問荔支何所似。或曰荔支似龍眼。客皆笑其陋。實無所似也。僕曰。荔支似江珧柱。應者皆撫然。僕亦不解。此所謂善於比類者。若魏文帝。庾信之葡萄。乃至謬耳。遁齋閒覽。殊無鑑裁。若言閩廣荔支。高下不同則可。若言東坡不善比類。則不可也。

    六月十二日。酒醒步月。理髮而寢

    羽蟲見月爭翾翻。我亦散發虛明軒。千梳冷快肌骨醒。風露氣入霜蓬根。

    起舞三人謾相屬。停杯一問終無言。曲肱薤簟有佳處。夢覺瓊樓空斷魂。原選者評。語簡而靜。紙上有涼氣撲人。

    荔支嘆

    十里一置飛塵灰。五里一堠兵火催。顛坑僕谷相枕藉。知是荔支龍眼來。

    飛車跨山鶻橫海。風枝露葉如新採。宮中美人一破顏。驚塵濺血流千載。

    永元荔支來交州。天寶歲貢取之涪。至今欲食林甫肉。無人舉觴酹伯遊。

    我願天公憐赤子。莫生尤物爲瘡痏。雨順風調百穀登。民不飢寒爲上瑞。

    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爭新買寵各出意。今年鬥品充官茶。

    吾君所乏豈此物。致養口體何陋邪。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

    原選者評。君不見。一段。百端交集。一篇之奇橫在此。詩本爲荔支發嘆。忽說到茶。又說到牡丹。其胸中鬱勃有不可以已者。惟不可以已而言。斯至言至文也。

    。鞏石 溪詩話。曰。錢惟演爲洛陽留守。置驛貢花。識者鄙之。坡作荔支嘆雲。洛陽相君忠孝家。可憐已進姚黃花。補世之語不能易也。

    。容齋三筆。曰。東坡先生作文。引用史傳必詳述本末。有至百餘字者。蓋欲使讀者一覽而得之。不待復尋繹書策也。如勤上人詩集。敘引翟公罷遷尉賓客反覆事。晁君成詩集敘。引李郃漢中以星知二使者事。上富丞相詩引左史倚相美衛武公事。荔支嘆。引唐羌言荔支事。

    是也。

    。苕溪漁隱叢話。曰。武夷溪邊粟粒芽。誤指其地。武夷未嘗有茶。茶之精絕者。乃在北苑。自有一溪。南流至富沙城下。方與西來武夷溪水合流東去。劍浦固不可雷同言之。建安北苑茶。始於太宗朝。太平興國二年。遣使造之。取象於龍鳳。以別庶飲。由此入貢至道間。仍忝造石乳。其後大小龍茶又起於丁謂。而成於蔡君謨。謂之將漕閩中實董其事。社前十五日。

    即採其芽。日數千工聚而造之。逼社即入貢。工甚大。造甚精。皆載於所撰。建陽茶錄。

    卷四十一

    眉山蘇軾詩十

    同正輔表兄遊白水山

    偉哉造物真豪縱。攫土搏沙爲此弄。擘開翠峽走雲雷。截破奔流作潭洞。

    因隨化人履巨跡。得與仙兄攝飛鞚。曳杖不知巖谷深。穿雲但覺衣裘重。

    坐看驚鳥救霜葉。知有老蛟蟠石甕。金沙玉礫粲可數。古鏡寶奩寒不動。

    念兄獨立與世疏。絕境難到惟我共。永辭角上兩蠻觸。一洗胸中九雲夢。

    浮來山高回望失。武陵路絕無人送。筠籃擷翠爪甲香。素綆分碧銀瓶凍。

    歸路霏霏湯浴暗。野堂活活神泉湧。解衣浴此無垢人。身輕可試雲間鳳。

    原選者評。直從瀑布發處。寫到波平水靜。與前佛跡巖詩別是一般境象。遊跡不同。詩亦隨異。可知絕唱高縱。不由強索而得。

    與正輔遊香積寺

    越山少松竹。常苦野火厄。此峯獨蒼然。感荷佛祖力。茯苓無人採。千歲化琥珀。

    幽光發中夜。見者惟木客。我豈無長鑱。真贗苦難識。靈苗與毒草。疑似在毫髮。

    把玩竟不食。棄置長太息。山僧類有道。辛苦嘗谷汲。我慚作機舂。鑿破混沌穴。

    幽尋恐不斷。書板記歲月。

    原選者評。真贗疑似之難辨。偶借採藥以髮長嘆。其感人者微矣。

    次韻正輔同遊白水山

    祗知楚越爲天涯。不知肝膽非一家。此身如線自縈繞。左旋右轉隨繅車。

    誤拋山林入朝市。平地咫尺千褒斜。欲從稚川隱羅浮。先與靈運開永嘉。

    首參虞舜款韶石。次竭六祖登南華。仙山一見五色羽。雪樹兩摘南枝花。

    赤魚白蟹箸屢下。黃柑綠橘籩常加。糖霜不待蜀客寄。荔支莫信閩人誇。

    恣傾白蜜收五棱。細屬刂黃土栽三椏。朱明洞裏得靈草。翩然放杖凌蒼霞。

    豈無軒車駕熟鹿。亦有鼓吹號寒蛙。仙人勸酒不用勺。石上自有樽罍窪。徑從此路朝玉闕。十里莫遣毫釐差。故人日夜望我歸。相迎欲到長風沙。

    豈知乘槎天女側。獨倚雲機看織紗。世間誰似老兄弟。篤愛不復機疵瑕。

    相攜行到水窮處。庶幾一見留子嗟。千年枸杞嘗夜吠。無數草棘工藏遮。

    但令凡心一洗濯。神人仙藥不我遐。山中歸來萬想滅。豈復回顧雙雲鴉。

    原選者評。離卻白水。別作虛空縹緲之想。層巒疊浪。興會淋漓。屈子遠遊之遺也。

    李必恆曰。雙雲鴉。似指失偶事。先生。前迎正輔詩。有。萬里倘同歸。兩鰥當對耰。之句。自注。某喪婦已三年矣。正輔近亦有亡嫂之戚。故云。洗濯凡心。及。萬想滅。二語。可見。雲鴉。即所云。雲鬟鴉鬢。矣。

    章質夫送酒六壺。書至而酒不達。戲作小詩問之

    白衣送酒舞淵明。急掃風軒洗破觥。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

    空煩左手持新蟹。漫繞東籬嗅落英。南海使君今北海。定分百榼餉春耕。

    原選者評。青州。烏有。偶然拈作對偶。集中尚有以。通印子魚。對。披綿黃雀。以。日斜庚子。對。滅在巳辰。併爲宋詩人所稱。其實軾詩卓絕處不盡在此。

    。復齋漫錄。曰。文之所以貴對偶者。謂出於自然。非假於牽強也。王禹玉元豐間以錢二萬。酒十壺餉呂夢得。夢得作啓謝之。有。白水真人。青州從事。禹玉歎賞。爲其切題。至若東坡得章質夫書。遺酒六瓶。書至而酒亡。因寄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二句渾然一意。絕無斧鑿痕。更覺有功。

    。詩人玉屑。曰。天下未嘗無對。東坡以章質夫寄酒不至。作詩云。豈意青州六從事。化爲烏有一先生。或以綠研寄楊誠齋。爲人以柏木簡換去。誠齋用此意作詩謝雲。如何綠玉含風面。化作青銅溜雨枝。二事可爲奇對。亦善用坡詩也。

    雨後行菜

    夢迴聞雨聲。喜我菜甲辰。平明江路溼。並岸飛兩槳。天公真富有。乳膏瀉黃壤。

    霜根一蕃滋。風葉漸俯仰。未任筐筥載。已作杯盤想。艱難生理窄。一味敢專饗。

    小摘飯山僧。清安寄真賞。芥藍如菌蕈。脆美牙頰響。白菘類羔豚。曰月土出蹯掌。

    誰能視火候。小竈當自養。

    原選者評。質而實綺。癯而實腴。得陶公田園諸詩神髓。

    殘臘獨出二首錄一首

    江邊有微行。詰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棲禪寺。堂空不見人。老稚掩關睡。

    所營在一食。食已寧復事。客來豈無得。施子淨掃地。風松獨不靜。道我作鼓吹。原選者評。通首酷寫靜境。結雲。風松獨不靜。此是反託之法。元微窅奧。妙處可尋。

    。容齋三筆。曰。東坡初赴惠州。遇峽山寺。不值主人。故其詩云。山僧本幽獨。乞食況未還。雲碓水自舂。松門風爲關。石泉解娛客。琴築鳴空山。既至惠州。殘臘獨出。至棲禪寺。亦不逢一僧。故其詩云。江邊有微行。詰曲背城市。平湖春草合。步到棲禪寺。堂空不見人。老稚掩關睡。後在儋耳作。觀棋。詩。記遊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雲。我時獨遊。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不聞人聲。時聞落子。其寂寞冷落之味。可以想見。句語之妙。一至於此。

    新年五首錄一首

    嘵雨暗人日。春愁連上元。水生挑菜渚。煙溼落梅村。小市人歸盡。孤舟鶴踏翻。

    猶堪慰寂寞。漁火亂黃昏。

    次韻高要令劉湜峽山寺見寄

    新聞妙無多。舊學閒可束。猶當隱季主。未遽逃梅福。空腸吐餘思。靜似蠶綴族。

    寸田結初果。秀若銅生綠。荊棘掃誠盡。梨棘憂不熟。高人寧鑄金。下士乃服玉。

    君看嶺嶠隘。我欲巾笥蓄。曾攀羅浮頂。亦到朱明谷。旋觀真歷塊。歸臥甘破屋。

    故人老猶仕。世味薄如縠。偶從越女笑。不怕蠻江浴。驚聞尺書到。喜有新詩辱。

    應憐五管客。曾作八州督。骨銷讒口鑠。膽破獄吏酷。隴雲不易寄。江月乃可掬。

    遙知清遠寺。不稱空明腹。蹇驢步武碎。短瑟弦柱促。仰看泉落佩。俯聽石響轂。

    千峯瀉清駛。一往無迴歸。狂雷失晤語。過電不容目。要知僧長飢。正坐山少肉。

    人間無南北。蝸角空出縮。仇池九十九。嵩少三十六。天人同一夢。仙凡無兩錄。

    陋邦真可老。生理亦粗足。便回燕天焰。長作照海燭。

    原選者評。雋語清談。引人入勝。而竟體裁對。絕不見排比之跡。故由筆妙。應憐五管客。

    曾作八州督。二句。宋援則引。莊子。上有五管。之說。李原則引韓詩。五管編歷。之句。王注兼採而並錄之。古人之虛衷如此。援說誠爲未當。李必恆補註。是李原而非宋援。可也。其所作。王注正僞。直斥王注爲杜撰。是沒其實矣。至。曾作八州督。句。李原但引。晉書。只能解釋字面。此則補註得之。然觀軾。賀子由生第四孫。詩。結雲。早謀二頃田。莫待八州督。有自注雲。吾前後典八州。此乃。八州督。三字之確注。補註但引。八州憐我往來頻。之句。猶未爲得也。

    惠州近城數小山。類蜀道。春與進士許毅野步。

    會意處。飲之且醉。作詩以記。適參寥專使欲歸。

    使持此以示西湖之上諸友。庶使知餘未嘗一日忘湖山也

    夕陽飛絮亂平蕪。萬里春前一酒壺。鐵化雙魚沉遠素。劍分二嶺隔中區。

    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夢想平生消未盡。滿林煙月到西湖。原選者評。渥採流熹。觸物圓覽。夢想之切。洋溢於詞端。

    。冷齋夜話。曰。韓子蒼曰。丁晉公海外詩云。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世以爲工。及讀東坡詩云。花曾識面香仍好。鳥不知名聲自呼。便覺才力相去遠矣。

    。風月堂詩話。曰。東坡南遷。參寥居西湖智果院。交遊無復曩時之盛。作湖上絕句雲。

    。去歲春風上苑行。爛窺紅紫厭平生。而今眼底無姚魏。浪藥浮花懶問名。城隈野水綠逶迤。

    嫋嫋輕舟掠岸過。欲採芸蘭無覓處。野花汀草佔春多。詩既出。遂坐譏刺得罪。返初服。軾惠州答參寥書曰。專人遠來。辱手書並示近詩。如獲一笑之樂。數日喜慰忘味也。某到貶所半年。凡百粗適。更不能細說。大略祗似靈隱天竺和尚退院後。卻在一個小村院子。折足鐺中罨糙米飯喫。便過一生也得。

    食荔支二首錄一首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支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遷居並引

    吾紹聖元年十月十二日至惠州。寓合江樓。是月十八日遷於嘉祐寺。二年三月十九日復遷於合江樓。三年四月二十日復歸於嘉祐寺。時方卜築白鶴峯之上。新居成。庶幾其少安乎。

    前年家水東。回首夕陽麗。去年家水西。溼面風雨細。東西兩無擇。緣盡我輒逝。

    今年復東徙。舊館聊一憩。已買白鶴峯。規作終老計。長江在北戶。雪浪舞吾砌。

    青山滿牆頭。

    委 鬌幾雲髻。雖慚抱朴子。金鼎陋蟬蛻。猶賢柳柳州。廟俎薦丹荔。

    吾生本無待。俯仰了此世。念念自成劫。塵塵各有際。下觀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原選者評。柳州貶謫詩。多憂鬱悽楚之音。軾嘗評其。南石間中詩。引老杜雲。王侯與螻蟻。同盡隨丘墟。儀曹何憂之深也。若惠州諸作。無不寬然有餘地。此其所得深矣。

    軾。和陶集。曰。去歲三月。自水東嘉祐寺遷合江樓。迨今一年。多病鮮歡顏。懷水東之樂。得歸善縣後隙地數畝。父老雲。此古白鶴觀也。意欣然欲居之。白鶴峯新居成。自嘉祐寺遷入。詠淵明。時運。詩云。斯晨斯夕。言息其廬。似爲餘發也。

    兩橋詩並引

    惠州之東。江谿合流。有橋。多廢壞。以小舟渡。羅浮道士鄧守安。始作浮橋。以四十舟爲二十舫。鐵鎖石叮。隨水漲落。榜曰。東新橋。州西豐湖上。有長橋。屢作屢壞。棲禪院僧希固築進兩岸。爲飛樓九間。盡用石鹽木。堅若鐵石。榜曰。西新橋。皆以紹聖三年六月畢工。作二詩落之。東新橋

    羣鯨貫鐵索。揹負橫空霓。首搖翻雪江。尾插崩雲谿。機牙任信縮。漲落隨高低。

    轆轤卷巨索。青蛟掛長堤。奔舟免狂觸。脫筏防撞擠。一橋何足雲。歡傳廣東西。

    父老有不識。喜笑爭攀躋。魚龍亦驚逃。雷雹生馬蹄。嗟此病涉久。公私困留稽。

    奸民食此險。出沒如鳧睮。似賣失船壺。如去登樓梯。不知百年來。幾人隕沙泥。

    豈知濤瀾上。安若堂與閨。往來無晨夜。醉病休扶攜。使君飲我言。妙割無牛雞。

    不雲二子勞。嘆我捐腰犀。我亦壽使君。一言聽扶藜。常當修未壞。勿使後噬臍。

    原選者評。先寫浮橋之狀。次言橋成之利。而以常當修未壞終之。驚採絕豔。直是爲浮橋作讚頌。前賢詩中。無此倔奇。

    西新橋

    昔橋木千柱。掛湖如斷霓。浮樑陷積淖。破板隨奔谿。笑看遠岸沒。坐覺孤城低。

    聊因三農隙。稍進百步堤。炎州無堅植。潦水輕推擠。千年誰在者。鐵柱羅浮西。

    獨有石鹽木。白蟻不敢躋。似開銅駝峯。如鑿鐵馬蹄。岌岌類鞭石。山川非會稽。

    嗟我久閣筆。不書紙尾睮。蕭然無尺箠。欲構飛空攜。百夫下一杙。椓此百尺泥。

    探囊賴故侯。寶錢出金閨。父老喜雲集。簞壺無空攜。三日飲不散。殺盡西村雞。

    似聞百歲前。海近湖有犀。那知陵谷變。枯瀆生茭藜。後來勿忘今。冬涉水過臍。

    原選者評。序記事蹟。與東橋體格不同。而波瀾意度。曲折恣肆。獨以和韻顯其奇。

    白鶴峯新居欲成。夜過西鄰翟秀才二首

    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尚留關。連娟缺月黃昏後。縹緲新居紫翠間。

    系悶豈無羅帶水。割愁還有劍鋩山。中原北望無歸日。鄰火村舂自往還。

    甕間畢卓防偷酒。壁後匡衡不點燈。待鑿平江百尺井。要分清暑一壺冰。

    佐卿恐是歸來鶴。次律寧非過去僧。他日莫尋王粲宅。夢中來往本何曾。

    原選者評。首作兀傲。鮮妍。揮毫卓犖。次作以意貫串。故役事繁而思不隔。不善學之。不轉成。點鬼簿。耶。

    。石林詩話。曰。詩篇當有操縱。不可拘用一律。蘇子瞻詩。林行婆家初閉戶。翟夫子舍

    尚留關。始讀殆不可測其意。蓋下有。連娟缺月。四句。則入頭不怕故行。寧傷初拙也。

    縱筆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牀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原選者評。王十朋曰。按此詩。執政聞而怒之。再貶儋耳。

    種茶

    松間旅生茶。已與松俱瘦。茨棘尚未容。蒙翳爭交構。天公所遺棄。百歲仍稚幼。

    紫筍雖不長。孤根乃獨壽。移栽白鶴嶺。土軟春雨後。彌旬得連陰。似許晚遂茂。

    能忘流轉苦。戢戢出鳥咮。未任供舂磨。且可資摘嗅。千團輸太官。百餅炫私鬥。

    何如此一啜。有味出吾囿。

    原選者評。茶根移種。經雨而生。謫居殆用自況。故曰。天公所遺棄。曰。能忘流轉苦。

    詞旨瞭然可見。

    白鶴山新居。鑿井四十尺。遇磐石。石盡。乃得泉

    海國困蒸溽。新居利高寒。以彼陟降勞。易此寢處乾。但苦江路峻。常慚汲腰痠。

    矻矻煩四夫。磽磽斷層巒。彌旬得尋丈。下有青石磐。終日但迸火。何時見飛瀾。

    豐我粲與醪。利汝椎與鑽。山石有時盡。我意殊未闌。今朝僮僕喜。黃土復可摶。

    晨瓶得雪乳。暮甕停冰湍。我生類如此。何適不艱難。一勺亦天賜。曲肱有餘歡。

    原選者評。艱難。二字。爲通首點睛處。借題抒寫。奧美無窮。

    三月二十九日二首

    南嶺過雲開紫翠。北江飛雨送淒涼。酒醒夢迴春盡日。閉門隱几坐燒香。

    門外橘花猶的白樂。牆頭荔子已斕斑。樹暗草深人靜處。捲簾奇支枕臥看山。

    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

    至梧乃聞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示之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裏。落日未落江蒼茫。

    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鬚紅頰如君長。

    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

    天其以我爲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志。海南萬里真吾鄉。

    原選者評。水天景色。離合情懷。極排解乃極沉痛。

    。鶴林玉露。曰。子瞻謫儋州。子由謫雷州。皆章惇取其字之偏傍而謔之。當時有術士曰。

    。儋字從立人。雷字雨在田上。承天之澤。子由其未艾乎。後皆驗。行瓊儋間。肩輿坐睡。夢中得句雲。千山動鱗甲。

    萬谷酣笙鍾。覺而遇清風急雨。戲作此數句

    四州環一島。百洞蟠其中。我行西北隅。如度月半弓。登高望中原。但見積水空。

    此生當安歸。四顧真途窮。眇觀大瀛海。坐詠談天翁。茫茫太倉中。一米誰雌雄。

    幽懷忽破散。永嘯來天風。千山動鱗甲。萬谷酣笙鍾。安知非羣仙。鈞天宴未終。

    喜我歸有期。舉酒屬青童。急雨豈無意。催詩走羣龍。夢雲忽變色。笑電亦改容。

    應怪東坡老。顏衰語徒工。久矣此妙聲。不聞蓬萊宮。

    原選者評。行荒遠僻陋之地。作騎龍弄鳳之思。一氣浩歌。而出天風浪浪。海山蒼蒼。足當司空圖。豪放。二字。

    。苕溪漁隱叢話。曰。幽懷忽破散。四句。蓋風來則千山草木俱動。如動鱗甲。萬谷號呼有笙。如酣笙鏞耳。

    次前韻寄子由

    我少即多難。邅回一生中。百年不易滿。寸寸彎強弓。老矣復何言。榮辱今兩空。

    泥洹尚一路。所向餘皆窮。似聞崆峒西。仇池迎此翁。胡爲適南海。復駕垂天雄。

    下視九萬里。浩浩皆積風。回望古合州。屬此琉璃鍾。離別何足道。我生豈有終。

    渡海十年歸。方鏡照兩童。還鄉亦何有。暫假壺公龍。峨眉向我笑。錦水爲君容。

    天人巧相勝。不獨數子工。指點昔遊處。嵩萊生故宮。

    原選者評。其胸次實爲天空海闊。非是無聊解免之詞。

    遷居之夕。聞鄰舍兒誦書。欣然而作

    幽居亂蛙黽。生理半人禽。跫然已可喜。況聞弦誦音。兒聲自圓美。誰家兩青衿。

    且欣集齊咻。未敢笑越吟。九齡起韶石。姜子家日南。吾道無南北。安知不生今。

    海闊尚掛斗。天高欲橫參。荊榛短牆缺。燈火破屋深。引書與相和。置酒仍獨斟。

    可以侑我醉。琅然如玉琴。

    原選者評。謫居荒陋。聞誦讀而欣然。乃是恆情所同。最愛。海闊。數句。寫出一詩情景。別具興會。文彩欲飛。

    觀棋

    予素不解棋。嘗獨遊廬山白鶴觀。觀中人皆闔戶晝寢。獨聞棋聲於古松流水之間。意欣然喜之。自爾欲學。然終不解也。兒子過乃粗能者。儋守張中日從之戲。予亦隅坐竟日。不以爲厭也。

    五老峯前。白鶴遺址。長松蔭庭。風日清美。我時獨遊。不逢一士。誰歟棋者。戶外屨二。

    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紋枰坐對。誰究此味。空鉤意釣。豈在魴鯉。小兒近道。剝啄信指。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復爾耳。

    原選者評。軾嘗論司空圖。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幢高。之句。以爲。吾嘗獨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工。但恨其寒儉有僧態。數語。可謂定評矣。此四言一章。則甚似規撫。二十四品。之文者。清幽靜妙。真得味外之味。然何嘗帶一毫寒儉氣耶。

    。深雪偶談。曰。四言自韋。孟。司馬遷。相如。班固。東皙。陶潛。韓愈。柳宗元。梅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工拙略見。嘗怪五言而上。世人往往極其才之所至。而四言雖文詞鉅伯。

    輒不能工。水心有是言矣。劉潛夫亦以四言尤難。三百五篇在前之故。餘思四言如律。以三百五篇則韋氏爲工。世殊體異。後之銘詩莫非四言也。安石以上諸公。未暇深論。如蘇公所撰。範蜀公志銘。餘每展卷輒爲擊節。在儋耳作。觀棋。詩。其寂寒冷落之味。可以想見。坡公四言於古近體中。句語無適而不高妙也。

    。困學紀聞。曰。觀棋。詩。誰歟棋者。用。檀弓。文法。

    。苕溪漁隱叢話。曰。夢得。觀棋歌。雲。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見搏擊三秋兵。雁行佈陣衆未曉。虎穴得子人皆驚。餘嘗愛此數語。能摹寫奕棋之趣。夢得必高於手談也。至東坡。觀棋。則雲。勝固可欣。敗亦可喜。優哉遊哉。聊復爾耳。蓋東坡素不解棋。不究此味也。

    糴米

    糴米買束薪。百物資之市。不緣耕樵得。飽食殊少味。再拜請邦君。願受一廛地。

    知非笑昨夢。食力免內愧。春秧幾時花。夏稗忽已穟。悵焉撫耒耜。誰復識此意。

    原選者評。此與陶潛詩云。田家豈不苦。弗獲辭此難。四體誠乃疲。庶無異患幹。同爲學道有得之語。

    擷菜並引

    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過子終年飽菜。夜半飲醉。無以解酒。輒擷菜

    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風露。雖粱肉不能及也。人生須底物。而更貪耶。乃作四句。

    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菔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

    原選者評。見到之言。不嫌直遂。

    次韻子由月季花再生

    幽芳本長春。暫瘁如蝕月。且當付造物。未易料枯睻。也知宿根深。便作紫筍茁。乘時出婉娩。爲我暖栗烈。先生蚤貴重。廟論推英拔。而今城東瓜。不記。召南。茇。

    陋居有遠寄。小圃無闊躡。還爲久處計。坐待行年匝。臘果綴梅枝。春杯浮竹葉。

    誰言一萌動。已覺萬木活。聊將玉蕊新。插向綸巾折。

    原選者評。誰言一萌動。二語。覺春風太和。自在襟抱間。

    次韻子由浴罷

    理髮千梳淨。風晞勝湯沐。閉息萬竅通。霧散名乾浴。頹然語默喪。靜見天地復。

    時令具薪水。漫欲濯腰腹。陶匠不可求。盆斛何由足。老雞臥糞土。振羽雙暝目。

    倦馬馬展風沙。奮鬣一噴玉。垢淨各殊性。快愜聊自沃。雲母透蜀紗。琉璃瑩蘄竹。

    稍能夢中覺。漸使生處熟。楞嚴。在牀頭。妙偈時仰讀。返流歸照性。獨立遺所矚。

    未知仰山禪。已就季主卜。安心會自得。助長毋相督。

    原選者評。觸處圓通。了無掛礙。

    十二月十七日。夜坐達曉。寄子由

    燈燼不挑重暗蕊。爐灰重撥尚餘薰。清風欲發鴉翻樹。缺月初升犬吠雲。

    閉眼此心新活計。隨身孤影舊知聞。雷州別駕應危坐。跨海幽光與子分。

    原選者評。悽寂之境。寫得雞犬皆仙。超然元著。

    子由生日

    上天不難知。好惡與我一。方其未定間。人力破陰騭。小忍待其定。報應真可必。

    季氏生而仁。觀過見其實。端如柳下惠。焉往不三黜。天有時而定。壽考未易畢。

    兒孫七男子。次第皆逢吉。遙知設羅門。獨掩懸罄室。回思十年事。無愧篋中筆。

    但願白髮兄。年年作生日。

    原選者評。語語樸摯。祝頌乃弟之體。故當由是。

    以黃子木拄杖爲子由生日之壽

    靈壽扶孔光。菊潭飲伯始。雖雲閒草木。豈樂蒙此恥。一時偶收用。千載相瘢疻。

    海南無嘉植。野果名黃子。堅瘦多節目。天材任操倚。嗟我始剪裁。世用或緣此。

    貴從老夫手。往配先生幾。相從歸故山。不愧仙人杞。

    原選者評。從老夫手。配先生幾。嗟餘寡兄弟。四海一子由。此語老而益信。儋耳霹靂收威暮雨開。獨憑欄檻倚崔嵬。垂天雌霓雲端下。快意雄風海上來。

    野老已歌豐歲語。除書欲放逐臣回。殘年飽飯東坡老。一壑能專萬事灰。

    原選者評。山酋山卒雄姿。經挫折而不稍損抑。養浩然之氣。於此見其心聲。

    蘇轍曰。東坡居士謫居儋耳。置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皏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爲園囿。文章爲鼓吹。至是亦皆罷去。猶獨喜爲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

    馮景曰。唐書。吳武陵與孟簡書雲。雷砰電射天怒也。不能終朝。柳宗元之貶已十二年矣。聖人在上。安有畢世而怒人臣耶。公起句暗用其意。

    新居

    朝陽入北林。竹樹散疏影。短籬尋丈間。寄我無窮境。舊居無一席。逐客猶遭屏。

    結茅得茲地。翳翳村巷永。數朝風雨涼。畦菊發新穎。俯仰可卒歲。何必謀二頃。

    原選者評。幸得一廛。蕭條高寄。仁智所樂。不勝娛衷散賞。非夫澄懷觀道。曷克有此。

    軾答程全父推官書曰。初至僦官屋數椽。近復遭迫逐。不免買地結茅。僅免露處。而囊爲一空。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爲一笑而已。

    施元之曰。東坡至儋耳。軍使張中請館於行衙。又別飾官舍。爲安居計。朝廷命湖南提舉。常平董必者。察訪廣西。遣使臣過海逐出之。中坐黜。死。雷州監司悉鐫秩。遂買地築室。

    爲屋五間。潮人王介石爲客於儋。躬泥水之役。其勞甚於家隸。故詩有。逐客猶遭屏。句。

    倦夜

    倦枕厭長夜。小窗終未明。孤村一犬吠。殘月幾人行。衰鬢久已白。旅懷空自清。

    荒園有絡緯。虛織竟何成。

    原選者評。虛廓寂寥。具臻妙境。

    縱筆三首錄一首

    寂寂東坡一病翁。白鬚蕭散滿霜風。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

    原選者評。容齋五筆。曰。樂天詩云。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坡則曰。小兒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採舊公案而機杼一新。前無古人。於是爲至。

