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朝詩乘

正文

十朝詩乘 民國 郭則澐

十朝詩乘 郭則澐撰

●序

古者輶軒採風，誦詩知政。《詩》亡跡熄，《春秋》廼作。詩與史之關擊大矣。蓋政教之興替、風俗之醇漓，史冊所未能備者，徵之歌謠而可見。而人事蕃變、是非得失，亦往往於學士大夫諷詠所及，有以得其委折始末之真。此論世知人，尤所賴以考證者也。自來從事於斯者，略分二途：一則以史證詩，就作者出處、時事，以求寄託之所在，然後興、觀、羣、怨之旨明。以詩爲主，箋註家之事也。一則以詩證史，藉當時見聞與論，以闡紀載之所隱，然後褒貶、美刺之義顯。以史爲主，掌故家之事也。二者之中，以證史之所關爲尤重。有清三百年，國史備矣，而載筆棋嚴，官中檔籍之外，不得泛涉。又屢興文字之獄，私家著述，忌諱孔多，不及前代野史之夥。惟是詩人諷論，言隱志微，雖非盡據事直書，或感時述志，或引古譬今，其足以補佚聞而資定論，視他紀載，轉多據。然覽者苟非習諳掌故、胸有鑑衡，不能於傳聞異辭，折衷求是。亦如作史者，備才、學、識之長，而後可與言斯事也。嘯麓提學，喬木世家，早應史職，繼復敭歷中外，文章政事，彪炳一時，洵所謂擅九能而兼三長者。比年退居沽上，殫心纂述，於是成《十朝詩》乘廿有四卷。其託體雖仍詩話，實爲補史而作。近代詩話，以《靜志居》、《蒲褐山房》二者並號翔實。第因選詩而備載作者遺事，事僅擊於一人。最近，楊子勤前輩撰《雪橋詩話》，所載多關掌故，尤推博贍。然其本旨猶在傳人，以事爲緯，取材特善。今是書專重紀事，取義似更有別，而博贍則同。同時媲美，足掩前人，非過譽也。緬惟先德文安公，曩以先朝耆獻，膺脩史之聘，惜未竟其志。又佐東海公輯清詩，曾撰《論詩絕句》百首，綜括一代，論斷精嚴，有裨風教。孫桐於是二役皆忝陪末席，熟聆緒論，得奉指歸，私以爲幸。今復睹提學是書之成，淵源家學，推衍庭聞，古所稱魯國韋氏之傳《詩》，扶風班氏之傳史，於是兼之。他日倘議重脩清史，必賴是書補闕訂訛，得折衷之助，與尋常詩話之只譚風月，固不可同日語爾。敢攄斯義，用質來者。乙亥六月，江陰夏孫桐序。

●序

蟄雲女夫纂《十朝詩乘》，凡二十四卷。曰“十朝”者，斷自定基，逮於守府。博蒐叢什，參鏡軼聞。酌羣言於大雅，如綴鄭箋；勒一代之鴻篇，即爲蔣歷。削稿既竟，屬序於餘。餘給輶軒有采，寔太史之司；康衢著謠，說大夫所誦。是故四始通於國政，五際驗乎天鈞。其盛也，則《車攻》蹈歷夫周京；其衰也，則《苕華》欷歔夫王跡。詩爲史輔，伊古然矣。班馬以降，紀載迭詳。然漢史證楚戊荒嬉，則錄韋賢這諷；《宋書》述湘州怨望，則徵《五君》之吟。他若杜陵《諸將》之詠，規及軍麾；道州《舂陵》之行，恫於民瘼。胥關史料，並重辭林。惟是靈珠散見於諸家，碎金靡鎔於一冶。求其萃叢殘、窮端委，變唐賢詩話之格，代宋世史鑑之編，則是書其創例也。蟄雲起山王之右宗，冠嚴徐之清選。公卿訝賈生年少，先帝識蘇軾奇才。雲霄垂上，阻健翮於迴風；陵谷多悲，託柔毫而送日。綱羅見聞於千百家之作，編次事實於廿餘年之中。述聞有自，奉顧悌之先徽；考事必精，黜王沈之曲筆。綜其美備，可得而詳：在昔釋奠紀晉，賴潘頌以耀文；納諫稱唐，著杜詩之折檻。奏凱河東之日，範果陳章；求賢渭水之同，佺期播詠。鴻藻即暢，懿矩斯尊。推至逾沙請吏，顏延年之英辭；輦羽輪珍，杜正元之盛扌勾。凡此雅管風琴之奏，類爲羲繩陶象所宣。茲編旨寓歸仁，義宗宣德。闡績於冰天桂海，讀者猶睹休明；披祥於紫脫朱英，序之即爲謨典。是曰存美，其善一也。又若相公忠孝，或諷洛陽之花；司空退潛，或詆終南之徑。自非操觚之助，幾沿執簡之疏。況乎臺記注，忌諱良多；竹素流傳，是非滋紊。叔夜不聞臣馬而誤入《晉書》，幼安何曾仕曹而率登《魏志》。襲訛類此，更僕難終。茲編以述者自名，必言之有本。平亭丹素，自成季野陽秋；剖抉條流，不廢卞彬指刺。是曰糾舛，其善二也。又若猜忌興於同列，則海燕成吟；讒扌勾以壞長城，則符鳩騰唱。公是詎無隱蔽，微辭要有折衷。自來沙泥易混，冰炭何常。拾遺篤友，浪傳嚴武操戈；義山見疏，乃賦山公把酒。徒懸疑論，孰抉祕緘？茲編析文魚綱，握契驪珠。於辭無假，譬明鏡之照形；其事可徵，匪契舟而求跡。是曰表微，其善三也。花卿不傳謔，則壯略將湮；魯達倘失題棺，則丹心亦泯。元遺山之表節一集，端藉《中州》；寇萊公之懷清片什，以聞《北使》。世方尊夫目論，中亦等於官書。故羽陵公之懷清片什，以聞《北使》。世方尊夫目論，史亦等於官書。故羽陵之墜簡，有待補苴；銅川之小言，每資採摭。茲編簡金有得，積玉以成。韓悲白樂，殫求於《泊宅》之篇；衢泣魴歌，悉著爲《潛夫》之論。是曰蒐軼，其善四也。惟茲四善，寔具三長。蓋揚棻鋪藻者，聲府之鉅觀；而比事屬辭者，中家之遺直。蟄雲於此，致力勤而用心苦矣。猶憶漢渚騰鋒，淞江掃軌。數晦瀟者經歲，共冰玉者一樓。桑海留命，心擊衰親；桂山懷歸，目窮故壠。念沸鱗之焉託，抱蟲簡以爲緣，左槧右鉛之側，藜榻任穿；霜鈔星纂之餘，管城屢禿。然而崦暉尚駐，忍擬永初；流人信窮，終懷典午。縱謀掇拾，甯免亻亶回。迨夫河陽寄居，荒它已傷於舊陌；平津出狩，寒烏且戀於行朝。瞻佳氣而猶疑，冀橫流之不極。乃至挽河力盡，算海劫窮。痛龍穴之既徙，泗鼎猶淪；悲麟經之雲亡，秦灰疇檢。於是命辭子墨，役志汗青。傳音鳴節，裘並集夫千狐；準古申今，衡亦齊於六燕。金鑑斯炳，勝謝希深都廳之談；鐵函有傳，寓鄭所南本穴之痛。爲中氏者，宜置之座右；言詩學者，殆莫與比肩。假以名山事業，政坐虞卿窮愁；存茲清廟典型，庶見魏徵簡正。僕也早直東觀，慚無紬史之功；舊夢西冷，長憶談詩之樂。接珠璣於元節，我愧劉撝；闡虹日於明昌，今推韓玉。敢雲授硯，如披丹篆之奇；決爲傳書，待補墨莊之錄。乙亥夏五，樂靜老人俞陛雲。

卷一

古者詩掌於太史，詩亦史也。且若武丁之伐荊楚，周宣之平獨狁，削亂定傾，爲國大政，乃《尚書》失紀，遷《史》亦闕，微《雅》、《頌》宣闡，則鴻烈幾於不彰。漢魏以降，代有專史，然油素競掇，汗青滋淆，參證墜聞，猶資篇什。梁史謂司空圖躁進，稍抑其銳，憤憤引歸。讀其題亭之作，旨歸忍辱。又奔問歸山，詩云：“多病形容五十三，誰憐借笏趁朝參。”清直畏慎，其人自見，夫豈居山釣名者。《通鑑唐昭宗紀》謂貞元之末，宦者典兵，崔胤極論其失。而昌黎《永貞行》雲：“北軍百萬虎與貔，天子自將非他師。”直如韓公，奚至爲中奄曲筆，則其事亦不能無疑。又《唐書?嚴武傳》謂武厚杜甫，亦屢欲殺之。證諸甫與武詩，殊不盡然。《王珪傳》謂珪微時與房杜善，母李預識二君公輔。按之杜子美送王礫詩語，亦復互異。他若鮑明遠、劉後村輩，《文苑》不載，並賴遺篇以傳，其例殆難彈舉。不佞，舊史官也，一朝信史，志焉未逮。光宣，所見也；鹹同，所聞也；上溯以至順康，則所傳聞也。所見所聞巳異辭，況所傳聞者乎！蘭臺紀載，宜若可徵，乃觀孫琴西太僕《初入史館詩》有云：“大師祭酒稱老儒，奮筆似學東家書。豈無缺陋襲訛謬，氣嚴不受人支吾。”史中安有南董哉！無已，則求之於詩。於其盛也，以知治具所由舉；於其衰也，以知亂源所自生。三百年間，連會之升降，人才之消長，文教之隆替，亦備見焉。義從識小，事期徵實。何平齋丈《讀史稿》句雲：“辭榮一代完朝局，傳信千秋望史臣。”異日補史，或當有取。

《雅》、《頌》之作，嗣音殆希，惟唐虞世南、陳子昂輩，詠揚君德，爲後世傳誦。蓋由時逢貞觀，其盛業足以副之，非苟諛也。昭代系出金源，自始祖布庫裏雍順定三姓之亂，衆奉爲貝勒。至景祖始大。再傳至太祖，奏薩爾滸之捷，歸附益衆，始即位定都。迨及太宗，允文允武，猶屈意行成於明。貽謀世祖，擻訕大業。自是賢聖累作，區夏歸仁。讀全謝山《三後聖德詩》，乃知受命之符，力征匪尚。其詩述聖德者，曰“不殺”、曰“愍亡”、曰“大度”、曰“孝治”、曰“卻貢”、曰“久道”。《不殺》篇雲：“上帝好生，有時當厄。粵若明之衰，喪亂尤亟。橫縱羣盜，併爲二賊。二賊尤無賴，茶毒中原。殺人以食，殺人以眠。茫茫九有，莫洗此冤。上帝潸然，謂孑遺可念。乃命聖人，翦此僭濫。手持天漿，以消兇焰。聖人潸然，恭承明命。是餘之罪，方州在阱。願無血刃，指揮以定。七萃所臨，竇窬崩剝。至仁無戰，坐消百惡。搏桑東昇，攙槍夜落。枯楊自生，野禾自稼。草木訢訢，向榮觀化。乃告上帝，燔柴肆赦。在昔定天下，所嗜歸不殺。苟其違之，莫立莫達。上帝監觀，豈徒事撻伐。於維我先皇，允矣大慈。佛所不能救，而克援之。遂持威鬥，惠我嘉師。豈廟及身，種之世世。文子文孫，守茲勿替。君子親賢，小人樂利。”注謂：“古來創業之主，未有如世祖仁慈者。故臣下多疑爲佛之後身。聖祖克肖，嘗曰：‘朕生平未嘗妄殺一人。’大哉斯言，天命篤焉矣。”《愍亡》篇雲：“古今興廢，何代蔑有。天之所棄，善者莫守。成敗論人，雷同百口。明有烈帝，手鈕兇人。勵精明作，薄視漢唐曰未醇。薄海望治，胡竟不振？上帝之眷，方臨東土。大廈將危，綢繆莫補。內奸外寇，乃崩裂以僕。至竟臨難，猶復堂堂。國君死社稷，於古蔚有光。貞臣十九，攀髯旁皇。聖人曰噫，茲家遘陽九。於志則資，於義不疚。莫爲表之，何以示厥後？爰加誅謐，慰其瞑魂。爰降奎墨，碑其寢園。爰褒忠節，廟祀國門。南渡荒王，雖遭天絕。亦有賢督相，報國無闕。廩其耄親，大義烈烈。底須辨亡，定論嵯峨。誰稱廢陵，天子所訶。遺民感泣，沒世不磨。”注謂：“明思宗碑文出自世祖御製，稱其非亡國之君。又禮葬熹宗後、神宗妃。有稱‘明廢陵’者，聖祖斥曰：‘彼身爲天子，誰其廢之！’甲申諸忠，既予廟祀，復給其家田各七十畝。又賜史閣部母宅廩，以終其身。皆曠古盛舉也。”《大度》篇雲：“伯夷采薇，定不可臣。商容長往，式間空勤。成周之世，遐哉逸民。黃綺出山，終有德。良黨入朝，斯遭論劾。乃知冥鴻，大半避弋。亦有謝生，死於燕山，亦有戴生，死於長幹。興王之勢，抗之則難。新朝大定，蒐羅耆宿。良馬素絲，遍於空谷。謂宜翩然，風雲是逐。何期石隱，自外陽春。題詩義熙，紀曆鹹淳。長哦老婦，或被吏嗔。天子莞爾，‘其無強起。士各有志，諒難羈縻。朕有外臣，亦朕所喜。’土室李生，風裁何峻。翹弓不出，屬車下問。少微護之，罔遭悔吝。千仞德輝，在蠱之上。不有大度，誰成天曠。上堯下由，千古相望。”注謂：“開國之初，遺臣盡登啓事。其不出者，亦不強。聖祖再徵陝布衣李頤不至，及西巡，特賜存問。類此者不能悉舉。”孝治篇雲：“大孝惟舜，達孝惟禹。誰其參之，曰我聖祖。睹懷至德，不分今古。溯厥嗣統時，問年尚少。雖曰守文，事同締造。神器克艱，敬承有道。克肖於天，天眷始深。先皇所未竟，彌高且壬。以此慰聖善，聖善愜心。慈雲疃瞳，孺慕融融。一日三朝，定省兩宮。萊衣之舞，乃在九重。四方玉食，問膳已甘之；時巡所得，驛進必兼之。日加飧矣，斯樂且湛矣。泫然念臣僚，亦懷毛裏。胡驅馳疆場，而墨衰非禮？其令解官，廣孝之紀。乃開明堂，嚴父配天。萬國懽心，薦之豆篷。陋彼石臺，書何足傳。太歲在元枵，甲子重遭。日‘有懷先皇，朕心鬱陶。吁嗟孺慕，萬古爲昭。”注謂：“康熙六十年，臣下請行慶典。諭曰：‘是皇考賓天之歲也。朕心戚焉，其勿慶。’又嘗以四川提臣何傳疏請，特許武臣終制。”卻貢篇雲：“維帝之初載，西旅獻珍禽。雕籠熠然，貯以南金。請懸丹墀，以表媚茲心。珍禽能言，兼之殊色。以寫閒情，未傷盛德。宮門聚觀，曰百鳥之特。聖質不好弄，得之自天。底須師保，加以防閒。煌煌明韶，一何凜然：‘諮爾虎臣，巖疆所倚。職在繕軍，以消烽燧。朕不貴異物，莫酧爾意。’百僚在列，聞之驚愕。鸞集於廷，鳳巢於閣。共卜太平，萬物其育。漢文返馬，史傳令名。晉武焚裘，世曰矯情。何如吾皇，得之沖齡。是後諸臣工，莫敢進奉。國有常司，地有常貢。六十餘年，不啓淫壅。”注謂：“是事在康熙二年。”按，《本紀》失載。《久道》篇雲：“三百有一帝，享國誰久長。所虞歷年，或以耄荒。始終一德，曰惟仁皇。謂六十年，憂勤如一日。體元已久，便安莫即。聞之《尚書》，‘所其無逸’。謂始勤終替，功或一簣虧。鴻業所繫，燕遊可危。菁華易竭，莫過時而萎。謂兢業依然，不知老將至。前途之計，後世之寄。耿耿此心，明命是提。謂《易?遯》六爻，罔及大君。乃知乘龍者，焦勞沒身。遺世息肩，古所未聞。仰瞻橋山，遺弓在望。聖謨洋洋，讀之增愴。懸知精爽，於昭陟降。”注謂：“本聖祖御製《七詢》及遣詔也。”其述聖治者，曰“平賦”、曰“馭奄”、曰“尊經”、曰“觀天”、曰“視河”、曰“綜聶”。《平賦》篇雲：“昔明增遼餉，驟至八百萬。未裕邊防，反成寇患。暫累吾民，豈知滋蔓。乃有真天子，應運而生。十三戎甲，所向無堅城。曰‘朕知天意，將以蘇疲氓。’章皇入關，爰授元輔。首收圖籍，祛茲疾苦。惟正有舊章，以告太府。民惟邦本，斯王政之先。所以受命，夫豈偶然。本支百世，何必更卜年。東南重徵，相承累代。史賈以來，繭絲爲害。烈烈憲皇，蠲除清汰。世世有仁君，以覆我窮黎。三江五湖，草木盡酣嬉。前此《食貨志》，似此者希。”“元輔”謂範文肅（文程）。範本傳載：師入北京，收諸曹冊籍，布文告、給軍需，事無鉅細，悉與議。明季賦額屢增，籍皆毀於寇，存者惟萬曆故冊。或欲於直省求新冊，文肅不可，曰：“即此爲額，猶恐病民，豈可更求哉！”由是民獲蘇息。憲皇蠲汰之舉，謂豁免浮賦，並禁清查逋賦擾民也。馭奄篇雲：“曰‘廠’曰‘衛’，明政之慝。‘廠’蝕膏盲，‘衛’爲之翼。宮鄰金虎，逞其大逆。烈帝甫臨朝，退黜一空。俄不自持，死灰復融。竟以致敗，論世有餘恫。天子東來，大反罷政。妖鳥之巢，掃除必淨。廓然宮府，一體無競。流落十常侍，尚有餘梟。累降不恥，日故司禮曹，希圖得閒，列於新朝。汝倖免誅夷，尚不自愧。更論論訛訛，其又奚爲？並彼衛人，遊魂共棄。如聞滇王，尚寵王坤。不覆車之戒，而故轍之循。固宜爝火，不克自存。至今奄寺，薄充灑掃。雖有巷伯，亦安枯稿。殿陛雍雍，親宦官之日少。”注謂：“司禮，指曹化擅。化涪，明故奄。率黨來降，意不失富貴，竟擯不用。且鑑於明代汪魏覆轍，命干政者凌遲處死，立鐵牌爲戒。是二事，皆有明秕政，首除之，觀聽一振。”《尊經》篇雲：“昔漢諸宗，石渠觥觥。博士在列，各有師承。猶參緯候，擇焉未精。唐之貞觀，始作《正義》。孔賈屍之，《釋文》陸氏。或嫌專門，多所芟蘿。天水新學，出於荊舒。牽以《字說》，附會有餘。以致楊陳，抨剝紛如。降而《大全》，採摭荒隘。尊經不善，適以滋害。聖學興衰，上關運會。聖皇在御，奎、婁降祥。祖濂彌洛，宗朱社張。六經心得，豈徒表揚。乃簡侍臣，大披甲部。蒼萃菁華，爬梳錯互。雖主宋儒，所戒在固。墨守既除，諸家便便。有所未決，質之帝前。析疑糾繆，其言粹然。書成齋沐，虔告北辰。以示南車，正學所遵。郢脊放之，燕說焚之。皇皇四編，兼車莫竟。其芒則賢，其色斯正。但留《三禮》，以需嗣聖。。注謂：“聖祖推崇朱子至矣，而論經間有異同。世宗亦然。”按：康熙時嘗纂定七經及《周易折中》、《詩》、《書》、《春秋》傳說。所云“大披甲部”謂此。《觀天》篇雲：“哲後聰明，得之天授。洞幽察微，靡所不究。乃至奧學，一空前後。《周髀》、“宣夜”，自古紛然。周公不作，商高失傳。遂令曆象，仍世謬魯。上國乏材，求之海外。蠔鏡僑夷，自稱津逮。高坐靈臺，五官下拜。間有學者，思綜中西。所見則是，其力莫幾。三歷同異，孰窺藩籬。哲後日‘籲！朕足了之。周商之學，西人竊剿之。假而不返，莫探討之。爰持璣衡，籌稱舂容。測圓割圓，以次折衷。二十八宿，捫於朕胸。’則有布衣，召對宣室。所見與天同，奏其著述。益喜不孤，重黎歎絕。布衣之老，誰受遺書。有孫茫然，哲後爲籲：‘朕其授汝，即侍石渠。”注謂：“少宰梅彀成事。彀成祖定九，名文鼎，精於天學。以李文貞薦，召對稱旨。殼成未得祖傳。聖祖召入南齋，一一授之。後官至都御史，謐文穆。是二事兼見聖學。”《視河》篇雲：“誼闢愛斯民，首諮溝洫。河防在望，時蒿其目。支祈雖縶，疏瀹恐未足。由宋以來，水道一變。合淮於黃，漕卒之便。所關在太倉，以粒我畿甸。載稽明史，曰宋曰潘。大小清河，定賴以安。其誰嗣之，春流秋泛念狂瀾。帝累南狩，豈以事遊豫。四瀆混三條，職恩其懼。‘朕將荒度，纘禹之緒。昔我有臣輔，於茲宣勞。三犀未泯，祀以中牢。乃相度高下，庶遏狂？舀。’河臣瞿瞿，凜遵天語。堤斯隔斯，不濫不淤。帝頻臨之，二十餘年慶安處。沮洳父老，感誦神功。豈若漢武帝，負薪歌。遂探禹穴，以觀浙塞。”注謂：“河臣張鵬翮治河奏績，胥秉聖訓。詳見世宗所撰《聖德神功碑》。‘臣輔’謂故河臣靳文襄。聖祖三巡江南還，有韶獎其遺績，追贈宮銜世職，且敕建祠河干祀之。”末爲《綜覆》篇，則頌世宗之飭法雲：“昭代鴻業，三葉加隆。章皇定之，仁皇充之。豐亨豫大，天下攸同。萌牙之生，每於極盛。敦裕之餘，漸亦爲病。道在更弦，因時立政。張而不弛，莫克久持；弛而不張，馴至陵遲。一張一弛，文武之歸。泰陵曰‘都，整我天憲。虺潛蠹伏，朕所畢見。’謂姑容之，且成魚爛。監於前王，亦豈有遍。以殷之肅，濟周之寬。水火互乘，補其間。欺妄除矣，奸宄懼矣。門戶苞苴，漸以去矣。泰陵曰‘俞，宜加雨露矣。惟闢作福，惟闢作威。威之所董，福即隨之。民亦有言，吾今始知。政之未協，得《易》之《震》。亦既澄清，有孚勿問。’聖人陶陶，援琴解慍。”諸詩，留奼《詩話》僅載其目，先文安公手評，以未錄全詩爲憾。茲備錄之，循先志也。一代之興，其所以衍洪緒、承天麻者，豈偶然哉！

國俗尚武。創造以來，武義璜璜。四徵不憶，炳在史冊。其萃爲歌頌者，亦惟謝山之《聖清戎樂詞》。詞凡十六章，一日《長白雲》，志受命之始雲：“長白山，雲茫茫。飛度結岱宗，萬古表東方。朱果之祥自吳蒼，篤生聖人，六十三姓附以昌。會明政，漸不綱。至孝大復譬，義師何堂堂，撫幀一鼓崩角降。桓桓杜與劉，老罷未可當。竟不支，喋血成濠骨成岡。遂日闢百里，關門烽火昕夕忙。中原黨禍正披猖，‘大東小東’國論狂。誰知帝星朗，乃在大束荒。況自隳長城，前熊後袁橫被戕，日益潰裂無完疆。聖人念民力，欲以和媾罷戎行。嗟明尚自大，往復徒詩張。欲仍龍虎節，而臣視興皇。命則不受，謀則不臧。重圍困四度，致長驅直達淮之陽。援兵十八萬，逡巡晉州旁。始嘆天所興，莫能嬰其。太史日可矣，猶然謙讓謂未遑。還軍長白下，有待始垂裳。”注謂：“明時有‘大小東’之說。大東，神廟東宮也。小東，東林也。不謂東土龍興，適如先兆。”二曰《俘插部》，志西略雲：“彼插漢，蒙古餘。因緣避俺苔，來傍薊西居。羈縻在明代，幾度勞翦除。叛服靡常，其心頻渝。既明衰，爲所愚。欲仗其力，以捍東隅。豈知不足恃，翻令多所需，玉帛貨賄動兼車。餓狼飢豹有挾趨，叩關而索紛莫驅。飽則揚去，曷嘗奉簡書？乃知三娘子，末世所無。曬督撫，真虛拘。東帝正當塗，天下之力，莫能支吾。彼插漢，胡爲乎？插始猶大言，謂我水濱漁獵徒。欲爭廣離，恫嚇誇誣。既遠保河西，所部日齟齬。乃詭東附，亦復懷次且，希反覆，恣所如。帝曰‘籲，有是夫！陰陽向背多狡圖。’大師西徂抵兀蘇，前援天矛後天弧。瓦刺諸部，稽首來孚。插震而逋，四十萬衆，淵魚叢爵赴上都，鳩亦復來哺雛。玉璽動地，出貢其貞符。”按：玉璽得自元裔察哈爾林丹汗，爲歷代傳國寶。督撫虛拘，謂明尚書王象乾主用插漢也。三日《宥朝鮮》，志東征雲：“朝鮮父師後，尚有禮教遺。昔在明中葉，日域恣侵欺。神宗用大師，爲之振式微。以此恤附庸，效忠亦其宜。真人起建州，所至凜天威。下國昧時務，不如早自歸。區區小草力，欲以挽落暉。毛鎮因之起，椅角成連雞。天子嘻其笑，是亦何能爲。獨念臥榻旁，不容小腆窺。初猶薄問罪，諭以擇木棲。終不悛眷戀，崦嵫情依依。整軍下平壤，如山壓卵風捲灰。國王竄江渚，世子遭囚羈。應痛奎氏殄，彈指悔莫追。誰料如天德，貳則有討服舍之。原汝心，未爲非，但願汝事我，亦如事明無猜攜。宥汝罪，不汝隳，朝鮮臣民感涕瀆，生死肉骨古所稀。大朝存我，敢不革心備藩籬。亦足以謝明，皮島援絕空獻欷。至今高麗荏，連車貢彤墀。”注謂：“太祖削平諸部，始於扈倫四國，乃以次臣服諸蒙古。至太宗時，凡十六國四十九貝勒畢歸。然後收服朝鮮，而塞外無不臣者矣。”四曰《大討賊》，志取北都雲：“天下喪亂，將以啓聖人。謂予不信，試觀諸甲申。殘明烈帝非荒君，十七載，何憂勤。其奈生逢陽九辰，五十揆席多賊臣。馴令米脂賊，塗炭斯民。赤者眉，黃者巾，遂污神器遭鬼嗔。先皁赫斯怒，愍茲雲雷屯。前箸曰叔父，爲我討賊清乾坤。嗤賊狃累勝，豈識天兵如天神。望風不戰走，封狐十丈化遊魂。燕人望師如拯焚，一朝快復警，壺漿夾道出九門。來迎天子，驚見沖齡未十春。累朝創業，未之或聞。負康委裘，皇皇懋親。翦商已再世，一朝唾手志竟申。奠九鼎，定八垠，非天私我，曰惟積功與累仁。”五曰《飛渡江》，志定南國雲：“半壁塹江東，雖小亦足王。辛苦諸遣臣，立君非孟浪。晉宋有前車，負荷良所望。大朝隆繼絕，或亦邀保障。天之棄明如嗇夫，重以彼昏速淪喪。‘蝦蟆’自結綺來，‘蝗蝻獄’自同文上。三案紛如，六宮淫放。賊不討，君誰葬。耆老翩翩盡拂衣，但聞南鬥亦北向。戾園讞，由佞相；晉陽甲，由悍將。烈皇恭王旁午來，妖人百輩從天降。相傳福世子，舊是黎邱鬼所誑。冒龍種，負乘應無狀。吾當此一方，豈可姑容釀板蕩。天兵飛渡江，蔣山王氣黯惆悵。青蓋來板磯，孝陵淚逐江流漲。吳頭楚尾盈甲帳，賢王受降閱軍仗。”其時睿王攝政，定北都。李白成西走，豫英二王戡平之。覆命豫王移師南伐，明總兵黃得功戰死，田雄、馬得功執福王以降，江左擻訕。此順治二年事也。六日《七閩來》，志鄭芝籠之降雲：“赧王禽，唐始紹。無諸郡，冀自保。莫陋茲蛇鄉，揚越河山尚不小。王頗諳文詞，《登極》三篇出手草。朝之右，多故老。大布冠衣志矯矯，其如干署則已少。天教魁枋在盜臣，莫化鴟爲鳳鳥。蒲黃遺種別有傳，生來不道忠貞好。有兵長嬉，有餉浪飽。首鼠幾徘徊，重關之備一夜掃。王旅既來臨，棄君入窮島。九龍五指雙迢迢，死耶生耶誰復曉。爾亦自崩離，大小賜姓分飛杳。天子薄降蠻，縻來京枉潦倒。七閩地，如振槁，共看日出扶桑早。言採清人茶，薦之九廟馨祖考。”注謂：“芝龍之降，鄭宏逵有子稱小，賜姓，從成功遁去。詳見《明唐王始末》。”七曰《再平魯》，志張名振之走雲：“鯉魚飛，讖在魯。斷吳山，畫越浦。六家軍，鳴戍鼓。士各爲其主，斯志亦良苦。奈與閩，自齟齬。輔車乖，竟何補。王益孱，困不武。馬阮伏戎，莫敢膏斧。方王養疽，莫能禦侮。六月潮枯馬無阻，列營星散如避虎。乘桴往，無寸上。三年飄泊得翁洲，重憑黑子安軍伍。波臣驕，藐樓櫓。謂天險，聊安處。但內訌，忘外侮。忽然反風兼迷霧，螺頭門外聞招撫。震霆臨，壓其戶。急揚帆，落棠粵田空無無。乃知皇眷殷，鮫人蛋兒皆歸我天府。浙之東，永篤祜。”按：此指明魯王彝垓據浙江事。馬土英餘孽猶結營佐之，迄順治四年始平。寧實人所爲賦海上行者也。名振竄翁洲，終歸殄減。原注謂：“六家軍，指孫、熊、錢、沈、於、鄭。”八曰《檄緬人》，志孫李交攻雲：“西充殪長蛇，巴蜀見天日。如何剩遺，尚存逆孽。曰明固未亡，從之求湔祓。桂世子，在西粵。雖處流離，頗葉雲物。瞿何章堵，盡瘁扶累蹶。湘澧雖亡，滇竹未失。自受降，反增疾。未收銅馬功，先流青犢血。秦兄晉弟力則埒，曠林之戈分隊出。誰順誰逆紛衡決，坐看二鼠斬一穴。江洱海並愁絕，大兵乘之，各瓦解以裂。歷劫火，同澌滅。三宣六慰競來歸，投命緬人希苟活。天所廢，疇能脫？明亡一十有七年，四王之起亦飄忽，景炎祥興所未及，到頭莫與新命爭，只合黼爵臣周室。”自明亡，宗支紛起。四王外，若永寧、潞安、瑞昌諸王，荊、衡世子，乘時舉幟者，殆不可勝紀。麋沸雲擾，識者決其無成。九曰《三孽除》，志諸逆之殪雲：“溯甲申之役，明有塞上臣。國難既震，家禍復因。稽首我先皇，感之爲酸辛。七日倚牆，雖非其人。以扶大義，豈惜袍澤勤。功成來歸，帶礪策動。賜券禮視宗王親，有兒尚主侍期門，倘非木石諒感恩。何期天狼終不馴，負心賣故主，思踞滇海長子孫。猶以蒙段爲未足，直登衡嶽窺漢津。蠢茲二裨王，從之偕狺狺，更有叛將起三秦。碧雞一旦遭妖氛，南天如沸重紛紜。天吏不嗜殺，醢彭從布非樂聞。置逆雛，猶望爾更新。乃怙終，無赦在鬼神。天兵動地至祝融，爲犒乘韋殷。賊致死，紫蓋飛沙褫其魂。始日蹙，負蝸守餘屯，如她倒退縮不申。老雄死，豎子安辭頭足分。保窖解綱，革心歸命及苴民。二裨王，久矣輔敗無完脣。五華山宮祝萬壽，藥醬百甕貢至尊。”注謂：“三桂用固山楊坤策，以興緬甸之役。詳見《南天筆記》。”十曰《六旬克》，志殲布爾尼雲：“太宗西討日，青吉思部幾無遺。頗憐其裔，尚以貴主嗣藩維。位冠四十九貝勒，屬國孰與齊。又不祿，再續絕世寵爵之，斯恩斯德宵有涯。豈期一傳，驕不自持。詔書錮之北，更立汝兒，將以待改行，帶礪固不移。乃踵逆，思奮飛。申原有亂臣，不過布與稀。孰克長世，孰克乘時。汝乃不擇音，烏合相因依。召之不至，畔奐遼西。嗟汝亡國餘，妄思抗天威。孤恩背德，上帝不宥神不綏。皇皇禁旅，如虎如罷，六旬飲至告清夷。渠魁就殄，脅從罔治。猶聞以禮葬林丹，泉下感且唏。”按：逆藩之叛，布爾尼應之，兩月而平。今察哈爾都統所轄，即其地也。十一曰《長鯨歸》，志入臺雲：“東寧在南海，邃古所未通。及明爲盜窟，澎湖如掛弓。鄭人此發跡，得稱絕嶠雄。晚節竟塗地，有子不從。遙遙奉天，進取志則濃。一敗始改計，覓地圖養鋒。輕兵掩荷蘭，樵牧及雞籠。自謂欲待時，不學虯髯翁。此郎雅難制，未肯屍居終。填海雖不遂，餘部仍洶洶。適乘逆藩難，覬收漁人功。動猶託故國，思以惑羣蒙。天子大一統，荒服何不容。得民豈加庶，得賦豈加充。所惡附名義，窺伺我提封。璽書下制府，剋日搗賊叢。七餛身則險，八槳船自工。間使時出沒，吹散彼沙蟲。沙蟲駭以散，長鯨計斯窮。天威廣無外，海潮送長風。自去延平爵，來朝未央宮。澶漫數千裏，疆索昭大同。”是役用閩督姚啓聖策，而靖海侯施琅功最著。臺灣之入版圖自此始。十二曰《畫雅庫》，志討俄羅斯雲：“藐雅庫，極朔漢。層冰幹尺經三伏，鼢鼠千斤穿絕谷。虎狼姿，兼以火器恣狂毒，四十年來未臣伏。彼索倫，我之屬。歲貢貂，稱恭肅，乃遭吞噬一何酷。哲後嫌佳兵，累書戒迷復。充耳若不聞，始出輕兵到樺屋。敵援自水來，乘筏沿江速。五白扌扁刀飛入江，滾牌所至指可掬。不降且燎原，編菅秉杆各一東。賊乃鼠谷。虎狼姿，兼以火器恣狂毒，四十年來未臣伏。彼索倫，我之屬。歲貢貂，稱恭肅，乃遭吞噬一何酷。哲後嫌佳兵，累書戒迷復。充耳若不聞，始出輕兵到樺屋。敵援自水來，乘筏沿江速。五百掮刀飛入江，滾牌所至指可掬。不降且燎原，編菅秉杆各一束。賊乃鼠竄，輸其城郭，‘大帽’凱旋不遺鏃。賊尚狡，戀殘局。幾林之屯更迭前，倔強安得保種族。自今朝，黼座船廠，聲靈遠赫濯。”注謂：“俄羅斯初以順治十七年入貢。至是，忽築城索倫境，奪其貢貂。索倫告急，韶書屢諭之，不顧。康熙二十四年，始決用兵。大將林興珠別領藤牌兵五百，敗其援兵江中。敵驚曰：‘此大帽軍也。’興珠乘勝登陸，欲焚其城，俄羅斯棄城走。是役僅以病故損五人，稱奇捷。次年，俄酋復築城，詔江北屯兵，更番前逼。又逾年，復出師，而別遣使臣張鵬撥等往諭之，始歸我侵地及城，畫雅庫以守。尋遣使入朝。後厄魯特叛，乞援於俄，俄拒之。蓋輸誠效順，同我藩屏矣。”十三日《瀚海清》，志敗厄魯特雲：“皇威正遠暢，一酋忽自迷。稱兵瀚海外，虔劉我屬夷。沙陀故穴，兼復附黃衣。用計亦頗狡，將以挑六師。謂當更番至，使我奔命疲。或得間，逞其私。聖人投袂起，此行誅窮奇。誰謂瀚海遠，平行枕蓆路不幟。飛龍所經過，百神護旌麾。漫天穹廬下，黃人捧日隨。賊出不意，瞻碎而飛。欲確闕，先狂馳。諸將分道截，雖令突去將安歸。乞援望已絕，乞降事已遲。部曲競前詈，逆天戚自貽。蒙面竟仰藥，投骨和死灰。沿邊各來賀，爭道聖人與天齊。勤三駕，綏七臍。不然絕域父老安得望鬚眉。中有老胡公，其人善滑稽。彈箏侑《大酗》，以手指而嘻，感嘆神武誰能幾。所謂大丈夫，豈不當如斯。”注謂：“七旃者，喀爾喀部落也。初，喀爾喀來賓，而未純執臣禮。蓋故察哈之屬，至是將爲厄魯持所滅，乃來歸附。康熙三十五年，上幸克魯倫；其冬，幸鄂爾多斯；明年，幸狼居胥山。凡三駕而底定。‘老胡公，語見《北征效諭》。”十四曰《恢喇藏》，志綏黃教雲：“三危於我如內臣，雖宗黃教，曾從開國知聖人。滇黔不逞，力能式遏靖妖氛。年來效命，赤手誅妖髡。賊乃乘彼髦，結爲昏姻，一朝掩襲殘其民。眈眈土伯特，欲恣鯨吞。先皁存亡國，西顧而噸。打箭爐前誓六軍，長驅鷙擊無逡巡。誰言瘴雲黑，一朝化雲。洋洋三藏，前茅後勁如有神。左屠右翦，且剿且撫聲雷殷。招招之像，重見唐時廟貌新。嗣皇善繼志，使者下紫宸。築廬舍，相度勤，流泉夕陽生陽春。永爲藩衛，膜拜謝恩。”注謂：“妖髡，指第巴。”按：西藏平定，事在康熙五十九年。嗣皇，指世宗。事在雍正七年。十五曰《澆河清》，志西寧之勝雲：“固始種，居皇卑禾。密邇甘涼，番羌部落森星羅。漢之金城唐湟中，自古爲國藩屏多。有明置四衛，亦復不與甌脫科。天朝沛殊澤，兄弟八王並。將以縻狼子，洮漓湟濺成恬波，俾之食德還飲和。皇恩浩蕩，賊乃乘間集麼麼。揚氛祁連山，投鞭浩蜜河。阿幹塞下驟馬過，西王母神喚奈何。天子命虎臣，出塞奮碉戈。麾兵入賊巢，耄母乞命如蟲螺。凱旋數馘，後舞前歌，五花氈好被明駝。”按：羅卜藏丹津叛，擅執使臣，因命將致討。事在雍正元年。次年三月，嶽鍾琪軍破逆巢，逆酋遁，獲其母以歸。十六日《疆有苗》，志八萬古州之捷雲：“有苗後，最回互。各稱洞主，莫肯內附。其人如猱，其毒如霧。莫輕小丑，頗能跋扈。岑楊奢安，迭出爲明蠹。及將亡，國賦中露。大朝垂百年，荒服恩四布。禮樂所沾濡，洗心識王路。彼蠻兒，乃內妒。謂堯民，美無度。不須蒙騫及相如，甘心自拔首輸賦。突有黎平種，軒然獨負固。縣官大戎，驅我熊罷翦狐兔。神兵焚鬼方，宿莽鹹驚怖，方知漢大天所祚。送降幡，陳計簿。搖猹拎狍，司徒分北登名數。巖疆，成坦步。”按：徵苗用總督鄂爾泰策。自雍正四年迄七年，改土歸流，苗疆悉平。諸詩皆首見《謝山集》中。謝山通籍不仕，或疑其菲薄本朝，觀此足闢其妄。且其繼室爲春臺學士（錫祺）女，滿漢締昏，當時尤罕。

吳漢槎《兆騫》（燕支山辭），爲科爾沁汗奧巴作也。奧巴先諸蒙古入朝。天命初，指婚貝勒舒爾哈齊女孫，授額駙，潛借約通明。天聰初，徵喀爾喀，徵其兵不至，使侍衛索尼、阿珠祜齊詔賣之。既至，先謁公主，奧巴別居，扶掖至。索尼等謂“爾有罪，當絕”，不顧而出。奧巴恐，使臺吉請其事，始示以璽書，乃使大臣環跽請罪。翊日，稱足疾，欲令臺吉代謝。索尼不可，曰：“吾豈取臺吉來耶！”又使人請，曰：“上怒，應肉袒謝，懼不容耳。”索尼曰：“上覆載如天地。汝果入朝，雖有罪，必蒙恤。”乃決入朝，恩禮如初。其詩云：“燕支山色青崔嵬，翠蓋雕輪夾道開。天畔銀河公主第，邊頭金帳單于臺。烏孫千馬親呈聘，鸞釵九女爭來媵。售匹由來締賀蘭，和親誰是因婁敬。築館王庭奉義成，葳蕤綠綬耀丹纓。目有威儀尊鳳女，特分湯沐在龍城。蛩蛩氈幞開行殿，紫駝白豹窮懼宴。金笳激調劣吹簫，珠帽流光罷遮扇。從官新給羽林郎，挾彈嗚鞭繡轂旁。旌飄蘭葉銀平脫，馬簇桃花錦桶襠。射生女騎何輕利，翠羽紅妝映天地。窄袖鴉青綴北珠，輕華鴨綠裝西。羌管胡琴晝夜喧，貂袍三襲不知溫。自矜帝子金鄉貴，不羨名王玉塞尊。名王舊是呼韓裔，尚主中朝稱愛婿。好獵頻徵嗚鏑兒，酣歌遍惜琵琶伎。琵琶小伎珊瑚脣，歌舞朝朝粉態新。祭馬每陪青海月，射鵰常從雪山雲。可敦嬌妒還猜忍，同昌那得犀蠲忿。帳下才驚一騎來，杯中已見雙蛾隕。短轅彳 亍恨驅牛，腸斷狂夫淚莫收。自甘贅面哀紅袖，不念同心嘆白頭。荊棘滿懷相決絕，雙垂玉筋沾襟血。龍種寧同蔥薤捐，燕飛欲作東西別。妾意君情各自流，鴛鴦文彩掩衾。卻分蕃部西樓去，別是秋風北渚愁。黃砂深磧連天色，可憐相望誰相憶。千里金河怨別離，經年銀漢無消息。八月穹廬白雪高，玉花寒枕夢魂勞。販珠無復求朱仲，綠幀寧聞待館陶。海西沙門術何祕，白馬迎來布金地。畏吾字譯貝多經，龜茲樂奏蓮花偈。灼爍禪監著曙明，仙梵風飄夜夜聲。《黃鵠歌》中思故國，青鴛塔畔懺他生。妝殿何心理殘黛，空王皈禮應憔悴。已分猜嫌任狡童，誰憐調護來諸妹。弱妹盈盈隔瀚源，黃雲千騎擁朱軒。判翼每嗟鸞鳳侶，迴腸遍系原。錦車銀磧何迢遞，姊妹相逢自銜涕。爲嘆垣娥奔月來，卻教須女驂星至。相勸殷勤向玉真，莫將濁水怨清塵。苦辛應憶迴心院，嫵婉須憐結髮人。故人歡愛從今始，五色羅襦織連理。重畫修蛾待粉侯，休吹《別鳳》悲簫史。願作流蘇結不開，酡酥雙勸合歡杯。五部大人齊入賀，萬年公主竟歸來。從此歡娛莫相棄，上如青天下如地。入貢還修子婿恩，降嬪莫負先皇意。回憶先皇草昧年，旌旗北屆阻柔然。欲將玉女傾城色，遠靖金戈絕塞天。絕塞西來平若水，三朝屢訂施衿禮。異錦葡萄出漢家，名駒苜蓿通燕市。今上彌敦兄弟歡，迎歸旌節長安。龍首貴宮申綺宴，螭頭中禁並雕鞍。千秋天屬恩寧歇，賜予年年下雙闕。沁水園中歌吹塵，祁連山下氍毹月。氍毹寶幄映重重，貴主繁華樂未窮。莫道芳菲邊塞少，春風弄玉在樓中。”詩述公主與奧巴離合之。奧巴叔父莽古斯孫滿珠習禮尚郡主，所謂“姊妹相逢”者也。奧巴爲右翼中旗，莽古斯爲左翼中旗，所謂“瀚源之隔”也。科爾沁列內盟札薩克二十四部之冠，與天家世爲昏。厥後每大征伐，如剿策妄阿喇布坦、羅卜藏丹津、噶爾丹、策凌、達瓦齊諸役，皆以兵從，歷著勳績。高宗入《科爾沁境》詩云：“塞牧雖稱遠，姻盟向最親。嗣徽彤管著，澤礪山申。設堠嚴喧沓，清塵奉狩巡。敬誠堪愛處，未忍視如賓。”“嗣徽彤管”，謂孝端文皇后以次列朝後妃，多選自科旗者。禮崇懿親，誼篤肺附，他部莫能及焉。

太祖削平諸部，始於扈倫四國。葉赫，其一也。葉赫屬那拉氏。明初，星懇達爾漢嘗內附中國。六傳至養汲弩，第三子爲金臺什。其女弟爲太祖後，富生太宗。太祖受命圖明，而葉赫爲。屢遣使諭導，不從。初，用兵葉赫。葉赫告急於明，明遣使解之。天命四年秋，復徵葉赫，破之。命四貝勒諭降金臺什，終不從，乃執而縊之，葉赫遂亡。篤念舊誼，仍存世祀。方沃園中翰早歲從父戍邊，有《葉赫城》詩云：“道旁立兩城，殘堞冷朝雨。傳言古王居，兵車盛旄羽。山上覆山下，兄弟各分主。其地界喉舌，其官拜龍虎。國家初開疆，三戰戒流杵。維時九部落，力靡識真主。雲從破堅墉，長驅廓海宇。殺王俘民人，規模益雄武。苗裔仍軒裳，境邑但垣堵。過客流播傷，不暇哀曩古。空城草木長，狐狸自悲語。史臣頌功動，滄桑漏應補。”葉赫城有二：金臺什守東城，爲葉赫那拉氏；其弟布揚古、布爾杭古守西城，爲烏拉那拉氏。亦稱葉赫爲北關，烏拉爲南關。金臺什既隕，布爾杭古降。布揚古不遜，亦死。今鎮北堡即故北關地，太宗每行獵於此。有清開國，以葉赫那拉後，迨孝定景皇后遜政，亦葉赫那拉氏。盛衰循環，豈前定耶！

松杏二山爲遼左要塞。崇德六年，太宗率師破明經略洪承疇軍於此。承疇擁兵十三萬，屯松山，所部六總兵皆驍將。太宗駐蹕松杏間，先遣兵截其鑲道。承疇將遁，伏兵乘之，遂潰。六總兵者，皆潛師奔。次年春，師克松山，擒承疇，錦州亦降。命以俘獲軍器貯松山城，表戰績也。論史者謂翦商大業，自茲肇之。張文貞《松山》詩云：“古戍春深曉飛霰，馬首雲低擁徵傳。松杏山經百戰餘，舊聞歷歷眼中見。坡陀隱伏雉堞隕，層巒拔地何崔嵬。彎弓帶甲十三萬，曾此空謄委塵埃。紅羅山頭歸路絕，青海障處戰流血。角聲入雲錦水枯，湘壘迎降氣嗚咽。脫囚釋縛居上筵，豐貂翠冪鵲印懸。南冠稽首紛雨泣，效死誓日旌門前。開天神武渺衆慮，四海英雄歸駕馭。袞袞將相圖丹青，奕奕驛騮競騫翥。於今亭堠生蓬蕭，平蕪沙狐兔驕。往事侵尋四十載，共驅耕犢來春樵。想像山城仗黃鉞，虎豹經營幾歲月。萬年形勝收雄關，千里邊雲撫溟渤。朝陵兩度輦路平，百靈跛翼隨行旌。經過鐵馬金戈地，時作瀟瀟風雨聲。”塞曉亭《杏山行》雲：“杏山山上石兀噶，杏山山下水滲。山前山後沙土紅，疑是當年覆軍血。憶昔將軍初上馬，羽檄交馳天下。貔貅十萬出雄關，遮日旌旗隘原野。畫鼓三通不交戰，篥聲中轍先亂。二千鐵騎儼天人，大箭長弓一當萬。霜摧敗葉草偃風，血流海色波濤紅。功成不坑長平卒，祗今竹帛褒元功。吁嗟推轂竟何補，獻俘解縛拜聖主。有人東望尚招魂，衣冠昔葬燕山土。”承疇既俘，誓死不屈，感太宗厚睞，乃歸命。兩詩皆歸美太宗之能得士，而曉亭詩於承疇有微辭焉。初，訛傳承疇戰死，明思宗恩恤優渥，賜祭十三壇。未竟，而生降報至，乃罷。相傳京師正陽門甕城大士祠，初以祀承疇，閔降乃撤。全謝山《謁大士祠》絕句雲：“當年諭祭十三壇，東向招魂淚未乾。歲晚遼陽訝歸鶴，鬚眉猶是髮膚殘。”“松杏淪亡罪豈輕，匯臣分應死危城。偷生視息非無爲，欲報吾皇香火情。”“頭顱業已付歐刀，誰料風雲自此邀。十月功宗酹元老，叢祠只合付僧寮。”嘗見承嚼奏對筆記，世祖命內史選錄以授攝政工者、因事敷陳，多關治要。蓋天遺材彥，以佐興朝。《貳臣傳》中，固當弁冕。

盛京二陵，曰福陵，在天柱山，太祖陵也；曰昭陵，在隆業山，太宗陵也。昭陵前立仗石馬二，曰大白、小白，皆太宗戰騎。久從征伐，所向披靡。最著者爲松山、杏山之戰，疾馳六晝夜以下錦州。高宗有《昭陵石馬歌》紀之。盛京故宮實勝寺，尊奉太祖所御甲冑，數人莫能舉。又，太宗遺弓甚巨，大力者莫能開。矢長四尺餘，想見神武。二陵之間，武勳王揚古裏、直義公費英東、宏毅公額亦都諸墓在焉，皆開國勳賢也。聖祖平滇次年東巡，謁告陵廟。御製《福陵恭述詩》雲：“瑞靄鍾靈闕，晴煙繞宮。萬山皆拱北，百水盡洄東。夭嶠盤峯秀，紆迴磴道通。俯看環衆象，遙睇極高崇。松柏丸丸直，岡巒面面同。恢宏思祖烈，建樹本神功。戰術無前略，謨謀啓後衷。揮蛇曾握劍，定鼎有遺弓。展禮威儀整，申誠俎豆豐。車書叨繼統，藐爾愧微躬。”義，《昭陵恭述詩》雲：“盛德兼三代，威名定四方。文謨真顯赫，武烈寔飛揚。包並收羣國，虛謙集衆長。綱羅來俊彥，締造闢洪荒。卜世周垂歷，開基漢啓疆。靈山佳氣迪，寢廟瑞雲張。曠遠臨平陸，幽深逼上蒼。汗嘗趨石馬，歌欲奏芝房。洱海銷兵戰，炎洲絕叛狂。功成昭默佑，告祀肅誠將。微念通層構，含情望兩廂。千官遵大典，進退盡鏘鏘。”奎藻昭垂，益光鴻烈。新城王文簡《上陵歌應制》雲：“兩京相望海雲開，馳道如弦候騎催。金馬碧雞新奏捷，太平天子上陵來。”“金支回合萬重山，閃日旌旗虎豹閒。東望風雲過沛縣，西來車騎出蕭關。”“遼水東迥北鎮斜，龍蟠虎踞帝王家。依依最是關門柳，十二年前拂翠華。”“艱難王業本岐豐，扶杖來觀父老同。詔賜大醋還給復，一時歌舞遍遼東。”蓋亦是時所作。北鎮爲醫巫間山，在廣寧縣。乾隆中，成哲親王《北鎮廟陪祭》詩云：“六重作鎮倚孱顏，碧殿朱扉步武間。玉帛昔登虞帝祀，紀綱長總薊門山。涼雲有影秋朝闕，細雨無聲夜守關。此日羣靈清輦路，太平天子上陵還。”又賦《昭陵石馬》雲：“戰馬猶然蒙愛惜，諸臣誰不願驅馳。即今對立松楸路，想像橫摩壁壘時。舊日轡街藏府庫，元勳墳墓近山陂。撫心報效當何似，人指雙龍有涕演。”以有關國故，匯錄之。

順治二年，大同總兵官王永強叛，自延安下蒲城，高有才附之，以恢復號召，頑民皆壺漿迎候。且於明倫堂設明思宗位，父老白衣冠。舉哀畢，設宴相慶。會吳三桂兵至，戰於流曲川，呼聲震屋瓦，父老意必勝。是日，吳軍果挫。明日復戰，佯北，遺甲械於野。王部卒爭奪之，吳軍乘亂急擊，王大敗走，死城中，高竟拔營去。三桂圍城不攻，語守者曰：“汝不聞梁晉交兵乎？姑降我。彼果至，再降未晚。”父老始知是三桂，指而詈曰：“國家何負汝，而反覆如是？”且發大擊之，幾中。三桂怒，力攻屠之，死者十餘萬人，終無屈志者。屈悔翁（復）於康熙丙寅過其地，賦《流曲川》雲：“迴風陷日天如蘿，流曲川平暮塵湧。行人馬嘶古道旁，離離禾黍旌樸詔。殺氣騰浚古戰場，前啼鵂鷗後鴣鷂。降將雲臺曾未聞，三邊俠骨空白香。豈知到海涇渭血，寒潮不上天山雪。井底蛙聲竟何在，十萬遊魂哭夜月。滿地閒花落新愁，至今河漢皆束流。同入蒲城化爲碧，仙人掌上芙蓉秋。”是川屬富平縣轄，距蒲城西六十里。

三桂爲包胥之乞師，非本志也。先是，北都陷，其父襄在賊中，以家書招降。既許之矣，聞妾陳氏爲自成所據，憤而與父訣，擻訥叩關。塞既遇害，而三桂兵至。陳語自成曰：“三桂之來，爲妾也。不如留妾，以緩追軍。”乃得鏡合。吳梅村《圓圓曲》雲：“鼎湖當日棄人間，破敵收京下玉關。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顏。紅顏流落非吾戀，逆賊天亡自荒訁燕。電掃黃巾定黑山，哭罷君親再相見。”又云：“相約恩深相見難，一朝蟻賊滿長安。可憐思婦樓頭柳，認作天邊粉絮看。索綠珠圍內第，強呼絳樹出雕欄。若非壯士全師勝，爭得蛾眉匹馬還。”又云：“嘗聞傾國與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紅妝照汗青。”皆有史筆。圓圓，陳字也。三桂蓄異謀，圓圓窺其微，以齒衰請爲女道士。滇南平，籍其家，獨得免。鈕玉樵《觚勝》稱其“遇亂能全，捐榮不御。”則勝三桂多矣。

攝政睿忠親王與史合部往復兩書，爲世傳誦。相傳史書出侯雪苑手筆，又或謂王綱、黃日芳所作，未知孰是。睿邸書則李舒章（雯）捉刀也。舒章舊與陳臥子齊名，爲“雲間六子”之一，以薦授中書舍人。作《東門行》寄臥子，其詞甚哀。吳日干（騏）書後雲：“《胡笳》曲就聲多怨，《破鏡》詩成意自斬。庾信文章真健筆，可憐江北望江南。”蓋深惜之。時日千在南都，其《感時書事寄計子山、陸孝曾》有云：“廟略靈武，軍聲謝朔方。元臣誇定策，列帥許勤王。好爵娛姻姬，官評視篚筐。簾編青鳥骨，玉斷辟邪香。冠蓋晨先集，笙歌夜未央。水蠶裁寶帳，墮馬闕新妝。營窟謀初遂，憑城氣轉揚。荊牛烹可往，國狗噬何狂。鐵券封蘇峻，丹書錫董昌。中朝容桀暮，羣醜益鴟張。百里無煙火，千村絕稻粱。軍行鹹擁婦，鬼哭暗聞殤。朽索飢難馭，開籠飽欲揚。先須憂輦轂，莫道劃沮漳。每作蛇蟲闕，深虞鷸蚌亡。內暌戎伏莽，外侮剝侵。劇盜鋒初退，函關勢尚強。霧迷黃帝陣，彗集紫微房。造次分旄節，安危作棟樑。諸公鹹倚重，吾意獨旁徨。厚寵離三錫，雄圖愧一匡。藩籬殊未固，肘腋況難防。邯敗惟降楚，溫強且叛唐。養蛇將螫手，笑庫遂探囊。”述宏光時宮府荒嬉，綱維弛ル，不留餘瀋。又嘉興王介人《南山雜興》雲：“長城萬里羨當年，楚澤軍容蓋世傳。三月晴風高戰鼓，九江春水下樓船。韓彭心事應難論，李郭功名不易全。複道勤王師獨正，江南處處起烽煙。”“投袂無端只讀《騷》，傷心野老屬吾曹。幹官遠扈思秦駐，一旅先驅作董逃。周道秋風吹黍稷，漢宮春雨蔽蓬嵩。化龍五馬知何處，海燕東飛問伯勞。”前首刺左寧南，後首感行朝事。後來追訁永者，以厲樊榭四律爲最。其詩云：“佳麗江山入暮秋，秦準從古擅風流。殘陽半隔烏衣巷，綠水斜通白鷺洲。事去興平空拜爵，天亡歸命不成侯。當年大有傷時語，一曲清歌在漏舟。”“回首中原接戰塵，但誇天塹渡無因。阿誰肯墮新亭淚，有客猶尋舊院春。會冠蓮臺王學士，名喧桃葉顧夫人。蛾眉前後皆奇絕，莫怪羣公欠致身。”“南都近事闕妍華，北里妝成勝若耶。妙妓新裙吟《峽蝶》，君王特敕問蝦蟆。忽忽時節爭鉤黨，草草兵戈散內家。贏得渡頭殘柳在，瘦腰無力倚風斜。”“女牆東畔足流連，只少劉郎好句傳。長板橋空餘舊月，回光寺古剩寒煙。荒畦盡種瓢兒菜，樂府新停《燕子箋》。聞道樵童閒換酒，井中淘得墜金鈿。”當日主孱臣佞，將帥相傾，半壁燕嬉，盈廷獨闕，蓋不待王師飛渡，識者已知南風之不競矣。