    貧家淨掃地

    貧家淨掃地。貧女好梳頭。下士晚聞道。聊以拙自修。叩門有佳客。一飯相邀留。

    舂炊勿草草。此客未易媮。慎勿用勞薪。感我如薰蕕。德人抱衡石。銖黍安可廋。

    原選者評。起二語瞥空而入。是詩家興體。

    庚辰歲人日作。時聞黃河已復北流。

    老臣舊數論此。今斯言乃驗二首錄一首

    老去仍棲隔海村。夢中時見作詩孫。天涯已慣逢人日。歸路猶欣過鬼門。

    三策已應思賈讓。孤忠終未赦虞翻。典衣剩買河源米。屈指新作上元。

    原選者評。方回曰。前輩論詩文。謂子美夔州後詩。東坡嶺外文。老筆愈勝少作。而中年亦未若晚年也。此詩元符三年。東坡年六十五謫居儋耳所作。人日。鬼門。之對極工。

    劉辰翁曰。夢中時見作詩孫。此句爲仲虎發也。陸務觀雲。在蜀見蘇山藏公墨跡。疊韻詩後題雲。寄作詩孫符。符字仲虎。

    施元之曰。神宗元豐四年。澶州言河決小吳埽。詔。東行河道已填淤。不可復。更不修閉。哲宗元祐三年。安燾等疏議回河東流。文忠烈。呂正愍從而和之。力主其議。子由在西掖言於呂正獻曰。河決而北。先帝不能回。而諸公欲回之。是自謂過先帝也。正獻曰。當與公籌之。然竟莫能奪。其役遂興。議論紛然。至於累歲。公嘗侍上讀祖宗寶訓。因及時事。曰。黃河勢方北流。而強之使東。當局者恨之。老臣舊數論此。指此事也。

    庚辰歲正月十二日。天門冬酒熟。予自漉之。

    且漉且嘗。遂以大醉二首錄一首

    自撥牀頭一甕酒。幽人先已醉濃芬。天門冬熟新年喜。麴米春香並舍聞。

    菜圃漸疏花漠漠。竹扉斜掩雨紛紛。擁裘睡覺知何處。吹面東風散纈文。

    原選者評。花雨於醉中見之。別饒情趣。

    汲江煎茶

    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取深清。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

    茶雨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枯腸未易禁三碗。坐聽荒城長短更。

    原選者評。舒促離合。若風湧雲飛。楊萬里輩曲爲疏解。似反失其趣旨。

    。苕溪漁隱叢話。曰。此詩奇甚。道盡烹茶之要。且茶非活水則不能發其鮮馥。東坡深知此理矣。

    楊萬里曰。東坡煎茶詩云。活水還須活火烹。自臨釣石汲深清。第二句七字而具五意。

    水清。一也。深處取清者。二也。石下之水。非有泥土。三也。石乃釣石。非尋常之石。四也。東坡自汲。非遣卒奴。五也。大瓢貯月歸春甕。小杓分江入夜瓶。其狀水之清美極矣。分江。二字此尤難下。雪乳已翻煎處腳。松風忽作瀉時聲。此倒語也。尤爲詩家妙法。即少陵。紅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也。枯腸未易禁三碗。臥聽山城長短更。又翻卻盧仝公案。仝喫到七碗。坡不禁三碗。山城更漏無定。長短。二字。有無窮之味。

    予來儋耳。得吠狗曰烏觜。甚猛而馴。隨予遷合浦。

    過澄邁。泅而濟。路人皆驚。戲爲作此詩

    烏啄本海獒。幸我爲之主。食餘已瓠肥。終不憂鼎俎。晝馴識賓客。夜悍爲門戶。

    知我當北還。掉尾喜欲舞。跳踉趁童僕。吐舌喘汗雨。長橋不肯躡。徑渡清深浦。

    拍浮似鵝鴨。登岸劇九虎虎。盜肉亦小疵。鞭箠當貰汝。再拜謝厚恩。天不遣言語。

    何當寄家書。黃耳定乃祖。

    原選者評。一時戲筆。摹繪人情。至。盜肉亦小疵。鞭箠當貰汝。一句。其寓意者深矣。

    澄邁驛通潮閣二首

    倦客愁聞歸路遙。眼明飛閣俯長橋。貪看白鷺橫秋浦。不覺青林沒晚潮。

    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

    原選者評。羈望深情。含蘊無際。

    。苕溪漁隱叢話。曰。通潮閣。詩云。杳杳天低鶻沒處。青山一髮是中原。伏波將軍廟碑。有云。南望連山。若有若無。杳杳一發耳。其語倔奇。兩用之。蓋得意也。

    六月二十日夜渡海

    參橫斗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餘魯叟乘桴意。粗識軒轅奏樂聲。九死南荒吾不恨。茲遊奇絕冠平生。

    原選者評。高闊空明。非實身有仙骨。莫能有其隻字。

    方回曰。紹聖四年丁丑。東坡在惠州。年六十二矣。五月再謫瓊州別駕。昌化軍安置。即儋耳也。以六月二十日夜渡海。七月十三日至儋州。或謂尾句太過。無省愆之意。殊不然也。章子厚蔡卞欲殺之。而處之怡然。當此老境。無怨無怒。以爲茲遊奇絕。真了生死輕得喪。天人也。次韻王鬱林

    晚塗流落不堪言。海上春泥手自翻。漢使節空餘皓首。故侯瓜在有頹垣。

    平生多難非天意。此去殘年盡主恩。誤辱使君相抆拭。寧聞老鶴更乘軒。

    原選者評。忠厚悱惻。大雅遺音。

    藤州江下夜起對月。贈邵道士

    江月照我心。江水洗我肝。端如徑寸珠。墮此白玉盤。我心本如此。月滿江不湍。

    起舞者誰歟。莫作三人看。嶠南瘴毒地。有此江月寒。乃知天壤間。何人不清安。

    牀頭有白酒。盎若白露氵專。獨醉還獨醒。夜氣清漫漫。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彈。

    相將乘一葉。夜下蒼梧灘。

    原選者評。舒元輿。序白。一篇只辦形容。擬議猶是日下孤燈伎倆。此詩乃能證出妙明心。

    直是照天照地。

    廣倅蕭大夫借前韻見贈。復和答之二首錄一首

    生還粗勝虞。蚤退不如疏。垂死初聞道。平生誤信書。風濤驚夜半。疾病送災餘。

    賴有蕭夫子。憂懷得少攄。

    原選者評。軾詩好用古人姓押韻。前人有譏之者。若此詩。起二句亦是習氣未除。而格韻則高。堅於晚節矣。

    次韻韶倅李通直二首錄一首

    一篇。瀧吏。可書紳。莫向。長沮。更問津。老去常憂伴新鬼。歸來且喜是陳人。

    曾陪令尹蒼髯古。又見郎君白髮新。回首天涯一惆悵。郤登梅嶺望楓宸。

    李伯時畫其弟亮功舊隱宅圖

    樂天早退今安有。摩詰長閒古亦無。五畝自栽池上竹。十年空看輞川圖。

    近聞陶令開三徑。應許揚雄寄一區。晚歲與君同活計。如雲鵝鴨散平湖。

    原選者評。池上。承樂天句。輞川。承摩詰句。陶令比李。揚雄自喻。一意直下。舒展自如。斯爲律詩神境。

    贈嶺上老人

    鶴骨霜髯心已灰。青松合抱手親栽。問翁大庾嶺頭住。曾見南遷幾個回。

    原選者評。高朗。得青蓮之一體。

    。娛書堂詩話。曰。東坡還至庾嶺上。少憩村店。有一老翁出。問從者曰。官爲誰。曰。蘇尚書。曰。是蘇子瞻歟。曰。是。乃前揖坡。曰。我聞人害公者百端。今日北歸。是天祐善人也。東坡笑而謝之。因題此詩於壁。

    予昔過嶺而南。題詩龍泉鐘上。今復過而北。次前韻

    秋風卷黃落。朝雨洗綠淨。人貪歸路好。節近中原正。下嶺獨徐行。艱險未敢忘。

    遙知叔孫子。已致魯諸生。

    原選者評。刻意斫削。節短而味長。

    陸游曰。建中初。韓曾二相得政。盡收用元祐人。其不召者亦補大藩。惟東坡兄弟猶領宮祠。末句蓋寓所謂不能致者二人。意深語緩。尤未易窺測。

    過嶺二首

    暫著南冠不到頭。郤隨北雁與歸休。平生不作兔三窟。今古何殊貉一丘。

    當日無人送臨賀。至今有廟祀潮州。劍關西望七千裏。乘興真爲玉局遊。

    七年來往我何堪。又試曹溪一勺甘。夢裏似曾遷海外。醉中不覺到江南。

    波生濯足鳴空澗。霧繞征衣滴翠嵐。誰遣山雞忽驚起。半山

    品 花雨落毿毿。

    原選者評。視遷謫如醉夢中。知其胸中別有澄定者在。

    方回曰。紹聖元年甲戌。貶惠州。四年丁丑。貶儋耳。明年元豐戊寅改元。三年庚辰。量移廉州。永州自便。凡七年。楊憑貶臨賀尉。惟徐晦送之。此事極切。夢裏似曾遷海外。此聯甚佳。殊不以遷謫爲意也。

    留題顯聖寺

    渺渺疏林集晚鴉。孤村煙火梵王家。幽人自種千頭橘。遠客來尋百結花。

    浮石已乾霜後水。焦坑閒試雨前茶。只疑歸夢西南去。翠竹江村繞白沙。

    歇白塔鋪

    甘山廬阜鬱長望。林隙依稀漏日光。吳國晚蠶初斷葉。占城蚤稻欲移秧。

    迢迢澗水隨人急。冉冉巖花撲馬香。望眼盡從飛鳥遠。白雲深處是吾鄉。

    鬱孤臺

    吾生如寄耳。嶺外亦閒遊。贛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楚山微有霰。越瘴久無秋。

    望斷橫雲嶠。魂飛吒雪洲。曉鍾時出寺。暮鼓各鳴樓。歸路迷千嶂。勞生鬩百州。

    不隨猿鶴化。甘作賈胡留。只有貂裘在。猶堪買釣舟。

    原選者評。深穩之至。彌出清新。吾生如寄耳。一句。集中屢見其橫溢。固不屑屑於此也。

    次韻江晦叔二首錄一首

    鐘鼓江南岸。歸來夢自驚。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雨已傾盆落。詩仍翻水成。

    二江爭送客。木杪看橋橫。

    原選者評。沖襟內盎。見於文詞。無不邃然入理。

    。苕溪漁隱叢話。曰。東坡自嶺外歸。次韻江晦叔。雲。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語意高妙。如參禪悟道之人。吐露胸襟。無一毫窒礙也。

    。困學紀聞。曰。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坡公晚年所造深矣。更無柳絮隨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見司馬公之心。浮雲世事改。孤月此心明。見東坡公之心。

    寒日與器之遊南塔寺寂照堂

    城南鐘鼓鬥清新。端爲投荒洗瘴塵。總是鏡空堂上客。誰爲寂照鏡中人。

    紅英掃地風驚曉。綠葉成陰雨洗春。記取明年作寒食。杏花曾與此翁鄰。

    原選者評。花落木榮。不言人事。而人事之變遷自見。寄慨良深。

    贈詩僧道通

    雄豪而妙苦而腴。只有琴聰與蜜殊。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

    香林乍喜聞薝蔔。古井惟慚斷轆轤。爲報韓公莫輕許。從今島可是詩奴。

    原選者評。氣含蔬筍。只是以諧語入詩。遂成千古名論。世之開堂爲人者。能得斯意。定知兔園。四六收簏。時文撮和。補綴不足。爲支那撰述。而具正法眼藏者。即如。不搽紅粉也風流。只要檀郎認得聲。等句。皆爲解第一義也。

    。石林詩話。曰。唐詩僧中葉以後。其名字班班爲時所稱者甚多。然詩皆不傳。如。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數聯。僅見文士所錄而已。陵遲至貫休。齊巳之徒。其詩雖存。然無足言矣。中閒惟皎然最爲傑出。故其詩十卷獨全。亦無甚過人處。近世。僧學詩者極多。皆無超然自得之氣。往往反拾掇。模效士大夫所殘棄。又自作一種體。格律尤凡俗。世謂之。酸餡氣。子瞻。贈惠通詩。雲。語帶煙霞從古少。氣含蔬筍到公無。嘗語人曰。頗解蔬語否。爲無。酸餡氣。也。聞者莫不大笑。

    。西清詩話。曰。東坡言僧詩要無蔬筍氣。固詩人龜鑑。今時誤解。便作世網中語。殊不知本分家風。水邊林下氣象蓋不可無。若盡洗去清拔之韻。便與俗同科。又何足尚。

    。竹坡詩話。曰。思聰。杭州孤山僧。東坡亻卒杭。令和參寥子。昏。字韻詩云。千點亂山橫紫翠。一鉤新月掛黃昏。大加稱賞。大觀政和間。俠琴遊梁。日登中貴人之門。久之遂還俗。爲御前使臣。方其將冠巾也。蘇叔黨因浙僧入都送之。詩云。試誦北山移。爲我招琴聰。詩至。

    已無及矣。

    予昔作。壺中九華。詩。其後八年。復過湖口。

    則石已爲好事者取去。乃和前韻以自解雲

    江邊陣馬走千峯。問訊方知冀北空。尤物已隨清夢斷。真形猶在畫圖中。

    歸來晚歲同元亮。卻掃何人伴敬通。賴有銅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璁瓏。

    次韻郭功甫二首錄一首

    早知臭腐即神奇。海北天南總是歸。九萬里風安稅駕。雲鵬今悔不卑飛。

    原選者評。以摘宦爲搏扶。擬卑飛於厚祿。偶露不平之鳴。翻案獨絕。

    林子仁曰。功甫觀先生畫雪雀有感。作詩寄惠州雲。平生才力信瑰奇。今在窮荒豈易歸。正似雪林枝上畫。羽翰雖好不能飛。後先生北歸。人用前韻寄詩云。秋霜春雨不同時。萬里今從海外歸。已出網羅毛羽在。卻尋雲跡帖天飛。今次其韻也。

    宋復古畫。瀟湘晚景圖。 三首

    西征憶南國。堂上畫瀟湘。照眼雲山出。浮空野水長。舊遊心自省。信手筆都忘。

    會有衡陽客。來看意渺茫。

    落落君懷抱。山川自屈蟠。經營初有適。揮灑不應難。江市人家少。煙村古木攢。

    知君有幽意。細細爲尋看。

    咫尺殊非少。陰晴自不齊。徑蟠趨後崦。水會赴前溪。自說非人意。曾經入馬蹄。

    他年宦遊處。應話劍山西。原選者評。首篇言畫之梗概。終篇言畫之曲折。中篇乃以前四句承上。後四句起下。結構森嚴。不但霞絢冰瑩。獨扌票環穎。

    嘲子由

    堆幾盡埃簡。攻之如蠹蟲。誰知聖人意。不在古書中。

    原選者評。正是讀書萬卷人語。不悅學者不能道。通雅稱馮開之雲。讀書太樂則漫。太苦則澀。董遇之百遍。考亭之半日。淵明之不求甚解。東坡之每事一過。其各得於輪扁之甘苦者乎。數語。可爲此詩註腳。

    第五橋

    白露悽風洗瘴煙。夢迴相對兩悽然。雀羅廷尉非當日。鳩杖先生愈少年。

    世事飽諳思縮手。主恩未報恥歸田。誰憐第五橋東水。獨照臺州老鄭虔。

    原選者評。五。六一聯。詞意深厚。

    軒窗

    東鄰多白楊。夜作雨聲急。窗下獨無眠。秋蟲見燈入。

    魚

    湖上移魚子。初生不畏人。自從識鉤餌。欲見更無因。

    卷四十二

    山陰陸游詩一

    。三百篇。之後。自楚騷。漢。魏。六朝以至於唐。而詩之變盡矣。變有必極。則所就亦以時

    異。故宋人繼唐之後。不規規模擬前人。要以自成一家而止。然其體制雖殊。而波瀾未嘗二也。

    耳食之流未窺古人門戶。於一代大家橫生訾議。而不善學者。又徒襲其聲貌。亦兩失之矣。

    宋自南渡以後。必以陸游爲冠。當時稱大家者。曰。蕭。楊。範。陸。楊萬里則曰。尤。蕭。

    範。陸。至劉克莊。乃曰。放翁學士似杜甫。又曰。南渡而下。放翁故爲一大宗。朱子與徐

    賡載書。放翁詩讀之爽然。近代惟見此人爲有詩人風致。今諸家詩具在。可與遊匹者。誰也。

    觀遊之生平。有與杜甫類者。少歷兵間。晚棲農畝。中間浮沉中外。在蜀之日頗多。其感激悲憤。忠君愛國之誠。一寓於詩。酒酣耳熱。跌蕩淋漓。至於漁舟樵徑。茶碗爐燻。或雨或晴。一草一木。莫不著爲詠歌。以寄其意。此與甫之詩何以異哉。詩至萬首。瑕瑜互見。評者以爲。

    譬之深山大澤。包含者多。不暇剪除盪滌。非如守半畝之宮。一草一石可屈指計數。可謂知言矣。若捐疵類。存英華。略纖巧可喜之詞而發其閎深微妙之指。何嘗不與。李。杜。韓。白。諸家異曲同工。可以配東坡而無愧者哉。茲所存者。僅逾二十之一。直使天青木響。水落石出。其有以破拘士之見。而守劍南門戶者。亦知所取則也夫。

    寄酬曾學士。學宛陵先生體。比得書。

    雲所寓廣教僧舍有陸子泉。每對之。輒奉懷

    庭中下乾鵲。門外傳遠書。小印紅屈蟠。兩端黃蠟塗。開緘展矮紙。滑細疑卵膚。

    首言勞良苦。後問逮妻孥。中間勉以仕。語意極勤渠。字如老瘠竹。墨淡行。

    詩如古鼎篆。可愛不可摹。快讀醒人意。垢癢逢爬梳。細讀味益長。炙轂出膏腴。

    行吟坐臥看。廢食至日晡。想見落筆時。萬象聽指呼。亦知題詩處。綠井石發粗。

    公閒計有客。煎茶置風爐。倘公無客時。濯纓亦足娛。井名本季疵。思人理豈無。

    居然及賤子。愧謝恩意殊。幾時得從公。舊學鋤荒蕪。古文講聲形。誤字辨魯魚。

    時時酌井泉。露芽奉瓢盂。不知公許否。因風報何如。

    送曾學士赴行在

    二月侍燕觴。紅杏寒未坼。四月送入都。杏子已可摘。流年不貸人。俯仰遂成昔。

    事賢要及時。感此我心惻。欲書加餐字。寄之西飛翮。念公爲民起。我得怨乖隔。

    遙遙跋前旌。去去望車軛。亭鄣鬱將暮。落日澹陂澤。敢忘國士風。涕泣效臧獲。敬輸千一慮。或取二三策。公歸到延英。清問方側席。民瘼公所知。願言寫肝膈。

    向來酷吏橫。至今有遺螫。織羅士破膽。白著民碎魄。詔書已屢下。宿蠹或未革。

    期公作醫和。湯劑窮絡脈。士生恨不用。得位忍辭責。並乞謝諸賢。努力光竹帛。

    原選者評。前篇學宛陵。此遂並近工部。道義相。辭意俱古。

    。唐書。劉晏。傳。州縣取富人督漕輓謂之船頭。主郵遞謂之捉驛。稅外橫取謂之白著。

    新夏感事

    百花過盡綠陰成。漠漠爐香睡晚晴。病起兼旬把酒。山深四月始聞鶯。

    近傳下詔通言路。已卜餘年見太平。聖主不忘初政美。小儒惟有涕縱橫。

    原選者評。風調清蒼。立言得體。直是通達治理。非尋常嘲風弄月者比。

    王士正曰。劉公角戈論詩云。七律較五律多二字耳。其難什倍。譬開硬弩。只到七分。若到十分滿。古今亦罕矣。予因思唐宋以來。爲此體者何翅千百人。求其十分滿者。唯杜甫。李頎。李商隱。陸游及明之空同滄溟二李數家耳。

    。文集。曾文清公志銘。泰上懲秦士專政之後。開言路。獎孤直。應詔論事者甚衆。

    留題雲門草堂

    小住初爲旬月期。二年留滯未應非。尋碑野寺雲生屨。送客溪橋雪滿衣。

    親滌硯池餘墨漬。臥看爐面散煙霏。他年遊宦應無此。早買魚蓑未老歸。

    度浮橋至南臺

    客中多病廢登臨。聞說南臺試一尋。九軌徐行怒濤上。千艘橫系大江心。

    寺樓鐘鼓催昏曉。墟落雲煙自古今。白髮未除豪氣在。醉吹橫笛坐榕陰。

    原選者評。頷聯寫浮橋語頗偉麗。五六雄渾。中興象自遠。有涵蓋一切之氣。

    還縣

    霽色清和日已長。綸巾蕭散意差強。飛飛鷗鷺陂塘綠。鬱郁桑麻風露香。

    南陌東村初過社。輕裝小隊似還鄉。哦詩忘卻登車去。枉是人言作吏忙。

    原選者評。三四閒雅可愛。畫手有不能寫處。航海

    我不如列子。神遊御天風。尚應似安石。悠然雲海中。臥看十幅蒲。彎彎若張弓。

    潮來湧銀山。忽復磨青銅。飢鶻抗船舷。大魚舞虛空。流落何足道。豪氣蕩肺胸。

    歌罷海動色。詩成天改容。行矣跨鵬背。弭節蓬萊宮。

    東陽道中

    風欹烏帽送輕寒。雨點春衫作碎斑。小吏知人當著句。先安筆硯對溪山。

    送七兄赴揚州帥幕

    初報邊烽照石頭。旋聞胡馬集瓜州。諸公誰聽芻蕘策。吾輩空懷畎畝憂。

    急雪打窗心共碎。危樓望遠涕俱流。豈知今日淮南路。亂絮飛花送客舟。

    原選者評。五句承上。但覺忠憤填胸。不復論其造句之警。此子美嫡嗣。他人不能到也。

    以石芥送劉韶美禮部。劉比釀酒勁甚。因以爲戲

    古人重改陽城驛。吾北

    車 欣聞石芥名。風味可人終骨骾。尊前真見魯諸生。

    原選者評。草木名物。見好賢之意。風人微旨。可以風世厲俗。

    元微之。陽城驛詩。商有陽城驛。名同陽道州。陽公沒已久。感我淚交流。祠曹諱羊祜。

    此驛何不侔。我欲避公諱。名爲避賢郵。

    寄張真父舍人

    諸公方袞袞。無地著斯人。萬里夔州守。中朝禁省臣。弧帆秋上峽。五馬曉班春。

    想見懷明主。登臨白髮新。

    病中簡仲彌性。唐克明。蘇訓直

    移疾還家暫曲肱。依然耐久北窗燈。心如澤國春歸雁。身是雲堂旦過僧。

    細雨佩壺尋廢寺。夕陽下馬吊荒陵。小留莫厭時追逐。勝社年來冷欲冰。

    晚泊慈姥磯下

    山斷峭崖立。江空翠靄生。漫多來往客。不盡古今情。月碎知流急。風高覺笛清。兒曹笑老子。不睡待潮平。

    原選者評。格力殊健。起勢尤爲挺拔。

    夜宿陽山磯。將曉大雨。

    北風甚勁。俄頃行三百餘里。遂抵雁翅浦

    五更顛風吹急雨。倒海翻江洗殘暑。白浪如山潑入船。家人驚怖篙師舞。

    此行十日苦滯留。我亦蘆叢厭鳴櫓。書生快意輕性命。十丈蒲帆百夫舉。

    星馳電騖三百里。坡隴聯翩雜平楚。船頭風浪聲愈厲。助以長笛撾鼉鼓。

    豈惟澎湃震山嶽。直恐氵項洞連后土。起看草木盡南靡。水鳥號鳴集洲渚。

    稽首龍公謝風伯。區區未濤煩神許。應知老去負壯心。戲遣窮途出豪語。

    原選者評。王士禎曰。南渡惟陸務觀爲大宗。七言遜杜。韓。蘇。黃諸大家。正坐沉鬱頓挫少耳。要非餘人所及。

    送全州趙都曹

    霜桑無停聲。脂車有行色。正悲南浦秋。又送清湘客。啼飢兒頰紅。待養親發白。

    努力事上官。世路日已迫。

    原選者評。發端清妙。後幅語帶憤激矣。

    病中作

    豫章瀕大江。氣候頗不令。孟冬風薄人。十室八九病。外寒客肺胃。下溼攻腳脛。

    俗巫醫不藝。嗚呼安託命。我始屏藥囊。治疾以清靜。幻妄消六塵。虛白全一性。

    三日體遂輕。成此不戰勝。長年更事多。苦語君試聽。

    醉中歌

    吾少貧賤真臞儒。貪食嗜味老不除。折腰斂版日走趨。歸來聊以醉自娛。

    長瓶巨榼羅杯盂。不須漁翁勸三閭。牛尾膏美如凝酥。貓頭輪囷欲專車。

    黃雀萬里行頭顱。白鵝作天下無。潯陽糖蟹徑尺餘。吾州之蔊尤嘉蔬。

    珍盤餖飣百味俱。不但項臠與腹腴。悠然一飽自笑愚。顧爲口腹勞形軀。

    投劾行矣歸園廬。莫厭糲飯嘗黃菹。上巳臨川道中

    二月六夜春水生。陸子初有臨川行。溪深橋斷不得渡。城近臥聞吹角聲。

    三月三日天氣新。臨川道中愁殺人。纖纖女子桑葉綠。漠漠客舍桐花春。

    平生怕路如怕虎。幽居不省遊城府。鶴軀苦瘦坐長飢。龜息無聲惟默數。

    如今自憐還自笑。斂版低心事年少。儒冠未恨終自誤。刀筆最驚非素料。

    五更欹枕一悽然。夢裏扁舟水接天。紅蕖綠芰梅山下。白塔朱樓禹廟邊。

    隨意

    隨意上漁舟。幽尋不預謀。清溪欣始泛。野寺憶前遊。豐歲雞豚賤。霜天柿慄稠。

    餘生知有幾。且置萬端憂。

    原選者評。起句之妙。正以不著意得之。

    遊山西村

    莫笑農家臘酒渾。豐年留客足雞豚。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蕭鼓追隨春社近。衣冠簡樸古風存。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原選者評。有如彈丸脫手。不獨善寫難狀之景。