顧寧人，固心乎故國者。其《感事》末首雲：“自昔南朝地，常稱北府雄。六軍多壘日，萬國鼓な中。聽律音非吉，焚旗火乍紅。恐聞劉展亂，父老泣江東。”亦預知閏朝之必覆。時於永綬等馬兵駐鎮江，兵攘小兒瓜，傷兒額。浙都司黃之奎兵縛而擲之，馬兵呼黨忿攻，途遇浙營李大開，怒射之，中數人。馬兵益忿，羣起射殺，遂掠焚民居。祁彪佳擐甲往鎮壓，乃定。軍律不肅，此其一端。又，《金陵雜詩》有云：“正殿虛椒寢，蒼生望母儀。《國風》思窈窕，《小雅》夢熊罷。中使頻傳敕，臺臣早進規。願闢姜後戒，仍及會朝時。”謂福王舊妃童氏至，命付錦衣獄。妃言入宮日月、相離情事甚悉，劉良佐、馬士英皆謂非假冒。宏光命嚴刑拷訊，尋死獄中。而中貴四出，強取民女以備宮闈，致少女自刎投井。伶官供奉內苑，教坊出入朝房，幾於不成國體。雖故老遺臣，不能爲尊者諱也。又《秋山》詩云：“秋山復秋山，秋雨連山殷。已聞右甄潰，復見左拒殘。旌旗埋地中，梯街舞城端。一朝長平敗，伏屍岡巒。”則大軍南指，沈猶龍、孫志尹諸將相繼戰歿，而江南悉平矣。其曰“歸元賢大夫，斷ㄕ良家子，”則謂江陰閻應元、崑山朱集璜守城殉節。而紳衿死義者，不可彈紀，亦烈矣哉！

明福王即位南都，徵及遺逸，或遙授官職。其時馬阮柄政，綱紀陵夷，有識者皆望望然去之。黃九煙，本湘人，家居金陵。宏光徵之，不答。流寓江浙間，授徒爲業。葉學山贈詩云：“埋名人說蔣山傭，去國攜家歲轉蓬。筋力有餘追筆虎，情懷無奈託雕蟲。頻年仰屋籌難借，往日臨軒事已空。門下即今誰將相，河汾容易老王通。”九煙，崇禎庚辰進士也，後竟投秦淮以死。又宣城昝僅齋（宏祖），前明諸生，其姑爲阮大鋮母。大鋮用事南都，以姑命召致，欲官之。謝歸，隱居梅渚。五十後，避地龍山。生時大雪，歿日，亦大雪，擁被起曰：“吾來去光潔中，至樂也。”遂瞑。其子元彥作《抱雪圖》，梅勿庵題詩云：“人稟陰陽精，於類各有合。衆人登春臺，熙熙逐生滅。貞操不泥滓，獨守歲寒節。西北氣尊嚴，飛霰於焉集。纖塵絕太空，宇宙但純白。君子愜生平，愛此寒光潔。一笑謝人間，浩然返真宅。披圖仰遺軌，炎生凜烈。冰心藉表傳，永以啓來哲。”大鈸附馬士英，爲正士所鄙，乃私親亦鄙之，是可見是非之公矣。高蹈者尚復有人，姑紀二賢，以存其概。

南都既覆，遺民逸士紛紛擁戴明裔，遍隅之地，旋起旋蹶，殆不可勝紀。惟魯王彝垓據浙、唐王聿釗據閩，歷時稍久。魯王部將方國安、王之仁輩，聲勢頗壯，爲大軍累挫，張名振以舟師扈之入海。顱寧人《海上行》所謂“或言有巨魚，身如十洲長。幾化爲龍不可當，一旦失水愁旁徨”者也。後展轉入閩，卒於臺灣。查伊璜嘗被徵爲兵部郎，其《海若爰書》亦爲魯王入海而作。詩云：“海若能無賴，姑容荒避兒。箕狂作客後，連蹈帝秦時。浪拍窮邊動，風衰水族疑。長才無不可，竟爾叛時宜。”其二雲：“望嘆汪洋在，鮫人故不平。生魂依屈子，死黨結田橫。犯法逋蓬考，癡心待鼎烹。匹夫不解事，溝壑欲成名。”其三雲：“虞兮久不臘，天尚存年。孤竹原無粟，蓬萊不見仙。爲貪一是字，錯讀《六韜》篇。此案安能沒，由他百世傳。”其四雲：“棹歌六合外，痼疾一身中。潮弩終無力，蜃樓久白空。氣曾腧北固，天不與東風。未審王磐句，誰存雍齒功。”其五雲：“求藥三山去，俄揮落日戈。人雖工擊楫，海竟不揚波。顛覆從崖島，從容共汨羅。黃冠如可活，其奈古人何。”其六雲：“自負潢池大，不知雨露寬。天南誰起霸，波底欲遍安。或附睢陽譜，私題武穆看。十年流水事，東望祗漫漫。”“睢陽”句謂張蒼水。蒼水以孤島抗王師，蓋知其不可而爲之。當日海內騷然，生民未嘗不厭兵革。此數詩掩抑吐吞，意在言外。

唐王據閩，稱“監國，”與魯王同。時黃石齋佐之，出兵圖皖，爲大軍所獲。端重親王博洛、昭勳公圈賴既定漸東，分兵進取，迭克浦坡、建寧、延平。唐王走汀州，阿濟克尼堪等追斬之，擻訕汀。漳、興、泉，進克福州，悉降其衆。順治三年事也。崑山葉文敏賦《海氛清》雲：“巨浸稽天，滔滔如何。天吳蛔象，倚以爲家。有鯨有鍔、有鮫有鼉。摧臺泱帆，血人於牙。中國有聖人，爾獨揚其波。（一解）蠢茲有鼉，亦雜此處。曰予勝國後。誕敢繼其緒。藉瑕蹈釁，伺窺肘腋。結連蜂螫，載逞兇慝。離間我臣僕，盜據我疆場。《二解》於興於泉，於汀於漳。乃揚沸湯，乃噪蜩螗。我有城郭，倏爲沮洳。我有民人，倏爲鰭鱷。忍死須臾。後來其蘇。三解王承帝命，建大將軍旗鼓。我冠帶之國，忍鱗介是伍。據我上游，張我。與子偕作，與子同仇。悉率左右，殲此羣醜。四解暨暨藩臣，一心一德。討賊自贖，不印已恤。塹山堙谷，馬騰舟駛。親董其旅，以臨濛汜。陛下曲赦臣，臣敢不效死。《五解》將土和睦，有見在藻。既獲賊師，如飢斯飽。或拔其角，或脫其距，或斧其吭，或截其膂。賊窮見窘，無地自處。（六解）彼強者跳，我攘我逐；彼黠者窮，我殄我戮。神之毒，鬼速其覆。如探轂烏，如振槁木。非我黷武，取彼殘已足。（七解）前後既奔，兇渠東手。計無復之，狼奔鼠走。茫茫煙島，爲逋逃藪。仁無必取，義不盡殺。屏諸窮髮，無污我王釒戊鐵。（八解）四州十兵，來迎王旅。君子維何，元黃在篚。小人維何，饔飧在。復爲王臣，以耕以仕。歌帝之德，誦王之武。九解帝德溥將，涵負吐納。百穀來王，天與地沓。何人不綏，何物不懷。何戾不蠲，何善不嘉。皇仁熙熙，雲胡不來。（十解）皇帝在位，受天之錄。東西朔南，無思不服。其有不服，自嬰顯戮。獻馘於泮，獻俘於廟。武功既昭，文德用紹。史臣奏雅，來哲是詔。十一解”是役，唐王以下擒斬者，尚有陽曲、西河、松滋、西城諸王，俘斬巡撫楊文忠等。有韶祭告壇廟，大赦天下。文敏是作，蓋以久亂思治，人有同情，不僅鋪揚功烈也。顧客人精衛詩云：“我願平東海，身沈心不改。大海無平期，我心無絕時。”亦是時作。或雲，代唐王死者爲張致遠，王稟未死，後爲僧於五指山。

南都立君之議，發自史忠正。錢牧齋與東林諸人，謀擁立潞王。迨豫邸定江南，牧齋首倡迎降。時潞王在武林，復遺書誘之使降，故爲清議所斥。高消邢孟貞《乙酉讀祖心再變記漫述》五古有云：“白頭老宗伯，作事彌狡猶。捧獻出英皇，箋記稱再拜。”可謂董狐之筆。華亭王僧士（雲）《虞山行》雲：“虞仲山上柳垂絲，虞仲山下唱《柳枝》。行人折柳相視笑，借問道旁唱者誰。爲言山中舊宗伯，吳越瓊林名藉藉。藝苑敦狎主盟，江左風流光奪席。漢家下詔徵賢良，公孫龜董羣翱翔。春殿傳臚榜花豔，吳興佔得狀元郎。吳興早恨江潭放，虞山獨立鳳池上。禁苑驚看峽蝶飛，清流笑逐桃花浪。鳴珂委佩登玉京，一點青蠅白璧輕。東國人倫疑月旦，西州豪傑漫齊名。世路險嵫羊腸狹，宦海風濤起苕書。世儀滿腹空精神，太真行酒多鱗甲。明王有夢行旁求，好將名姓覆金甌。雷霆一震白麻壞，胥靡仍向巖間遊。巖間高臥休惆悵，且在山中作宰相。絲竹亭臺別樣新，虞山頓負東山望。閒來畫舫五湖濱，煙月風花是主人。長把清尊傾北海，自開東閣傲平津。門前忽有停車客，羣玉山前未曾識。安仁擲果何處來，叔寶神清欣入室。室中幻出天女花，粲然一笑摩登伽。天花不落柳花落，飛來飛去到君家。君家紅樓矗天起，盡楝珠廉高莫比。安妃搞得絳霎蹄，紫薇喜唱齊牢禮。樓上眉霎欲浮，樓下新歌霎不流。夜珠遽自鮫宮至，鴻寅先從蛤枕收。朝朝暮暮歡未了，溫柔娜襄真堪老。仙舟惟兄望麈多，龍門共幸登堂早。蘿斷春明十七年，霞光此日尚巍然。吳與狀元蹄宿草，吳興宰相隨寒堙。軒轅臺崩天柱折，金陵王氯半明減。未及江干奉代來，已見秩宗躋九列。舜華有女賦同事，正是河東營校害。桃葉渡頭來迎汝，莫愁湖上欲愁予。舄啼啞啞白門柳，博山香暖畏攜手。蜃市樓臺曾幾峙，青溪小姑復何有。一朝鐵騎橫江來，熒惑入鬥天門開。羣公蒲伏迎狼纛，元臣拜舞下鬻臺。推冠戴笠薰凰襄，耳後生凰色先喜。牛渚方蒙青蓋塵，更向能潭趵龍子。名王前席拂朱纓，左拍宗伯右忻城。平吳利得逢雙亻雋，報漠何曾有少卿。靡靡北道歲雲暮，朔凰吹出蚩尤露。超朝且脫尚書履，洛中那得司空坐。回首先朝一蘿中，黃扉久朗沙提空。終朝褫帶嗟何及，掛冠歸去及秋風。風景不殊紅顏在，重吟《白頭》雙鬢改。南國常年國已傾，佳人今日人難再。再到山中問草堂，猿悲鶴怨生淒涼。麻姑有爪堪搔背，碧海熬麈誰棰桑。虞山復皋束山宴，巢由稷契重相見。拂水嚴前洗耳麈，芙蓉壯上分嬌面。晚年攜杖照青藜，梵爽詩簸次第齊。校譬遍紀詞臣字，彤管織織手自題。路旁女於相遇，雲往束海糜家去。雨師凰伯勤地來，絳霎縹緲歸何處。吁嗟盛名古難成，子魚佐命褚淵生。生前莫欲鳥程酒，死來休兄石頤城。死生恩怨同蕉鹿，空向興亡恨失足。詩卷終當覆酒瓿，山邱何用嗟葷屋。可憐薄命度殘春，終隨飛絮委芳麈。山上雖無望夫石，谷中遺有墮樓人。泉路悠悠朝露重，宗伯前行少埽送。他日應題燕子樓，從今醒卻巫山蘿。君不兄東皋草堂千載悲，嶺頭碧血[口]子規。年年柳枝怨雕別，惟有虞山似營晴。”蒔中“龍子”，指潞王事。雨“宜典，”一謂韓敬與牧齊爭狀頭，一謂溫醴仁與牧齊爭枚卜。體仁訐其典試事，坐罷歸。“東皋草堂”爲瞿忠宣別業。忠宣，牧齊門人也。方牧齊里居，秦淮姑柳如是以儒服造謁，因傾心事之，褐河東君。牧齊卒，後嗣爲族人所凌，柳自經，事以得白。朱厚章《題柳河東初訪半野堂小像》雲：“蘼蕪脈脈柳疏疏，想見文君放誕初。誰識秋風搖落後，獨將一死報尚書。”嗟乎！牧齋不獨對東皋，其視河東君何如耶？

瞿忠宣殉節，其子元釒育往桂林，不得達而返，亭林贈詩所云“不成南去又東還”者也。後長孫壽民結死友，代父往求屍以歸，遇某帥留繁，展轉脫難。著《粵行紀事》，方密之書後有云“遍安在嶺長，剡圭冕用驚。紐綬何匯匯，薦紳毋乃褻。太興殊寬容，元康未綜覆。安仁枉望塵，大連惜剛訐。痛飲哀顧榮，賈禍憐郝絮。柔善銜矢，鬼蜮互蒙蠛。客誰贈撲滿，器誰鑑饕餮。民苦南塘出，又傷西柄揭。荒斷牛犢，被野網蟊鱧。”跡其朝野紊亂，殆甚於宏光之時。末述瞿氏世德雲：“瞿氏在天下，泰山峙龐劌。文章與事功，後代稱殊絕。西粵有天柱，作屏開灌柳。留此虞帝祠，奇功比禹高Ι。天自祚本朝，沸海會澄澈。元勳第一家，祖孫盛閥閱。東堂興禮樂，抱經講綿蓴。請爲知己言，吹劍首者[口]。長嘯掩秋笳，唾壺不待缺。但書忠孝字，此字定不滅。”桂世子由榔監國，忠宣與丁魁楚寔主之。時何騰蛟握兵柄，忠宣臨力策畫，粵西全省暑定。大軍下靈川，郝永忠潰師奔還，挾由榔走柳州。忠宣與騰蛟守桂林拒戰，屢危獲全。嚴關既破，諸將紛紛棄城走，獨忠宣誓死不去，與督部張同敞俱殉。貞心亮節，當之無愧。密之後爲僧，居桐城浮槎山。怛化後，家人迎遺蛻歸葬，其弟子於廬山、浮山各建爪發塔奉之。朱竹君《浮山拜無可大師像》詩云：“悲頃錘沈滄海底，笑來帽脫宰官身。秉忠夜語難成佛，丞相鄉歸若有神。”無可即密之法名也。

顧寧人傳聞詩云：“傳聞西極馬，新已下湘東。五嶺遮天霧，三苗落木風。間關行幸日，瘴癘百蠻中。不有三王禮，誰收一戰功。”“廿載河橋賊，於今伏斧パ。國威方一震，兵勢已遙臨。張楚三軍令，尊週四海心。書生籌往略，不覺淚痕深。”蓋紀永明王兵事。永明即桂世子也。大兵下桂林，永明板報大恐，自梧州奔南寧。孫可望遣兵入衛，遂爲所制。間關奔竄，止於肇慶，使人密召李定國以制司望。目足孫半互閱，以迄於敗亡。伏首則謂李字定圓陌全州，定南王孔有德以精騎三千搏戰，敗繽，闔門自焚死。有德，初亦明降將，故於其死若快心焉。永明竊踞西南，凡四大戰：一即李定國軍全州之戰；一爲劉文秀軍保密之戰，吳三桂大挫之；一爲車橋之戰，亦李定國軍，敬謹親王尼堪以輕騎戰歿；一則孫李二軍接戰交水，自相殘繆．孫敗來歸。於是王師克貴陽、永昌，破磨盤嶺，永明走緬甸，而滇疆底定矣。彭禹峯有四戰歌紀之。其一雲：“褒斜左擔蜀山路，杜鵑啼血鬼哭雨。錦江玉壘蠟蝨叢，割據白帝藏金虎。平西十萬走成都，內江外江一時渡。是時孫渠據南中。拔劍斫案氣如虹。爲遣三軍毅甲冑，鑿出凶門劉文秀。晝夜兼行三百里，塹山堙谷築壁壘。窮追麈戰保寧城，千山落日草木腥。南兵帶甲捲土來，黃金を匝錦雲堆。北軍籍篥呼風雷，虎豹戰慄終南摧。元戎搦馬親接戰，朔方健兒好弓箭。西洋火武剛車，迅掃南兵如飛電。南軍象馬積如陵，夔門劍合積屍平。君不見甲申大戰山海日，唾手堪禽李白成。嗚呼一戰兮戰正酣，應憑長劍掃雲南。”其二雲：“獨秀參天天尺五，黃沙白畫飛霹靂。玀玀跨象湧山東，一隻可當萬人敵。飛弩毒矢如風疾，銅騎金甲山街日。名王劇戰鐵衣紅，宮人火烈星流空。孤城援絕城已摧，實玉金章付劫灰。左嬪右嬙同時死，嶺南真見鐵漢子。嗚呼二戰兮戰數奇，千古英魂百粵陲。”其三雲：“祝融南去雁峯迴，蒸湘水對寺門開。月冷草枯霜華夜，白骨烏烏逼人來。使君問前路，乃是南北交鋒舊戰處。我馬躑躅掘地嗚，我僕膽悸不欲行。使君子細聽，耳邊微聞刀槊劍戟百萬金鐵人馬踏籍之行聲。憶昔兩軍相當時，旌旗閉天閃踊距。南鬼煩冤北鬼哭，交趾母象大如屋。百粵鳥槍三韓箭，獅子吐火元黃戰。飛鏃蝗霧卷長沙，烏食人肉亂如麻。東珠璀璨嵌兜鍪，幹金竟購大王頭。嗚呼三戰兮戰不利，南楚賴有長江蔽。其四雲：“郭李白相傾，陳張乃終隙。二物不併大，神位生巨慝。中原自失咸陽鹿，麼麼餘子相徵逐。西川割據彼何人，腰領灰滅窆碌碌。孫李抱頭如竄鼠，穴此西南一塊土。不甘老死棘爨中，假借朱陵拱共主。胖舸江上豎壁壘，十年喝斷五溪水。人謂葛相將復生，豈知朱溫特未死。囚繫安籠空怨嗟，後世莫生帝王家。刎頸忽爾結深仇，二子治兵交水頭。大兒側目雲南府，手屠龍孫炮龍子。次兒揮刀板橋東，誓死不肯誤乃公。虎豹股慄天地點，秦工晉王來酣戰。一成一敗彼此分，十萬枯骸人命賤。遺矢斷戟沙場鐵，斑花上繡壯士血。停車下馬系長亭，道旁遺老爲我說。是日東南風正急，秦軍大衄寶刀折。秦王帳下曹無傷，夜半曾將軍情氵曳。秦王塌翼望東行，晉亦跋馬回昆明。嗚呼四戰兮戰相戕，滇黔萬里歸職方。”秦晉二王，謂琢李也。可望之降，詔封義王，後亦削奪。吳梅村《詠古》第五首刺可望，至以姚萇喻之，蓋斥其迫脅永明。誅心之論，知其事者謂非過刻。

孔定南於天聰時來歸，給都元帥印，賜號“天佑兵”。順治元年從入關，佐豫王平定江南、豫、陝。六年，封定南王，鎮粵西。李定國兵陷桂林，定南手刃妻子，自焚其寶玉，乃就死。賜謐武壯，詔工部爲造墳立碑。遺一女四貞，留養禁中，視公主。履端親王《過定南墓》雲：“反側行看盡，功名惜未終。盟無帶礪，軍竟化沙蟲。”三百年中，漢大臣於京師立祠致祭者，惟定南及合肥李文忠而已。同時平樂守尹明廷亦死難。明廷字萁階，吳縣人，成順治己丑進土，即除知府。定國既陷桂，兵將及平樂。施尚白奉使過境，萁階置酒送之，曰：“君，使客也，宜亟行。某守是死矣。”乃募死土守城。城陷，脅降不屈，支解之。事聞，贈太僕卿。尚白懷以詩云：“我行已倉皇，君意反繾綣。中廚呼酒漿，妻孥淚如霰。餞我登竹舸，揮涕苦相勸。封疆我則死，風鶴子當遠。訣別水聲中，纜解急飛箭。瘴雲落日昏，耳目驟驚眩。但見逋逃人，男女相蹂踐。別來斷消息，枯蓬各飄轉。蒼梧殺氣高，銅柱妖氛纏。巢卯得無覆，頸血恐已濺。”時尚未得其死耗也。後其子正始間道負骨歸，尚白爲銘其墓。其時殉桂難者，尚有李懋祖、周永緒、沈倫、塗起鵬、泰瀾，附記之，以存遺烈。

顧景範《甲辰九日感懷》雲：“蕭颯西風動客愁，停尊無處漫登樓。赭衣天地驪山道，白袷親朋易水秋。徵雁南飛無故國，啼猿北望有神州。菜萸黃菊尋常事，此日催人易白頭。”爲悵蒼水被逮而作也。蒼水舉兵事敗，盡散卒伍，獨居南田之懸山恩。門有兩猿守之，有警，猿輒跳躑哀鳴，得脫避。趙清獻得其故校。使居翁洲之補陀爲僧，定以伺蒼水。會有告玀舟出，奪得之，乘夜取山背僻徑以入，猿不知也，遂執之，其受刑爲甲辰九月七日。景範聞而系之，故有是作。

史忠正守維揚，歸爾德昭佐其戎幕，震川先生曾孫也。城破從殉，其弟恆軒收骨葬之。恆軒，復社之傍，與顧石產齊名，稱“歸奇顛怪”。嘗與同邑顧端木舉兵，不濟，瑞木死之。其子天逵、天遴被執亦死。恆軒佯狂，行遜得免。石產《吳興行》雲：“三年干戈暗鄉國，有兄不得歸塋域。高堂有母兒一人，負米百里傷戰貧。比來海虞兩月日，裁得白金可半鎰。歸來入門不暇餐，直走山下求兄棺。湖中雪滿七十峯，江山對君凝愁容。冬盡月嚮晦，慈親倚門待。果見兄骨歸，心悲義以喜。君向餘太息，此事不足言。遙望天壽山，須在浮雲間。”即紀恆軒葬兄事也。恆軒有《寄石戶》詩云：“知君已謝魯朱家，此去無煩廣柳車。城闊山河千古壯，可憐不是舊京華。”恆軒歿，石戶哭以詩。有云：“酈生雖酒徵，亦能下齊軍。發憤吐忠義，下筆驅風雲。平生慕魯連，一矢解世紛：碧雞竟長嗚，悲哉君不聞。”二君患難之交，故其言深切如是。相傳《萬古愁》曲子恆軒手製，藉寓陵谷之感。後傅入禁巾，爲世祖稱賞，每命樂工歌之。以《采薇》悲謳入新朝聲府，有史以來，此爲僅見。

相傳忠貞有弟仕清，時人舉“南枝向暖北枝寒”之句以擬文山兄弟，攝政睿邸致忠貞書謂“識介弟於清班”，其事益成鐵案。蓋謂蘧庵庶常（可程），忠貞之問祖弟也，近人沈太件筆記述，蘧庵一寧赤豹，崇禎進土。明亡後，奉母家居板四十年，實未嘗仕清。且引其《與顧宙人》句雲：“飢來四方走，避惠如避鉗。”又。《奉答寓人旅居平陽見懷》雲：“懷古遙憐處處同，青鞍布襪御長風。猶閭採蕨思殷社，漫道歌薰入舜宮。山色萬重遮薊北，河流千里下蒲東。看君行邁劬勞甚，廡下誰知《五噫》鴻。”心跡嚼然可見，不類屈身二姓者。按：顧詩元譜載可程癸未改庶常。京師陷，降賊。賊敗南歸，忠貞請置之法。福王以忠貞故，令閒居養母，閱四十年乃卒。則時賢疵議，豈曰無因。太侔但據其詩，或未之深孜也。寧入《答史庶常》詩云：“伊尹適有夏，太公之朝歌。吾儕亦此時，將若蒼生何。跨驢入長安，七貴相經過。不敢飾車馬，資用防其多。豈無取諸人，量足如飲河。顱視世間人，夷清而惠和。丈夫各有志，不用相譏訶。古人尚酬言，亦期相切磋。願君無受惠，受惠難負荷。願君無倦遊，倦遊意蹉跎。”此雲“受惠”，彼雲“避惠”，適成鍘對。首二語亦見蘧庵出處。然事非本志，終能以養母自全，君子固當諒之。

宏光四鎮，劉澤清其一也。澤清將暑無所長，務賄賂權貴、結納賓客，部兵所至焚掠。史忠貞謀恢復，遣高傑趨河南檄澤清防河，不應。比傑死，復與二鎮謀分其衆。迨揚州告急，命澤清往援。澤清已潛謀輸款，率所部北降。順治五年，復勾結曹縣叛首李名讓、李化鯨、張學允等謀亂，伏誅。顱宜人爲賦《準東篇》雲：“準東三連城，其北舊侯府。昔時王室壞，南京立新主。河上賊帥來，東南費撐拄。詔封四將軍，分割河淮上。侯時擁兵居，千里暫安堵。促觴進竿瑟，堂上坎坎鼓。美人拜帳中，請作便旋舞。爲歡尚未畢，羽檄來旁午。揚齡出廟灣，欲去天威怒。舉族竟生降，一旦爲俘虜。傳車詣幽燕，猶佩通侯組。長安九門市，出入黃金塢。故侯多嫌猜，黃金爲禍胎。白日不爾待，長夜來相催。旁徨闕門前，一時下霆雷。法吏逢上意，羅織及嬰孩。具獄阿房宮，腰斬咸陽市。踟躕念‘黃犬’，太息罅諸子。父子一相哭，同日歸蒿里。有金高北邙，不得救身死。地下逢黃侯，舉手相揶。我爲天朝將，爾作燕山俘。俱推凶門轂，各河山符。嗟公何不死，死在準東郛。一死留芳名，一死骨已枯。奇語後世人，觀此兩丈夫。”當澤清至北部，賜居第衣服，授一等子爵，恩遇猶厚。使守分知命，未嘗不可終其餘年。乃與李化鯨等通書謀逆，事發，磔於幣，親屬流徙。澤清固多金，而不僅多金爲罪也。黃侯，謂靖南侯得功？大兵渡江，福王潛入其營。得功方摩所部八總兵迎敵，而劉良佐已先歸命，大呼招降，得功怒叱之，忽飛矢中喉左，知不可爲，拾所拔箭刺吭死。其妻亦自經以殉。固與澤清同時列鎮分茅者也，均之一死，何止泰山鴻毛之判。

宜人《淄川行》刺孫之獬雲：“張伯松，巧爲奏，大纛高牙擁前後。罷將印，歸裏中，東國有兵鼓逢逢。鼓逢逢，旗獵獵，淄川城下圍三匝。圍三匝，開城門，取汝一頭謝元元。”之獬，淄川人，明天啓壬戌進土。媚奄得官侍講，名在逆案。入國朝，爲禮部侍郎。順治二年，擢兵部尚書，總督軍務，招撫江西，乞歸。值土寇丁可澤勾引叛首謝遷等陷淄川，擒之，支解死。之獬歸附時，有韶，衣冠禮樂，暫仍明制。獨先蘿發，男婦悉效滿裝。故清議尤鄙之。末雲“取汝一頭謝元元”，意者居鄉不德，櫻衆怒耳。與劉澤清事，皆足爲鑑。

●卷二

國朝以忠厚開基。入關之始，爲明莊烈帝發喪，祭葬悉從帝禮。復有詔，設置明陵員戶，春秋致祭。順治時，有倡開煤之議者，意以窺孝陵，江甯守林公惡而殺之。見蜀人李長祥集。而魏禧所述，則己亥海師至金陵，陵木爲之一空。以復明爲幟者，乃如是耶？全謝山《蔣山曲》備述其事雲：“神烈遺髯久寂寥，衛官老死衛戶，曲阿王氣黯然消。衣冠縱出遊，但有秋風號。頻聞降新詔，羣牧無許來山椒。阿誰兇謬希溫韜，賢太守，一劍梟，珠襦玉匣幸不搖。豈期故國遺，反容豬突恣焚燒，高皇嗔之跳而逃。中天六馭至，神光迓旌旄。盛德斯搗謙，旁行九頓不憚勞。睹茲弓劍地，穹碑奎墨何於昭。謂是賢主朕所豪，三百年祚非浪邀，忍令薪木蕭條。諮史臣，漫以深文嘲。中山感嘆開平泣，不獨秣陵父老戒採樵，吁嗟聖德如天高。”聖祖南巡，躬祭明孝陵，行九叩禮。祭文出御製，推崇甚至。且御書“德邁唐宋”四字，勒石爲坊。查初白《扈從紀詩》雲：“明代山陵在，天家祀典昭。千官隨虎旅，萬乘駐鸞鑣。風雨東來近，江關北睇遙。石城蟠脈厚，靈谷蓄泉饒。狐兔何曾窟，松楸竟一凋。運雖經鼎革，詔特禁芻莞。下馬坊猶聳，棱恩殿忍燒。遣民安率土，聖主念前朝。本以仁除暴，還同舜紹堯。統傳心有契，社廢廟無祧。陵戶煩增置，神宮儼舊寮。霸圖卑六代，園寢任蕭條。”謝山詩所云“盛德搗謙，”即指其事。“史臣深文”一語，則謂修《明史》時，熊文端進所撰本，於明高皇有貶詞，聖祖特斥之。尤見如天之度。顧黃公有《聖駕恭謁孝陵紀盛》詩，湯聖宏有《奉命祭明孝陵敬賦盛典》詩。錢捧石重謁明孝陵詩云：“寶城享殿猶樵禁，聖祖神孫幾酹杯。自是本朝鴻澤至，軍都諸寢總無摧。”蓋紀實也。嘉慶己卯，仁宗六旬萬壽，遣京堂以上官分祭歷代帝王陵寢。於前明孝陵，特命明裔襲侯朱毓瑞往祭。王簣山時攝江甯布政使，得與陪祀。紀詩云：“落日荒荒白下門，冬青幾樹黯朝昏。唐陵漢寢今仍在，幾處清明見子孫。”自昔禮遇勝朝，無如是恩禮兼盡者。

明代自成祖以降，陵寢皆在昌平州，稱“十三陵”。設置員戶，猶沿舊制，由明裔朱侯春秋致祭。其往也，必詣朝請訓，歸而覆命。趙吉土（恆夫）《謁明陵》詩云：“堪與勝氣半空騰，天外雲霞大壑蒸。銀嶂虛明撐鐵壁，玉魚永夜伴金鍰。行廚野爨煙千縷，老衲危樵翠幾層。太息定陵遭劫火，止留斷碣臥荒藤。”“山迥水繞冢暈繁，陰殿羣靈儼在茲。赤腳園公懷慶層，白頭宮監說光熹。曾探石匱來三浙，似向蒼梧吊九疑。碣署龜跌無一字，千秋金監景綸絲。”“直北雲山十六州，霸昌清望冠諸侯。先公密奏存遺祀，勝國幽陵守一杯。誰禁鳩來寢殿，自然龍虎抱明樓。可憐南渡冬青樹，朽骨何曾瘞故邱。”“深深陰塢半蒙茸，石徑煙村過虎蹤。夜午紅燈朝二井，天中紫極削三峯。誰攀列帝龍髯墮，止剩前朝馬鬣封。傳說錦屏常駐蹕，荒陵酹酒泣懷宗。”蓋國初時作。定陵毀於寇亂，後修復如制。其餘見於篇什者，如周東岡懷陵詩云：“新朝置冢戶，奉帖歸陵旁。元年賜供田，割麥薦饗堂。”劉杜三《呈王敬哉宗伯》雲：“聽說寢園沾聖澤，冬青無用布衣栽。”李容齋《景帝廢陵》詩云“悠悠二百年，壞道餘喬松。我皇行見之，積敝愴宸衷。置守禁樵採，毅魄仍幽宮。”異喙同聲，洵非阿頌。咸豐時，吳子珍待韶賦《京邸感秋》詩有云：“艱難王業感前明，十載高皇馬上爭。後葉有時魷燕逸，中原無地不戈兵。勝朝失鹿悲禾黍，真主乘龍致治平。二百年來勞使節，簫陵時祭冷榛荊。”時方寇亂，俯仰哀盛，託感深矣。

入關，恩韶前明宗室投誠者，仍予祿養，其時未有虞賓之封也。雍正二年，始封明裔正定守朱之璉爲一等侯，編入正白旗漢軍，世奉明祀。全謝山《置恪》詩云：“三統之禮，發自遺經。以存三微，其義最精。況復前代，系譜所敬承。聖祖晚，燕居咄咄。雲‘明未置後，大典有闕。安得象賢，朕心嘉悅。惟十有三陵，昌平在望。宗支十萬，夷於里巷。毫社之靈，誰其主鬯。’憲皇體此，亟頒命圭。諮爾禮臣，選定宗枝。璽書寵錫，故國之輝。國有五等，皆由勳閥。禮所不臣，孰與侯埒。徵文徵獻，尚無滅沒。肅肅振鷺，貞白乃襟。侯其敬哉，嘉命是欽。以報天子，以慰祖考心。”是年十月，吏部帶領明裔六人引見。奉詔，以之璉膺爵。之璉原隸鑲白旗漢軍，阿思哈尼哈番廷赦之嫡孫也。世宗是舉，謂本於聖祖遺諭，蓋善則歸親之義。迄於光宣，沿襲弗替。

明思陵長公主，當國變時，思陵揮刃斫之，斷臂，展轉民間。順治時訪得之，公主先已許字。爲合樂昌之鏡，仍畀平之磴，農華下嫁，禮視帝姬，亦本朝盛德事也。蔣苕生譜《帝女花》傳奇紀之。梅撾所賦輓詞，哀感頑豔，當時傳誦。篇中有云：“元主甘從殉，君王入禾央。抽刀凌左闔，申脰就干將。睫血彤闈地，橫屍紫籮汪。絕吭甦又咽，瞑睫倦微揚。裹褥移私第，沾胸進勺漿。誓肌封斷骨，茹戚吮殘創。死早隨諸妹，生猶望二王。股肱羞魏相，肺腑恨周昌。”述甲申出宮事也。其雲：“浩劫歸空壤，浮生寄渺茫。玉真圖下發，申伯勸承筐。沅浦餘堯女，營邱止孟姜。君臣今世代，甥舅即丞嘗。湯沐鄉亭秩，家門殿省郎。淒涼脂粉磴，零落綺羅箱。”則言公主上書，請歸空門，世祖不許，仍令周世顯尚主，賜以土田邸第也。又云：“壯麗成焦土，榛蕪拱白楊。麋遊鵲觀，苔沒闕雞坊。荀灌心惆悵，秦休志激昂。崩城身竟殞，填海願難償。命也知奚憾，天乎數不臧。累獻簀語，即窆寢園旁。半體先從父，遺骸始見娘。黃泉母子痛，白骨弟兄殤。”述甲申以後事，迄於天歿。“即窆”以下五句，其遺言也。末雲：“自古遭兵擾，遍嗟擁樹妨。魯元馳孔亟，芊季負倉皇。漂泊悲臨海，包含恥溧陽。本朝端閘閩，設制勝巖疆。處順恭儉，時危植紀綱。英聲超北海，雅操邁東鄉。新野墳松直，招只祠柏蒼。《薤歌》雖慘澹，汗簡自輝煌。謐號千秋定，銘旌百禮彰。秦簫吹斷續，楚挽哭滄浪。”述飾終恩禮，有餘喟焉。張宸《長平公主誄》雲：“泉途已宮，龍髯脫而劍遠；蘭薰罷殿，蕙性折而神枯。乘皇扇引，定情於改朔之朝；金犢車來，降禮於故侯之第。”蓋言勝國則可痛，而在興朝則可傳矣。誅稱都尉旦君世顯爲“太僕公子。”《明史》謂長平公主，當明亡，年已十六，選周顯尚主，其名小異。

國朝編定《明監》，詔以宏光及唐、魯、永明諸王並附於後，所以尊前統也。殉節明臣並予褒諡，凡追賜專謐者三十三人。其通謐曰忠烈、曰忠節、曰烈愍、曰節愍，至八百二十八人。標風義，勵彝倫，猗歟盛矣。馮玉圃紀詩云：“雍齒侯原假，韓通傳竟遺。由來亡國社，未得表忠碑。河嶽精靈迪，《春秋》義例垂。賜名洵曠典，異代疾風思。”其二雲：“明政嗟解紐，難迥寶鼎淪。三方無半壁，萬死有完人。頑懦遺風激，賢奸定論真。闡幽幹載事，大義在君臣。”稽諸往代，惟唐太宗之於堯君素，宋太祖之於韓通，偶褒遺烈，已稱盛事。若追錄幽貞，普加崇獎，有史以來僅見也。此所以昭興朝之大。

孝感程端伯，入國朝爲少司空。有《孟冬詞》雲：“鐘鳴鳳閣午門開，鼓樂聲闐動地來。萬國車書頒玉曆，一人黼繡上瀛臺。”“宮雲五色出長楊，旌旆風搖日月光。馴象兩班乘大轄，官蝦一簇擁諸王。”“朝衣蜀錦覆羊羔，金爪龍鱗海獺毛。萬歲山高風色冷，夜來親賜講宮袍。”“中左門前掛寶弧，將軍翠羽坐紅毹。紫磨金色提樑注，稽首呼嵩飲酪酥。”“蝦”者，滿語侍衛之稱。讀之猶見開基盛況。初，章服未定，漢人投誠者，蘿發與否任便。朝會中，猶有服冠博帶者，上顧而笑之，不責也。嗣乃嚴蘿發之令，志士，相率遁入緇黃矣。邢孟貞《哭麻孟璇》詩云：“笑看頭顱只自如，衝冠發在蛻形初。鄉人莫話琴高事，不學長川跨鯉魚。”李杲堂《同周甓堂過宿東皋草堂》雲：“憶昔始識君，君年十八九。隨爲萬里行，茫然隔杯酒。豈知再值君，髭髫各鉗首。移監重黯然，開顏自知厚。”又，顧黃公《對酒當歌行》雲：“我初二十發垂踝，長嘯每效孫公和。綠絲鬃去十存一，一綹二毛鼢尾拖。”皆感蘿發事而作。《牧齋集?爲少年張五犀昭題扇》有云：“一翦金刀滿鏡愁，青春和發水東流。明年娶得桃花女，十五盈盈並上頭。”注謂：“張五每自笑十三剃髮，待明年娶婦，好並上頭也。”尤足け噱。當日令出惟嚴，民無敢抗，而以俗尚之異，飲恨吞聲。乾嘉教匪，每以術翦人辮髮，或亦由此。

國初宣力文臣，範文肅居首。王師西征，首定大計，詔敕檄論胥出其手。又建議曰：“兵者，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欲統一區夏，非又安百姓不可。”扶病隨徵，申嚴紀律，秋毫無犯，妄殺者罪之。燕京既下，爲明帝發喪，易梓宮、備儀衛、議謐號，亦文肅主之。疏請撫遺黎、起廢斥、定冊籍、減賦額，盡除明季廠衛諸弊政，斯所以弼成丕基也。文肅及事太祖、太宗，太宗嘗曰“範章京，朕之心膂”而不名。順康兩朝，眷倚尤篤。歿，賜祭葬加等，勒御製碑，以“元輔高風”額其祠。韓東昇《謁文肅墓》詩云；“遼左龍興日，靈鍾佐命英。襟期原遠大，幹翮獨崢嶸。派衍蘇臺久，支遷鴨綠清。乘時才弱冠，濟美起諸生。扼腕憐塗炭，填胸富甲兵。密謀參御幄，珥筆領仙瀛。心膂君臣契，河山帶礪盟。入關馳漢檄，躍馬定燕京。蛾賊殲三輔，鴻圖擴八紘。屯田儲食用，策士啓文明。豈獨韜鈐熟，休言讖緯精。累朝頻晉秩，列聖不呼名。引疾恩調藥，圖形寵賜塋。穹碑書爵裏，宅兆儼天平。高義先芬誦，孤忠國史評。一門敦孝友，奕葉紹簪纓。小子扮榆後，文孫故舊情。因之懷往烈，泥首拜幽城。”“孤忠”，謂文肅次子忠貞殉閩藩之難。“文孫”，謂雲巖員外，與東昇友善。文肅墓在紅螺寺畔，東昇詩所謂“僧爲元勳護墓田”也。文肅嘗言，天下治安，惟在得賢。庶宮中有一眚不掩者，悉爲湔祓，後皆稱職。於直臣善類，尤力保全。器量宏深，人莫能及。

太宗始釋奠文廟，即立文館、築翔鳳閣，以譯書史、儲典籍，是爲國朝文治之初基。翁正三詩所謂“要與麟臺添故事，更瞻鳳閣溯興京”也。順治中，特旨修建文廟，兩幸大學。李文勤《康熙癸卯文廟春祭追述》雲：“開國崇經術，投戈自得師。即今丹膜跡，猶是治平基。故老悲軒鼎，諸生泣頻池。翠華曾蒞止，兩度見鴻儀。”順治九年，駕幸辟雍，命司成進講乾象、《堯典》，頒賜聖裔及太學諸生甚渥。桐城何敬與（採）恭紀雲：“南北瞻豐鎬，東西作澗滬。袞衣親主鬯，朱紱悉陳篷。酬酢存兢業，威容中折旋。工規無逸誦，盥薦有孚攣。設幾尊彝貴，行廚繭栗栓。躬桓欣鳳附，冠帶慶蟬聯。門闢環橋列，池登映璧圓。藜然光倍炯，薪燼火猶傳。責及先師裔，施於博士員。大成侔覆載，遠澤被曾玄。曩感章縫遇，茲看祖桓延。準今惟酌古，裕後實從先。更老勤從政，公孤領集賢。天心垂《易》象，峻德述堯篇。綠字超黃絹，丹書煥彩箋。禹皋謨自典，君父道兼乾。至治民爲監，微辭理易詮。盈虛嚴剝復，箴範戒風愆。觀昔曾題虎，堂甯獨夢鱸。履祥仍蜜蜜，膺服愈拳拳。有位鹹諮爾，諸生共勉旃。春溫敷黍谷，朝旭到寒氈。啓笥頒宮錦，充楹捧賜錢。終身期可荷，翹首亦維虔。在頻應俘馘，臨雍更獻研。屯營授經藝，羽獵息遊畋。齒胄尊膠序，勤農首藉田。災荒無壅聽，恩緯屢俞蠲。方富如岡算，惟覘卜歷綿。緝熙徵穆穆，駿惠檳讒讒。月屬庚辛令，星消彗孛躔。中阿艽械樸，時夏戢戈蜒。氛靜綏黔蜀，聲馳定粵滇。搜遺藏匱室，闡祕略筌。輒允昌言拜，能令異教捐。是皆堪鼓吹，所重檁水淵。盛事端難朽，嘉儀已告竣。舄穿松牖過，臍向築林還。鵷旅連辰拱，魚麗指鬥邊。榮分齊胙賜，美詎穎羹專。甘露浮盤，青絲貯籠鮮。怨盛清醴溢，簋饋御庖全。浹日賡《周頌》，瞻雲拂舜弦。笙鏑諧節族，翟龠舞蹁躚。昭代隆儒術，微官近講筵。步趨丞相後，侍坐聖人前。肯構繩武，循情願仔肩。懿宣懷史克，獻賦薄陳騫。”時敬輿以詞臣扈從，躬親其盛也。康熙己酉，聖祖臨雍。文勤復有詩恭紀雲：“八載垂裳玉燭調，臨雍盛典肇熙朝。雲開御幄瞻周鼓，風引仙音奏舜《韶》。釋奠已忻光璧水，橫經更親聽圜橋。叨陪劍履隨雕輦，不羨崆峒扈蹕遙。”自來制治經邦，必先尊師重道。漢明帝之御講堂，唐太宗之觀釋菜，厲賢崇化，播嫩史篇，太平之原，罔不由此。

飭廉勵儉，必始於宮廷，故漢文戒雕緣之華，晉武絕縑綸之貢。世祖清德，允堪媲嫩。嘗詔停陝西織造羰羯妝蟒，卻江西造進龍怨，又以督催織造，官役騷擾，遞罷之。曹木欣學士紀詩云：“盧橋新傳罷漢中，尚衣聞道減花紱。諸州節使休蠲助，聖主清心在合宮。”吳梅村《聞撤織造誌喜》雲：“春日柔桑士女歌，東南杼軸待如何。千金織綺花成市，萬歲迥文月滿梭。恩詔只今憐赤子，貢船從此罷黃河。尚方玉帛年來盛，早見西川濯錦多。”長沙趙靈伯尚書（開心）亦和梅村韻雲：“蘭卜郊原聽蹋歌，詔隨春布意如何。承筐非復波臣貢，恤緯無憂織女梭。新渙絲綸昭日月，好持節儉挽山河。從今曳地宮衣少，四野機聲軋軋多。”明季，宮中脂粉錢四十萬兩，供應數百萬兩，宮人九千人，內監十萬人。熙朝入關，悉從節縮，各宮服用，不及明時妃嬪一宮之數。又，明季置教坊司，婦女入宮承應。順治八年停止，雍正元年除樂戶籍，七年改教坊司爲和聲署，由內府承直。俞理初《新樂府詠教坊》雲：“我朝初亦歷代沿，康熙年間，其數不盈千。雍正時，其數更減十之七。乾隆無一女樂，逮今四十年。”是雖細事，亦徵盛德。至道光時，南府伶工並罷。

清律略仍明代之舊，而除貫耳、穿鼻、割腳筋諸苛刑。明制廷杖臣工，有乖“刑不上大夫”之義，並罷之。世祖尤兢兢於刑獄，以寶坻杜文端爲大司寇。每讞重闢，必反覆求生，得則退有喜色，不得則日中不出署，抵暮歸，或竟忘食。嘗入對，既出，世祖顧左右曰：“爾等識此人乎？此新授刑部尚書杜某也。不貪一錢，亦不妄殺一人。”其見知若此。康熙八年大拜，每賜宴內廷，特命入坐殿內。漢大學士入殿坐，自公始。以疾，未與昇平宴，遣中使窗酒喂，即家賜之。予告歸裏，賜詩有“方倚鹽梅略，難違邱壑情”之句，並刊“怡情洛社”印章以賜，謂合臣如杜某，真不愧古大臣。桐城姚士堂詩云：“十載憂勞天下計，一生精白聖人知。”紀實也。子恭俊，官廣信守，嘗迎駕三河。上詢文端葬所，賜御書“永言惟舊”四字表其阡。恭俊以好義著，父子並祀鄉賢，人謂恤刑之報。

陳彥升相國，前代詞臣，躐居鼎席，政令因革，多所參畫。順治癸巳任司農，乙未入相，未一載，以原宮發邃陽居住。其冬，令回京入旗。又四年，以賄結內監下請室，全家徙邊，家產籍沒。世祖恩威不測每如此。其先賜環，賦《入塞》詩云：“已分沙場骨，今朝入漢關。功高惟計殺，身貴卻愁閒。手抉邊雲出，髯攜塞雪還。中宵驚夢覺，鼙鼓震陰山。”再經譴謫，不復生入玉門。厥配徐湘蘋疏請歸骨。吳梅村詩云：“妻子幾隨關外去，都人爭擁路旁看。”悲其初謫也。又有云：“君恩未許誇前席，世路誰能脫左驂。”則哀其竄死荒徼也。彥升子直方爲梅村女夫。方彥升全家發遣，直方以眇目得贖，後復與諸兄弟同遣。梅村《寄直方》詩云：“漢法三冬系，秦關萬里流。可憐諸子壯，不料闔門收。要路冤誰救，寬恩病獨留。棲騎瘦馬，風雪阻他州。”蓋作於議贖之時。世傳彥升所作宮詞雲：“紫殿鍾傳五夜時，朱扉猶未鎖葳蕤。君恩圓缺如明月，再照長門未可知。”又《宮怨》雲：“荷香槐影滿南宮，玉殿高雲暑氣空。已自君心厭紈扇，簾前猶未起秋風。”芙蓉花落冷銀塘，鴛瓦長凝五夜霜。秋老不知傷寂寞，入宮原未識君王。”一則猶存望澤之思，一則已有棄軌之恐，所作或非一時。彥升嘗買吳中拙政園，初羈政府，繼淪謫籍，迄不得一日居。有《懷湘蘋》詩云：“比翼連枝十載餘，暫分香袂亦躊躇。那堪茂苑愁中月，接到雲陽道上書。”不著謫感，而言外悽絕。

彥升雖竄死塞外，其末路猶較勝陳百史。百史，溧陽人，順治二年赴大名投誠，以巡撫王文本疏薦起用。初直史館，尋超擢少宰，後三年進冢宰。又三年大拜，仍筅銓衡，眷遇優渥。十一年，大學士甯完我劾其結黨懷奸，會勘論斬，加恩處絞，子掖臣逮治杖戍。當行刑時，無敢收斂者。張吏部（新標）時爲中書舍人，集同志醵金，命老僕張臚具棺斂之。顧黃公詩所謂“盤劍養牛同日賜，殘氈敝笈暮年悲”者也。王僧士爲賦《瀨上篇》雲：“昔日伍大夫，乞食過楚關。道逢瀨上女，一飯沈朱顏。水犀三千覆楚還，大譬已報恩如山。鴟夷投江江濤怒，至今瀨水悲潺。我來渡水增嘆息路旁淒涼故相宅。當年漢帝徵賢良，金門前獻《天人策》。奉詔常校東觀書，殊恩兼攝黃門籍。至尊揮淚御平臺，論兵夜半猶前席。一朝國事誤黃巾，鼎湖龍去哭風塵。勸進不煩新佐命，啓事仍看舊侍臣。待當少卿思報漢，敗來蛾賊竟奔秦。銅駝陌上風雲別，朱雀桁前氣象新。此日南朝初擁立，此日新亭堪飲泣。歸國誰憐庚信哀，鉤黨方求張儉急。亡命交遊孫趙稀，望門兄弟褒融執。丈夫一身將安之，搖搖萬里嗟何及。吳山楚水何綿連，狐號鬼嘯黃河邊。江左未傳建武號，北地新編居攝年。須如胃毛鴦半禿，故人握手情依然。使相歸來臨魏博，侍臣重去到幽燕。燕京風景今朝變，親王自御光明殿。有旨傳呼上殿來，滿朝爭識南人面。紫貂手解稱身裁，杏酪親調催賜宴。昨歲閒關去國人，今日迴翔少陽院。三臺旬日貳孤卿，王師已報江南平。聞道妻孥尚無恙，不堪回首痛分羹。上書請急辭悽惻，詔給鋒車許獨行。先朝黨籍銷金匱，故國烽煙暗石城。石頭城下江流急，瀨水無人更嗚咽。華表重驚遼鶴飛，墨繚盡點孤兒血。已嗟松柏付平陵，無奈江湖懸魏闕。當門誰今種芳蘭，留賓空自談風月。攝皇七載握太阿，入則造膝出鳴珂。謬擬新豐樂事少，晚出宮車遺恨多。廟中尚議追崇禮，地下先操同室戈。外廷那識漢宮事，南人塌翼北人歌。宮家沖齡矜睿智，溫室綢繆恩不異。入綸扉侍御書，出掌文昌掄大吏。侯王把臂盡交罐，豐沛羣雄皆執轡。龍門競望李膺塵，牛衣獨灑王章淚。君家兒郎亦太奇，少年任誕靡不爲。論交濁世佳公子，走馬長安輕薄兒。程李一錢曾不值，屈宋衙宮更有誰？門生爭頌山公度，狎客旋吟韋氏詩。自謂千秋垂帶礪，那知轉盼多崇替。姬旦勳勞野草荒，盧綰親臣請室系。數捲圖書一軸車，宰相承恩歸賜第。朝內猶頒令尹祿，門前已失翟公勢。官家聖度如天崇，嘗稱裴令本清通。有詔統均還會府，有日傳官入禁中。市交悔結蕭朱綬，蜚語還飄蘇暴風。勢成騎虎終難下，時無狡兔莫論功。可憐都市橫屍日，十載君恩一旦失。田宅曾無半頃餘，縣官符下誅求密。既遣狂兄戍樂浪，復見寡妻輸織室。警家[口]尚未消，故舊諮嗟自此畢。土牆三尺晝掩扉，風吹蔽蔽雨霏霏。殘卷半鈐故相印，易粟聊充並日飢。誰其叩門鄰家子，昨日新從遼左歸。寄得兒郎書半紙，阿母開緘淚滿衣。門前八縐呵殿者，揚鞭不下青聰馬。昔日公卿皆掃門，今日賓客成飄瓦。高堂有夢到元菟，旅殯無魂歸白下。自是蠅營怨毒多，非關烏喙君恩寡。古來恩怨幾時平，覆楚復楚皆成名。晁公死後亡袁盎，田相生前見賣嬰。君不見天壽山前飛鬼火，蔣陵枯樹起秋聲。世人漫說‘投金瀨’，滄海茫茫塵亦生。”百史初得罪，解宏文院任，猶給全俸，所謂“朝內猶頒令尹祿”也。“投金瀨”用梅村詩語，其詩云：“投金瀨畔敢安居，覆楚奔吳數上書。手把屬鏤思往事，九原歸去遇包胥。”亦詠百史事。甯完我原疏，首揭百史言留頭髮、復衣冠，則天下太平矣，此自書生之見。即所稱結黨行私各節，如減輕科臣魏象樞處分，固不失爲護持善類。惟其子恃勢橫行，爲人指目，故僧士詩亦以“少年任誕”薄之。其登用，本由攝政特達之知，朝局既更，忌者乃得以中之。禍福倚伏，詎不然哉！

龔芝麓在朝，務保全士類。故雖身事二朝，而論者猶諒之。閻古古嘗參史閣部軍事，致刊章名捕，芝麓爲營以免。其在芝麓座上賦詩有“螳螂誤入琴工指，鸚鵡虛傳鼓吏名”之句，一時名流，鹹爲斂手。當芝麓以言事左官上林監，使粵，嚴子餐（沆）贈詩云：“直節爭傅亞相賢，投閒上苑領林泉。容棲蓮勺回中日，去問梅花庾嶺天。”梅村詩云：“亦知窮老應自疏，識君意氣真吾徒。門前車馬多豪俊，躡衣上坐容衰鴦。”可想見其丰采。姜西溟《詠史詩?自序》謂：“芝麓司馬欲告假，而其子尼之，餘爲此詩以諷。”適錢飲光持以示龔，龔謂是有心人。數日，遂以病告。其詩借二疏事託諷有云：“今人愛金復愛官，只爲子孫去官難。移文不愧北山石，對仗空勞柱后冠。二疏子孫亦人耳，未聞無金凍餓死。寥寥古今惟二疏，所以感泣盈路街。”觀此，則芝麓靦顏再出，亦正坐室家之累耳。其後人至今爲合肥望族，縣城西故宅尚在。李郊雲（經達）《過龔端毅故居》詩云：“城西樓閣何迤邐，百年甲第連雲起。竭來懷舊金斗門，惟問先朝尚書裏。里門廢礎漬苔黃，禾黍高低巷陌荒。石獸有神棲故土，銅鍔無跡掩斜陽。聲華早榮簪笏，鵲起山王由世閥。美政曾行江漢風，壯懷一醉秦淮月。蘄春寇警傳烽發，猛將連城徒擁鈹。小試才難困士元，雄辯人猶驚景略。萬家生佛拜霓旌，惆悵棠陰樹未成。入侍柏臺除佞相，烽煙三月蔽神京。鼎湖龍去重氛裏，首陽薇蕨風高矣。投閣揚雄枉解嘲，趨朝危素還聽履。公孤養望際承平，百粵重持使節行。荊契總聯吳祭酒，花封新拜顧眉生。豈無門生與故吏，噓枯植朽平生意。東山裙屐北海樽，藉甚鄉園飛蓋地。主人別墅擅平泉，堂構經營不記年。畫棟曉開春郭雨，歌樓秋擁碧溪煙。珠顏玉貌藏金屋，得老溫柔鄉亦足。妙腕圖成楚畹香，修眉奪得吳山綠。行酒燈屏事有無，錦冠豸服照氍毹。人傳門第推司馬，天遣才人典內樞。宦遊夢滯東華路，故林猿鶴思歸誤。滄桑變態宛浮雲，朱門草沒傷零露。今日重經瓦礫餘，定山堂刻已無書。芳郊莫問佳人冢，古木寒鴉繞故居。”郊雲，文忠猶子，亦合肥人。相傳芝麓論交滿天下，其歿也，獨吳園次爲治其喪。李笠翁詩云：“官居八座有簟瓢。”竹詫《挽芝麓》詩云：“寄聲逢掖賤，休作帝京遊。”皆有深慨。

園次名綺，初以拔貢授中書舍人，奉詔譜楊椒山傳奇。既進呈，特擢武選司員外郎，蓋即以椒山原官官之。《入署》詩云：“閒拂案塵攤好句，一杯涼雪祭椒山。”爲時傳誦。後以工部郎出守湖州，擒治巨猾，與誦翕然。湯文正《贈吳湖州》詩云：“仙郎起草最知名，幾載褰帷書上行。按部雨餘香稻晚，勸農花發曉雲輕。南宮書畫添新，李相亭臺續舊盟。聞道賓朋常滿座，清尊真見古人情。”

罷官，貧甚，留滯吳興，購廢圃以居。梅村集中《家園次罷官有感》雲：“世路嗟誰穩，棲遲可奈何。官隨殘夢短，客比亂山多。閉合凝香坐，行廚載酒過。卻聽漁唱響，落日有風波。”又云：“枉殉千金諾，空酬一飯恩。只今求國土，誰與報王孫。強悶裁詩卷，長歌向酒尊。古人高急難，嘆息在夷門。”園次輕官愛客，而不得其報，詩若爲之扼腕者。晚年兩目失明，方青來以金鐵治之而愈，食報或當在此。

掖縣李琳枝侍御，即逮治歌郎王紫稼者也。在諫垣負風骨，嘗疏劾馮銓父子貪穢及其黨孫之獬、李若琳輩，請肆銓市朝。坐戇直削籍。世祖親政，復官，尋巡按蘇松，雪獄，懲豪猾，多可稱者。爲蜚語所中，有詔逮問，未幾復任。許竹隱贈詩云：“三仕期年內，埋輪御史風。九重容白簡，四海識青聰。宦跡水霜後，臣心社稷中。可憐吳父老，流涕望江東。”又龔孝升詩云：“親見攀轅淚萬行，金閶城下水茫茫。圖書靜對三吳雪，緹騎驚無一鶴裝。河內火甯煩汲黯，都亭輪久憚張綱。戰餘民力還深惜，閶闔春開待阜囊。”皆足見其清風亮節。同時楊以齋侍郎亦以敢言著，在諫垣三載，疏數十上。國初沿明季舊習，文社林立，習爲觚排。以齋疏言朋黨之禍，當塞其源，有韶飭學臣嚴禁。其以少司馬乞養歸，嘉善魏禹平（坤）贈詩云：“行詣誰從未俗論，性情今見袞衣人。喜當海宇銷兵日，許乞林泉將母身。得失不須分出處，去留總爲戀君親。馬蹄篤速行何亟，肯待河流泮早春。”子中訥，爲朱竹奼弟子，官至中允，世稱晚研先生。

國初直諫之臣，尤推二季。二季者，天中給諫（開生）、滄葦侍御（振宜）兄弟也。天中以建言忤旨下獄，旋謫戍邃左，姜西溟稱爲本朝第一諫官。當赴獄時，門人趨問，猶談《詩》、《騷》及漢魏源流，不輟，若忘其身在患難者。有《關前志別》句雲：“今日玉關無內外，臨歧執手莫潛然。”《在戍所送左大來葬》雲：“未遂首邱須淺葬，好留枯骨待恩波。”迨世祖賜環命下，天中已前卒。特詔歸葬，竟成詩讖。滄葦巡按山西鹽課，彈章數十上。天中樞歸，滄葦方系詔獄，夢寐中與兄絮語。寤後述爲長歌，奇奠天中樞前，雲：“呼兄兄呼弟，相見甚相喜。攜持各一手，分明見十指。顏色非生平，無復舊冠履。長跪問我兄，胡爲瘦至此。兄云爾不知，我今長矣。形骸關塞外，目閉黃泉裏。朋友宿草盡，耶孃四千裏。耶喜精神健，娘食無甘旨。三妹又長逝，白髮將誰倚。汝嫂目失光，石英覓燕市。從來敬寡嫂，青烏化童子。莫我兒飢寒，我兒方生齒。我聞淚下雨，長跪不能起。我欲有所啓，收淚復長跽。白馬真死友，弟曾無錢紙。烽火連破冢，足兄焉恃。兄云爾不知，夜毫無曉理。欲行我自行，欲止我白止。聖主復我官，旅櫬歸桑梓。所遺七八口，汝當速經紀。寄語掌史官，慎勿掛青史。”精神相感有如此者，使人增手足之重。

同時臺諫，如姜定庵、田兼善、徐山琢皆有聲，而定庵尤鯁直。由縣令行取入臺，嘗勸世祖以寬大爲政。時土疆新闢，多逋賦，有司並新舊徵之，定庵力言其不可。又因請恤旱災，備言酷罰之弊。又言官吏不當以捐俸得紀錄，逆賊歸命不當授顯職。皆切時弊。後宮至府丞。梁蕉林相國《送定庵還越》句雲：“禁闔誰能憂國切，朝端共識讜言多。”又云：“《上林》諫獵文章貴，海國移軍戰鼓聞。”時越氛未靖也。又冀公冶尚書官都憲時，疏請申明內外職要，嚴有司初授之法，請除蹬政之害民者，請禁奴僕首主。又言獄訟繁興，皆由於砌款黏單，豪猾羅織富民，以媚貪吏。一狀裝十數事，一事累數十人，借懲奸之名，行擇肥之計。至有革兵砌克餉以傾將領，遊棍砌橫徵以誣牧令。請除所告不準外，仍治以違例之罪。後擢大司空。罷歸，蕉林贈詩云：“水尚書振袂行，重開三徑向秋清。漫將薄譴論榮辱，只惜仙班去老成。廿載緇塵歧路話，一尊涼雨故人情。每憐拙宦稱同調，愁聽《陽關》第二聲。”公冶初守襄陽，郡民王宣治夫婦夜被殺，不得賊。夢人語云：“小東門失火。”再夢如前。頃之，果得報。策馬往，適邏卒獲盜衾者，公心動，叱曰：“盜衾小事，毅某夫婦者汝也。”其人怖服，一郡以爲神。

武進孫風山檢討，弱冠入翰林，條奏巡方、科場事，皆剴切盡言。自請爲奉縣令，以疾放歸。其《德州道中懷季天中》雲：“逐客飄零返舊疆，壘臣蹤蹤去遐荒。同膺遷謫憐君遠，共效愚忠獨我狂。那禁旅魂馳塞北，懸知歸夢繞江鄉。一時俱抱寒蟬舌，補牘逡巡負聖皇。”時天中方戌關外也。汪舟次《贈風山》詩云：“孫侯真偉人，二十稱名臣。掄纔不識公子貴，上殿屢遭丞相嗔。是時天子最明聖，日照蘭臺光四映。鳳鸞原與鷹隼殊，苦抱封章效廷諍。臣語羞雷同，臣心恥奔競。願辭承明廬，賜臣官武進。會稽爭望買臣來，茂陵遍說相如病。十年盡瘁十年閒，歸拜雙親鴦未斑。燈火依然開萬卷，杖藜一任篇三山。丈夫進退理應爾，百尺青松笑桃李。綵衣日日舞春風，會有禎祥傳孝子。君不見，高風堂下丹泉水。”“掄才”一語，當有事實可指，亦見風節。風山歸裏，構園亭娛親，有泉源湧出，人呼“丹泉”，謂爲孝行所感。

熙朝律令，寔出桐城姚端恪手訂，以寬平爲主，其不以滿俗移華風，用心尤苦。端恪少與兄覲侯、集侯同擅文譽，稱“三姚”。其弟駕侯、夏侯既長，亦相頡頑。初成崇禎癸未進士，改庶常，其以薦仕者，蓋爲親而屈。《憶邵村》詩云：“生別已腸裂，生聚更嗚咽。兄弟四五人，盡倚寒邊月。雙親亦從行，眼暗發垂雪。甘旨弗能供，菽水艱一啜。老兄素滑稽，詼諧能中節。舞衣百結餘，戲作老萊跌。破彼萬古愁，賺此片晷悅。窮邊大孝心，事與前賢別。苦地無閒身，預恐炊薪缺。荷斧笑辭親，上山淚流血。”其二雲：“死苦一朝畢，生苦浩茫茫。懷鄉與惜別，身外總不遑。晝飢望晝短，夜寒苦夜長。邊夜一晨昏，海水三爲桑。回首造化恩，豢爾四十霜。生平悲歌心，百思無一當。七尺未遽朽，萬苦聽所將。其中有真人，衝然廣莫鄉。弦望自有時？北斗低復昂。萬一金雞鳴，甘霖灑大荒。”是爲未仕時轉徙窮邊所作。其人篤於情性，略見篇什。在臺諫，嘗請令都察院甄別各巡撫；請免負罪大臣鎖禁城門之例；請禁川楚諸省官吏借採木爲名，搜取民間屋材墓樹。皆得旨允行。久長刑部，務慎刑恤獄，所全活甚衆。嘗刑一人，於法爲不應，爭之不得，退而炷香長跪，自責者久之。其刻己恕物多類此。國初，於明代進士、舉人一體授官。白東谷與端恪癸未同年，入國朝亦官至大司寇。有《聞大同叛將姜鑲授首誌喜》詩云：“幸喜雲中捷，元兇已受誅。神功收不戰，仁澤到無辜。草竊終難久，餘氛會一蘇。有家見天日，歌舞山隅。”後緣事左官通政使。

順治初，賊陷西安，延安推官顧端木鹹正率衆登陴，衆潰被執。吳三桂兵入秦，秦人多應之。韓城推端木爲主，既而知爲大清兵，遂全發歸，初未嘗抗命也。顧甯人詩云：“當年關中陷，九野橫虹霓。日光不到地，哭帝蒼山蹊。君持蘇生節，冒死決蒺藜。揮刀斬賊徒，一炬看燃臍。東虞勢薄天，少梁色悲悽。遂從黃冠歸，閒關策青驪。”即詠其事。後執至江甯，督臣洪承疇問曰：“汝知史可法在乎，不在乎？”端木曰：“汝知洪承疇死乎，不死乎？”洪默然。與二子俱被殺。其二子天逵、天遴，先以藏匿陳臥子俱死，僅存一孫。甯人《哭端木》詩所云“旦日追吏來，君遂見囚繫。檻車赴白門，忠孝辭色厲。竟作戎首論，卒踐宿生誓。”固深痛之。端木與謀舉事，義有可死。而坐以戎首，則承疇恚憤所爲也。其時延平竊踞，故遺民猶懸餘望。

薊州李潛翁（孔昭），明末進士。明亡，奉母居盤山。妻殉難，不再娶，蹤跡隱祕。末文塵撫直，薦於朝，遣吏持書幣往迎，遍走山中不可得。少時與同邑杜文端同學同年，稱莫逆。後文端告歸，裏中撥役伺文端門，隸派及之。潛翁以力不勝役辭，請出資僱人爲代。明日，文端首出拜潛翁。隸大懼，叩頭乞勿言，笑遣之。集中《酬杜純一年兄久別相見贈言》雲：“宇內甚曠遠，日月一何速。久別十餘年，容顏易昔夙。把酒話浮沈，世事良反覆。感君雲霄客，諄諄念樸檄。薄才安蹇劣，非能愛林麓。況值愁病侵，甘心學草木。所恃有故人，脫蓑方秉軸。立賢遠邇，造我蒼生福。四海息兵荒，野老樂耕讀。轉旬功成時，偕手說蕉鹿。”即是時作。高蹈不矜，益見學養。盧素存《贈潛翁》句雲：“徵士潛辭稱進士，道冠常著混儒冠。勤爲樵採緣將母，誓報科名恥受官。”足潛翁生平矣。

孫夏峯，值國變，屢聚鄉兵，以保州郡，晚乃屏跡耕桑。有問學者，各導以性之所近。所居蘇門山田廬，爲水部郎馬光裕所奉，築兼山堂，讀《易》其中。每春深花放，鄰村爭置酒相邀，鹹知愛敬。曹博庵（爾埏）《蘇門訪夏峯不遇》詩云：“大雅久沈淪，老成俱寂寞。當代仰哲人，此地宗伊洛。弱冠揚駿聲，幽奧窮墳索。文藻麗班揚，風流邁李郭。德輝固衝瀲，高懷復磅礴。素履難具陳，古人恨不作。歲晚慕隱淪，散發臥邱壑。變化嘆猶龍，騰騫<辶凡>孤鶴。詎意勳華時，未遂穎箕樂。遠謝蘇門隈，燕薊暫棲泊。山木失主人，孤雲將焉託。遙望子云亭，松花自開落。”時夏峯方有都門之行也。順治初，祭酒薛所蘊具疏讓官，以元許文正相擬，詔以祭酒徵。有司敦促，夏峯固辭。嗣侍郎劉餘、巡按御史柳寅東、陳蜚交章薦，仍堅臥不起，蓋所謂矯矯塵外者。博庵詩所云，猶未深知夏峯也。李天生《答孫隱君》雲：“世變紛相乘，民勞日以亟。積霖生塗潦，真宰久曠職。飢溺如當平，敢雲一士力。其諮呼仁人，孰是益與稷。邈彼孫登遊，高蹤衆莫識。蒼蠅聞鳳喊，大笑乃滋惑。”推許夏峯，可謂至矣，而富無溢美。

天生，明季諸生。見天下亂，走塞上，訪求奇傑士，與殺賊報國，無應者，歸而鍵戶窮經。舉鴻博，固拒。母勸之行，試授檢討。甫就職，即具疏乞歸養，格於通政司。乃自廚疏，跪午門外三日，遂得俞旨。疏詞悱惻動人，爲本朝有數文字，毛西河詩所謂“一旦上省養，孝感動聖明”者也。顧甯人《酬李處士》雲：“三晉防河山，登覽苦不暢。我欲西之秦，潛身睨霸王。一朝得李生，詞壇出飛將。撝呵斗極迥，含吐黃河漲。上論周漢初，規模迭開創。以及文章家，流轉各宗匠。道術病分門，交遊畏流宕。朋黨據國中，雌黃恣騰謗。吾道貴大公，片言折邪妄。論事如造車，欲決南轅向。觀人如列鼎，欲察神奸狀。稍存俞瞬詞，不害於喁唱。君無曲學阿，我弗當仁讓。”其以古道相砥厲，蓋有鏃石之契焉。天生得請歸養，《上高陽相國》詩有云：“正色羣僚右，和衷獨座前。雍容瞻物表，敏捷洞幾先。左序鍾初徹，東方旭未延。極宸森列仗，間闔靜鳴鞭。特詔趨承謹，當時應對專。至尊頻造膝，長日數移釐。漸睹皇威霽，難聞密語懸。輸誠通肺腑，布澤滿陬埏。往聚滇池甲，俄高楚塞煙。飛輸連棧騎，鏟障截江船。駭落狂濤莽，歡來急羽駢。奔犭爰甯假木，涸鮒已盈筌。勝算揮師次，英謀授廟埂。那須名出己，真少議隨肩。”述其綢繆密勿之功，房謀杜斷，固無多讓。文勤早達，大拜時，年甫三十有四，老成持重，內介外和，朝野推服。聖祖沖齡時，輔政大臣多專決，票擬或失當，每於談笑間，婉言曲喻，徐使更易。中值三藩及察哈爾之變，一應戎機方略，皆面承起草。每入直，輒夜分始出，或留宿閻中。有問者，默不應。其恪恭忠謹，三十餘年如一日也。鴻博召試，文勤與閱卷，故天生有知已之感。

顧甯人負用世之略，既著書詳郡國利病，所至輒小試之，墾田度地，累致千金，故隨寓即饒足，然亦頗爲所累。居濟南，有人謀奪其田，牽連涉訟，且訐其勾結海上事，坐逮繫。久之，乃得釋。天生嘗馳視之。事解，重晤薊門，答詩及濟南事雲：“遠道蒹葭隔，周行坎窗並。莒萊矜野語，虞芮亂囂聲。飲棹江波大，潛揚海汐輕。羣疑紛所出，衆口漫多驚。智勇微夫子，艱危詛此行。奮身甘下吏，微服恥爲氓。易彖繇斯防，《騷》歌比類明。”蓋謂其處難若夷。又云：“年華窮不減，《日錄》老逾精。”其時已成《日知錄》也。崑山徐立齋尚書兄弟爲甯人甥，未遇時，甯人嘗振其乏。至是鼎貴，甯人《答徐甥》詩所謂“孤單苦憶難兄弟，薄劣頻呼似舅甥”者也。累書迎請南歸，願居以別業，迄不至。汪鈍翁諭經學修明者，以甯人、天生並稱。當貞元絕續之會，抱殘訂墜，以貽來者，有足多焉。

忠孝之際，或難兼全。郭斯士值甲申之變，欲赴水，聞父呼聲而止。沈白悽題其遺像雲：“意拚抱石從亡國，未免牽裾爲老親。”吳梅村守志不屈，以太翁命出山，故其詩多隱痛。將至京師，寄當事諸老雲：“柴門秋色草蕭蕭，幕府驚傳折簡招。敢向煙霞堅笑傲，卻貪耕鑿久逍遙。楊彪病後稱遺老，周黨歸來話聖朝。自是璽書修盛舉，此身只合伴漁樵。”“莫嗟野老倦沈淪，領略青山未是貧。一自弓旌來退谷，苦將行李累衰親。田因買馬頻書券，屋爲牽船少結鄰。今日巢由車下拜，淒涼詩卷乞閒身。”匹馬天街對落暉，蕭條白髮悵誰依。北門待韶賓朋盛，東觀趨朝故舊稀。雪滿關河書未到，月斜宮闕雁還飛。赤松本是留侯志，早放商山四皓歸。”“平生蹤跡盡繇天，世事浮名總棄捐。不召豈能逃聖代，無官敢即傲高眠。匹夫志在何難奪，君相恩深自見憐。記送鐵壓詩句好，白衣宣至白衣還。”四首結語，皆申意乞歸。迄不得自脫，再起登朝，世祖命纂修《孝經衍》義，借伯父無子爲之後以乞休。其時傾軋之風甚盛，奏銷案既牽及，且有陸鑾者上書誣以社黨，賴聖明眷睞獲全。其《臨終詩》雲：“忍死偷生廿載餘，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債應填補，總比鴻毛也不如。一豈有才名比照鄰，發狂惡疾總傷神。丈夫遭際須身受，留取軒渠付後人。”“胸中惡氣久漫漫，觸事難平任結蟠。塊壘怎消醫怎識，惟將痛苦進丸瀾。”“奸黨刊章謗告天，事成糜爛豈徒然。聖朝反坐無獄，縱死深恩荷保全。”身世積感，溢於言外，讀者哀之。

洪文襄幕客陳乃錫（宏範）者，異人也。初爲明諸生，明亡，與陶仲調、朱子昭輩相結納，毀家養士，志圖匡復。既知乾祚已定，乃幡然變計，佐文襄戎幕，招撫黃州山砦。論功授遍沅副將，辭歸，以詩酒自娛。其家藏有手書詩冊，皆五言近體。六世孫本欽持入京師，博徵題詠。林文忠題雲：“拓戟軍門爲受降，功成長揖臥湘江。書生一掬滄桑淚，進入吟筒健筆扛。”“五字長城抵劫灰，何年擊築吊西臺。將軍揖客相知晚，不救松山十萬哀。”松山一役，論者皆責備文襄。梅村詩云：“出身憂勞致將相，徵蠻建節重登壇。還憶往時舊部曲，喟然嘆息摧心肝。”當時之陽秋也。祝趾堂詩云：“華蓋蟠雲此誓師，桓桓四面列熊罷。橋山弓劍瞻今日，涿鹿車旗憶往時。新命本由蒼緯授，神機親秉白旄麾。十三萬衆蟲沙化，試問當年主將誰。”後世之斧鐵也。又，趾堂《訁永大淩河》雲：“末路縱緣心力盡，甲編難恕姓名收。”則深慨投誠諸將終不免列傳《貳臣》。高宗御製詩注謂：“承疇雖貳於明，而我朝平江南等處，寔資其運籌轉鑲之力。”薄其節而不沒其功，誠千秋之公論哉。

旃餉創自洪文襄，計口授食，禁其營業，京營兵並不得出京，著爲定製。其時入關伊始，兵氣方張，陽示優崇，隱寓箝東，蓋有深意存焉。三百年來，未有發其覆者，獨盛意園祭酒《爲廉南湖題小萬柳堂圖卷》有云：“我朝起東方，出震日方旦。同此神州民，昏姻柯葉遍。小哉洪南安，強分滿蒙漢。生齒滋，農獵本業斷。計臣折扣餘，一兵錢一串。飲泣持還家，當差贖弓箭。乞食不宿飽，敝衣那蔽。壯夫猶可說，市門嬌女嘆。奴輩恣揮霍，一筵金大萬。從龍百戰餘，幽縶同此難。異學既公言，邪會真隱患。興凱入彼界，鐵軌松花岸。北歸與南渡，故事皆虛願。聖人方在御，草茅誰大諫。起我黃帝胄，海宇歸清宴。大破旃民界，謀生皆任便。能使手足寬，轉可頭目捍。”詩作於光緒中年，意園目擊心傷，故慨乎言之。伏讀國初詔旨，嚴誡旃丁，勿染漢習。岐豐舊壤，封禁尤嚴，睿見至爲深遠。庸知陵谷遞遷，形勢大異，天下事固恆出於所備之外，又豈文襄所及料哉。

順治丁酉、戊戌間，蘇撫上紳衿逋糧者悉削籍，雖錙銖不宥。時諺所謂“探花不值半文錢”者，感葉文敏事而作。梅村感事詩云：“不事扶風掾，難井好峙田。老知三尺法，官爲五銖錢。築土驚傳箭，呼門避棹船。此身非少壯，休息待何年。”蓋家居見錄，就其身歷者言之，即所謂“奏銷案”也。婁縣曹季服（允武），是年得歲貢，年六十矣。及冬，按及逋糧，蠹胥誤列五釐之欠，亦裏部議。《漫書示兒延懿》雲：“吾年六十一，才得免儒冠。疾書手腕脫，凝視目背痠。青衿四十年，歷試名不刊。所愧才技拙，不遂扶搖搏。迄今齒髮衰，何能走長安。計年七十五，可望苜蓿盤。從今十五載，壽命甯未彈。所以雞肋名，視如東逝湍。得亦不足欣，失亦不足嘆。何妨功令嚴，不怨胥吏奸。免我桑榆人，出嗟行路難。”其詩具見涵養。熙朝屢蠲逋賦，務紆民力，何至繩及錙銖，毋乃計臣之過歟！

海鹽查樊村（詩繼）宰霍邱，有惠政。上官督催科甚迫，題元道州《春陵行》以進，有“民命真當惜，守官良獨難。不因兩稅緩，那得一州安”之句，爲時傳誦。其詩集不傳，僅見舊鈔殘本。有《馬草行》雲：“鐵甲三千動地來，馬蹄雜沓如轟雷。軍有供頓馬有谷，縣官奔走如奴僕。芻茭比屋困誅求，府胥索錢不即收。君不見江山城頭新鬼哭，招魂無人烏啄肉。”《後馬草行》雲：“四百八十夫行，馬草十萬連催徵。縣官憐民省民解，牌差斂費紛縱橫。前年解錢塘，今年解信安。信安山多稻草少，戶口流亡斷飛鳥。營盤草多要折錢，解吏索錢還索草。去年溼草爛江干，草戶於今杖血丹。安得馬嘶息海岸，樵歌出村聞夜半。”《夫行》雲：“十月王師捕山賊，縣官追呼夫急。一卒當頭領僱夫，百夫押以衙兵十。此行只向烏傷去，不比驪山送徒戍。況復王官如父兄，蓑笠鍛糧爲爾具。惡少奸胥暗結連，一夫索錢八十千。訛言街巷聲喧闐，幕府飛箭龍旗鮮。陰雨泥濘滿天黑，村鄰有夫招不得。素封華屋尚張皇，小戶單丁軀命逼。縣官見此中心哀，走謁太守申藩臺。輸金僱役從民願，稅戶歡呼打槳回。記得前年十月半，倉前糧艘帆影亂。只今米爛未輸租，又值役夫連海岸。父母諮嗟望太平，少年喜見煙塵生。衣租食稅尋常事，拜將封侯無爾名。”《後夫行》雲：“歲暮喧喧夜捉人，當門縣尉點行頻。押送江干下江舶，王牌忽下哀筏民。蒙恩罐噪聲動地，得錢脫役誇鄉鄰。誰知羽書傳旦暮，王師倉卒西興渡。桃符竹爆空酸辛，菜餌釘盤將不去。雨雪江山煙火稀，白骨支撐滿前路。行到金華呈太守，幕府無文停待久。白晝呼羣掠遠村，醉圍解尉攢拳毆。解尉獐徨無羽翰，科錢營脫離險艱。黠徒乘機從此逝，追至菌遙半不還。縣差承帖追逋目，鞭笞狼藉空勞鹿。歸時老幼盡歡欣，重去難將消息聞。男兒輕死貴死敵，何不弓劍學從軍。”時方用兵，民苦徭役，是詩亦《舂陵行》類也。黃梨洲謂其“憂以思，勤而不怨，得《小雅》、《國》、《風》之遣意焉”。

順治戊子，西江兵變，十一月始平。獲廢印數百，存南昌節署，皆兵間所獲也。長汀黎愧曾參政士宏作印無數篇雲：“亦何累累，亦何輩輩。大者丞相、尚書、御史大夫章，捆瑣參軍、丞、簿、尉。大笥小簏聲琅琅，還想當時盡朝貴。畫書生白麪朝典銓，夕卷黃河擁高旆。豪奴幹指坐索人，巨室高門閒過醉。一九已墮睥睨牆，燒燭豪家方嫁妹。楚猴雖沐冠常裂，《春秋》大義應書賊。豈有中心事主爲國恩，日日雕銅分暴客。生不足憐死不惜，陰風吹滿秋監溼。狼藉頭顱雜土飛，獨餘廢印高屋脊。”蓋刺當日舉事者。又《記家弟破賊大橋》雲：“南塘小兒弄兵戲，抹額紅巾等山魅。夜切人肝作脯甘，對裂輕繒如破絮。殺人不死還等閒，更上軍門求補吏。山中日日報揭竿，百道軍書勒簿尉。簿尉何能令請行，牙兵幾隊趨山際。昨日書來珍重看，雲已破賊數十輩。留之不可誅不勝，細作爰書別黨類。我聞此語心獨歡，賢者甯不當如是。嗚呼！作賊不死死者民不作賊將徒然。”集中先有《送家弟宣巖之任壽春》詩，此當即壽春事也。當日中原未定，伏莽縱橫，如愧曾《永新道中》詩所云“嵯峨望城郭，中多蓬與蒿。雞犬不聞聲，燈焰空寂寥”，正有舉足榛蕪之慨。

顧甯人詩云：“北去三百舸，舸舸好紅顏。吳口擁橐駝，鳴笳入燕關。”王師所至，首禁擾民，而將悍兵驕，詰察不及，事亦有之。如世所傳衛琴娘、葉子眉、王素音諸詩，薄命飄零，俱堪扼腕。烏程姚象懸（延著），順治己丑進士，秉臬江南。值大軍凱旋，掠民間婦女閉大舟中，強令作閩語。閒有囁嚅者，露刃恐之，不敢張。象懸親詣河干，計遣守卒，無使至前。獲一少婦，作吳語，詰得實，大書其父兄姓名於榜，疾呼得之，給票遣歸。鄰舟婦相率號呼，並使其家雜認之，遣歸者凡千七百人。又，海氛犯金陵時，居民有登高者，爲邏騎所執。提督某命斬以徇，象懸力爭得釋。“羊尾黨”之獄，株連數百人，白督府郎公，勿興大獄搖人心。郎以付司，悉縱之。擢河南右佈政，未行，忌者文致其罪，坐死。康熙丁未，子陟山參議（漓燾）以進士宮中書，伏闕訴。格前議，迄不得白。其孫聚中明經（德奎）《述德》詩云：“聖治廣大，欽恤廣皇仁。惟慈故能勇，百折必蘄伸。袁安釋楚系，於公理海濱。歐陽夜折獄，求生常達晨。得情則弗喜，大德體陽春。及觀吾祖跡，此理乃彌真。兩粵安反側，嶺海無民。陳臬江南時，平反活萬人。往旗訊難婦，一一歸其親。悍帥恣報復，飛語遭遭屯。遭屯非所避，予辜良苦辛。自昔逢百罹，茶蓼靡所底。今上未親政，無由籲司匭。迢迢歷數載，嚴親出從仕。對策登賢良，侍從鳳池裏。兩上書訟，部查奉俞旨。廷論皆雲遇，終格前議止。猶聞蒙難初，里巷皆罷市。桐鄉在冶城，庚桑祀畏壘。是非死乃定，天高聽如咫。”同時臬使餘應魁、畢振姬承問失出降官，皆以事在赦前，免議。獨象懸不得援減，蓋忌者持之。全活千萬人，而不得保其首領，宜子孫之有餘痛也。

國初，兵事未戢，奸宄捏詞傾害，所在多有。郭日燧爲台州守，頗凌侮士紳。臨海諸生忿具退狀，遂興大獄，被逮者六十八人，俱戍尚陽堡，閱廿年乃得赦歸。章亦至《讀晤蕉集菌草》雲：“來貫索妒文星，慧業齊教隸北庭。六十八人同放逐，九幹餘里各飄零。生還屈指誰能健，死痙傷心骨尚停。檢罷遺編增浩嘆，專諸何事劍鋒青。”晤蕉，張姓，名人綱，與潘玉虎（震雷）、陳霞西（大捷）、何若漣（志清）、蔡芥軒（礎），皆案中著名者。太平謝國隆《寄董少尹》句雲：“未聞黃綬嚴鉤距，不許蒼生效質成。”望其營救也。仙居張木生《贈鬼薪吳道文》雲：“落葉蕭蕭風晚急，愁雲怨霧爭相位。忽聞剝啄啓柴扉，有客倉皇隨雨入。客自新安千里行，蜚語遭誣遣赤城。赤城新經百戰後，惟見山高溪水清。朱家俠氣今何有，柳車空載山中酒。如我鷓鶉棲未安，新炊僅摘荒園韭。憶昔當年相逢時，耳熱尊前唱《柘枝》。檀板輕敲雲度緩，銀箏慢撥月歸遲。世上風波真莫測，鴻飛冥冥人猶弋。赭衣忽爾作黥徒，江南花鳥俱無色。新安家學教商山，節義文章不等閒。胥靡已入君王夢，莫遣青衫淚盡斑。”亦是時作。當日通海有禁，譏及逆書，文字之禍已萌矣。

渠縣李梅岑（晉）、公執（珪）兄弟皆能詩。梅岑句雲：“漢廷近詔寬三甲，蜀郡何年鑿五丁。”又云：“將軍自許標銅柱，長吏誰曾過石壕。”皆感嘆蜀中兵事。公執《聞官軍收復漢中成都》雲：“天險誰終踞，先聲已不支。傳聞收宋建，遂已殪姜維。王者師無戰，流人喜可知。翻愁雲棧路，雨雪擔簦遲。”其二雲：“已分歸無計，朝來涕淚新。誰傳今日信，吾是再生身。月冷瘡痍色，花殷鼓角春。安危爭撫虐，肢望轉傷神。”詩作於順治九年。亂極思治，情見乎詞，意境於少陵爲近。

吾鄉林西仲（雲銘）以詩名，官徽州悴。值海氛告警，有《登陴紀事》詩云：“萬物當芻狗，海波傳警息。己亥夏六月，蹂躪江南北。官民不知兵，相繼自頓踣。延及宛與池，聞風墮疆域。新安失脣齒，訛言相煽惑。強者思走險，弱者競逃匿。我爲新安吏，蒿目徒惻惻。七月方上旬，防兵反攻倡。驍騎薄西城，飛矢流如織。空拳宿城頭，有氣難吞賊。海諜七人來，詭辭誇戰克。廿三抵郡內，狼狽爲鬼蜮。殲之演武場，觀者無人色。相挈避挑釁，半城生荒棘。叛兵拔營行，所至掠新特。更聞祁門令，邑陷奔劣勳。萬山盡伏莽，民心多反側。紛紛羽書馳，軍情何其亟。議戰苦無兵，議守憂無食。書生何所能，惟有死報國。”既而援兵至，圍得解。任新安九年不調，以汰冗裁缺歸裏。值耿藩變作，逮繫獄，籍其產，事平始釋。葉橫山《贈西仲》詩所謂“著作窮愁奇此生，風波悟得死生情”者也。晚流寓杭州，有《客杭書懷》之作，位傺以老。

江南兵後，經界冒亂，有司從事丈量，胥役乘之，弊端叢出。時廣甯秦瑞寰中丞（世禎）巡按吳中，令里長編制魚鱗冊，召田主自任丈量，悉復其舊。往者州縣徵賦多溢額，至是畀民“易知單”，示以科則定數。又，每甲匯列輸戶賦額爲滾單，里長按戶遞傳。既輸，則注之，違則送縣官追比。令下，吳民大便之。於是條列上聞，通行各行省州縣，著爲式。又，往時殷戶充糧長，爲漕卒侵凌。當者，家立破。瑞寰議改官收官兌，其弊亦息。巡撫土國寶私徵賦稅，動至鉅萬，瑞寰劾之，詔與督臣會訊。國寶畏罪自裁，因奏免所徵諸稅。後擢浙撫以去。梁玉立贈行詩有云：“墨吏已聞爭解綬，萬家弦管江東。”又云“惠文彈事冠中朝，擁節東南促去輜。”皆指其事。

國初，科場條律己嚴。張評事（我樸），順治丁酉與北闈分校，蜚語裏及，爲人諭劾，坐棄市，全家譴戍。妻朱氏又貞請捐軀爲舅姑贖罪，後爲尼。有《泣懷》四言詩自述雲：“魏裏我朱，世稱名德。父舉孝廉，儀型南國。先慈割股，善爲內則。八兄二弟，甲科連捷。猶子繁衍，勤書晨夕。父半百年，始生又貞。弱女非男，訓護慰情。稍讀經史，志古閨英。十五而笄，清河于歸。十五遵教，姑嫜是隨。操持佐槍，夙夜無違。熊罷三夢，今始一垂。綠林不靖，湖渚鋒鏑。囊爲盜裔，牛衣相泣。良人砥志，下帷屏跡。瑤章珠賦，聲動京邑。戊子之秋，幸宴鹿鳴。長歌遠寄，珍重前盟。壬辰登第，筮仕廷評。繼美釋之，張先後稱。丁酉維夏，泛舟來都。相敬未暖，旅魂乍蘇。忽忝分闈，檢校羣儒。維我夫子，能文有恥。秉矢公明，冰寒立志。上嚴功令，下畏多士。勤慎勿懈，月餘竣事。豈知同宗，貪心敗類。庸違象恭，富懷狂悖。羣兇飛語，如霾如彗。緹騎在門，去不及訣。五毒倍至，百喙莫雪。事若風影，罪不例律。嚴行示懲，西市引決。禍起黨同，古今一轍。餘念致命，割血流裾。九閭閒隔，囚安上書。七人同盡，遑辨真虛。家產寥寥，雞犬盡沒。桑榆老親，亦旦暮活。相逐邊塞，念此神奪。求榮反辱，遂付鬃發。繡衣永離，袈裟相接。拔幽報存，叩金經力。嗟乎薄命，家鄉萬里。身獨囚，飢寒流涕。南望白雲，遙遙待徙。不如鳥雀，去來迤邐。我思刑書，國之鈸斧。虛實按情，輕重有故。雷霆振聲，頃刻雨露。同罪諸臣，悉蒙恩宥。嗟我所天，先受刑苦。聖人刑法，萬世則祖。雷不崇朝，豈忍終怒。用法有律，手足乃措。皇皇百執，矯矯直臣。一夫不獲，亦疾於心。有此沈，充耳不聞。折檻迴天，佑我後昆。夫縱有罪，死即平允。老親獨，周文所憫。茫茫關塞，坎坎艱頓。行同飄蓬，到亦顛殞。枯窮至此，死之安忍。”語質詞哀，使讀者淚墜。科場立法雖嚴，及身而止，此或沿前明之舊。張朱皆嘉善人也。

吳漢搓亦以順治丁酉舉人坐科場事，遣戍甯古塔。梅村賦悲歌贈之，有云：“倉頡夜哭良有以，受患只從讀書始。”徐原一尚書《懷漢槎在獄》雲：“吳郎才筆勝諸昆，多難方知獄吏尊。誰爲解驂存國士，可憐一飯困王孫。蟬吟織室秋聲靜，劍沒豐城夜氣昏。聞道龍沙方議譴，聖朝解網有新恩。”蓋遣戍已從寬典也。在戍所，適朝鮮李雲龍來互市。聞其才，索制《高麗王京賦》，漢槎援筆立就。寓書顧梁汾，自謂彷佛班揚。梁汾寄詩云：“萬里誰能憶，《三都》只自傷。聲名箕子國，詞賦夜郎王。淚盡臨關月，心摧拂鏡霜。李家兄妹好，倘復惜班揚。”名揚異域，而屈於王廷，甯非命蹇？後納蘭容若以梁汾請，爲營救得歸。其與梁汾酬唱《金縷曲》，至今傳誦。同時陸子元（慶曾），亦以科場案牽連戌遼。梅村《贈陸生》詩云：“嗟君時命劇堪憐，蜚語牽連竟配邊。木葉山頭悲夜夜，春申浦上望年年。”其詩作於辛亥。子元以事至京師，酒闌長歌，梅村作此贈之，慷慨泣下。篇末雲：“從他羅隱輿方幹，不比如君《行路難》。只有一篇《思舊賦》，江關蕭瑟幾人看。”是科中式諸生於瀛臺覆試，至用護軍持槍夾立，前此所未有也。

明崇禎末，有人書狀雲：“謹具大明江山一座、崇禎夫婦二口，奉申蟄敬。晚生文八貶頓首拜。”貼於朝堂，蓋憤時者所爲也。呂晚村推衛其語，作《真進士歌贈黃九煙》雲：“仕宦重科目，莫與進土比。進士爾何能，能作八股耳。其中並多不能者，一行作吏無須此。三百年來幾十科，科數百人印累累。如今知有幾人名，大約盡同螻蝗死。人言螻皚可憐蟲，吾言兇惡過虎兕。謹具江山再拜上，崇禎夫婦伴緘貺。解者雲彼多小官，甯使鎮遣列副使。不知持囊挈棱皆此輩，雖不與名定所事。此曹面目人人殊，吾今略得悉數之。胸著不滿芝蘇監，句讀不斷打油詩。一自分符試郡縣，便曼天眼剝地皮。善事上官及權貴，好官得錢自我爲。亦有假廉徼初譽，依傍門戶求噓吹。欲取姑與祖機智，後來貪黷無人疑。赭衣滿道盜滿谷，吏部年年轉資祿。萬金欽取入臺垣，千金行取亦部屬。幾遷幾擢幾州陷，一轉一升一路哭。笑指銅駝臥棘間，直是過眼之雲煙。歸仍不失富家翁，出仍不失說事錢。官仍不失士夫體，私仍不失熱客緣。出我當時阿堵物，利市三倍歲十千。天下空多閒笑罵，人生須有好園田。君不見伯顏已至臨平市，奉亭山下青煙起。臨安猶自輦黃金，甲科榜中買姓氏。初疑此計太癡顛，事後方能悟其旨。大元法度盡寬仁，猶得例稱前進士。以今較之若合符，持籌握算皆其徒。其徒所憎有數事，第一最憎孔孟儒。儒來輒敗乃公事，安得橫財卅六爐。其次大部線裝書，讀之令人發狂迂。坐使後生失儇巧，不肯抄掇從時趨。其三同年及寮曹，一見便須飭中廚。若復痛飲且善瞰，所入何足供屠酥。其四憎好詩詞者，文字之禍多連株。支扉石塊苦不巨，自諱昔曾識之無。其五貧土尤可憎，來非乞食即索逋。見之先當道貧苦，若待開口難枝梧。凡此數者皆深惡，鍾山黃公一身具。況復叩門拙言詞，以是十往九不遇。怪爾亦曾同出身，進士當存進土度。行須張蓋坐華堂，胡爲嫩辦走霜露。餓死杜甫窮死韓，雖有高名何足慕。”《晚村集》爲禁本，近年始出。語多激宕，終以賈禍。此詩窮形盡相，不堪使帖括中人見之。昭代沿明制，以八股取土。聖祖嘗廢八股，改策論，旋復其舊。二百餘年，勳賢輩出，非八股之能得士，士非八股無由登進，故材彥亦降心爲之。世變相尋，八股遂爲集矢之的。嚴幾道題蘇戡方伯八股舊雲：“讀書志祿仕，道已成禽犢。彼哉東方生，文史三冬足。魏晉用九品，隋唐取書牘。詞賦復求才，猶網張一目。美意制十科，迂論司馬涑。已而程經義，作計非不熟。爾來九百年，奚翅億管禿。得者矜文儒，旅進猶鳧騖。假令長閉關，千世用一律。豈知天運改，因應紛萬族。瞠目倚虛僑，舊學等無術。往者經世談，洎今令人恧。回思趙幽州，‘半部’語真毒。乃今又一變，龍蛇起新陸。《論語》供燒薪，六經任生醭。渡海求羊皮，歸爲五毀鬻。挾瑟吹笙竽，所志皆食肉。侈侈輸文明，盡成果贏祝。始知用法令，真無與清濁。夫惟大雅姿，於法靡所宿。當爲彀中游，已褰方外躅。斟酌新舊間，緣此爲經督。讀君制藝文，同時須膺服。”幾道以船政學生遊學歸，幡然就舉業，屢試不第。其論取士之法，平亭新舊而互究其得失，亦公論也。

國初，《御史題名錄》列趙繼鼎，武進人，傳者謂即趙恭毅父止安先生。孫懷玉引汪堯峯文辨之，謂有德州籍者，名姓適同而誤。止安先生字取新，明崇禎庚辰進土。甲申國變，以車駕主事在籍。避地村野，有族人挾隙相持，遂變姓名，走揚州賣卜。既而事白，還鄉課子，終不仕，里居貧甚。一夕遇盜，窮搜無所得，大怒而去，曰：“吾未見世間有如此窮進土。”傳以爲笑。湯狷庵贈詩云：“生計蕭然四壁空，破衫盡在舊箱中。綠林豪客紛嗔怒，不信人間進士窮。”進土亦有奇窮者，晚村詩未免抹煞。

鎮國殷厚公（高塞），太宗第六子也。於開國時，已宏獎風雅。常熟孫赤崖（陽），以科場事，遣戍甯古塔，留邸中，遇赦始歸。武進蔣馭鹿（銳）亦嘗爲其門客，閻古古詩所謂“西風吹散梁園客，獨有枚皋哭孝王”者也。厚又與剩和尚交契。剩和尚名函可，南海人，明尚書韓日鑽子，以洪文襄彈事牽連謫戍。集中《悼剩和尚》詩云：“一葉流東土，花飛遼左山。同塵多自得，玩世去人間。古塔煙霞在，禪關歲月閒。空悲流偈處，今日共躋攀。”殷厚嘗讀書醫巫閻山中，胸有泉石，故能略分下交。赤崖後復受知聖祖，南巡屢詢及，因有“君王猶記小臣名”之句，蓋自幸也。

李自成起自椎埋，毒痛京闕，蓋應劫而生者。方賊氛初熾，或傳其祖墓有異祥。順天邊太守（大綬）爲米脂令，集衆掘之，中有異蛇。殺蛇伐樹，平其墓，掩以灰穢，軍民稱快。及賊犯北都，邊以母在，不得逃，爲賊所得，將縛獻自成。中途，邏騎懈，得脫。後入國朝，官知府。袁隨園賦《虎口行》雲：“入虎穴，登虎口，吾戴吾頭虎牙走。欲不，虎不如狗。君不見太原守，姓邊名大綬。公順天人，宰米脂，闖賊故鄉公所治。欲斬此賊，計不得施。不知若祖若父作何狀，生甯馨兒。急掘土中屍，我欲見之。壬午正月九日，雪花如矢。稱娓前行，到三子。二十三墳宰如也，金椎丁丁啓。撲面一條驚蛇翔，張口呀呀吞日光。髑髏青銅聲，骨節黃毛長，四山妖雲毒霧天茫茫。碎其骨，伐其樹。臘其蛇，平其墓。純灰瀦沃雄黃燒，馬通燻蕩牛溲澆。軍民聲如雷，指日滅黃巢。賊姻艾朝棟，報賊賊大驚，登時一矢貫目睛。公還鄉，賊入京。旁人勸公逃，公曰老母在，何能行。一路哭矣，賊來捉矣，騎簇簇矣。母妻子女，齊入獄矣。縛公上馬，獻闖王麾下。萬目睽睽，看掘墳者。公自念，丈夫死耳何悲哀。但不知，抽腸釘舌，千災五毒如何來。過獲鹿，出固關，猜猜闖至黃衣冠。一騎牽公上，一騎搖手言。大王屢敗眠不安，莫遽奏王，傷王心肝。再馳再驅，日至壽陽。邏騎十人，漸不成行。一騎大笑，汝何不亡。公乃狂竄，轉覺心戰。打背大呼，驚賊追逋，回身面之是傖父。持Θ想剝衣裾，贈之以敝襦。晝伏夜趨，百險千虞，而反其居。打阿妹門，疑阿兄魂。抱老母慟，母雲是夢。‘闖賊口小哆，萬頭一齊墮。汝何人斯，交臂而遇？’聖朝擢公，五馬軒軒。梨園演公，觀嘆紛紛。富貴壽考，子姓如雲。公書其事記辛苦，我歌爲詩告千古。但憑天，莫畏虎。”說者謂闖賊竊位不成，功在乎墓。是雖不盡然，特其履險成夷，若關天意，固可紀也。

相傳張獻忠入成都，毀古塔，得石碣，有字雲：“修塔於一龍，拆塔張獻忠。吹簫不用竹，一箭貫當胸。”後獻忠與肅武親王戰，中箭而殪，以爲應讖。蓋天運早定，若闖獻輩皆埽除，區宙以待聖人者也。肅武親王從入關，轉戰著功，爲開國八王之一。其墓在都城西，有古松，蔭數十丈外。法梧門歌雲：“豈有吹簫不用竹，碣語分明我王屬。一百三十六營賊，爭向將軍馬頭哭。功成身歿何憂勞，毅魄上燭星辰高。惟有墳旁老松樹，鬱勃時藉風悲號。”又云：“偶遭風雪皮肉壞，蒼髯翠鬣仍支離。”蓋松經某歲大雪，高枝微損，而蔥鬱如故。過其地者，徘徊遺蔭，猶想見金戈鐵馬、縱橫風雨時也。

江南既定，聘越中遣逸六人，周忠介、祁忠惠與焉，皆抗節死。忠惠爲忠介弟子。宏光時，忠介不附馬阮，爲劉澤清所劾，連及忠惠。至是，忠惠避居梅市寓山園。臨命，見隔江山色，嘆曰：“山川人物，皆爲幻境。今山川如故，而人生又一世矣。”傅補堂明經《謁忠惠祠》詩云：“騎箕人去剩祠堂，遺像堪爭日月光。無復牲牢修漢臘，空留城郭夢遼陽。兩京沒後煙塵滿，一水秋來藍若香。報國有心臣力竭，還將四負問蒼蒼。”“四負”爲忠惠所居堂名。李越鰻侍御，會稽人，於《寓山四負堂謁忠惠像》有云：“中臺入長十三道，逆黨汗流觀諫草。倉皇請急歸倚廬，四負名堂待終老。”蓋劾閹乞歸，始有是堂也。又云：“南都草創吳民驕，公還持斧鋤其豪。三弊上言僅報可，擢公開府蘇臺高。奄兒案翻水火急，副相出都國人泣。彈章並列三賢名，師弟相隨返鄉邑。”述其與忠介同危於馬阮也。又云：“同文獄起城社傾，興朝帝子安車迎。殉國義同高劉死，觀時恥逐姜商生。一泓清絕寓園水，角巾屹然水中止。講學同源幸得人，柳橋攜手王元趾。”則述其被徵不屈，自投於水。元趾，謂王正義（毓蓍），同爲忠介弟子，聞忠介絕粒，投柳橋死。又云：“畫江猶子更從戎，巢覆孤兒縲紹同。”謂其從子鴻孫，魯王時將兵北上被執。餘題史合部遺書雲：“亡國一何壯，令人思有明。”觀忠介、忠惠事，益用慨嘆。興朝禮聘於前，易名於後，亦以勵士節也。

忠惠子理孫、班孫，皆克秉先志。居山陰梅墅，中多複壁大隧。傾家結客，兼及屠沽市販，與張用賓（宗觀）、朱伯虎（士稚）、錢允武（霍）、魏楚白（耕）、陳雪客（三島）尤莫逆。朱竹奼、屈翁山亦往來其間。翁山嘗讀書祁氏寓山園，不下樓者五閱月。其集中有《題山陰祁五祁六藏書樓》、《客山陰贈二祁子》諸作，竹奼亦有《寓山訪屈五》詩，皆作於是時。厥後用賓遇害，雪客、伯虎以憂卒。而鄭成功事敗，允武、楚白被逮罹法，理孫賄免，班孫亦戍遼。於時竹詫走甌，翁山返粵。竹詫《送屈五還羅浮》有“羅浮道士思幡然，忽憶朱明舊洞天”之句，翁山亦有《別朱十》詩，所謂“素絲亦易染，孤鳳難爲音”者。其別祁丈季超雲：“賴有二三友，金玉同堅貞。黿鼉互變化，神龍喪其形。豈不思奮翼，上天無雷霆。風雪歷四載，謀深竟難成。”詞意尤顯。其時宙合垂定，而欲借臺澎蝸角，以圖興復，亦可哀已。

吾合於明末國初慷慨死難者，亦大有人在。如侯官林子野（姿），崇禎進士，宰海甯。甲申，北都陷於闖寇，杖紼麻繩，慟踊狂走。南都立君，上書馬士英，規責中興要略，不報。未幾，金陵破，林與紳民議固守。適魯藩入浙，唐藩入閩，相持水火，遂決歸閩。黃石齋疏薦，授御史，改文選郎。唐藩兵潰，潛隱福清山中。會魯藩自海道至，乃哭告其父曰：“忍死偷生久矣，今其死所，願父自安。”舉頭自詠雲：“種種數莖休見德，此頭尚在亦吾仇。”又賦詩云：“一瞑已矣復何求，魂往千山只帶愁。易舍妻孥惟有父，無膚髮但多頭。報仇到底落人後，做鬼應居最下流。門外長江知我恨，年年風捲海濤秋。”投筆起，荷戈集徒旅迎戰，被數創，矢貫喉，陣死。時順治丁亥九月也。又，永福歲貢鄢德都（正畿），唐王時授兵科給事。數上疏，忤當事意，投劾歸。大兵入閩，德都訣妻子，正衣冠，自經家廟。其弟德端從林師稷興兵，歿於陣。德虞賦《傷懷》詩，自沈於月州溪。及德都正命，弟德銓爲作《三愚傳》，削髮爲僧。季弟正亨隱於農。有《哭金陵》詩云：“遺來巾幗不勝羞，虎寰中坐沐猴。國破待誰盟馬革，官多空訁主爛羊頭。乾坤一線英雄淚，南北二京草莽邱。莫道僻隅容偃臥，每當深夜炯雙眸。”既敗才雲感慨深，當年萬口一齊喑。換來冠帶金銀氣，賣去朝廷狗彘心。四面江淮奔濁浪，二陵風雨閉幽岑。人生何事堪歌哭，淚血沾裳不忍吟。”一門忠義，人以方黃陶庵之兄弟對縊，皆可紀也。

順治十八年，閩中學變慘案，亦鉅案也。海濱外史記其顛末甚詳，雲：“生員鄧撰欠鹽商舉人陳殿邦銀，殿邦兄忠升出名，賄運司王志佐指作鹽餉，施贊以板責。十學諸生林芬等數百人激公憤，哭於文廟。又抱先賢牌位入運司署，毀其公座。督撫令司道就明倫堂會訊，復板責贊，贊挾刃自刎。諸生狂哭，以瓦擲傷司道顱，踉蹌散。尋赴按撫恕，途遇司道，執陳元鉉等三人，皆列名者。時按臣範平丁憂在署，微行赴郡學，見贊死狀，乃逮忠升等十一人，而釋元鉉等，並疏劾志佐。司道挾忿，復加士子以毆官、鼓譟罷市之罪，林芬等十七人當之。督臣李率泰自漳州回，與撫臣徐永禎議，以新旨有紳衿欠糧解京之諭，遂合疏謂欠糧者皆林芬等毆官所致。於是執芬等十七人監禁，並褫革撰弟鄧志衣巾。尋按臣疏下，陳忠升等斥革，王志佐削職究問，諸生行學戒飭，而責率泰、永禎違旨徇私。新撫許世昌行刑廳，究問志佐。各官承率泰風旨，爲志佐脫罪，終不釋諸生。學臣陸密庵（求可）將考校，特請發落，俾入試。率泰不可，竟提出林芬等斥革棍責，林肇震、張星立斃，餘亦重傷舁歸。鄭鰲毓、林芬、林晟未幾亦病死。然忠陛升、志佐及同時司道多死者，而率泰亦死於閩，或謂有天道焉。盧黃仲（灼）亦以是案下獄。事平，絕意仕進，遁居武夷。有《野田黃雀行》述學變事雲：“黃雀食稻粱，志嘗在千里。胡爲避贈繳，反入牢籠裹。長安美少年，挾彈遊都市。憐此瑤光姿，贖以明珠珥。白玉作巾箱，黃花親摘飼。一朝羽毛新，奮翼隨鵬徙。古來重結交，急難恆相倚。生死且不辭，貧賤焉足恥。翟公門下客，交情徒爾矣。慷慨魏侯嬴，一劍酬知己。”“白玉”、“黃花。句謂按臣範平。範稱愛士，是疏力持公論，閩人尤德之，後入祀名宦祠。又，陳章傢俬祀其主，嗣移之入臺江書院，祀於文昌神之旁。黃祗永題楹聯雲：“一疏力扶芹泮士，千秋同荷柏臺恩。”謂是事也。其疏亦載於前人筆記。獨怪李文襄乃疏揭提學宋祖法，不能約東諸生，下其章於督部。適使率泰假之，逐一熬審，竟致諸生死罪。微範公在朝力言之，則且駢首街，不待棍責矣。閩士之祠祀範公，不亦宜哉！

黔省鎮遠、貴陽間有諸葛洞，相傳是武侯運糧故道。爲橫江巨石所阻，其外鳥道險絕，多豺虎，行者罕得生還。國初用兵，甚苦之。有王將軍（可就）者，隸洪文襄部，使略滇、黔地。經是洞，見江中怪石屹數丈，嘆曰：“阻我軍需，而坐長西南驕氣者，此物也歟。”念石上有字雲：“若要此？同開，除非諸葛來。”又云：“爲汝礙舟分田者，丁口京邊九十功。”與己姓名適合。於是障水椎石，匠工畢集。夜聞風雨運石聲，次日乃豁然開朗。工竣，萬衆歡呼，鹹謂諸葛復生。黃菊人（曾）嘗見其《開洞圖》，題長古云：“將軍起家自孤竹，白馬紅衣走荊蜀。雙弧腰下作月鳴，仰射天狼斷狼角。天朝開國剿撫兼，王師鑿道通滇黔。鬼蒙肆逆未授首，兵下西南如下天。貴臣率旅越山谷，貔貅如蝨緣巔。萬夫喘汗運芻粟，七百里路米一肩。草間亡命利盜劫，豺虎食肉流飢涎。十人裹糧九不返，大軍待鋪腸雷煎。往昔武侯運輸有故道，遍橋鎮遠一水連。忽然突起鳥籠江中臥虎石，從此隔斷舟楫逾千年。除非一腳踢翻視作鸚鵡洲，依舊揚帆安穩直達黃平州。果然石刻摩壓搜，分田丁口名姓留。當時缺陷未開鑿，此功若待將軍收。百夫運土千夫繩，鐵椎入水水沸騰。鑿之許許徹晝夜，千秋頑魄銷峻峭。有神三目指揮疾，驅山之鞭色盡赤。巨靈掌底蓮花開，放出江光一線白。萬艘載粟街尾來，黃頭唱歌搖急。如雲戰士盡夙飽，取次渠魁就俘馘。”事固前定，亦足見神功待集、百靈效順也。