    雨霽出遊書事

    十日苦雨一日晴。拂拭柱杖西村行。清溝泠泠流水細。好風習習吹衣輕。

    四鄰蛙聲已礔礔。兩岸柳色爭青青。辛夷先開半委地。海棠獨立方傾城。

    春工遇物初不擇。亦秀燕麥開蕪菁。薺花如雪又爛漫。百草紅紫哪知名。

    小魚誰取置道側。細柳穿頰危將烹。欣然買放寄吾意。草萊無地蘇疲氓。

    原選者評。閒閒即目。有鳶飛魚躍之意。末句一轉。便追風人。非大家烏能有此。

    上虞逆旅見舊題歲月感懷

    舴艋爲家東復西。今朝破曉下前溪。青山缺處日初上。孤店開時鶯亂啼。

    倦枕不成千裏夢。壞牆閒覓十年題。漆園傲吏猶非達。物我區區豈足齊。

    題十八學士圖

    隋日昏曀東來傾。雷塘風吹草木腥。平時但忌黑色兒。不知乃有虯鬚生。

    晉陽龍飛雲滃滃。關洛萬里即日平。東征歸來脫金甲。天策開府延豪英。

    琴書閒暇永清晝。簪履光彩明華星。高參伊呂列佐命。下者才氣猶崢嶸。

    但餘一恨到千載。高陽繆公來竄名。老奸得志國幾喪。李氏誅徙連孤嬰。

    向令亟念履霜戒。危亂安得存勾萌。衆賢一佞禍尚爾。掩卷涕淚臨風橫。

    原選者評。自古知人不易。一經指出。便爲炯戒。此詩之有關政治者。筆亦勁直無比。

    。唐書。秦王使閻立本圖像文學。褚亮爲之贊題名爵裏號十八學士圖。

    夜聞松聲有感

    清晨放船落星石。大風吹帆如箭激。回頭已失廬山雲。卻上吳城觀落日。

    夜深龍歸擘祠門。入木數寸留爪痕。明朝就視心尚慄。腥風捲地雷霆奔。

    歸船買酒持自慰。性命生平驚屢戲。固知神怒有定時。波紋蹙作魚鱗細。

    如今哀病臥林坰。霜覆檐月滿庭。松聲驚破三更夢。猶作當時風浪聽。

    十二月一日

    東風吹斗柄。暖律變嚴凝。草色迷殘燒。溪流帶斷冰。兒書春日榜。女翦上元燈。

    莫笑蒲龕睡。山翁怯歲增。

    宿楓橋

    七年不到楓橋寺。客枕依然半夜鍾。風月未須輕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

    原選者評。所謂。一番拈起一番新。也。

    雨中泊趙屯有感

    歸燕羈鴻共斷魂。荻花楓葉泊孤村。風吹暗浪重添纜。雨送新寒半掩門。

    魚市人煙橫慘淡。龍祠蕭鼓鬧黃昏。此身且健無餘恨。行路雖難莫更論。

    原選者評。潘問奇曰。三四風景颯然。五六亦稱。

    。入蜀記。大風解船。經皖口至趙屯。未朝日。已行百五十里。而風蓋大。乃泊夾中。趙屯有戍兵。亦小市聚也。夜雨。秋風

    秋風吹客檣。節物嘆遐方。歲事忽雲暮。吾行殊未央。霜清漢水綠。日落楚山蒼。

    此去三巴路。無猿亦斷腸。

    原選者評。前四句宕。五六撐拄得起。結有餘力。逼真。盛唐格律。

    重陽

    照江丹葉一林霜。折得黃花更斷腸。商略此時須痛飲。細腰宮畔過重陽。

    原選者評。王士禎雲。偶與友人論宋人絕句。若放翁。照江丹葉一林霜。舟中一雨掃飛

    蠅。江上荒城猿鳥悲。諸篇。皆可直追唐音。

    。入蜀記。九日。泊塔子磯。求菊花於江上人家。得數枝。芬馥可愛。爲之頹然麼徑醉。

    沙頭

    遊子行愈遠。沙頭逢暮秋。孫劉鼎足地。荊益犬牙州。鼓角風雲慘。江湖日夜浮。

    此生應袞袞。高枕看東流。

    原選者評。雄渾悲壯。直摩浣花之壘。

    移船

    沙際舟銜尾。相依作四鄰。暮年多感慨。分路亦酸辛。折竹佔行日。吹簫賽水神。

    無勞問亭驛。久客自知津。

    將離江陵

    暮暮過渡頭。旦旦走堤上。舟人與關吏。見熟識顏狀。癡頑久不去。常恐遭誚讓。

    昨日倒檣竿。今日聯百丈。買薪備雨雪。儲米滿瓶盎。明當遂去此。障袂先側望。

    即今孟冬月。波濤幸非壯。潦收出奇石。霧卷見疊嶂。地山僉多崎嶇。峽束少平曠。

    從來樂山水。臨老愈跌宕。皇天憐其狂。擇地令自放。山花白似雪。江水綠於釀。

    。竹枝。本楚些。妙句寄悽愴。何當出清詩。千古續遺唱。

    原選者評。九月二十日倒檣竿。立艫牀。蓋上峽惟用艫及百丈。不復張帆矣。百丈以巨竹爲之。大如人臂。予所乘幹六百解船。用艫六枝。百丈兩車。滄灘

    百夫正助鳴艫。舟中對面不得語。須臾人散寂無譁。惟聞百丈轉兩車。

    嘔嘔啞啞車轉急。舟人已在沙際立。露斂蘆村落照紅。雨餘漁舍炊煙溼。

    故鄉回首已千山。上峽初經第一灘。少年亦慕宦遊樂。投老方知行路難。

    松滋小酌

    西遊六千里。此地最淒涼。騷客久埋骨。巴歌猶斷腸。風聲撼雲夢。雪意接瀟湘。

    萬古茫茫恨。悠然付一觴。

    原選者評。五六翛然意遠。兼有沈雄之氣。孟浩然雲。獵響驚雲夢。漁歌激楚詞。妙處故應遜此。

    晚泊松滋渡口

    小灘拍拍鸕鷀飛。深竹蕭蕭杜宇悲。看鏡不堪衰病後。系船最好夕陽時。

    生涯落魄惟耽酒。客路蒼茫自詠詩。莫問長安在何許。亂山孤店是松滋。

    系舟下牢溪遊三遊洞二十八韻

    舊觀三峽圖。常謂非人情。意疑天壤間。豈有此崢嶸。畫師定戲耳。聊欲窮丹青。

    西遊過沔鄂。莽莽千里平。昨日到峽州。所見始可驚。乃知畫非妄。卻恨筆未精。

    及茲下牢戍。峯嶂畢自呈。下入裂坤軸。高騫插青冥。角勝多列峙。擅美有孤撐。

    或如釜上甑。或如坐後屏。或如倨而立。或如喜而迎。或深如螺房。或如窗欞。

    峨巍冠冕古。婀娜髻鬟傾。其間絕出者。虎搏蛟龍獰。崩崖凜欲墮。修樑架空橫。

    懸瀑潟無底。終古何時盈。幽泉莫知處。但聞珩佩鳴。怪怪與奇奇。萬狀不可名。

    久聞三遊洞。疾走忘病嬰。竇穴初漆黑。傴僂捫壁行。方虞觸蟄蛇。俯見一點明。

    扶接困僮奴。恍然出瓶罌。穹穹廈屋寬。滴乳成微泓。題名歐與黃。雲蒸蒼蘚平。

    穿林走驚麕。拂面逢飛鼪。息倦盤石上。拾樵置茶鐺。長嘯答谷響。清吟和松聲。

    辭卑不堪刻。猶足寄友生。

    原選者評。語奇句老。頗近昌黎。視。南山。蓋具體而微爾。

    秋風亭拜寇萊公遺像

    江上秋風宋玉悲。長官手自葺茅茨。人生窮達誰能料。蠟淚成堆又一時。原選者評。感慨系之。其風調致佳。

    王士禎曰。詩意以。蠟淚成堆。爲公貴後事。按。後山叢談。所記。則自其微時已然。既爲宰相。乃所謂。無地起樓臺相公。也。此萊公英雄本色。所以不可及。

    聞猿

    瘦盡腰圍不爲詩。良辰流落自成衰。也知客裏偏多感。誰料天涯有許悲。

    漢塞角殘人不寐。渭城歌罷客將離。故應未抵聞猿恨。況是巫山廟裏時。

    原選者評。排宕開闔。波瀾無限。格調自李商隱得之。故自青出於藍。

    瞿唐行

    四月欲盡五月來。峽中水漲何雄哉。浪花高飛暑路雪。灘石怒轉晴天雷。

    千艘萬舸不敢過。篙工柂師心膽破。人人陰拱待勢衰。誰敢輕行犯奇禍。

    一朝時去不自由。山腹空有沙痕留。君不見。陸子歲暮來夔州。嬰塘峽水平如油。

    蹋磧

    鬼門關外逢人日。蹋磧千家萬家出。竹枝。慘慼雲不動。劍器。聊翩日將夕。

    行人十有八九癭。見怪何曾羞顧影。江邊沽酒沙上臥。峽口月出風吹醒。

    人生未死信難知。焦頁卒頁夔州生鬢絲。何日畫船搖桂檝。西湖卻賦探春詩。

    鄉中每以寒食立夏之間省墳。客夔適逢此時。悽然感懷

    手持綠酒酹蒼苔。今歲何由匹馬來。清淚不隨春雨斷。孤吟欲和暮猿哀。

    皁貂破敝歸心切。白髮淒涼老境催。誓墓只思長不出。松門日日手親開。

    風雨中望峽口諸山奇甚。戲作短歌

    白鹽赤甲天下雄。拔地突兀摩蒼穹。凜然猛士撫長劍。空有豪健無雍容。

    不令氣象少渟氵畜。常恨天地無全功。今朝忽悟始嘆息。妙處元在煙雨中。

    太陰殺氣橫慘澹。元化變態含空濛。正如奇材遇事見。平日乃與常人同。

    安得朱樓高百尺。看此疾雨吹橫風。

    原選者評。奇思橫出。傑語迭見。晚晴聞角有感

    暑雨初收白帝城。小荷新竹夕陽明。十年塵土青衫色。萬里江山畫角聲。

    零落親朋勞遠夢。淒涼鄉社負歸耕。議郎博士多新奏。誰致當時魯二生。

    原選者評。遊嘗與范成大論東坡。遙知叔孫子。已致魯諸生。句。謂爲意深語緩。此詩結意雖顯。亦有不盡之致。

    畏虎

    滑路滑如苔。澀路澀若梯。更堪都梁下。一雪三日泥。泥深尚雲可。委身餓虎蹊。

    心寒道上跡。魄碎茆葉低。常恐不自免。一死均豬雞。老馬亦甚畏。愶愶不敢嘶。

    吾聞虎雖暴。未嘗窺汝棲。孤行暮不止。取禍非排擠。彼讒實有心。平地生溝谿。

    哀哉馬新息。薏苡成珠犀。

    原選者評。得詩人激刺之旨。截然徑住。彌健彌深。

    鄰水延福寺早行

    化蝶方酣枕。聞雞又著鞭。亂山徐吐日。積水遠生煙。淹泊真衰矣。登臨獨惘然。

    桃花應笑客。無酒到愁邊。

    原選者評。著語之工。視。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一警健。一細緻。

    大安病酒留半日。王守復來招。

    不往。送酒解酲。因小飲江月館

    江驛春酲半日留。更煩送酒爲扶頭。柳花漠漠嘉陵岸。別是天涯一段愁。

    曉發金牛

    客枕何時穩。忽忽又束裝。快晴生馬影。新暖坼花房。沮水春流綠。嶓山曉色蒼。

    阿瞞狼狽地。千古有遺傷。

    山南行

    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繩大路東西出。平川沃野望不盡。麥隴青青桑鬱郁。

    地近函秦氣俗豪。鞦韆蹴鞠分朋曹。苜蓿連雲馬蹄健。楊柳夾道車聲高。

    古來歷歷興亡處。舉目山川尚如故。將軍堂上冷雲低。丞相祠前春日暮。

    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

    和高子長參議道中

    梁州四月晚鶯啼。共憶扁舟罨畫谿。莫作世間兒女態。明年萬里駐安西。

    原選者評。翩翩有俠氣。

    次韻張季長題龍洞

    我昔謁紫皇。翳鳳驂虯龍。俯不見塵世。浩浩萬里空。謫墮尚遠遊。忽到漢始封。

    西望接蜀道。北顧連秦中。壯哉形勝區。有此蜿蜒宮。雷霆自革堂鞳。環玦亦瓏。

    石屋如建章。萬戶交相通。來者各有得。盡取知無從。憑高三嘆息。自古幾英雄。

    老我文字蓑。揮毫看諸公。

    原選者評。慨然遠望。落想在耳目之外。

    太息

    太息重太息。吾行無終極。冰霜迫殘歲。鳥獸號落日。秋砧滿孤村。枯葉擁破驛。

    白頭鄉萬里。墮此虎豹宅。道邊新食人。膏血染草棘。平生鐵石心。忘家思報國。

    即今冒九死。家國兩無益。中原久喪亂。志士淚橫臆。切勿輕書生。上馬能擊賊。

    閬中作

    殘年作客遍天涯。下馬長亭便似家。三疊淒涼渭城曲。數枝間澹閬中花。

    襞箋授官相逢晚。理鬢薰衣一笑譁。俱是邯鄲枕中夢。墜鞭不用憶京華。

    遊錦屏山謁少陵祠堂

    城中飛閣連危亭。處處軒窗臨錦屏。涉江親到錦屏上。卻望城郭如丹青。

    虛堂奉祠子杜子。眉宇高寒照江水。古來磨滅知幾人。此老至今元不死。

    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搖落壯士悲。文章垂世自一事。忠義凜凜令人思。

    夜歸沙頭雨如注。北風吹船橫半渡。亦知此老憤未平。萬竅爭號泄悲怒。

    原選者評。傷今懷古。懷抱略同。愾然寤嘆。如見其人。亦以寫其胸臆耳。

    歸次漢中境上

    雲棧屏山閱月遊。馬蹄初喜踏梁州。地連秦雍川原壯。水下荊揚日夜流。

    遺虜孱孱寧遠略。孤臣耿耿獨私憂。良時恐作他年恨。大散關頭又一秋。

    原選者評。才氣慷慨。不詭風人。

    南沮水道中

    磑舍臨湍瀨。罾船聚小潭。山形寒漸瘦。雪意暮方酣。久客情懷惡。頻來道路諳。

    家山空悵望。無夢到江南。

    長木夜行抵金堆市

    夜行長木村。重霧雜零雨。溼螢粘野蔓。寒犬吠雲塢。道壞交細泉。亭廢立遺堵。

    時時過農家。燈火照鳴杼。嗟予獨何事。無歲得安處。即今窮谷中。性命寄豹虎。

    三更投小市。買酒慰羈旅。高詠。東山。詩。悵望懷往古。

    赴成都泛舟自三泉至益昌。謀以明年下三峽

    詩酒清狂二十年。又摩病眼看西川。心如老驥常千里。身似春蠶已再眠。

    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放歸船。飄零自是關天命。錯被人呼作地仙。

    原選者評。頷聯自佳。近人朱彝尊乃謂比興之體。可以偶見。摭其相類之句。以爲前後稠疊。何乃吹毛求疵。

    王士正曰。蜀道廣元縣。蜀王弟葭萌所封。古苴侯國。城西二里有烏奴山。陸游詩。暮雪烏奴停醉帽。秋風白帝放歸船。是也。

    雪晴行益昌道中。頗有春意

    杜陵雁下歲將殘。匹馬西遊雪擁關。憔悴敢忘雙闕路。淹遲遍看兩川山。

    春回柳眼梅須裏。愁在鞭絲帽影間。安得黃金成大藥。爲人千載駐頹顏。

    劍門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原選者評。盧世曰。筆墨之氣。脫化殆盡。劍門城北迴望劍關諸峯青入雲漢。感蜀亡事。慨然有賦自昔英雄有屈信。危機變化亦逡巡。陰平窮寇非難御。如此江山坐付人。

    原選者評。劉禪庸主。譙周庸臣。七字中含多少感慨。

    綿州魏城縣驛有羅江東詩云。

    芳草有情皆礙馬。好雲無處不遮樓。戲用其韻

    老夫乘興忽西遊。遠跨秦吳萬里秋。尊酒登臨遍山寺。歌辭散落滿江樓。

    孤城木葉蕭蕭下。古驛灘聲氵虢氵虢流。未許詩人誇此地。茂林修竹憶吾州。

    東津

    歲暮涪江水歸壑。白沙渺然石犖角。蜀天常燠少雪霜。綠樹青林不搖落。

    闌干詰屈臨官道。煙靄參差望城郭。打魚斫膾修故事。豪竹哀絲奉歡樂。

    樂莫樂於新相知。美人一笑回春姿。四方本是丈夫事。安用一生無別離。

    原選者評。深情老筆。視少陵二作。雖未敢旗鼓中原。亦當雁行同時。諸子豈敢望其項背。

    東山

    今日之集何佳哉。入關劇飲始此回。登山正可小天下。跨海何用尋蓬萊。

    青天肯爲陸子見。妍日似趣梅花開。有酒如涪綠可愛。一醉直欲空千罍。

    駝酥鵝黃出隴右。熊肪玉白黔南來。眼花耳熱不知夜。但見銀燭高花催。

    京華故人死太半。歡極往往潛生哀。聊將豪縱壓憂患。鼓吹動地聲如雷。

    原選者評。高風跨俗。真骨凌霜。高作也。

    綿州錄參廳觀姜楚公畫鷹少陵爲作詩者

    我來訪古涪之濱。不辭百罔冀一真。走馬朝秦海棕館。斫膾夜醉魴魚津。

    越王高樓亦已換。俯仰今古堪悲辛。督郵官舍最卑陋。棟撓楹腐知幾春。

    巋然此壁獨亡恙。老槎勁翮完如新。向來劫火何自免。叱呵守護疑有神。

    妖狐九尾穴國中。共置不問如越秦。天時此物合致用。下睼指呼端在人。

    會當原野灑毛血。坐令萬里青煙塵。老眼還憂不及見。詩成肝膽空輪囷。

    西郊尋梅

    西郊梅花矜絕豔。走馬獨來看不厭。似羞流落蒙市塵。寧墮荒寒傍茆店。

    翛然自是世外人。過去生中差一念。淺顰常鄙桃李學。獨立不容鶯蝶覘。

    山礬水仙晚角出。大是春秋吳楚僭。餘花豈無好顏色。病在一俗無由砭。

    朱欄玉砌渠有命。斷橋流水君何欠。嗟餘相與頗同調。身客劍南家在剡。

    淒涼萬里歸無日。蕭颯二毛衰有漸。尚能作意晚相從。爛醉不辭杯瀲灩。

    原選者評。因險出奇。卻不落小家數。

    海棠

    誰道名花獨故宮。東城盛麗足爭雄。橫陳錦障闌干外。盡吸紅雲酒酉戔中。

    貪看不辭持夜燭。倚狂直欲擅春風。拾遺舊詠悲零落。瘦損腰圍擬未工。

    原選者評。孫勷曰。末句妙於翻案。如此著意。自爾無陳非新。

    驛舍見故屏風畫海棠有感

    厭煩只欲長面壁。此心安得頑如石。杜門復出嘆習氣。止酒還開慚定力。

    成都一月海棠開。錦繡裹城迷巷陌。燕宮最盛號花海。霸國雄豪有遺蹟。

    猩紅鸚綠極天巧。疊萼重跗眩朝日。繁華一夢忽吹散。閉眼細思猶歷歷。

    憂樂相尋豈易知。故人應記醉中詩。夜闌風雨嘉州驛。愁向屏風見折枝。

    原選者評。結尾點題。含情無限。通首俱成波瀾矣。夜聞松聲有感。與此同調。蓋其作用熟也。

    登荔枝樓

    平羌江水接天流。涼入簾櫳已似秋。喚作主人元是客。知非吾土強登樓。

    間憑曲檻常忘去。欲下危梯更小留。公事無多廚釀美。此身不負負嘉州。

    凌雲醉歸作

    峨嵋月入平羌水。嘆息吾行俄至此。謫仙一去五百年。至今醉魂呼不起。

    玻璃春滿琉璃鍾。宦情苦薄酒興濃。飲如長鯨渴赴海。詩成放筆千觴空。

    十年看盡人間事。更覺麴生偏有味。

    君不見蒲萄一斗換得西涼州。不如將軍告身供一醉。醉中感懷

    早歲君王記姓名。即今憔悴客邊城。青衫猶是鵷行舊。白髮新從劍外生。

    古戍旌旗秋慘澹。高城刁斗夜分明。壯心未許全消盡。醉聽檀槽。出塞。聲。

    原選者評。盧世曰。三四無限感慨。

    玻璃江

    玻璃江水千尺深。不如江上離人心。君行未過青衣縣。妾心先到峨嵋陰。

    金樽共釂不知曉。月落煙渚天橫參。車輪無角那得住。馬蹄不方何處尋。

    空憑尺素寄幽恨。縱有綠綺誰知音。愁來只欲掩屏睡。無奈夢斷聞疏砧。

    原選者評。清便宛轉。別成風調。視范成大作。奚啻。牀上下。之別。

    送客至江上

    多事經旬不出城。今朝送客此間行。郊原遠帶新晴色。人語中含樂歲聲。

    天際斂雲山盡出。江流收漲水初平。故園社友應惆悵。五歲無端棄耦耕。

    原選者評。如此頷聯。較之。繞郭煙嵐。滿山樓閣。以相誇耀者。獨有雅人深致。

    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感

    殺氣昏昏橫塞上。東並黃河開玉帳。晝飛羽檄下列城。夜脫貂裘撫降將。

    將軍櫪上汗血馬。猛士腰間虎文韋長。階前白刃明如霜。門外長戟森相向。

    朔風捲地吹急雪。轉盼玉花深一丈。誰言鐵衣冷徹骨。感義懷恩如挾纊。

    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嶽原無恙。更呼斗酒作長歌。要遣天山健兒唱。

    成都行

    倚錦瑟。擊玉壺。吳中狂士遊成都。成都海棠十萬株。繁華盛麗天下無。

    青絲金絡白雪駒。日斜馳遣迎名姝。燕脂褪盡見玉膚。綠鬟半脫嬌不梳。

    吳綾便面對客書。斜行小草密復疏。墨君秀潤瘦不枯。風枝雨葉筆筆殊。

    月浸羅襪清夜徂。滿身花影醉索扶。東來此歡墮空虛。坐悲新霜點鬢須。

    易求合浦千斛珠。難覓錦江雙鯉魚。

    原選者評。一結見意。詩體如是。初寒

    江路常逢雨。山城早得寒。蘭凋初解佩。菊老尚加餐。節物知何負。情懷自鮮歡。

    浮生看已熟。不必夢邯鄲。

    木山

    枯楠千載遭風雷。披枝折幹籲可哀。輪囷無用天所赦。秋水初落浮江來。

    嵌空宛轉若耳鼻。峭瘦拔起何崔嵬。珠宮貝闕留不得。忽山洲渚知誰推。

    書窗正對雲洞啓。叢菊初傍幽篁栽。是間著汝頗宜稱。摩挲朝暮真千回。

    天公解事雨十日。洗盡泥滓滋莓苔。一丘一壑吾所許。不須更慕明堂材。

    十月一日浮橋成。以故事宴客凌雲

    陰風吹雨白晝昏。誰掃雲霧升朝暾。三江水縮獻洲渚。九頂秀色慾塞門。

    西山下竹十萬個。江面便可馳車轅。巷無居人亦何怪。釋耒來看空山村。

    。竹枝。宛轉秋猿苦。桑落瀲灩春泉渾。衆賓共醉忘燭跋。一徑卻下緣雲根。

    走沙人語若朝卷。爭橋炬火如星繁。肩輿睡兀到東郭。空有醉墨留衫痕。

    十年萬事俱變滅。點檢自覺唯身存。寒燈夜永照耿耿。臥賦長句招羈魂。

    觀大散關圖有感

    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二十抱此志。五十猶癯儒。大散陳倉間。山川鬱盤紆。

    勁氣鍾義士。可與共壯圖。坡咸陽城。秦漢之故都。王氣浮夕靄。宮室生春蕪。

    安得從王師。汛掃迎皇輿。黃河與函谷。四海通舟車。士馬發燕趙。布帛來青徐。

    先當營七廟。次第畫九衢。偏師縛可汗。傾都觀受俘。上壽大安宮。復如貞觀初。

    丈夫畢此願。死與螻蟻殊。志大浩無期。醉膽空滿軀。

    原選者評。忠憤蟠鬱。自然形見。無意於工而自工。卷四十三

    山陰陸游詩二

    十月十九日與客飲。忽記去年此時自錦屏歸山南。

    道中小獵。今又將去此矣

    去年縱獵韓壇側。玉鞭自探南山雪。今年痛飲蜀江邊。金盃卻吸峨眉月。

    。竹枝。歌舞新教成。悽怨傳得三巴聲。城頭築觀出雲雨。峨眉正與闌干平。

    酒酣詩就擲杯去。醉蹋玻璃江上路。懸知幽石間斷橋邊。已有梅花開半樹。

    長門怨

    寒風號有聲。寒日慘無暉。空房不敢恨。但含歲暮悲。今年選後宮。連娟千蛾眉。

    早知獲遣速。悔不承恩遲。聲當徹九天。淚當達九泉。死猶復見思。生當長棄捐。

    原選者評。忠厚悱惻。深於言怨。

    斷碑嘆

    二蕭同起南蘭陵。正如文叔與伯升。至今人悲大蕭死。齎恨不見梁家興。

    崇崇之陵久爲谷。豈爲羣盜分珠玉。斷碑槎牙棄道邊。文字班班猶可讀。

    剝剜苔蘚一悽然。俯仰人間幾變遷。世人作碑君勿哂。千載園林須石筍。

    原選者評。簡峭。

    蜀酒歌

    漢州鵝黃鸞鳳雛。不鷙不搏德有餘。眉州玻璃天馬駒。出門已無萬里塗。

    病夫少年夢清都。曾賜虛皇碧琳腴。文德殿門晨奏書。歸居皇封羅百壺。

    十年流落狂不除。遍走人間尋酒壚。青絲玉瓶到處酤。鵝黃玻璃一滴無。

    安得豪士致連車。倒瓶不用杯與盂。琵琶如雷聒坐隅。不愁渴死老相如。醉後草書歌詩戲作朱樓矯首隘八荒。綠酒一舉累百觴。洗我堆阜崢嶸之胸次。寫爲淋漓放縱之詞章。

    墨翻初若鬼神怒。字瘦忽作蛟螭僵。寶刀出匣揮雪刃。大舸破浪馳風檣。

    紙窮擲筆霹靂響。婦女驚走兒童藏。往時草檄喻西域。颯颯聲動中書堂。

    一收朝跡忽十載。西掠三巴窮夜郎。山川荒絕風俗異。賴有美酒猶能狂。

    醉中自脫頭上幘。綠髮未許侵微霜。人生得喪良細事。孰謂老大多悲傷。

    原選者評。醉墨淋漓。暢然滿志。忽移商調。悽然改色矣。柴升所謂。浸淫奔放於詞翰之中。以遂其放浪蕭散不溺不淄之概。者。取諸此也。

    十二月初一日得梅一枝。絕奇。

    戲作長句。今年於是四賦此花矣

    高標已壓萬花羣。尚恐嬌春習氣存。月兔搗霜供換骨。湘娥鼓瑟爲招魂。

    孤城小驛初飛雪。斷角殘鍾半掩門。盡意端相終有恨。夜寒皴玉倩誰溫。

    原選者評。梅花詩最爲難工。中四語頗有逸緻。

    十二月十一日視築堤

    江水來自蠻夷中。五月六月聲摩空。巨魚穹龜牙須雄。欲取闤市爲龍宮。

    橫堤百丈臥霽虹。始誰築此東平公。今年樂哉適歲豐。更不相倚勇赴功。

    西山大竹織萬籠。船舸載石來無窮。橫陳屹立相疊重。置力猶在水廟東。

    我登高原相其衝。一盾可受百箭攻。蜿蜿其長高隆隆。截如長城限羌戎。

    安得椽筆記始終。插江石崖堅可礱。

    遊修覺寺

    上盡蒼崖百級梯。詩囊香碗手親攜。山從飛鳥行邊出。天向平蕪盡處低。

    花落忽驚春事晚。樓高剩覺客魂迷。興闌掃榻禪房臥。清夢還應到剡溪。

    原選者評。潘問奇曰。第三句。真登臨妙語。

    祖應世曰。曲江有。一水雲際飛。之句。竟陵評雲。若入俗手。定作。一雲水際飛。矣。此頷聯若作。鳥從山邊出。更有何味。塞上曲

    三尺鐵如意。一丈玉馬鞭。笑把出門去。萬里行無前。當道何崔嵬。雲是玉門關。

    方當置屯守。徵人何時還。馬色如雜花。鎧光若流水。肅肅不敢譁。遙望但塵起。

    日落戍火青。煙重塞垣紫。回首五湖秋。西風開芡觜。

    原選者評。蟠奇氣於簡古。著鮮華於老健。不徒作悲涼語氣。體絕似太白。

    苦筍

    藜藿盤中忽眼明。駢頭脫襁白玉嬰。極知耿介種性別。苦節乃與生俱生。

    我見魏徵殊嫵媚。約束兒童勿多取。人才自古要養成。放使幹霄戰風雨。

    月下作

    畏暑不巾襪。步月榰短筇。瘦身發鬅鬙。顧影如孤松。徑幽螢開闔。池漲魚口僉喁。

    飛泉穿北垣。珠玉相撞舂。東湖更奇絕。百畝銀初熔。但能抱琴往。絕恨欠鶴從。

    重露傾荷盤。微風墮芙蓉。觀言美清夜。縹緲吹疏鍾。空中飛仙人。粲然冰雪容。

    笑我老塵世。不記瑤臺逢。

    原選者評。清麗。寄意處妙無跡相。

    過大蓬嶺度繩橋至杜秀才山莊

    度笮臨千仞。梯山躡半空。溼雲朝暮雨。陰壑古今風。亭觀參差見。闌干詰曲通。

    柳空叢筱出。松偃翠蘿蒙。負籠銀釵女。釒且畬鶴髮翁。何由有餘奉。小築此山中。

    東湖新竹

    插棘編籬謹護持。養成寒碧映淪漪。清風掠地秋先到。赤日行天午不知。

    解籜時聞聲蔌蔌。放梢初見葉離離。官閒我欲頻來此。枕簟仍教到處隨。

    原選者評。集中詩類此者頗多。往往膾炙人口。然頷聯不過斫句工巧。作者佳處殊不在此。今擇其華淨少累者存之。以備一體。其有句無篇者汰之。若矜尚字句之巧。以爲得放翁家法。所謂微之之識石武石夫耳。夏日湖上