●卷三

朝鮮首隸藩封，明代有貢鷹之例。國初特詔罷之，不尚遠物，足昭聖德。王西樵歌雲：“真人御極臨八荒，百蠻九譯皆享王。西旅之獒越裳雉，貢物各各因其方。海東俊鳥好毛質，鐵爪金眸猛無匹。九都作貢來天家，特受韝鏇佐罘單。晾鷹臺上秋天高，刈蘭驅獸行搜苗。羽騎驂驛翠輦至，星旃雲罕紛周遭。蒙鸛射熊未足羨，跂犀殪兕勞遮邀。是時摘絛試一縱，萬人昂首瞻青霄。飛鳥狡兔失巢窟，委身灑血填君庖。至尊往往動顏色，玉虯迥轡鳴蕭蕭。柔遠猶然動睿旨，韶罷奇毛自此始。行葦兼存踐履慈，茁葭漫賦春田美。聖神舉動殊尋常，此事悠悠古誰比。君不見虯髯天子英雄人，佳鷂猶遣懷中死。”又，琉球稱產馬，明洪武初，遣使求之，後遂爲常貢，國初亦罷。汪舟次使琉球，作《馬耕田歌》，其國俗然也。中及停罷貢馬事雲：“今制三年兩入貢，使者執鞭大夫控。天子垂裳顧曰嘻，此物何煩跨海送。異域從教寶輔騙，天家絕不求麟鳳。”昔天馬之至，播爲聲歌；鸚鵡之貢，見於賀表。史家不以爲德也。其視此何如耶？

康熙丁未，聖祖始親政，荷蘭國進千里馬，以遠邦輸誠，不忍拂其意，特受之。葉宗山舍人（舒崇）歌雲：“皇帝御宇之六載，負扆致政歸彤墀。大開明堂治六服，萬國會同車馬馳。海波不揚通遠道，紛紛重譯來京畿。九州之外荷蘭國，人物窈窕言兜離。一朝稽穎表忱悃，驛騮作貢稱珍奇。雄姿逸態世罕有，奔騰千里猶嫌遲。驕嘶自許邀寵眷，不憚跋涉經瞼。牽來獨立玉階下，遂令凡馬皆驚疑。姬王詎必重八駿，漢帝安用遣貳師。那知至尊方偃武，端拱南面垂裳衣。詔謂圉人歸下，予以街勒聊鞿羈。鸞旗在前屬車後，朕乘此馬將安之。聖朝豈復畜奇獸，留茲用慰遐方思。”又，西洋貢獅爲康熙戊午年事。宋西洲（祖昱）《西洋獅子歌》雲：“九重天子垂衣裳，異物遠致繇遐荒。自昔康熙歲戊午，狻猊入貢來西洋。大勾臚唱千官入，兩階幹羽如山立。舞蹈爭看回鶻裝，梯航倏至波斯客。崔巍鐵柱雙銅環，玉除丹陛蹲獅蠻。猛氣潛消殿庭下，聲猶撼雲霄間。踞地迥身時一吼，白象摧藏老熊走。俄驚瓦震昆陽城，復睹風馳土囊口。鋸牙鉤爪見分明，曾向烏丸識舊名。小苑銀牆高置砦，上林金鎖怒攀楹。從來此物稱難得，萬里追風猶咫尺。條支海上夜觀兵，榆葉關頭曉馳驛。重譯朝時不計程，月支使者憶隨行。盛來巨檻幹人護，攜出雕籠百獸驚。皇仁不絕殊方畜，莫遣山林更馳逐。玉輦時從虎圈遊，庖人自給官廚肉。《羽獵》、《長楊》事有無，從禽往往鮮歡娛。讜言早已旌家令，廷論何曾重嗇夫。聖明留意安區夏，奇祥異瑞升聞寡。絕域甯須貢白狼，新聲無復歌《天馬》。鼓罷南薰雅樂成，遙瞻率舞在虞廷。重瞳御世康民物，一奏《箾韶》詠太平。”兩詩導揚聖德，託指略同。毛西河有《奉詔觀西洋所貢獅子因獲閱虎圈諸獸長句呈高陽相公》雲：“從容檻致射熊館，不爲珍禽爲懷遠。虎落時看接上林，鷹房秋到移南苑。廷臣侍從欲賦詩，皇恩有詔徐觀之。圓目昂鼻有筋力，懸星掣電無雄雌。獨憐形發未捲曲，曳尾紲紲若散絲。衣被欲成鞠色見，牙齦不使鉤形施。”泰西獅子與中土舊畫狀態迪殊，曾惠敏有詩論之。西河此作，可謂善於體物。

順治初，都統譚泰從豫王取金陵，發箭及太平門，歲久尚在，吳人誤傳爲澹臺箭。成哲親王詩云：“天塹長江霧杳冥，豫王夜渡北關扃。早驚劇鎮兵戈亂，苦望先陵涕淚零。叔黨漫能穿甲札，伯棼只有貫丁甯。太平門上將軍箭，鐵葉於今飲赤翎。”譚泰阿附攝政睿王，頗跋扈，希文簡素輕之，因有隙，泰弟副都統譚布詣文簡，文簡曰：“日者，大學士范文程以‘堂餐華侈’語我，我對曰：‘吾儕儒臣也，非功勳大臣比，安得盛餿若此。’遂偕往啓王，王然予言，且自咎曰：‘吾過矣。’”布退以語泰，訐之法司，坐僞傳王言、詆饅大臣、欲構釁亂政，論死。王令免死，奪職，籍其家。世祖親政，冤乃雪。泰以黨附睿王伏法。功在開國，而不得令終，蓋不學之過也。

睿忠親王居負戾之重，手定國基，厥功獨懋。臣僚具啓，皆稱“皇叔攝政王”，而內閣所藏國初進士廷試卷，有稱“皇父攝政王”者，人以爲疑。意者當日負不賞之功，有驂乘之畏，而慮及睨鼎之萌，名出非常，事匪得已。觀王身後追封帝號，備極推崇。詔墨未乾，爰書已布，褫封奪爵，並絕宗支。淵默雷聲，恩威不測，其故可深長思矣。乾隆戊戌，有詔復爵加謐，配享太廟，補入玉牒。京師南池喇嘛廟藏其遣甲及弓矢。鄭慎親王詩云：“男兒弧矢當如是，勳業都憑國史傳。西指旌旗收璽日，南來舟楫報書年。明臣羞卻金與迓，聖世恩教鐵甲懸。生我遍遲百載後，猶思負弩效王前。”

禮烈親王從徵哈達、輝發、葉赫、烏喇喀、扎魯特及伐明諸役，歷著勳勤。其後人藏有《餃箭圖》，蓋烈王從徵所用。嘉慶中，宋煥襄獲見之，題詩云：“禮烈親王箭，傳觀血尚濃。乾坤方失鹿，風雨正從龍。霹靂掣天一，颼揚穿甲重。當時薩爾滸，仗此最摧鋒。七葉傳孫子，河山紀爾庸。凌煙大羽箭，洛誥古功宗。世守刀同赤，言藏弓並彤。還聞有戰馬，曹霸亦遭逢。”大浚河之戰，生擒明鹽軍道張春者，即烈王也。其骹箭，胞頭圍九寸，六觚皆穿。姚伯昂題圖長句，尤推傑作，詩云：“烈王大箭無碧盧，刳木九寸穿六觚。開圖睥睨天門軀，兩眼不敢相合閘。我王大野橫碉弧，長鏑一吼山谷驅。黑雲退飛逃訥隅，海水倒立失蓬壺。賁育咋舌心轆爐，挾簳夜走養大夫。松山杏山雪模糊，一鏃能使萬骨枯。長城洞開日月扶，帝曰奇勇王拜呼，投弓一笑天下。憶昔太祖射洞城，棟鄂膽裂金鎮明，神武天縱非人能。超軼萬古王克承，錫以彤弓載以銘。森閟武庫鬼莫攖，王攀龍髯上太清。王遺白羽殺攙槍，餓鵑夜叫秋風驚。骹箭猶在王如生，嗟爾天狼敢橫行。”王系出太祖。太祖善射，嘗洞城之野，有棟鄂部善射人鈕翁錦佩弓矢過，太祖召至，指百步外柳命射。發五矢，中三矢，上下相錯。太祖親射，五矢皆中。衆視之，五矢所集僅五寸許，共驚神武。王蓋仰承遺法。厥後崇尚騎射，遂成國俗。有稱十五善射者，選羽林健兒，命大臣校之。陳雲伯詩云：“長楸玉埒聲瓏瓏，細纈龍文韜寶弓。一聲明月裂金鏃，百步隨聲下花鶻。薰羅袴褶花盤雲，萬人壓場看冠軍。中使傳宣尚方賜，雀尾搖搖麗金翠。”詠十五善射也。宗支及歲例當校射，優者有翎枝之賜，寔本祖制。

烈王所乘克勒馬，稱神駿。國語“克勒”，謂棗騮而阜青驪尾者。腹下有旋毛如鱗，趟捷倍常，所向如志。薩爾滸之戰，盡覆明師，深得其力。嘗病，自掘地出泉，洗創輒愈，人目爲聖水泉。王薨，馬絕食以殉。汪苕文爲作《克勒傳》，張船山補圖，一時名流，題詠殆遍。湯文端詩有云：“王之踊勇人莫當，汗馬百戰先戎行。魚皮烏拉葉赫疆，大纛奕奕夜生光。薩爾滸山吉林岡，明兵號二十萬強，翦滅此食五日糧。馬前所向皆披攘，有如駿駁吞虎狼。鼓鼙之聲罐雷琅，火牛燧象走且僵。騰槽躍極獨奮揚，鬣尾森豎目裂眶。橫突鐵騎衝刀槍，浚躐壓澗猶康莊。”述其戰績也。翁覃溪詩有云：“時無畫者今補畫，棗騮色異尾與駿。腹間旋毛鱗甲動，耳夾肉角筋垂虹。”紀其異狀也。陳恭甫編修詩云：“烈王骨性真龍種，天馬天生佐神勇。肝膽如人貌不成，但見丹青發梢動。其修丈咫高七尺，鱗甲生胸角生額。國初駕馭皆英雄，蹴蹋風雲百靈役。烏拉葉赫三韓東，王來破竹成奇功。明師五日薩爾滸，二十萬衆爲沙蟲。此馬所向一敵萬，出入百戰如游龍。自跑聖水洗瘡痏，夕陽巖液流淙淙。萬里歸來沫流赭，錦韉羅杷華軒下。忽聞金鼓誤軍聲，猶想奔虹天際行。王生爾生死爾死，世上孤忠有如此。可憐人馬兩神奇，白山草木呼風起。邇來隴漢旌旗殷，馬賊萬騎塵埃間。星精何由降太乙，元西踣巴夔山。大宛青海歷無草，歲貢豈免參魚間。許眠帛齒金門式，願鑄驛騮立九關。”時方有川楚教匪之役，故篇末云云。楊蓉裳、吳蘭雪皆有詩，不備錄。

昭代開基，已尚火器。錢漳石《聖武詩》紀行獵雲：“建子月戊子，日吉辰且良。晾鷹臺峨峨，飛放泊泱泱。圓幄御甲冑，彎弧疊貫中（陟良切）。天矢不虛發，於焉靖天狼。詔大司馬進，巡陣龍媒驤。升黃幄觀，海螺以次鳴（謨郎切）。滿漢步騎陳，火器營列行。虎臣其桓桓，虎士其。如一雪組練，逾萬鐵桶襠。雕弓元納輾，楛矢欲出房。紅旗一風颭，巨礟夾鳥槍。九進而十成，環連而雷娘。”蓋八旗別有火器營，雖行圍亦用之。掉石《天佑助威大將軍歌》爲纂修《續文獻通考》時所作。“天佑助威”者，即“紅衣大將軍”礟。製成於天聰五年正月壬午，督造者總兵額駙佟養性，爲滿洲制礟之始。歌中有云：“其年即奏浚河功，維大將軍拜封號。”蓋功在利器也。崇德時，複製“神威大將軍”，重三千八百斤。康熙時，制“神威無敵大將軍”，重二、三千斤不等。又，“紅衣”礟重至五千斤，“武成永固大將軍”重至七千斤，爲最巨。若火槍之制，聖祖則有虎神槍，高宗則有花準神槍、舊準神槍，仁宗則有準捷交槍。見《歷朝御製詩》。他若火槍、禽槍、大準槍、自來火槍，“準正”、“神正”之殊，“威赫”、“威捷”之辨，或雲“賽海青”，或雲“勝鴉鵲”，其名之著於蘭錡者，且不可殫紀。高江村詩云：“鳥嘴金槍內製稀，輕丸散處落雙飛。周廬夜久重炊火。賜出圍中野鴨肥。”肄勤校獵，如見攻同之盛。

京師火器營隸籍者，皆八旗子弟。練三單之虎土，建百世之鴻基，期於致效大齊，誠至計也。初置營城內，乾隆時，慮兵士習染紛華，且節其賃僦之費，乃移營西郊河岸。其制，特簡滿洲大員統之，每五年大閱一次，車駕親涖，校其勤惰優絀而施以賞罰。後來之精銳營，即由此中挑選。凡校閱，率以首夏中旬。乾隆壬寅，既舉大閱。次年癸卯，因滿大臣貴山述職入覲，復率同往觀，蓋出特典。高宗御製《閱武》排律紀之雲：“長河右岸畔，火器建兵營。俾以隔城市，因之致銳精。每緣途便閱，亦欲賞兼行。恰值貴山覲，攜觀廣甸呈。旌旗壯風色，組練耀曦明。三進轟雷發，雙馳雄電爭。無過行隊試，非謝遠人驚。然寓詰戎意，毋忘保泰情。”結韻安不忘危，具見宸衷乾惕。又《庚戌首夏閱武》一律雲：“城內移來火器營，聚居訓練藝圖精。紛華習令遠諸市，賃僦費仍省衆兵。子弟八旗教養，本根百世示權衡。五年一閱原非數，技熟因之命賞行。”創畫精心，備宣篇什，其激勵戎衆、垂訓后王者深矣。道鹹以降，舊制寢敝，復有神機、虎神諸營之設，惜所用者撞槍、小槍而已，迄不能因時制宜，以盡火器之利。迨合肥李文忠奏設鐵廠、機器局，始有開花礟隊及洋槍隊，然論者猶以“用夷變夏”譏之，抑何寡識。

董覺軒《番部合樂辭》詳於掌故，有云：“天命真人起大東，遼東舊域早從風。旅獒、哨鹿諸蕃部，娶婦來京宴鎬豐。”謂國初長白二部、南北關四部、東海二部，皆遼金故壤，編入滿洲。惟混同江南使犬之赫哲部，江北使鹿之奇勒爾部、費雅喀部不編佐領，同於羈縻。每來京娶婦，禮部光祿寺供筵宴，工部供薪芻，蓋其俗荒陋，使通親以化之也。又云：“庫頁孤懸海島長，健丁西渡有舟航。貂牲貢道殊遼隔，使者權停普祿鄉。”謂庫頁島在吉林東海，廣千里。天聰十年，遣舟師取其壯丁，自是修貢。然道遠不能達甯古塔，例於六月集普祿鄉，將軍遣章京往取之。又云：“書稱‘不穀’表稱‘臣’，統轄三韓舊比鄰。莊穆入朝班第一，古來箕子本王賓。”謂朝鮮初爲兄弟之邦，奉書稱‘不轂’。崇德元年，太宗親征，入其都，始稱臣納貢。莊穆王李驚朝於三田渡行幄，位在親王上。又云：“氈車歲歲入關來，貢物頻聞定數裁。錫宴上元循故事，使臣恩許右班陪。”謂朝鮮一年四貢，以年終並進。歷朝迭經減免，視崇德舊額僅存什一。陪臣入都，許預上元宴，位西班末。又云：“元朝支裔龍荒，南部弓刀察罕強。親獻累朝傳國璽，帝教執梃冠諸王。”謂漢南蒙古林丹污雄甲諸部，爲王師所滅。其子赫哲奉傳國寶來歸，太宗封爲親王，位冠諸貝勒。傳弟布爾尼，以叛誅。又云：“金幣分頒禮數殊，穠華屢降肅雝車。獅龍七寶歸天上，猶想當年奉慰書。”謂科爾沁世姻帝室，屢尚主，其親王俸，視他部特優。太祖崩，科爾沁上書奉慰，“獅龍七寶”，其書中語也。又云：“吉蘭花馬擁鹽池，元吳遺封列九旗。應笑三邊籌戰戍，勝朝蒿目望西陲。”謂河套部七旗有花馬池，賀蘭部二旗有吉蘭池，聽邊人購監而徵其稅，其地即西夏故域也。又云：“和林南界接平沙，回紇王庭此建牙。駿馬明駝輸九白，北天星斗拱中華。”謂元起和林爲回紇舊治，今漠北蒙古喀爾喀皆元裔。每入貢，以白駝一、白馬八，謂之“九白”。又云：“宮殿新開塔密河，侍姬舞劍侍臣歌。一門三世稱勳閥，功比西京衛霍多。”謂賽音諾顏爲喀爾喀西部，其王策浚屢敗準噶爾，威震漠北。世宗詔築城塔密爾河畔，建宮室如京師，賜第。王有侍衛綽克渾，能一日夜行千里，屢立功。王與飲酒，綽曰：“請王侍姬爲奴舞劍，奴爲王歌。”乃歌《朔風高》一闋。王大喜，以姬賜之。世子成袞扎布嗣守西藩，弟車布登扎布、子那旺多爾濟，並以武功膺勳資，外藩莫與京焉。又云：“五千甲騎勢騰騫，兩月經行塞外天。俘得阿孃諸眷屬，岳家軍唱肉飛仙。”謂青海蒙古羅卜藏丹滓叛，將軍嶽鍾琪討之，以遍師疾搗其巢，俘逆酋母等，斬級八萬，逆酋衣婦人衣遁入準噶爾。又云：“萬木森森古戰氛，秦軍西上寇西奔。閼氏先佔登山著，不殪名王殪可敦。”謂西域準噶爾蒙古世強盛，其酋噶爾丹據漠北，屢擾邊。聖祖再駕親征，逆酋走昭莫多。將軍費揚古以西師截之，麾步騎先據小山，而以奇兵襲其後。逆酋大敗，喪厥妃阿努。“昭莫多”，蒙語大樹林，明成祖敗阿魯臺，即其地也。又云：“大渠前導樹降旖，兩路旌旗出玉關。二十五人宵突陣，天風一掃格登山。”謂乾隆初準夷相繼篡奪，酋長薩喇爾、阿睦爾撒納等叩關降。高宗命將軍班第、永常兩路出師，以阿酋副班第，薩酋副永常，建舊纛先行，諸部望風歸附。其汗達瓦齊擁萬人保格登山，侍衛阿玉錫率二十五騎夜襲其帳，橫矛大呼，逆衆瓦解，降者七千人。達瓦齊走烏什，爲回酋霍古斯擒獻。又云：“狼子何能格野心，漁當竭澤獵焚林。烏孫城郭輪臺戍，炎暠全消積雪陰。”謂準地初平，分建四部，以降酋阿睦爾撒納爲杜爾伯特汗、噶爾藏爲綽羅斯特汗、巴雅爾爲輝特汗、沙克都爲和碩特汗。已而阿酋先叛，噶酋、巴酋繼之。高宗命諸將分道出師，禽馘無孑遺。沙克都不從亂，先爲雅爾哈善所坑。遂開新疆，建伊犁、迪化諸城，興屯列戍，同於內地。又云：“猶擁單于舊號尊，天山遣種此孤存。東遷廬帳原行國，禾稼兼收塞外屯。”謂阿酋既叛，以杜爾伯特故部封三車棱爲汗，獨抗節不貳。遷其帳於科布多之東，凡十四旗。蒙古，故行國，專遊牧，惟杜爾伯特兼資耕稼，有屯田之利。又云：“枵腹間關繞道行，衣糧絡繹慶生成。開都河畔多青草，牧馬春深兩岸平。”謂土爾扈特本準夷舊部，乾隆中，伊犁甫定，其汗烏錫巴以十六萬口南行，爲哈薩克布魯特所截，改道循戈壁，絕水草，旬日始至伊輩，所存僅七萬餘口。詔給馬牛羊二十六萬，糧茶裘布氈棉稱是。畫哈拉沙爲其牧地，在開都河兩岸。又云：“一家經呪出天方，伯克司城歲納糧。萬里盡歸都護節，三通三絕笑延光。”謂回部在天山南，乾隆中平定西域，設西四城、東四城、最東三城，皆以大臣鎮之。回目稱阿奇木伯克，自三品至七品，凡五等。又云：“玉山玉水孕奇胎，自昔于闐採玉來。不道莎車新建閫，河神受享亦呈材。”謂和闐，古于闐，產玉甲天下。葉爾羌爲古莎車，自辦事大臣祭河神，產玉頓盛。嘉慶四年，其地獲大王，重者至萬餘斤，向未有也。又云：“牲幣交通互市初，暑寒徙帳本康居。還看捐毒循休境，大勇鴻仁拜獻書。”謂哈薩克左右三部爲古康居，布魯特西二十部爲古捐毒，循休，悉通貢市，爲新疆外藩。西部長阿濟畢《奉將軍書》有云：“如素資滿佛之鴻仁，魯斯坦之大勇。”二人爲回部舊汗之賢者，故舉以相況。又云：“嶺外星羅小國君，大宛、烏柱、月氏分。束來一例頒文綺，慰爾關河使節勤。”謂《會典》列朝貢之國，在蔥嶺西者，以霍罕、拔達克山、愛烏罕爲著，餘皆附庸。霍罕，古大宛；拔達克山，古烏柱；愛烏罕，古月氏。今悉爲鄰所亻並。又云：“雪山禪榻證前因，不愧金剛大士身。西北蕃侯無異教，熬茶齊祝再來人。”謂西藏達賴、班禪世世轉生，前因不昧。太宗遣使存問，稱曰“金剛大士”，爲本朝通藏之始。後達賴於順治中入覲，班禪於乾隆中入覲，皆蒙殊禮。蒙古人多入藏熬茶，膜拜頂禮，各部落鹹建寺廟，奉大喇嘛居之。又云：“勒銘溫雅最高巔，樂隊新來震旦天。束部朝鮮西悉立，百番歌舞應宮懸。”謂廓爾喀爲古悉立國，在西藏以西，過溫雅山即其都城。乾隆中，將軍福康安徵之，獻樂工、象、馬，納款軍前，乃摩壓紀功而還。今殿廷燕享有朝鮮俳舞、廓爾喀樂舞，蓋東西極邊之樂也。又云：“白象金樓黑水邦，老官屯外奉書降。穹碑重讀前朝誓，石爛江枯爾渡江。”謂緬甸初未受封，自稱“西南金樓白象主”，金沙江由其國入海，或謂即《禹貢》梁州之黑水也。乾隆中，經略傅恆徵緬，圍老官屯，其酋以貝葉書乞降。“石爛江枯，爾乃得渡”，明靖遠伯王驥與緬人誓語。又云：“遠拓南洋第一洲，三方鼎峙屢尋仇。尉佗本是中原產，北面輸忱戀首邱。”謂暹羅王鄭昭爲永曆遺臣，後與緬甸、安南皆世仇，事天朝特恭謹。又云：“萬壽筵開萬國春，代身不敢貢金人。灤河親預山莊宴，十闋登歌樂府新。”謂安南阮光平奪黎氏國，乾隆五十五年，祝嘏入朝，與宴熱河山莊，班親王下、郡王上，賜冠帶，受封，光平制頌詩十章以獻。又云：“新阮十二秋，黎甥依舊復交州。越南改賜塗金印，上藥名香歲貢修。”謂阮光平子光瓚爲農耐王阮福映所滅。福映故黎氏甥，世守越裳地，號“舊阮”。至是，請以“南越”名國。朝議嫌與尉佗同，改爲“越南”。外藩印惟朝鮮用金，餘皆銀質塗金。又云：“呂宋文萊錯壤區，土生斑竹水生珠。風帆不避重洋險，五載修箋貢上都。”謂蘇祿在東南洋，舊分三部，明永樂中，東王、西王、垌王俱來朝。今併爲一，定五年一貢。又云：“中山一境最文柔，侍子頻來太學遊。三十六家官世守，大夫名號古諸侯。”謂琉球尚文，王子及大臣子弟請入國子監讀書，五年遣歸。明初，以閩人三十六姓賜其國，國之大夫、長史多屬其後。又云：“絕島舟航泊虎門，涔勺水舊知恩。預防鯨鱷無恬浪，聖祖煌煌寶訓存。”謂西洋諸國貢道，胥由虎門。“涔勺水”，荷蘭國表中語也。聖祖有言，島國互市，百年後必爲中國之患。又云：“鄧至高昌蕞爾城，巡邊使節例郊迎。前朝衛所俱停襲，關隴諸羌尚故名。”謂甘肅、青海、西藏番目稱指揮、千百屍，世世承襲。使者巡邊，不論階秩，俱跽迎境上。又云：“王師深入兩金川，豈比尋常蜀道難。寶爨至今歸版冊，西封奚藉一泥丸。”謂大小金川在川邊，地絕險。乾隆中，再舉平定，番部震懾，百年馴伏。有清一代控制藩眼，略備於此。若黔、粵、苗、搖、臺灣番社，雖存異俗，久隸職方。原詩附述，茲皆從略。

昭代撫馭邊藩，通其情而不易其俗，故久而益固。末世欲保蒙、藏，先以改制駐軍，於是番衆驚疑，強鄰轉因而餌之。得失略可睹矣。全謝山《大護法篇》雲：“諸藩之俗，黃教最尊。活佛出世，咳唾俱珍。天子從俗，亦稱護法。即以化之，勝殘去殺。活佛有言，天降文殊。爲我天子，仁方隅。嗟爾諸藩，爲國門戶。尚其一心，如子事父。由來文殊，欲見則難。豈期今日，高坐九關。活佛有言，昔我本師。早知大朝，天命臨之。於今果信，相期幹載。長荷聲靈，闡教薄海。興州之東，招提嶙峋。諸藩誦經，曰以《溥仁》。亦有《匯宗》，年年賜械。諸藩奉之，風雨和會。有善必錄，達賴所以蒙褒嘉。有罪必誅，喇藏所以殲第巴。活佛教忠，用報天子。方知法王，功在梵史。”注謂《溥仁》乃諸藩所建，以祝聖祖者。《匯宗》乃聖祖所建，以集諸藩者。按：活佛上表，稱“文殊菩薩蓮花座下”，猶見於內府檔冊。聖祖洞明正覺，固生有自來，而寔以維繫藩情，增其信仰，非漢唐好佛之主所可比也。又謝山《來朝篇》雲：“荒服如近圻，振古所未有。每當來朝期，分道入諸口。理藩有大卿，早已命候人。沿途置供頓，直至蘆溝濱。官家正崇儉，不須諸方物。元狐少爲貴，黑貂或數襲。劾曰天潢中，是多爾昏媾。其應爲主人，燕私昭親厚。劾曰勳侍中，亦有爾種落。其應尋宗盟，相於互酬酢。朝寧觀威儀，上林觀臺池。太常奏諸樂，以次觀百嬉。有時集郊關，大閱陳我武。方知禁軍雄，有力盡如虎。諸藩稽首去，何幸見長安。長安如日近，祝天子萬年。”《時巡篇》雲：“興安控北門，諸藩仰都府。時聞我官家，輕行來避暑。豈徒謀避暑，即以當省方。大渠聞駕近，踊躍爭來王。巍巍天可汗，不識狀何似。於我爲丈人，敢忽牧圉事。何以進行幄，桐酒兼黃羊。貴主親上酪，一一含笑嘗。何以充潔供，有花亦異姿。其名長十八，父老乞御詩。何以奉土音，《劾勒歌》了亮。用取備騎吹，其容良激壯。詔命大合圍，遠祖古搜苗。和風護豹尾，天亦爲之高。莽莽白龍堆，牛羊漫川穀。屬以誇富強，即此徵茂育。暑退擬迴鑾，諸藩依戀多。天子曰往哉，朕其再來過。”時巡，指行幸木蘭，其地當四十八部道路之中。聖祖始建山莊，歲必駐蹕。莊有溫泉，上試之，謂少暖更佳，已而果暖。謝山《熱河湯泉曲》所謂“風生雲護神周旋”者也。大君首出，川嶽效靈，洶非虛語。董覺軒詩云：“秋彌灤河馬正肥，風馳雲驟壯軍威。羣藩張幕觀行獵，天子親臨大合圍。”蓋寓建威銷萌之意焉。

國初，行時造歷，參用西法。湯道未若望順治二年掌欽天監事，累遷至太常卿。南敦伯（懷仁）康熙九年任監副，尋擢監正，累遷至工部侍郎。皆西洋人也。道未官監正時，嘗以天變陳言。百史《石雲居集》有《西洋湯道未先生來訪》詩云：“一日兩命駕，過我松亭前。執手慰老顏，不若人相憐。滄海十萬裏，來任《天官》篇。佔象見端委，告君憂未然。”時百史當國，道未當有所諷，惜其不悟。道未又嘗請寬窩逃連坐之律，聖祖顧輔臣曰：“一逃人連坐十家，今逃旗萬人，連及十萬家。苦吾民矣。”遂令獨罪窩家，永爲例，魏念庭詩所謂“發語旋十萬人”者也。二事不意於西洋人得之。敦伯屢移官，仍領欽天監事。田山姜有《南太常園亭歌吳青壇贈詩》雲：“聖朝文德遍雞林，九萬束來遠獻琛。治歷能佔天道遠，考工還拜主恩深。”康熙三年，楊長公上言，《時憲》書面不宜大書“依西洋新法”，並附呈《摘謬十論》、《辟邪三論》，湯等坐罷。即授楊監副，擢監正。以不知推步之數，五辭職，不許，後坐罪道死。自輯所撰狀疏，題曰《不得已》，見者笑之。

碧雲寺魏忠賢墓爲其生壙，後伏誅，不果葬。甲申後，其黨爲置衣冠墓。王瑁湖相國遊西山，嘗賦《魏墓歌》。王橫雲《碧雲寺》詩亦云：“安得五丁手，鏟此北邙岡。一洗奄骨穢，永昭佛日光。”猶以爲忠賢葬此。康熙中，張蘧若（瑗）由詞曹遷諫議，巡城過碧雲寺，見魏墓有碑，備載官階，且著其字日完吾，碑後刊孝官、孝孫等六七十入。遂疏請毀墓，並劃其碑，一時稱快。蘧若有詩紀事雲：“彰癉表天道，誅賞昭王綱。伊誰寔職之，蘭臺橫秋霜。道惟鋤奸跡，庶以全善良。奉命諮民事，巡思激揚。攬轡出郭門，陟睇西山岡。廬舍匝阡陌，各各營耕桑。厥俗一以樸，民氣尤悅康。榛莽化蘭蕙，無復嗥虎狼。尋古佛剎，紺碧何輝煌。揹負諸墓碣，暈暈如北邙。異哉碧雲寺，封樹皆貂。魏奄冢腧制，陵園相頡頑。穹碑矗霄漢，長松繚垣牆。以彼稔兇惡，萬死烏足償。搏噬縱鷹犬，湯鏤烹鸞凰。天地盡冥晦，白日無輝光。古多內侍禍，茲禍逾漢唐。國步倏О，社稷隨淪亡。彼身已寸磔，墓胡留山陽。父老切齒言，豎黨皆兒郎。以其生前壙，封之爲幽堂。惜無勇敢士，掊之使其僵。我間發上指，冠衝心激昂。及此不椎蘿，無乃忤蒼蒼。繕疏請明旨，聖德奮乾綱。碑僕墓亦毀，狐兔安所藏。堯舜除四凶，海宇稱平章。誅惡及勝國，來者心自臧。巖壑湔穢濁，草木回芬芳。聊以佐史筆，憲紀於焉張。”後有沈侍御（廷芳）疏請毀明奄王振像及其功德碑。二事可並傳。

孟心亭尚書少不羈，嘗夜取父馬渡河，匿杜氏，遂走京師。鳴弓擊劍，斷雞走馬，與諸勳戚小侯狎處。大兵入關，仗策謁軍門，屢從征伐。其追討李自成，西出崤函，底定雍涼，重開井絡，厥功尤偉。遍裨多至大將，或爵通侯。順治九年，由陝督入覲，賜乘御馬，行馳道，尤爲異數。魏敏果贈詩云：“督府從龍彥，三邊叩闕臣。蒼生勞白髮，紫塞斷青磷。不有麒麟畫，焉知鎖鑰人。當年兵入置，談笑大河濱。”心亭不甚讀書，每令人誦文書於側，坦腹聽之，鼾睡如雷。偶誤一字，輒驚寤曰：“誤矣！”天生王佐，寔具異稟。卒謐忠毅。

敏果由庶常授給諫，稱敢言。其大者，《請慎起居》一疏，辭迫輔臣。又因災變陳言，歷舉近時顛倒旨意、輕重綸言諸事，語侵權貴尤亟。疏下廷議，特命公與議。與諸大臣侃侃抗爭，在廷爲仄目。獨範文肅心識之，曰：“此國家任事臣也。”陳百史得罪，咎言官不先糾發，降公詹事府主簿，稍遷光祿丞，乞養歸。梁慎可兵備（廷樞）《送環極給諫歸養》雲：“錫類逢英闢，恩俞省侍行。養親須令子，名世尚清卿。忠孝傳家譜，文章狎主盟。追鋒何日駕，輿望有餘情。”聖祖即位，以馮文肅疏薦再召，乃還朝，累擢至尚書，留都御史任。值地連震，公入對，伏地涕泣，請屏左右，極言索額圖、明珠植黨市權，排忠引佞，以剝黎之應。未幾，二相先後罷。厥後聖祖以公面對語諭羣臣，乃知二相之黜，公首發之。其以薦再起，度俸入不足日給，徘徊不欲出。李恆嶽者，其妻兄弟也，爲日任一金，遂行。葉稚侍御詩云：“毋憂十口憂天下，意與尋常賴蟬殊。”即詠是事。公在官得盡心國事，恆嶽力也。

世祖知敏果至深，故雖爲朝貴所嫉，猶得善全。敏果畢生銜感，於世祖升遐暨壬寅、癸卯、甲辰正月七日，遇忌皆有集杜詩。其《世祖升遐志感》四律雲：“萬象皆春氣，危樓望北辰。鼎湖龍去遠，象闕憲章新。今日看天意，中原仗老臣。向來憂國淚，懷舊益沾巾。”“萬歲蓬萊日，艱危袞職陪。一朝自罪己，白首獨餘哀。松柏瞻虛殿，文章列上臺。不材甘朽質，莫使棟樑摧。”鳳歷軒轅紀，王春度玉墀。賦詩拾翠殿，教練羽林兒。自罷千秋節，到今耆舊思。君王自神武，不愧史臣辭。”天屬遵《堯典》，乾坤繞漢宮。忽聞哀痛詔，已作白頭翁。熱業青冥上，園林白露中。眼前今古意，忍對百花叢。”順治甲午春分，敏果陪祀，朝日壇，猶著緋衣侍班候駕。世祖顧之大笑，迄未易。後乞告家居，從州官朝賀，猶著之。開國之初，務從寬大，於此可見。

佟氏爲國懿親，其初名養性者，始歸本朝。坐是族人監軍道卜年等，皆繫獄以死。儒齋先生家遼陽，爲捕按者構陷罹法，父子祖孫同盡。忠烈公（養正）亦來歸，後殉難遼陽鎮江堡，長子從殉。獨勤襄公（圖賴）寄養同宗，倖免於難。以經略三楚功，康熙中追封一等公，賜“功宗元祀”匾額。勤襄孫桐軒尚書《讀伯祖卜年幽憤錄》雲：“吾姓明初始著佟，兩朝開拓振關東。攀鱗直遂英雄志，殉節難忘國土風。身後文章猶砥柱，生前骨肉盡飄蓬。藁街百口當年慘，痛仰精誠異代中。”其二雲：“清門禍及在誰躬，曾祖緣親實路窮。撫順全家悲失散，鎮江舉室奮孤忠。天哀遺孑能傳業，地定流人喜再逢。孝友轉思先大父，傷心把卷誦難終。”其三雲：“曠代名儒竟不伸，冤歌聊達性情真。浮生只此留天地，已死猶堪泣鬼神。家法似將遺後輩，少陵終不愧前人。浣花欲卜他時老，汩汩風埃未有因。”至性至情，可歌可泣。卜年臨難時，以誥命遣文付故吏。後三十年，其子匯伯中丞街命撫閏，道過南皮，故吏以獻。顧黃公於閩中見之，爲二律書其後，雲：“嘗從輿論仰宗風，實錄三朝苦未公。薊北孤軍前化鶴，遼東王氣巳成龍。覆軍豈謂同房，託國何妨有茂弘。父老漿雙涕淚，廿年今得拜新宮。”“公子南皮昨駐轅，馬頭故吏泣何言。螭碑未僕前朝物，龍誥猶藏舊主恩。飲恨代間多意外，孤忠地下莫聲吞。數行遣墨分明在，青史他年仗討論。”時卜年主已祀於南皮學宮也。族姓支繁，豈無涇渭，而舊律每嚴。連坐之刑，至國朝中葉始革。如天之仁，其澤溥矣！

方蘇翁（拱乾），順治時與子邵村侍郎（亨鹹）、梅岡學士（孝標）俱謫戍關外。翁有《廣甯》詩云：“醫巫閭是望中山，指點殘黎落照間。北鎮祀誰憑享殿，南冠人尚戀榆關。光熹往事傷心久，劉杜徵魂帶血還。愧高岡祠李靖，紀功碑斷蘚花斑。”“劉杜”謂劉艇、杜松。劉爲明山海關總兵，歿於薩爾滸山之戰。杜爲明邃陽總兵。歿於棟鄂路之戰。康熙元年，邵村兄弟請修正陽門城樓自贖。得赦歸。周釜山贈句雲：“嶽中拔取雙龍劍，天上修成五鳳樓。”述其事也。梅岡後入滇，受吳三桂僞翰林承旨。吳敗，首先迎降，得免死。所爲詩多涉怨誹，吾友李小石藏國初名流贈孫懷豐詩冊中，有梅岡自書擬古樂府三首。《王昭君》雲：“後宮輕一入，哀樂即由人。早織田家素，甯蒙塞上塵。漠恩終不薄，胡地亦生春。易妒蛾眉分，何悲畫未真。”《玉階怨》雲：“花冷御溝煙，春宵影自憐。君心甯易地，妾命遂佔天。新法嚴霜立，深恩皎日遷。但求中外事，一一竟甯前。”《白頭吟》雲：“愛妾非徒貌，憐郎不在金。如何才子意，亦若世人心。犢鼻忘當日，凰音悔至今。始知秦氏女，真識使君深。”身世之悔，語意顯然。或謂梅岡自塞外赦歸，所親有官黔者，因往攬黔中山水，三桂叛，遊客皆遮留。梅岡伴狂蠡劃面，易僧服逃歸。初未受僞職，其受僞職者，乃僞相子方學詩。滿文“詩”、“士”同字，致訛，姑並存其說。

梅岡以撰《滇黔紀聞》，身後戮屍，且株連同族。時桐城方氏，文學稱盛，鑫山、南堂、扶南並負詩名。南堂牽連遣戌，有《寄內》詩云：“君恩縱有歸還日，只恐相逢是白頭。”或聞于禁中，聖祖批其詩後雲：“許爾黑頭相見。”因得赦。望溪侍郎時官編修，亦及，且嘗爲戴名世集作序。聖祖知其文學，免罪編入旗籍，尋直南齋，又直蒙養齋，編校《御製樂律》、《算法》諸書。世宗嗣位恩詔，凡族人罪犯牽連入旗者，赦復籍。戴案原讞，不得邀赦，刑部特請，得蒙恩宥。召對，諭雲：“先帝執法，朕原情，汝老學，當知此意。”未幾，授中允，氵存擢少宗伯。嘗密薦魏廷珍、劾任蘭枝，退即告人。又，庶吉士散館，既奏定人數，臨期復爲吳喬齡補請與試，所居宅即吳產。上察知之，落職，賞侍講街回籍，遂不復出。劉才甫《過望溪龍潭別墅》雲：“醉過西州涕淚並，鳥啼花落總關情。關西伯起殊多難，江左夷吾詛瞰名。誓欲相從九死，空聞會葬忝諸生。只今卮酒論經處，更得何人一字評。”姚石甫《賦望溪端硯》有云：“國朝文章公最殊，驂腓似並歐陽驅。聖皇知遇亦已極，爲公特免全族誅。白衣猶與承明直，世廟時容參密勿。伉直不顧權貴驚，聲名況已傾同列。有文如公不修史，當時相國原同裏。竟遺班固識崔瑗，太息鄂相臨川李。”同裏相國，謂張文和也。

王文簡訪孫豹人，先以詩云：“焦穫奇人孫豹人，新詩雅健出風塵。王宏不見陶潛跡，端木甯知原憲貧。”豹人於明末散財募勇士，欲殺賊自效，事敗墜深塹中，幸不死。走江都學賈，三致千金，皆散去，築溉堂以老。嘗舉詞科，以老病辭。不許，強入試，不終卷而出。有旨，與試年老者，給街回籍。吏部集念，不往，敦迫乃至。主者顧見鬚眉皓然，曰：“君老矣。”豹人曰：“吾年四十即如此。且吾前以老求免試，而公等壯之；今不欲以老得官，而公又老之。何也？”陸嘉淑贈詩有“增年辭試減辭官”句，謂此。部擬司經局正字，詔特予中書。賦詩云：“一官如籠鶴，萬里本浮鷗。獻賦曾非晏，童年又異劉。山人今上路，小婦免登樓。臨水看蝌蚪，惟添錯字愁。”擬授正字時所作也。懷豐，豹人子也。多與當時賢士遊，克世其學。

長洲宋文恪幼時，父學朱巡按山東，城破遇難。公奔走上書，事乃得白，官大司寇。時惠元龍以詩爲壽，追述其事雲：“先朝陵替時，青齊敵充斥。誰挑馬來，不戰先辟易。凜凜先中丞，虯髯怒張戟。陸沈有同恨，安問封疆責。剡蒿登空城，拔劍斬嘆瞄。白徒那可用，首鼠助作逆。牙折梟不鳴，戴頭入鋒鏑。蒲身無人續，魂斷南山石。公時年十六，徒跣走百驛。上書動玉宸，灑血一披瀝。及夫南奔後，陳情愈敦迫。庸臣與孱主，聞見生感激。赫下中書，浮議遂冰釋。昔觀泉明傳，與公似一跡。所遇異昭昏，難易究什百。將來傳忠孝，先後照史籍。”蓋當時疑巡按公有異志也。又云：“敬和青雲姿，抱病委鄉里。孤琴伴靈，萬事付流水。腸斷鄉書中，淚灑金門裏。悔爲一官誤，乞假與經紀。吾聞同產憂，棄官古有是。曹全彼何人，故事在青史。後世禮教衰，留祿弗爲鄙。廉頑仗吾公，不獨風義歸。”謂在都聞弟喪，棄官兼程奔赴也。二事皆見至性。文恪立朝著風節，康熙十七年，疏言統兵王大臣玩寇殃民，或掠買婦女，請旨嚴禁。又，東帥柯永蓁縱兵鼓譟，疏劾逮京訊治。元龍詩所云“年來正用兵，駕馭事藏疾。將驕兵士怒，白刃起相掣。憂端不在大，瞬息判治忽。片言動天威，低首就紀律。聖心初有憑，跋扈氣盡奪。功應奕世存，慶可及身必。”猶暱括言之也。文恪諸子皆從元龍游，故相知最切。

龔端毅《大風行》，爲周爍園（亮工）作也。礫園於順治初都轉兩淮，遷閩臬，晉佈政。在閩屢疏言兵事，以招撫鄭成功爲非策，請立斬鄭芝龍。芝龍誅，擢貳戶部。先是，爍園秉臬閩中，以武舉王國弼、貢生馬際昌等立社結黨，白大吏勘明定罪。書黨人姓名，勒石南臺，所獲黨人斃於獄。會督臣佟岱蒞任，死者親屬狀訴礫園貪酷諸款。佟以聞，命解任赴質。值海寇圍福州，撫臣宜永貴從士民請，使梁園守西門，獨當射烏樓。手發大礟，殪三賊，渠賊解圍去。而臬使田起龍等坐爍園得贓，擬斬。及質問，皆不實。大吏疑推官賄徇，並逮送部，下法司詳訊，罪如前。以恩詔減等，戍寧古塔，未行遇赦。櫟園治閩有惠政，方獄事急，閩人奔走呼籲，朝論亦冤之，故端毅有是作。其詩云：“長安大道塵拍天，朔風乍號何怒顛。傳聞漢廷方慮獄，都人觀者紛駢闐。侍郎摹梏叫閭闔，累累木索同鉤連。一言脫口黃沙起，萬事蒼茫爭片紙。瞳嚨日出軒轅宮，忍照孤臣戴盆死。諸老逡巡視牘背，或復義聲嗚慷慨。謙讓移時議忽同，奮筆大書法當貸。其時羣口歡如雷，今日始逢天眼開。金水橋邊晝漏靜，浮雲散盡終風回。初聞督府騰謗書，重瞳讀之知子虛。閩海焚香萬人哭，高旖急鼓隨檻車。射烏城頭海月昏，手飛鐵礟鯨鯢奔。幕府上封曰臣亮，功大不可以罪論。出之縲演須臾耳，獨挈完城報天子。僕射軍中若父兄，官罷人情乃如此。上黨觀察陳誼高，同時五賢郡法曹。對案流涕輒不食，不白此獄非人豪。六人逮繫三廣柳，生者三人復囚首。已分楊匡都市縛，誰縱虞卿解印走。我皇仁聖真如天，文書乙夜披甘泉。四十五牘同日上，滿車薏苡消秋煙。今年盛夏雨澤枯，桑林步禱臨天衢。韶下公車求讜直，請劍有人當陛呼。亞夫大截勝賜塊，飽澍傾盆洗蒸熱。敢雲不雨烹宏羊，無乃爲霖期傅說。七月十月曾幾時，風翻雨驟何相隨。天心倚伏殊有意，冰山毒霧空爾爲。陰陽休咎關三府，人果迴天天不怒。吁嗟乎，五風十雨亦何奇！君不見，侍郎之風相公雨。”礫園在獄中，與黃山吳冠五擁絮狂吟不輟。對簿時，從榜笞呼眷中借伍伯筆，作《送人》二十絕句，其灑脫如此。聖祖御極，念守城功，諭銓曹敘授，起青州海防道，調江安糧道。與漕督帥顏保忤，帥劾其縱役侵扣，逮問論絞，復遇赦得釋。蓋其錚錚之性，屢折不挫。王君彥《題梁園遺墨》雲：“抱堅終不回，入毫尚剛勁。”可想見其人矣。

鄭芝龍未敗時，經海上，見雙浮鳧，訝曰：“海安得有鳧？”擊之，忽不見。使善泅者索之，得二刀，有文，一曰“鈷吾”，一曰“掣電”，異邙寶之。每出陣，使親軍負以從。及敗，負刀者亦死。李亢宗提督浙軍，欲求寶刀，命工冶鐵爲之，皆不可用。軍校吳英因言是刀之異，且雲：“親軍母尚在，求之或可得。”遂命之往。逾年，果負二刀至。刀長四尺，本半之，其光眩目，以甲覆牛頭試之，立斷，亦寶藏於家。英後平耿、鄭，以戰功顯。亢宗侄《君作鈷吾掣電二刀歌》雲：“山海不足厭金氣，往往百尺飛精芒。蒼龍白虎故有兆，刀今且幻雙鴛鴦。清冰截然湛其理，若滅若沒當秋陽。海中安得有此物，此物毋乃更興亡。風濤一旦肆騰踔，九龍失守徒倉皇。嗚呼！刀有碧血慎莫洗，意者山舊從死。”且爲文記其事甚詳。方大軍入閩，鄭氏子弟皆勸芝龍入海，而芝龍戀閩廣田園，不能聽，竟上表降。顧甯人詩所謂“名王白馬江東去，故國降族海上來”者也。鐵君詩末用山事，蓋隱惜其晚節之不終，以寄遙慨。

高陽李文勤居宰輔二十七年，其授大學士，由祕書院學士超耀，年甫逾三十。人第羨其遭遇之隆，而憂讒畏譏，亦於詩中見之。其《擬宮詞》雲：“惆悵樓束薄命吟，昭陽日影夢中沈。當熊辭輦恩難恃，落葉哀蟬憶反深。自昔丹青能易貌，何人詞賦可迴心。春風著意鳴題，紅雨飄零怨不禁。”“新縑故劍易生疑，濁水清塵兩不期。爲問絳紗初系日，何如金屋退閒時。照顏不夜珠無色，樹背忘憂草有知。縱道君恩深似海，波瀾洄使人悲。一皓齒爭妍滿六宮，專房分席幾人同。蝶隨香袂時時改，柳引羊車處處通。歡極那知蓮漏促，寵移不待玉尊空。當筵一奏秋風曲，始信君王是化工。””洛浦明珠鄭國蘭，千秋長擬奉君歡。同遊正墮雲間翼，獨舞俄羞鏡裏鸞。七寶臺高終怯步，六銖衣薄詛勝寒。鉛華不是承恩具，斟酌蛾眉畫愈難。”文勤枚卜，次年坐票擬失誤左官，未幾復相。此四詩或自抒鍛鸞之感，或感於溧陽、海昌事，而有焚芝之嘆，雖不可知，而篋扇易捐，宮眉難畫，含毫往復，託恬顯然。得君如文勤，猶不免惴惴自危，是可嘆已。

吳梅村《茸城行》，刺松江提督馬逢知也。袁隨園謂爲將軍馬進寶作，逢知當即進寶字。詩中述逢知豪侈貪虐雲：“不知何處一將軍，到日雄豪炙手薰。羊侃後房歌按隊，陳稀賓客劍成羣。刻金爲漏三更箭，錯實施五色文。異物江淮嘗月進，新聲京雒白天聞。承恩累賜華林宴，歸鎮高談橫海勳。未見尺書收草澤，徒誇名字得風雲。此地江湖綰鎖鑰，家擅陶朱戶程卓。千箱布帛運朝車，百貨魚鹽充邸合。將軍一一數高貲，下令搜牢墟落。非爲仇家告併兼，即稱盜賊通囊橐。望屋遙窺室內藏，算縉似責從前諾。敢信黔婁脫網羅，早看猗頓填溝壑。窟室飛觴傳箭催，博場戲責橫刀索。縱有名豪解折行，可堪小戶勝狂藥。將軍沈湎不知止，箕踞當筵任頤指。拔劍公收伍伯妻，鳴髀射殺良家子。江表爭猜張敬兒。軍中思縛盧從史。枉破城南十萬家，養士何無一人死。貪財好色英雄事，若輩屠沽何足齒。”狀其橫暴，類皆紀實。若蒼水《將軍行》所云“誅殺聊快意，人命如菅茅”，猶不足以盡其罪。後爲錢塘成給諫（肇毅）糾劾，置諸法。董閩石別作《將軍行》雲：“強非虎，貪非狼。臨津有小吏，與之弓，不能張。胡爲棄所事，潛身竄邊疆。投充騎都尉，先驅效戎行。（一解）左吹悲笳右擊鼓，窮寇勢將遁，我軍色如土。明晨去之二百里，殺戮平人，上功幕府。（二解）一年十夫長，二年曆參戎，三年握兵符，尊嚴亞王公。將軍拊髀坐帳中，何時金印盤蟠龍，裹當與南山同。（三解）將軍起甲第，內列十二樓。樓下鋪氍毹，粉黛居上頭。四角夜光珠，管絃閒清嫗。捧觴進酡酥，將軍大醉喜復怒，拔劍斫斷珊瑚鉤。（四解）輦黃金，募壯士。尺書走海島，東西同日起。麾下健兒能射生，彎弓夜夜南塘行。（五解）新天子，垂旒坐明堂。收拾支黨，毋令猖狂。豔妻配家奴，少女發教坊。將軍若盧出，緹騎刀如霜。解衣恐怖叩頭泣，父子狼藉東市旁。哀哉將軍，不如爲吏，可以久長。（六解）參繹板石詩語，則逢知不獨貪暴，且通寇矣。近傳張青碉（宸）筆記，謂世祖升遐，釋刑獄，惟逢知輿張縉彥不赦，籍產悉入內庫。

順治丁西冬十一月，鄭成功自臺灣入犯，攻澄海之鷗汀堡。士紳據險固守，鄰村入堡避難者且七萬餘人，堡破，同日受屠。僧某憫之，叢痙於隴子原，題其碣曰“同歸域”。章純儒能詩，堇浦弟子也。經其地，賦詩吊之。堇浦和雲：“聞道鷗汀戰火紅，萬人同日殉臧洪。遊魂假息天威外，害氣禁消佛力中。日落飢鳶翻白骨，雨深冤鬼泣青楓。書生也植如竿發，殺賊思彎兩石弓。”按：成功於順治四年據南澳；五年陷同安；七年寇廣東，遂據廈門、金門；八年寇潮州，再陷同安及漳浦、詔安、南靖、平和、海澄、長泰；十二年陷舟山；十三年犯福州，轉掠溫臺：十四年陷台州；十五年陷溫州；十六年腧崇明、陷鎮江、犯江甯。展轉竄擾，幾於無歲無之。此當是順冶八年辛卯事。成功冒稱明裔，抗命遍隅。諭者多與之，乃兇殘屠戮至此，其與闖、獻何異哉！

惲南田入國朝，鬻畫養親，終身不仕。父遜庵，嘗從閩中諸故老舉兵復明，事敗遁走，南田追從相失，總督陳錦得而子之。從寄母禮佛靈隱，於衆僧中遇遜庵。因屬寺僧，詭言是兒福薄壽促，宜出家，遂歸僧。遜庵攜以還，奉父至老。沈白摟《贈昆陵惲正叔》詩本具自述語，雲：“憶年在申酉，變亂生兩都。吾父一縫掖，忠憤鬱不舒。跳身浙東走，臺頂茅可誅。維時我；八齡，寔與仲兄俱。錢塘潮水竭，北馬紛騰趨。倉皇復南竄，嶺崤經崎嶇。轉入甌閩國，遍安猶一隅。吾父迫際會，從王曾執殳。皇天必翦滅，事敗只須臾。由茲託方外，巖谷長逃逋。州縣義兵起，歃盟村墟。主將辱推戴，揭竿厲縝鈕。建甯王閣部，旗幟明火茶。遠迎帝室胄。草草稱乘與。貽書語同鄉，要父同謀謨。小子奉嚴命，偵察前趄。此地尚全盤，兵強富儲胥。竊觀王公爲，魁傑富丈夫。一見厚款遇，開筵傾玉壺。幕府幸無事，日惟飲醍醐。高會賓明列，歌舞紅氍毹。中表逢龔生，相留但歡娛。豈知仙霞破，突騎忽長驅。身居圍城裏，矢石交體膚。殺聲動天地，拒守百日餘。士卒多勇敢，大將親援袍。吾父外請救，羽毛急軍符。一朝黃霧塞，對面迷雙瞠。敵軍遂登陴，誰復能枝梧。短刀夾長戟，格斷血流渠。烈火復四起，煙焰連街衢。滿城百萬戶，無一存妻孥。我年才十五，被執爲囚俘。羶酪不能咽，飢腸日空虛。彳 亍行伍間，乃見侯門姝。青樓舊相識，憐我千金軀。引入將軍帳，餘餐賜盤盂。後歸陳制府，收拔稱掌珠。裝我紫貂冠，飾我繡羅襦。出入照路光，蹀躞乘龍駒。自古有養子，亂離跡難拘。所痛我兩兄，荊榛沒枯顱。自與吾父別，信宿各澗疏。一紙偶得書，存亡問何如。他日倘相見，會須還故吾。開緘卻遠望，不識父焉居。制府旋遇難，萬里回喪車。我從阿母行，道出靈山區。山寺聞神僧，族幢開給孤。母設布地金，雲堂款伊蒲。衆中得吾父，變服已浮屠。欲認不敢前，形勢反多虞。業爲制府郎，母威劇於菟。家將繞四旁，臂弓腰鹿盧。密約得私見，哭罷交持扶。神僧爲設法，乞母鳳皇雛。此子年命短，宜作釋迦徒。阿母戀不捨，雞鳴戒前途。提攜便北去，京國高門板。謂當襲遺瘤，橫玉紆青朱。長跪向母告，富貴非吾須。願終雲水遊，佛祖言不誣。宗枋自有主，其立親賢且。母意竟感悟，興辭拜階除。飄然一身歸，奉父尋故廬。曾傳訓戒切，幸未蒙簪裾。旨甘且盡養，手自親中廚。承歡二十年，奄忽終桑榆。回頭念往事，魂夢慘模糊。”惲鶴田作《南田翁家傳》，所述略同。按：所稱“王閣部”爲金壇人王祈。時唐王被執，死：魯王敗走海外；湖廣何騰蛟、江西楊廷麟等先後破滅，而明遣臣民尚擁殘旅，遙奉永明。祈聚衆人，建甯屬邑多響應。於是建陽士民迫遜庵出佐祈軍，非其初志也，祈敗死，遜庵收散卒，走廣信，入山中。數月糧盡，喟然曰：“天下事敗壞久矣！以莊烈帝殉社櫻，薄海茹痛，小臣愚妄，冀效尺寸，可延天命。今至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衆，獨歸常州。既而張煌言與鄭成功軍薄金陵，敗走。訛傳煌言弟鳳翼從遜庵匿居，縣官將收捕，遜庵泰然曰：“死，吾分也。”未幾事解。終身僧服，言學者多宗之。此爲白悽詩所末及者。