    烏帽筇枝散客愁。不妨胥吏雜沙鷗。迎風枕簟平欺暑。近水簾籠探借秋。

    茶竈遠從林下見。釣筒常向月中收。江湖四十餘年夢。豈信人間有蜀州。

    同何元立賞荷花。追懷鏡湖舊遊

    少狂欺酒氣吐虹。一笑未了千觴空。涼堂下簾人似玉。月色泠泠透湘竹。

    三更畫船穿藕花。花爲四壁船爲家。不須更踏花底藕。但嗅花香已無酒。

    花深不見畫船行。天風空吹。白糹寧。聲。雙槳歸來弄湖水。往往湖邊人已起。

    即今憔悴不堪論。賴有何郎共此樽。紅綠疏疏君勿嘆。漢嘉去歲無荷看。

    怡齋

    東湖仲夏草樹荒。屋古無人亭午涼。萱房微呀不見日。筍籜自解時吹香。

    野藤蟠屈入窗罅。溼菌扶疏生屋樑。跨溝數椽最幽翳。漲水及檻雨敗牆。

    靜涵青苹舞藻荇。閒立白鷺浮鴛鴦。芙渠雖瘦亦瀰漫。照眼翠蓋遮紅妝。

    水紋枕簟欲卷卻。團團素扇懶復將。天風忽送塔鈴語。喚覺清夢遊瀟湘。

    龍湫歌

    環湫巨木老不花。淵淪千尺龍所家。爪痕入木欲數寸。觀者心掉不敢譁。

    去年大旱綿千里。禾不立苗麥垂死。林神社鬼無奈何。老龍欠身徐一起。

    隆隆之雷浩浩風。倒卷江水傾虛空。鱗間出火作飛電。金蛇夜掣層雲中。

    明朝父老來賽雨。大巫吹簫小巫舞。祠門人散月娟娟。龍歸抱珠湫底眠。

    原選者評。須臾慰滿三農望。斂卻神功寂若無。此詩亦有其意。

    蒸暑思梁州述懷

    宣和之末予始生。遭亂不及遊司並。從軍梁州亦少慰。土脈深厚泉流清。

    季秋嶺谷浩積雪。二月草木初抽萌。夏中高涼最可喜。不省舉手驅蚊虻。

    藏冰一出賣滿市。玉璞堆積寒崢嶸。柳陰夜臥千駟馬。沙上露宿連營兵。

    胡笳吹墮漾水月。烽燧傳到山南城。最思出甲戍秦隴。戈戟徹夜相摩聲。

    兩年劍南走塵土。肺熱煩促無時平。荒池昏夜蛙礔礔。食案白日蠅營營。

    何時王師自天下。雷雨氵項洞收欃槍。老生衰病畏暑溼。思卜鄠杜開柴荊。古意

    紲足飼飢鷹。鷹飽意未平。伏櫪豈不安。老驥終悲鳴。士生固欲達。又懼徒富貴。

    素願有未伸。五鼎澹無味。茅屋秋雨漏。稻陂春水深。長歌傾蜀酒。舉世不知心。

    原選者評。身分極高。語亦落落入古。

    寓驛舍

    閒坊古驛掩朱扉。又憩空堂綻客衣。九萬里中鯤自化。一千年外鶴仍歸。

    繞庭數竹饒新筍。解帶量松長舊圍。唯有壁間詩句在。暗塵殘墨兩依依。

    題宇文子友所藏薛公鶴

    仙人騏驥絕世稀。卵生凡禽是而非。宮保妙筆窮化機。縞衣玄裳真令威。

    千年華表聊一歸。回首幸脫乘軒譏。喙吞不恨菰米微。從吾曹遊安得肥。

    晨至湖上

    園古逢秋好。身閒與懶宜。空堂賞疏壑。重閣望參差。竹粉有新意。松風含古姿。

    低迴慚祿米。官事少於詩。

    聽琴

    疏簾曲檻風涼。細腰美人藕絲裳。綠藤水紋穿矮牀。玉指纖纖彈。履霜。

    高林鶯囀日正長。幽澗泉鳴夜未央。哀思不怨和而莊。有齊淑女禮自防。

    世人但惑青樓倡。琵琶箜篌雜胡羌。試聽一曲醒汝狂。文姬指法傳中郎。

    原選者評。於韓。歐。蘇。黃諸家外。自樹一幟。泠泠清音。欲滿人耳。視諸子正未肯作邾莒。

    龍眠畫馬

    國家一從失西陲。年年買馬西南夷。瘴鄉所產非權奇。邊頭歲入幾番皮。

    崔嵬瘦骨帶火印。離立欲不禁風吹。圉人太僕空列位。龍媒漢血來何時。

    李公太平官京師。立仗慣見渥窪姿。斷縑歲久墨色暗。逸氣尚若不可羈。

    賞奇好古自一癖。感事憂國空餘悲。

    嗚呼。安得毛骨若此三千匹。銜枚夜度桑乾磧。原選者評。文集跋韓幹馬。大駕南幸將十八年。秦兵洮馬不復可見。志士所共嘆也。觀此畫使人作關輔河渭之夢。殆欲零涕矣。

    山中得長句。戲呈周輔並簡朱縣丞

    鶴鳴山空無鶴來。青霞嶂深天壁開。千巖角逐互吞吐。一峯拔起矜崔嵬。

    日光微漏潭見底。水氣上薄雲成堆。幽禽飛鳴報客至。奇樹璀燦知誰栽。

    花藤怪蔓白晝暗。奔猿落狖無時哀。路窮尚囁一千級。忽見密竹藏樓臺。

    共言神僧昔住此。至今光景如天台。楮筇負笠出覆沒。喜動婦人驚提孩。

    高人何至作狡獪。無乃玩世聊相詼。不然學道窮實際。詎捨正大崇奇瑰。

    儒林丈人學擅世。餘事尚壓蔡與崔。名山未死可再到。此士一失難重陪。

    贊府摘山事如纖。擺撥領客何奇哉。境幽神愴不可住。歸倩玉手傳金盃。

    長歌行

    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東海騎長鯨。猶當出作李西平。手梟逆賊清舊京。

    金印煌煌未入手。白髮種種來無情。成都古寺臥秋晚。落日偏傍僧窗明。

    豈其馬上破賊手。哦詩常作寒將

    蟲 鳴。興來買盡市橋酒。大車磊落堆長瓶。

    哀絲豪竹助劇飲。如鉅野受黃河傾。平時一滴不入口。意氣頓使千人驚。

    國讎未報壯士老。匣中寶劍夜有聲。何當凱還宴將士。三更雪壓飛狐城。

    遊三井觀

    三井久知名。暇日偶一訪。棟宇壞欲盡。基址尚閎壯。畫牆皆國工。煙雲儼天仗。

    旌旄亞戈戟。佩玉雜弓革長。太古實傑作。筆落九天上。吳生名擅世。睥睨未肯讓。

    規模遠有考。意象豪不放。最奇老癯仙。骨立神愈王。石恪雖少怪。用筆亦跌宕。

    兩姝淡娥眉。非復火食狀。塵埃久侵蝕。風雨無蓋障。好事未易逢。寧能久亡恙。

    雍洛劫火餘。妙跡盡凋喪。斯遊恐難繼。佇立增悄愴。

    原選者評。因畫生慨。妙得子美家法。筆力樸堅。亦復相近。

    臨別成都帳飲萬里橋贈譚德稱

    成都城南萬里橋。蘆根末風蕭蕭。映花碾草鈿車小。駐坡驀澗青驄驕。

    入門翠徑絕窈窕。臨水飛觀何岧嶢。判無功名著不朽。惟仗詩酒寬無聊。

    迎霜早已足雉兔。微冷便欲思狐貂。喜看縷膾映盤箸。恨欠斫蟹加橙椒。

    坐中譚侯天下士。龍馬毛骨矜超遙。烏犀白糹寧謫仙樣。但可邂逅不可召。

    今年一戰馘餘子。風送六翮凌青霄。美人再拜乞利市。醉墨飛落生鮫綃。

    我衰於世百無用。十年不趁含元朝。華纓肯傍蕭颯鬢。寶帶那束龍鍾腰。祝君好去事明主。日望分喜來漁樵。遊談引類亦細事。寄酒且解相如消。

    丈人觀

    黃金篆書扁朱門。夾道巨竹屯蒼雲。崖嶺劃若天地分。千柱耽耽壓其垠。

    纓冠肅謁丈人君。廣殿空庭吹寶燻。摩挲畫牆手爲皸。異哉山夔與土。

    物怪祕祕冠丘墳。仙人佩玉雜帨巾分。手整貂冠最不羣。欲去不忍恨日曛。

    道翁採藥晝夜勤。松根茯苓獲兼斤。人芝植立僵骨筋。狗杞羣吠聲狺狺。

    山爐小甑吹幽芬。朱顏不飲常自醺。我亦宿誦五千文。一念之差隨世紛。

    誓將從翁走如麇。隱書祕訣何由聞。

    原選者評。硬語排。自見妥帖。

    儲福觀

    路轉屏風疊。雲藏帝子家。窮幽行犖确。息倦倚槎牙。綠蘚封茶樹。清霜折藥花。

    世無勾漏令。誰此養丹砂。

    原選者評。不少新色。亦逼唐調。

    離堆伏龍祠觀孫太古畫英惠王像

    岷山導江書。禹貢。江流蹴山山爲動。嗚呼秦守信豪傑。千年遺蹟人猶誦。

    決江一支溉數州。至今禾粟連雲種。孫翁下筆開生面。岌礭高冠摩屋棟。

    徙木遺風雖峭刻。取材尚足當世用。寥寥後世豈乏人。尺寸未施讒已衆。

    要官無責空賦祿。軒蓋傳呼真一鬨。奇勳偉績曠世無。仁人志士臨風慟。

    我遊故祠九頓首。夜遇神君了非夢。披雲激電從天來。赤手騎鯨不施鞚。

    原選者評。以騷人之才。發志士之感。獨立蒼茫自詠詩。正使生平蘊結。藉此一攄。

    登灌口廟東大樓觀岷江雪山

    我生不識柏梁建章之宮殿。安得峨冠侍遊宴。又不及身在滎陽京索間。擐甲橫戈夜酣戰。

    胸中迫隘思遠遊。溯江來倚山旻山樓。千年雪嶺闌邊出。萬里雲濤坐上浮。禹跡茫茫始江漢。疏鑿功當九州平。丈夫生世要如此。齎志空死能無嘆。白髮蕭條吹北風。手持卮酒酹江中。姓名未死終磊磊。要與此江東注海。平羌道中望峨眉山慨然有作

    白雲如玉城。翠嶺出其上。異境忽墮前。心目久盪漾。別來二百日。突兀喜無恙。

    飛仙遙舉手。喚我一稅鞅。此行豈或便。屏跡事幽曠。何必故山歸。更破萬里浪。

    原選者評。王士禎曰。九盤山臨青衣江。遙望大峨。秀出天平。雲嵐萬狀。積雪晶然。中峨如傴僂。少峨如拱揖。北來諸山。蜿蜒起伏。爭趨峨下。放翁詩。白雲如玉城。翠嶺出其上。

    。異境忽墮前。心目久盪漾。身未到此。不知語意之工。

    次韻何元立都曹贈行

    嘉榮東西川。此別不爲遠。徘徊凌雲寺。決去未遽忍。登高望故人。煙樹參差見。

    懸知今日夢。不隔重城鍵。平生相從意。百年有未滿。結巢青城雲。期子在歲晚。

    原選者評。澄淡入古。

    初到榮州

    亂山缺處城樓呀。雙旗蕭蕭晚吹笳。煙深綠桂臨絕壑。霜落殘瀨鳴寒沙。

    廢臺已無隱士嘯。遺宅尚有高人家。鈴齋下榻約僧話。松陰枕石放吏衙。

    杯羹最珍慈竹筍。瓶水自養山薑花。地爐堆獸熾石炭。瓦鼎號蚓煎秋茶。

    少年遠遊無百里。一飢能使行天涯。豈唯慣見蓬婆雪。直恐遂泛星河槎。

    故巢肯作兒女戀。異境會向鄉閭誇。一杯徑醉幘自墮。燈下發影看參。

    沙醉中懷眉山舊遊

    勁酒少和氣。哀歌無歡情。故鄉不敢思。登高望錦城。錦城哪得去。彷彿蟆頤路。

    遙知尊前人。指我題詩處。

    我雖流落夜郎天。遇酒能狂似少年。想見東郊攜手日。海棠如雪柳飛綿。

    原選者評。如瓶泄水。如珠走盤。相見酒間揮灑之樂。

    齋中夜坐有感

    荒山爲城溪作壕。風鼓巨木聲翻濤。鴟梟乘屋彈不去。狐狸欺人怒豎毛。

    雨來紅鶴更可惡。爭巢一似嬰兒號。城孤屋老草木茂。正坐人少此輩豪。

    急呼五百具畚鍤。欲掀窟穴窮腥臊。忽然語罷卻自笑。殘年何至與汝鏖。

    浣花江色綠如黛。春波灩灩浮輕舠。行當繫纜柳陰下。仰聽鶯語傾香醪。

    晚登橫溪閣

    樓鼓聲中日又斜。憑高愈覺在天涯。空桑客土生秋草。野度虛舟集晚鴉。

    瘴霧不開連六詔。俚歌相答帶三巴。故鄉可望應添淚。莫恨雲山萬疊遮。

    原選者評。悽其欲絕。哀厲彌長。被之歌喉。可以繞樑三日。

    高齋小飲戲作

    梅花又發鬼門關。坐覺春風萬里寬。荔子陰中時縱酒。竹枝。聲裏強追歡。

    丁年漢使殊方老。子夜。吳歌昨夢殘。白帝夜郎俱不惡。兩公補處得憑欄。

    太液黃鵠歌有引

    漢始元元年春二月。黃鵠下建章宮太液池中。公卿上壽。賜諸侯王。列侯宗室金錢。

    予夜讀。漢書。追作歌一首。

    建章宮裏春風寒。太液水生池面寬。中人馳奏黃鵠下。龍旗豹尾臨池看。

    芹香藻暖鵠得意。左右從官呼萬歲。須臾傳詔宴公卿。歡聲如雷動天地。

    時平宮省遊樂多。黃鵠刷羽涵恩波。小臣珥筆龍墀下。原繼前朝。天馬歌。

    原選者評。託興深遠。承靈威兮障外國。猶是。夜度桑乾。之意。

    夜聞浣花江聲甚壯

    浣花之東當笮橋。奔流齧橋橋爲搖。分洪初疑兩蛟舞。觸石散作千珠跳。

    壯聲每挾雷雨橫。巨勢潛借黿鼉驕。夢迴聞之坐太息。鐵衣何日東征遼。

    銜枚度磧沙颯颯。盤槊斷隴風蕭蕭。不然提檄徑歸去。短篷臥聽錢塘潮。

    謁諸葛丞相廟

    漢終四百天所命。老賊方持太阿柄。區區梁益豈足支。不忍安坐觀異姓。

    遺民亦知王室在。閏位哪幹天統正。公雖已沒有神靈。猶假賊手誅鍾鄧。

    前年我過沔陽祠。再拜奠俎哀淚迸。潔齋請作送迎詩。精忠大義神其聽。

    原選者評。能道孔明心事。辭意警絕。善於包舉。醉中長歌

    闌干斗柄搖天東。人間一夜回春風。注桃染柳歲相似。惟我衰顏非昔紅。

    可憐逢春不自感。更欲使氣驚兒童。煙郊射雉錦臆碎。水亭供膾金盤空。

    歸穿南市萬人看。流星突過連錢驄。高樓作歌醉自寫。墨光燭焰交長虹。

    人生未死貴適意。萬里作客原非窮。故人夜直金鑾殿。偃臥獨聽宮門鍾。

    春感

    少時狂走西復東。銀鞍駿馬馳如風。眼看春去不復惜。只道歲月來無窮。

    初遊漢中亦未覺。一飲尚可傾千鍾。叉魚狼藉漾水濁。獵虎蹴踏南山空。

    射堋命中萬人看。球門對植雙旗紅。華堂卻來弄筆硯。新詩醉草誇坐中。

    劍關南山才幾日。壯氣摧縮成衰翁。雪霜蕭颯已滿鬢。蛟龍鬱屈空蟠胸。

    鄰園杏花忽爛熳。推枕強起隨遊蜂。繞看百匝幾嘆息。吹紅洗綠行匆匆。

    暮年逢春尚有幾。常恐春去尋無蹤。青銅三百尚可辦。且判爛醉酤郫筒。

    花時遍遊諸家園

    宣華無樹著啼鶯。惟有摩訶春水生。故老能言當日事。直將宮錦裹宮城。

    原選者評。於海棠寓荒淫之警。獨有深味。

    題明皇幸蜀圖

    天寶政事何披猖。使典相國胡奴王。弄權楊李不足怪。阿瞞手自裂紀綱。

    八姨富貴尚有理。何至詔書褒五郎。盧龍賊騎已洶洶。丹鳳神語猶琅琅。

    人知大勢危累卵。天稔奇禍如崩牆。臺省諸公獨耐事。歌詠功德卑虞唐。

    一朝殺氣橫天末。匹馬西奔幾不脫。向來諂子知幾人。賊前稱臣草間活。

    劍南萬里望秦天。行殿春寒聞杜鵑。老臣九齡不可作。魚蠹蛛絲。金鑑編。

    原選者評。筆墨老橫。有如高牙大纛。堂堂正正。摧堅而折銳。一結尤得立言之旨。

    春殘

    石鏡山前送落暉。春殘回首倍依依。時平壯士無功老。鄉遠征人有夢歸。

    苜蓿苗侵官道合。蕪菁花入麥畦稀。倦遊自笑摧頹甚。誰記飛鷹醉打圍。

    原選者評。盧世曰。項聯有髀肉復生之慨。對酒

    閒愁如飛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

    流鶯有情亦念我。柳邊盡日啼春風。長安不到十四載。酒徒往往成衰翁。

    九環寶帶光照地。不知留君雙頰紅。

    遊園覺。乾明。祥符三院至暮

    成都再見春事殘。雖名閒官實不閒。門前車馬鬧如市。案上文檄高於山。

    有時投罅輒徑出。略似齊客偷秦關。日斜僕伕已整駕。顧景欲駐愁嘲訕。

    豈知今朝有此樂。放浪一笑開衰顏。抽身黃塵烏帽底。得意翠木清泉間。

    褰裳危磴窮犖确。洗耳古澗聽淙潺。豈唯頓覺宇宙廣。政爾一散腰腳頑。

    似聞青城縹緲處。待我歸綴仙官班。俊鷹解絛即萬里。豈比倦翼方知還。

    食薺

    小著鹽醯助滋味。微加薑桂發精神。風爐歙鉢窮家活。妙訣何曾肯授人。

    原選者評。小有風致。

    幽居晚興

    借釒且屬斤藥喜微香。汲井澆花趁晚涼。胸次何曾橫一物。尊前尚欲笑千場。

    錦江秋雨芙蓉老。笠澤春風杜若芳。歸去自佳留亦樂。夢中何處是吾鄉。

    原選者評。行雲流水之趣。眼前語頗能道出。

    書嘆

    三代藏寶器。世守參河圖。埋湮則已矣。可使列市區。文章有廢興。蓋與治亂符。

    慶曆嘉祐間。和氣扇大爐。數公實主盟。渾灝配典謨。開闢始歐王。菑畬逮曾蘇。

    大駕初渡江。中原皆避胡。吾猶及故老。清夜陪坐隅。論文有脈絡。千古著不誣。

    俯仰四十年。綠髮霜蓬枯。孤生尊所聞。秉節不敢渝。久幽士固有。速售理則無。

    世方亂珉玉。吾其老江湖。

    原選者評。文章與時隆污。自古而然。後生小子。亻面規矩而改錯。豈知老成之有淵源耶。

    太白嘆。大雅久不作。少陵雲。文章千古事。高情遠識。可以並讀。

    。文集。答邢司盧書。近時頗有不利場屋者。退而組織古語。剽裂奇字。大書深刻。以眩世俗。讀之使人面熱。此等果可言文章乎。如唐韓氏。柳氏。吾宋歐氏。王氏。蘇氏。以文章擅天下者。徒以在場屋時苦心耗力。凡陳言淺說之可病者。已知厭棄。如都市之玉工。珉玉雜治。

    積日既久。望而識之矣。一旦取荊山之璞。以爲黃琮蒼璧。萬乘之寶。珉豈可復欺耶。凡今不利場屋而名古之文者。往往多未嘗識珉者也。安知玉哉。

    月下醉題

    黃鵠飛鳴未免飢。此身自笑欲何之。閉門種菜英雄老。彈鋏思魚富貴遲。

    生擬入山隨李廣。死當穿冢近要離。一樽強醉南樓月。感慨長吟恐過悲。

    原選者評。盧世曰。三。四自是壯語。

    銅壺閣望月

    銅壺閣上看明月。身在千尋白銀闕。十年肺渴今夕平。浩然胸次堆冰雪。

    恨無仙掌出雲表。更取墜露和玉屑。夜闌三嘆下危梯。明日人間火雲熱。

    夜宴即席作

    宣華輦路牧牛羊。摩訶龍池草茫茫。宮殿犁盡餘繚牆。南風遠吹禾黍香。

    草間白骨橫秋霜。何由喚起釂一觴。癡人走死聲利場。我獨感此惜流光。

    花開時風榭涼。美人縹緲如鸞翔。堯年舜日樂未央。非子之故爲誰狂。

    芳華樓夜宴

    射虎將軍老不侯。尚能豪縱醉江樓。笙歌雜沓娛清夜。風露高寒接素秋。

    少日壯心輕玉塞。暮年幽夢墮滄洲。人間清絕沅湘路。常許靈均作許愁。

    歲晚

    歲晚城隅車馬稀。偷閒聊得掩荊扉。徵蓬滿野風霜苦。多稼連雲雁鶩肥。

    報國有心空自信。結茅無地竟安歸。浣花道上人誰識。華表千年老令威。

    原選者評。頷聯真風人語。嘆惋無盡。妙有含蓄。

    數日寒頓減。頗有春意。感懷賦短歌

    微陰寒不力。破臘春暗動。林梢報梅白。水際聞鳥哢。羈鴻漸整翮。一一勞目送。

    應憐飛蓬客。猶作浣花夢。平生江淮間。裘馬事豪縱。豈知老畏死。齋鉢受蔬供。忍饞每自笑。小飲未敢痛。何以慰寂寥。臥聽壓春甕。

    梅花

    冰崖雪谷木未芽。造物破荒開此花。神全形枯近有道。意莊色正知無邪。

    高堅政要飽憂患。放棄何遽愁荒遐。移根上苑亦過計。竹籬茅屋真吾家。

    平生自嫌亦自許。妙處可識不可誇。金尊翠杓未免俗。篝火爲試江南茶。

    原選者評。另開生面。全是寓言。

    萬里橋江上習射

    坡隴如濤東北傾。胡牀看射及春晴。風和漸減雕弓力。野迥遙聞羽箭聲。

    天上欃槍端可落。草間狐兔不須驚。丈夫未死誰能料。一笴他年下百城。

    出塞曲

    佩刀一刺山爲開。壯士大呼城爲摧。三軍甲馬不知數。但見動地銀山來。

    長戈逐虎祁連北。馬前曳來血丹臆。卻回射雁鴨綠江。箭飛雁起連雲黑。

    清泉茂草下程時。野帳牛酒爭淋漓。不學京都貴公子。唾壺麈尾事兒嬉。

    偶過浣花感舊遊戲作

    憶昔初爲錦城客。醉騎駿馬桃花色。玉人攜手上江樓。一笑鉤簾賞微雪。

    寶釵換酒忽徑去。三日樓中香未滅。市人不識呼酒仙。異事驚傳一城說。

    至今西壁餘小草。過眼年光如電掣。正月錦江春水生。花枝缺處小舟橫。

    閒倚胡牀吹玉笛。東風十里斷腸聲。

    樓上醉書

    丈夫不虛生世間。本意破敵收河山。豈知蹭蹬不稱意。八年梁益凋朱顏。

    三更撫枕忽大叫。夢中奪得松亭關。中原機會嗟屢失。明日茵席留餘潸。

    益州官樓酒如海。我來解旗論日買。酒酣博爲歡娛。信手梟盧喝成採。

    牛背爛爛電目光。狂殺自謂元非狂。故都九廟臣敢忘。祖宗神靈在帝旁。

    原選者評。縱筆直書。卻有沉鬱頓挫之妙。范成大贈遊雲。高興餘飛動。孤忠有照臨。非虛語也。

    初春出遊

    春風初來滿刀州。江水照人如潑油。犢車芳草南陌頭。家家傾貲事遨遊。

    萬里橋西系黃騮。爲君一登散花樓。半年長齋廢觥籌。興來忽典千金裘。

    小桃婀娜弄芳柔。紅蘭茁芽滿春洲。壚邊女兒不解愁。鬥草才罷還藏鉤。

    可憐世人自拘囚。盎中乾坤舞蜉蝣。百年苦短去日遒。問君安用萬戶侯。

    張園海棠

    洛陽春信久不通。姚魏開落胡塵中。揚州千葉昔曾見。已嘆造化無餘功。

    西來始見海棠盛。成都第一推燕宮。池臺掃除凡木盡。天地眩轉花光紅。

    慶雲墮空不飛去。時有絳雪縈微風。蜂蝶成團出無路。我亦狂走迷西東。

    此園低樹猶三丈。錦繡卻在青天上。不須更著刀尺裁。乞與齊奴開步障。

    原選者評。不著凡語。爲海棠生色。從來詠海棠者多矣。以此爲最。

    登劍南西川門感懷

    自古高樓傷客情。更堪萬里望吳京。故人不見暮雲合。客子欲歸春水生。

    瘴癘連年須藥石。退藏無地著柴荊。諸公勉畫平戎策。投老深思看太平。

    原選者評。盧世曰。此首極似杜陵。讀者自辨之。

    眉州作

    扁舟久不泛蟆津。常恐黃塵解污人。爛醉破除千日懣。狂吟判斷四州春。

    汀洲漸嘆花老。風露初嘗荔子新。便欲騎鯨東海去。勝遊未忍別峨岷。

    江樓

    急雨洗殘瘴。江邊閒倚樓。日依平野沒。水帶斷槎流。搗紙荒村晚。呼牛古巷秋。

    腐儒憂國意。此際入搔頭。

    原選者評。隨意詠懷。不覺近杜。其由來深矣。

    訪楊先輩不遇。因至石室

    訪客客已去。追涼成獨行。衣冠嚴漢殿。草木拱秦城。古鶖蒼臺滑。空庭落日明。出門還忄黨恍。列屋打碑聲。

    感秋

    西風繁杵搗征衣。客子關情正此時。萬事從初聊復爾。百年強半欲何之。

    畫堂蟋蟀怨清夜。金井梧桐辭故枝。一枕淒涼眠不得。呼燈起作感秋詩。

    原選者評。王士正曰。玉階蟋蟀鬧清夜。四語。小說載此爲蜀中某驛卒女詩。放翁見之。

    納以爲妾。爲夫人所逐。又有。卜算子。詞。不合畫春山。依舊留愁住。云云。按。劍南集。此詩乃放翁在蜀時所作。本七律。玉階。作。畫堂。鬧。作。怨。後人稍竄易數字。輒傅會。或收入閨秀詩。可笑也。

    白鶴館夜坐

    竹聲風雨交。松聲波濤翻。我坐白鶴館。燈清無晤言。廓然心境寂。一洗吏卒喧。

    袖手哦新詩。清寒愧雄渾。屈宋死千載。誰能起九原。中間李與杜。獨招湘水魂。

    自此競摹寫。幾人望其藩。蘭苕看翡翠。煙雨啼青猿。豈知雲海中。九萬擊鵬鯤。

    更闌燈欲死。此意與誰論。

    原選者評。此與。書嘆。一篇。見此老識力。亦後學良則。所以爲南渡之冠。

    南津勝因院亭子

    南江平無風。如鏡新拂拭。漁舟不點破。瀲瀲千頃碧。闌干西北角。雲散山爭出。

    坡競南走。翠入窗戶窄。江山不世情。作意娛此客。豈無尊中酒。豪飲非宿昔。

    明當還成都。塵上埋馬跡。後巖在眼中。飛去無羽翼。

    書寓舍壁

    天與癡頑不解愁。未埋病骨且閒遊。山於拄杖橫時看。路到芒革奚破處休。

    初擬燒丹住南嶽。卻因學劍客西州。秋風巾褐添蕭爽。又作臨邛十日留。

    卷四十四

    山陰陸游詩三

    西巖翠屏閣

    把酒孤亭半日留。西巖獨擅鶴山秋。也知絕境終難賦。且喜閒身得縱遊。

    鶻起危巢時磔磔。鹿鳴深澗暮呦呦。人生適意方爲樂。甲第朱門只自囚。

    原選者評。五六造語幽絕。寂歷之境。宛然在目。

    雨中山行至松風亭忽澄霽

    煙雨千峯擁髻鬟。忽看青嶂白雲間。卷藏破墨營丘筆。卻展將軍著色山。

    贈宋道人

    我不如昔人騎鶴上九天。玉簡奏事虛皇前。平生嗇養氣粗全。兩腳馳走輕如煙。

    鳥道懸崖忽飛。戲擲短劍聲鏗然。轉盼跳下千仞澗。已復取劍升層巔。

    騰猿俊鶻爭後先。飢食松花掬飛泉。金骨綠髓漸凝堅。口哦七字。黃庭篇。

    西來欲訪挾彈仙。丹經劍訣更精研。嗟哉一失五百年。作詩付子勿妄傳。

    獵罷夜飲示獨孤生

    白袍如雪寶刀橫。醉上銀鞍身更輕。帖草角鷹掀兔窟。憑風羽箭作鴟鳴。

    關河可使成南北。豪傑誰堪共死生。欲書萬言投魏闕。燈前攬筆涕先傾。

    原選者評。直從胸臆流出。如聞撫髀之嘆。

    秋晚登城北門

    幅巾藜杖北城頭。卷地西風滿眼愁。一點烽傳散關信。兩行雁帶杜陵秋。

    山河興廢供搔首。身世安危入依樓。橫槊賦詩非復昔。夢魂猶繞西梁州。原選者評。神似少陵。

    暮秋

    時序中年速。風霜客路長。孤愁巴月白。清夢楚山蒼。燈暗秋銜壁。鍾疏夜殷牀。

    端居有微祿。不敢恨殊方。

    數日暄妍。頗有春意。予閒居。無日不出遊。戲作

    小春花蕾索春饒。已有暄風入紫貂。村路雨晴鳩婦喜。射場草綠雉媒驕。

    苑邊接客飛金勒。樓上誰家弄玉簫。莫怪夕陽歸獨後。早梅喚我度溪橋。

    江樓醉中作

    淋漓百榼宴江樓。秉燭揮毫氣尚遒。天上但聞星主酒。人間寧有地埋憂。

    生希李廣名飛將。死慕劉伶贈醉侯。戲語佳人頻一笑。錦城已是六年留。

    曳策

    慈竹蕭森拱廢臺。醉歸曳策一徘徊。紛紛落日牛羊下。黯黯長空霰雪來。

    三峽猿催清淚落。兩京梅傍戰塵開。客懷已是淒涼甚。更聽城頭畫角哀。

    原選者評。觸緒即來。自是此翁忠悃與杜陵無二。賞其氣之蒼老。

    謁漢昭烈惠陵及諸葛公祠宇

    雨止風益豪。雪作雲不動。淒涼漢陵廟。衰草臥翁仲。畫妓空笙竽。土馬闕羈鞚。

    壤沃黃犢耕。柏密幽鳥哢。尚想忠武公。身任社稷重。整整渭上營。氣已無岐雍。

    少須天意定。破賊寧患衆。興亡信有數。星隕事可痛。陵邊四五家。茆竹居接棟。

    手皸紙上箔。醅熟酒鳴甕。雖嗟生理微。亦足逭飢凍。劉葛固雄傑。閱世均一夢。

    論高常近迂。才大本難用。九原不可作。再拜臨風慟。

    原選者評。潘問奇曰。事未必然。聊爲孔明吐氣。

    大雪歌

    長安城中三日雪。潼關道上行人絕。黃河鐵牛僵不動。承露金盤凍將折。

    虯

    須 豪客狐白裘。夜來醉眠寶釵樓。五更未醒已上馬。衝雪卻作南山遊。千年老虎獵不得。一箭橫穿雪皆赤。拿空爭死作雷吼。震動山林裂崖石。

    曳歸擁路千人觀。髑髏作枕皮蒙鞍。人間壯士有如此。何不來歸漢天子。

    原選者評。一腔豪氣。千古奇文。覺希逸。雪賦。直是兒女情多。風雲氣少。

    訪客至西郊

    槭槭敗葉飛。黯黯寒雲低。村墟與市裏。觸目一慘悽。今日病體輕。駕言適城西。

    丹柿滿野店。青帘出江堤。獵騎載雉兔。樵檐懸鶉雞。居人各自得。使我念故谿。

    故谿不敢說。況復朝金閨。傷哉齧雪翁。歲晚猶牧羝。下愚不自還。大惑終身迷。

    君恩何由報。力耕愧黔黎。

    夜寒

    清夜焚香讀。楚詞。寒侵貂褐欺吾衰。輕冰滿研風聲急。忽記山陰夜雪時。

    故蜀別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

    有兩大樹夭矯若龍。相傳謂之。梅龍。予初至蜀。

    嘗爲作詩。自此歲常訪之。今復賦一首。丁酉十一月也

    昔年曾賦西郊梅。茫茫去日如飛埃。即今衰病百事懶。陳跡未忘猶一來。

    蜀王故苑犁已遍。散落尚有千雪堆。朱樓玉殿一夢破。煙蕪牧笛遺民哀。

    兩龍臥穩不飛去。鱗甲脫落生莓苔。精神最遇雪月見。氣力苦戰冰霜開。

    羈臣放士耿獨立。淑姬靜女知誰媒。摧傷雖多意愈厲。直與天地爭春回。

    蒼然老氣壓桃杏。笑我白髮心尚孩。微風故爲作嫵媚。一片吹入黃金罍。

    原選者評。詩以言情賦物。而情不至不足以爲詩。羈臣放士耿獨立。淑姬靜女知誰媒。

    蓋亦黯然自傷矣。

    閒意

    柴門雖設不曾開。爲怕人行損綠苔。妍日漸催春意動。好風時卷市聲來。

    學經妻問生疏字。嘗酒兒斟瀲灩杯。安得小園寬半畝。黃梅綠李一時栽。

    書雨

    仲冬候始寒。丙夜天正黑。雨來挾風助。吼擊不遺力。聲如拔高山。勢若伐強國。

    初憂老柏折。遂恐石筍踣。乾坤本無心。百神各效職。蛟龍鬥歲暮。豪橫理莫測。

    農功幸已成。龍怒亦會息。屋漏何足言。袖手姑默默。原選者評。信手拈來。輒成奇語。中間接筆。尤爲健絕。

    暮冬夜宴

    官機錦茵金蹙鳳。舞娃釵墮雙鬟重。寶爐三尺香吐霧。畫燭如椽風不動。

    主人愛客情無已。箏聲未斷歌聲起。亦知百歲等朝露。便恐一歡成覆水。

    爐紅酒綠春爲回。坐上梅花連夜開。堂前只尺異氣候。冰合平池霜壓階。

    原選者評。妙於諷諭。風人之遺。

    謁石犀廟

    閒過石犀祠。登堂一嘆欷。江回陵谷變。碑斷市朝非。荒圃連寒壟。斜陽映夕霏。

    興亡俱昨夢。惆悵跨驢歸。

    江上散步尋梅。偶得絕句

    小南門外野人家。短短疏籬繚白沙。紅稻不須鸚鵡啄。清霜催放兩三花。

    大醉梅花下。走筆賦此

    閉門坐嘆息。不飲輒千日。忽然酒興生。一醉須一石。檐頭花易老。旗亭酒常窄。

    出郊索一笑。放浪謝形役。把酒梅花下。不覺日既夕。花香襲襟袂。歌聲上空碧。

    我亦落烏巾。倚樹吹玉笛。人間奇事少。頗謂三勍敵。酒闌江月上。珠樹掛寒璧。

    便疑從此仙。朝市長掃跡。醉歸亂一水。頓與異境隔。終當騎梅龍。海上看春色。

    原選者評。風流清興。如在目前。

    廣都江上作

    微波不搖江。纖雲不行天。我來倚杖立。天水相澄鮮。平遠望不盡。日落自生煙。

    梅花耿獨立。雪樹明前川。好風吹我衣。春色已粲然。東村聞酒美。買醉上漁船。

    道室夜意

    寒泉漱酒醒。午夜誦仙經。茶鼎聲號蚓。香盤火度螢。齋心守玄牝。閉目得黃寧。

    寄語山中友。因人送茯苓。城南王氏莊尋梅

    涸池積槁葉。茆屋圍疏籬。可憐庭中梅。開盡無人知。寂寞終自香。孤貞見幽姿。

    雪點滿綠苔。零落尚爾奇。我來不須晴。微雨正相宜。臨風兩愁絕。日暮倚筇枝。

    原選者評。骨格不凡。

    遊諸葛武侯書檯

    沔陽道中草離離。臥龍往矣空遺祠。當時典午稱猾賊。氣喪不敢當王師。

    定軍山前寒食路。至今人祠丞相墓。松風想像。梁甫吟。尚憶幡然答三顧。

    出師一表千載無。遠比管樂蓋有餘。世上俗儒寧辦此。高臺當日讀何書。

    原選者評。警策語。故不在多。

    眉州披風榭拜東坡先生遺像

    蜿蜒回顧山有情。平鋪十里江無聲。孕奇蓄秀當此地。鬱然千載詩書城。

    高臺老仙誰所寫。仰視眉宇寒崢嶸。百年醉魂吹不醒。飄飄風袖筇枝橫。

    爾來逢迎厭俗子。龍章鳳姿我眼明。北扉南海均夢耳。謫墮本自白玉京。

    惜哉畫史未造極。不作散發騎長鯨。故鄉歸來要有日。安得春江變酒從公傾。

    南定樓遇急雨

    行遍梁州到益州。今年又作渡瀘遊。江山重複爭供眼。風雨縱橫亂入樓。

    人語朱離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吳舟。天涯住穩歸心懶。登覽茫然卻欲愁。

    原選者評。屬對之妙。神韻自然。不可湊泊。

    舟中對月

    百壺載酒遊凌雲。醉中揮袖別故人。依依向我不忍別。誰似峨嵋半輪月。

    月窺船窗掛淒冷。欲到渝州酒初醒。江空嫋嫋釣絲風。人靜翩翩葛巾影。

    哦詩不睡月滿船。清寒入骨我欲仙。人間更漏不到處。時有沙禽背船去。

    涪州道中

    遠客喜歸路。清遊逾昔聞。雨添山翠重。舟壓浪花分。洛叟經名世。張侯勇冠軍。懷人不可覿。袖手對爐燻。

    北巖

    艤船涪州岸。攜兒北巖遊。遙楫橫大江。褰裳躡高樓。雨昏山半失。江漲地欲浮。

    老矣寧再來。爲作竟日留。烏帽程丈人。閉戶本好修。駭機一朝發。議罪至竄投。

    黨禁久不解。胡塵暗神州。修怨以稔禍。哀哉誰始謀。小人無遠略。所懷在私仇。

    後來其鑑茲。賦詩識巖幽。

    原選者評。持論巖正。所見者大。集中如此等作。於君子小人之分。判若黑白。足以觀其所處矣。

    忠州禹廟

    古郡巴蠻國。空山夏禹祠。鴉歸暗庭柏。巫拜薦江蘺。草蔓青緣壁。苔痕紫滿碑。

    欲歸頻悵望。回照夕陽時。

    原選者評。雖非。橘柚。龍蛇。之比。亦老氣無敵。

    龍興寺吊少陵先生寓居

    中原草草失承平。戍火胡塵到兩京。扈蹕老臣身萬里。天寒來此聽江聲。

    原選者評。雙管齊下。一寫兩枝。

    張完臣曰。草草。二字。狀盡衰世景象。謂之詠少陵可。謂之自詠亦可。

    遊萬州岑公洞

    大業徵遼發閭左。軍興書檄煎膏火。此時也復有閒人。自引巖泉拾山果。

    後六百歲吾來遊。洞中正夏悽如秋。乳石牀平可坐臥。水作珠簾月作鉤。

    十年神遊八極表。浮名坐覺秋豪小。試問岑公迎我不。鶴飛忽下青松杪。

    萬州放船過下巖小留

    畫船四月滿旗風。飲散匆匆益鳥首東。醉裏偏憐江水綠。意中已想荔枝紅。

    斷碑零落莓苔遍。幽澗淙潺略彴通。一疋寧無好東絹。憑誰畫此碧玲瓏。楚城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

    原選者評。王士禎曰。歸州在江北山巔。江南有楚台山。山上有楚王臺及舊秭歸城。三閭大夫實產是鄉。王龜齡詩。城廓舊爲夔子國。人民多是楚王孫。陸放翁詩。江上荒城猿鳥悲。隔江便是屈原祠。一千五百年間事。只有灘聲似舊時。何仲然詩。古郡山頭數家住。客舟江上一燈明。竹杖。慣聽巴人曲。鳥道才通楚國程。荒山寒日。江聲怒號。獨坐吟此數詩。不必。猿鳴三聲淚沾裳。也。

    張完臣曰。聲味都盡。而語氣不斷。此之謂詩。

    舟出下牢關

    大舸凌驚濤。飛渡青玉峽。虛壁雲濛濛。陰洞風颯颯。拂天松蓋偃。入水山腳插。

    炎曦忽摧破。亭午手忘箑。懸知今夜喜。月白宿沙夾。曠哉七澤遊。盟鷗不須歃。

    原選者評。壓韻皆穩。

    峽口夜坐

    三峽至此窮。兩壁猶峭立。估船無時行。婦盎有夜汲。風生樹影動。月碎水流急。

    草根綴微露。螢火飛熠熠。吾行已四旬。才抵楚西邑。浩歌散鬱陶。還舟覺衣溼。

    初到荊州

    萬里泛仙槎。歸來鬢未華。蕭蕭沙市雨。淡淡渚宮花。斷巖添新漲。高城咽晚笳。

    船窗一樽酒。半醉落烏紗。

    阻風

    沙市三日風。萬鼓鳴船頭。欲去不得發。臥對青燈幽。聽兒誦。離騷。可以散我愁。

    微言入孤夢。恍與屈宋遊。睡起銅瓶響。欣然喚茶甌。吾道無淹速。風伯非所尤。

    小雨極涼。舟中熟睡至夕

    舟中一雨掃飛蠅。半脫綸巾臥翠藤。青夢初回窗日晚。數聲柔櫓下巴陵。

    原選者評。盧世曰。只末一句。有多少蘊含在。岳陽樓

    身如病鶴短翅翎。雨雪飄灑號沙汀。天風忽吹不得住。東下巴峽泛洞庭。

    軒皇張樂雖已矣。此地至今朝百靈。雄樓岌礭鎮吳楚。我來舉手捫天星。

    帆檣才放已隱隱。雲氣亂入何冥冥。黿鼉出沒蛟鱷橫。浪花遮盡君山青。

    黃衫仙翁喜無恙。袖劍近到城南亭。眼前俗子敗人意。安得與翁同醉醒。

    黃鶴樓

    手把仙人綠玉杖。吾行忽及早秋期。蒼龍闕角歸何晚。黃鶴樓中醉不知。

    江漢交流波渺渺。晉唐遺蹟草離離。平生最喜聽長笛。裂石穿云何處吹。

    原選者評。別出機軸。邈然清夐。結語運化入妙。幾於滅盡針線之跡。

    白雪堂登四望亭。因歷訪蘇公遺蹟至安國院

    我醉飛屐登孱顏。拄杖出沒風煙間。三山蔥日龍鮫鱷靜。九關肅穆虎豹閒。

    幾年金骨煉綠髓。此日始得窮躋攀。老仙歸侍紫皇案。空有野水留淙潺。

    蜿蜒翠阜圍綠野。似嶺非嶺山非山。向來龍蛇滿雪壁。雷電下取何時還。

    名花亦已天上去。居人指示題詩處。九十一翁不識公。我抱此恨知無窮。

    舟行蘄黃間。雨霽得便風有感

    天青雲白十分晴。帆飽舟輕盡日行。江底魚龍貪晝睡。淮南草木借秋聲。

    好山縹緲何由住。華髮蕭條只自驚。莫怪時人笑疏懶。宦情元不似詩情。

    長風沙

    江水六月無津涯。驚濤駭浪高吹花。櫓聲已出雁翅浦。荻夾喜入長風沙。

    長風自古三巴路。檣竿參差雜煙樹。南船北船各萬里。淒涼小市相依住。

    歌呼雜沓燈火明。黃昏風死浪亦平。勞苦舟師剩沽酒。安穩明朝到池口。

    登賞心亭

    蜀棧秦關歲月遒。今年乘興卻東遊。全家穩下黃牛峽。半醉來尋白鷺洲。

    點點江雲瓜步雨。蕭蕭木葉石城秋。孤臣老抱憂時意。欲請遷都涕已流。

    將至京口

    臥聽金山古寺鐘。三巴昨夢已成空。船頭坎坎回帆鼓。旗尾舒舒下水風。

    城角危樓晴靄碧。林間雙塔夕陽紅。銅瓶愁汲中水。不見茶山九十翁。

    溯溪

    射的峯前禹廟東。短篷三扇臥衰翁。閒攜清聖濁賢酒。重試朝南暮北風。

    水落痕留紅蓼節。雨來聲滿綠蒲叢。衝煙莫作匆匆去。擬看溪丁下釣筒。

    冬夜聞雁有感

    從軍昔戍南山邊。傳烽直照東駱谷。軍中罷戰壯士閒。細草平郊恣馳逐。

    洮州駿馬金絡頭。梁州球場日打球。玉杯傳酒和鹿血。女真降虜彈箜篌。

    大呼拔幟思野戰。殺氣當年赤浮面。南遊蜀道已低摧。猶據胡牀飛百箭。

    豈知蹭蹬還江邊。病臂不復能開弦。夜聞雁聲起太息。來時應過桑乾磧。

    原選者評。豪邁一往。壓倒高岑。

    月夕

    開戶滿庭雪。徐看知月明。微風入叢竹。復作雪來聲。俗塵不待掃。凜然肝肺清。

    村深無漏鼓。鶴戾報三更。

    原選者評。以雋語定幽致。列子御風。泠然善也。

    自雲門之陶山。肩輿者失道。行亂山中。

    有茅舍小塘極幽邃。求見主人。不可。意其隱者也

    陂池幽處有茅堂。井臼蕭條草樹荒。小鴨怯波時聚散。病蔬傷蠹半青黃。

    童兒衝雨收魚網。婢子聞鐘上佛香。我亦暮年思屏跡。數椽何計得連牆。

    園中雜書

    殘花委地筍掀泥。香碗詩囊到處攜。幽夢欲成誰喚覺。半窗斜日鷓鴣啼。池亭夜賦

    池上小亭幽。清宵秉燭遊。荷盤時泄露。螢火早知秋。有感歲時速。無聲河漢流。

    殊方不堪住。歸夢繞滄洲。

    雙清堂夜賦

    陸子病少間。獨臥谿上堂。人靜魚自躍。風定荷更香。素月行中天。流螢失孤光。

    歸鳥飛有聲。度此十里塘。嗟我獨何事。遲暮客異鄉。太息搔短髮。起視夜未央。

    原選者評。妙於體物。流螢失孤光。與。螢火早知秋。各有妙理。風定荷更香。風定池蓮自在香。亦復自成妙句。前後三詩不妨並存。

    橋南納涼

    曳杖來追柳外涼。畫橋南畔倚胡牀。月明船笛參差起。風定池蓮自在香。

    半落星河知夜久。無窮草樹覺城荒。碧筒莫惜頹然醉。人事還隨日出忙。

    初秋夢故山覺而有作

    陂水白茫茫。草煙溼扉扉。牧童一聲笛。落日無餘暉。遙山已漸隱。村巷亞竹扉。

    老翁延我入。苦謝柿慄微。幸逢歲有秋。一醉君勿違。念此動中懷。命駕吾將歸。

    別建安

    欹帽揚鞭晚出城。驛亭燈火向人明。多情葉上蕭蕭雨。更把新涼送客行。

    紫溪驛

    雲外丹青萬仞梯。木陰合處子規啼。嘉陵棧道吾能說。略似黃亭到紫溪。

    原選者評。筆有天趣。此作運化工部。下篇又用太白。皆極爐錘之妙。

    月岩

    幾年不作月岩遊。萬里重來已白頭。雲外連娟何所似。平羌江上半輪秋。

    原選者評。淡淡自合。刻畫即失之矣。聞雁

    過盡梅花把酒稀。熏籠香冷換春衣。秦關漢苑無消息。又在江南送雁歸。

    原選者評。張完臣曰。可謂深至。

    春雨

    冬旱土不膏。愛此春夜雨。四郊農事興。老稚迭歌舞。相呼長沮耕。分喜樊遲圃。

    豐年已在目。亭障靜桴鼓。我歸未有期。一官寄倉庾。幸復寬簡書。不敢恨羈旅。

    原選者評。平平寫去。淡雅可愛。豐年。十字。抵得一篇。春雨亭記。

    南窗睡起

    夢中忘卻在天涯。一似當年錦裏時。狂倚寶箏歌。白糹寧。醉移銀燭寫烏絲。

    酒來郫縣香初壓。花送彭州露尚滋。起坐南窗成絕嘆。玉樓乾鵲誤歸期。

    原選者評。盧世曰。三四俊爽。自是佳句。

    晝漏迢迢暑氣清。不妨小倦帶餘酲。夢從隴客聲中斷。愁向湘屏曲處生。

    風度簾旌紅浪磜。窗明香岫碧雲橫。閒情。賦罷憑誰寄。悵望壺天白玉京。

    感舊絕句

    鵝黃酒邊綠荔枝。摩訶池上納涼時。冰紈不畫驂鸞女。卻寫江南。白糹寧。辭。

    原選者評。盧世曰。有世外音響。當於空際遇之。

    夏日晝寢。夢遊一院。闃然無人。簾影滿堂。

    惟燕蹋箏弦有聲。覺而聞鐵鐸風響璆然。

    殆所夢也耶。因得絕句

    桐陰清潤雨余天。檐鐸搖風破晝眠。夢到畫堂人不見。一雙輕雁蹴箏弦。

    書懷絕句

    不到天台三十年。草菴猶記宿雲邊。老僧曉出松門去。手挈軍持取澗泉。原選者評。絕句源出樂府。但取神韻。趣在有意無意之間。唐人推青蓮。龍標二家擅場。作者妙處。深得風人之致。視唐殆無愧色。此不可以時代拘者也。

    雨後極涼。料簡篋中舊書有感

    日昳小雨不至晡。雨雖未足涼有餘。細泉泠泠咽幽竇。清吹策策驚高梧。

    笠澤老翁病甦醒。欣然起理西齋書。十年燈前手自校。行間顛倒黃與朱。

    區區樸學老自信。要與萬卷歸林廬。爾來世俗好變古。鑿空飾詐無根株。

    愀然撫幾三太息。力薄抱恨何由祛。蘭臺漆書非己責。且爲籤除蠹魚。

    秋夜

    湖海秋初到。房櫳夜轉幽。露濃驚鶴夢。月冷伴蛩愁。生計依微祿。年光墮遠遊。

    巖灘已在眼。早晚放孤舟。

    雨夜

    庭院蕭條秋意深。銅爐一炷海南沉。幽人聽盡芭蕉雨。獨與青燈話此心。

    豐城高安之間憩民家。景趣幽邃。爲之慨然懷歸

    數家聚雲根。細路入叢薄。濺濺石渠水。來往一略彴。有無鄰里通。笑語婦子樂。

    濁醪時相就。青蔬缺鹽酪。日暮歸閉門。績火星煜爚。先期畢租稅。老不入城郭。

    嗟予獨何事。早插紅塵腳。故山未成歸。悵望有餘怍。

    寄奉新高令

    小雨催寒著客袍。草行露宿敢辭勞。歲饑民食糟糠窄。吏惰官倉鼠雀豪。

    只要閭閆寬箠楚。不須亭障肅弓刀。九重屢下丁寧詔。此責吾曹未易逃。

    原選者評。此真良二千石矣。察吏。恤災。安民。彌盜。奉公任職。八句中色色具到。卻一氣渾成。不冗不腐。風雅遺軌。何可多得。鶴林玉露。載王十朋。真德秀二詩。命意雖同。而氣格相去遠矣。