吳陋軒（嘉紀）居泰州安豐場，炊煙時絕，把卷不輟。近海多暴風疾雨，所居污窪，每水至，恆及半扉，井龜盡塌。陋軒詩云：“絕無暇日臨青鏡，頻過凶年到白頭。海氣荒涼門有燕，溪光搖盪屋如舟。”蓋紀實也。其人篤於性情。兄嘉經爲仇者所殺。值國變，仇不得報，爲立嗣。越二十餘年，始得收骨歸葬。有詩紀事雲：“二兄呼五弟，荷Θ隨我發。爾我將老死，應收三弟骨。行行見廢墟，荊棘何翳鬱。飢鳶啄狸骼，野蔓牽人膝。二十八年來，始有家人跡。朽櫬在何處，形骸雜土木。肢體拾容易，砂礫亂爪脊。撥剔到天暝，全軀乃無缺。嗚呼甲申歲，兄禍生倉卒。身飽強橫手，命盡少壯日。官長來相視，行路色慘慼。磊磊譬人頭，指日白刃割。哀笳忽四起，鐵騎來萬匹。野積戰士屍，城流殺人血。羣兇出獄門，亦各操鈸。依倚猛虎區，見者鹹竦慄。飲恨歸去來，待時臥蓬摹。次男名瑤琴，

襁褓兄愛惜。衆謀立爲嗣，此支庶不歇。四歲離所生，命仰伯母活。不悟大人心，憐女不憐侄。綺襦擁外孫，兒也足無襪。弱膚受風霜，毿發叢蠛蝨。憊極走還歸，持抱生母泣。我時實貧窘，寸心與誰說。今年兒齒壯，摧殘膺疾。媒妁不議昏，徭役長被責。敢望吾宗大，仍愁兄祀絕。冤魂久飄零，今日就窀穸。菱菱鄉樹近，沃沃水茭碧。死者抱痛眠，生者吞聲哭。報警事已矣，斜陽阡陌。”陋軒詩多質語，此篇尤宇字血淚。

越甑底山有鄉塾師，佚其姓氏，鄉人但稱日“先生”。順冶丙戌，王師入越，與鄉人約曰：“吾不復食矣，當活埋我，若等爲備兩缸覆之。”鄉人貽曰“諾”！越日索缸，鄉人猶置之，以爲戲也。先生遽命于山陽闢壙，置缸端坐，令封好。鄉人如其言。又越日，鄉人呼“先生”，猶應諾。鄉人曰：“爲先生出之。”曰：“入，不可復出矣。”連呼五日皆應，至六日，遂絕聲。越人稱之日“甑山高土”。黃梨洲賦《甑山士》雲：“甑山士，甑山士，甑底山頭授書史。人生何用讀五車，但須一識忠孝旨。軺車北來飲江水，金鳧銀雁飛都市。越國風塵高蔽天，兩缸覆我甑山前。上有碧落下黃泉，冥冥長夜年復年。普天絕無乾淨地，甑山猶存土一簣。”又，鄭嬰垣者，年八十一，無妻兼無食，性高介，不幹俗，凍死雪中。李潛初與之友，賦詩傷之雲：“貧居傲性不幹人，楚楚衣冠回絕塵。昨夜雪中騎蝶去，白雲堆裹一遺民。”二者皆奇節也。潛初明亡後避居龍湫，亦往往絕糧。績梭鞋，俟天目僧至，償其直，易去。康熙十一年卒，年八十一，預知卒日。鄉人私謐“介節先生”。

梨洲早歲袖長椎入都，爲父忠端訟冤，錐奄黨，殺獄卒。迨馬、阮驟起南都，爲奄黨劾逮，大兵南下得免。佐魯王軍事，事敗名捕，幸不死，乃歸裏著書。康熙戊午舉詞科，掌院葉公方靄以詩勸駕，謝之。後葉公監修《明史》，復徵，以母耄辭。然史局大議必諮之，《麻志》經其手定。朱竹坨議仿《宋史》立《道學傳》，以其言而止。所居兩遇火，在一年中。《二月遇火次淵明韻》雲：“長松縛茅字，亂石開南軒。夜半有明燭，停午無煙燔。三載鏤頭滑，花葯滿春前。坎止複流行，心跡異方圓。年荒避盜賊，舊居姑且還。春風吹野火，紅焰漲遙天。新詩焦泥壁，老樹夭長年。頹園寒瀑響，上銼月中閒。遂令長往計，牢落難貞堅。故書出焰中，葉葉如荷田。惜此復幸此，不廢食與眠。吾當訾遺山，賣書乃買園。”《五月復遇火疊韻》雲：“侷促返舊居，雞犬共一軒。縮頭下雨，眯眼龜中燔。南風怪事發，正當子夜前。排牆得生命，再拜告九圓。臣年已五十，否極不終還。發言多冒人，舉足輒違天。半生濱十死，兩火際一年。莫言茅屋陋，賓客非等閒。鬼目不相，而遜華堂堅。其理不可解，辨說空田田。作者劉伯繩，爲我不安眠。僕本方外人，豈終保邱園。”頗似東坡和陶之作。梨洲與蒼水契，《哀蒼水》詩云：“廿年苦節何人似，得此全歸亦稱情。廢寺醵錢收棄骨，老生禿筆尚琴聲。遙空摩影狂相得，羣水穿礁浩未平。兩世雪交私不得，只隨衆口一閒評。”沈摯未可多得。其於遺民皈佛者有貶辭，曰：“是不甘爲異姓臣，而反爲異姓子也。”故所許止四明周囊雲一人。

李公（振磬）仕明爲御史，巡按湖廣，城陷被執。闖賊與同裏同姓，稱以“長兄”，必欲降之，迄不屈，遂遇害。《明史》謂其降賊。康熙三十年，陝西學政許孫荃奏自其事甚詳，且請入祀鄉賢，《陝西通志》亦記其被執不屈及裕州遇害事。《志》成於雍正十三年，而乾隆四年告戒之《明史》乃沿訛書之，後來陳鶴《明紀》亦沿襲，未及訂正。陝人近有《表忠錄》之作，鄧守瑕（）題其後雲：“仙李蟠根共米脂，一家蹠惠各分支。冤如通敵袁經略，志在成仁史督師。袞鎖從來無信史，輜軒已請祀鄉詞。堂堂忠義關公論，續筆何人更正之。”史之不足憑如是。

相傳三月十九日爲太陽生日，蓋遺民故老以是日爲明思宗殉國之辰，相率私祭而隱飾其詞。常熟陳芳績（亮功）父鼎和，避地語濂涇，嘗與顧寧人結鄰。鼎和與其室先後即世，皆以三月十九日。芳績有《追痛》詩，極悲惻，寧人依韻和之雲：“一生愁恨集今辰，尚有微軀系五倫。淚盡宛詩言我日，悲深魯史筆王春。山頭馬鬣封孤子，犬上龍髯從二親。留此一絲忠孝在，三綱終古不曾淪。”“帝后登遐一忌辰，天仇國恥世誰倫。那知考妣還同日，從此河山遂不春。宏演納肝猶報主，王哀泣血敢忘親。人寰尚有遣民在，大節難隨九鼎淪。蘇州徐文靖明季殉節，二子昭法、貫時俱守父志不仕。尤西堂爲貫時作傳，言其少時自稱“三十六帝外臣”，與芳績相類。有明一代，宋學最盛，故多氣節之士。而昭代於采薇抗節者，涵容無閒，亦往史所稀也。

陸翼王徵土，學本黃陶庵，己未舉鴻博入都，夢陶庵手書“碧血”二字以示，醒而愧悟。入試不終卷，以違式罷。徐健庵贈句雲：“早年講舍依黃憲”，謂陶庵也。居京師時，內直諸臣每徵問故實不能對，輒就翼王詢之，檢對無一誤。故李湯孫《送翼王南歸》詩有云：“山中大隱徵宏景，海內奇書問鄴侯。”翼王少師侯雍瞻，陶庵授命，侯亦被逮。翼王急挾其孫檠出，且檢取侯氏先著及雍瞻兄弟著作凡數十束，載小舟入越。事平，乃與檠俱返。周子仿贈詩云：“君是左徒門下士，來相對哭途窮。遺孤袁粲縈愁日，亡命王成賃保中。書館三餘淹夜雨，客顏一瘦怯秋風。結交世上黃金滿，四海何曾及此翁。”即謂是事。張樸村爲翼王志墓，具紀之。

或贈李映碧詩云：“孜獻徵文重石渠，蒲輪遠賁定何如。班彪自昔能編史，範粲終知不下車。北部姓名鉤黨後，東京人物《夢華》餘。惟應獨拜江邊榻，公論憑開井底書。”時徵映碧修《明史》也。映碧仕明爲御史，有直聲。徵書至，堅辭不赴。是詩若微諷之。李ウ章爲明諸生，甲申之變，北向痛哭，焚其青衿，自號“汾曲逸民”。國初徵遣逸，有欲論薦者，賦《處子吟》謝之。其詩云：“東鄰有處子，夙明《烈女篇》。字人尚未嫁，而乃失所天。痛茲生命薄，守貞期自全。毀容絕膏沐，矢志窮益堅。愛人貴以德，姑姊莫相憐。”廊廟求賢之盛，山林抗節之貞，論者兩美之。

吳縣潘文勤得《順治捂紳錄》，爲紀文達舊藏。李越鰻侍御題長古云：“章皇御宇十八載，百官名簿猶流傳。河間好事廣文獻，襲以錦韜函以檀。覃溪梧門各孜索，如摘經史爭鉤元。或據庶常殿辛丑，或證西樵居學官。互相參訂決龍紀，孝陵代嬗重光年。侍郎癖古甚前哲，得之不啻珍珠船。竭來示我發函讀，官制半與明相沿。我稽聖祖初繼極，勳戚備政頗自專。復改殿閣爲三院，學士稱大僅六員。又停御史出巡按，盡畀督撫一事權。此冊殿合輔臣九，聊城去位銜猶聯。內外臺列按臣職，姓名無一留雕鐫。援以定歲更知月，實在夏季秋以前。只惜涿州長揆席，黑頭奄孽猶餘壇。次輔吳江亦媼相，《貳臣傳》裏徒赧顏。一丞一令落嶺崤，清端忠毅名長懸。豈非爵秩本外事，不因貴賤分愚賢。”“涿州”謂馮銓，“吳江”謂金文通，“丞”、“今”謂傅忠毅爲韶州同知、於清端爲羅城令也。是錄異於後來官制者：大學士九，學士二十四，分殿、合、院，列內閣後；各督、撫、巡按，並附列都察院；巡按雖裁，尚存其銜；太常少卿兼滿祭酒，常丞兼滿司業，爲順治十六年奏定。裁蒙佔祭酒、司業，設滿監丞，爲十七年奏定。又，武進士選侍衛，亦派大教習。記之以資孜證。

歸安嚴修人（允肇）《河夫行》雲：“山東六郡良家子，一日長驅走千里。問言河決淮泗間，點取兵夫城市。郡符昨下點行頻，欲行不行官吏嗔。耶孃妻子走相別，分別督送黃河津。去年地震河岸塌，白日波濤沒城郭。浮屍漂骨委道旁，可惜淮南萬村落。今年南國太陰雨，翻江掣海風潮惡。此邦之人遍苦早，上脈如焚廢耕作。縱有鋤犁少壯丁，那堪老椎填溝壑。嗟哉河夫汝勿憂，官給汝直惟汝求。美酒百斛羊萬頭，上田下田皆有秋，歸來積慄如山邱。君不見宣房築宮瓠子塞，穿渠溉田到南北。”河夫之制防自明，其法，沿河按戶出夫，始由愈派，繼乃折銀，閭閻苦之。國初兼行召募法，量紿工食。順治九年封邱之決，以工鉅，故行愈派，且協徵鄰省，所集大名、東昌、兗州及河南了夫以數萬計。康熙九年，以大修，用夫三萬餘，由江南、山東愈派協濟。十二年，以撫臣佟勤僖奏，專停河南僉派河夫。厥後裁減歲夫，廣增兵額，一切以河兵任之。民脫其累，工收其益，則河臣靳文襄倡之，而於襄勤成之也。

於清端官牧令，即以廉吏著稱。其自羅城移官合州，資斧無所出。一瞽者相從不去，以賣卜所得資其行。沈確士紀詩云：“合州最遙遠，有如上天去。官橐無一錢，那能達前路。愚民業賣卦，得錢助長官。長官不我嗔，送官到雙關。”清端傳，瞽者亦傳矣。其督兩江，騎一馬赴官，別無慊從。齊次風題其《單騎赴官圖》雲：“曾聞於謹赴朝參，慊從無過騎兩三。千載文孫持虎節，一僮一馬向江南。”在官好微行，遇白鬚偉貌者，羣相指自懾，官吏望風改操。確士詩云：“金陵帝王州，繁華甲諸郡。莠民雜其間，奸宄日豪橫。長官惟營私，有罪何暇問。公來迅疾行雷霆，強梁惡少難藏形。巨魁投竄餘譴責，兒童婦女稱神明。公從何處得蹤跡，傳說市肆常微行。戟門晨開喧角吹，聰馬行來衆人避。愚民爭看真青天，咄咄如聞詫奇事。白鬚楨顏一老翁，前宵共飲屠沽中。”清端周知民隱以此。然行之久，亦易涉遍聽。聖祖於召對時諭之曰：“爲政當知大體，小聰小察不足爲。”睿見遠矣。

顧黃公《贈於太守》五言排律有云：“倉卒炎方變，奔逃隘路塵。荏苻何反覆，山砦本嶙峋。深入騰單騎，旁搜借兩甄。汾陽鐵面具，諸葛白綸巾。苦志扶顛沛，奇謀動鬼神。羣兇嫠面服，開府受降頻。慷慨孤忠淚，艱難百戰身。論兵從白髮，拜命且朱輪。”謂清端守郡剿寇事也。初守武昌，有大冶賊黃金龍者，通吳藩構亂，匿故役劉君孚家。事泄，君孚恐，遂反。其黨多椎埋亡命，官兵爲所敗。清端知衆未協，馳往，近賊巢止宿，榜示脅從自首免罪，投首日千人。賊勢孤，欲降不決。忽傳呼“太守來救山中人”，清端單騎入賊巢，坐定，問：“君孚老奴安在？山中雨水禾稼若何？若良民，何爲從賊取屠戮？時酷暑，若父母妻子匿何所？得無苦耶？”衆皆羅拜泣。既而曰：“熱甚！”索枕，鼾如雷。寤，又嫂罵：“老奴何爲久不出？客至，乃不設酒脯。”君孚初懼見紿，匿山後，伏弩待。至是，出叩頭受撫，即日降其衆數千。詢知金龍在望花山，即令導行，掩不備，擒斬之。嗣移守黃州，賊目何士榮等擁衆數千逼郡城，駐軍皆赴湘，無可守。清端知賊衆仰士榮進止，集鄉兵得二千先攻，擒次目陳鼎業。士榮大舉來犯，分兩翼夾戰，自以銳卒衝其中堅，火及須不避，徑奪賊旗，賊大潰。士榮左臂斷，就擒。得賊名籍，悉焚之，賊黨解散。於是，股匪悉平。自誓師至是，僅二十有四日耳。嘗自直撫入覲，召對詢及，公對曰：“臣惟宣佈威德，無他能也。”聖祖南巡迴鑾，賜詩云：“服官敦廉隅，抗志尚孤潔。”清端當之無愧。

襄勤與清端同姓名，其在直隸、江南皆同官。襄勤由通州牧擢江甯守，以清端薦舉也。其潔己愛民類清端，而治河績特著。喬學齋庶常（崇烈）《呈於公成龍》詩云：“惟帝建極洪化成，天下刑措歌《由庚》。惟河不冶娛蛟鯨，山鹽江泰高寶興。帝尤念之心怦怦，捐振恩莫京。海口不浚民不生，我公銜命來東瀛。冶河使某窮心兵，曰田可奪民可亢。如虎負嶇孰敢攖，公捋其鬢人爲驚。兩議下詢九卿，僉曰河使議莫更。乃召面折聲如釒黃，明日帝復諮殿楹。與九卿議還同聲，家公珥筆殊。十萬不值鴻毛輕，會帝顧問乃攄誠。‘四不可議’文崢嶸，河使語塞雙目瞠。詔下卒如公議行，到今比戶炊香亢。”河使，謂靳文襄。文襄大治堤壩時，襄勤任皖臬。奉詔督治下河，得專摺言事。襄勤請浚海口故道，文襄則請於下河築長是，束水注海。詔詢諸臣，籍淮、揚者，皆主襄勤議。尚書薩穆哈奉命往詢居民，還奏謂浚河口無益。廷議未能決。而襄勤遷巡撫，侍郎孫在豐繼督下河。襄勤入覲，上以文襄請開中河並築高家堰外重堤疏示之。襄勤奏下河宜浚，重堤不宜築；若開中河無益，反爲民累。上允其開中河，命尚書佛倫等同總督、漕督會勘。佛倫等謂文襄議是，而漕督慕天顏、侍郎孫在豐、御史郭誘劾文襄興電累民，文襄亦劾天顏等附和阻撓。詔文襄、襄勤同入對，議仍不合。於是罷文襄任，以閩督王新命代之，別遣部臣代孫在豐。後卒用襄勤策。學齋父子靜侍郎在朝列，入對，力主之也。是詩足見襄勤風骨。襄勤父得水嘗官參領，就養江寅。康熙甲子南巡，召對，賜貂裘，獎其義方，諭八旗教子弟者當以爲法。尤稱異數。

靳文襄束水注海之議，喬石林侍讀充講官，亦疏言其害，與李子靜論同。葉橫山贈石林句雲“萬言終納孤臣賈”，即謂其事。方廷議紛紜，上意未定，湯文正內召入對，亦如襄勤言，於是有侍郎孫在豐往浚下河之命。石林身退而言終見用也。翁文端《題全城圖》雲：“廷議給紜未息爭，築堤疏浚兩無成。文襄徂謝襄勤去，又聽哀鴻亂囂聲。”《全城圖》者，爲金魯山別駕而作。康熙丙子，秋霖累旬，河水暴漲薄城，岌岌不可保。魯山捐俸購木，選健卒，懸重賞，率吏民堅築兩闕，上下闈，巡行泥淖中凡三晝夜。城卒賴以全。又設廠煮米，散振災黎，全活無算。乃以河事累，罷官不復，知者鹹爲扼腕。同時盡瘁協恭者，太守謝晉石、營備馬子襄也。文端詩有云：“村墟卷盡吏民奔，河伯西來氣欲吞。留得州城如斗大，有人屹立似王尊。”可想見拮据擋持之況。使中朝早定策，未雨圓之，當不至此。文襄受世祖之知，官至右通政，氵存陟總河。嘗進《冶河八疏》，聖祖排羣議用之，故益感奮自厲。其治河，矯賈讓言，專主築堤束水，幕客布衣陳潢實佐之。上閱工時，嘗詢及僚佐，文襄以潢對，賜僉事道街。至是文襄罷，潢亦奪秩。迨中河工竣，學士開音布等往勘稱善。聖祖有詔褒之，駿駿再起，已逼桑榆矣。

相傳世祖悼董鄂妃之逝，遂皈佛五臺。吳梅村《清涼山贊佛》詩辭旨隱約，有云“王母攜雙成，綠蓋雲中來。漠主坐法宮，一見光徘徊。結以同心合，授以九子釵。”又云：“攜手忽太息，樂極生微哀。千秋終寂寞，此日誰追陪。陛下壽萬年，妾命如塵埃。願共南山槨阝，長奏西宮杯。”言妃之承寵結誓也。又云：“傷懷驚涼風，深宮鳴蟋蟀。嚴霜被錦樹，芙蓉凋素質。可憐千里革，萎落無顏色。孔雀蒲桃錦，親自紅女織。殊方初雲獻，知破萬家室。瑟瑟大秦珠，珊瑚高八尺。割之施精藍，千佛莊嚴飾。持來付一炬，泉路誰能識。紅顏尚焦土，百萬無窖惜。小臣助長號，賜衣或一襲。只愁許史輩，急淚難時得。”言妃飾終之盛也。又云：“天地有此山，蒼壓閱興毀。我佛施津樑，層臺簇蓮蕊。龍象居虛窆，下界聞閱蟻。乘時方救物，生民難其已。澹泊心無爲，怡神在玉幾。臣以兢業心，丁彼清淨理。”或謂隱指世祖之倦勤皈佛也。程迓亭原箋謂是詩爲皇貴妃董氏而作。妃之喪，世祖哀悼過情，追謐“端敬皇后”。議徽號，自四字遞加至十字，猶以無“天聖”二字爲歉。奉移日，命八旗官二、三品者，更番恭舁金棺。票本用藍墨，自八月至十二月盡，乃復易朱。見張青碉筆記。妃薨於順治十七年八月壬寅，程箋謂在是年七月七日，且指梅村《七夕感事》律句所云“天上人間總玉京”者亦爲妃作，誤矣。次年正月丁巳，世祖崩於養心殿，遺韶省躬責己，猶及端敬後喪禮腧濫。來去湛然，初無淹疾，故有“行避”之訛。青周筆記雲：“是歲正月二日，上幸憫忠寺，觀內吳良嗣祝髮。後二日，九卿大臣問安，始知聖躬不豫。初七日傳諭，禁民間炒豆、燃燈、潑水，始知上疾爲出痘。次日即板遺詔矣。”青碉時宮部曹，就見聞所及者記之，其述病狀亦不詳。又述奉移景山典禮，謂梓宮後爲貞妃柩，妃亦棟鄂氏，或雲即端敬後之妹從殉先帝者。按國史《后妃傳》，端敬後，棟鄂氏，爲內大臣鄂碩女；貞妃，棟鄂氏，爲一等阿達哈哈番巴慶女。曰“董妃”者，即“棟鄂”譯音，是宮中不僅一董妃也。梅村《讀史有感》絕句雲：“彈罷薰弦便《薤歌》，南巡翻似爲湘娥。當時早命雲中駕，誰哭蒼梧淚點多。一重璧臺前八駿蹄，歌殘《黃竹》日輪西。君王縱有長生術，忍向瑤池不併棲。”“昭陽甲帳影嬋娟，慚愧恩深未敢前。催道漢皇天上好，從容恐殺李延年。”“銅雀空施六尺牀，玉魚銀海自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房。”骯其詞意，似詠貞妃事。當時英皇並膺殊寵，中宮坐廢，親貴側目，妃之殉主，或有所迫而然。後來附會，謂董妃即小宛，被掠入宮，實謬妄之談。冒鈍宦爲巢民裔，作詠史詩闢之雲：“清涼山色佛狸祠，白髮江南祭酒詩。千里青青河畔草，建文蹤跡至今疑。”“銅雀何曾鎖二喬，漢宮別有董嬌嬈。梅花萬樹墳三尺，足解諸郎柰苑嘲。”注謂小宛葬如泉，其墓至今尚在。

親王福晉，曩未有選自漢女者。獨順治時，豫王福晉劉氏爲吳中名族。適某氏，生一女而寡。大兵下江南，女於亂軍中相失，劉失女方懊恨，乃爲王挾去。初以死拒，王曲喻恩意，允爲尋女，且許以嫡禮，遂委身從王。王未有子，得劉後，始佔蘭夢。尋從至京師，出入宮禁，從容中禮，東朝稱之。時人作《過墟志》紀其事。丁ウ公明經賦《黃鵠雲中曲》，述其與下相遇，以至育男正嫡雲：“親賢開國馬蹄勞，淮海南來仗節旄。叔父忠勤諸路定，天人光氣五雲高。帳中一瞥驚鴻影，翦燭停觴問鄉井。東風著意惜名花，風自溫存花自冷。扶歸別院勸加餐，欲得嬋娟破笑難。火急軍符尋弱息，書來才得展眉看。此際啼痕斷還續，此時心事舒還蹙。何意哀蟬落葉聲，恰成羯鼓催花曲。一笑先除白柰簪，兩行旁引金蓮燭。彩雲華月照朱樓，玉蕊瓊枝喜並頭。銀漏替流甄氏淚，翠螺輕掃宋樟愁。歌翻昆莫宮中調，寒賜明妃馬上裘。江海風情歸節鈹，香車並載朝金闕。棣棣山河翟弗光，垂垂雨露蘭芽發。稱觴聖母會朝參，特賜宮花手自簪。笑語金釵諸戚畹，果然春色在江南。”篇長不悉錄，亦一時奇遇也。又，《題過墟志後》絕句有云：“高絕江束劉孝綽，不來帝裏看椒花。”蓋其母家兄弟終恥其事，屢招不至。又云：“衍出宗潢麟趾盛”，則豫邸裔皆劉所出雲。

梅村《聽女道士卞玉京彈琴歌》雲：“中山有女嬌無雙”，謂福王所聘徐後也。又云：“依稀記得祁與阮，同時亦中三宮選。可憐俱未識君王，宮府鈔名被驅遣。”注謂：“南都既下，三宮皆被掠北去，而不言所終。”丁合公嘗孜證其事，謂徐氏經錢牧齋作合，歸洪文襄。見《邃懷堂文集》。阮氏即大鏃侄女，牧齋得之以獻豫王，王以與孔有德。見《有臺集》。惟祁氏失孜。而章有豫《一瓢集》載福王嫡妃黃氏早卒，及踐位，封妃父以信圭，子某襲爵。後入浙，主山陰祁家，彪佳以其女妻之，疑即三宮之一。又，鄧漠儀記彪佳三，不及黃，或因曾入宮選，故諱之也。樊雲門爲各賦一律，《徐氏》雲：“豔如花蕊想容光，系出中山異姓王。將相兩朝郎罷貴，明清一老蹇修忙。女戎早召傾城釁，男色今思療妒方。城北掌珠多得，始於永樂殿文襄。”《阮氏》雲：“《春燈》、《燕子》說家聲，滿漢鴛鴦續訂盟。兩貴妃原空注籍，二和尚已別鍾情。依稀邢女偕三桂，簡擇孫郎嫁四貞。圓海仙霞如不死，平南門下任縱橫。”《祁氏》雲：“山陰好女婿皇親，絳縷曾封幸未嬪。遂使舊姻作新特，可憐才子是佳人。越中薇蕨存嘉耦，洛下蓬蒿葬故君。當日三宮兩花誥，蘭亭獨出女遺民。”《詠徐氏》“男色”句，注謂：“文襄初決死，太宗爲致所眷伶，乃降。”可破齊東謬說。

●卷四

世祖天縱多能，幾餘，兼嫺繪事。嘗畫牛，用指上螺紋印成，奇肖。承子久《觀傅雯指墨佛像》詩云：“國朝論畫首指墨，開闢造化從章皁。奎藻赫奕祕天府，昭回日月同光芒。前朱後瑛盡蒼秀，師法未變高遼陽。雯也奇崛迥出意匠外，使指如筆窮微茫。”朱、瑛皆精於指畫者，遼陽則謂高且園司寇也。且園《述畫詩》雲：“吾畫以吾手，甲肉掌背俱。手落尚無物，物成手卻無。人甫具兩睫，便見雙瞳珠。情性本萬殊，所事因相符。貴之料不慕，賤之甯受呼。易老在用智，不老緣其愚。於我畫可見，非我手可摹。”畫中三昧，非能者不能道也。世祖是畫以賜中官某，後歸末牧仲。王漁洋爲題詩云：“章皇握乾符，武功憚旁魄。孚齋春晝長，遊藝睹圖籍。泉壑窮窈窕，煙雲羅幽賾。寶繪賜近臣，往往等球璧。常從青箱堂，奎藻睹赫奕。營邱及河陽，到眼堪一擲。想見憂勤暇，勝情寄山澤。戲作渡水牛，生態妙盤闢。肉怒垂星圍，筋突陰虹直。似滿黃鍾，角堪叩白石。彈指九牛毛，森疏如刻畫。水波稍演迤，浮鼻未沒脊。彷彿綠楊風，掩映春蕪碧。神武十八載，文教洽重譯。干戈與弓矢，包用黃牛革。《小雅》賡宣王，爾牛何溼溼。腕旗牧人夢，考牧周官職。應知翰墨餘，與世登衤任席。龍髯去已遠，諷思荒僻。《雲漢》爛天章，典謨布方策。聖主念紹庭，率由正無射。小臣沐皇風，流涕記飛白。”漁洋與牧仲知名、論交皆最早，漁洋晚年《寄牧仲》所云“誰識朱顏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黃州”也。是詩雖非漁洋稱意之作，而刻畫殊工。

趙秋谷生平服虞山馮氏定遠，稱私淑弟子。而於漁洋不相下，著《談龍錄》以貶之。秋谷固漁洋甥也，《四庫提要》謂因求作《觀海集》序屢失約，漸相詬厲，譬隙終身。然集中《送馮大木》及《七夕飲松亭舍人》二篇，論詩皆隱詆漁洋。其《平原道中詠東方朔》雲：“卻憶漢廷人，齊國何草草。孫宏兒寬田舍翁，臣才兼之羞與同。”語尤刻露。其詩皆在《觀海集》之前，蓋與漁洋相輕久矣。沈確士袒漁洋，謂秋谷奔放有餘，不取醞釀，要亦其遇之抑塞爲之，未可據爲軒輊。漁洋以詩受知，由部郎改翰讀，洊躋通顯。故事，鄉、會闈試律，皆以唐宋詩命題。獨漁洋詩曾經欽命，詩人遭際爲獨優矣。《談龍錄》何足病哉！

漁洋不獨工詩，其官司寇，多乎反冤獄。陸坡星詩云：“奉使非徒作賦才，久留世澤在三槐。聖朝刑措超文景，爲有蘇公敬慎來。”初官都憲，兼督捕侍郎。與人書雲：“九卿會議，三法司會題，無一事敢唯諾澳。於督捕，不令株連，兼培元氣。”“蘇公敬慎”，容或過之。起家司理，復以大司寇致政，與刑官相終始。其治獄，必多方以求其生。嘗議閔煥、郭振羽、竇子章獄，三人皆以救父故，持金刃殺傷人，擬重闢，爲原情，得改緩決。任副憲，爭楊成之獄；貳戶部，爭聊城於相元、太平王訓、齊河房得亮獄，俱減等。而於衡陽左道蕭儒英。則爭而必致之法。徐起龍爲妻曹氏所誣，則釋杏邙罪曹，案其所與私者皆伏法。其明慎而兼果決如此。明珠稱壽，有大僚手金箋乞詩，漁洋曰：“曲筆以媚權貴，君子不爲也。”力卻之。風節歸然，乃爲詩名所掩。

秋谷以爨演《長生殿》傳奇，爲黃給事（六鴻）論劾罷官。都人嘲以俳體雲：“國服雖除未滿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些兒錯，莫把彈章怨老黃。”“秋谷才華迥絕儔，少年科第盡風流。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先是，給事以詩集貽臺館，秋谷甫展卷，立還其使，故銜之次骨。摭是事，騰章入告，連及同座。秋谷至考功獨任之，同座者得薄譴而已。洪防思以詩詞遊公卿間，坐是遭放逐。秋谷《懷舊詩序》雲：“《長生殿》傳奇，餘寔助成之。而言者獨劾餘，蓋挾隙相傾，意固不在餘子也。”其《懷防思》詩云：“每笑蘇子美，終身惟一蹶。永拋夢華塵，長嘯滄浪月。千秋覓同調，舍我更何人。高騫雲中鶴，俯視爨下薪。當時共造迷，鬼神富假手。委曲以相成，君無道斬負。羣兒旁快意，一網盡無餘。借問即陸者，誰能免渝胥。”其羅織情事，略可見矣。罷官後，益放情詩酒。餘於六橋都護齋頭，見所藏秋谷手書詞冊，皆旅遊贈妓之作，詫傺無戮，託於絲竹。非其志也。凌東園太守《吊秋谷》詩云：“一曲《長生》院本工，誰知一網盡英雄。紅牙子弟風流散，白首詩人坎壎終。少日盤空如俊鵲，老來負氣更《談龍》。不緣故勘新城誤，要返開元大曆風。”是又袒秋谷者。其《飴山堂集》多激楚之音，與漁洋之和聲鳴盛者，故當殊軌。

《漁洋集》中刻露之作惟《張鶴洲義贏行》。鶴洲官行人，坐事逮繫西曹。債戶索逋急，以常所御贏抵之。贏悲鳴不食，一日自逸歸。漁洋兄西椎，與同患難，目擊其事，因作《義贏行》。漁洋和作雲：“我聞名駒太乙生渥窪，又聞皇人之馬歡玉沙。汝贏品流不及此，乃能與人同生復同死。新主甲第高峨峨，黃金作埒白蜃珂。舊主失勢困泥淖，但有青蠅日相吊。甯教困餓烏啄創，不忍雕鞍繡轂交輝光。吁嗟贏乎贏乎汝知免，獨不見袁粲門生不如犬。”篇末詆嫫世態，如聞禰生之撾。又，王古亭義虎事尤奇詭。古亭爲左寧南幕客，好結交豪俊，嘗於漢皋風雪中拯一人死，且傾囊資之。後古亭令龍巖，值海氛作，登陴血戰，其人乘閒竊帑數千金遁去。越數年，其人復至榕城，爲虎所攫，擲林箐間不食，但斷其首，若爲古亭雪憤者。蘄水陳深亭作《義虎行》雲：“吁嗟乎！吾聞猛虎之啖人，眼中所見非人身。人身儼然胡弗見，骷髏面孔隨心變。見說閩山白額生，垂頭終日空山行。一聲咆哮穿重霧，攫得人如狡兔。脰血淋淋棄道旁，居人莫識行人傷。久之知是龍巖客，貯金負義離鄉陌。遊魂只逐鷓鴣啼，羞對龍池月影西。於今一飯無尋處，飢則依人飽則去。吁嗟乎！丈夫看劍爲知恩，瑣瑣黃金安足論。”桑海以來，世路隕，人情傾詐，且無義贏，安得義虎。

錢塘梁應來（紹壬）《題馬容海繪縐雲石》雲：“一片玲瓏石，風流說到今。才人知己感，名將報恩心。”石即吳六奇將軍輦贈查伊璜者。六奇本將家子，貧而行乞。伊璜見而異之，呼入共醉，贈以裘。春暮，見於湖上，勸其奮志功名，贈金遂別。後伊璜坐私史下獄，六奇已提督粵軍，爲營救得釋。迎至粵，贈遺周至，世兩賢之。蔣苕生爲譜《雪中人》傳奇，楊雪滄歌其事有云：“一宵酣唱別河梁，璽書已進元戎秩。昔爲賤丐今將軍，酬恩敢與淮陰匹。”同治時，丁紹薌司馬（溥）見縐雲石於石門福緣寺，蓋由海昌馬氏園展轉移此。時薛慰農守杭，作歌雲：“男兒第一快心事，手挈黃金報知己。黃金容易擲東流，未若此石常千秋。”又云：“傳呼忽報貴賓來，將軍倒屣營門開。酬恩未計千萬鎰，痛飲先盡三百杯。哀絲豪竹鳴如雷，後堂鶯燕爭追陪。陡見此石叫奇絕，激賞欲抵千瓊瑰。將軍慷慨告石友，我受此君知遇厚。爾今亦受此君知，爾我酬知同不朽。”述六奇贈石之由也。六奇性任俠，貴而猶然。明遺臣杏詡憲《孚遠》乘桴廿年從亡，道梗，嘗至安南，安南王要以臣禮，不屈而歸。從鄭延平入臺，延平敗，乃往依六奇碣石鎮所，六奇始終庇全之。全謝山賦《碣石行》雲：“孑遺孤臣頭雪白，不死東甯死碣石。吾戴吾頭吾知免，一枝幸藉將軍力。冥鴻何處覓安宅，老罷帳下堪避弋。鴟不敢加彈射，幾社故人最生色。夏公感嘆何公喜，更有陳公同太息。謂斯人者從何來，古心所照天地碧。”觀此，則六奇固有心人也。然伊璜《敬修堂偶記》謂世傳六奇報恩，寔無其事。其年譜載被難時有人營捄，自疑爲陸晉所爲。陸時官提督，亦微時受惠者。姑並紀之。

溧陽伊密之負盛名，有仇人訐故家十姓蓄異志，密之與焉。傅相國（以漸）夙受其殊惠，爲營得免。其事與伊璜、六奇相類而尤奇。先是，密之在明季著稱豪放，嘗以三千金買姬王氏名素雲，色藝俱絕。傅時尚爲白丁，自山左徒步至，叩門請見。閽者卻之，固言有要事。及見，不及他言，但求一見素雲。密之訝甚，曰：“君遠來，臣小坐。”傅曰：“可否，請一言決之，無事過留也。”密之見其意切，乃命出見。傅平良久，嘆曰：“果絕色，此來不虛矣。”即辭別。固留之，徑去不顧，密之怏怏如失。明日，乘快馬追及，與俱歸，款遇益厚。夜引入內室，陳設都麗。傅愕然，密之曰：“此來亦有天緣，今以素云爲贈，請即夕成禮。”傅猶遜謝，侍者已導姬出拜。留腧月，供給周至。及歸，贐以數千金，奩物亦千餘，傅以驟裕。入新朝，應試得大魁，十年間，遂至宰輔。密之遘難，竄伏萑苻中。浼舉子入都者，附書致傅。傅時扈蹕，素雲先啓之。迨傅歸，佯爲憂戚狀。問之，對曰：“妾有心疾，不知母家何在。”傅笑曰：“伊密之非夫人母家耶？”又曰：“君寒士，得專心舉業以致青雲者，誰之力歟？”傅曰：“伊密之也。”曰：“設其人尚在，可以報德而累及君，則奈何？”傅曰：“苟可報之，身且不恤。”素雲乃出手書與傅，謀三日，計不遂，誓翦發事佛。傅感之，遍謀同列，欲同申奏。會訐告謀逆者事多虛，上意漸悟，傅乘間白之，於是十姓皆赦，密之得出山返里矣。傅專書邀至京，答雲：“前後之事既奇，彼此之心各盡。自茲君爲重臣，吾爲逸士，各行其志，勿勞相見也。”傅爲嘆息。桐城劉明東（開）爲賦《素雲曲》有云：“公子豪名冠千古，甲第連雲壓開府。聘取紅閨絕代姿，金釵十二教歌舞。歌舞朝朝春正酣，才華色豔動東南。一門佔盡人間秀，消息春風到處探。山左布衣大奇幻，陡然叩門造庭院。自雲今代有傾城，不辭間關來一見。主人不拒言笑歡，珠筵命酒促杯盤。燈燭四圍河奪月，侍兒列隊錦成團。傳呼良久人方至，髻挽盤龍簇珠翠。海棠睡起嬌難勝，半面微紅羞欲避。見罷筵前即起辭，得睹玉顏無憾矣。苦留不顧拂衣行，蹋過蘼蕪三十里。隻身來去爲看花，匹馬追回遂連理。華堂設宴吹鸞笙，洞房引入光鮮明。素雲見贈無他意，爲感天涯徒步行。倉卒陳辭言未竟，紅氍擁拜立雲英。不因此際成奇遇，那識他時託死生。”述贈姬也。又云：“此時前度受恩客，登朝已冠賢良策。孫僅掄元及盛時，張蒼作相承殊澤。黃閣風高北斗秋，紅樓煙暗西山夕。異鄉萍水同鴛帳，當年良會原非望。半世恩情疑夢中，一生遭際真天上。重提往事共欷獻，世變人亡感舊居。尊前已抱重泉慟，意外驚來一紙書。相公扈蹕夫人收，歸來持讀喜還憂。沈吟豈是心推避，計到深時卻費籌。閨中擁髻言何激，誓翦烏雲碎妝飾。此人尚在救不成，英雄兒女俱無色。負義貪榮妾不能，毀容事佛君毋惜。相公感此淚交流，傾家問策商王侯。十辰竭盡綸扉力，天日方能轉鳳樓。赦書星夜下江關，避罪人才返故山。燕子舊巢餘宿土，梅花閣閻長苔斑。”述其營救也。又云：“故人垂盼在蒼，吐氣成霞勢絕倫。誰言佳麗能妨福，不信男兒易致身。施恩報德兩奇絕，寸衷各盡他何說。見面翻多難盡懷，從此便宜長訣別。卻還來使謝京華，書將心事辭明月。”述其報書也。傅爲順治開科狀元，相業不著，而此事至今傳播人口。

宋荔裳嘗爲怨家告訐，逮繫獄，非其罪也，知交袖手。劉雪舫與無素，獨詣獄慰視，載酒相餉。荔裳德之，酬詩云：“平生金石交，棄我如蜣蛞。之子未謀面，顧予臨上穴。問答未終詞，執手但嗚咽。側聞甲申春，哲兄仗奇節。百口盡祝融，義比昆岡烈。南州有王生，椽筆直如鐵。作傳表英風，快事稱雙絕。中夜鬼神泣，毛髮森凜冽。聞君隱甓湖，躬耕種瓜瓞。今我被讒口，辱親愧閥閱。載見忠孝裔，心傷內如蒸。”雪舫爲明新樂侯文炳弟，甲申變作，文炳與弟文耀擇一大井，驅子孫男女及妹凡十六人，盡投其中，縱火焚賜第，投身火中以死。雪舫屏居山澤，蓋亦志節士也。其與荔裳周旋急難中，足見肝膽。

施愚山與荔裳交契，而皆工詩，有“南施北宋”之目。荔裳獄中贈愚山長歌，方以謝宣城，時愚山方奉使西粵。粵亂後，愚山以祖母憂歸。荔裳已脫獄，自吏部郎出巡隴西。賦《隴西行》寄之，有云：“聞君騰踏黃金臺，離愁乍破歡顏開。隴頭流水忽嗚咽，西方千騎遠徘徊。李密回車淚空盡，昭州斷魂招不來。願逐西風墮爾側，彈箏夜醉葡萄杯。”昭州，謂尹太守明廷，亦荔裳友，時已前卒。詩語悽惻，蓋傷時惜別而發。後荔裳提刑川中，值滇蜀叛，道梗留滯，憂憤以歿，若有先兆。愚山見其遺詩，有作雲：“好客乎生酒不空，高歌零落痛無窮。西川終古流殘淚，東海從今少《大風》。國土魂銷多難後，離人望斷九原中。張堪妻子應誰託，巢卵長拋虎豹叢。”荔裳有女，甫及笄，流落入滇，適王氏，尋寡，遂與其婢俱爲尼。未幾，滇亂復作，避兵山中，爲悍卒所掠，挾之東下，迫令蓄髮。女出匕首椹胸，幾殞。卒度不可奪，委以去。二人謀往省溪庵，就舊侶海成。途遇浙人董某同行，抵銅仁，爲邏卒所獲。太守葉滋齋廉得其實，欲送還鄉。女泣曰：“妾生不辰，橫遭顛躓，何顏歸對桑梓，但得一茆庵奇蹟足矣。”楊自西撫黔，飭郡從其請，查悔餘舍人所爲賦《中山尼》者也。巢卵長拋，豈獨故人感喟。

愚山以文學著，政事亦有可傳者。分守吉、臨、袁三郡，值西南用兵，轉鑲方急，按部督促，蒿目焦心，作《湖西行》雲：“節使坐徵斂，此事舊所無。軍糈日夜急，安敢久踟躕。昨日令方下，今日期已逾。攬轡馳四野，蕭條少民居。荊榛蔽窮巷，原田一何蕪。野老長跪言，今年水旱俱。破壁復何有，永訣惟妻孥。歲荒復難鬻，泣涕沽敝襦。腸斷聽此語，掩袂徒驚籲。所嗟務敲撲，以榮不肖軀。國恩信寬厚，前此已蠲逋。士卒待晨炊，孰能緩須臾。行吟重嗚咽，淚盡空山隅。”行部，復作《彈子嶺》、《大坑嘆》、《竹源防風阬》諸篇。其《賣船》詩自述宦況，尤見清節。漁洋題其後雲：“是時宛陵公，持節吉臨交。爲政貴簡易，潔己先清修。放衙苔蘚淨，飛鳥營其巢。賦詩《彈子嶺》，慷慨同《石壕》。白鹿與青牛，斯道誰鼓囊。公獨奮百世，皋比陳唐堯。廉恥存綱維，義利窮毫毛。蘭芷變荊棘，孔鸞革鴟梟。汝曹即不仁，甯終肆闢號。七載一舸歸，無物充官艘。兩部萬黔首，留公但號眺。讀公《賣船詩》，中心何忉忉。”愚山以裁缺去官，例得序補，劉安邱在政府，與有夙嫌，特抑之，故久不得官。後舉詞科，授侍講，終於詞臣。妾徐珠淵，維揚人，能詩。愚山和其《寄鏡詩》雲：“白頭相許伴青山，天意驅人不放閒。寄到菱花將錦字，斷腸獨自照離顏。”愚山卒，朝夕哭奠，五年如一日，悒鬱亦卒。曹實庵《拜愚山旅殯》詩云：“杜宇聲中飛紙仄，野棠開處長青苔。荒林寂寞應含笑，白髮門生鏡具來。”身後蕭寥可嘆。宋於廷廣文《聞張竹溪談愚山軼事》詩云：“著作誰能步後塵，衣冠猶可想先民。才知地域《周官》法，料有詩書發冢人。”“同時尺牘皆名手，記客鳩茲展巨編。往日添香憶紅袖，家書一卷落誰邊。”則謂遺冢爲人盜發，其朋輩往來尺牘及寄姬人珠淵手書，皆展轉鬻於人也，視荔裳尤不幸矣。

宋文恪墓在蘇州閻門外。光緒季年，蘇滬通軌，墓當其衝，竟毀。俞曲園先生詩云：“世事茫茫不可論，一重公案此中存。請開海禁宋文恪，今日輪車走墓門。”時當叔季，外侮方迫，蓋有激之談。文恪主弛海禁，意在撫卹流移。大軍平西南，俘獲婦女無算。嘗疏言婦女何罪，宜聽收贖，得贖者數千人。論其立朝匡畫，亦無賢相先哲。邱壠所在，官斯土者，乃不能抗議保全，是固有負其責者。世變滔滔，碩年前豈逆睹耶。

皇屋洪邊門外二里許有“王墳”者，相傳爲孫可望墓。可望始從張獻忠痛蜀，獻忠敗後，竊踞黔省。從永曆，請封秦王，旋爲李定國所敗。詣長沙投誠，世祖封以義王。曰“王墳”者，沿其故也。貝子木（青喬）遊黔，訪其墓，基址宏壯，巨碑中斷，約略有“大清誥封一晶夫人”諸字，捫之可辨。據其碑文，則是歸命後還黔葬母，非可望墓也。子木有詩云：“何物老嫗一杯土，相寶山前屹千古。路逢樵牧話斜陽，指是孫王埋骨處。孰知窀穸荒荊榛，中惟鬼母驅秋磷。龍也大澤一尤物，五華髻邢夫人。我聞李張餘孽散如蠱，流毒西南無定所。吹燈既斬米脂蛇，貫箭徒蹲蜀山虎。兇鋒虐焰蕩無遺，怪此崇封猶若斧。豐碑篆跡蟠古苔，淫魄永妥蠻雲隈。脫非叛王終效順，除齜早巳揚其灰。”可望反覆虺蛇，猶知有母。獨怪忠墳不保，而奸跡長遺，使人不能無疑於天道焉。

《明史》謂孫白谷尚書戰歿，不能得其屍。梅村《雁門尚書行》、《序》雲：“潼關陷，公獨身衝賊陣以歿。”與本傳合。呂元素《郟縣行》詠尚書事雲：“郟縣城南飛老烏，夜啼荒冢飢相呼。啄盡當年戰場肉，只今尚有髑髏枯。崇禎年間何事無，關西寇盜紛馳驅。燎原初起可撲滅，車箱一戰殲無餘。推轂者誰由議撫，中原忍見血模糊。雁門尚書大都督，手提寶劍名‘昆吾’。部下健兒一敵萬，尚書料敵如孫吳。惜哉朝廷爲計疏，催戰不肯緩斯須。霖雨洗兵天亦酷，百萬貔貅化爲魚，不然賊已伏天誅。嗟哉尚書烈丈夫，黃濤白馬從伍胥。洛陽帝子死社稷，孝陵松柏同邱墟。五十年來說軼事，老翁爲我泣城隅。”詩爲康熙時作。自注謂相傳孫司馬白谷戰敗，投黃河死，與史傳異。《明史》載筆者，猶多前朝舊臣，不當疏舛至此。而元素新安人，距郟邑、潼關密邇，所言亦必非無據。是亦青史一疑案也。

國初科名宦達推崑山三徐，立齋相國受知特厚。官修撰，每召對移晷。從幸西苑，嘗賜乘御馬，命學士折庫納爲執。以館師辭不敢受，乃改命侍衛。晚對便殿，夜分賜饌，問從者：“得毋飢乎？”覆命侍衛賜之。其略分如此。立齋詩有云：“空傳枚馬金門侍，只倚雕蟲事武皇。”又，康熙時，隨扈孝陵。詩有云：“惟將廿載攀髯淚，並灑橋陵松柏中。”皆追感世祖恩遇而作。平生汲引土類，爲物望所歸。而左右或招搖不檢，時論尤集矢健庵，賴聖祖深知得全。健庵以尚書里居被逮，門生故舊相率避匿，獨韓慕廬宗伯以小舟送至淮上。秦小峴《過崑山》詩有云：“平生師友一長洲，患難周旋共白頭。”指此。姜西溟《苦寒行》謂立齋身後營葬，親故無視窆者。其詩云：“君不見徐相國，一朝抱恨返故鄉，經得疾歸蒿里。賣得遺莊營墓田，葬在虎邱山綠墅。虎邱山寺遊人，會葬曾無一近親。就中何物最情殷，朝聞鵑啼暮愁狽。勸君聞此休嘆息，是年向盡無氣力，那得青蠅爲弔客。”死生貴賤間，世態如此。鄒小山致仕歸裏，郭門外相送者，只翁覃溪。小峴聞自覃溪，故其《致仕》詩云：“短長亭畔長新荑，蹀躞平蕪信馬蹄。絕勝吾鄉老宗伯，都門相送只覃溪。”蓋亦送者寥寥，引以自解。

健庵爲鈉蘭容若師，容若事之甚謹。其得罪，則明珠黨構之。健庵結納湯睢州，有《送文正撫蘇》文，且爲作神道碑，直書不諱，以是爲科爾坤、佛倫等所嫉。王橫雲、高江村皆與徐氏有連，橫雲且出健庵門，亦構之甚力。乞歸後，總督傅臘塔摭細事牽及其子侄，劾健庵並及立齋，健庵奪職，立齋亦罷相。佛倫爲山東巡撫，猶劾之。甲子京兆試，健庵子侄皆取中，以磨勘興大獄，則江村所爲，秦小峴《遂園修禊圖書後》述其本末頗詳。小峴爲徐氏甥，故有詩迫感健庵事雲：“玉峯如畫草堂前，外氏風流付逝川。安石身名重江左，街公花木記平泉。蛇杯南國張弧日，蠹簡西山設局年。破帽青衫餘宅相，夕陽影裹系吳船。”“蠹簡”句謂健庵歸裏，猶以書局自隨也。聞內府密檔，江左士庶攻崑山徐氏不下數十起，羅織罪案涉及贓私，微聖明鑑照，殆必無幸。健庵知推重睢州，何至有籃簋之恥。鑠金多口，可爲寒心。其與明黨相忤，容若已前卒矣。

宋牧仲尤早貴，年十四，即以大臣子列宿衛。從世祖渡桑乾，水澗數丈，躍馬過之，賜鵰翎箭五。晚年有詩云：“雕弓羽箭拜天家，曾獵甘泉逐翠華。老冉冉來懷抱改，焚香掃地是生涯。”以嘗拜御書“西陂”二字之賜其別業所在也，故亦號西陂。官贛撫，嘗疏請定給解犯口糧。又以漠軍文武官解任裁缺者，立限還旗，逐程取結遞念，等於罪犯，請旨寬免。撫蘇尤久，請豁太湖坍地糧銀，請減輕經徵不及處分。皆仁政也。三值南巡，每召對，必溫諭移時，寵責不可勝紀。以吏部尚書致仕，賜詩有“久任封疆事，蘇臺淨點塵”之句。吳中碧螺春在靈源寺後，產野茶。山民朱正元採製，味勝常茗。牧仲撫吳時，曾以呈進。謝默卿觀察《茶巢嶺》詩云：“君謨進龍團，彥國惜其人。如何商邱叟，亦貢‘碧螺春。’區區巖阿產，草野安足珍。罷獻屏異物，大哉天心仁。”蓋附於責賢之義。篇末雲：“後來有尊官，乃貢太湖尊。”則謂鄒弘志事。太湖採尊，自明萬曆時鄒舜五始。弘志，其孫也。康熙三十八年南巡，以所種尊四缸，附《貢尊詩》二十首以獻。後入書館，敘勞，得山西嶽陽令，時人目爲“尊官”。

傅青主負志節，明亡後，黃冠衲衣，奉母居土室。申鳧盟《懷青主》句雲：“晉國山川空白髮，中原天地此黃冠。”邐狀其遺世獨豆之。康熙戊午，李給事（宗孔）舉應鴻博，固辭不得，乃稱疾。有司令役夫舁其牀以行，將至京師三十里，以死拒不入城。公卿皆詣之，魏環溪以其老病上聞，詔免試放還。與杜微君（越）俱以篤老加中書舍人，馮益部勸入謝，堅不可，複稱疾篤。使人舁以入，望見午門，涕涔涔下。益都強掖之使謝，則僕於地。環溪進曰：“是即謝矣。”翊日復歸，黃冠衲衣如故。有稱以“舍人”者，不應也。惠研溪贈詩云：“維昔逃詿，黨禍熾毒羞。吁嗟袁使君，無罪嬰木索。買彪一西行，正議奪謠諑。歸來嘿無言，抱影竄邱壑。家貧意彌安，身老志愈殷。荷筱先春耕，腰鐮待秋獲。烏犍驅一具，史傳掛兩角。欣然足平生，俯仰幸不作。何圖天網張，縱獠到山澤。罘罾捎鳳皇，籠置羣鳥雀。敦促使就途，攜無一錢橐。飢寒引百病，浸淫及腰腳。不堪蹈踔行，穴版臥纏縛。沈痾勢延綿，蘆酒御不軟。至尊問起居，宰相給醫藥。遺之不言謝，問之徒唯諾。我時客京師，朱門絕芒層。一心斂英風，比日請尤數。先生爲我起，意色都不惡。吐口一開懷，片言得大略。”當日情事自見，青主家傳禁方，資以自沽。嘗爲人視疾，走平定山中，失足墮崩壓，僕驚且哭。青主見風峪甚深，入之，有高齊石柱，書佛經，摩扌沙忘返。顧甯人稱其“蕭然物外，自得天機”，洵不虛也。

同時關西之賢，李二曲並著。舉隱逸，不起；再舉詞科，當道必欲致之，拔刃自刺乃免。甯人詩所謂“從容懷白刃，決絕謝華軸”者也。大吏請主關中書院，以謀爲馮恭定設俎豆，勉就之。既而深悔，急捨去。父信吾，從軍爲材官。臨發，抉一齒留於家，竟從監紀孫兆祿戰死。後二十九年，二曲徒步二千里，至襄城死事處，遍覓遺蛻不得，禱於社，設招魂之祭，號哭不輟。襄城令張允生爲立信吾祠，祠成默祝，願以五千國殤魂同返。夜宿祠下，鬼聲大作，於是設祭，及死事者，招其魂以歸。甯人《襄城紀異》詩云：“躑躅荒郊酒一尊，白楊青火近黃昏。終天不返收崤骨，異代仍招復楚魂。少室愁雲隨獨雁，穎橋哀水助啼犭爰。五千貂錦皆忠義，孰似南山孝子門。”後聖祖西巡，聞其名，將召見，命陝督傳旨。二曲驚泣曰：“吾其死矣！”辭以廢疾，不至。遣子慎言詣行在，進所著書。上爲嗟嘆，賜御書“關中大儒”四字以褒之。當時國生學者稱“三李”，謂三曲與富平李因篤、縣李柏也。