    予欲自巖買船下七里灘謁嚴光祠而歸。

    會灘淺。陸行至桐廬始能泛江。因得絕句

    桐廬縣前櫓聲急。蒼煙茫茫白鳥雙。亂山日落潮未落。勝絕不減吳松江。原選者評。風格絕佳。

    辛丑正月三日雪

    開歲尚殘冬。佳哉雪意濃。潤歸千里麥。聲亂五更鐘。簾隙收初密。牆隅積已重。

    龍團笑羔酒。狐腋襲駝茸。危檻臨欹竹。幽窗聽墮松。忽思西戍日。憑堞待傳烽。

    原選者評。龍團舌羔酒。用陶谷事。妙於不覺。

    雪霽歸湖上。過千秋觀少留

    縱轡不嫌遠。逢山猶一登。夕陽陂渺渺。殘雪塔層層。折竹黃遮道。飢鳥下啄冰。

    欲歸還小住。倚杖對崚嶒。

    題山家壁

    山中無傳漏。猿鳴知既夕。芳藤上幽援。素月照高壁。主人殊喜事。歡若有夙昔。

    稚子檠竹槃。炊黍持餉客。卜鄰雖未辨。清嘯聊自適。衰病久廢詩。筆端嘆荊棘。

    憶昔

    憶昔浮江發劍南。夕陽船尾每相銜。楠陰暗處尋高寺。荔枝紅時宿下巖。

    硤石烹豬賽龍廟。沙頭伐鼓掛風帆。區區陳跡何由記。唯有徵塵尚滿衫。

    秋夜

    秋氣侵帷夢不成。一燈西壁翳還明。風高露井無桐葉。雨急煙村有雁聲。

    擊築誰同燕市飲。賃舂方作會稽行。從來自許知何等。堪嘆江湖白髮生。

    原選者評。涼風又落南宮木。老雁孤鳴漢北州。不及頷聯之含蘊。

    九月三日泛舟湖中作

    兒童隨笑放翁狂。又向湖邊上野航。魚市人家滿斜日。菊花天氣近新霜。

    重重紅樹秋山晚。獵獵青帘社酒香。鄰曲莫辭同一醉。十年客裏過重陽。

    新寒

    病怯新寒欲不禁。南窗擁榻夜愔愔。江湖跌宕送餘日。書劍蕭條孤壯心。杜曲新愁隨斷雁。遼陽遺恨入疏砧。此懷擬向何人說。賴有昏燈伴苦吟。

    湖村月夕

    客路風塵化素衣。閒愁冉冉鬢成絲。平生不負月明處。神女廟前聞。竹枝。

    原選者評。盧世曰。色相俱空。

    橫塘

    橫塘南北埭西東。拄杖飄然樂未窮。農事漸興人滿野。霜寒初重雁橫空。

    參差樓閣高城上。寂歷村墟細雨中。新買一蓑苔樣綠。此生端欲伴漁翁。

    蔬圃

    山翁老學圃。自笑一何愚。磽瘠財三畝。勤劬賴兩奴。正方畦畫局。微潤土融酥。

    翦闢荊榛盡。釒且犁磊塊無。過溝橫略彴。聚甓起浮屠。隙地成瓜援。餘功及芋區。

    如絲細生菜。似鴨爛蒸壺。此事今真辦。東歸不爲鱸。

    原選者評。排比瑣事。點染閒情。雖雲遊戲。亦斐亹可觀。

    五雲門晚歸

    高城帶遠林。落日動寒砧。行客自朝暮。青山無古今。衰遲漸逸氣。憂患足危心。

    溪迮滯歸艇。何時春水深。

    原選者評。以高韻勝。置盛唐人集中。不復可辨。

    夜汲井水煮茶

    病起罷觀書。袖手清夜永。四鄰悄無語。燈火正淒冷。山童亦睡熟。汲水自煎茗。

    鏘然轆轤聲。百尺鳴古井。肺腑凜清寒。毛骨亦蘇省。歸來月滿廊。惜踏疏梅影。

    寄朱元晦提舉

    市聚蕭條極。村墟凍餒稠。勸分無積粟。告糴未通流。民望甚飢渴。公行胡滯留。

    徵科得寬否。尚及麥禾秋。

    原選者評。惻然仁者之言。四十字不愧古人。羅大經謂。文公於詩獨取放翁。以其氣質渾厚。殆未足以盡之。

    乍晴。風日已知。泛舟至扶桑埭。徘徊西村久之

    十日風雨今日晴。衰病忽減思閒行。接一幅煙霧薄。舴艋八尺鳧睮輕。

    亭亭孤塔遠天碧。曲曲深巷斜陽明。數家茅屋門晝掩。不聞人聲聞碓聲。

    身似龐公不入城。東阡南陌餞餘生。新年倘有豐年喜。買酒漁村看太平。

    攜癭尊醉梅花下

    楠癭作尊容鬥許。擁腫輪囷元媚嫵。肯從放翁來住山。誰雲置身不得所。

    山房寂寞久不飲。作意欲就梅花語。我病鮮歡花更甚。日暮淒涼泣殘雨。

    人生萬事雲茫茫。一醉常恐俗物妨。正需仙人冰雪膚。來伴老子鐵石腸。

    花前起舞花底臥。花影漸東山月墮。癭尊未竭狂未休。笑起題詩識吾過。

    城西接待院後竹下作

    水邊小丘因古城。上有巨竹數百個。一徑蛇蟠不容腳。平處乃可十客坐。

    嫋嫋共看風枝舞。簌簌時聽春籜墮。古佛不妝香火冷。瘦僧如臘袈裟破。

    門前西去長安路。日夜舳櫓銜尾過。老夫本乏臺省姿。且就清陰曲肱臥。

    幽居春夜

    暮景催人雪鬢雙。十年始復反吾邦。雲逢佳月每避舍。酒壓閒愁如受降。

    三弄笛聲初到枕。一枝梅影正橫窗。要知清夢遊何許。不釣桐江即錦江。

    原選者評。頸聯圓妙。有彈丸脫手之樂。

    晨起

    小雨溼清曉。新鶯啼早春。年光驚病眼。節物屬閒身。巴硤東連楚。嶓山北控秦。

    遠遊端可繼。敢恨素衣塵。

    春遊

    平生樂行役。不耐常閉戶。今朝新雨霽。一笑整巾屨。青猿導幽蹊。春草伴微步。

    雖雲尊酒薄。蔬果亦略具。辛夷發高枝。楊柳吹墮絮。行歌不知遠。落日呼野渡。

    橫林已棲鴉。淺水猶立鷺。歸來意頗豪。古錦有新句。八月十四日夜湖山觀月

    長空露洗玻璃碧。紫金之盤徑三尺。忽看擘地出人間。桂樹扶疏如淡墨。

    攬衣獨立鏡湖邊。風露萬頃秋渺然。開帆詎必入東海。騎鯨便可追飛仙。

    冰壺玉瀣侵骨冷。醉看孤鸞舞清影。夜闌歸舍人已眠。卻倩天風爲吹醒。

    原選者評。奇語得自眼前。轉覺出人意表。

    夜聞秋風感懷

    西風一夜號庭樹。起攬戎衣淚濺襟。殘角聲催關月墮。斷鴻影隔塞雲深。

    數篇零落從軍作。一寸淒涼報國心。莫倚壯圖思富貴。英豪何限死山林。

    草書歌

    傾家釀酒三千石。閒愁萬斛酒不敵。今朝醉眼爛巖電。提筆四顧天地窄。

    忽然揮掃不自知。風雲入懷天借力。神龍戰野昏霧腥。奇鬼摧山太陰黑。

    此時驅盡胸中愁。槌牀大叫狂墮幘。吳箋蜀素不快人。付與高堂三丈壁。

    原選者評。與。醉後草書。一篇。各成奇致。

    夜泊水村

    腰間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名。老子猶堪絕大漠。諸君何至泣新亭。

    一身報國有萬死。雙鬢向人無再青。記取江湖泊船處。臥聞新雁落寒汀。

    原選者評。率多胸臆。兼有氣骨。可爲南渡君臣慨然太息。

    自妙相歸。將至杜浦堰舟中作

    斜陽發東郭。初夜轉西城。寺閣疏鍾動。漁村遠火明。蒼茫林海滅。撲漉水禽驚。

    漸喜吾廬近。遙聞過埭聲。卷四十五

    山陰陸游詩四

    秋興

    樵風溪上弄扁舟。濯錦江邊憶舊遊。豪竹哀絲真昨夢。爽砧繁杵又驚秋。

    墜枝橘熟初堪翦。浮甕醅香恰受。莫道身閒總無事。孤燈夜夜寫清愁。

    三江舟中大醉作

    志欲富天下。一身常苦飢。氣可吞匈奴。束帶向小兒。天公無由問。世俗哪得知。

    揮手散醉發。去隱雲海涯。風息天鏡平。濤起雪山傾。輕帆入浩蕩。百怪不可名。

    虹竿秋月鉤。巨鰲倘可求。滅跡從今逝。回看隘九州。

    原選者評。擬以太白。便覺去人不遠。

    樊江晚泊

    碧雲吞日天欲暮。城西捩柁城東路。蓴羹菰飯香滿船。正是江頭落帆處。

    荻洲漁火遠更明。煙水蒼茫聞雁聲。不是綠尊能破悶。白頭客路若爲情。

    秋夕

    羈魂虛仗些詞招。病骨哪禁積毀消。亂葉打窗寒有信。昏燈照幔夢無聊。

    棧邊老驥心空在。爨下殘桐尾半焦。百感忽生推枕起。碧宵銀漢正迢迢。

    原選者評。深於比興。怨而不怒。

    秋雨排悶十韻

    今夏久無雨。從秋卻少晴。空濛迷遠望。蕭瑟送寒聲。衣潤香偏著。書蒸蠹欲生。

    壞檐聞瓦墮。漲水見堤平。溝溢池魚出。天低塞雁徵。螢飛明暗廡。蛙鬧雜疏更。藥醭時須焙。舟閒任自橫。未憂荒楚菊。直恐敗吳粳。夜永燈相守。愁深酒細傾。

    浮雲會消散。鼓笛賽西成。

    原選者評。方回曰。字字工穩。

    寄題朱元晦武彝精舍

    先生結屋綠巖邊。讀。易。懸知屢絕編。不用採芝驚世俗。恐人謗道是神仙。

    身閒剩覺溪山好。心靜尤知日月長。天下蒼生未蘇息。憂公遂與世相忘。

    原選者評。惟朱子稱此詩。惟此詩可寄朱子。所云詩中有人者。

    長安道

    千夫登登供版築。萬手丁丁供斫木。歌樓舞榭高入雲。復幕重簾晝燒燭。

    中使傳宣騎飛鞚。達官候見車擊轂。豈惟炎熱可炙手。五月瞿唐誰敢觸。

    人生易盡朝露晞。世事無常壞陂復。士師分鹿真是夢。塞翁失馬猶爲福。

    君不見野老八十無完衣。歲晚北風吹破屋。

    原選者評。言抵藥石。體合風雅。

    村舍

    空谷人稀到。新寒病頓輕。晨霜催小獵。宿雨潤新耕。草莽秦馳道。雲煙越故城。

    千年不磨滅。惟有暮山橫。

    原選者評。有俯仰千古之感。句法亦逼老杜。

    幽居感懷

    偶傍楓林結數椽。東歸也復度流年。汀洲雁下依殘水。墟里人行破夕煙。

    十月風霜欺客枕。五更鼓角滿江天。散關清渭應如昨。回首功名一愴然。

    遲暮

    遲暮固多感。況此歲崢嶸。霜霰忽已積。夜聞絡緯鳴。青燈不解語。依依有餘情。

    銅瓶煮寒泉。中作笙簫聲。沉憂能傷人。一夕白髮生。蓬萊渺雲海。金丹幾時成。自若耶溪舟行杭鏡湖而歸換馬亭前煙火微。鬥牛橋畔行人稀。雲山慘淡少顏色。霜日清薄無光輝。

    新酒成桑正落。美人信斷雁空歸。高樓何處吹長笛。清淚無端又溼衣。

    原選者評。詞意清婉。風調致佳。

    骨相

    骨相原知薄。功名敢自期。病侵強健日。閒過聖明時。形勝輪臺地。飛騰瀚海師。

    江湖雖萬里。猶擬綴聲詩。

    原選者評。意自深深。非關骨相。

    感憤

    今皇神武是周宣。誰賦南征北伐篇。四海一家天曆數。兩河百郡宋山川。

    諸公尚守和親策。志士虛捐少壯年。京洛雪消春又動。永昌陵上草芊芊。

    原選者評。大聲疾呼。氣浮紙上。諸將五首。之嫡嗣也。盧世曰。南渡樂於偏安。誰能念此。

    晚出偏門

    一段新愁帶酒酲。半欹烏帽策驢行。村墟香動梅初破。裘褐寒輕雪未成。

    渡口人爭紅日晚。沙邊雁帶碧煙橫。悠然又覓長堤路。腸斷城樓畫角聲。

    過杜浦橋

    橋北雨餘春水生。橋南日落暮山橫。問君對酒胡不樂。聽取菱歌煙外聲。

    莊器之作招隱閣。項平父諸人賦詩。予亦繼作

    諸公共賦。反招隱。細字斜行肯見傳。語到淮南小山作。人如江左永和年。

    一窗蘿月禁春瘦。萬壑松風撼晝眠。我亦尚嫌林谷淺。因君更擬屬斤雲煙。溪上醉吟行行不知溪路深。但怪素月生遙岑。不辭醉袖拂花絮。與子更醉青蘿陰。

    雨中泊舟蕭山縣驛

    端居無策散閒愁。聊作人間汗漫遊。晚笛隨風來倦枕。春潮帶雨送孤舟。

    店家菰飯香初熟。市擔蓴絲滑欲流。自笑勞身成底事。黃塵陌上雪矇頭。

    原選者評。春潮。七字。與蘇州各成妙句。

    初夏遊淩氏小園

    水滿池塘葉滿枝。曲廊危榭愜幽期。風和海燕分泥處。日永吳蠶上簇時。

    閒理阮咸尋舊譜。細傾白墮賦新詩。從來夏淺勝春日。兒女紛紛豈得知。

    題少陵畫像

    長安落葉紛可掃。九陌北風吹馬倒。杜公四十不成名。袖裏空餘三賦草。

    車聲馬聲喧客枕。三百青銅市樓飲。杯殘炙冷正悲辛。仗內門雞催賜錦。

    初冬雜題

    莫嫌風雨作新寒。一樹青楓已半丹。身在范寬圖畫裏。小樓西角剩憑欄。

    小雨

    細雨溼春光。霏霏破夕陽。臥聞驚倦枕。起看入虛堂。映葉鶯猶囀。爭泥燕正忙。

    閒愁無遣處。誰與共飛觴。

    原選者評。工於賦物。不落纖巧。

    題徐淵子環碧亭。亭有茶山曾先生詩

    茶山丈人厭囂譁。幅巾每訪博士家。小亭談笑不知暮。往往城上聞吹笳。

    興來傑作粲珠璧。歲久妙墨亡龍蛇。郎君弟子多白髮。回頭日月如奔車。

    徐卿赤誠古仙子。十年四海推才華。覽觀陳跡喜不寐。施補罅漏支傾斜。

    曲池還浸古來月。叢莽忽見當時花。重題舊句照高棟。力振風雅排淫哇。席間糹寧袍已散鵠。堂上講鼓初停撾。速宜立置竹葉酒。不用更瀹桃花茶。

    臨安春雨初霽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雨戲分茶。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原選者評。頷聯團轉。脫口而出。一涉湊泊。失此語妙。

    瞿佑曰。陳簡齋詩云。客子光陰詩卷裏。杏花消息雨聲中。陸放翁詩云。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皆佳句也。葉靖逸詩云。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戴石屏詩云。一冬天氣如春暖。昨日街頭賣杏花。句意亦佳。可以追及之。

    盧世曰。三四有唐人風韻。

    飲張功父園。戲題扇上

    寒食清明數日中。西園春事又匆匆。梅花自避新桃李。不爲高樓一笛風。

    原選者評。寓意雖刻。自足風調。

    盧世曰。翻案妙有諷意。

    小舟過御園

    聖主憂民罷露臺。春風別苑晝常開。盡除曼衍魚龍戲。不禁芻蕘雉兔來。

    水鳥避人橫翠靄。宮花經雨委蒼臺。殘年自喜身強健。又作清都夢一回。

    原選者評。善於立言。

    春遊絕句

    一百五日春郊行。三十六溪春水生。千秋觀裏逢急雨。射的峯前看晚晴。

    雨後

    礎潤還成雨。雲收旋作晴。巖花分日發。林筍逐番生。筆硯行常具。軒窗晚更明。

    塵埃幸不到。哪得廢詩情。

    夜汲

    酒渴起夜汲。月白天正清。銅瓶響寒泉。聞之心自醒。井邊雙梧桐。映月影離離。上有獨棲鵲。細爪握高枝。我欲畫團扇。良工不可求。三嘆拊庭楯。浩然風露秋。

    原選者評。落落有古意。

    新霽城南舟中夜興

    身是江湖不繫船。雨餘隨處一翛然。浮雲盡斂出青嶂。孤月徐升行碧天。

    收網漁歌移別浦。隔城塔影落前川。明朝閒就平洲飲。巾履追涼又一年。

    丙午五月大雨。五日不止。

    鏡湖渺然。想見湖未廢時有感而賦

    朝雨暮雨梅正黃。城南積潦入車箱。鏡湖無復針青秧。直浸山腳白茫茫。

    湖三百里漢訖唐。千載未嘗廢陂防。屹如長城限胡羌。嗇夫有秩走且僵。

    旱有灌注水何傷。越民歲歲常豐穰。泆湖誰始謀不臧。使我婦子饜糟糠。

    陵遷谷變亦何常。會有妙手開湖光。蒲魚自足被四方。煙艇滿目菱歌長。

    原選者評。有關國計民生。非尋常歌詠可比。

    早自烏龍廟歸

    殘漏聲中聽曳鈴。翩翩吹帽出郊坰。雨餘澗落雙虹白。雲合山餘一發青。

    鐵馬蹴冰悲昨夢。朱顏辭鏡感頹齡。歸來獨對空齋冷。烏跡蒼苔自滿庭。

    齋中閒詠

    風號萬物作濤聲。雲截千峯似幾平。多病支離仍老境。暮秋蕭瑟更山城。

    燕觴乃罷塵痕積。庭訟全稀蘚暈生。莫道齋中日無事。焚香掃地又詩成。

    原選者評。六句可謂深穩。

    秋雨北榭作

    秋風吹雨到江氵賁。小閣疏簾晚色分。津吏報增三尺水。山僧歸入萬重雲。

    飄零露井無桐葉。斷續煙汀有雁羣。了卻文書早尋睡。檐聲偏愛枕間聞。

    原選者評。方回曰。此嚴陵郡圃也。三四極工而活。焉耆行

    焉耆山頭暮煙紫。牛羊聲斷行人止。平沙風急卷寒蓬。天似穹廬月如水。

    大胡太息小胡悲。投鞍欲眠且復起。漢家詔用李輕車。萬丈戰雲來壓壘。

    焉耆山下春雪晴。莽莽唯有蒺藜生。射麋食肉飲其血。五穀自古唯聞名。

    樵蘇且莫近亭障。將軍臥護真長城。十年牛馬向南睡。知是中原今太平。

    園中絕句

    溪北溪南飛白鷗。夕陽明處見漁舟。憑誰爲剪機中素。畫取天涯一片秋。

    晨過天慶

    蘿月掛團璧。松風號急灘。孤燈經院曉。殘雪醮壇寒。剩欲閒扶杖。何妨醉墮冠。

    詩成興不盡。萬里跨青鸞。

    原選者評。三四語意工絕。與。棋聲花院靜。幡影石壇高。不可軒輊。

    出城

    翩翩烏帽出林坰。掠面風微酒半醒。戍火難尋玉關夢。衣塵空愧草堂靈。

    天晴山雪明城郭。水漲江流近驛亭。客發不如堤上柳。數枝春動又青青。

    夜登千峯榭

    夷甫諸人骨作塵。至今黃屋尚東巡。度兵大峴非無策。收泣新亭要有人。

    薄釀不澆胸壘塊。壯圖空負膽輪囷。危樓插斗山銜月。徙倚長歌一愴神。

    原選者評。從空而下。氣象高遠。歸咎王呂。自是千古公論。

    潘問奇曰。劍南詩操觚家奉之如拱璧。然一時所爲翕然者。不過喜其陶寫風雲。流連月露而已。而其惓惓宗國。悱惻纏綿。顧未有及之者。予爲一一標識之。使知先生當日傷半壁之無依。痛兩宮之不返。終天嘆悼。不徒區區景物間也。比少陵庶幾一飯不忘之誼雲。

    秋興

    孤城寂寞近江干。處處疏砧送早寒。水落才餘半篙綠。霜高初染一林丹。

    民租屢減追胥少。吏責全輕法令寬。偶有一樽聊獨醉。強挼黃菊助清歡。餘年二十時嘗作菊枕詩。頗傳於人。

    今秋偶復採菊縫枕囊。悽然有感

    採得黃花作枕囊。曲屏深幌幽香。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

    少日曾題菊枕詩。蠹編殘稿鎖蛛絲。人間萬事消磨盡。只有清香似舊詩。

    原選者評。黯然自傷。與。沈園。二絕所感同。而詞亦並工。蓋發乎情者深也。

    東吳女兒曲

    東吳女兒語如鶯。十三不肯學吹笙。鏡奩初喜稚蠶出。窗眼已看雙繭成。

    庭空日暖花自舞。簾卷巢幹燕新乳。阿弟貪書下學遲。獨揀詩章教鸚鵡。

    原選者評。絕似皮陸。

    有爲予言烏龍高山僉不可到處。有僧巖居。

    不知其年。予每登千峯榭望之。慨然爲作詩

    樵子向予說。有僧巢翠微。巖扉雲共宿。錫杖鶴同飛。日暮松明火。天寒槲葉衣。

    棄官從此逝。非子尚誰歸。

    楚宮行

    漢水方城一何壯。大路並馳車百輛。軍書插羽擁修門。楚王正醉章華上。

    璇題藻井窮丹青。玉笙寶瑟聲冥冥。忽聞命駕遊七澤。萬騎動地如雷霆。

    清晨射獵至中夜。蒼兕玄熊紛可藉。國中壯士力已殫。秦寇東來遣誰射。

    妾命薄

    妾命薄。早入天家侍帷幄。

    君王勤儉省宴遊。寶柱朱弦塵漠漠。日長別殿承恩稀。旰昃猶聞親萬機。

    宮中雖無珠玉賜。塞上不見煙塵飛。不須悲傷妾命薄。命薄卻令天下樂。

    原選者評。高處立。闊處行。四鼓酒醒起步庭下

    酒解夜過半。出門步中庭。天高河漢白。月淡煙霧青。重滴竹杪露。疏見樹罅星。

    壞甃啼寒將

    蟲 。深竹鳴孤螢。秋晚雖未霜。蠹葉時自零。四序逝不留。慨然感頹齡。

    平生茅一把。不博帶萬釘。鴟溝謝拍拍。鴻路追冥冥。

    秋霽

    灝氣明山川。霽色滿天地。西風吹我衣。忽有萬里意。中原運當平。所要在得士。

    餘年猶幾何。棄置復棄置。

    原選者評。短幅森嚴中。極頓挫之妙。

    採藥

    禪子編成細箬新。獨穿空翠上嶙峋。丹砂岩際朝暾日。狗杞雲間夜吠人。

    絡石菖蒲蒙綠髮。纏松薜荔長蒼鱗。金貂謁帝我未暇。且作人間千歲身。

    塞上曲

    將軍許國不懷歸。又見桑乾木葉飛。要識君王念征戍。新秋已報賜冬衣。

    原選者評。自合唐音。

    送潘德久使薊門

    崑崙東分一枝渾。奔蹴砥柱經龍門。羲皇受圖撫上古。神禹治水開中原。

    三靈實扶藝祖業。萬國共仰東都尊。羣兒撞壞籲可嘆。顧使殘虜今遊魂。

    因君試求出師路。孟津白馬應如故。不須更議系河橋。北風正可乘冰渡。

    頗聞盧龍已數盡。複道飛狐合屯戍。轅門倘駐拂雲祠。烽火應過明妃墓。

    君歸解鞍藉芳草。細談塞北忘予老。讀書飲酒待賊平。萬丈旄頭方下掃。

    原選者評。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遊豈須臾忘恢復者。況觸事感懷耶。端莊雜流麗。剛健

    含婀娜。可以語此詩之妙。

    夜歸磚街巷書事

    近坊燈火如晝明。十里東風吹市聲。遠坊寂寂門盡閉。只有煙月無人行。誰家小樓歌惱儂。餘響縹緲縈簾櫳。苦心自古乏真賞。此恨略與吾曹同。

    歸來空齋臥淒冷。燈前病骨巉巉影。獨吟古調遣誰聽。聊與梅花分夜永。

    送張野夫寺丞牧滁州

    皇天方憂九州裂。建隆真人仗黃鉞。陣雲冷壓清流關。賊壘咿嚶氣如發。

    逋誅滑虜入檻車。北風吹乾草頭血。一龍上天三百年。舊事空聞遺老說。

    金印斗大誰作州。公子玉面蒼髯虯。賦詩健筆挾風雨。論兵辯舌森戈矛。

    別君帳飲灞橋頭。長歌爲君寬旅愁。戰場遺蹟儻可畫。尺素寄我關河秋。

    原選者評。唐之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志士之慨於言外見之。

    夜歸偶懷故人獨孤景略

    買酒村場半夜歸。西山落月照柴扉。劉琨死後無奇士。獨聽荒雞淚滿衣。

    原選者評。觸緒長嗟。言在此而意在彼。十四字中。波瀾甚闊。賀裳詩話。乃謂。務觀才

    具無多。意境不遠。惟善寫眼前景物。豈非但見方隅者耶。

    月下小酌

    草樹已秋聲。郊原喜晚晴。風生雲盡散。天闊月徐行。下箸槎頭美。傳杯甕面清。

    追歡猶可勉。徂歲不須驚。

    鄰曲有未飯被追入郭者。憫然有作

    舂得香粳摘綠葵。縣符急急不容炊。君王日御金華殿。誰誦周家。七月。詩。

    原選者評。親民之官。莫如守令。與人主共養百姓。同休慼者。其惟良吏乎。漢治之稱文。

    景。有以也。

    題湖邊旗亭

    春色初回杜若洲。佳人又典肅鳥霜鳥裘。八千里外狂漁父。五百年前舊酒樓。

    渡口遠山顰翠黛。天邊新月掛瓊鉤。回頭笑向紅塵說。也有閒愁到此不。

    原選者評。落筆豪俊。宋人常問人云。君詩中有幾酒樓。此亦一酒樓也。寓懷

    脫粟未爲飢。短褐未爲寒。衆毀心自可。身困氣愈完。茆屋雖三間。趺坐則已寬。

    濁酒不滿瓢。浩歌有餘歡。祿食妻子樂。功名後人看。成敗兩蝸角。貴賤一鼠肝。

    芒芒百年夢。底物堪控摶。不如學餐霞。駐此雙頰丹。行披終南雲。飛渡黃河湍。

    巋然過空城。人言古長安。霜露蒙荊榛。喟然增永嘆。

    原選者評。國恥未雪。此老終身大恨。固其忠義所結。然言之頻數。亦爲筆墨之累。此乃別有波瀾。言盡而意不盡。

    題千秋觀懷賀亭

    河湟使典珥左貂。曲江相君謝不朝。宮中玉環狐作妖。黠虜傍窺心已驕。

    天維欲絕地軸搖。有識凜凜憂宗祧。賀公託言師松喬。黃冠徑歸侶漁樵。

    老馬立仗不自聊。去如鸞鳳衝煙霄。傾都祖餞擁渭橋。賢哉大夫脫塵囂。

    揚州渡江木蘭橈。入東夜聽錢塘潮。我來故祠竹蕭蕭。黃冠野服傳生綃。

    詞卑愧匪英瓊瑤。空採藻奠桂椒。虛堂斷香閉寂寥。遺魂零落何由招。

    原選者評。論古別有見解。

    樊江

    手中一卷。養魚經。又向樊江上草亭。朝雨染成新漲綠。春煙淡盡遠山青。

    榜舟不厭頻來往。岸幘常須半醉醒。賦罷新詩自高詠。滿汀鷗鷺欲忘形。

    原選者評。自饒雅韻。

    練塘

    微風吹頰酒初醒。落日舟橫杜若汀。水秀山明何所似。玉人臨鏡暈螺青。

    歸次樊江

    芳草東西路。綠楊長短亭。人生豈匏繫。吾志本鴻冥。徵袖朝沾雨。歸帆夜戴星。

    長魚幸能買。且復倒殘瓶。泛湖至東涇

    春水六七里。夕陽三四家。兒童牧鵝鴨。婦女治桑麻。地僻衣巾古。年豐笑語譁。

    老夫維小艇。半醉摘藤花。

    村居初夏

    天遣爲農老故鄉。小園三畝鏡湖傍。嫩莎經雨如秧綠。小蝶穿花似繭黃。

    斗酒隻雞人笑樂。十風五雨歲豐穰。相逢但喜桑麻長。欲話窮通已兩忘。

    原選者評。盧世曰。此景真不可多得。

    東關

    煙水蒼茫西復東。扁舟又系柳陰中。三更酒醒殘燈在。臥聽蕭蕭雨打篷。

    七月一日夜坐舍北水涯戲作

    兀傲胡牀酒半醒。釣筒收盡數舟橫。風生細葛無三伏。月上疏林正四更。

    北斗離離低欲盡。明河脈脈去無聲。斥仙豈復塵中戀。便擬騎鯨返玉京。

    原選者評。以星河供點染。少加運用。便有景有情。

    以事至城南書觸目

    十里西風吹帽裙。江城衣杵遠猶聞。路如劍閣逢秋雨。山似爐峯鎖暮雲。

    原上老翁眠犢背。籬根小婦牧羊羣。百錢且就村場醉。舌本醇醨莫苦分。

    原選者評。感舊意。正以不露爲佳。

    梅花絕句

    憶昔西戍日。夜宿仙人原。風吹野梅香。夢繞江南村。低空銀一鉤。糝野玉三尺。

    愁絕水邊花。無人問消息。

    題瑩上人二畫

    天地又秋風。溪山憶剡中。孤舟幸閒著。借我訪支公。剡溪。曉聽楓橋鍾。暮泊松江月。斯人亦可人。淡墨寫愁絕。吳江。

    山家暮春

    繞屋清陰合。緣堤綠草纖。起蠶初放食。新麥已磨鐮。苦筍先調醬。青梅小蘸鹽。

    佳時幸無事。酒盡更須添。

    原選者評。瑣事老筆。

    自詠

    萬事不掛眼。終年常避人。荒畦荷鋤晚。環堵結茆新。病馬何勞斥。輕鷗未肯馴。

    雖慚市門卒。聊作葛天民。

    蓬萊館午憩

    驛門繫馬聽蟬吟。翻動平生萬里心。橋畔笛聲催日落。城邊草色帶煙深。

    關河歷歷功名晚。歲月悠悠老病侵。憶戍梁州如昨日。憑欄西望一沾襟。

    原選者評。盧世曰。悲壯。

    夢遊散關渭水之間

    平生望眼怯天涯。客裏何堪度歲華。但恨徵輪無四角。不愁歸路有三叉。

    驛窗燈暗傳秋柝。關樹煙深宿暮鴉。叱犢老翁頭似雪。羨渠生死不離家。

    原選者評。完題簡淨。

    秋夜

    清夜不成寐。出門還浩歌。斷雲微翳月。薄露不傾荷。絡緯知時早。梧桐奈汝何。

    非關老懷惡。秋物感人多。

    荷花

    風露青冥水面涼。旋移野艇受清香。猶嫌翠蓋紅妝句。何況人言似六郎。

    原選者評。隨手翻新。居然佳語。秋興

    老子雖貧未易量。風流猶在小茆堂。蒲萄錦覆桐孫古。鸚鵡螺斟玉瀣香。

    千點荷聲先報雨。一林竹影剩分涼。秋來便有欣然處。新種蓴絲已滿堂。

    新晴

    積雨已淒涼。新晴還少和。稼收平野闊。木落遠山多。土潤朝畦菜。機鳴夜擲梭。

    時清年歲好。吾敢嘆蹉跎。

    原選者評。盧世曰。合頁聯自是佳句。

    舍北望水鄉風物。戲作絕句

    西風沙際矯輕鷗。落日橋邊系釣舟。乞與畫工團扇本。青林紅樹一川秋。

    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闕壁間。

    偶復一到。而園已易主。刻小闋於石。讀之悵然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迴向禪龕一炷香。

    小園

    窄窄柴門短短籬。山家隨分有園池。客因問字來攜酒。僧趁分題就賦詩。

    晨露每看花藟坼。夕陽頻見樹陰移。拂衣司諫猶忙在。此趣淵明卻少知。

    原選者評。盧世曰。閒情逸事。惟世外人知之。

    夜讀範至能。攬轡錄。

    言中原父老見使者多揮涕。感其事作絕句

    公卿有黨排宗澤。帷幄無人用岳飛。遺老不應知此恨。亦逢漢節解沾衣。

    原選者評。南渡之不振。實由於此。扼腕而言。自成高調。醉臥松下短歌

    披鹿裘。枕白石。醉臥松陰當月夕。寒藤夭矯學此書。天風蕭森入詩律。

    忽然夢上百尺顛。綠毛邂逅巢雲仙。相攜大笑咸陽市。俯仰塵世三千年。

    原選者評。造語入妙。

    探梅

    我遊東村衝暮煙。斷橋流水鳴濺濺。欲尋梅花作一笑。數枝忽到拄杖邊。

    高標元合著山澤。絕豔豈復施丹鉛。定知曾受餐玉法。不爾恐是凌波仙。

    錦江賦詩忽萬里。蓬山把酒今三年。相逢風味宛如昨。人生何者非前緣。

    頗思取醉極清賞。杖頭幸有百許錢。但判插破烏紗帽。莫記吹落黃金船。

    原選者評。趣極自然。調亦清婉。

    題四仙像

    世上年光東逝波。咸陽銅狄幾摩挲。神仙不死成何事。只向秋風感慨多。

    冬晴閒步東村。由故塘還舍作

    紅藤拄杖獨相羊。路繞東村小嶺傍。水落枯萍黏蟹椴。雲開寒日上魚梁。

    洛陽二頃言良是。光範三書計本狂。歷盡危機識天意。要令閒健返耕桑。

    原選者評。方回曰。五六善用事。蟹椴。句尤新。

    夜聞湖中漁歌

    夢迴一燈翳復明。臥聞湖上漁歌聲。嗚嗚乍低忽更起。嫋嫋欲斷還微縈。

    初隨缺月墮煙浦。已和殘角吹江城。悲傷似系漸離築。忠憤如撫桓伊箏。

    放臣萬里憂國淚。戍客白首懷鄉情。峽猿失侶方獨宿。沙雁垂翅猶遐徵。

    巴巫。竹枝。短亭曉。瀟湘欸乃孤舟橫。世間此恨故相似。使我百感何由平。

    原選者評。一氣排宕。有風雨驟至之勢。只用一語收結。老氣無敵。村夜

    寂寂山村夜。悠然醉倚門。月昏天有暈。風軟水無痕。跡爲遭讒遠。身由不仕尊。

    敢嗟車馬絕。同社自雞豚。

    原選者評。潘問奇曰。風軟水無痕。未經人道。

    野意

    堤長逾十里。村小隻三家。山客弛樵擔。溪翁鳴釣車。花深迷蝶夢。雨急散蜂衙。

    衰疾新年減。青革奚上若耶。

    憶昔

    憶昔西征日。飛騰尚少年。軍書插鳥羽。戍壘候狼煙。渭水秋風夜。岐山曉雪天。

    金革幾馳叱撥。繡袂舞嬋娟。但恨功名晚。寧知老病纏。虎頭空有相。麟閣竟無緣。

    壯士埋巴峽。孤身臥海壖。安西九千里。孫武十三篇。裘嘆蘇秦弊。鞭憂祖逖先。

    何時聞詔下。遣將入幽燕。

    原選者評。筆力健舉。

    感懷

    卜居鏡湖上。一庵環翠屏。竹林藏谽谷牙。嶺路蟠青冥。騫騰立奇石。嶄絕瞻危亭。

    車馬雖掃跡。猿鳥與忘形。我行半九州。蹋盡芒革奚青。豈知雪滿鬢。於茲敞雲扃。

    丹砂收箭鏃。茯苓屬斤人形。遼天渺歸鶴。一瞬三千齡。

    殘年迫衰謝。嬰疾歸鄉枌。諸賢渡江初。總角幸有聞。才非楚倚相。亦能讀典墳。

    夫豈或使之。後死與斯文。世儒鑿戶牖。道術將瓜分。孤陋守一說。百氏殆可焚。

    後來豈無人。鼻堊誰揮斤。巍巍貞觀治。房魏出河汾。

    原選者評。文集。答劉主簿書。前輩之學。積小以成大。以所有易所無。以能問於不

    能。故其久也。汪洋浩博。該極百家。而不可涯氵矣。諸名勝渡江。去前輩尚未甚遠。故此風猶不墜。三二十年來。士自爲畦畛甚狹。己所未知者。輒訕薄之。以爲不足學。詆窮經者。則曰。