武林陸麗京，餛庭兄弟也。鯤庭以進士官行人，殉南都之難。麗京隱於醫，以養母。母卒，爲“莊史”案裏及，棄妻孥入山。先是，餛庭授命，留書別母及兄。麗京裝潢成卷，附以倪鴻寶、陳木叔、董石齋諸君子往還詩札，題日《孤忠遣翰》，善藏之。罹難時，吏籍其家，得卷，將裂而毀之。其妻弟孫宇臺奔入曰：“此無用物，盍畀我。”吏笑許之。事解，以歸諸麗京。麗京子寅以其辭家書及小像並附卷後。寅字冠周，康熙二十七年進士。既釋褐，微服往尋父，願十餘年，終不得。或雲麗京棄家遊嶺南依僧舍，夢入太和山琳宮，遂易黃冠。往訪，竟不知所終。冠周有《零丁篇》，爲朱竹奼代作，雲：“寅也敬白，零丁尺半紙，敢告行路諸君子。有父有父，一去故鄉，不知日月幾千裏。日月逾邁，二十五年矣。請說軀體顏色皮，軒眉廣賴豐兩頤，口輔鬃鬃微有髭。去時牡齒尚未落，肩胛尚亦肥。平生不怒多笑嬉，目無邪視頭無供，周尺一尋長過之。請說裳衣少新制，大布寬袍淚長漬，帶斷續繩衫裹臂。孫孫子子嘰蝨萃，有時捫之擲在地。兩襠敝袴雙足扉，寒肌生粟暑生痹。婆留鄉語聽易分，問以經術辭紛綸。至若說《易》尤專門，方州家味《易》根。囊中口譜，可等金匱文，方不自祕恆活人。不昧財，不逐禍，緇衣黃冠無不可。惠而能以消息聞，爲德者君報者我。”是亦宇宙間有數文字也。因二曲尋父事，類及之。

贛人盛傳“孝眼先生”，事可紀也。先生熊姓，名迎龍，南昌人。康熙初，金聲桓叛，據南昌，居人爭走避。熊以父病不得行，使弟負母出，已獨居守。一日外出，有餓賊至，執其父將烹之。熊歸，擁父頸，求以身代。賊怒，以刃刺其左目，熊瀕死，終不釋手。一賊義之，父子俱獲免。熊死兩日復甦，左目明如故。自雲冥中遇鄉賢吳公，飲以杯茗，故瞳壞復完。鄉人因有是稱。齊次風歌雲：“天有眼乎應曰有，請看孝眼熊先生，異事至今在人口。當時羣盜劇縱橫，入市白晝持短兵。鍥輸磨牙虎搖吻，肉肥肯釋趟長乎。空城出避走村塢，病翁獨留守門戶。已令江革負母逃，世甯不去隨悶父。辛勤求菜供晨餐，歸見霍霍刀光寒。彭修叱賊不顧死，惜無寸鐵摧心肝。哭祈餓賊身願代，叩頭千百顱將碎。賊刃刺眼血淋漓，臨危尚擁而翁背。從旁一賊憐潘琮，擲刀卻立爲改容。手揮徒黨出門去，翁翻哭子悲填胸。創深仆地呼不起，血漬衣衫黯深紫。屬繽空餘一目瞑，詎有仙丹能返死。自古福善由皇天，人死復活真稀傳。先生復活雙瞳炯，夢中香茗貽先賢。居然秋水凝眶滑，細辨蠅頭工筆札。士燮曾吞董奉賢，張元虛說金鍛刮。可知至性通神明，匹夫決烈天亦驚。君不見，唐時敬儒斷指指復長。又不見，宋時楊慶割乳乳復平。報施若道天無眼，請看孝眼熊先生。”熊氏初本寒微，迎龍孫暉吉始貴，官至大理卿。

茶陵自李懷麓後，至康熙時，彭石原協揆（維新）始以文采耀世。其《題青墩卷》雲：“一束枯骸盡淚痕，崎嶇招得未歸魂。北邙高冢麒麟臥，輸爾農家有子孫。”“泉下團樂宿恨蠲，墓門夜半罷啼鵑。即今寒食青墩路，水木迷濛六十年。”詠秦世瑛事也。世瑛，山東人，世爲農。其祖傭耕塞上，爲豪家所害而匿其屍。父某出塞尋訪，豪家又欲甘心。遁歸，憤鬱以歿。遺言，必父骸歸，乃葬。世瑛感泣，佻身赴塞，百計賺祖骸，數千裏負歸，與父共葬青墩。距祖歿甲子一週矣。一時土大夫義之，爭爲詩歌紀其事，曰《青墩純孝卷》。又《贈姜漁臺》詩云：“累月經年慳一畫，畫成著墨卻無多。由來能事參元化，山吐雲嵐水湧波。”曾聞還絹惱金吾，亡命束甌幾載逋。畢莧恕先難免俗，當人猶得《放鳶圖》。”《序》謂漁臺名璜，自雲蜀人，嗜酒放曠，工詩畫，善自矜貴。客京師，某金吾方赫奕，致幣求畫，久不與，使人索之。值醉，麾幣罵使，還其絹。金吾怒，欲中以事。漁臺遁入浙東雁宕山，籍貫姓名，更易無定。迨金吾敗，乃歸。其畫或經年不作，酒後乘興輒十數紙，皆活潑有奇氣。嘗作《龍雁圖》，恐人攫取，題詩其上，詭署“姜璜贈漁臺”，尤奇。二人者，一以孝行，一以風骨，皆卓犖可傳。

聖祖屢幸五臺。或雲世相入山駐錫，爲省覲而至，其說無稽。然以世祖聰明天縱，固必生有自來者。秦留仙《恭紀世祖遺事》詩凡十首，錄其四雲：“千騎傳呼簇玉鞍，平明西苑朔風寒。合圍親射雙鵰落，不許降王仰面看。”“離宮閱武及初冬，清問還聞下九重。閩粵軍輸憂告匱，親將節省命司農。”“封章夕奏早批朱，清晝談經到日哺。講幄新移弘德殿，天人稱絕黃江都。”“御筆鍾王嘆逼真，不將戈法借儒臣。親摹文敏書千幅，小璽朱鈐掌內人。”仰見聖德聖學之茂，即尋常遊藝，亦度越前古。臺書相國《奉頒撫刻董帖恭紀》雲：“熙朝文治啓芳規，舊墨新縑別殿披。遊藝偶然供藻鑑，憐才何必在同時。”蓋世祖特賞文敏書法，乙覽所及，晶藻精微，而昭代文明之治亦肇基於此。其扶述聖武者，如馮文毅《蘆溝絕句》雲：“鑾與翠蓋出西城，月滿蘆溝照御營。十萬貔貅齊勒馬，親看拜纛至尊行。”“親王捧膝動龍顏，辛苦長征萬里還。日麗河山增氣象，鐃歌直入五雲間。”“千官錦繡鳳城西，朱鷺聲遲曉色齊。天語遙聞加慰藉，歡呼雷動馬長嘶。”猶見凱旋盛況。時有韓生者，善平話，供奉內廷。王子柢詩云：“政平如水先皇日，行樂時時觚戲傳。江上逢君道遺事，斷腸如遇李龜年。”即贈韓之作。

滿俗重跳佛，以驅癘迎祥，有鄉羅遺意。入關後，宮中猶行之。每跳神，必召王公大臣上殿侍坐，食肉。食畢，賜幣賜果而退。全謝山《跳神曲》雲：“跳神東國俗，不載舊禮經。雖非祠部掌，要亦關獻徵。力能消災診，道在凜神靈。是以主鬯者，卜日眠事必竭誠。堂堂白虎君，午夜來降庭。一尊湯子酒，釀比黃流清。飛石黑阿峯，粢餌有佳名。女巫選宗婦，距躍擊鼓兼振鈴。餘期饜妖，即以飽明馨。禮白天子達，亦復親割牲。禮成還拜賜，福胙大充盈。篤祜我宮府，餘澤及公孤卿。”後來所謂“坤甯宮食肉”，即神胙也。其在滿洲士大夫之家，歲杪跳神畢，亦延客食肉，謂之“食神餘”。祭以夜，延客以黎明。客至，設筵於炕，列臨醬蒜韭之屬，肉切白片，貯於盤，聯翩進，以客多食爲吉。客去不謝，謝則犯忌。何平齋丈官京師時，嘗應同官之招。有詩云：“擇肥全豕剝皮蒸，列俎神餘香始升。賀客登筵盤膝坐，老饞不取主人憎。”今其風久廢。

故事，禮部每於冬季演《慶隆舞》，即所謂“莽式。也。略如古者之陳百戲，多象關外舊俗。新年大宴，則於太和殿前奏之。曹升六《觀樂行》雲：“高歌不復辨宮商，似爲艱難王業奏。”蓋所以述鴻業、揚耿光也。吳元朗《禮部觀樂歌》《序》謂：“丙寅冬至前一日，禮部莽式。尚書、左右侍郎南向坐，有公卿服紫貂者二人東向坐。堂下金鼓雜作。少焉，陳百戲於庭。執紅編竹器，狀如小箕，而左右曏者數人；騎而披甲載兵，手旌旄弓矢之屬者八人；戴赤色假面，披黑羊裘，橫刀而前者五六人。進退止齊如戰陣。俄而騎者勝，橫刀者敗，執馘獻醜如受俘然。既退，復有彩色戎衣，持一險竿而趨者一人；隨而騰身跳踔，往來如飛者數人。詢之堂吏，曰此高麗筋斗法。又有二童子，各首戴慈盆，口銜一小竹枝，上下俯仰，以竹叩盆，鏗然可聽。凡所爲悅心駭目者，不可勝紀。頃之，本部梨園子弟上堂奏伎，彷佛類元人院本。曲終，二人揎袖起舞，動搖頓挫，皆按節拍，與堂右一人歌嗚嗚之聲相應。視之，則服紫貂而束曏者也。”其詩云：“黃花十月罷冬狩，天門萬乘爭飛揚。朱韝側目海青倦，鷹人夜閉天鵝房。大庖充盈從臣醉，紫駝出釜燒黃羊。由茲三冬例修譙，玉階奔走儀曹郎。數人執旄導且立，中權後勁參顏行。三聲譬篥樅鼓動，松山千騎驕騰驤。飈如陷陣蔽原野，歡如獲醜獻廟廊。虎臣稽首卣賜，綠沈赤葆交旗槍。須臾參差手伎入，高麗筋斗各斷強。錦華絳蛛往來便，翻身如電搖朱光。花瞿頭戴口街竹，翻覆不墜聲鏗鏘。《清商》別部更前奏，曲終爲樂歌泱泱。公卿揎袖起且舞，銀貂垂手紛低昂。迴旋頓挫巧伸縮，睥睨驚座鬚眉張。”寫來聲容並茂。是舉示子孫以創業所自，用意至深，同光後猶沿襲不廢。先文安公在禮曹，嘗目睹之。

吉林，鄰岐舊邦，風物純樸。江行，冬以“爬狸”，夏以“威瓠”。“爬狸”如車無輪，駕以快馬，行冰上，日可二三百里。“威瓠”，刳獨木爲舟，狹而長，雖巨流可濟，馮文肅《吉林道中》詩所云“雙輪不碾輜車異，一木孤浮渡艇長”也。方鳧宗《今樂府》詠“威瓠”雲：“腦溫江邊‘威瓠’渡，江口行人日來去。不問江岸集烏檣，但向山中刳獨樹。獨樹刳成似葉輕，長身窄腹波上行。不帆不槳一篙水，破月飄煙縱復橫。有時縱橫撒大綱，網得大魚供客餉。有時並榜過輕車，車輪縛木篙徐徐。朝朝暮暮濤聲裏，秋風吹雪江冰起。幾日江冰凍不開，曳君長臥枯篙底。”文肅《東行雜詩》詳及風土，錄其四首雲：“寒色帶新霜，行人總急裝。茅柴團廢堡，斥堠上層岡。戍卒兼農事，居民半異鄉。山巔還駐馬，帆色在重洋。”“四海爲家久，留都記始興。戰塵銷百載，佳氣鬱三陵。煮海人無禁，燒田賦未增。五侯閒子弟，霜野競呼鷹。”冰雪兼泥淖，暄寒覓路行。盤雕翻日影，歸衲赴鐘聲。墾野新增戶，分邊舊駐兵。古牆人拆盡，猶號勾驪城。”“草屋平無脊，泥牆缺作門。經營兼父子，偃息共雞豚。沙井空心木，牛車曲項轅。客來容借宿，三戶老民村。”“老民”者，土著之稱，其時已多客戶。

吳江吳柳堂（祖修）《聖德詩》雲：“百氏秦燔古制更，漢文有道視還輕。欲終喪禮君王聖，無數廷臣上殿爭。”頌聖祖聖孝也。孝莊後崩，聖祖欲於宮中行三年喪。羣臣集議，以爲天子一身，宗廟社稷所託，祭爲吉禮，必除服舉行，不可使神靈失歆。且君臣兆庶一體，若君上持服宮中，臣民安可即吉，上不從。後太學生劉枝桂等五百餘人固請循古制，以日易月。裕王福全、恭王常穎亦力言，始曲從之。孝莊後於開國之初佐定大業，深知治體。故事，后妃及王、貝勒福晉，貝子、公夫人，皆有命婦更番隨侍，自後始罷。宮中遵祖制，不畜漢女。世祖嘗秉慈訓，述《內則衍義》。聖祖命儒臣譯《大學衍義》以進，後善之。嘗言“人君遇災，固當修省；亦在平日用人行政，敬承天麻。”聖祖命《起居注》錄之。臨危，語聖祖曰：“昭陵久，不可啓。我千秋萬歲後，魂魄依汝父子。”故營葬呂瑞山，稱昭西陵。自後，後歿於帝后者，皆異葬。徐乾學《大行太皇太后輓詞》雲：“驚轄丹旒結，龍軸縞駟齊。愁雲扶海旭，淚雨合春泥。萬樹槐風裏，千門柳た西。傾宮車輦出，隱隱鳳城堤。”其二雲：“祖奠辭宮闕，從宮立堵牆。天顏渝啐穆，玉趾踐冰霜。御輅杯初酹，銅街淚萬行。孝思宜備記，勉矣起居郎。”其三雲：“金與來洽渭，寶曆定岐豐。地表曾沙慶，天資釒柬石功。絲綸三殿發，哀慕萬方同。乍睹春暉麗，寥寥長信宮。”其四雲：“恭儉先臣庶，全勝馬鄧名。痼療勞夙夜，燕翼起平。縞素紛同軌，風雲馭太清。兩朝尊養備，猶未慰皇情。”其五雲：“寶鏡塵碉幾，珠襦黯縛帷。一辭天下養，長憶萬年悲。素柰簪成撤，朱櫻薦及期。他時採甘露，應向寢園枝。”其六雲：“黃屋猶廬次，重華孺慕同。青蒲陳自切，素痛無窮。空復勞愚慮，無緣慰聖衷。徒李百藥，獻諫太安宮。”時有三媼請殉，特旨不許。李文定詩云：“追隨王母瑤池會，罷殉恩綸感睿慈。”國朝從無殉葬之例，而釋行《侍香紀略》妄謂端敬後崩茆溪森開堂，宮中請免殉葬多人之死。世宗特諭斥之，並查毀其書。觀此，可徵家法。

熊文端爲侍讀時，應詔陳言，語頗侵鰲拜。鰲拜欲繩以罪，賴聖祖全之。時權奸當國，擅黜陟生殺，舉朝側足。文端以一詞臣，諭事侃侃無所避。用是直聲震朝列。嘗諫阻巡幸塞外，請緩圖撤藩。又請慎選儒臣記言動、資啓沃，屢言聖學爲第一要務。聖祖稱其日以內聖外王之道、正心修身之本，直言讜論，務得至理。蓋明良之契深矣。徐健庵爲公門下士，其《送座主孝感熊公省覲》雲：“孝感先牛天人姿，泰山岩阿長桂枝。汪汪幹頃標襟期，橫經身爲帝王師。九重聖德今媧羲。時時召對銅龍墀，殿高語細人莫知。下朝雙藤當戶搐，焚香瞑坐到日朧。學也立雪閒披帷，難字進問揚亭隈。奧篇隱帙廠不疑，竊喜馬鄭親規隨。先生正色還相詆，謂此章句胡爾爲。淵源當溯洛與伊，慎勿誤蹈荀卿疵。小子再拜敢自隳，擬策駑鈍煩箝釒追。一朝北堂勞夢思，拜表屢頷天子頤。建章閂影搖罘恩，溫詔暫許歸南陲。鋒車刻日來休遲，賜天飛龍騎。珠鞍金絡光陸離，道旁觀者爭嘆欷。更聞上林果暈暈，赤瑛盤爲高堂遺。緋袍彩袖正相宜，臣忠子孝兼得之。古來盛事誰如斯，先生遭逢一何奇。”文端時爲講官，日進講弘德殿，故歸省恩責特渥。公與李安溪同時負理學名，而俱不免謗毀。門戶傾軋之習，猶似前明。讀安溪《榕村語錄》，可覘其。

忠直如湯文正，猶被衆謗，聖祖且疑其怨訕，蓋執政傾之。文正治吳多惠政，而吳人尤傳其毀五通祠事。華亭許鶴沙《睢陽行》雲：“睢陽學士金閨彥，夜深常侍明光殿。金符大旆挾風霆，冰心苦節綏南甸。長空明月照江濤，於菟出走蒼狼逃。木石之怪夔罔兩，猶向人間索五牢。中丞飛檄榜通衢，沈其土偶廬其居。故鬼彳 於新鬼竄，陰霾掃蕩天清虛。君不見，狄梁公、西門豹，水沈三老焚襖廟。又不見，旌陽尹、昌黎伯，斬蛟驅鱷服以德。從來忠信孚豚魚，千秋史銘金石。公今入朝帶劍履，前席殷勤報天子。璽書赫濯神只驚，日麗中天民受祉。”詩作於康熙丙寅，文正方以宮僚內召也。周恆軒明經（龍藻）《楞伽山》詩亦詠其事雲：“先王定秩祀，赫赫祭義懸。豈容淫昏鬼，得以非族幹。世衰道始喪，恢詭滋神奸。咄哉楞伽山，蒙詬數百年。岡巒非不美，有孽憑於巔。其事俚且誕，意出《妖巫傳》。公然飾屋宇，金碧窮芳妍。木偶雜男女，佩玉而紆鬟。部卒侍兩旁，肖像青紅填。遂令無知輩，瞽聾自欺饅。石湖水清駛，什五排畫船。牲牢必修潔，簫鼓仍喧闐。雖值風雨夕，奔走懼少延。婦人尤噶哨，語惡不忍宣。心邪乘隙入，夢寐生狂顛。動雲神所致，禱賽宜加虔。妖巫既得志，吠聲益狺狺。鼓舞數邑民，真如蠅慕羶。每當婚禮成，先期陳几筵。鄉村真可笑，立廟溪谷邊。高廣僅盈尺，尊奉同帝天。屈指百里中，日費千金錢。豈惟膏脂竭，風俗因之遷。陰霾蔽白日，沈痼無由痊。自昔守土吏，往往多名賢。逡巡憚摘發，半爲禍福牽。湯公中州起，絕學今伊川。仗節撫吳會，變俗以身先。痛茲淫祀熾，是使民德愆。上章羅罪狀，正氣回兩間。一朝綸言降，盡取投深淵。震雷忽破蟄，荒穢快洗湔。山靈亦生色，草木增蔥芊。政成甫期月，璽書徵何遄。一老天不遺，騎箕歸星釐。我聞公去後，羣小復煽言。望祭伺昏夜，稍稍酒食駢。死灰倘不戒，虐焰恐再然。我願獻此詩，片石山頭鐫。”楞伽山即上方山，五通祠所在也，邪神是憑，蚩蚩惑之。少女幼婦感疾，巫蜆輒言神娶爲婦，往往瘵死。前之大吏欲撤其祠，遇祟死。公奏於朝，毀祠沈像，勒石永禁，患遂絕。當官務持正。監生王某僕竊貲逃，忽引弓刀二十騎，稱鬻身王府，詬詈索金。公立擒之，治如律。又常熟某氏奴，挾其主所得《隆武》，迫主遁，謀據主婦。公追燔之，斃奴杖下。刁俗一變。其卒也，吳人巷哭。恆軒輓詩雲：“定論中朝在，遺哀南國殊。街恩倪耄，會哭盡生徒。”相傳公自奉儉，每採野薺和豆羹。方槐江《訁永豆腐》有“常伴中丞退食餘，名高十八種尚書”之句，其清亦不可及。

立齋相國《二給事》詩，《孫君蕙》雲：“元叔賦《疾邪》，發音何煌煌。休璉感時俗，陳辭慨以慷。伊人負奇姿，奕奕黃門郎。激昂論意氣，愷惻上封章。嫉惡有本性，見之若探湯。作詩寓孤憤，屬興深且長。此意誰實諒，讀之增感傷。”《任君辰旦》雲：“諛巧日以工，直讜道不存。聖明忠易效，曷不顧國恩。之子奮百里，高步登掖垣。職思在獻納，天關於欲捫。登祀諒非古，違衆進苦言。艱哉松山役，慷慨聲不吞。碌碌彼徒爾，遇合烏足論。”孫任俱以縣令行取入臺。系屢劾貴幸，任嘗疏論封憚之非，又奏請收瘞關外明時戰骨。有旨詰問，令馳往勘視。人皆爲之危，任意氣自若，蓋戇直之士也。又，立齋《江南三學使》詩云：“人心日已蝓，士恥日已忘。鬱彼禮義府，俄成賕賂場。絞梓誰爲收，筐篋厚自將。因緣書上考，意氣何軒昂。安知抱五客，掩涕徒浪浪。吳都信多幸，街使交琳琅。劉君奮才傑，高自鏢門牆。所過列巾卷，訓飭故百方。田君夙英挺，若渴勤搜揚。文體一以變，流風爲之呂。弭節未淹，矯矯立士坊。繼以連城璧，溫雅彰令望。採深淵藻，灼灼茂林芳。人思肄朱弦，產有陳青箱。彼皆奮東國，身近鄒魯鄉。聖澤雖已遠，篤生尚材良。教術豈苟同，同於厲冰霜。足令振隕俗，姓氏餘輝光。”三學使者，劉果、田雯、趙侖，皆山東人。田即山姜侍郎，後撫吳，興水利，革漕弊，民尤德之。

張樸園侍郎爲學使，亦著清望。閻百詩性簡傲，於時賢多疵議，獨服膺黃太沖、顧甯人，而於樸園推許甚至。庚午端陽，樸園以學士督楚學，百詩招宴武昌城西湖上。湖故無名，百詩笑謂：“此學士湖也。”因舉太白《沔州》詩爲起句，賦詩贈之。樸園答雲：“郎官愛此水，因號郎官湖。吾來客楚州，跡與曩哲殊。三年願傳舍，炎雪勞馳驅。瓜期偶息影，得閒亦須臾。主人敬愛客，放棹攜百壺。繡幕漾雲水，牙檣狎鷗鳧。紛紛角黍筵，畫舫凌虛無。靈均日已遠，節物留歡娛。歡娛亦何有，清賞在吾徒。談笑愜素心，至樂非笙竿。主人今謫仙，胸有驪龍珠。乃援沔州例，標此名勝區。我名以湖傳，佳境恐厚誣。雖爲香案吏，本是山澤癯。家園滏水陽，三徑行就蕪。中宵劇歸夢，援鶴勤招呼。身隨彩絲系，病藉艾草蘇。笑此朱夏天，清霜點考須。虛名重刻畫，麗句屬操觚。君詩勿傳播，馮夷恐揶揄。”樸園名榕端，一字子大，磁州人也。

李子靜司農（仙根）《安南使事紀》要作於康熙七年。時安南王黎維禧逐都統莫元清，奪高平，元清奔入滇境。司農以侍讀街命往諭，楊又仁駕部（兆傑）副之。比至，引據律典，責維禧出郭拜迎，帖然奉詔。移元清南甯，還朝報命。許竹隱《守思南遇子靜途次贈句》雲：“讀罷安南紀使略，普天齊識漠廷尊。”謂所著《紀要》也。程周量《送楊職方》詩云：“安南君長處炎徼，北面久已輸忠誠。前年璽書予封爵，吾宗學士曾南征。歸來陳風對宣室，爲言此地無兵爭。鸚鵡魚遊浪泊水，庵羅果熟安陽城。今年羽書忽馳至，族類不合仇相傾。蠻王更制略下邑，都尉倔起投昆明。憑陵三郡勢莫敵，女無線繭男無耕。觸蠻之斷豈足計，只憐蹂躪憂蒼生。相如諭蜀有往事，詔旨特簡才臣行。”“學士”，謂楊立庵，曾充冊封使也。汪舟次亦於康熙中充冊封琉球正使，渡閩海，遇神風，三日而至。與國王改言了典禮，藩情悅洽。禮成將歸，長史鄭紹良將國王命，請爲舟次畫像，留國中供奉。舟次答詩云：“豈是中朝第一流，偶持龍節拂麟洲。大名那得齊諸葛，遺像何勞比益州。稍喜文章能報國，誰憑骨相取封侯。靈臺一片真堪狀，多謝傳神顧虎頭。”凡冊封使，多用翰林官，假一品麒麟服，使歸繳還，著爲定製。

外藩使臣朝見畢，例賜宴於禮部。康熙時，朝鮮、安南、琉球、荷蘭、西洋土魯番、暹羅喇嘛阿羅斯喀爾凱，皆遣使入貢。徐健庵時貳春官，陪宴日，攜客禹之鼎橐筆入，疊小方紙粗寫略，退而圖之，衣冠劍履、毛髮神采畢肖。取《汲冢周書》之義，命名曰《王會圖》。吳元朗長歌紀之，後爲曾寅谷所得。毛生甫題雲：“往者禹子趨明光，曾見重譯朝遐荒。鏤頰冒形圖豪芒，是皆聖祖澤雨陽。再傳神武闢萬方，增繪《王會》何煌。仁風惠氣汰沃疆，海繁鱗甲山牛羊。偶有桀騖俘其王，龍庭雞鹿成康莊。沙磧赤柳秋不霜，波漂谷耀鸚鵡翔，想見島嶼如銀潢。單于烏桓鮮卑羌，吐蕃回鵲氏高昌，數疲漢魏晉與唐。曷若至德消攙槍，億萬裏圖鹹冠裳。瑟瑟爲柱金爲堂，金龍激水旃檀香。或驅犀象瓔珞長，梯山航海不敢康。巍巍雙闕犬中央，朝暾欲上輝天閶。奔走郊時爲常，至今日出聞歌章。嗣皇仁聖獻令臧，鼓車駕者皆龍驤。瑰麗不竭外國藏，樂彼川穀勤耕桑。飛雲入呂望氣黃，身熱坂久增清涼。公昔朝正鏗明，目觀鱗集如圖詳，作詩賦笑誇長楊。旃蒙作噩日鬥旁，我更歌德書陽。”時爲道光乙酉，海宇猶全盛也。史紀屬藩，此爲極軌。

海澄公之封，始自黃忠恪。忠恪初爲鄭氏部將，順治十三年，斬僞總兵華棟等，率衆以降，屢討賊建功。施靖海，其所薦舉也。子芳度襲爵，斬耿藩僞將劉豹等，僞與鄭成功和。耿鄭通好，芳度謀拽，守漳州，被圍年餘。叛將吳淑引賊陷城，巷戰力竭，投開元寺井死，母妻族從同殉者三十餘人。事聞，贈郡王，謐忠勇，以忠恪兄子芳世襲爵。乾隆丁亥，特准以公爵世襲罔替。鹽官陳守謙《題海澄忠勇王殉難錄》雲：“麟閣奇功舊繪形，無端大樹忽飄零。城中碧井還留血，海外孤軍竟墮星。部將奸謀恩已背，全家從死骨同馨。斷頭報國千秋事，佳傳忠貞勝勒銘。”後芳世兄弟在粵，爲叛鎮馬雄等誘附吳逆，不從，乘閒脫走，以陷賊始末上陳。上嘉之，加太子太保，仍鎮漳州。閩事平，富宗麓宗伯銜命還鄉賜祭。馮益都有詩送之雲：“閩海驚看晝錦開，旌忠綸綽下三臺。楓宸眷注沾松柏，宗伯威儀慰草萊。問事挽須嗔自少，引杯話舊客能來。瘡痍莫厭諮詢苦，入告還同父老裁。”宗伯亦閩籍也。忠恪以墓遭殘毀，得追謐、贈秩。忠勇弟芳名、芳聲贈太常少卿，從父樞贈僉事。

吳三桂未敗時，於屬吏任意題補，盡破銓法，謂之“西選”。楊筠湄中丞官御史，抗疏論之。疏下部議，尋出爲川北道。三桂啣之，劾其意存隱射，語伏危機，詔令回奏。筠湄自陳爲防微杜漸，期該藩爲盛世純臣而已，坐糾奏不實罷。三桂敗，郝恭定諸人交章論薦，累遷憲副。出撫安徽，勞介蝦送以詩云：“惟君夙荷主知深，徙薪讜論駭朝簪。嚴彈早落強藩膽，薄謫終非聖主心。人生一事堪不朽，諫書廿載傳人口。才拜新綸尹上京，張綱輪欲埋都城。長安重睹乘聰使，江國旋移開府旌。”紀其實也。當三桂勢盛，方鎮皆委蛇其間，獨甘忠果思患預防，吳亦嚴憚之。然忠果欲引用材勇備緩急，皆格於部議，不行。丁內艱，乞終制，不許，僅予假歸葬。迨墨赴黔，而亂謀已著，提臣李本深、撫臣曹申吉皆附逆。不得已，趨鎮遠，謀守黔門戶。鎮將亦叛，遂不可爲矣。其墓在京師西郊斗府閘，益亭中允《過忠果墓下》詩云：“謁廟經過迥，觀碑取徑遲。孤墳當直道，勁節照清池。蒼蘚侵春蚓，貞珉燦色絲。如聞詈賊語，想見奮髯時。頸血焉能惜，臣心誓不移。”猶見視死如歸之概。鎮遠吉祥寺爲忠果縊死處，舒鐵雲（位）佐幕入黔，過是寺，《吊甘尚書》詩有“殺妾張巡更有情”之句，謂忠果下鎮遠，嘗殺妾饗士，其語當有所本。

平湖陳國政有《紀間四律》述三藩之變雲：“分茅胙土錫恩殊，異姓真王近代無。出鎮梯航供翡翠，歸朝薏苡擬明珠。忽嘶戰馬雲中草，競棄書生塞上。誰料九重親降詔，猶煩嘆啃護兵符。”“粵王原系謹廷臣，復領貔貅作漢寅。扉屨巳聞過庾嶺，巢烏猶自噪羊城。鐃歌休賦遼東曲，舞隊空思《樂浪春》。試聽海濤疑戰鼓，令人千載笑盧循。”“無諸臺畔促戎裝，猛士歌風入建章。甌越江清歸漢吏，烏桓海澗鎮名王。承恩舊日聯宮禁，賜履新教食帝鄉。莫怪榕城多寂寞，三幹歌吹在遼陽。”“元功歸國萬人歡，威重名全自古難。戰伐幾年開六詔，提封今日屬三韓。帆揚巴水波濤澗，兵到營州宇宙寬。遠卻瀘江煩熟地，松山五月朔風寒。”三藩分鎮，財賦積耗。尚可喜引疾，願移藩遼東，詔許之。三桂亦詭請移藩，廷臣多主留鎮，米思翰、明珠謂當如所請，遂命撤歸錦州。三桂聞命，陽定行期，潛蓄髮易衣冠，約合平南、靖南及黔、蜀、楚、秦舊吏，發兵反幟，自稱“天下兵馬大元帥”，進陷辰沅，所至煽動。閩則耿精忠，桂則孫延齡、馬雄，川則鄭蛟麟、吳之茂、譚洪，陝則王輔臣，並附三桂，據地叛。尚可喜卒，子之信亦附三桂。嗣撫遠將軍圖海徵陝，招降王輔臣；康親王徵閩，招降耿精忠。之信知勢危，亦通款。三桂漸孤，猶僭稱帝號，建元昭武，尋病噎死，孫世嗣。徵南將軍資塔奉詔，自桂入滇，連克石門坎、新城所、黃草壩諸隘，進抵曲靖，遂會彰泰、蔡毓榮、趙良棟軍合攻雲南城，僞將何進忠等擒世以獻。其經黃草壩以入滇者，即三桂徵永曆故道也。故金陵邵爲章《題雲南五華山故宮》有云：“百萬雄師睥睨間，先朝一脈絕南蠻。擒人即是人擒路，誰道天公不好還。軍威南朔枉稱雄，轉眼興亡一瞬中。他日龍門成紀傳，君臣父子總無公。”三桂立意殄滅桂王，發“三患二難”之議。即後之進兵檄緬甸、驅李定國、降白文選，亦悉出三桂之力。論者但責其傾覆故主，功新朝。高宗覽《明監》附載唐桂二王本末，謂三桂彼時已欲據有滇黔，故必翦除餘孽，非實爲我國家也，睿見尢切。逆魄有知，何以自解？

三桂子應熊，尚主留京，廷議請逮治。有詔暫予拘禁，朝臣顧忌，莫敢盡言。王文靖獨具密疏，請立誅逆子，傳首川湘，以寒老賊之膽而絕羣奸之望。乃命應熊及其子世霖處絞，幼子免死入官。三桂驚出不意，竟以是發疾，先正冥誅。甘道源《拜文靖墓》句雲：“一語安危系，千秋智勇全。”謂是事也。李文定《秋懷》五律十首，紀撤藩事尤詳。其詩云：“盛世懷柔意，流言惑遠遷。妖氛迷鬼國，殺氣暗蠻天。莊喬疆空拓，韋皋策未全。碧雞金馬路，迢遞使星懸。”“行祖名藩貴，期門突騎優。山移驚赤羽，水戰習黃頭。應運陶公甓，甯輕叔子裘。銅千方設險，辛苦衆通侯。一寞窳幹堯紀，菁茅黷禹謨。輸誠初送質，亡命尚稽誅。樂正騰封豕，襄陽竄短狐。風塵方Е洞，何限鞠菊呼。”“閩亂錢無鉻，誅求女顧山。輸將窮蜃市，旅伍雜魚蠻。鮒入兒方合，鳩居鵲自攀。相圖應不遠，何待水師環。”“桂管權遊胥，殊恩視子侯。鴟張輕帶礪，狐媚老兜鍪。忽作蒼梧瘴，平翻赤水流。荏苻亡賴藪，面首列青韝。”“連雲欲傅天，峻嶺列星懸。烽暗魚見火，炊殘雀鼠煙。量沙都養匱，裹革使君堅葭萌恨，忠魂泣杜鵑。”“推轂軍容盛，金支揚秀華。元戎開制府，列校啓高牙。久練驂驃騎，新成霹靂車。霜天吹角曉，令肅市無譁。”“侍子忘婚媾，稱兵鴨綠江。宗英謀勿貳，元老士無雙。倍道晨增龜，懸軍夜受降。要荒猶振落，嗟爾谷蒲邦。”“逋懸牢稟絕，三陣趣重關。俞騎繁華子，參軍供奉班。驅蛟歸大壑，放虎衛空山。血污遊魂斂，龍涓水欲殷。”“在在多忠烈，天成不朽名。奸心原已死，正氣自如生。有志懷憑軾，無才爲請纓。會看蛾賊靖，長共享乎。”前二首言三桂用兵苗蠻，第三首謂永曆事，第四首謂耿鄭事，第五首謂孫延齡。延齡妻四貞，孔有德女也，感舊恩，謀歸順，三桂使從孫世琮誘延齡殺之。第八首謂布爾尼興兵應三桂事。餘述戎績、褒忠烈而已。有釋石銘者，俗姓車，上虞人，早隸三桂麾下，屢立功。見三桂謀叛，遂入南海爲僧。有詩云：“海風吹雪下殘更，寒氣棱棱逼短檠。猶記黑山宵射虎，一枝箭作餓鵑鳴。”不圖兜鍪中有此明哲。

文定《秋懷》第六首，當爲王忠毅而作。忠毅名之鼎，以甲喇章京從徵，累功躋專閫、封伯爵。撤藩變起，初拜定海將軍，改四川提督，移駐永甯衛。其地扼黔蜀之衝，誓死捍守，力竭糧盡，猶裹創督戰。城陷，巷戰死之。黃岡陳仲夔與其子佈政毓賢善，爲賦《永甯行》雲：“永甯城外落日黃，帚星下射垂妖芒。老濞稔惡魄久喪，如倀跳梁魚遊湯。城中一將何堂堂，從龍之彥官龍驤。虎符金印來遐方，黔蜀要害鎖鑰長。危疆授事急履霜，軍府倥傯無宿糧。東南半壁資遮防，誓與此城共存亡。疲兵百戰更裹創，雲梯地道攢飛虻。援軍斷絕勢莫當，提戈巷戰揮魯陽。手刃悍寇如羊，大呼罵賊賊搶攘。遍裨十二皆國殤，慷慨不數南與臧。”嗚呼，烈矣！王輔臣則流賊也，在賊中號“馬鷂子”，投誠入姜鑲營。英親王克大同，奇其勇，擢爲侍衛，從入都。世祖賞之，命隨洪文襄規取雲貴，遂隸三桂部曲。其以陝西提督駐平涼，嘗遣義子繼貞舉三桂逆書入告。予子爵，授繼貞京卿。吳日千《塞下曲》雲：“固原城郭控西秦，久戍經今二十春。家在洛陽城下住，經年不見洛陽人。”“使者乘朝出玉門，詔持繪帛賜烏孫。爲言侍子今無恙，初在京師讀《魯論》。”爲輔臣作也。三桂叛狀既著，詔以大學士莫洛經略陝蜀，檄輔臣隨徵。行次甯羌，突糾衆逼經略營，莫洛中槍娼。王文靖《夜間秦警》詩所謂“共道祭遵憂國久，驚傳來歙隕星新”者也。事聞，遣使馳問，復遣繼貞裔諭之。輔臣痛哭，具疏謝而留繼貞于軍，隴右諸郡相繼淪陷。黎愧曾詩云：“一夜軍聲潰兩河，秦亭詔下肯回戈。韓皋竟自歸江表，陸賈安能說尉佗。”知輔臣終有異志，而惜朝廷之曲法濫恩，蓋出公論。聖祖亦悟，乃命大學士圖海討之，敗輔臣於虎山墩，窮蹙歸命，詔復其官，從圖海駐漢中。後五年雲南平，輔臣從圖海入覲，至西安以厥死聞。邵子湘書事雲：“帝京六鵡退飛勞，狼角依然紫極高。肅慎幾時供矢，離宮何處種葡萄。孤兒躍馬驕珠勒，相國行邊賜錦袍。自古秦關誇百二，驚心烽火過臨洮。”詠圖海出師事也。二王者，涇渭殊流，不當同傳。以輔臣之反覆濤張，而終不免於死，故附揭之，以示泰山、鴻毛之辨。彼爲將者當何從焉。

三桂在滇，擁鹽井銅山之利，厚自封殖，所居五華山故宮增飾崇麗，豪奢無度。顧赤方《平西寶牀》詩有云：“昆明五百里，宮殿居上頭。玲瓏啓八牖，飛層樓。下建五丈旗，櫚牙拂飛脖。春風送脆管，散落蓮花洲。連疇作武帳，糹失合如雲浮。緩金繅孔翠，映耀珊瑚鉤。君王且端坐，寶焰生琳球。錐色射璧月，綵女光中游。妖姬奉祕藥，照骨黃銀嫗。有時玉如意，誤破脈脂順。平明令旨出，風火馳蠻陬。邊功動天子，逸氣浚諸侯。當時七星關，黑旆前濾濾。將軍實戮力，相國多奇謀。衆寶盡莊嚴，不足爲汝酬。朝廷正寬大，少僭不見尤。胄宋小臣，微財皆賂賕。一牀奉阿母，何用官家收。人生恣行樂，性命同蜉蝣。爲懼盡今日，遑恤他年憂。”固逆知其必敗。滇沐氏有勳莊，明洪武時所賜。傳至沐天波，從永明入緬遇害。三桂上疏乞之，自委管莊人，與縣令抗禮，恃勢頗爲民患。赤方有樂府《何嘗行》，即借明定遠王沐晟事諷之，雲：“何嘗快，獨無憂。父爲王，子爲侯。五月渡瀘水不流，炎蒸箐瘴猿猱愁。手闢三府開兩州，日南底定歸黃圖。賜傾天府意未足，錦標錢庫持牙壽。水莊三百餘六十，日食其一可週。昆池周遭五百里，敕賜離宮連洱水。西南君長獻奇琛，豹尾龍亭迎令旨。後宮眉黛可千人，翠鳳織衣黃錦茵。閹奴皇扇從雕輪，貂蟬右插金鐺橫。駝雞犁尾猩猩脣，晶半朱甕赤玉罌。羅番銅鼓懸兩楹，妖姬起和春鶯聲。辟邪假獸師子纓，蠻兒舞不得停。行省中丞咋舌語，十萬強師如禁旅。販商徵匠滿江湖，執政不許長秋許。麓川烽火接騰衝，遍師偶蹶捐全功。紅旗陣陣催金齒，白施翩翩出楚雄。獨無憂，何嘗快，鐵瓦金書復誰在。苴蘭古道杜鵑啼，時有行人下馬拜。”末二語隱指桂藩也。吳牧騙《沐氏勳莊歌》述莊奴驕侈雲：“藩王曾拜平西爵，縣宮花草頻開落。八千子弟護金墉，十萬良田連水郭。從此魚鹽擅富強，廣羅金帛資揮霍。陌上衣香走鈿轅，別開綺閣貯嬋媛。青山環繞近浦，綠水索洄安。咄嗟豆粥官廚進，饌玉炊珠天不吝。米敕松田選細腰，罌傾竹葉供香醞。繡鞍小吏索租庸，錦袖豪奴催餉嬸。酒漿佩璉困鞭笞，那顧窮氓暑雨諮。共詈尉佗專帝制，忽驚吳濞弄潢池。”三桂敗，勳莊變價歸民，在羅次者附三鄉爲三尾甲，土人猶能指其遺蹟。

郝雪海巡按四川，密陳三桂罪狀。三桂摭保甯城守事，誣劾其冒功。漁洋詩所謂“血戰蠶叢日，愁雲壓閩中。謗書翻置獄，刀筆敢論功”者也。世祖燭其冤，從寬流徙盛京。在戍所廿年，讀書不輟。同戍者贈以詩云：“只愁深夜裏，凍殺蠢書蟲。”三桂敗，復召用，官至粵撫。其《吊明蜀撫葆一張公》詩有云：“浴也叱馭人，志在遵前軌。遺民一何寡，交以生爲累。蜀使一何弱，爭以黜爲喜。吏民亦人情，致此良有以。師行動以萬，邑民百十止。豈暇事耕耘，不足供驅使。況復滇黔間，伏莽叢奸宄。永甯未遽入，渝城師暫已。賴有保甯捷，經略從茲始。”浴，其名也。即按川時作。以生爲累，以黜爲喜，其時蜀事可想。

張襄壯時爲甘肅提督，王輔臣以三桂逆書誘之，襄壯立斬其使，朝命爲靖逆將軍。屢敗吳之茂叛軍，遂佐圖文襄錢定關隴。崑山葉方敏賦《關隴平》樂府雲：“關嶺茫茫，隴流湯湯。紆徐逶迤，崢嶸瞼幟。面蜀肘涼，輔車相將。狡焉啓疆，震驚我一方。關嶺兀兀，隴流浦譎。彼涇啓戎，乃蠢茲蟊賊。爲虺爲蜴，爲螟爲媵。昂首張臆，助逆抗有德。如蟈之集，如稀之突。涇原既清，羣賊大震。睢睢盱盱，延旦夕之命。帝命臣海，爲隴民徙災。帝命臣勇，師出自西陲。帝詔臣海，汝速入坂。出彼朝郵，爲勇軍援。椅之角之，沓之蹙之。除民之慝，俾婦子恬適，尚嘉乃績。海涉河涇，言騰灞渡。泰山矗突，崎隴坂。腧那越涼，飛旖揚旆。扶輿猗靡，雲罕絆繚。雍部阻長，敢憚痛瘩。式遏寇虐，以甯爾室家。勇自河西，街枚疾指。來從酒泉，轉戰天水。矯矯虎臣，一乃心力。摧堅挫鋒，蕩彼蟊賊。兵車百萬，洶洶雷震。橫會方州，爲行爲陣。東西合圍，賊在釜底（平聲）。其智斯竭，其魄斯奪。勇率其麾，崖誅谷討。日臣思克，曰臣進寶。赳赳奮武，爲王干城。勇實帥之，桓桓於徵。於徵何所，於鞏於臨。道阻且長，蔽虧岑。深入其阻，禽草。申用三驅，根株斷刈。餘賊竄蜀，遊魂猶悸。西夏以綏，賀蘭其義。脅從蚩蚩，亦孔之哀。寬其誅鈕，予以惠來。維海維勇，剛克柔克。勇也帥師，爲闢爲祓。海也敉民，爲揉爲活。北地上郡，稽顙歸命。如旱望霓，海寔綏之。義威戢武，奠我西陲。剖蜩斯蟈，人畏以懷。秦民噓呵，化爲謳。殄熄暴悖，克廣德心。經戰伐區，蠲除租賦。問孤吊死，起乃沈痼。廓我皇恩，義聲先路。帝德振振，隴山既平，隴流既清，維天子之禎。隴山既伏，次黔粵滇蜀，敢不服。如翰如飛，萬福來威。”海者，文襄名也；勇者，襄壯名也。所部二將，則孫思克、王進寶也。大軍至平涼，賊衆震懾，諸將請乘勢攻城，文襄曰：“仁義之師，先招懷而後征伐。吾奉天威討凶豎，無慮不克。顧念城中數十萬生靈，皆朝廷赤子，遭劫掠至此，覆巢之下，殺戮必多。俟其向化歸誠，乃不悖聖主好生之德。”城中軍民聞者皆感泣，思自拔，輔臣勢日蹙。擻巹虎山邀，絕其餉道，輔臣降。於是振窮乏，掩骼，老弱不能歸者，遣將士分送。復奏蠲被兵及轉餉各州縣賦稅，遠近帖然，頌聲大作。詩語皆紀實也。

曹澹餘撫黔，逆藩變作，陷賊中以死。有傳其降賊者，國史列之《逆臣傳》。李武曾初佐其幕，知將亂，力辭歸。聞黔變，作《鷓鴣怨》哀之雲：“山川何處險，乃在西南陲。劍錯互勳劣，羊腸自委蛇。鷓鴣一小鳥，其聲如有知。荒荒雲木暗，聽者生嗟諮。美人昔同車，攬袂前相持。但歌《行路難》，詛識別離時。瘴雨方毒淫，一朝限天涯。年華同逝水，會合未有期。平生苦憶往，髻鬃夢見之。鷓鴣忽告我，聲較昔年悲。亦知行不得，醒淚如懸絲。”其二雲：“鷓鴣飛以南，鴻雁飛以北。相逢願有違，彼固非儔匹。冥冥豈不懷，天長來弋。纏烽蛋煙紫，洗兵蠻雨黑。鍛羽亮所甘，需時或良策。稻粱今滿地，秋風掃荊棘。江湖多故羣，引吭長相憶。寄聲擇木心，努力當舉色。”其三雲：“鷓鴣爾勿悲，我怨殊未央。王路直如矢，何爲隔巖疆。下看江浩浩，仰視天蒼蒼。揚風橫南來，惡木蔽春陽。香草獨無依，折隨路旁。終知非故土，素意不相忘。託跡危疑問，誰能喻中腸。皇天感德澤，零露回嚴霜。榮悴固有時，毋使根株傷。”本傳稱三佳死，賊黨白相屠戮，申吉不知所終。繹詩語，則其人亦非甘心從逆，惜不能抗節自決也。

馬文毅撫桂，爲叛將所執，堅不屈。幽摯中，著《匯草辨疑》。侍姬顧氏亦能書，奉公手筆，標識而緘庋之，得傳於世。錢摔石詩云：“聖朝忠節襄平公，公所撰書惜未見，公自作歌蒙難中。維時十有二年癸丑冬，三桂叛，延齡從。廣西巡撫鐵男子，御衣御著何從容。遺之大帽發衝怒，瀝血縋城達三疏。自經不得又復引佩刀，鎮粵公能邀一顧。閃首排閻擊笏樓，疾風授命烏金鋪。闔門百口視如歸，白日青磷莽回互。拘閃方四年，幽憤草聖傳。鉤撫十二帙，草字衤集體無斯全。斯非皇象《急就篇》，又豈浮屠水素能專前。正書況釋顧姬筆，姬亦從公奮死歸於天。嗚呼！瘞骨處，廣福寺：黑塔村，碑御製。撫蠻滅寇又死傅宏烈，巡遠雙忠祠。”“八桂鐵男子，不怕死延齡”，謂公語也。與文毅同縶遇害者，文毅以下十二人：別居而自殺者，夫人李氏以下七人；後此死公難者，主僕男婦十九人；先此凍飢死囚所者十三人。又材官唐正發負公子入都，其家被殺者三人。凡殉節五十四人。沈歸愚詩云：“臣死國，子死父，妻妾死夫僕死主。一門盡節今古難，飲食如飴視刀俎。”題遺著，因闡奇烈也。相傳公被押至烏金鋪，先戕其二幼子，公罵益厲，曰：“三桂能捨父，我獨不能捨子耶！”手奪兩兒頭擊賊，遂遇害。屍暴露月餘，賊將趙天元斂痙之。賊平，公子世濟宮廷尉，奉其喪歸。桂林雙忠祠，祀公及傅宏烈，郝雪海請也。

水月老人者，異人也。範忠貞撫浙，詣之，談甚契。臨分，謂忠貞曰：“耳邊火發時，須有主意。”後遷閩督，殉耿藩之難，人服其前知。吳西林詠老人故居雲：“松塘九里江之隈，百年稱說中丞來。八騶兩旗道旁立，竹間親叩柴門開。草廬中人老且醜，一日聲名動南鬥。小堂密語人莫間，但道別來久。”述忠貞也。忠貞值耿亂，勸降不屈，亦久縶。幕客嵇留山同在縶中，忠貞以炭畫紙，書顏杲卿、伯夷、蘇武三古人相詢，留山答以詩云：“常山舌既乾，兩耳了不聞。聲留白刃間，遲迴遏陰雲。首陽腹已餒，薇蕨徒芳芬。精氣彌豪放，鼎食安足雲。維彼蘇屬國，持節牧羌羶。十年如一日，冰雪嚼繽紛。求死既不得，堅志豺虎羣。從容與激烈，大道原無分。上林附雁札，終得達聖君。願言勵忠悃，天心將罷軍。”序謂：“蒙谷欲擇一爲決絕地，但被執大罵，求死不得；十日絕水漿求死，又不得。是呆卿、伯夷，天已不欲令其繼之。無已，請學蘇武。”蒙谷，忠貞字也。忠貞蒙難，嘗著《蒙谷自序》、《百苦吟》、《武夷歌》以見志。獄中傳聞王師已腧仙霞，耿劉初擬泛海遁，繼以衆情不順，始議投誠。守卒偵知之，密爲公賀。公笑曰：“二逆即投誠，終不免，然必先殺我，以滅口也。”因口占雲：“一笑襟開萬怒平，龍興有寺葬真卿。執旗厲鬼爭前導，盡掃穿牆穴壁<鼠生>。”遇害時，親屬、家丁、隸卒同死者五十三人。幕客留山及會稽王龍光、華亭沈天成俱死。泰甯騎兵許鼎夜負屍，焚骸藏之，後歸葬京師。忠貞有《武彝曲》贈許雲：“三月十五雞[口]晨，轅門甲士往來頻。氣色非常人盡駭，城頭雷[口駁]崩蒼雲。蒼雲未散撾鼉鼓，天吳欲沸刑天舞。直憑談笑折狂鋒，刀戟如林何足睹。刀比霜兮戟作林，兩廊殺氣遏飛禽。君恩臣節當今日，後上皇天鑑此心。此心久許主人死，誰解全軀保妻子。可憐相向大中丞，俯首無言但爾爾。一身九鎖聲郎當，鬼火空房澹日黃。百計勸餐羅糞土，踢翻几案蟪飛揚。”自述難中情事也。又云：“武彝武彝古人風，慨吟包胥賦孤忠。秦庭七日能完楚，君更餘三‘將毋同’。君何不忍須臾死，未必天心遽如此。懷光希烈真奇兇，終須斬馘獻天子。”則述許乞援事，並慰勉之。又云：“垢面蓬頭欷復獻，滿前異類總狂且。生何爲兮死有恨，朔望踉跆拜帝書。”自注謂：“難中一切非舊，獨獲署內御歷一冊，朝夕捧對。每逢君親吉旦，以至朔望諱辰，濯體齋心，五夜強起，著我衣裳，倩人扶掖，荷械北向拜叩，示坐臥不離漢節之意。”自署“大清康熙十五年二月初五日作”。又有《勾留吟》，隱同難者裏族名字，篇長失錄。

忠貞子自牧尚書，痛心父仇，誓手刃耿逆。耿逮至京師，將行刑，泣請於官，手自寸磔，取其心以歸，設忠貞位拜祭。佟儼若詩云：“白馬霜快似飛，見君今日復譬歸。刀才飽啖渠魁肉，血尚淋漓孝子衣。河岸鳥聲喧禿樹，城根人影倒斜暉。出門更向深松去，釅血高原淚亂揮。”儼若祖方年，爲文肅尊人範楠女夫。方年戰死，儼若父國正甫六齡，依外家以生。其於範氏，誼同骨肉，故有此沈痛之作。忠貞幕客同殉，楊中丞熙爲疏請贈街，格於例。康熙四十九年，自牧專疏謂馬文毅幕友孫成等生歸，尚蒙議敘，死者更望加。乃比照生員魏棟殉難例，贈助教。嚴藕漁《讀留山遺》詩云：“一編血碧爲知希，枉落廷評有是非。我憶田橫門下士，輓歌悽斷誓同歸。”蓋深慨之。留山後人文敏、文恭，兩世宰輔，鬱而彌光，允彰遺烈。武康高東井《嵇公祠》詩云：“弓刀一跨便從軍，草檄才名入幕寅。豈謂黑頭公輔器，翻成碧血侍中身。”嵇祠蓋文敏貴後所建。烏程董芝筠明經亦受知忠貞，特薦以科道用，爲忌者所中，放歸。其《謁忠貞祠》絕句雲：“握機密啓意躊躇，篋有《陰符》返五湖。卻悔囊錐猶未試，女牆空見夜啼烏。”自注謂：“癸丑八月，公將赴閩督，時在京邸，密陳數事，謂可安八閩。因某遽歸，不及隨行贊助爲恨。”其相厚亦不亞留山。

殉耿藩之亂，與忠貞、文毅媲烈者爲陳忠毅（丹赤），時官溫處道。鎮將祖宏勳有異志，擁兵觀望，忠毅趣使濟師。宏勳恐，設計要公計事。左右或沮之，公不顧，至則慷慨陳說大義，聞者皆感動。一將弁自懷中出帛書，耿藩招宏勳獻城檄也。公正色曰：“吾輩受國厚恩，誓死不貳，此物奚自至哉？”宏勳執公手，勸爲闔城生靈計。公色益峻，曰：“吾知以死報國耳，不知其他。”起裂之。宏勳使千總某持斧擁公出，公罵曰：“逆賊殺我，朝廷必寸磔汝。”擻諳臂遇害。永嘉令界馬抗聲曰：“擅殺道臣，竟反矣！”亦被戕。事間，贈官予謐，建雙忠祠祀之。漁洋陳命憲殉節詩云：“爭飛海水動妖氛，大節堂堂獨不羣。真見司農生擊賊，還同車右死嗚君。赤城地遠埋殘骨，朱烏魂歸哭陣雲。他日東甌應廟食，靈旗風雨夜深聞。”又沈麟洲《詠馬令》雲：“一官迢遞到巖疆，闔海烽煙正擾攘。此日陳稀終負漠，同時南八自忠唐。三年亂定聞家祭，兩字名尊慰國殤。廟社靈旗應儼在，清魂千古戀桐鄉。”馬令子陳情行在，得謐忠勤，亦異數也。同時殉閩難者，汀漳道陳公啓泰。亦謐忠毅。又總兵吳萬福，福州守衛之儀，建昌守高天爵，及知府張瑞於，同知喻三畏，高舉龍，知縣李壎，劉嘉獻，千總廖有功，閩人立九忠祠，與範忠貞合祀。天爵字君寵，鐵嶺人，文恪父也。宋牧仲詩云：“壯士隱忍欲有爲，不成死耳肯作賊。”蓋建昌守將叛，被執入閩就死。其拒守抗逆者，則崔蓮生之今開化、鍾子佳之守廉州。開化將弁潛通寇，蓮生率義勇御之，毅數十人，餘黨遁，城獲全。有《越西行》紀事雲：“狂氛一夜吹黑雲，閩關以北無堅屯。國家承平三個載，猝見烽火皆崩奔。彈丸小邑千廢底。踣之直用靴尖耳。城存與存亡與亡，不死猶圖報天子。奔走風塵萬嶺間，齧指血濺蟠桃山。浮圖一矢賀蘭志，誓不與賊生同天。仰天叩心天鑑此，收城豈雪生民恥。百里提封謝主恩，孤臣待罪甘心矣。”子佳有《城樓抗逆》詩云：“寸衷方欲固危疆，豈料羣謀盡虎狼。濺血自甘同太尉，矢心甯便讓睢陽。”清苑陳棋公與子佳同年成進士，官廣西參議。其之官粵西，竹奼賦《金縷曲》送之，有“才子從軍由來事，況是黃金懸肘”之句。逆寇破梧州，迫以宮，不受，幽抑以卒。事聞，優恤。茲匯紀之，以彰忠蓋。若土林不受僞爵者，孜《合志》所載，則有李鍾廣、邵伯蔭、陳學夔、吳士宏。又，陳潙潢字悟山，竄身不應召，逆平，薦授興平令；林煥於逆藩之變，匿不出，後授邵武教授，擢彭澤令。二君俱康熙舉人，而志傳不及。何肖逸《里居雜詩》雲：“長蘅但解尊彭鐵，誰識孤忠有悟山。”謂瀉潢也。