    。傳注已盡矣。詆博學者。則曰。不知無害爲君子。嗚呼。陋哉。卷四十六

    山陰陸游詩五

    東村散步有懷張漢州

    扶杖村東路。秋來始此回。寒鴉盤陣起。野菊臥枝開。憂國丹心折。懷人雪鬢催。

    房湖八千里。哪得尺書來。

    將軍行

    將軍入奏平燕策。持笏榻前親指畫。天山熱海在目中。下殿即日名烜赫。

    馳出都門雪初霽。直過黃河冰未坼。繡旗方掠桑乾渡。羽檄已入金臺陌。

    勇士如鷹健欲飛。孱王似兔何勞搦。戎服押俘獻廟社。正衙第賞頒詔冊。

    端門賜酺天下慶。御觴尚恨滄溟迮。從來文吏喜相輕。聊遣濡毫書竹帛。

    古別離

    孤城窮巷秋寂寂。美人停梭夜嘆息。空園露溼荊棘枝。荒蹊月照狐狸跡。

    憶君去時兒在腹。走如黃犢爺未識。紫姑吉語元無據。況憑瓦兆佔歸日。

    嫁來不省出門前。魂夢何因識酒泉。粉綿磨鏡不忍照。女子盛時無十年。

    原選者評。詞意俱老。絕去模擬之跡。而與古爲化。

    望夫石

    送君遠戍出河北。男兒自以身許國。不能彎弓騎惡馬。欲隨君去何由得。

    登山矯首西北雲。形容雖變心猶存。月明夜夜照淚痕。鐵心石腸輸與君。

    原選者評。不煩刻劃。而意已獨至。古別離

    君北遊司並。我南適熊湘。邂逅淮陰市。共飲官道旁。丈夫各有懷。窮達詎可量。

    臨別一取醉。浩歌神激揚。勳業有際會。風雲正蒼茫。亂點劍鋒血。苦寒芒屨霜。

    死即萬鬼鄰。生當致虞唐。丹雞不須盟。我非兒女腸。

    原選者評。構思深。出語警。不獨摩浣花之壘。亦兼入青蓮之室。

    偶懷小益南鄭之間。悵然有賦

    西戍梁州鬢未絲。嶓山漾水幾題詩。劍分蒼石高皇跡。嚴擁朱門老子祠。

    燒兔驛亭微雪夜。騎驢棧路早梅時。登臨不用頻悽斷。未死安知無後期。

    欲出遇雨

    東風吹雨惱遊人。滿路新泥換細塵。花睡柳眠春自懶。誰知我更懶於春。

    原選者評。我更懶於春。五字新鮮。

    看鏡

    凋盡朱顏白盡頭。神仙富貴兩悠悠。胡塵遮斷陽關路。空聽琵琶奏。石州。

    七十衰翁臥故山。鏡中無復舊朱顏。一聊青甲流塵積。不爲君王戍玉關。

    原選者評。盧世曰。少陵。勳業頻看鏡。彼簡而饒。此盡而暢。

    夜分不寐。起坐園中至旦

    涼氣蘇衰疾。幽情入杖藜。月驚孤鵲起。天帶衆星西。松菊今彭澤。山川古會稽。

    青吟殊未愜。喔喔已晨雞。

    原選者評。頷聯對句似奇語。道出正可一粲。等閒言語變瑰奇。殆謂是耶。

    步至湖上寓小舟還舍

    病墮支離境。閒尋漫浪遊。湖平天鏡曉。山峭石帆秋。賒酒家家許。看花處處留。

    歸途倦扶杖。卻上釣魚舟。箜篌謠寄季長少卿

    庭樹非不榮。霜實萬葉枯。朋友豈我棄。漸遠勢自疏。中夜起太息。發篋覓舊書。

    塵昏蠹食損。行缺字欲無。一讀色已變。再讀涕淚濡。卷書置篋中。寧使飽蠹魚。

    悶極有作

    貴已不如賤。狂應又勝癡。新寒壓酒夜。微雨種花時。堂下藤成架。門邊枳作籬。

    老人無日課。有興即題詩。

    三峽歌並序

    乾道庚寅。予始入蜀。上下三峽屢矣。後二十五年。歸耕山陰。偶讀梁簡文。巴東三峽歌。感之偶作。

    十二巫山見九峯。船頭彩翠滿秋空。朝雲暮雨渾虛語。一夜猿啼明月中。

    我遊南賓春暮時。蜀船曾系掛猿枝。雲迷江岸屈原塔。花落空山夏禹祠。

    原選者評。取境清絕。一洗陽臺慣語。爲巫山生色。

    贈道流

    憶在長安爛漫遊。大明宮闕與雲浮。今朝偶上慈恩塔。北望芒芒禾黍秋。

    原選者評。贈道流而及此。蓋自性情流出者。

    三杯兀兀復騰騰。服氣燒丹總不能。借問生涯在何許。孤舟風雨伴漁燈。

    艾如張

    錦膺繡羽名山雞。清泉可飲林可棲。稻粱滿野棄不啄。雖有奇禍無階梯。

    東村西村煙雨晚。蕭艾離離林薄淺。翩然一下駭機發。汝雖知悔安能免。

    漢家天子南山下。萬騎合圍窮日夜。犬牙鷹爪死不辭。觸機折頸籲可悲。

    原選者評。寓意深至。意凡三折。李賀作不能及也。郊行夜歸書觸目

    老翁病起厭端居。隨意東西不問途。霜野草枯鷹欲下。江天雲溼雁相呼。

    空垣破竈逃租屋。青帽紅燈賣酒爐。未畏還家踏泥潦。園丁持炬小兒扶。

    歲暮感懷

    我家釋耒起。遠自東封前。詩書守素業。蟬聯二百年。長老日零落。念之心惕然。

    每恐後生輩。或爲利慾遷。我少亦知學。蹭蹬及華顛。訟過豈不力。壽非金石堅。

    我壯已早衰。晨鏡每惆悵。藥物姑自持。耆老曷敢望。造物有乘除。貧悴博無恙。

    歸鄉更多感。朋舊盡凋喪。客來多避席。謂我丈人行。此意詎敢忘。報子以直諒。

    士生始志學。固爲聖人徒。人人可稷契。世世皆唐虞。仰事與俯育。治道無絕殊。

    孔孟之所傳。世俗顧謂迂。申韓尚刻薄。老莊兢虛無。爾車非不良。盍行九軌途。

    在昔祖宗時。風俗極粹美。人才兼南北。議論忘彼此。誰令各植黨。更僕而迭起。

    中更夷狄禍。此風猶未已。臣不難負君。生者固賣死。儻築太平基。請自厚俗始。

    原選者評。學有根柢。故體制肅括。意指宏深。大家風力。非徒事吟詠者流也。

    山園雜詠

    殘春終日在林亭。散發披衣醉復醒。科斗已成蛙。櫻桃初結子青青。

    魚遊滄海寧濡沫。禽慕雕籠即剪翎。薄晚東風吹小雨。笑攜長鑱伴畦丁。

    原選者評。意雖刻露。語自新穎。

    雨夜書感

    宦遊四十年。歸逐桑榆暖。皇恩念黎老。一官猶置散。春殘桃李盡。風雨閉空館。

    有懷無與陳。萬事付酒碗。近代固多賢。吾意終不滿。可憐杜拾遺。冒死明房琯。

    慷慨詎非奇。經綸恨才短。羣胡穴中原。令人嘆微管。

    原選者評。以古喻今。當爲張浚而發。本傳雲。言者論遊。力說張浚用兵。免歸。則浚之罷。遊未必不爲之言。故以甫之救琯自比。浚之與琯。僨事如一。富平再敗。與陳陶。青坂何以異。詩深嘆其才短。固不誣也。春晚雜興池面萍初紫。牆頭杏已青。攜兒撐小艇。留客坐孤亭。相法無侯骨。生年直酒星。

    正須遺萬事。莫遣片時醒。

    原選者評。方回曰。留客坐孤亭。雖非奇句。卻極有味。五六亦新異。

    夜歸

    疏鍾渡水來。素月依林上。煙火認茅廬。故倚船篷望。

    原選者評。妙語。似王融。江皋曲。

    三月十一日郊行

    到處人家可乞漿。槐陰巷陌午風涼。水陂漫漫新秧綠。山壟離離大麥黃。

    父子力耕春漸老。婦姑共績夜猶長。堯民擊壤雖難繼。芹美懷君未敢忘。

    路傍曲

    淒涼路傍曲。朱門人不知。秋街槐葉落。正是斷腸時。

    秋夜

    燈欲殘時酒半消。斷砧疏雨共無憀。老來萬事渾非昔。惟有詩情似灞橋。

    舍北晚眺

    紅樹青林帶暮煙。並橋常有賣漁船。樊川詩句營丘畫。盡在先生拄杖邊。

    原選者評。自然入畫。

    初冬感懷

    落葉掃還積。斷鴻飛更鳴。羸軀得霜健。老眼向書明。水瘦河聲壯。萁枯馬力生。

    竟爲農父死。白首負功名。聞雁

    霜高木葉空。月落天宇黑。哀哀斷行雁。來自關塞北。江湖稻粱少。念汝安得食。

    蘆深洲渚冷。歲晚霰雪逼。不知重雲外。何處避畢弋。我窮思遠征。羨汝有羽翼。

    原選者評。意入風騷。格逼漢魏。與杜陵相當。真乃不復多讓。

    枕上偶成

    放臣不復望修門。身寄江頭黃葉村。酒渴喜聞疏雨滴。夢迴愁對一燈昏。

    河潼形勝寧終棄。周漢規模要細論。自恨不如雲際雁。南來猶得過中原。

    舍北閒望作六字絕句

    潘岳一篇。秋興。李成八幅。寒林。舍北偶然倚杖。盡見古人用心。

    原選者評。善畫似真。以對面取之。用意微妙。

    雨夜有懷張季長少卿

    放翁雖老未忘情。獨臥山村每自驚。鼎鼎百年如電速。寥寥一笑抵河清。

    梅初破藟行江路。燈欲成花聽雨聲。正用此時思劇飲。故交零落愴餘生。

    原選者評。潘問奇曰。河清如此用。形容殊苦。

    客言來自上皋道中。以其語作一絕

    日曬霜融作淺泥。酒家卻在斷橋西。五陵今代無豪傑。獨臥茅檐聽午雞。

    殘臘

    殘臘無多日。吾生又一年。林塘明夕照。墟塔淡春煙。山色危欄角。梅花綠酒邊。

    歲時元自好。老病獨悽然。

    懷舊

    翠崖紅棧鬱參差。小益初程景最奇。誰向毫端收拾得。李將軍畫少陵詩。原選者評。張完臣曰。又是一蜀道佳話。

    幽居初夏

    湖山勝處放翁家。槐柳陰中野徑斜。水滿有時觀下鷺。草深無處不鳴蛙。

    籜龍已過頭番筍。木筆猶開第一花。嘆息老來交舊盡。睡餘誰共午甌茶。

    原選者評。寫得幽字意出。

    潘問奇曰。頭聯對句更勝。

    晨起

    齒豁不可補。發脫無由栽。清晨明鏡中。老色蒼然來。餘年亦自惜。未忍付酒杯。

    抽架取我書。危坐闔復開。萬世見唐堯。夔龍獲親陪。寥寥三千年。氣象挽可回。

    豈以七尺軀。顧受世俗哀。道在無不可。廊廟均蒿萊。

    原選者評。約旨植義。真力彌滿。清晨。十字。亦有蒼然之氣。

    六月二十四日夜分。夢範至能。

    李知幾。尤延之同集江亭。諸公請予賦詩記

    江湖之樂。詩成而覺。忘數字而已

    露箬霜筠織短蓬。飄然來往淡煙中。偶經菱市尋谿友。卻揀汀下釣筒。

    白菡萏香初過雨。紅蜻蜓弱不禁風。吳中近事君知否。團扇家家畫放翁。

    原選者評。風流自賞。夢中亦應得意。五六調新採麗。淺薄者意其未穩。真可一噱。

    題韓運鹽竹隱堂絕句

    塵埃車馬日駸駸。誰解從君一散襟。待我清秋有閒日。抱琴來寫萬龍吟。

    舟中詠。落景餘清暉。輕橈弄溪渚。之句。

    蓋孟浩然。耶溪泛舟。詩也。因以其句爲韻賦詩

    獨鶴還故鄉。巋然但城郭。出門無與遊。所至苦寂寞。裹飯事幽討。此計殊不惡。

    薄暮宿漁家。蒼煙帶墟落。

    維舟入谷口。信步造異境。隔籬雞犬聲。滿地梧楸影。瓦甑炊香稻。石泉汲新井。

    人間苦逼仄。愛此須臾景。老圃發如霜。見客能廢鋤。與坐使之年。自雲八十餘。老身六朝民。草舍數世居。

    力守遠祖言。一字不學書。

    沿溪得茅店。酒旗出柴荊。杖頭錢已空。一醉何由成。主人語鄭重。手把甕面清。

    勸我姑小留。溪魚亦可烹。

    秦皇酒甕邊。古有釣魚磯。我來必竟日。時攜雙鯉歸。白鷺真可人。常先孤棹飛。

    高詠江練句。令人憶玄暉。

    鏡湖三百里。風止鏡面平。持以照吾心。俗塵安得生。散發鷗鷺間。萬事秋毫輕。

    誰能拂東絹。寫我孤舟橫。

    朝發雲根寺。暮宿煙際橋。冷螢溼不飛。潛魚驚自跳。菱船歌嫋嫋。狄浦風蕭蕭。

    平明宿鳥起。我亦理歸橈。

    古寺照滄波。老木雲洞。輕舟不搖楫。正用一風送。汲井漱甘液。掃榻寓幽夢。

    所恨山未深。城笳聽三弄。

    禹穴探斷簡。樵風泛清溪。倒影森松桂。避船散鳧睮。座中有異境。十里青玻璃。

    高塔忽招人。湖邊日未低。

    溪行已清秋。還舍尚殘暑。天公爲解圍。簾櫳過疏雨。青蔬喜小摘。紅粒亦新杵。

    一飽坐北軒。蘋花泣煙渚。

    原選者評。作者詩以萬計。閒適之什。往往出之率易。亦複數見不鮮。沙中金屑。每苦難

    披。十詩直舉胸情。清真古淡。妙處在神味之間。不可以貌求之。

    秋夜紀懷

    北斗垂莽蒼。明河浮太清。風林一葉下。露草百蟲鳴。病入新涼滅。詩從半睡成。

    還思散關路。炬火驛前迎。

    原選者評。方回曰。中四句語意至工。

    舍北搖落景物殊佳偶作

    屋角成金字。溪流作縠紋。斜通小橋路。半掩夕陽門。孤艇衝煙過。疏鍾隔塢聞。

    杜門非獨病。實自厭紛紛。原選者評。方回曰。放翁此題凡五首。所謂筆端有口。新冬景物。搜抉無遺。屋角成金字。本出。北史。斛律金傳。以對。溪流作縠紋。亦奇。

    夜坐

    杳杳霜鍾十里聲。娟娟江月半窗明。陳編欲絕猶堪讀。微火相依更有情。

    九曲煙雲新散吏。百年鉛槧老諸生。頹然待旦君無笑。尚勝聞雞賦。早行。

    隴頭水

    隴頭十月天雨霜。壯士夜挽綠沉槍。臥聞隴水思故鄉。三更起坐淚數行。

    我語壯士勉自強。男兒墮地誌四方。裹屍馬革固其常。豈若婦女不下堂。

    生逢和親最可傷。歲輦金絮輸胡羌。夜視太白收光芒。報國欲死無戰場。

    原選者評。有古直悲涼之氣。

    書志

    往年出都門。誓墓誌已決。況今蒲柳姿。俯仰及大耋。妻孥厭寒餓。鄰里笑迂拙。

    悲歌行拾穗。憂憤臥齧雪。千歲埋松根。陰風蕩空穴。肝心獨不化。凝結變金鐵。

    鑄爲上方劍。釁以佞臣血。匣藏武庫中。出參髦頭列。三尺粲星辰。萬里靜妖孽。

    君看此神奇。醜虜何足滅。

    原選者評。幻想奇文。不可磨滅。

    書憤

    白髮蕭蕭臥澤中。只憑天地鑑孤忠。厄窮蘇武餐氈久。憂憤張巡嚼齒空。

    細雨春蕪上林苑。頹垣夜月洛陽宮。壯心未與年俱老。死去猶能作鬼雄。

    原選者評。方回曰。悲壯感慨。不當徒以虛語視之。

    鏡裏流年兩鬢殘。寸心自許尚如丹。衰遲罷試戎衣窄。悲憤猶爭寶劍寒。

    遠戍十年臨的博。壯圖萬里戰皋蘭。關河自古無窮事。誰料如今袖手看。

    小舟遊西涇。度西崗而歸

    小雨重三後。餘寒百五前。聊乘瓜蔓水。閒泛木蘭船。雪暗梨千樹。煙迷柳一川。

    西岡夕陽路。不到又經年。原選者評。穩中帶秀。此境正不易到。

    王復禮曰。較太白。梨花千樹雪。楊柳萬條煙。似勝一籌。但。水衡記。以五月爲瓜蔓水。

    此屬一時誤用。

    春行

    九日春陰一日晴。強扶衰病此閒行。猩紅帶露海棠溼。鴨綠平堤湖水明。

    酒賤柳陰逢醉臥。土肥稻壟看深耕。山翁莫道渾無用。解與明時說太平。

    原選者評。方回曰。引少陵。太白。謂奪造化之功。卻是世未有拈出者。前輩用功如此。

    閒身

    炊煙漠漠閉柴荊。聊用閒身答太平。重碧飛觴心未老。硬黃臨帖眼猶明。

    吳蠶滿箔含桃熟。壟麥登車搏黍鳴。補劓息心今有地。問君何處用虛名。

    舍北行飯書觸目

    落雁昏鴉集遠洲。青林紅樹擁平疇。意行舍北三叉路。閒看橋西一片秋。

    小婦破煙撐去艇。丫童橫笛喚歸牛。形容野景無餘思。自怪癡頑不解愁。

    原選者評。盧世曰。先寫景而後入事。句句宛肖。

    雪夜感舊

    江月亭前樺燭香。龍門閣上馱聲長。亂山古驛經三折。小市孤城宿兩當。

    晚歲猶思事鞍馬。當時哪信老耕桑。綠沉金鎖俱塵委。雪灑寒燈淚數行。

    原選者評。調極清和。頷聯斫句工緻可愛。

    雜感

    志士山居恨不深。人知已是負初心。不須先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

    故舊書來訪死生。時聞剝啄叩柴荊。自嗟不及東家老。至死無人識姓名。

    蘭

    南巖路最近。飯已時散策。香來知有蘭。遽求乃弗獲。生世本幽谷。豈願爲世娛。無心託階庭。當門任君鋤。

    原選者評。爲幽人寫照。寓意深遠。作者別調。

    感舊

    夜涉南沮水。朝過小益城。梯山天一握。度棧土微平。雨近秦雲暗。霜高隴月明。

    至今孤夢裏。喝馬有遺聲。

    凜凜隆中相。臨戎遂不還。塵埃。出師表。草棘定軍山。壯氣河潼外。雄名管樂間。

    登堂拜遺像。千載愧吾顏。

    我思杜陵叟。處處有遺蹤。錦裏瞻祠柏。綿州吊海棕。蹉跎悲櫪驥。感會失雲龍。

    生世後斯士。吾將安所從。

    原選者評。遊久居蜀地。於孔明。子美企想獨深。二詩渾成老健。蓋程形賦音。與其人相稱

    也。

    露坐

    旋削甘瓜進酒卮。斷雲漠漠鬥離離。北臨積水風來壯。東恨長林月上遲。

    秋近不堪聞急杵。夜涼已復怯輕糹希。天孫老抱河梁恨。豈獨人生事可悲。

    新秋

    殘暑無多日。幽居近小江。酒醒中夜起。松月入山窗。

    秋風昨夜來。聲滿梧桐樹。故人渺天末。此夕誰與度。

    原選者評。妙語得自直尋。亦。清晨登隴首。明月照積雪。之比。

    秋夕露坐作

    銀河半落露華清。斗南闌干鬥北明。冉冉方悲老將至。纖纖又嘆月初生。

    酒牀細滴香浮甕。衣杵相聞聲滿城。萬卷讀書無用處。卻將耕稼報昇平。

    感秋

    秋色關河外。秋聲天地間。壯士感此時。朝鏡凋朱顏。一身寄空谷。萬里夢天山。噫嗚怒眥裂。憤激悲涕潸。古來真龍駒。未必置天閒。長松倒澗壑。委棄同蓁菅。

    得志未可測。談笑濟時艱。凜然。出師表。一字不可刪。

    新涼

    菰首初離水。姜芽淺漬糟。粳香等炊玉。韭美勝炮羔。露下殘蕪溼。風生萬木號。

    從今更何事。痛飲讀。離騷。

    豐歲

    豐歲歡聲動四鄰。深秋景氣粲如春。羊腔酒擔爭迎婦。鼉鼓龍船共賽神。

    處處喜晴過甲子。家家築屋趁庚申。老翁欲伴鄉閭醉。先辦長衫紫領巾。

    原選者評。點綴嫵媚。煞有風致。

    小舟過吉澤。效王右丞

    澤國霜露晚。孤村煙火微。本去官道遠。自然人跡稀。木落山盡出。鐘鳴僧獨歸。

    漁家閒似我。未夕閉柴扉。

    原選者評。不必似王。自饒清致。

    秋晴見天際飛鴻有感

    新晴天宇色正青。羣鴻高在冥冥。兒童相呼共仰視。我亦扶杖來中庭。

    豐年到處稻粱滿。胡不暫下棲沙汀。應須江海寄曠快。肯爲霜雪嗟飄零。

    書生可笑不自喜。憔悴久翦籠中翎。鷗波萬里每愧杜。鶴化千載知非丁。

    風前哀號漫激烈。月下孤影常立令竮。詩成欲寫復懶去。誦似溪友聲泠泠。

    原選者評。遣調流麗。曲盡心手之妙。

    戊午重九

    朋舊相望天一涯。登高結伴只鄰家。秋風自欲吹紗帽。衰鬢何曾泥菊花。

    藥市神仙思益部。糕盤節物記京華。自憐病後歡悰薄。小醉歸來日未斜。

    舟中

    柁邊潮水落還生。篷底寒燈滅復明。約束長年牢繫纜。報人風雨有鼉嗚。原選者評。不必有寄。即事自佳。

    蕭蕭風雨小江秋。不是愁人亦合愁。忽聽疏鍾知寺近。笑尋沙路上牛頭。

    冬日感興十韻

    霧雨天昏曀。陂湖地阻深。蔽空鴉作陣。暗路棘成林。有客風埃裏。頻年老病侵。

    夢魂來二豎。相法欠三壬。舊憤開孤劍。新愁感斷砧。唐衢惟痛哭。莊舄正悲吟。

    瘦跨秋門馬。寒生夜店衾。但思全舊璧。敢冀訪遺簪。樓上蒼茫眼。燈前破碎心。

    長謠傾濁酒。慷慨壓層陰。

    庵中晨起書觸目

    暉暉初日上簾鉤。漠漠清寒透衲裘。雪棘並棲雙鵲暝。金環斜伴一猿愁。

    廉宣臥壑松楠老。王子穿林水石幽。戲事自憐除未盡。此生行欲散風漚。

    原選者評。設色妍麗。似晚唐人佳句。

    春日小園雜賦

    市塵不到放翁家。繞麥穿桑野徑斜。夜雨長深三尺水。曉寒留得一分花。

    悶從鄰舍分春甕。閒就僧窗試露芽。自此年光應更好。日驅秧馬聽繅車。

    原選者評。夜雨一聯。松秀可愛。

    沈園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原選者評。張完臣曰。寫得幽豔動人。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吹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原選者評。張完臣曰。又深一步。其痛愈深。

    讀。晉書。

    諸公日飫萬錢廚。人乳蒸豚玉食無。誰信秋風雒城裏。有人歸棹爲蒪鱸。原選者評。不著議論。而指意躍然。詠史上乘。

    春晴自雲門歸三山

    乍行春野眼增明。漸減春衣體倍輕。人賣山茶先穀雨。鴉隨墦祭過清明。

    柳塘水滿雙鳧戲。稻壟泥深一犢行。晚到三橋泛舟去。掩關不復畏重城。

    夜聞姑惡

    湖橋東西斜月明。高城漏鼓傳三更。釣船夜過掠沙際。蒲葦蕭蕭姑惡聲。

    湖橋南北煙雨昏。兩岸人家早閉門。不知姑惡何所恨。時時一聲能斷魂。

    天地大矣汝至微。滄波本自無危機。秋菰有米亦可飽。哀哀如此將安歸。

    讀前輩詩文有感

    我無前輩千鈞筆。造物爭功謝不能。已分文章歸委靡。可憐意氣尚憑陵。

    鸞旗廣殿晨排仗。鐵馬黃河夜踏冰。此事要須推大手。蟬嘶分付與吳僧。

    原選者評。巧構形似之言。要非詣力所臻。不能道來親切乃爾。

    讀。隱逸傳。

    終南處士入都門。少室山人補諫垣。畢竟只供千載笑。石封三品鶴乘軒。

    原選者評。不以議論傷格律。比勘亦自允協。

    秋陰

    淡日披朝霧。輕雲結暮陰。菰蒲溪路暗。松竹草堂深。妙墨雙鉤帖。奇聲百衲琴。

    古人端未遠。一笑會吾心。

    秋懷

    皇天本無心。萬物各有時。飛鴻何預人。南翔每如期。仰看霜露墜。俯嘆草木衰。

    英英籬下菊。秀色獨滿枝。豈無一樽酒。相與斟酌之。耋老天所佚。行歌復何疑。

    改朔甫再宿。月見西南隅。纖纖一銀鉤。掛空疑有無。我行青楓岸。遠水浮雙鳧。

    新寒入短衣。感此風霜初。頗欲呼小艇。東村行芋區。衣薄且言歸。煙火望吾廬。

    原選者評。閒淡有味。秋思

    日落江城聞搗衣。長空杳杳雁南飛。桑枝空後醅初熟。豆莢成時兔正肥。

    徂歲揹人常冉冉。老懷感物倍依依。平生許國今何有。且擬梁鴻賦。五噫。

    冬晴與子坦。子聿遊湖上

    海山山下百餘家。垣屋參差一帶斜。我欲往尋疑路斷。試沿流水覓桃花。

    齋中弄筆偶書示子聿

    左右琴樽靜不譁。放翁新作老生涯。焚香細讀。斜川集。候火親烹顧渚茶。

    書爲半酣差近古。詩雖苦思未名家。一窗殘日呼愁起。嫋嫋江城咽暮笳。

    原選者評。少陵雲。語不驚人死不休。放翁雲。詩雖苦思未名家。文人之豪。故自各有著力處。今人未涉其境。而漫以雕琢。直率置之。可乎。

    祖應世曰。放翁七律無一字效顰四唐。而獨開蹊徑。別有一天。何嘗寄人籬下。

    陳訐曰。昔蘇長公教人作詩曰。字字覓奇險。節節累枝葉。又曰。法度法前軌。後山亦云。要當攻石堅。勿作搏沙散。放翁詩至萬首。疑其無復持擇。而改詩煉句。每形篇什。數公之於詩。亦列子之御風而行。靈均之桂舟玉車也。而其言顧如此。