宋牧仲於康熙癸巳入朝祝嘏，御製《贈行詩》寵之，有“拔才籲俊入新篇”之句，謂乙西南巡，牧仲疏薦吳會人才，以十五子詩進呈。列集中者，後多橐筆禁近，獨張樸村（雲章）負才名，不與其列。王文簡訝而詢之，牧仲曰：“是我老友，故引嫌耳。”僕村《都門贈別管青村（掄）》詩云：“當年江左論才子，十五爭歌大國風。愧我商邱呼老友，至今名不掛吳中。”即述其事。青村亦十五子之一，武進人，少育於外家楊氏，隨舅觀察名大餛者，扼逆藩吳三桂別將於貴西，敘功授餘干令，在官有惠政。誤去任，邑父老爲刊“遺愛碑”，文爲蔡立先廣文所撰。青村賦詩答之，結句雲：“故老莫瞻雙柏拜，使君無意下南州。”蓋邑署有雙柏，柏下有軒，爲文譙之所。青村《雙柏行》所謂“餘干衙齋兩古柏，並駕層霄列雙戟。高者孥雲營鸛巢，低者拳曲瘦蛟脊”者也。後起官普安，其地民苗雜居，爲立學舍，布文治。每歲首，持牛酒歷十二土司，宣德通情，苗衆悅服。其《普安燈詞》雲：“五色花檣巧翦裁，三蟾百櫚火叢開。出無與載行無蓋，露冕看山長今來。”“蠻娘曳袖採存雲，窄袖長衫窄地裙。唱遍秧歌餘自解，蠻方應不愧參軍。”即行春苗硐時作。又有《夜觀燒山》七古述其狀雲：“始焉一二星成行，乍隱乍見光微茫。忽焉彗孛釐天長，弧矢夜落奔天狼。丞相火城晨夜張，牛車[口享][口享]紫步障。天風吹蕩隨低昂，驚走虎豹眠牛羊，烏鵲突起還棲藏。”蓋蠻荒草木營翳，漫山蔽路，行旅苦之。故及冬令，施以火攻，赤螵燭空，禽獸嗥竄，亦奇觀也。青村廳宰新昌，擢姚州，調師宗，乃以卓薦入覲。賦《馬車行》有云：“京華雪後徒步難，西瞵借馬能朝天。自陳逞荒一末吏，胸臆未訴重瞳前。”又云：“男兒五十猶卑位，車前那有八鞠騎。羣公袞袞滿天關，一官重落西南治。”出都日，知交競爲詩送之，樸村詩蓋作於是時。

當青村宦黔時，苗疆甫平，郡邑新立，麗目擊徭役之煩，賦《點夫行》、《索夫謠》紀之，論者方之少陵、次山。其《索夫謠》有云：“短衣匹馬何其雄，手持旗布三尺紅。傳聞一片使差至，奔走婦女號兒童。翻身下岡三十里，疾若過鳥追飆風。入門大吼震山谷，呼雞盈盤酒盈斛。從奴十人裝，列坐彈箏並吹竹。明朝清曉將出門，與騎雜沓闐城閩。餘威鞭馬復鞭卒，背似土牛著鞭裂。”讀之使人驚心動魄。其時暹羅產象，例有貢期，青村赴普安道中適遇之。貢象凡六，領以象官，浴象於湟池中，所至觀者立堵，因賦《觀象歌》，其篇末有云：“黃鬚奚官爾何人，綠韝錦鞭穩稱身。論車載米兼載酒，計船輸料還輸薪。須臾率向縣庭去，訴爾橫將公事誤。鞭撻吏卒其誰何，ㄏ頭壓項一何怒。”以貢象之盛而擾累有司，以夷官之微而陵蔑守吏，此爲京朝貴人所不及知者。青村別有句雲：“邑小夫徭橫，民稀龜火清。”二語盡之矣。

江都張滌園（瑾），康熙癸卯舉人。官雲南昆明令，有惠政。時逆潘初平，瘡痍未復。滌園招集流亡，給其牛糧，期年墾田千三百餘畝，三年墾數千畝。舊例，邑民日供十金，滌園曰：“令食祿於君，不食傭於民。”力卻之。有撫軍僕，掠奪生員妻，訟於邑。滌園庇生員，使就公庭合巹，撫僕露刃於門，不敢發。會有訛言起，大吏將出甲不威，檄毀雲津橋南北民房，民譁甚。滌園從容白大吏曰：“以六千甲擁出於一門，不如分出四門，使觀者莫測其數。”大吏喜從之。其持正愛民多類此。及卒，民謂好官必再生，不聽殯，將繪遺像，一民持家來獻曰：“昔有訟，公不直我，繼思之，乃直我一生也。故私圖公，歲時祀之。”同裏梁五（嘉稷）從姜青藜將軍在滇，哭之以詩。其第二首雲：“昨過山城暫解鞍，曾聞明府下車難。抗章力減徵徭苦，破鏡重諧婦孺歡。野徑桑麻爭蓊翳，公門桃李盡孤寒。泉臺此去君休恨，萬口吞聲哭好官。”“破鏡”句，即謂某生員事也。滌園論滇事，嘗嘆曰：“雪冤獄易，減徭賦難。”可與青村《點夫》、《索夫》諸詩參證。

孫延齡之叛，遣將圍富川，富川令劉江屏（欽鄰）力拒死之。李文定《劉富川死事》詩，有“自有精靈能殺賊，不教海島遁孫恩”之句，一時傳誦。先是，江屏以進士養母家居，強起爲令。僞將至，圍城說降，力拒之，以亂民有內應者，城遽陷。江屏被執，迫以僞官，奮擲其印，賦《絕命》詩云：“反覆南疆遠，辜恩逆醜狂。微臣猶有舌，不肯讓睢陽。”遂縊死。事聞，贈官予恤，特謐“忠烈”。同時名彥，多有挽章。陶南村（監）詩云：“書生辦賊事分明，變起南荒鼓角聲。絕命大書‘清進士’，毀符羞作僞公卿。白頭萬里心難死，碧血千年氣尚生。持此區區堪報國，笑他身外總浮名。”“白頭”句，謂其老母尚在也。王文簡詩云：“白沙江上別蒼茫，憶爾廬陵節義鄉。萬里青連桂管，三年碧血照青湘。烏啼濺淚逢寒食，馬革驚心裹戰場。望斷銘旌何處是，蒼梧愁絕暮雲黃。”哀感蒼涼，尤推絕唱。江屏，廬陵人也。

國初從龍人物以義州爲盛，楊敏壯捷其一也。初爲江南寶應人，以軍功，籍隸義州，承先烈，從軍旅。方世祖入關定鼎，敏壯年未三十，即以武略知名。身經數十戰，所向必克。官江南提督，值康熙甲子南巡，迎蹕，賜御書、御製詩云：“岐陽方較獵，要裹盡龍媒。仗—卜黃金勒，橫秋號逸才。”紙尾書“詠馬”二字，隱若相況。張文貞撰其墓誌雲：“天子修時巡之典，公迎覲，餘忝扈從。嘗與公並騎行，睹公顧盼矍鑠，冠劍甚偉。及沿江而下，公獨乘小艇，攜兩健卒，晏坐於驚風白浪之中。一時豐鎬舊勳，鹹指目歎羨。餘因舉昔人詩所云‘精神如破貝州時’者，謂公庶幾似之。”即此數語，可想見其人。後來論名將者，盛推昭勇、果勇爲“二楊”，顧罕及楊敏壯者，何耶？又楊提督（愷）以武進土起家，受知聖祖，嘗召入南書房，與何義門、蔣南沙諸文臣同校書史。後以兩湖提督歸老。許登瀛贈句雲：“天祿校書名進土，岳陽持節老將軍。”武榜能文，致身中祕，尤僅見也。

韓心康中丞官銓曹日，手不釋卷。與同曹孫虞橋尤善。偶爲虞橋講史，至漢光武出獵夜還，郅憚拒關不納，明日詔憚受上賞故事，虞橋曰：“是君是臣，俱傳千古矣。”相與讚歎。既而有侍衛至部，傳上意，授某官，韓日未見旨，持不可，以是失世祖意，召對面責之，然其事競寢。後江南巡撫缺員，部列應署之名以進，韓名次在後。上指其名曰：“是前不肯署某官人耶？”遂命撫江南。時虞橋已告歸，韓過高郵訪之，曰：“當日不肯署某官時，意中有郅憚故事也。不意以是竟受上知。”孫舉手加額曰：“公爲名臣，忻逢聖主，漢事不足道矣。”後有《寄心康中丞》詩云：“從來聖主得賢臣，大節嶙嶙始可親。誰識當年魚水合，卻緣武帝閉關人。”病中引左手書之，且爲子弓安詳述其事，弓安跋尾記之。其時小臣守職，鯁直不阿；聖主用人，風節是尚。所以建一代之鴻基者，非偶然也。

粵疆始定，平南、靖南兩邸對峙，供億煩苛，民不堪命。嗣乃移耿藩於閩，以楊自西（雍建）疏也。先是，自西宰粵之高要，邑有星巖，產百石。值靖南建府，檄取是石，制門前鎮獅，斧斤丁丁，晝夜不息，僅獲胚石二，運經峽口，舟不勝重，遽沈。覆命更取，督促愈急，藩官日喧於堂，今隱忍而已。及擢兵科，遂有是疏。其府今爲將軍署，石獅尚在。陳希復《粵遊》雜詩有云：“嵯峨霸府鎮南疆，獰石無言蘚雨荒。功罪銷沈恩怨在，行人指點話名王。”即詠其事。又藩郵闢廄養馬，民間廬墓多被摧毀。梁藥亭賦《養馬行》雲：“賢王愛馬如愛人，人與馬並分皇仁。王樂養馬忘辛苦，供給王馬王之民。馬日水草百斤，大麥小麥十鬥勻。小豆、大豆驛遞頻，馬夜齡豆仍數巡。馬肥王喜王不嗔，馬瘦王怒王斬人。束山教場地廣闊，築廄養馬凡千羣。北城馬廄先爲墳，馬廄管領王官軍。城南馬廄近海濱，馬愛飲水海水清。西關馬廄在城下，城下放馬馬散行。城下空地多草生，馬頭食草馬尾橫。王諭養馬須得馬性情，馬來自遼左，馬不輕。人有齒馬，服以上刑。白馬王絡以珠勒，黑馬王絡以紫纓，紫騮馬以‘桃花’名。王日數馬點了，一馬不見，王心不寧。百姓乞爲王馬，王不應。”觀此可知建藩累民。而當日撤藩之計，詎得已哉。

●卷五

內廷筵宴，向不及廷臣。康熙壬戌上元，以滇疆底定，特宴大翠士、部院、卿寺、翰詹、科道諸臣於乾清宮。命學士張英、侍講高士奇，傳諭廷臣以君臣同樂之意。大學士勒德洪詣御前進酒畢，覆命諸臣以次至御前賜飲觀燈。又以光祿卿馬世濟爲文毅子、右通玫陳汝器爲忠毅子，舉卮親賜之。聖祖用柏梁體首唱，諸臣次第賡續成章，命名曰《昇平嘉宴詩》，刊成分賜。嚴蓀友中允與焉，恭紀盛事，書於簡末。顧晴沙廉使（光旭）題詩云：“聖祖天縱神武姿，興文偃武開康熙。六合清照中天曦，要荒侯甸綏蠻夷。秦蜀閩粵煩鞭，滇南萬里飛紅旗。二十年冬奏班師，明年上元放夜期。帝曰臣民共樂之，乃命張宴慶允釐。內廷臣英臣士奇，傳旨預宴諸臣知。泰交有道式燕斯，君臣相悅古所宜。乾清宮啓雙蟠螭，諸臣就列月上時。此時上下萬炬施，陛立雙柱輝龍膨。歷陛升階自玉墀，文石欄循光陸離。鰲山海市懸玻璃，山川人物相逶迤。雲英錯採羅神芝，諸臣上壽稱介禧。虞廷樂奏趨後夔，虎拜稽首鳳來儀。天漿下賜金屈卮，酒行以次光風吹。《陽春》一曲聲正遲，笑言無禁荷聖慈，內奏《雲門》協《咸池》。須臾機轉鰲山馳，風檣陣馬旋相隨，盤盤彩樹何紛披。更起獻酬啜醇齲，工歌《既醉》再拜辭。未須問夜如何其，月滿太液流輕颶。鵷序鵠立蓮漏移，雪殘鳷鵲皆融怡。俄傳天語出殿帷，紀此嘉宴須鴻詞。漢家故事《柏梁》詩，詰朝珥筆看捻髭。賡揚無事刻燭爲，此詩首出聖藻垂。諸臣分行筆下搞，臣荃楷書付劂剞。御製序文韶來茲，繩孫拜賜奉恩私。傳家重寶寶鼐蕪，自記簡末字若絲。文學侍從臣職司，聖敬日躋日孜孜，誠正而後修齊治。海寓樂業無瘡痍，蚩尤不足勞軒羲。”是宴特語笑不禁，諸臣有沾醉者，命內侍扶掖以行，皆出異數。宴間每傳旨，必命張文端、高文恪，以二臣直南齋也。大學士勒德洪、明珠當賦詩，以不文辭，上代成之。喜起賡歌，古無其盛。乾嘉間，每初春曲宴，命題聯句，蓋防於此。

是歲十月，定遠乎寇大將軍貝子彰泰偕徵南大將軍賴塔凱旋，聖祖率王大臣郊迎於蘆溝橋南，於古惟唐太宗之於司徒趙國，不多覲也。李文定紀詩云：“八年宵旰武功成，猶是當年褐纛行。萬里勞人欣飲至，千秋駿業喜銷兵。酬庸首重親賢禮，衣錦初還將土情。從此滇池歸版籍，無煩輦下鑿昆明。”“黃門鼓吹接《鐃歌》，繡埒驛騮間紫駝。蠻語兜離多六詔，奇珍璀璨半諸羅。佩符猶恨前投袂，授幾常思昔枕戈。勾當只今公事了，海南應見不揚波。”撤藩一舉，自癸丑興師，至是始戢。主其議者謂決疣事小，養癱患大，故聖祖毅斷行之，初不虞三桂之公然發難也。盛符升《南征》二律雲：“丹徼俄傳赤羽飛，邊聲乙夜儆垂衣。但知歸馬謀應切，誰料亡援事已違。杯酒從容良不易，淄青倔強究安歸。試思几杖恩深處，頭白何堪發禍機。”“太白秋明鬼並旁，兵佔早已在炎荒。養成歲月營三窟，蠣負西南擅一方。莫遣金沙連蜀漢，豈容清浪接湖湘。由來制勝資全策，銅柱依然緬水陽。”三桂負恩不忠，昧幾蹈禍不智，詩意若嘆惜之。緬水，謂其計取永明事也。秦小峴《夏日衤集詩》亦有云：“漢代曾言云夢遊，韓彭事業未央收。夜郎棧雨盤江細，烏石榕花獵馬秋。戍伍丁男衝瘴癘，村原寡婦盡誅求。羣公自有匡時策，民瘼何須淚暗流。”蓋哀時憫兵之作。相傳徵滇之役，將士頗有滷獲。初白《班師行》有云：“白頭翁媼噘且僵，棄擲不得收戎行。翻身一僕委溝壑，骨肉滿眼紛飄揚。紅顏如花扶上馬，坡高驚墮珊瑚把。兒郎新嫁羽林軍，山下人逢執鞭者。近前一隊飛塵起，中有傷心淚偷灑。朝家本意重開邊，劇賊初乎近十年。爾等繫系皆鬼妾，偷生敢復祈哀憐。”可與小峴詩參讀。鱗鱸蔡將軍，尚以納三桂孫女獲罪，況其下哉。

李文襄督浙之次年，耿精忠叛。文襄謂進取在三衢，不在溼處，率師移鎮衢州。先後克義烏、湯溪、壽昌、東陽、嵊縣，遂克江山，進復仙霞關，爲康親王大軍入閩之路。又分克江西玉山諸邑，凡百四十餘戰。康王入閩，文襄啓曰：“王但飭諸軍勿擄掠，即長驅抵福州，兵不血刃矣。”王從其言，精忠果降。查德尹《過仙霞感武定相國事》雲：“誰數南征第一功，時危方覺地圖雄。金戈已散星河氣、猨鳥猶驚草木風。路轉千盤通奧安，天開一線入鴻蒙。封侯不及開元相，莫問新豐折臂翁。”謂功成而賞不逮也。合事平，銓曹以督臣轄全省，不敘。再奉諭旨，乃酌加三級。久之，乃特於世職。或薄之，文囊翟然曰：“凡此皆出特恩，胙土之榮奚過焉。”嗣以大司馬內召。有問及者，則歸功於天於威靈、將士用命。其在軍，推誠待下，信賞必罰。滿兵有犯法者，公升堂發令箭詣將軍縛兵至，立斬之，轄境肅然。李笠翁家杭州，爲作《軍興三異歌》雲：“武定先生名進土，平生不喜談戎事。立朝功業盡文章，誦讀無斬酬所志。一旦宜威擁節旄，到時賊熾民奔號。八閩禹甸無留土，三浙人心若沸潮。先生單騎臨危地，晝夜披堅躬執銳。車轍經過險路平，螳螂藩粉無完臂。砥柱東南仗一身，金甌不損天難墜。試問中原億萬家，阿誰不賴屏藩蔽。我遊吳越泛錢塘，逢人屈指談三異。一異危疆反太平，眼觀戰斷心無驚。民心恃有一人在，由他風鶴生疑兵。二異軍興不加派，鼓腹依然清世界。不似他邦物力窮，稻粱輸盡餘梯稗。三異焦心人不老，更比當年顏色好。輕裘叔子不知寒，善飯廉頗終日飽。間公何以得如斯，答雲利害非吾知。委蟄便將身許國，捐軀何待出兵時。嘗膽擬將警作餿，茹荼自覺甘如飴。壯哉此語真難得，義聲流自忠肝出。天下安危系一人，公肥不慮封疆瘠。彈指仙霞入內庭，閩山蕩盡無遺窟。滇黔楚蜀盡來歸，不問而知功第一。”文襄勳業基於學養者如此。笠翁詩近真率，其《甲申紀亂》詩有云：“賊多請益兵，兵多適增厲。兵去賊復來，賊來兵不至。兵括賊之遺，賊亨兵之利。”戎禍摻黷，數語盡之矣。

彭古愚里居，堅臥三年，不污僞命。亂定，撰《千日大夢記》備述賊中事，有《哭三君子行》。三君子者，福州守王君（之儀）、建甯丞喻君（三畏）、侯官令劉君（嘉獻），皆不屈遇害，而王君罵賊死，尤烈。其詩云：“天地黯雖白日黷，爲鴟爲鼠何反覆。三月有客過江言，月望榕城人集木。出者仰天皆屏息，入者和窿保走肉。傳聞男子得三人，伏屍流血恥臣僕。泣曰三人者爲誰，客雲以耳不以目。將疑將信聽客雲，遲之七口果來複，督臣不撓被幽囚，生死存亡握粟卜。屈指三山王邦伯，罵賊睢陽身爲戮。碧水丹山司馬公，含笑就刃無嚬蹙。劉今同時孰後先，剛鋒交下血歟漉。上有猛獸正負峭。下有豺狠心久蓄。張牙開齒猜人前，眈眈視之慾逐逐。堂堂盡見七尺軀，下風稽顙但蒲伏。懸河談天舌槁然，肝膽冰寒形神穌。三公浩氣歸山河，投身成仁彼所獨。如是我聞閉柴桑，虛空掩口吞聲哭。”九忠中僅及三君，蓋就所聞記之。相傳古愚拒僞命，至卻粒飲水，椎齒出血。亂平，授三河令。邑當畿近，有中夜矯傳內旨者，察其詐詭，延與語，陰遣人發其橐，具得奸狀，真諸法。每治獄，發摘如神。聞有賊，即帶刀馳馬往擒治。累遷至粵撫，所至益勵風骨。呂澗樵光祿詩云：“彭公起壺山，家世作忠孝。學術具經實，張弛殊功效。當其拒逆藩，天日相照耀。椎齒尚不回，況乃避攏要。剔釐晉二垣，折檻聲清峭。升沈義命安，已復膺丹詔。天子諮曰鵬，汝其撫海崤。拜手秉節鋮，單車愛之道。埋輪冀無，酌水明吾好。風俗用登醇，元氣從此導。”當時稱循吏直臣者推彭、郭，謂古愚與華野都憲也。

華野長西臺，劾高江村、王橫雲輦植黨招搖，同時俱斥罷，直聲大震。會御史張星法劾東撫錢珏貪劣，珏奏辯謂郭繡嘗致書，屬薦即墨令高士達等。未允，嗾星法誣劾。事下法司，察致書屬實，華野坐降官，尋休致。自是趾伏窮鄉，足不入城市。再起，任楚督。橫雲方以大司寇督工高堰，華野入覲，語其同年友高渭師，自悔誤徇人言攻橫雲。席間，指鐙花爲誓。渭師寓書橫雲工次，述其語。時同督隄工諸鉅公皆集橫雲所，書適至，或閂可自白矣。瀋陽範公曰：“此事聖衷洞晰，何用自白。”橫雲遂作書謝渭師，且賦詩書感雲：“北雁遙傅袁浦音，文瀾千頃寓言深。方知郄慮蟬人者，不出曹公伐異心。十載箭鋒縈噩夢，一朝弩影息疑襟。轉思聖主明如日，早豁重昏得至今。”“廉藺何庸私忿爭，緘書一幅是聊城。彎弓悔射投林翼，伐木重諧出谷聲。烈火昆岡成往事，寒宵鐙穗話平生。人言自古原難聽？風雨悽悽空復情。”橫雲久直禁近，受聖祖知遇至深。嘗諭令：“事無鉅細，以所閔密摺上陳。”蓋幾於心膂之寄。當日門戶排，沿爲風氣。方橫雲被劾休致，江甯巡撫鄭端再疏劾之。聖祖諭曰：“朕崇尚德教，蠲滌煩苛，禮遇臣工，期曲全終始。近見諸臣黨同伐異，私怨相尋，雖已投閒，猶吹求不已，此等情態，朕悉知之。自今其蠲私忿、矢公忠，否則將坐以朋黨之罪。”羣喙始息。範公所謂“聖衷洞晰”指此。華野誤徇人言，而必礙磋自明，其人終不失爲長者。

秦小峴《題華野小像》雲：“在昔康熙中，納蘭執朝柄。大冶寔佐之，百爾承使令。堂堂華野公，豸服司諫諍。願爲指佞草，抗章論時政。願爲鷹鸇逐，奮跡抑邪橫。一旦盡降黜，臣直主更聖。”謂其劾明珠、餘國柱事也。華野時宮僉憲，其疏備揭二相結黨婪賄，及尚書佛倫等會議會推附加要索狀。降黜有差。在朝伉直敢言，聖祖以“名臣”許之，然亦頗爲佞黨所構。公，魯之即墨人也。佛倫撫魯。誣劾公父景昌即伏法邑匪郭爾標改名冒封，部議追奪，並奪公職，逮治遣戍。上特有之，後以湘督入覲，具疏訟。佛倫時爲相，上親詰之，以疑舛對，乃飭補給封誥。讒構之深，誣及故父，事雖得直，亦可痛矣。華野子廷翥有父風，乾隆初，爲嘉興守。嘉善奸民富大等，誘幼孩殘損之，訪得實，置諸法，郡人呼以“郭青天”。邵民有夤緣呈控者，邑令與上宮皆袒之，廷翥獨不可，坐是，忤上官，去職。上官罷，乃復任。諸襄七《三水行》雲：“醜厲猖狂誰式遏，取彼兇殘赤子活，人孰無情忘召茇。使君淡欲如水清，使君截犀如水明，使君持衡如水平。頑鈍不才邀上計，籃簋不飭希脫系，撫字勞勞掛吏議。”爲廷翥作也。宮齋多種梅，有“放衙靜似阿蘭若，宮與梅花一樣清”之句，傲吏風裁，無名父。

康熙初軍興，需戰馬，有捐馬之例：納貲者，以銀七十五兩當馬一匹，依所納貲額敘官。飭銓曹別立班次，先盡銓授。或越格超擢，立致卿階；或棄眚登庸，錄自廢籍。夤緣視爲捷徑，濫鬻甚於西園。而經收捐馬之黃純佑，且有違例營私、浮收入己情事。橫雲密摺論其弊甚詳。同時復令民間以馬輸官，私畜者有譴。宋荔裳有《市驢行》雲：“冏伯寺前黃紙下，黔首不得畜匹馬。輸官者後罪無赦，騄耳華騮棄中野。走馬糞田史有書，房星天駟光模糊。柴車轔轔鸞喊喊，負軛者誰大宛駒。五陵富兒顧廝養，蹇驢價出龍媒上。素絲作鞭金絡頭，驕嘶奮鬣行長楸。”即是時所作。石晉置括馬使，得無類此？

三藩既平，乃設滿洲將軍駐荊州，漢軍將軍駐漢中，是爲八旗駐防之始。顧赤方有詩詠之雲：“荊南形勝宜開府，綱領中原鎖百蠻。昔日玉環爭要地，更誰金劍獨登壇。三分割據吞吳國，四達河山擁漢關。桑土綢繆欽廟算，即今江表早安瀾。”“江上孤城聚八旗，殿前日夜羽書馳。簫笳舊旅初旋凱，龍虎新軍再駐師。阻險公孫兵不守，屯田諸葛計何遲。山河一統尊王貢，聖主圖經午夜披。”題爲《荊南》，時荊州創置將軍府，首任將軍者噶爾漢也。厥後漠中將軍不果設，而福州、杭州、江甯、西安、廣州、成都次第設置，遂爲定製。康熙二十九年，嘗命張思恭爲京口將軍，嗣移將軍駐江甯，於其地設副都統。乍浦分設駐防，事在雍正六年，將軍鄂彌達與總督李衛議增習水操，移右翼副都統駐乍浦，仍轄於將軍，置甲兵千六百名及戰船、營房，詔從之。武康徐雪廬（熊飛）《寒夜與西純齋都統話乍浦舊事感賦二律》雲：“將軍籌海夜頻興，兵衛森嚴士氣騰。往日蟲沙紛出沒，前朝壁壘倏憑陵。戈船出哨寒吹角，戰馬迎城曉蹋冰。咫尺明州同設險，戍慢伯望見殘證。”“墩城旦夕擁刀弓，出泛重洋羽檄通。千斛樓船斜照外，七星監火翠微中。投誠莫信劉香老，始禍應誅沈保童。獨樹營荒憂不捆，羣倭曾此蔓江東。”純齋名西凌阿，所制《乍浦城隍廟碑》，謂築滿城時，欲方其地，限居民徙讓，惟十家營以陸孝子宅得不毀。其事可傳。

漁洋《雜感》詩紀撤藩軍事雲：“隴水洮雲外，傳烽萬里通。天兵張掖下，露布朔方同。賊已亡方望，時堪仗竇融。明年看置酒，圖畫滿南宮。”“飲馬洞庭闊，連營笳吹聞。南人知象主，漢表失番君。斑竹祠邊水，蒼梧野外雲。何時真下瀨，一試習流軍。”“戮力還羌帥，孤忠有法王。不緣蒙上賞，何以儆無將。天狗過秦野，犁牛限鬼方。古來稱隴蜀，成敗幾蒼茫。”“一發東甌路，懸軍春復秋。何人裹馬革，幾輩爛羊頭。禮比長公主，榮逾恩澤侯。聖朝寬大德，不死復何憂。”於南北用兵事蹟桷具。其時滇南猶未下也。其《十一月十八日紀事》詩則紀平滇之盛有云：“雲中露布下，琅琅動天地。十月日在末，軍府秉諮議。雷動傳滇城，十萬連步騎。貝子坐武帳，諸道師總萃。將軍拜祓社，遍裨怒裂背。搜穴翦狐鼠，然犀照魎魅。天上舞鉤梯，地中鳴鼓吹。不遑濡馬褐，況敢執象燧。膽落鍾詛聞，約長髮競系。半年築長圍，屏息門晝閉。樵採路久絕，啖食到殘齜。技悔巳窮，蟻援復何冀。孺子一七殊，僞相五刑備。自然天助順，豈曰吾得崴。”世璠伏誅，滇疆復定。太平鼓舞。人有同情。其《五溪深》樂府有云：“今時鼠竊是何意，幽谷深山盜名字。東南盜賊應聲氣，將帥旌旄橫滿地。官軍三載住長沙，萬馬齊驅非地利。壁壘堅營休士卒，食盡鋒摧待其斃。”可與前詩參證。蓋大軍制勝，用是策也。力窮勢偪，猶假帝號自娛，抑何昏昧。

王師既平滇，遂討越崔土司，降之。越崔者，奢香遺裔。初爲三桂征服。三桂敗，彼猶負蝸。天戈蒞臨，勢蹙歸順。初白長句紀之有云：“邇來桑海變須臾，此輩根侏未盡除。夷性陸梁還似故，朝家謀略故非疏。經營特借強藩力，辛苦開邊一載餘。至今父老猶能說，墨守輸攻真勁敵。老窠地險石作城，要隘不容雙騎入。銅牙毒矢斃濡縷，竹柄長矛利鉤棘。馬過嶺捷於猱，革甲環身輕似葉。連宵斫陣萬炬明，散入深林曉無跡。她神蠱鬼助饕虐，飛食人頭吐人血。砦前路斷臨奔壑，失勢一摧千萬尺。四山伐木斯作廂，裹用牛皮冒生鐵。石椒懸領下槌門，雷斧轟天巨靈擘。攀藤健兒氣力盡，拍手蠻娘笑投石。重圍坐困又經時，轉粟方愁乏良策。豈知存滅總關天，渠首終成戲下懸。萬嶺提封開四郡，一朝腥穢滌千年。自此巖疆少蜂躉，餘威遠懾諸苗砦。空留徼外廓清功，自蹈人間僭亡罪。”述三桂平苗事也。碉谷深阻，機牙四伏，想見用兵之艱。又云：“此日重勞問罪師，烏飛三匝失棲枝。忽傳耐德生還日，趙氏中山尚有兒。烏蒙犄角稱甥舅，曾是安坤舊婚媾。也挈遺孤代乞展，復歸雙土希恩有。頗聞軍令兢邀，滿許閒出復兄遠。土貢紛紛呈鐵踣，庚苴往往賜銀盤。寄語封疆諸大吏，從前開闢談何易。莫貪扯手納金錢，此事孤雛有深意。”蓋以主撫爲失策也。厥後種苗肆逆，屢撫屢叛，若有先見。

故事，殉難者鹹予世職。徐襄毅（治都）之夫人，以命婦典兵死綏，特予雲騎尉世職，命次子永年承襲，則三百年中僅見也。夫人習騎射、嫺韜略，從襄毅出師，每自結一軍，相爲犄角。吳藩叛，進犯湖南。襄毅督師援彝陵，留夫人防江口。逾年，鎮將楊來嘉潛結譚洪附逆，夫人脫簪珥搞師，沿江截剿，屢破之。其秋，叛軍猝犯鎮署，夫人中歿。蔡仁庵將軍上其事，得。世傳夫人《馬上歌》雲：“快馬輕刀夜斫營，健兒疾走寂無聲。歸來金監齊敲響，不讓鬚眉是此行。”洵不愧女中褒鄂。襄毅繼娶某氏，亦能軍，屢分兵破賊，後先娩嫩。

海鹽俞叔穎少農（兆晟）《吳宮曲》雲：“軍聲殷殷來李，犀甲晶瑩照秋水。破楚門東鐵騎圍，君王夜醉扶不起。《白貯歌》殘事已非，洞庭漁唱雨霏霏。至今城上烏啼急，猶聽吳娘夜搗衣。”借夫差事哀三桂也。昆明王永齋翰讀著《滇乘》，詳及遺聞軼事雲：有楊娥者爲張氏婦，兩家皆世爲黔府護衛，娥貌美而嫺技擊。明黔國公沐天波殉難，娥夫道死，娥從家人歸，恨三桂甚，欲報警，苦不得近。乃賣酒城西，親妝當綰。吳部曲爭過飲，相與爲惡謔。娥執其尤無狀者，提投狗竇，沃以沸湯。其黨羣起擊娥，娥一奮臂，衆皆披靡。事聞於三桂，將納之，娥忽中寒疾死。永齋嘗遇酒肆故址，賦《當爐曲》吊之，章君曼題其後雲：“舊跡勳莊瘴雨昏，從亡羈拽解酬恩。行人莫唱《楊花曲》，舞向金溝是淚痕。”“當爐豈爲慕臨邛，匕首深緘意萬重。天斧何曾寬老濞，只憐不污鎮娜鋒。”

國初疆臣，李文襄外，推姚熙止、吳留村，皆起家牧令。三藩亂後，撫定東南，其功不在諸將帥下。熙止嘗說耿、劉歸降，又力保施琅辦賊。初以舉人知香山、澳門，賊霍侶成構亂，大吏不能制，熙止計擒之，旋遁，又率奇兵捕以歸。大吏忌其才，誣以通海，將置之死。熙止訴於尚平南，平南上疏白其枉，大吏自殺，熙止亦罷官。作《香山衤集詠》雲：“溼雲愁結暮煙重，水白沙明何處鍾。夾岸荻蘆橫野色，大江風雨暗孤蹤。已經去國爲遷客，猶有悲歌答老農。千古每多零落恨，不須此際嘆遭逢。”“扁舟每渡鐵城陰，見說農樵出遠岑。聖主已寬邊界令，逐臣未盡撫綏心。幾年共爾棲荊棘，此日憐餘載鶴琴。猶幸斯民還舊業，莫教寇盜再相侵。”“無數艨膛犯海波，我來守土竟如何。荒睡百事怡情少，孤島三年戰血多。獻馘樓頭騰劍氣，受降城下起《鐃歌》。彈丸若使勞臣在，未許潢池復弄戈。”“地居天末海濱東，況復遷離盜賊充。千里波濤孤枕上，萬家飢溺夢魂中。寒援泣月移高樹，宿鳥驚雲過別叢。莫問當年臨戰伐，只今憑弔有餘恫。”不以罷官爲憾，而倦悄民瘼，仁者之言藹如也。留村督粵，覆某都憲條奏粵東民困一疏，因極言鹽埠渡稅、總店漁課之害，請子豁除。又招民耕瀕海荒地，設兩翼鎮兵分駐廣、韶以嚴戎備，皆有遠見，調古北口都統。去粵，陳元孝以詩送別，其述留村冶跡雲：“憶公下車始，頗亦憂飠粥。舊染污未除，遐陬莽猶伏。冥心運元化，大力旋坤軸。三江匝五嶺，九載皆秋熟。西開官田戍，東建花城築。濱海弛苛禁，萬艘街鱸舳。貴賤通有無，梯骯極倭竺，珍奇濫都市，技巧眩心目。南溟潮汐地，島嶼浮如騖。潮生盡淹浸，及退仍爲陸。船行洲渚下，支絡相回液。奸徒掉<鳥了>了，捷徑飛馳逐。意外一疏防，坦途聞叫哭。自公嚴泛守，尺寸皆有屬。搖揚蘆葦外，碉戈閒紅纛。徒旅曉夕行，孤客投蹬宿。相謂百年來，太平此時獨。”謂廣韶鎮兵之設也。又云：“海關新榷稅，使者憂盈縮。算課及漁舟，棄舟乃無屋。妻兒爨野岸，寢處依林木。減米獲生全，賴公爲補牘。”謂豁除漁課渡稅也。又云：“胖舸數千裏，發源自滇築。攢峯割雲日，利侔刀鏃。盤據百粵西，大半苗蠻族。君長世相承，中華頻改卜。其人殊倔強，其性同鹿。得失幾微間，赴死如蛾燭。有明中葉後，每每用殺戮。泰山壓羣卵，安有不摧覆。於德乖好生，於武爲已黷。內地況騷然，所得焉足贖。豈聞抵惡烏，輒以荊山玉。公威久已著，更用恩爲育。召其點桀者，賜坐與酒肉。貂裘及錦帶，照耀歸窮谷。傳諭與而曹，鄰好宜修睦。毋自啓釁端，禍及諸伯叔。君長鹹感懷，稽首望輦轂。邊烽絕無警，一路蒙公福。”謂其撫蠻之績也。又云：“粵於丙丁際，後亂而先復。五營與有勞，恃功頗難畜。前人務優容，軍政漸不肅。及公明號令，童牛初就牿。戢其驕悍氣，帖耳事輪輻。親隨多驍健，功在《徵閩錄》。夾持類蓬麻，臂指從所欲。乃知養士效，遠慮素所蓄。從來成功人，土視金與粟。恩賞既以行，有罰敢不服。公令重如山，其照明如旭。東西山海隅，萑苻罔遣毒。朝發夕已禽，羣奸畏神速。大象本無形，政理難更僕。睹此一方民，安和易曩夙。足知良工苦，非取悅時俗。往者破廈門，舉世共瞻矚。謀斷本獨行，功成讓先告。是知大臣心，捨己期相勖。世人見淺近，事事求表襟。安識國手，下著關全局。”謂其整軍冶寇之績。平臺一役，悉用留村策，而讓施靖海以首功入告，世尤高之。

蔡仁庵以綏遠將軍徵黔奏捷，漁洋寄賀雲：“今日標銅柱，君如馬伏波。占星臨井鬼，拓地到胖舸。師律嚴貔虎，軍聲肅鸛鵝。昆明洗兵甲，真擬挽天河。”會師入滇，就拜總督，綠事謫戍黑龍江，幕客何是庵（世澄）從至艾渾。艾渾者，今之璦琿，當日黑龍江將軍所駐地也。其贈仁隨有“未聞諸葛表，空見李陵書”之句。又《艾渾歸途書感》雲：“山中新宰相，滇微舊將軍。朝論同晴日，江干愛白雲，辭杯遍勸飲，雅尚自成文。不解高人意，爭傳鳳詔間。”時仁庵方奉詔賜環，謫居中，文酒從容，風度可想。仁庵得罪，《先正事略》謂其取三桂寵姬，國史謂納三桂女孫爲妾。滇稱富饒，城既下，諸軍爭取子女玉帛，其勒兵不入城者，獨趙囊忠（良棟）耳。掠取者，事後皆敗，則國法中有天道焉。仁庵女季玉適高文良，後從文良入滇，所經皆當日戰地。有《關鎖嶺》句雲：“叱馭昇平猶覺險，揮戈誰憶舊將軍。”《江西坡》句雲：“只今剩有殘兵卒，指點空山說戰場。”皆感仁庵舊事。其沈摯者，如《九峯寺》雲：“蘿壁松門一徑深，題名猶記舊鋪金。苔生塵鼎無香火，經蝕僧廚有蠹蟬。赤手屠鯨千載事，白頭歸佛一生心。徵南部曲今誰是，剩有枯彈守故林。”《鸚鵡峯》雲：“《鸚鵡峯》前悵倚闌，思量遺事獨長嘆。紅旗指處人迎馬，白首歸來雪滿鞍。澗底波流如哽咽，寺門聯額半摧殘。豈知石上傷心筆，留與孤兒掩淚看。”《謁祠》一律，尤字字血淚，雲：“腸回百結淚如絲，一莫椒漿拜舊祠。箕尾已歸應有主，音容何處杳難思。環旋故壘青山在，寂寞虛廊白日移。不謂霜悽雲幻後，南人猶惜召棠枝。”仁庵督滇，當兵燹初定，招徠流人，給資建舍，助以牛谷，使耕荒地。又於其間修城垣、築營壘、葺學宮、立衙署，草昧經畫，百廢具興，宜滇人於名宦祠祀之。文良題其《徵南圖》雲：“削平楚蜀靖南邦，獨指攙槍豎節幢。但解孤城堪作冢，誰言萬騎可橫江。朱旗地親摩陣，蠻甲齊山坐受降。南去光輝照行路，馬前白鎖一雙雙。”“橫探沸海掣長鯨，旋許開牙領百城。滿眼青磷新戰血，一隅赤子舊編氓。身當方岳爲霖雨，手挽天河洗甲兵。弓矢載囊豺虎盡，歸來頭白見昇平。”“十載投荒海一涯，故關已入敢言遲。歸雲自戀初時岫，棲鳥猶驚已定枝。爾日封侯多部曲，當年屈指計安危。至今湘漢諸耆舊，猶記將軍倚樹時。”“馬鬣封留漆水東，爰田已沒舊樓空。蘚碑遺字零星綠，戰壘秋陽寂寞紅。不夜人寰方白畫，無私天地自春風。且留粉奉傳孫子，好待他年寫鄂公。”奇感遙深，而詞特蘊藉。世傳文良《白燕》詩爲中閨聯詠，意主託諷。文良豈不能容物者哉？

陳省齋授職後，乞假歸閩，逆藩迫降不得，遂幽繁僧寺。有傳其殉難者。王藻儒與契厚，爲詩云：“記向金門把酒卮，連茵命馬落花時。三年共事俄分散，數日還家又亂離。白骨豈真埋虎穴，丹心應自戀龍墀。爲言虞寄如無恙，早報江束故友知。”既而省齋書至，又賦雲：“故人幾載悵離羣，海崤今看息寇氛。蹭蹬一官應念我，飄零數口正憐君。窮途阮籍惟酒，遭亂盧諶雅善文。手展雙魚迫往事，燕臺回首淚紛紛。”省齋初未嘗降耿，難中以蠟丸託同年李安溪轉奏。安溪入告，不列省齋名，獨被召爲侍講學士。尋以練鄉兵，破蔡寅、鄭錦，擢合學。藻儒寄《李厚庵學士》詩云：“三年誓守孤臣節，一疏能寬聖主心。”謂其事也。事平，省齋坐附逆獲罪。自辯引安溪爲證，安溪峻拒之。由是謫戍安陽堡，至，作《抒哀賦》、《訴城隍文》以自明。時論頗議安溪之薄。全紹衣詩云：“墨衰要坐直廬，酈況賣友良非誣，高談性命胡爲乎。”亦刺之也。聖祖東巡，省齋得赦歸，命直西苑，編纂《圖書集成》。竇克勤《讀閒止書堂集》有云：“不恨良朋傾性命，卻緣巧計判乾坤。只今歸載書隆遇，史筆全昭百代。”蓋附逆之嫌，至是始白。雍正初，以久託誠邸，復謫黑龍江張韓城，至以方冬停遣左官。時安溪已前卒。謝枚如謂其疏救省齋，故遺骸得歸葬者，誤也。藻儒《使閩過省齋故居》雲：“舊宅歸邊將，空牀臥老親。”謂其太夫人尚在。陳恭甫《吊省齋前輩（夢雷）》雲：“承明詞客出蓬萊，弱冠青袍陷賊哀。盛憲還家空遘難，江淹下獄獨憐才。九泉良友誰無負，絕塞荒骸詔許回。白草黃沙虛冢在，行人休擬李陵臺。”後儒以安溪理學名臣，遂多曲筆，而此事是非，終不可掩。

安溪奪情事，古愚疏劾語切直，沈虞士侍御（愷曾）亦劾之，而歸罪於合臣之不當如是票擬，科臣之不能舉職繳駁，一時謂其立言得體。餘謂古愚之言正也。時安溪以侍郎督學畿輔，有旨令在任守制。安溪請給假九月，歸裏治喪，不許，未聞其請終制。古愚劾其忘親貪位，責賢之義，初不爲過。疏下廷議，鹹主古愚言，乃解任留京。服闋，復任學政，改巡撫，擢尚書，進端揆，迄未得假歸。泊康熙五十四年，再疏乞休，以母喪未葬爲言，始優韶予假二年。朝廷眷用儒臣，勖以移孝作忠，固有深惜。而安溪一代名臣，不能執禮陳情，力迴天聽，倫常之疚，論者惜之。王信芳侍郎（蘭生）爲安溪門下士，薦直內廷，與修律歷諸書。有《送安溪先生給假歸裏》詩云：“夫子命世儒，千載明良遇。德位兩相符，君臣一心固。自昔履諸艱，屯亭望彌著。婉轉達恪誠，精明行平恕。象美萃厥躬，欲言難指數。餘生十室邑，幼乏師友助。應試始童子，嫗衣謁公署。拔之儒卵中，韶以賢關處。手授揲蓍法，口傳《太極注》。及擢鎮封疆，九郡才英聚。得廁精舍旁，與聞名理趣。如寶盈市，取攜恣所慕。願奢力不充，駑馬躓長路。佳藥贈菱苓，名醫尋扁跗。成我同再生，奚止陶冶鑄。來遊帝都，校磐得參與。《朱子》八十篇，從頭昧章句。遴才廣闢門，匪俊亦獲籲。頑璞綴琮璜，短翮隨鵝鷺。理數聆精微，大樂聞《韶》。分薄榮寵多，夙夜抱憂懼。孚佔未盈缶，井起徒射鮒。凜凜師傅言，昭昭聖哲諭。事上在立身，曰惟尊矩度。重任不易勝，至道難遽悟。所期一藝明，敢辭千辛赴。有階始可升，迷津焉得渡。轉盼兩春秋，再斂餘心錮。”詩中但述受知之深，爲學之要，不涉及出處一字，蓋弟子尊師之義。道光時，裕按察（謙）疏請終喪，以旗員百日之制不足盡禮伸哀，引爲隱痛。八旗乃有此人，惜安溪不及見之。

國朝初政，即重牧令。甘莊恪（汝來）初宰淶水，有侍衛畢裏克率衆擅踞民舍，毆民萬廷荷等垂斃。民恕於縣，畢裏克亦挾衆至縣堂詰責。莊恪怒曰：“令爲天子撫百姓，肯令君輩魚肉之耶？”徑揮令看管，蝶大吏以聞。而畢黨已以擅拘職官入告，遂並逮至部。莊恪抗辯，詞甚直，吏議猶重。聖祖特韶褫畢職、復莊恪原宮，由是“強項”之名聞天下。臨川李鷺洲舍人（茹）與莊恪同年，爲賦《淶水行》雲：“淶水涓涓繞仙縣，百里山川接畿甸。秋晚冬初難免肥，邑人相誡出繒胃。御坊錦衣韝臂來，惡如哮虎怒雷電。競棲大廈架鷹隼，四逐居民如雀燕。雞豚芻豆供給空，倉困缸壘蒐括遍。孥攫鞭任牙爪，人命何如草營賤。牧奔令走趨下風，誰能奮臂一相援。‘強項令’君來何遲，百釒柬之剛今始見。受詞執法急迫捕，豪奴走匿心膽戰。東方千騎疾馳歸，期門四姓呼親串。交通朝右肆巧詆，切膚上恕滋搖煽。詔下文武尚書省，廷尉諸曹參決讞。供奉豈有五坊兒，逢迎類多三語掾。僉雲此令宜罷斥，文致其辜工釒釒柬。令君直氣不稍貶，逝將解組吾何戀。獨賴天子真聖明，燭照萬里誰能眩。況乃宵旰憂黎元，守令皆由親揀選。豈令若輩恣狂逞，反將良牧加嚴譴。近習交謗徒爾爲，爰書奏報空盈卷。親爲平反斥其私，更於令君有深眷。涑水民爭頌萬年，叩閭聲達蓬萊殿。夾道歡迎父母歸，家家買酒出釵釧。從此安堵更無虞，有巢我居田我佃。嗚呼令君有如此，一時旁州皆爾羨。安得公輩十數人，參錯天下爲方面。”方莊恪對簿，已拚棄官，乃以此受上知還任。未幾，入爲吏部主事，特擢廣西太平守，遊躋開府，入長六卿，洵希世之遇。公父久困場屋，公貴，勸就養則怒，仍以諸生應試，與次子汝逢、孫禾同登賢書。禾即莊恪長子，祖孫父子稱同年，尤佳話也。莊恪嘗賦詩紀之，見集中。

彭允初詩云：“好官若珍珠，得者懼或奪。誰能如傷，太息此無褐。”感楊靜山事而作。靜山名斂，康熙中宰固安。故事，永定河以秋泛興工。河道黃某賦役錢不均，遲延及冬，朝涉者股慄。靜山憫之，許日出後下鏝。河道巡工，欲笞遲來者。力爭不得，乃直前牽其馬至凍處，曰：“公能往，民亦能往。此時日高春，公重裘尚瑟縮，奈何責赤胚者戴星來耶？”河道大恚，將論劾，巡撫李文貞爲解釋之。調宛平，老幼爭乞留。後擢曲靖守，調麗江，民立廟以祀，號“第一太守祠”。

勞介巖《挽蔣莘田副使》雲：“主聖臣直，如今詎易儕。何心將檻折，直欲把輪埋。豸已空三殿，聰猶避六街。側聞圖繪日，流涕說江淮。”莘田康熙癸丑釋褐，即上所著《玉衡》、《臣鑑二錄》，散館授御史，所言皆天下大計。嘗疏論江淮難民及救荒之策，爲圖十二以進：曰《難民》、曰《刑獄》、曰《讀書》、曰《春耕夏耘》、曰《催科》、曰《鬻兒》、曰《水災》、曰《旱災》、曰《觀榜》、曰《廢書》、曰《暴關》、曰《疲驛》。詩所云“圖繪江淮”指此，亦鄭監門遣意也。又嘗疏劾董衛國在江西縱兵焚掠，及擅役民夫狀。又因地震，言災眚迭見，乘輿不宜輕出。當日御便殿，諷諮治道，飭官常求民瘼以安天下，蓋已未七月事。馮文毅《紀異》詩云：“己未秋七月，廿八直官廨。震動起重淵，衰老適相邂。初聽蛟龍吼，水勢湧澎湃。復疑雷霆怒，擊物佔必央。奔走爭一門，洶洶羣奪隘。帽脫鮮結纓，袒裼任衣衩。跬步ウ前途，舉足迷所屆。造物胡不仁，或是天地噫。倉卒遘乖異，喘定神尤憊。戰慄色各變，相對不能話。招魂幸得活，傾壓非一界。豈是九河復，溝裂分多派。屋覆勢連雞，牆徹溷貴介。嗟哉土中人，狼藉如填債。上帝降鞠兇，下土橫凋瘵。貧者束縛去，富室或歌《薤》。逆旅親戚絕，慘被蠅蚋嘬。皇仁真浩蕩，發帑賑頹壞。無主官瘞，丁甯勤告誡。小人復貪利，木石十倍賣。至今露處多，入室如畏躉。席亦不易得，婦女衣裳糹圭。街頭燈火繁，團聚渾結砦。淒涼逢陰雨，鄭圖匪所畫。災祥昧其原，夫子不語怪。俗訛鰲極翻，吾將具十。”是亦非常之變矣。是月壬戌，集廷臣於左翼門，傳諭申儆，備及於官府苞苴、臣工朋比、將士淫掠、糧賦侵漁、刑獄霸滯，務革積弊，以迓天和。乾照之明，無微弗屆矣。

閩中小西湖祀九忠，殿以廖千總（有功）。前卷僅存其姓氏。彭芝庭尚書詠廖千總殉節事雲：“勁草何心戀夕曛，堂堂大義勵千軍。弧忠早已通天鑑，浩氣還堪掃賊氛。血濺青磷埋瘴海，旗翻朱鳥黯愁雲。回看畫壁南冠繁，慷慨從容兩不分。”謂千總字雲山，遼陽人。耿藩叛，集文武諸僚，謀樹異幟。千總怒拔佩刀，刃數十人，力竭死。雍正七年，詔追贈三品，御書“大節凜然”四字以賜。秩雖微，其節峻矣。“南冠”，謂範忠貞。忠貞事多見紀載，而千總死事之烈，世罕知者。千總孫坤，官襄陽分守，爲芝庭述之。芝庭詩所謂“宋室懷忠惜愍孫”者，謂坤也。

葉學山（舒穎）有絕句，記客談甲寅以來閩事雲：“孤懸日月照臺灣，玉幾虛無北極間。可惜颶風吹不到，千秋輸與海陵山。”注謂：“鄭成功虛設御座，遇大事必奏陳。”又云：“王孫寄食海南遍，留得冠裳四十年。今日路隅相對泣，葛衫笠帽晚涼天。”注謂：“臺灣納土，明宗室九人並至福州。”又云：“先臣墳墓寄銅山，松柏西傾向漢關。一劍相隨乾淨地，肯教碧血落凡間。”注謂：“明魯藩先葬銅山，距廈門五百里。其子乞省墓，入山，因自刎。”又云：“受降城接海東雲，越鳥難依代馬羣。別向東坡新結塞，今將軍是故將軍。”注謂：“成功部將黃進，粵人。事敗，投琉球爲將軍，立寨東坡，閩督撫招之，不至。”又云：“泛海傳書誓合兵，爾虞我詐忽寒盟。紛紛穴斷泉漳急，已報王師過浦城。”注謂：“耿藩遣曾養性、黃國瑞至臺，約合兵。已報書矣，忽亻背約。鄭部將襲破泉州、汀、漳及江右諸郡，耿撤仙霞戍軍移御之。”又謂精忠未敗時，幕下有六才子、十一生，如高雲客、許同玉、彭木齋、陳子盤、林草臣輩，皆能文，前人紀載罕及。

李安溪《榕村語錄》謂施靖海之平臺，己實薦之。施既奉命，謂必乘六月，得南風，乃利。嘗夢關壯繆手持一書授之，語甚長，寤後僅憶“上帝有旨”一語。移時，壯繆浴於巨桶，使施爲之拭背。既而搦其足，曰：“何小也。”疑非佳兆。安溪解之曰：“浴桶中者，大一統也。鄉音，‘足’與‘爵’同，謂足小者，將進爵也。”施大喜，期以七日取澎湖。及期，果奏捷：劉國軒軍盡沒，鄭劉皆降。報至都，適上於中秋夕，衣錦袍，登樓觀月宮景物，聞之甚喜，即解袍賜施，且賦詩裝手卷賜之。其詩云：“島嶼全軍入，滄溟一戰收。降帆來蜃市，露布徹龍樓。上將能官力，奇功本伐謀。伏波名共美，南紀盡安流。”御製詩標成頒賜者，施外惟於清端。於時巡撫直隸，詩云：“自昔崇廉治，勤思吏道澄。郊圻王化始，鎖鑰重臣膺。政績開留犢，風期夙飲冰。勖哉貞晚節，寵命日欽承。”文武殊途，適相輝映。施初從黃石齋出仙霞，知事不可爲，乃往附鄭芝龍，從芝龍歸順。鄭成功欲使助己，施不從，欲殺之，以計脫。屢以水師破海寇，授靖海將軍。成功死，克襲僞爵，恃重洋險阻，致書閩督姚公，願稱臣入貢，不蘿發登岸，如琉球、朝鮮例。姚公以聞，上不許，促施進師。是役以六月十四日發銅山，二十二日決勝。澎湖之戰，所部林賢、朱天貴入賊陣夾攻，自辰至申，焚賊船百餘，斃賊萬有二千。微施識天時地理，不能奏此奇捷也。克既降，命侍郎蘇拜赴閩議善後。有議遷其人、棄其地者，施專疏力言其不可。於是設縣三、府一、巡道一，並設總兵等官及水陸兵，是爲臺灣歸我版圖之始。

徵臺之役，藍義山軍門從施襄壯爲先鋒。師至澎湖，劉國軒、曾遂等以數萬衆迎敵。義山鏖戰甚久，手刃八十餘人，身被十餘創，忽敵斜飛中其腹，驟僕。曾遂呼曰：“藍理死矣。”藍弟瑤從後扶藍起，奮拳虎吼曰：“藍理在，曾遂死矣。”命族子持刀來，連呼“殺賊”，軍士氣頓壯。族子持刀至，見藍腹已破，腸出於外，掬而納之。藍弟珠、瑗傅以衣，裹以匹練，大呼殺賊如故，卒盡傾賊舟，焚斃賊無算。襄壯使紅毛醫治之，戒七日勿動。會襄壯陷重圍，聞左右耳語，立往援。賊望見其旗，皆披靡，遂大敗之。襄壯上其功。後服闋召對，上詢血戰狀，解衣撫傷處，嗟嘆良久，且引見皇太后，曰：“此破肚總兵也。”賜“所向無前”額，官至提督。何天根用其語爲詩曰：“曾遂喜，藍理死矣。藍理在，曾遂死矣。南風大作雷忽止，臣腸雖出臣不死。聖母問臣汝何名，臣乃破肚之總兵。”義山不獨驍勇，且能勤民事。距天津五里有“藍田”者，即所闢水田，土人能道之。

朱天貴與林賢同奪陣，死戰破賊，其功亦不下義山。高文良《澎湖曲》雲：“閩山峨峨插天起，環以波濤一萬里。山川奇氣生偉人，指嗾熊貔杖馬。鯨浪拍天搖扶桑，橫海佩印司戎行。先聲敵心膽裂，中流擊楫鬚髯張。賊旗照水殷於血，賊刃成仁皚如雪。一叱先登只等閒，十萬平摧在頃刻。巨忽墮赤焰飛，將星下隕聲如雷。死綏尚持無忌節，逐北仍用英公麾。華表書勳照鄉土，戰地於今集商賈。澎島長風捲怒潮，砰鈞猶似將軍鼓。”序謂“爲朱忠壯作。忠壯，天貴謐也。留奼《詩話》謂天貴先世固始人，居莆田，父母俱死於賊，被掠，得不死。及長，結漳泉豪桀。總督姚熙止招降，積功授平陽總兵。奉詔剿閩寇，以十二舟先抵澎湖、虎井，直薄賊壘，燒其戰艦，殺傷甚衆。中飛，僕舟中，猶大呼“殺賊”，揮十二舟驟進。大軍繼之，連奪六嶼，臺灣以乎。所述中事，與義山頗相類。國史天貴無傳，施襄壯傳亦紀載不詳，意其必有所本。襄壯《辭靖海侯疏》述諸將功，僅及林賢，而義山與忠壯皆不及。《先正事略》紀義山事甚詳，亦不及忠壯。微是詩，則奇績幾湮矣。全謝山《長鯨歸》篇雲：“七餛身則險，八槳船自工。”蓋八槳爲襄壯所創。其時朝議頗短襄壯，而聖祖任之不疑，終集大功，窪由廟算。