    夢中作遊山絕句

    霜風吹帽江村路。小蹇迢迢委轡行。忽到雲山幽絕處。穿林啼鳥不知名。

    北望感懷

    榮河溫洛帝王州。七十年來禾黍秋。大事竟爲朋黨誤。遺民空嘆歲時遒。

    乾坤恨入新豐酒。霜露寒侵季子裘。食粟本同天下責。孤臣敢獨廢深憂。

    原選者評。有名論。非尋常所及。

    人日東園

    歲首未入春。風氣已稍和。我睡意慵起。如此鳴禽何。駕言之東園。落梅亦已多。

    江南無堅冰。綠池生微波。挹彼蒲萄醅。酌我鸚鵡螺。雖無絲與竹。倚樹自高歌。

    矯首東南望。稽山鬱嵯峨。兒曹幸力穡。老子得婆娑。枕上作

    山雨蕭蕭過。沙泉咽咽流。夢中無遠道。醉裏失孤愁。貧賣相如騎。寒思季子裘。

    兒童報新霽。裹飯出閒遊。

    原選者評。夢中無遠道。五字。亦未經人道。遊又有句雲。夢移鄉國近。則更奇矣。

    長幹行

    裙腰綠如草。衫色石榴花。十二學彈箏。十三學琵琶。

    寧嫁與商人。夫婦各天涯。朝朝問水神。夜夜夢三巴。

    聘金雖如山。不願入侯家。鄣袖庭花下。東風吹鬢斜。

    小橋

    漠漠輕陰隱隱雷。石榴半落點莓苔。小橋西北闌干角。獨岸綸巾待雨來。

    觀畫山水

    古北安西志未酬。人間隨處送悠悠。騎驢白帝城邊雨。掛席黃陵廟外秋。

    大網截江魚可膾。高樓臨路酒如油。老來無復當年快。聊對丹青作臥遊。

    示友

    道向虛中得。文從實處工。凌空一鶚上。赴海百川東。氣骨真當勉。規模不必同。

    人生易衰老。君等勿匆匆。

    十月

    十月霜侵季子裘。吾詩又送一年秋。風回斷績聞樵唱。木落參差見寺樓。

    久已浮雲看富貴。固應華屋等山丘。江邊海際多幽致。擬跨青騾處處遊。

    原選者評。集中有。木落寺樓高。之句。與此頷聯各有佳致。

    梅花

    春信今年早。江頭昨夜寒。已教清徹骨。更向月中看。對酒戲詠

    淺傾西國蒲萄酒。小嚼南州豆蔻花。更拂烏絲寫新句。此翁可惜老天涯。

    原選者評。盧世曰。雋麗不可名狀。

    先少師宣和初有。贈晁公以道詩。雲。

    。奴愛才如蕭穎士。婢知詩似鄭康成。晁公大愛賞。

    今逸全篇。偶讀。晁公文集。泣而足之

    仕不逢時勇退耕。閉門自號景迂生。遠聞佳士輒心許。老見異書猶眼明。

    奴愛才如蕭穎士。婢知詩似鄭康成。早孤遇事偏多感。欲續殘章涕已傾。

    追感往事

    諸公可嘆善謀身。誤國當時豈一秦。不望夷吾出江左。新亭對泣亦無人。

    原選者評。千年而後。如聞嘆息之聲。善謀身。一言。尤中庸臣病根。

    潘問奇曰。此詩雖欠含蓄。然亦可知南渡後雖周伯仁亦難得。卷四十七

    山陰陸游詩六

    春遊

    春風堤上草萋萋。草軟沙平護馬蹄。似蓋微雲才障日。如絲細雨不成泥。

    千秋觀裏逢新燕。九里山前聽午雞。追憶舊遊愁滿眼。綵船曾系畫橋西。

    三月二十日兒輩出謁。孤坐北窗

    園林春已空。陂巷雨新足。泥深黃犢健。桑老紫椹熟。豐年逋負少。村舍饜酒肉。

    微風吹醉醒。起和。飯牛曲。

    原選者評。樸直有味。

    西村

    亂山深處小桃源。往歲求漿憶叩門。高柳簇橋初轉馬。數家臨水自成村。

    茂林風送幽禽語。壞壁苔侵醉墨痕。一首清詩記今夕。細雲新月耿黃昏。

    湖塘晚眺

    綠樹暗村墟。青山繞草廬。奉祠神禹舊。馳道暴秦餘。浦色沉煙網。畦聲入雨釒且。

    清秋又如許。幽憤若爲攄。

    病起閒無事。時來古渡頭。煙中賣魚市。月下采蓮舟。帆鼓娥江晚。菱歌姥廟秋。

    長吟無傑句。聊以散吾愁。

    原選者評。氣體高妙。在盛中之間。秋夜

    老病睡眠少。如斯秋夜何。長庚未配月。織女已斜河。莎徑蟲吟苦。柴門葉落多。

    誰知窮甯戚。不作。飯牛歌。

    漁父

    千錢買一舟。百錢買兩槳。朝看潮水落。暮看潮水長。持魚換鹽酪。縣郭時下上。

    亦或得濁醪。不復計瓶盎。浩歌忘遠近。醉夢墮莽蒼。玄真不可逢。悠然寄遐想。

    梅市

    梅市柯山小系船。開篷驚起醉中眠。橋橫風柳荒寒外。月墮煙鍾縹渺邊。

    客思況經孤驛路。詩情又入早秋天。如今老病知何恨。判斷江山六十年。

    原選者評。清和宛轉。可謂物理俱美。情致兼深矣。

    盧世曰。是雲林寫景。

    郭西

    鵲下川原黑。船行浦漵空。橋燈搖水影。樓角散天風。野眺飛埃外。漁歌冷翠中。

    不須嘲病翼。要是脫樊籠。

    柳橋晚眺

    小浦聞魚躍。橫林待鶴歸。閒雲不成雨。故傍碧山飛。

    原選者評。有手揮目送之趣。

    秋社

    雨餘殘日照庭槐。社鼓鼕鼕賽廟回。又見神盤分肉至。不堪沙雁帶寒來。

    書因忌作閒終日。酒爲治聾醉一杯。記取鏡湖無限景。 花零落蓼花開。

    村舍

    生理嗟彌薄。吾居久未完。蝶飛窗紙碎。龜圻壁泥幹。小雨牛欄溼。微霜碓舍寒。

    晚禾蟲獨少。鄰里共相寬。原選者評。潘問奇曰。生創。不肯蹈襲一字。

    秋日雜詠

    菰蒲風起暮蕭蕭。煙斂林疏見斷橋。白蟹制

    魚 魚初上市。輕舟無數去乘潮。

    原選者評。竹枝。遺調。

    小立

    紅樹園廬晚。碧花籬落秋。荒陂船護鴨。斷岸笛呼牛。酒賤村村醉。山寒寺寺幽。

    聊須岸烏幘。小立埭西頭。

    秋晚湖上

    已過西成賽廟期。家家下麥不容遲。夕陽遍野人歸後。秋水生灘鷺集時。

    靈藥不治懷抱惡。好詩空益鬢毛衰。從來未識蘇司業。愁絕西風滿酒旗。

    原選者評。結句善於運化。有縹緲之韻。

    雨後至近村

    夜雨曉方止。朝雲猶作陰。山餘一寸碧。溪長半篙深。臥泛白鷗渚。行穿黃葉林。

    老農能共語。真率會人心。

    題嚴州王秀才山水枕屏

    我行天下路幾何。三巴小益山最多。翠崖青嶂高嵯峨。紅棧如帶縈巖阿。

    下有駭浪千盤渦。一跌性命委蛟鼉。日馳三百一烏騾。雪壓披氈泥滿革華。

    驛亭沃酒醉臉酡。長笛腰鼓雜巴歌。大散關上方橫戈。豈料世變如翻波。

    東歸輕舟下江沱。回首歲月悲蹉跎。壯君落筆寫岷嶓。意匠自到非身過。

    偉哉千仞天相摩。谷里人家藏綠蘿。使我恍然越關河。熟視粉墨頻摩挲。

    原選者評。鏗然徹耳。煥然奪目。意匠自到非身過。尤有妙理。

    追憶徵西幕中舊事

    小獵南山雪未消。繡旗斜卷玉驄驕。不如意事常千萬。空想先鋒宿渭橋。憶昨王師戍隴回。遺民日夜望行臺。不論夾道壺漿滿。洛筍河魴次第來。

    解嘲

    一壑棲遲久。多生習氣消。行藏無愧怍。夢覺兩逍遙。倩鶴傳春信。疏泉洗藥苗。

    晚來幽興極。乘月過溪橋。

    讀史

    民間鬥來兩三錢。萬里耕桑罷戍邊。常使屏風寫。無逸。應無烽火照甘泉。

    原選者評。保泰持盈之指。借明皇發之。不落言詮。自近風雅。

    遣興

    家住城南剡曲傍。門前山色蘸湖光。三朝執戟悲年往。二頃扶犁樂歲穰。

    名姓已隨身共隱。文辭終與道相妨。子孫勉守東皋業。小甑吳粳底樣香。

    原選者評。方回曰。五。六議論最妙。

    送子龍赴吉州掾

    我老汝遠行。知汝非得已。駕言當送汝。揮涕不能止。人誰樂離別。坐貧至於此。

    汝行犯胥濤。次第過彭蠡。波橫吞舟魚。林嘯獨腳鬼。野飯何店炊。孤棹何岸艤。

    判司比唐時。猶倖免笞箠。庭參亦何辱。負職乃可恥。汝爲吉州吏。但飲吉州水。

    一錢亦分明。誰能肆讒毀。聚俸嫁阿惜。擇士教元禮。我食可自營。勿用念甘旨。

    衣穿聽露肘。履破從見指。出門雖被嘲。歸舍卻睡美。益公名位重。凜若喬嶽峙。

    汝以通家故。或許望燕几。得見已足榮。切勿有所啓。又若楊誠齋。清介世莫比。

    一聞俗人言。三日歸洗耳。汝但問起居。餘事勿掛齒。希周有世好。敬叔乃鄉里。

    豈惟能文辭。實亦堅操履。相從勉講學。事業在積累。仁義本何常。蹈之則君子。

    汝去三年歸。我儻未即死。江中有鯉魚。頻寄書一紙。

    原選者評。以韻語作訓詞。真情極切。自然成文。朴茂渾堅。大家本領。

    正月五日出遊

    久作閒人不慣愁。新春天氣更清柔。未爲遼海千年別。且繼斜川五日遊。

    細柳拂頭穿野徑。落梅黏袖上漁舟。此身定去神仙近。倚遍江南賣酒樓。初春雜興水長鷗初泛。山寒茗未芽。深林聞社鼓。落日照漁家。渡遠呼船久。橋傾取路斜。

    客愁慵遠眺。不是怯風沙。

    原選者評。方回曰。八句皆佳。而二。四尤古遠。

    老病倦遊陟。偶尋溪友期。殘冰擁魚笱。新暖入桑枝。山崦巨然畫。煙村摩詰詩。

    何人爲收拾。愧我不能奇。

    杜叔高秀才雨雪中相過。留一宿而別。誦此詩送之

    久客方知行路難。關山無際水漫漫。風吹欲倒孤城遠。雪落如簁野寺寒。

    暮挈衣囊投土室。晨沽村酒掛驢鞍。文章一字無人識。胸次徒勞萬卷蟠。

    原選者評。用。簁。字新異可喜。

    村居書喜

    紅橋梅市曉山橫。白塔樊江春水生。花氣襲人知驟暖。鵲聲穿樹喜新晴。

    坊場酒賤貧猶醉。原野泥深老亦耕。最喜先期官賦足。經年無吏叩柴荊。

    別嚴和之

    器之魂逝已難招。尚有和之慰寂寥。今夜月明空嘆息。想君孤棹泊溪橋。

    舟中作

    晤語無人與遣愁。出門聊復弄輕舟。山穿煙雨參差出。水赴陂塘散漫流。

    隔葉雄雌鳴谷鳥。傍林子母過吳牛。數家清絕如圖畫。炊黍何妨得小留。

    原選者評。盧世曰。寫景閒雅。

    夏初湖村雜題

    嫩日輕風夏未深。曲廊倚杖得閒吟。地偏草茂無人跡。一對茭雞下綠陰。書直舍壁道山西下路。杳杳歷重廊。地寂聞傳漏。簾疏有斷香。渠清水馬健。屋老瓦松長。

    欲出重欹枕。無何覓故鄉。

    原選者評。方回曰。水馬瓦松。詩人罕用此聯。可喜。

    謝韓實之直閣送燈

    玉作華星綴絳繩。樓臺交映暮天澄。東都父老今誰在。腸斷當時諫浙燈。

    原選者評。盧世曰。詩自謝燈。意別有在。

    張完臣曰。無限感慨。觸物而流。

    直舍獨坐思成都

    錦城花絮送吳船。屈指東歸又幾年。羣玉峯頭身老矣。百花潭上夢依然。

    青衫尚記稱狂客。白髮寧知作老仙。所恨酒腸非復者。閒遊空負杖頭錢。

    出東城並江而歸

    上車容假寐。出郭當閒遊。遠笛臨風起。高帆到岸收。人歸花市路。客醉酒家樓。

    徑就東園臥。孤燈欲話愁。

    立春後十二日命駕至郊外。戲書觸目

    宮雲縹渺漏聲遲。夢裏華胥卻自疑。春淺風光先盎盎。時平節物共熙熙。

    畫簾不卷聞人語。玉勒徐行避酒旗。閱盡輩流身獨健。怳如隨計入都時。

    河橋晚歸

    曲巷連新市。層樓近小橋。青帘猶滴雨。綠浦恰通潮。簾影晴方見。笙聲冷未調。

    斜陽覓歸路。偏愛玉驄驕。

    原選者評。筆墨間有香氣。似初唐人佳制。後寓嘆

    貂蟬未必出兜鍪。要是蒼鷹憶下睼。彭澤徑歸端爲酒。輕車已老豈須侯。

    千年精衛心平海。三日於菟氣食牛。會與高人期物外。摩挲銅狄灞城秋。

    原選者評。吳喬曰。此當有後進妄生長短。如韓君在夷門也。

    與兒輩泛舟遊西湖。一日間晴陰屢易

    逢著園林即款扉。酌泉鬻筍欲忘歸。楊花正與人爭路。鳩語還催雨點衣。

    古寺題名哪覆在。後生識面自應稀。傷心六十餘年事。雙塔依然在翠微。

    原選者評。寫景最工。著語一何娟妙。

    秋思

    烏桕微丹菊漸開。天高風送雁聲哀。詩情也似並刀快。剪得秋光入捲來。

    小徑登東山繚行自西北至溪上

    行穿犖确度谽谷牙。小立風中客袖斜。衰草雙雙點飛蝶。長空一一送棲鴉。

    荻洲薄暮收魚網。茆舍初寒響緯車。誰道老人多感慨。未妨尊酒樂年華。

    感憤

    形勝崤潼在。英豪趙魏多。精兵連六郡。要地控三河。慷慨鴻門會。悲傷易水歌。

    幾人懷此志。送老一漁蓑。

    野興

    掃盡紅塵閉是非。舍傍好在舊苔磯。壺中春色松肪酒。江上秋風槲葉衣。

    一片共知雲偶出。千年誰識鶴重歸。勿言野外無供給。雪後連山藥草肥。

    原選者評。五。六情事恰合。

    幽居春晚

    老廢讎書病廢詩。晝閒惟與睡相宜。未尋內史流觴地。又近龐公上冢時。花發遊蜂喧院落。筍長馴鹿入藩籬。石帆山下春如許。野老來招不用辭。

    原選者評。盧世曰。三。四從上轉下。機軸一貫。

    閔雨

    歲秋固多雨。每恨不及時。黃塵蔽赤日。苗槁已不遲。踏車聲如雷。力盡真何爲。

    天豈不念民。雲族風散之。窮民守稼泣。便恐化棘茨。妻子不望活。所懼尊老飢。

    我願上天仁。顧哀民語悲。鞭龍起風霆。尚繼。豐年。詩。

    原選者評。詞旨深厚。

    書事

    北征談笑取關河。盟府何人策戰多。掃盡煙塵歸鐵馬。剪空荊棘出銅駝。

    史臣曆紀平戎策。壯士遙傳。入塞。歌。自笑書生無寸效。十年枉是枕雕戈。

    明日復理夢中意作

    白盡髭鬚兩頰紅。頹然自以放名翁。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

    高掛蒲帆上黃鶴。獨吹銅笛過垂虹。閒人浪跡由來事。那計猿驚蕙帳空。

    原選者評。劉克莊曰。近歲詩人雜博者堆隊仗。空疏者窘纔料。出奇者費搜索。縛律者少變化。惟放翁記問足以貫通。力量足以驅使。才思足以發越。氣魄足以陵暴。南渡而下故當爲一大宗。末年詩云。客從謝事歸時散。詩到無人愛處工。又云。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爲詩。則皮毛落盡矣。

    舍南野步

    枯蔓絡荊籬。幽花映荻扉。馴麞驚不起。歸鶴倦猶飛。野色連收網。邊愁入搗衣。

    壯圖空自笑。事事與心違。

    原選者評。寫入邊愁一句。便覺情景混融。通體靈妙。

    出遊

    山有籃輿步有舟。放翁身健得閒遊。羊牛點點日將夕。蒲柳蕭蕭天正秋。

    細雨僧歸雲外寺。疏燈人語酒家樓。歸途更愛湖橋月。獨倚闌干爲小留。山行

    山光秀可餐。溪水清可啜。白雲映空碧。突起若積雪。我行溪山間。靈府爲澄澈。

    崚嶒崖角立。蟠屈路九折。黃楊與冬青。鬱郁自成列。其根貫石罅。橫逸相糾結。

    上捫雕鶻巢。下歷豺虎穴。流泉不可見。鏘然響環玦。出山日已暮。林火遠明滅。

    小憩得樵家。題詩記幽絕。

    原選者評。不失子美家法。

    感昔

    白帝城邊鶯亂啼。憶騎瘦馬踏春泥。老來感舊多悽愴。孤夢時時到瀼西。

    風雲晝晦夜遂大雪

    大風從北來。洶洶十萬軍。草木盡偃仆。道路瞑不分。山澤氣上騰。天受之爲雲。

    山雲如馬牛。水雲如魚黿。朝暗翳白日。暮重壓厚坤。高城岌欲動。我屋何足掀。

    兒怖牀下伏。婢恐堅閉門。老翁兩耳聵。無地著戚欣。夜艾不知雪。但覺手足皸。

    布衾冷似鐵。燒糠作微溫。豈不思一飲。流塵暗空樽。已矣可奈何。凍死向孤村。

    原選者評。奇崛。

    夢華山

    古松偃蹇谷谽谷牙。太華峯前野老家。久客未歸丹竈冷。碧桃八十一番花。

    道室

    筮遇風山第六爻。翛然盡謝俗間交。謀生舊買雲三頃。託宿新分鶴半巢。

    露下丹芽生藥壟。月明金粉落松梢。眉間喜動君知否。借得丹經手自抄。

    原選者評。鏗然清響。殊有仙靈之氣。

    倚樓

    曲曲闌干縹緲間。哦詩本欲破除閒。無端又起天涯感。淡墨生綃數點山。石帆夏日短棹飄然信所之。茶園漁市到無時。風從末蕭蕭起。月過花陰故故遲。

    蓴菜煮羹吳舊俗。竹枝。度曲楚遺辭。頗聞項裏楊梅熟。鄰曲相招莫後期。

    乙丑夏秋之交。小舟早夜往來湖中。戲成絕句

    橫林渺渺夜生煙。野水茫茫遠拍天。菱唱一聲驚夢斷。始知身在釣魚船。

    原選者評。有聲有情。迥然高唱。

    娥江道上欲三更。垣屋參差閉月明。倚柂賦詩無傑思。斷腸分付棹歌聲。

    懷舊

    身是人間一斷蓬。半生南北任秋風。琴書昔作天涯客。蓑笠今成澤畔翁。

    夢破江亭山驛外。詩成燈影雨聲中。不須強覓前人比。道似香山實不同。

    原選者評。王世貞論詩。以樂天。放翁爲廣大教主。爲其情事景物之悉備也。此老情事。

    頗近子美。其意中亦欲與浣花老叟相視而笑。故其自道如此。

    春雨

    春隨易成雨。客病不禁寒。又與梅花別。無因一倚欄。

    梨花

    開向春殘不恨遲。綠楊窣地最相宜。徵西幕府煎茶地。一幅邊鸞畫折枝。

    原選者評。盧世曰。梨花詩到此。又是一種結構。

    雜感

    春晚晴還雨。村深醉復醒。溪添半篙綠。山可一窗青。藥品隨長鑱。花名記小屏。

    閒身幸無事。吟嘯送餘齡。

    原選者評。可。字雖出唐人。自成佳句。出遊歸鞍上口占

    渺渺煙波飛槳去。迢迢桑野策驢還。寄懷楚水吳山外。得意唐詩晉帖間。

    每惜好春如我老。誰能長日伴人閒。世間自是無兼得。勳業元非造物慳。

    初夏閒居

    川雲漠漠雨冥冥。濁酒閒傾不滿瓶。蠶簇尚寒憂繭薄。稻陂初滿喜秧青。

    王師護塞方屯甲。親詔憂民已放丁。病起自憐猶健在。不須求應少微星。

    原選者評。琢句工穩。而氣格不傷。

    地僻

    地僻臨湍瀨。門幽長綠苔。客書疑誤達。僧刺愧虛來。清露花坼。斜陽燕子回。

    自憐猶有恨。佳日對空罍。

    原選者評。何其風秀。

    耒陽令曾君寄。禾譜。農器譜。二書求詩

    歐陽公譜西都花。蔡公亦記北苑茶。農功最大置不釒錄。如棄六藝崇百家。

    曾侯奮筆補多稼。儋州讀罷深諮嗟。一篇。秧馬。傳海內。農器名數方萌芽。

    令君繼之筆何健。古今一一辨等差。我今八十歸抱耒。兩編入手喜莫涯。

    神農之學未可廢。坐使末俗慚浮華。

    夏末野興

    半世天涯倦遠遊。還鄉不減旅人愁。數聲相應鳩呼雨。一片初飛葉報秋。

    山塢風煙僧院路。河梁燈火酒家樓。絕知雪鬢宜蓑笠。分付貂蟬與黑頭。

    訪山家

    舍舟步上若耶溪。壽櫟修藤路欲迷。僧院倚山馴栗鼠。野塘漲水下茭雞。

    草侵古路迢迢遠。雲傍行人故故低。薄暮但尋遺毳去。山家正在鶴巢西。寄隱士乳竇寒猶滴。巖扉夜不扃。奇書窺鳥跡。靈藥得人形。浩浩天風積。冥冥海氣清。

    儻逢王內史。更爲乞黃庭。

    原選者評。較少陵押。形。字更新。

    春前六日作

    夜枕夢迴春雨聲。曉窗日出春鳥鳴。典衣沽酒莫辭醉。自有梅花爲解酲。

    贛士曾興宗。字光祖。以其居谷圖來求詩

    高人心虛萬物宗。家世常以仕易農。買山本愛坡上竹。手種已偃巖前松。

    瀑泉三伏凜冰雪。谷聲十里酣笙鏞。了知自是一丘壑。不與金精爲附庸。

    原選者評。磊石可多奇。宮商悉諧。第六句蓋取諸坡仙者。

    夏日雜題

    午夢初回理舊琴。竹爐香炷海南沉。茅檐三日蕭蕭雨。又展芭蕉數尺陰。

    西村晚歸

    小塢花垂盡。平堤草次迷。日長鶯語久。風定絮飛低。子響聞棋院。舟橫傍釣溪。

    歸途不知處。依約埭東西。

    原選者評。古今得意句。難得一聯悉稱。暗牖懸珠網。不如。空梁落燕泥。傍水見寒花。不如。出關逢落葉。也。田藝衡。詩談。云爾。如此詩。風定絮飛低。五字。亦豈易得。

    雨晴

    旱暵常思雨。沉陰卻喜晴。放船蓮蕩遠。岸幘竹風清。淮浦戎初遁。興州盜甫平。

    爲邦要持重。恐複議消兵。

    秋夜

    落葉鳴遙夜。啼將

    蟲 送暮秋。不知何許笛。故作此時愁。青海三年戍。黃旗萬里侯。何如石帆下。煙雨釣滄洲。

    原選者評。風格遒上。故應突過錢郎。

    累日濃雲作雪不成。遂有春意

    釀雪經旬竟不成。一霜卻作十分晴。雲歸岫穴千峯立。暖入郊原萬耦耕。

    葛葉離離豐歲候。梅花眷眷故人情。道傍孤店新醅熟。已有幽禽一兩聲。

    野望

    偶攜一小豎。徙倚望南山。船笛爲誰怨。溪雲如我閒。洲長歸雁下。天迥暮鴉還。

    安得一竿去。終年煙水間。

    春晴

    常年春日少春晴。拂面今朝暖吹輕。水閣家家橫小舫。園亭處處聽新鶯。

    桃花不管詩人老。菖葉空催野叟耕。自笑此生餘幾許。銅駝荊棘尚關情。

    恩封渭南伯。唐詩人趙嘏爲渭南尉。當時謂之

    。趙渭南。後來將以予爲陸渭南乎。戲作長句

    老向人間久倦遊。君恩乞與渭川秋。虛名定作陳驚坐。好句真慚趙倚樓。

    棧豆十年沾病馬。煙波萬里著浮鷗。就封他日輕裘去。應過三峯處處留。

    原選者評。盧世曰。欲遜欲任。兩意俱有。

    山行

    山鳥啼孤戍。煙蕪入廢亭。堤成陂水白。雨細稻秧青。草市少行旅。叢祠多乞靈。

    最憐投宿處。微火暮晶熒。

    初夏書感

    春與人俱老。花隨夢已空。遊蜂黏落蕊。輕燕接飛蟲。桑悴知蠶起。牲肥賽麥豐。

    爲農當自力。相戒勿匆匆。

    原選者評。諸詩皆暮年之作。老氣縱橫。而格律彌細。對酒作

    飲酒豪如卷白波。遣愁難似塞黃河。多聞自解爲身累。後死空令見事多。

    未試神仙餐玉法。且賡壯士入關歌。此心不道無人識。雪鬢蕭蕭奈老何。

    頃歲從戎南鄭。屢往來興鳳間。暇日追懷舊遊有賦

    昔戍蠶叢北。頻行鳳集南。烽傳戎壘密。驛遠客程貪。春盡花猶坼。雲低雨半含。

    種畬多菽粟。蓺木雜松楠。婦汲惟陶器。民居半草菴。風煙迷棧閣。雷霆起湫潭。

    城郭秦風近。村墟蜀語參。快心逢曠野。刮目望浮嵐。考古時興感。無詩每自慚。

    嘉陵最堪憶。迎馬柳毿毿。

    原選者評。方回曰。放翁詩出於曾茶山。而不專用西江格。有晚唐。有中唐。亦有盛唐。此篇雖陳。杜。沈。宋亦不過如此流麗綿密。

    異夢

    山中有異夢。重鎧奮雕戈。敷水西通渭。潼關北控河。淒涼鳴趙瑟。慷慨和燕歌。

    此事終當在。無如老死何。

    夜坐小飲

    零落槐花已滿溝。江湖又見一番秋。冰輪有轍凌空上。銀漢無聲接地流。

    丹荔甘寒勞遠致。玉醅醇洌喜新。移牀坐對西南電。好雨心知不待求。

    雜感十首之二

    呂釣渭水濱。說築傅巖野。雖曰古盛時。得士蓋亦寡。天將啓治亂。人才有用舍。

    向非萬牛力。孰與成大夏。洙泗日已遠。儒術日已喪。學者稱孔墨。爲國雜伯王。

    書生幸有聞。力薄不能倡。默默世俗間。汝職無乃曠。

    原選者評。詞旨宏深。雖筆意微斂。卻有大篇氣象。

    仲秋書事

    斷雲歸岫雨初收。茅舍蕭條古渡頭。短褐老人垂九十。松枯石瘦不禁秋。秋日徙倚門外久之舍前煙水似瀟湘。白首歸來愛故鄉。五畝山園鬱桑柘。數椽茅屋映菰蔣。

    翻翻小傘船歸郭。渺渺長歌月滿塘。卻掩柴荊了無事。篆盤重點已殘香。

    聞新雁有感

    新雁南來片影孤。冷雲深處宿菰蘆。不知湘水巴陵路。曾記漁陽上谷無。

    原選者評。如此寓感。亦匪夷所思。

    小園獨酌

    橫林搖落弄微丹。深院蕭條作小寒。秋氣已高殊可喜。老懷多感自無歡。

    鹿初離母斑猶淺。橘乍經霜味尚酸。小酌一卮幽興足。豈須落佩與頹冠。

    古意

    千金募戰士。萬里築長城。何時青冢月。卻照漢家營。夜泊武昌城。江流千丈清。

    寧爲雁奴死。不作鶴媒生。

    湖上尋梅

    鏡湖渺渺煙波白。不與人間通地脈。騎龍古仙絕火食。慣住空山齧冰雪。

    東皇高之置度外。正似人中巢許輩。萬木僵死我獨存。本來長生非返魂。

    小雪湖上尋梅時。短帽亂插皆繁枝。路人看者竊相語。此老胸中常有詩。

    歸來青燈耿窗扉。心鏡忽入造化機。墨池水淺筆鋒燥。笑拂吳箋作飛草。

    原選者評。仗氣愛奇。遂成異境。方回取梅花詩十五篇。殊不逮此。

    湖山

    坡度小嶺。軒豁見平湖。但醉梅花下。民間酒可沽。故堞無遺蹟。蕭然數十家。

    茶煙映山起。酒旆傍堤斜。

    雪晴欲出而路濘未通。戲作

    欲覓溪頭路。春泥不可行。歸來小窗下。袖手看新晴。春日雜興

    行人陌上思悠悠。十里斜陽古渡頭。一片落花無覓處。只教芳草管閒愁。

    蘭亭道上

    湖上青山古會稽。斷雲漠漠雨悽悽。籃輿晚過偏門市。滿路春泥聞竹雞。

    箭箙弓弢小獵回。壯心自笑未低摧。前身家近盤閶路。曾看吳王射雉來。

    原選者評。蘊藉不失唐人風調。

    初夏雜興

    隱趣與誰論。深居湖上村。避蘭寧改路。惜筍不開園。庭草饒生意。溪沙記漲痕。

    愁來時淺酌。隨事有雞豚。

    山行過僧庵不入

    垣屋參差竹塢深。舊題名處賴重尋。茶爐煙起知高興。棋子聲疏識苦心。

    淡日暉暉孤市散。殘雲漠漠半川陰。長吟未斷清愁起。已見橫林宿暮禽。

    原選者評。明方回曰。詩極高勝。尤有工夫針線。如老杜所謂。裁縫減盡針線跡。也。殘雲。一聯及末句結。乃結煞山行一段餘意。前輩詩例如此。須合別有擺脫。老杜。縛雞行。山谷。水仙花。皆然。

    夏日六言

    醉面貪承夕露。釣竿喜近秋風。借問孤舟何處。深入芙蕖浦中。

    溪漲清風拂面。月落繁星滿天。數只船橫浦口。一聲笛起山前。

    夏夜泛溪至南莊復回湖桑歸

    不求奇骨可封侯。但喜枯腸不貯愁。數點殘燈沽酒市。一聲柔櫓採菱舟。

    元知澤國偏宜夜。已就天公探借秋。歸過三更風露重。紗巾剩覺發颼祒。

    郊行

    悽風吹雨過江城。緩策羸驂並水行。古路初驚秋葉墮。荒郊已放候蟲鳴。壯心耿耿人誰識。往事悠悠恨未平。斜日半竿羌笛怨。西陵寂寞又潮生。

    原選者評。結有神韻。

    文章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無疵瑕。豈復須人爲。君看古彝器。巧拙兩無施。

    漢最近先秦。固已殊淳漓。胡部何爲者。豪竹雜哀絲。後夔不復作。千載誰與期。

    原選者評。深識妙解。非淺人所能與。遊常言。詩欲工。而工亦非詩之極。鍛鍊之久。乃失本指。斫削之甚。反傷元氣。觀其所言。其自命可知矣。李東陽謂宋人之詩。但一字一句對偶雕琢之工。而天真興致未可與道者。不知能識此意否。

    楊大鶴曰。放翁詩至萬首。然翁又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自然無疵瑕。豈復須人爲。自言。間爲長謠短章。楚調唐律。酬答風月煙雨之態度。非爲娛耳目。遣暇日而已。此豈黏頭綴尾。朝鐫夕琢。必待月久歲深。以多作爲能者哉。

    思蜀

    西遊陳跡浩無窮。回首真同一夢中。柳拂驛牆思鳳集。鼓喧市裏憶蠶叢。

    故人丘壟秋蕪碧。舊隱園林夕照紅。自閔未能忘感慨。浩歌彈劍送飛鴻。

    江村

    江村連夜有飛霜。柿正丹時桔半黃。轉枕卻尋驚斷夢。撥爐偶見爇殘香。

    醫無絕藝空三易。死與浮生已兩忘。拈得一書還懶看。臥聽孫子誦琅琅。

    原選者評。陳訁於曰。放翁一生精力盡於七律。故全集所載最多。最佳。古詩少有松處。然到其精彩發露。自斑駁可愛。

    示兒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原選者評。祖應世曰。放翁易簀嘉定中。國弱已極。而尚作此想。其齎志可悲矣。

    褚人獲曰。示兒。一絕。有三呼渡河之意。

    周之麟曰。觀於。家祭無忘。之語。千秋而下亦爲長慟。此其用心與子美何以異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