一元子者，明宗室術桂，遼藩裔也。從唐藩閩中，封甯靖郡王。事敗走海外，依延平。聞襄壯克澎湖，語侍妃曰：“吾死期至矣。”愈曰：“王生俱生，王死俱死。”遂同縊堂上。有《絕命詞》雲：“艱辛避海外，總爲數莖發。於今事畢矣，不復采薇蕨。”葬風山竹滬裏。妃凡五人：袁氏、王氏、秀姑、梅姑、荷姐，同葬仁和裏，稱“五妃墓”。遺玉帶，流落民間。武陵朱幼芝見之，賦《一元子玉帶歌》雲：“臨濠龍種岐海死，以數莖發爲終始。鼎移社屋逾三紀，毅魄猶依故遼邸。可憐赤嵌城，夜夜荒雞鳴。可憐竹滬溪，年年杜鵑啼。九十年來同聲哭，絕島無祠薦秋菊。藐香亦剩幾杯土，遺帶還餘一束玉。帶兮帶兮，當年玉人用意琢百鹿，那知一旅無成莽馳逐。幸也末路完其璞，皓潔奇姿出塵櫝。”是時明亡久矣，而猶有殉國者，可爲悲慨。近人有賦《桂園曲》者，亦詠其事，有云：“金環翠葆拜堂皇，王殉先朝妾殉王。紅心永閎千年草，素練紛飛六月霜。”序雲五妃墓在臺南桂子山，未知孰是。

尚平南忠貞不貳，誤於逆子，炎昆俱燼，論者惜之。新會黃屺《山羊城秋意》詩即詠平南事，有云：“翩翩朱履集西園，此日驚惶出掖垣。彈鋏客依新幕府，曳裾人返舊衡門。稱藩未盡狂生策，伏劍甯忘國士恩。亞父不留時已去，彭城空鎖夜歸魂。”謂平南幕客金光也。金光，浙之義烏人，從可喜贊畫最久，以計擒佛山奸民江鵬翥，授銜鴻臚卿。嘗謂之信凌虐藩屬，不可襲封，密語可喜。之信既降三桂，遂殺以徇。又云：“庫標黃紫十經秋，悉索東南尚未休。幾處鑄山傾絕域，頻年煮海竭長流。波斯特獻珊瑚樹，隴右遙供翡翠裘。早悟多藏容易散，內廷何苦夜持籌。”謂大市小市之利，經藩府佔據，又多收私稅，歲數百萬，至是悉入官充鑲也。又云：“三千紅粉泣仳離，髮亂釵橫下翠帷。一葉可能逢范蠡，幹金誰爲贖文姬。含顰柳葉銷殘黛，射覆花媒冷舊枝。孰肯墜樓輕七尺，綠珠千古是男兒。”謂藩府夙縱聲色，悉歸籍沒，漁洋《五羊城》樂府所謂“家家宛轉蛾眉女，盡入王宮作歌舞”者也。又云：“萬家傾橐築禪堂，畫閻高懸古佛缸。舍利塔藏金驚剎，上方雲鎖玉龍窗。三城熱血塗丹壁，十郡魂結海幢。借問臺城飢餓魄，曾持只履到蓮邦。”則謂平南所建佛寺也。粵中檀度庵爲其第十三郡主焚修地，今畫像尚存，號自悟大師。倪耘劬（鴻）題絕句雲：“結得團焦在穗城，頭銜要署大師名。粉侯不嫁非無福，飄泊憐他孔四貞。”殆亦皈禪逃劫者歟。

餘《東甌雜詠》有云：“西風落日神鴉散，一片荒涼貝子祠。”貝子，謂福喇塔多羅貝勒斐揚武子，康熙十三年拜寧海將軍，佐康良親王督師討耿，分兵駐臺州。而精忠部將曾養性已自福甯陷溫州，且進攻處州。貝子首復仙居、黃蝦，次第下樂清、太平、青田、大荊、磐石，別遣將下嵊縣，於是臺杭無梗。尋處州圍解，遂復溫州。迨康王抵閩，貝子已以積勞薨。溫州爲其立功地，故置專祠，臺人撰功績錄甚詳。山陰劉大申追詠，句雲：“藩籬先撤謀如晉，水陸成禽將是飛。”又云：“霽雲齧指憑誰，鉅鹿沈舟誓不留。”蓋貝子由柵溪出青田，自牽所乘馬以渡，失足折其手指。又，攻溫州時，嘗落二齒，故云。福州烏石山亦有祠，王中丞（恕）撰碑。

三桂叛，僭國號日“周”，于衡州試上。段相山（生）被脅入試，試官命題日“附於大邑周”。相山大書曰：“以待天下清。”試官異之，亦不罪也。後與陳恪勤友，恪勤重之。被逮時，以二子相托，未幾事白，恪勤任河督，遂從治河。恪勤贈詩云：“車經九折途原險，口記三緘道自真。”相山亦和恪勤雲：“不須大藥駐朱顏，膂力方剛鴦未斑。塞外草肥誰牧馬，燕然天遠欲銘山。應思我輩分陰惜，豈覓人生半日閒。壯士功成身始退，河清海晏待君還。”其相期如是。相山旋成進士，宰廣東新安，坐言事論罷。恪勤詩語預諷之矣。

恪勤守蘇州，爲巡撫張清恪所重。總督噶禮與清恪不協，益忌之，欲中以罪，無所得，乃奏言陳鵬年所作《虎邱》詩有怨訕語。其詩云：“雪艇松龜板時，廿年蹤跡鳥魚知。春風再掃生公石，落照猶街短簿祠。雨後萬松全Ш匝，雲中雙塔半迷離。夕佳亭上憑欄處，紅葉青山繞夢思。”“塵鞅刪除半晌閒，青鞋布襪也看山。離宮路出雲霄上，法駕春留紫翠間。代謝已憐金氣盡，再來遍笑石頭頑。棟花風后遊人歇，一任鷗盟數往還。”尤指摘“代謝”句，謂本朝爲金裔也。聖祖出其詩示朝臣，謂“宵人伎倆，大率如此”。事解，旋授授霸昌道，命入京修書，復出爲河督，所至勤政愛民。其逮訊也，民相聚巷哭，爲奔走呼籲，遺醪橢者不絕。既解，上民數萬焚香北向，跪呼“萬歲”，得民之深如是。及蒞河，日夜宿堤上，雖迅雷疾風不避。李馥如舍人聞公拜河督，贈詩云：“黃河清沁競濤張，北注長垣決太行。正喜耀卿臨濟上，復聞王景到榮陽。畫沙立地圖形便，請命如期出帑藏。廣武山前新股引，二渠直可埒宣防。”“草疏飛章奏便宜，山川扼塞洞觀眉。絲綸直髮由中詔，經濟真逢特達知。衆免其諮皆上賜，道援胥溺舍公誰。虎符龍節齋來日，十二諸侯奉指麾。”恪勤以廉正受主知，官霸昌道時，命專摺奏事。嘗進瓜熟河，上命傳諭家僮：“汝主官清，不必依常例進奉，即將瓜帶歸以賜。”至是，以河工廢弛，特命巡視南北河堤，兼審理江南提督趙珀縱兵譁變事。公歸自江南，周巡魯豫？請從武陟決口，上流對岸廣武山下，別關引河，殺水勢，與上意合，遂拜總河之命。其秋再武陟決口，爲文禱河神，以死內誓。是夕，水驟退八尺。其時稱名宦者日“前湯後張”，湯謂文正，張即清恪，惟公爲能繼之。

恪勤受知聖祖，曹子清通政力言之也。當噶禮誣構，上意幾爲所動。子清免冠叩首，具言陳某居宮廉，民所愛仰。請良久，至血被額，階有聲，乃得解。子清久須書局，頗羅致名土，王竹村、卓鹿墟，鮑遠村輩多與倡和。擢通政，出視鹺政，掌織造，仍以書局門隨。查查浦《全唐文校竣北行留別子清》雲：“曾移書閣傍雷皺，落葉輕塵對榻時。三賦未收餘補闕，二詩難合尚成疑。千秋冊府祥符序，一代詩騷應帝期。原是集賢香案吏，寫書猶及六年遲。”三賦二詩，謂罐文公序《張登集》雲“求居等三賦”，惜《文粹》不載：周益公跋《英華》雲“或二詩臺麗爲一，姓氏差誤也”。曹氏世領織造，江甯轍造署有亭，爲先德完翁司空所構，手植棟樹識之。子清繪圈微詠，倪閣公詩云：“匹馬街愁客復來，空餘亭畔棟花開。西風聽雨情何極，落日看雲酋首重回。兩字孝忠存父訓，一原道義是師裁。蒼苔白石猶如昨，寫入丹青意更哀。”聖祖南巡，駐蹕繳造署。適庭諼花閉，書“諼瑞堂”額賜太夫人，尤推殊遇。

朱三太子之獄璦見，一爲福建匪首蔡寅，一爲奸民楊起隆，一爲江南金和尚。而浙江大嵐山匪首，潛奉明裔朱慈煥，稱“朱三太子”，其事已在康熙四十七年。大抵假借名義，煽惑鄉愚，輿遺臣故老擁立舉事者迥別。何吟秋《聖德頌》雲：“朱氏大既亡，諸王后先死、是時安有三太子。不見佟岱一疏間，一時明銜俱霑恩，自古未有我朝之深仁。”寔正論也。明亡於羣盜，既亡矣，羣盜轉假以爲名。草澤奸頑，何所不至。唐實君《哀羣盜》詩云：“化國舒長萬物存，可憐蛾賊自亡身。菜傭妄想分黃札，牧斃居然襪絳巾。豈有泉鳩藏帝子，虛傅海島絕盧循。歐刀狼藉真無謂，空使山硼客笑入。””共道孤城漸合圍，村坊白日駭旌。但挎身手時無敵，誰料頭顱夜欲飛。卉服臬袍裝鎖甲，神鉦社鼓助軍威。紛紛結聚皆兒戲，似戲何曾觸禍機。”其暴可殺，其愚亦可矜矣。厥後臺灣奸民朱一貴亦冒託明裔，倡亂鳳山，戕鎮將大員。施襄壯子世驃，時提督水師，會總兵藍廷珍軍討平之。上元戴雪村學士《紀事六律》雲：“聞道臺灣海色昏，山林初起甲螺屯。焦池浴日雞籠戍，赤嵌封泥鹿耳門。自許遠夷爲寄遇，遂令孤旅長兒孫。金錢百萬開荒裔，太息姚崇偉烈存。”“戈船飛指鐵沙無，北景南真富版圖。冬月罐瓜傳北闕，日中鮫市接東吳。人家貧亦千頭蔗，地畝肥皆十斛珠。一自承平洗兵去，鳳山端是萬民區。”“週迴奧嶼各爲天，番舍初當向化年。亂壓雕題花朵重，雙垂大耳竹環圓。髑髏稍稍稀供祭，麋鹿紛紛總斃弦。《禹貢》漫言文教揆，幅員今代廓無邊。”“不憑籌策立勳名，能使金湯隔海成。蜀相七擒何數數，班君片語只平平。魚書有卒歌騰飽，鵬運多官樂匯徵。戢得颶臺三十載，百靈應亦赤心傾。”“居無城郭編毛竹，災有冰霜隕刺桐。青犢乍來搖地柱，黔黎宵濟仗天風。帛書未要傳鴻雁，頸血羣能濺馬駿。奇計且須陳孺子，長纓若個漢終童。”“太息綢繆未雨防，威弧遽掩彗旗張。市人竟有言成虎，疇昔將無政在羊。生傀儡番疑草木，小琉球島絕津樑。要知聖代多神武，待看澎湖萬戟長。”臺灣設治，官吏皆由薦剡，三年資滿輒遷，視爲捷徑。兵制由閩防更番調戍，歲鑲二十餘萬金。番俗嗜殺，以髑髏祀先，至是其風寢革，亂作七日而定。諸羅民楊旭等誘擒一貴，與襄壯平臺，先後同日。

朱一貴之亂，王師入臺，藍鹿洲（鼎元）參軍事，總兵廷珍之族弟也。其《臺灣近詠十首》即是時作，有云：“去歲羣醜張，揭竽三十萬。我旅一東征，倒戈雲見睨。七日復全臺，壺簞匝地獻。可知帝德深，望風爭革面。”謂平一貴也。又云：“累累何爲者，西來偷渡人。銀鐺衤集貫索，一隊一酸辛。嗟汝爲飢驅，謂茲原隰昀。舟子任無咎，拮据買要津。甯知是偷渡，登岸禍及身。可恨在舟子，殛死不足雲。”蓋臺地多荒，內地貧民赴墾，例由廈門同知頒印照，偷渡者有刑。而奸人往往造僞照，愚民不知，致罹嚴法。其論米禁、論折糧，皆切時弊，而八九兩章，尤系治臺之要。其八雲：“郡東萬山裹，形勝羅漢門。近以逋逃藪，議棄爲荊榛。此地田土饒，山木利斧斤。移民遷產宅，兵之亦斷斷。何如設屯戍，守備爲遊巡。左拊岡山背，右塞大武臀。既清逸賊窟，亦靖野番氛。”其九雲：“諸羅千里縣，內地一省同。上呼下即應，往返彌月終。不爲分縣理，其患將無窮。南畫虎尾溪，北踞大雞籠。設令居半線，更添遊守戎。健卒足一千，分扼要衝。臺北不空虛，全郡勢自雄。”惜當日苟且爲政，不用其策。末雲：“民弱盜將據，盜起番亦悲。荷蘭與日本，眈眈共朵頤。”所見遠矣。具此識略，乃屈於百里，忤監司被劾，幾陷重闢。豈徒爲鹿洲惜哉。

太宗親征察哈爾，聖祖親征噶爾丹，神武胥由天授，古史所紀阪泉、丹水之師，不是過也。徵噶之役，噶夷知車駕親臨，棄輜重潰竄。上命費揚古等截其歸路，勒兵特勒爾濟口以待，遂大敗之，陣斬二千餘，降厄魯特部衆千餘，噶僅以身免。其年六月，上還京，九月巡幸塞外。噶遣使乞降，不許，知其詐也。明年二月，復下詔親征，軍次狼居胥，得噶爾丹仰藥之報，遂敕班師。蓋三駕而後底定。行次瀚海，御製詩云：“四月天山路，今朝瀚海行。積沙流絕塞，落日度連營。戰伐因聲罪，馳驅爲息兵。敢雲黃屋貴，辛苦事親征。”賜將士食，紀詩云：“萬騎擁雕弓，長鳴向北風，龍荒彌曠遠，虎旅正驍雄。戰鼓黃雲外，旌門紫氣中。朕躬方蓐食，與爾六軍同。”親征噶爾丹大捷雲：“殘寇疲宵遁，橫衝節制兵。我師乘銳氣，誰許丐餘生。貔虎三軍合，鯨鯢一戰平。愧稱謀畫定，討罪荷天成。”一戎仗鈹，重漠揚旌，唐皇駐蹕之山，金祖射碑之塞，昔所侈述，視茲隘矣。凱旋抵京，上御橐韃戎服，自德勝門入，暢春苑。一時詞臣，如京江、新城、西溟輩，鹹進詩冊，而崑山徐果亭仿唐楊巨源體獻《聖武成功》詩十章，尤皇典重。其一雲：“玉帛朝宗會，車書定保年。顯揚承往烈，欽若契真傳。協律姚風奏，恢弦姒日懸。時巡龍馭出，清問鳳綸宣。紫禁桐頻錫，黃圖賦屢蠲。巍巍惟帝德，不冒本如天。”其二雲：“敷文凝定命，奮武訖方隅。跋扈殲三孽，披猖蹶一夫。才當收鍥輸，即已靖萑苻。海國雲沈艦，天山月掛弧。式圍真有截，諮牧正無虞。共仰垂衣治，漓風葉瑞圖。”其三雲：“正朔通鰓海，與圖拓象胥。豈期遺小丑，尚敢極睢盱。負瞼營區脫，憑遐樹拂廬。詔曾馳博望，名每竊扶余。蠶食侵藩部，鴟張震里閭。安民行一怒，中外有甯居。”其四雲：“帳殿神居迥，戎衣睿慮長。穌韋珠作服，な奉玉爲裝。蓄衆仁無敵，勝殘武獨揚。旌旃林蔽影，組練日流光。魚麗成前列，龍韜運上方。軍容分左右，黃鈹在中央。”其五雲：“貞卜師行吉，狂知賊勢微。自違雞犬詛，遂失虎狼威。乍遇朱合，何當赤羽飛。倒戈膏染鍔，積甲蘚生衣。路有幹輜委，人無六騎歸。渠魁亡可待，早巳決神機。”其六雲：“嘉逢柔兆，仁聲洽狄千。載驅勤展路，衆望慰揚霓。傑侏陳歌合，葡萄領釅齊。系纓收乳贊，納竇上文犀。驛駱投青海，欹斜舞白題。垂恩行大責，天外醒羣迷。”其七雲：“金釒享諧雅奏，玉帳啓高雯。兩屆芳春節，三佔絕塞雲。長征輕險阻，勝略重憂勤。駭浪子浮馬，危遠縋軍。枯源泉自湧，凍澤草能薰。瑞應由誠感，羣神仰大君。”其八雲：“大武張皇地，洪勳赫濯時。山形規聚米，士氣鼓行糜。寇自歸連尹，威猶斬郅支。傾心輸，流唱息胭脂。溢路聯冠，充閭擁旄倪。天街迎萬乘，歌舞看班師。”其九雲：“鑾發秦川定，龍回晉水清。睿情周隱，朗監肅影纓。兵自天河洗，功因月成。三農安衤發衤爽，一宿落攙槍。大癆煙何峻，周行坻似平。無窮宵旰意，浩蕩及蒼生。”其十雲：“三靈環黼座，萬壽進簫韶。廷集瞻《雲頌》，衢盈《擊壤》搖。祖功分櫛沐，天德共鈞陶。銀漢奎章麗，金甌奠宇遙。池開非舞駿，門闢更詢莞。自昔聞恭己，尊先獨聖朝。”是日，獻詩稱旨者進秩，頒責有差。其冊，書以屑金，韜以文錦，標典謨於玉匣，鐫姓字於牙籤，炳然鉅觀，垂光策府。當大軍進駐燕圖庫列圖，其地素乏水，至是山泉湧出，天運所集，神佑斯隆，詩中“枯源”句本此。軍次，值大雨雪，上露立，俟軍士結營，乃入行幄。每軍中畢炊，始進膳，以行帳糧薪留待後至者。萬乘有枕戈之瘁，六師有挾績之溫。語云：“王者戰義，帝者戰德。”於以錢翦不憶，闢地千部，豈偶然哉。

徵噶之役，費揚古功最著。將軍薩卜素、孫思克、博霽分路出師，悉秉廟謨。捷奏，勒石拖諾山及昭莫多山。吳青壇詩云：“遍師已過羅海，黃幄遙臨拖納山。”拖納，即拖諾也，蓋度塞三千餘里。何吟秋詩云：“親征噶爾丹，勒銘昭莫多，山欲城兮無駱駝。俘有老胡，上令笳歌。黃河北，奈若何？北斗南，奈若何？”謂師還次歸化城時事，上手書其語以告皇太子者。陳文簡以侍讀與張學士（廷瓚）同扈從，禹鴻臚（之鼎）爲文簡寫戎裝像，王石谷補景，陳香泉署日《北征扈從圖》，同時題詠甚夥。韓慕廬尚書題雲：“聖人神武絕大漢，言陪雉尾插雞翹。據鞍鞭弭叢金僕，撲面霜花點孟勞。行祕書從與樽俎，第七車乘傍斗杓。行過高山與深谷，裁出煬煽又雞鹿。絕塞飛禽不到處，黃羊白鹿紛追逐。犖确沙行寸上無，‘善達’‘賽爾’泉流玉。茫茫瀚海石粼粼，丹砂的礫光銀燭。經冬氣候江南春，渾脫輕裘訝遍燠。一夜冰堅似滹沱，渡河不用嗟獨漉。鬱爾蘇離草復佳，勝於茸母饒苜蓿。”所述塞垣風物，荒塞中皆見奇詭。“善達”者，地窪而潤；“賽爾”者，山間溝徑，掘之近泉。石谷名家，別開畫境，惜未之見。宋藥洲學土時以編修日講官，督中路運糧事，有《北征圖》，亦石谷手筆也。

車駕北征，百官於土橋恭送，龍石樓（燮）時以召試官檢討與焉。恭紀詩云：“何代無征伐，威容異往年。霓旌將霧掃，羽騎若雲連。日繞飛龍御，山開飲馬泉。狼居胥勒石，扈從有羣賢。”“萬里雖荒服，宵衣慮自深。不爲空幕計，將啓屬藩心。壯士思先入，崇朝有捷音。自除三孽後，拊恤到如今。”深契聖祖綏邊之憎。常熟徐芝仙（芬若）佐安郡王幕，駐歸化城，金蘊亭《寄芝仙》詩所謂“枚生長託乘，王粲始從軍”者也。芝仙善白描，嘗繪祁連山中異卉，以貽漁洋，皆中土所未見。軍中有《雜詠》四律雲：“五月祁連雪似銀，雪中景物最酸辛。鹽花縱苦猶充食，蘸草雖多不代薪。谷口雷鳴熊搏獸，城頭風起鬼迷人。浮生那得沙場醉，且聽胡琴飲數巡。”“雪打邊城幾垛傾，山頭險阻類陰平。因移右衛新屯戍，來守前朝舊築城。大將新頒黃帶子，名藩兼統綠旗兵。交河然平安火，何藉書生學請纓。”“祁連呼吸與天通，不與人間節候同。後騎解衣風柳下，前軍墮耳雪花中。發離漢地根先白，淚過秦城色變紅。騶從漫勞歌況瘁，侯王猶是佩雕弓。”“雨雪漫天道路長，軍中安得有餘糧。愁將枵腹捐空革，喜得含飴赴戰場。化外倮蟲皆感泣，槽頭病馬亦騰驤。飢魂乍飽知癮痛，細裂殘旗裹凍瘡。”詩境亦前人所未道。

乾隆時，有香妃，相傳徵回將帥所進，爲太后所知，乘上齋宿，賜死，今遺像尚在。丁合公《寶月樓詞》有云：“六飛昨夜駐齋宮，促召青蛾閉合中。斛律傷心惟握塊，金城回首已彎弓。”即詠其事。而葉心緯《詠史》絕句雲：“瑤池不是恩情薄，多恐蘅蕪誤武皇。”語尤蘊藉。先是，有赤陵姐者，噶爾丹嬪妾也。善琵琶，專寵。噶夷敗，爲大軍俘獲，檻致京師，置於理藩院，尋放還。懲龍犁之誤國，全巢卵以申仁，洵盛德也。南豐吳子序侍讀（嘉賓）賦《赤陵姐琵琶》雲：“先皇神武真無敵，黃屋親行度沙磧。強梁驕虜合天誅，爲一婦人亡一國。天生麗質果何意，飲酪餐羶姿獨異。教坊樂府那曾聞，挑撥隨心成絕藝。殊俗由來好色同，幾邀專寵幾興戎。胡歌才聽檀槽響，禍水旋教毳幕空。索倫鐵騎追風急，棄甲如山夜還襲。翔雁傳將捷奏來，明駝載得紅妝入。理藩院裏秋槐陰，作樂猶能操土音。至今此曲傳中國，想見淒涼斷絕心。弦歷亂哀無主，蕃語侏倘淚如雨。詔下金雞許放回，始知聖德高千古。君不見小白旃邊誅惑商，楚釋夏姬仍不祥。何如今日赤陵姐，得抱琵琶歸故鄉”子序在翰林，以言海疆事忤旨，遣戍。既赦歸，佐治團練，禦寇陣歿。陳東塾序其詩，深嘆所遇之窮。

太宗行圍葉赫故城，史屢書之。迨定鼎燕都，則以南苑爲校獵閱武之所。南苑亦稱南海子，即元時飛放泊。明永樂時，拓其地以蕃養禽獸，國初始建行宮。吳梅村有《南苑春》、《雪獵》應制諸詩，其《恭紀行搜閱武》律句雲：“露臺吹角九天聞，射獵黃山散馬羣。練甲曉懸千鏡日，翠旗晴轉一鞭雲。奇鷹出架碉弓動，新兔登盤玉喂饌分。最是小臣獻賦，屬車叨奉羽林軍。”是日，召廷臣從觀，並賜宴行宮，盛典也。又《海戶曲》有云：“新豐野老驚心目，縛落編籬守麋鹿。兵火摧殘淚滿巾，昇平再睹修茅屋。衰草今成御宿圍，豫遊只少千章木。上林丞尉已連催，灑掃離宮補花竹。”蓋兵後始有建置。履端親王爲高宗皇子，出嗣履邸，能詩，賦《南海子行》雲：“我朝龍興天下歸，千里和會尊邦畿。廢苑從茲作靈囿，豫遊幾暇揚鸞。雲開八陣時閱武，風捲三驅大合圍。殷憋習勞奉家法，扈從棣萼欣交輝。百年海戶千人守，七十二橋通澤藪。三臺連峙三海深，指點團河近雙柳。新池飲鹿閒蘋蒿，舊跡晾鷹存培填。官莊分設四五家，歲納芻茭別無取。頗見道觀雜僧廬，靈風梵雨來空虛。酒內茅山失法派，瞿曇種類尤紛如。膏腴寬敞便飛走，大壑於初還多魚。雨露栽培經歲月，離宮鼎足皆皇居。”可謂盛矣。南苑方百六十里，明置海戶三千餘人，國初僅置海產千人。

熱河行宮建自聖祖，別爲三十六景，乘輿歲必臨幸，或獵於旁牆，或田於塞外，幾爲常例。乾隆時，準噶爾平，其王公獻地五百餘里，備秋冬彌狩，始闢爲圍場。每以七月中旬啓蹕，駐熱河。八月中旬幸木蘭行彌。蒙古四十九旗爲內札薩克，喀爾喀五十七旗爲外札薩克，鹹輪班隨圍，迄撤圍乃止，諸軍校皆取自喀爾沁部落。而土爾扈特、都爾伯特、青海、烏梁海別爲四隊，令乾清門侍衛領之，隨圍學習。每行圍，率以三十日。上自中哨日乘馬，罷圍始御與。經東峯進哨，必擇隨圍蒙古王公弓力強勁者，命以白翎箭向高較射，能過峯頂者勝。進哨，例東入西出。自東入木蘭，由伊遜崖口進，首圍場爲永安莽喀；自西由伊瑪圖口進，首圍場爲永安湃。合圍，大黃纛居中，紅白二旗居兩翼之中，兩翼前各以藍旗隊馳進，會駐看城則圍合。兩圍俱首藍旗，每翼數騎擁纛馳，將至看城，喧呼“嗎喇喀”，則圍撤，煥乎有茶火之觀焉。查初白《駕幸額勒蘇臺大獵觀圍恭紀》雲：“聖朝雄略彌宇宙，四海爲家同在宥。行宮直過大青山，纘武年年寓巡守。川原蕃嫵少甌脫，邊障清甯罷烽堠。盡收種落當郊樊，大展岡巒作靈囿。涼秋八月商飆發，霜氣凝嚴冰未溜。朝來下詔大合圍，草淺林疏宜往狩。三千虎旅移前帳，十萬龍驤出華。奇毛個個五花文，表貉揚羶巖藪。層層葉幄絢紅紫，面面山屏圍錦繡。前行十里雪初晴，千步場如築新就。遙看數騎林西麓，畫裏依微人比豆。雁行齒序列後先，魚貫班聯隨長幼。綿綿翼翼遠不斷，整整斜斜近相湊。須臾旋繞山之東，觀者同時盡回首。舉鞭初可一二數，錯落星文排列岫。長松冠嶺嶺插空，人馬從空俄下走。呼聲幾處震虛谷，驚起鵰翎落飛狹。此時已有鹿斯奔，闌入圍場狐引ㄕ。東跳西顱迷所向，首鼠張皇等鼯鼬。魚麗鸛翼頃刻成，變幻圓方詛能究。陣圖本是邱井法，旌立和門嚴介冑。合圍漸緊壤漸平，匝布叢攢勢相繆。不知鹿羣何處來，俟俟亻キ亻キ紛邂逅。のば麟麝麇，{鹿包}麈麒{鹿與}麈麈麇磨。希閒偵伺前復卻，防內怔惶駭而驟。渴舌長如飲澗垂，野心思突重圍透。天威奮武臨咫尺，頓轡齊鑣不容竇。神機獨握舉大綏，衆志成城鹿爲鍛。虹流電掣忽飛鞋，月滿弓開胥入彀。逸足公然帶箭馳，先聲所至隨弦僕。一人獲雋萬人懼，羣祝君王千萬壽。大召旋長不盡發，餘勇猶浮袞龍袖。網開一面頌皇慈，節應《騶虞》葉仁獸。雲收霧卷圍乍撤，萬騎如風散晴晝。小試真同掃塞氛，盈庖豈獨充釘飠豆。觀兵耀德典彌崇，行賞班餘功孰懋。竊聞上古有大甸，秋相傳本由舊。青邱自欲吞雲夢，吉日先須卜庚戊。漆沮甫草偶於畋，悉率從王惟左右。今之健兒千三百，來同諸番腧尉候。期門將士但旁觀，山立何曾技輕奏。此皆至尊善撫馭，同軌歸誠車輻輳。國家恩澤浩如天，蕃部甯非天所覆。自然忭舞羣用命，王用三驅此其又。《車攻》豈數《小雅》材，《羽獵》應嗤西漢陋。矢詩橐筆本臣職，況著征衣隨短後。雖斬無力效殳，盛事千秋幸親觀。”又，雍安嶺有牧場，自居庸出關，渡庫勒齊河即至。其地隸上駟院慶豐司，數百里間，岡勢坦迤，駝馬牛羊孳息其間者，數凡三百餘萬。太宗曾謂是地宜牧，至聖祖時始設置。初白嘗扈駕閱牧經此，賜馬一羊二。有詩云：“右接雲中左界遼，放來羣牧十分膘。自從聖祖開基遠，水草新來分外饒。”“齊色分花望不窮，一羣拔萃一羣空。天生驥騄原無種，只在君王顧盼中。”“烏孛黃桴種各殊，駢蹄迭角雜收駒。太平畜產應無用，好入豐年考牧圖。”“蒺藜苑小傳唐監，苜蓿園荒笑漢家。自是累朝無馬政，天留沃壤在龍沙。”紀牧場也。其《謝賜馬》排律句雲：“緩轡追陪雙仗近，著鞭先後八人同。細看六印猶鈐膊，乍拂三花待翦驪。”蓋牧馬鹹有烙印，以別於常駟，牧場即元上都地，於古爲龍堆。初白《從幸上都必拉觀圍》詩云“蹋峯峯沙似雪，始知身到古龍堆”可證。

國俗有騙馬之戲，其人能於馬上側起倒立，倏前倏後，若分若合，或交轡而互換，或離牽而復集，變幻萬態，不可端倪，疑即元代詐馬之遺也。丹徒張茶農大令（深）賦《騙馬行》雲：“傾杯一曲勤政樓，四百馬舞《金鈐秋》。名駒僅充木玩，壯士亦抱鹽車愁。我朝練馬馬曰‘騙’，勇技靈隨馬勢變。人如鳥隼馬如龍，骨騰肉飛堪百戰。雲陰漠漠平沙開，健兒三五躇柳來。短衣窄袖氣精緊，色目迭出矜奇該。一人反引如猿，一人側起蒼鷹驟。一人倒立足穿花，倏忽鬃前倏尾後。倏然馬腹小可藏，筋斗一落千丈強。全身離辜腳出鍰，欲起不起歌《伊涼》。陰陽兩手疾於磨，電在飛仙膊下過。挑抽鑿剃託吊翦，鞍背從容任掀簸。有時對面兩騎驅，交臂暗度馬不知。有時連環八騁，左超右踔無停時。馬乎豈竟解人意，馬亦隨人作遊戲。伎完人馬兩從容，汗喘俱無神異。漫誇曲踊腧三駝，迅捷輕趟未足多。千秋萬歲奉天子，信是京營曳落河。”又，行圍例用哨鹿，以人蒙鹿皮、作鹿聲，則羣鹿赴之。徐廉峯侍御（寶善）《哨鹿行》雲：“陰風夜吹關月黑，夔魈野竄狐逸。空山無人夜氣森，叢薄呦呦鹿聲出。以人圈鹿蒙鹿皮，淘河作管簧膜吹。一塵呼羣百ば集，哨聲初停羽聲急。摧毛裂角進血紅，深林三日聞腥風。木蘭秋彌典禮崇，翠硝雲罕張軍容。期門爪士齊止肅，旃裘毳幞屏藩雄。合圍殺氣回落日，手搏赤豹拖元熊。此豈吾皇樂遊獵，世治要不忘兵戎。銀盤賜出拜異數，士卒鳧藻皆雍雍。即今遺孽方陸梁，柯坪已報殲溫禺。磐布露亦何有，笑爾隍鹿徒夢夢。”詩作於平定教匪時，故末語云雲。

蒙俗重黃教，每一部落供養一僧，鑾與所臨，鹹來迎覲。多倫那拉之西喇嘛寺最巨，僧一百五人，初白詩所謂“西僧迎輦列香族，擊鉢吹螺動法門”者也。李恭勤（世傑）《蠻村》詩云：“碉樓鐃鼓醮番僧，競跳鍋莊鬧夜燈。艇骨爲筒髑髏怨，旖竿插最高層。”謂喇嘛吹筒以人艇骨爲之，銀鑲髑髏貯水供佛，佛事後，以布印番字經揭於高竿，遍插山谷間或碉樓上。姚石甫《塞上秋懷》詩有云：“幾聲鐃鈸雲中寺，壞衲常燃五色燈。”亦謂喇嘛。凡寺以堪布主之，地方番民以昌儲巴主之，皆喇嘛也。揆愷功爲初白弟子，其詩得師傳，工於狀物，有《歸化城觀打鬼》雲：“板升城下部勺時，‘呼必辣吉’稱導師。其餘喇嘛十八寺，亦有緇素兼僧尼。蓓衫黃帽來合Ш，鉗殿炷火千琉璃。天王繪旗樹殿角，樅金聲急風悽其。一僧自詭通宿命，高座俯視羣僧隨。少年班第行淨水，掌輪接取齊淋漓。幾陳鬼食用誘鬼，麥耖搏醍醐滋。胡朗叭令甘且美，故鬼新鬼羣來窺。夜叉旁睨二鬼舞，目指動涎流頤。一聲長嘯忽變滅，紛紛散丐迷盱睢。忽然番樂動膠葛，酊骨剛凍嘔啞吹。幻形十二斷險怪，蛇神牛鬼兼蒙供。普門吉利各示現，善神護法來相追。花冠錦帔十菩薩，腦骨作骷髏槌。虯鬢深目數百輩，鐃鳴鼓擊躍且馳。女僧熟香來繞佛，優婆塞與優婆夷。一僧朗宣空王偈，衆僧祕同聲持。鈐杵琮梵唄沸，髻鬃風雨喧蛙池。俄將鬼食擲平地，鬼欲竊啖神先知，長刀七尺交加下，定教此鬼無完屍。復有擐甲拓金戟，吞刀吐火無不爲。惡鬼已殄吉神降，生人禍福皆所司。和南合十戒單獻，神曰佑汝百事宜。跳踉撲舞慶如願，闌門滿口塗飴。彼哉異俗君勿笑，亦猶倀子驅羅遺。事雖近戲意則古，《周官》百隸存其儀。”打鬼爲蒙俗，今京師雍和宮喇嘛猶行之，率以正月晦。然都人相傳有在三月三日者，不知何據。佟儼若《竹枝》雲：“喇嘛打鬼橫吹角，黃寺門前擁翠裘。”亦述都門歲首俗尚，可爲確證。

鴻博大科以議修《明史》發端，意在蒐羅遣逸。開科之始，登用稍優，朝士以“野翰林”目之。閱卷者爲寶坻杜文端、高陽李文勤、益都馮文毅、崑山葉文敏四公，所取凡五十人。當徵車萃集，文毅宴之於萬柳堂別業，傳爲盛事。或爲俳體嘲之雲：“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實堪嗤。葉公懵懂遭龍嚇，馮婦癡歆被虎欺。宿構零耕《璇玉賦》，失拈落韻《省耕詩》。若教修史真羞死，勝國君臣也皺眉。”是科試題爲《璇璣玉衡賦》、《省耕詩》，故腹聯云云。然當日得第者，實多知名之士。後來詞科屢舉，漸及勢要子弟。新任臺省者，亦補牘薦揚，甚有鴻儒一名，價值二十四兩之說。鄭寒村戲作《告求舉博學鴻儒》二絕句雲：“博學鴻儒本是名，奇聲詞客莫營營。比周休得尤臺省，門第還須怨父兄。”“補牘因何也動心，紛紛求薦竟如林。總然博得虛名色，袖裏應持廿四金。”語或已甚，當非虛構。以東觀之登賢，等西園之諧價，良可慨矣。傳聞國初沿明季餘習，典試諸臣，不免唐人通榜之弊，亦藉以物色遺賢，故甯失之濫，毋失之隘，其風乃及於詞科鉅典。迨桐城張文和當國，每主試，務苛繩隘取。乾隆丙辰試鴻博，名流獲雋者，僅齊次風、杭堇浦數輩，士論亦頗非之。

國初蠲租免賦，史不絕書，而庫藏初無不足。康熙元年至四十四年，所免錢糧凡九千萬有奇。五十一年，又免地丁銀三千三百萬有奇。計其時治河興軍，需帑浩繁，又值三藩竊踞，正供多闕。然以康熙四十八年計之，部庫餘帑尚五千餘萬。迨乾隆一朝，大兵繁役迭起，四十五年以前，又普免各行省錢糧四次，而庫餘增至七千八百萬金。洪北江《庚戌祝釐》詩有云：“免錢糧，免錢糧，四次兩次看嗜黃。今年詔下恩尤厚，普免正供由萬壽。”又云：“大農錢粟雖頻馭，耕九餘三積儲慣，戶部銀仍八千萬。”觀此，則乾隆五十五年以前蠲免滋多，而積儲亦滋厚。國家藏富於民，民足而上無不足，何取於計臣掊削之政哉。道光以後，內亂外侮，交乘迭至，於是朝野上下，蹙蹙患貧。邵位西恭賦宣宗輓詩雲：“扼腕思頗牧，秋毫懼孔桑。焦勞貽帝座，十載話淒涼。”蓋猶不忍重取於民。咸豐時，軍興需餉，或請加賦，文宗不許。損上益下，垂訓深矣。

張提學（九徵），京江相國（玉書）之父，任滿家居，有《贈劉司馬》詩，雲：“同時守佐有三劉，善政多才君更優。一自令嚴三國戍，幾年烽罷海門秋。已看坐嘯留芳軌，復見祥刑啓令猷。何幸仍攀郡司馬，依然江海駐驛騮。”“詔下移民去故村，聖朝本意掃遊魂。一時慘淡惟求瘼，百計綏柔豈布恩。明月飛烏應已定，霜天哀雁復何論。眼看小丑無難滅，爲勒豐碑向海門。”時鄭成功負蝸據臺灣，朝廷用海澄公黃梧策，遷山東、江蘇、浙江、福建、廣東五省沿海四十里以內居民，置之內地。堅壁清野，以絕資寇之源。海濱民戶，盡室流離，頗罹其厄。司馬爲鎮江府同知，奉檄督徙沙州居民，設法保全者甚衆，士民感頌。尋因公左遷潯州悴，鎮海大將軍奏留，使會審旗民交涉重案，越兩載始行。是詩即奏留時作。“詔下移民”句，謂遷界事。“祥刑”句，謂其留任會審也。按：遷界移民，爲康熙朝一重政。閩、粵地多濱海，困累尤深。粵撫王來任以遷界積勞疾卒，遺疏剴切爭之。範忠貞爲閩督，亦疏陳民困，力請展海禁，以所徵魚鹽之利，充國課，給軍用。疏下廷議，格不行。廷臣中亦有痛陳其害者。李侍御（芝芳）上“七不可”之疏，末責“當道者不爲深謀遠慮，操一朝之權，棄百姓過於反賊，萬一不順，問誰之咎。臣今愚忠，冒陳天聽，稍濟元元之命，萬死不敢辭。若以臣言爲無用，即不死，何益於國。”語尤激切，亦未見納。當日民戶瑣尾顛連情況，讀張蒼水、吳陋軒諸詩，略可考見。迨二十年臺灣平，始議開界，遣侍郎金世監、都御吏呀思哈赴江、浙，侍郎杜臻、閣學石柱赴閩、粵，盡復界外棄田，民得安業焉。

●卷六

納蘭容若侍中《西苑雜詠》有云：“香引輕颸散玉除，下簾聲徹退朝初。馬前此日承恩數，也逐清班許釣魚。”按：宋牧仲《筠廊二筆》載，康熙二十一年六月初三日，上諭部院諸臣：“朕因天氣炎熱，特奉兩宮避暑瀛臺。今幸天下少安，四方無事，然每日侵晨，御門聽政，未嘗暫輟。卿等各勤職掌，特來啓奏。曾記《宋史》所載，賜諸臣於後苑賞花釣魚，傳爲美談。今於橋畔懸設罾網，以待卿等遊釣。可於奏事之暇，各就水次舉網，得魚，隨其大小多寡，捐歸邸舍，以見朕一體燕適之意。誰謂東方曼倩割肉之事，不可見於今日也。特諭。”清時殊遇，載筆者猶榮之。馮益都《奉賜太液鮮魚恭紀》雲：“太液波深羨在淵，睿情暇豫渾忘筌。錦鱗自躍非關餌，佳節才過更賜鮮。舉網仍留恩浩蕩，賞花倍覺日舒妍。擎來細作銀絲，重誦《嘉魚》‘燕衍’篇。。錢塘徐文敬《瀛臺賜魚和趙少宰》雲：“冰覆霜鱗色瑾瑜，承恩齊向苑中趨。臨流欲躍千髻集，繞樹爭攜萬木呼。”一以夏五，一以初春，是又眷遇大臣，不時頒賜也。周蓉湖侍郎（清原）以召試入翰林，嘗宴瀛臺，賜彩幣蓮藕。詩云：“御帕遙籠處，天章迥爛然。攜供青玉案，掩映紫茸氈。殊責繽紛下，微名次第編。上公先拜手，百職盡隨肩。捧出榮光散，頒來表裏全。製衣將粲粲，束帛各菱菱。”謂彩幣之賜也。又云：“菰蒲隨泛泛，菱芡並娟娟。爰速蘭舟去，羣將翠蒂搴。懷珠初出水，拱璧已盈阡。盪漾停雙槳，芬芳列八磚。堆雲真璦鍵，積翠更蔥芊。寵命何蕃錫，分攜得自專。”謂蓮藕之賜也。其述宴筵雲：“花下重茵布，池頭彩幔搴。人疑霄漢上，坐傍水雲邊。皎皎臣心似，溫溫語宣。班行重接席，珍錯復加遙。杯聳傳三殿，壺漿下九天。勸酬來近侍，斟酌遣中渭。”想見宣德通情、燕豫賡歌之盛。蓉湖有孝行，聖祖稱爲“孝子，御書《孝經》以賜，亦異數也。

康熙時，遣侍衛拉錫察視河源，得青石類玉。韓無我乞以歸，署其堂曰“青琳”。宋西洲爲作《青琳堂歌》有云：“聞道今皇御極年，欲窮山海躡風煙。試探河源遣都實，莫辭博望封張騫。漢代通侯有遺裔，鑿空遠作乘搓使。織女黃姑定有無，茹醬邛杖競羅致。昆俞山頭石氣青，海波如乳翻春星。層城十二此間是，雕鐫白玉成山屏。屏風嵯峨高十丈，琪花瑤草紛相向。躡足如臨霄漢旁，置身已在風雲上。俯視朝陽半嶺餘，金輪進躍行空虛。目迷五色燦沙礫，紫球金薤紅碑磲。瑤光一顆偶然墜，化作瓊瑤落塵內。雅青水碧相蕩摩，百尺琅殲誤椎碎。一時拾掇懸馬頭，王母珍惜仙娥愁。閬風奇寶難久閟，遙隨使節來中州。鎮日摩挲看不足，遠勝懸黎並結綠。自探靈境到瑤池，不枉名山號羣玉。韓侯愛寶兼好奇，致齋三日方攜歸。國工袖手不敢鑿。一朝徑釋旁人疑。登堂作記疇昔，持石名流謝難得。入席衣沾積翠寒，捲簾帽點窆青溼。”一時詞流，播爲佳話。乾隆中年，鄂侍郎（彌達）以河南青龍岡決口，亦街命赴青海，窮探河源。既抵星宿海，見其西南有阿勒坦郭勒，水色黃，瀠洄三百里，穿入星宿海，更合流至貴德堡，始名黃河。阿勒坦郭勒之西有石壁，高數丈許，黃赤色，上爲天池，池泉欺灑百道，皆金色，入於阿勒坦郭勒，乃河之真源。具圖說歸報，蓋前此探源所未及也。高宗御製《河源》詩紀之，又命館臣輯《河源紀略》刊佈於世。劉文清詩云：“三萬與圖驛使通，詔探星宿闢鴻蒙。一源迢遞來天上，九曲分明到眼中。密勿陳情歸帝鑑，飛騰絕域嗣家風。斯人宛在無今古，鯨背遊仙問海東。”追題侍郎《尋源圖》之作也。侍郎，阿文成子，祖文勤，亦嘗兩使西域。

朔土不宜稻，故天庾之供，必仰給於東南諸行省。元時由海運，明改河運，國朝仍之，道鹹後始復海運。竹奼《漕船》詩云：“國冢歲轉漕，每船六百石。官艙計所儲，爲斛千二百。其初由海運，險越虎蛟脊。波濤恆簸盪，日月互跳躑。所以造舟時，不復算尋尺。有明改從河，水次盡置驛。不見真州估，浮江泛豆麥。縮之僅得半，滿載未爲窄。安用萬斛寬，邪許百伕役。過插逆上魚，迎風退飛鵝。臘開徂暑到，久而蟲鼠咋。惟以便挽丁，夫婦得泛宅。南去挾枲絲，北來收果核。誰爲迂緩圖，因循匪朝夕。吾聞琴瑟敝，糹玄者必更易。國計在鼎司，何時建良策。”彭文勤《糧艘》詩序謂：“少讀《曝書亭集漕船》詩，謂舟大費浩而運遲，重困丁力，宜撤而小之，心韙其說。嘗舉似清江楊勤愨，公大不謂然。指畫事體，達於政，宜於民，方知書生見隘。公綜漕十有五年，河湖南北數千裏間，七省舟機之民，至今言之泣下。插行日，遇糧艘，觸憶前語，漿括成詩。”詩云：“令甲凡漕舟，舟載七百石。所受末及半，枵然尚餘力。或言元海運，道易舟未易。官有歲修費，水有地形格。夫有千指勞，軍有終歲役。何如陋其規，取足容正額。章句紙上談，老成胸中畫。由來國家事，體大物不迫。始謀盡矗疏，末路更蹙偪。轉漕連七省，營造如一式。或亂江漢流，或浮彭蠡澤。敢以天庾供，輕涉波臣國。歲葺政之經，官帑豈靳惜。彼苟有所利，不辭稍附益。材大用必久，質薄朽必亟。胡爲憚補苴，而乃勇變革。平江達通潞，數千裏南北。置插時蓄縮，設夫日爬剔。都爲運道謀，行旅蒙其德。苟爲易浮送，漸恐成淤塞。牽挽集百夫，其面有菜色。惰民不耕稼，貧人衤集盜賊。千舟十萬衆，仰此以衣食。一朝忽奪之，誰歟非黔赤。荊襄伐竹木，三吳出布帛。西江擅陶埏，兩浙供蠶織。微或販酒醯，下至羅履屐。日用飲食間，爲物頗繁賾。商固便附載，軍亦資僦直。懋遷有無通，彼此均樂得。屯田業久虛，命運費孔劇。一物不能容，終何所獲。市冷物價昂，運艱商利窄。豈惟軍告病，四民被其厄。變法匪易易，利害必什一。大官愧娛阿，瞀儒流克。指掌言亹亹，傾耳心嘿嘿。事往一日夢，人遙九京隔。安得如斯人，盡布中外職。”文勤以應制文字得名，此詩本勤殷所論，言之特深切。勤愨服官所至，以恤民爲本。撫桂時，令苗民承種入官逆產，收租即借給貧苗，苗民德之。其撫湘也，督民修堤堰，禁豪蠢包攬侵扣。又令商木憑牙採買，不得由官勒價。督漕最久，主甯靜不擾，軍民感戴，建生祠河上。著有《漕運全書》。

秦留仙從軍荊楚，《軍中》詩有云：“兵家利鈍事由天，密防身個個傳。寶篆須求雷擊木，二眉山裏問神仙。”謂妖人朱方旦事也。方旦以邪術惑衆，自號“二眉山人”，聲氣甚盛，爲王橫雲疏揭論死。其詩頗存諷諭，如所云：“將軍號令本嚴明，父老焚香夾道迎。吹角一聲江上晚，幹村樵牧盡歸營。”“椎牛饗±古人爲，妙舞酣歌亦暫時。新得佳人知識字，帳前昨夜進唐詩。”“蒙古新軍赴戰場，腰纏紅錦身強。閒騎細馬當街走，笑奪黃柑帶子嘗。”“沿江帳殿亦崔嵬，甲仗軍門候曉開。白馬朱纓橫意氣，雀翎雙眼大人來。”“鐵騎從來風雨馳，西陵道路苦崎危。深壕掘作梅花樣，鹿角中間布蒺藜。”“渡江戰具久安排，新調沙船泊水涯。軍令未教輕易入，西風，浪於丁虎頭牌。”“大漢從軍一丈身，不堪騎馬走黃塵。忍飢日食官倉米，過市兒童看煞人。”“隘口譏防出泛船，巡軍醉酒故高眠。官鹽論載公然渡，市上爭看當十錢。”“米豆分營費馬蹄，有司支放苦難稽。朝來酌酒爭相賀，索得清書檔子齊。”“都城常賽漢將軍，簫鼓迎神自昔聞。今日椒漿陳水上，雲中遮莫下湘君。”“白頭從事愧虛名，長晝惟將卷帙橫。幕下健兒多竊笑，兵間何用一書生。”觸目成章，而意自在言外。又云：“諸王授鈹稱兵主，總制尚書立馬前。諭帖飛傳從內院，印文柳葉暗龍箋。”別見當時體制。

陋規由來久矣，康熙甲申四月朔，特召科道曾任牧令者二十人，令各就任內錢糧火耗、節禮應酬及羨餘養廉之費，一一列載，毋諱毋欺。既對，聖祖覽之，褒其詳明，賜茶兩次，謝恩而出。華亭徐虞門（賓）《乾清門召對詩》雲：“中使傳宣出鳳池，諸臣鵠立侍彤墀。爲言作令司錢穀，各就專臣問度支。大吏不無羔雁蟄，輔軒可詠‘繁維’詩。養廉原是尋常事，細敘應分似列眉。”“不尤大吏執成規，不咎而曹有所私。肥瘠原分三壤異，畸贏應奏九重知。仰陳御案真無諱，特獎臣衷果不欺。沆瀣頻頒甘露渥，從容拜手出委蛇。”即紀是事。又平陽守馬思贊，請加天下錢糧火耗，作爲正供，聖祖以問行取入臺者，青浦王令詒給諫由貴州銅仁令入官工科，力言其不可，議遂寢。令諳爲湯睢州弟子，初以進士宰茂名，湯西壓有詩送之。入臺罷歸，西壓贈句雲：“物望歸封事，天心重直言。”蓋侃直有聲，而是事尤著。

京師外城設街道御史，自淇縣高菜園（遐昌）始。菜園由縣令擢部曹，授產科。時陶和氣提督九門，怙勢骯法。其黨齊世武領刑部，朋比爲惡，朝臣莫敢攖其鋒。菜園疏劾陶不法，謂三營宜歸兵部，詞訟宜歸地方官，街道宜歸工部。疏上，即令菜園管外城街道，蓋塵熙戊子事。迨豐卯，聖祖自暢春園返蹕，見內城街道爲民居侵佔甚窄，陶所轄也。詰責之，奏言外城尤窄。命內臣查勘，則引視舊小僻巷，誣指高某任內所造。逮下詔獄，吏議應發盛京，已命復任，旨格不下。會陶予假，隆科多任提督，備言其罔上行私，橫恣誣陷，於是齊世武等獲罪，陶旋伏法，菜園得放歸。彭訪廉侍講《過淇縣菜園村居未晤》詩云：“杏林追數舊遊人，屹立朝陽一直臣。苦節遍能攖虎穴，孤忠肯憚拂龍鱗。稾街授首天刑速，郿塢然臍國典伸。今日淇西容隱避，停雲冉冉感參辰。”彭與高丙辰進士，同年也。蔣家駒作《給事傳贊》，謂高公疏三事，已行其二，惟三營猶轄於提督，歸兵部考覈，威權稍殺。

菜園之下獄也，滿司寇齊世武承陶和氣責旨，必欲陷之死地。韓城張景峯（廷樞）長刑部，持不可，由是中讒罷歸。查初白《送景峯歸裏》詩云：“朝典推糾職，皇仁體好生。事關同列感，公一官輕。已抱回天意，休高去國名。應同白司寇，家世說韓城。”“白”，謂樂天以刑部尚書致仕，其先本韓城人也。方近雯亦有“莫猜南海燕，已避北山鴟”之旬。既而世武譴戍，起景峯戶尚，旋改刑部，仍守法不撓。誠王府人孟尚曾殺甘肅平民，奏論如律。優人徐採官隸藩府，嗾傭者捶殺人，議者欲以傭抵，景峯不可，事下廷議，論官主使，坐絞，尋減死戍邊。世宗即位，仍逮採官以殺人論抵。其正色立朝，有古大臣風節。

喬石林爲孫樹百給事作傳，謂樹百名蕙，初以進士宰賓應，值漕渠淤墊，督浚急，所徵役夫不如數，工亦失法，督河都御史羅多怒，將劾之。淮揚道某勸出賄營救，樹百不可。邑人夙懷其德，環羅署呼籲者以數萬計。羅心動，紿曰：“工六日成，則貸令。”邑人爭赴工，三晝夜工成。樹百《濬河行》紀其事雲：“鞭撻小吏嚴程期，豈知畚鋪皆創夷。縣令陳情不得達，自矜白簡吾能持。柳下何曾畏三黜，百姓喧呼趨事疾。一夜荒城走萬人，兩月之工六日畢。”其自述如是。葉己畦《河漕隄紀》事詩則於樹百有貶辭，雲：“愁霖逾一月，黃淮交溢流。直襄天妃閘，澎湃千奔牛。黃浦委其衝，八閘伏所瀏。劉潭與雙堰，注泄系咽喉。駭波轟震霆，兩岸掀陽侯。呀然坤維坼，康莊翻潛虯。重漕街尾來，泥淤類盪舟。羽騎退刻晷，輕蹄安能浮。天吳怒不止，呼蒼乞前籌。維昔畫經制，防非不周。歲糜司空錢，彼美仕則優。工採南山石，嶙嶙曾致不。後房買巧笑，前堂炫馬裘。瞬息要津地，那念其魚愁。”要津，謂其以卓薦內擢。別有《湖田霜》詩，極言樹百折獄之枉。葉星期《與吳漢槎書》亦謂樹百爲令，信蠢隸董祥，殺陽湖無辜四十六人。星期繼任寶應，樹百諄諄以此隸爲。星期至，立責逐之，故樹百憾星期次骨。樹百亦當時賢者，且讀石林所作傳，其得民不爲不深，而不免於物議，是非論定豈易言哉！

運河爲程二幹七百里有奇，中爲站三十有二，爲閘七十有二，而天妃閘爲黃淮交匯，形勢最險。靳文襄鑿新河、塞天妃口、開草壩，以避黃河濁流，自是清江浦一帶乃無淤患。平川黃土旦《天妃閘歌》雲：“自從幽薊開明堂，萬國梯航皆北向。運河蜿蜒絡地中，百千漕艘攀援上。或經黃淮或濟泗，其爲閘者七十二。就中天妃勢最高，危厓嘆薄堆紅濤。忽然平地出天險，真令人命輕秋毫。南河水斷西河急，兩河怒奪閘門入。淮流偃蹇不敢爭，一關獨障狂瀾立。大聲嘈嘈衤集鈕鼓，細流濺沫如飛弩。六月人過歡雪霜，千夫纜急疑風雨。我行正值藕花天，篷窗窈窕開雲煙。二儀清濁忽異態，蛟龍魚鰲紛周旋。河伯夜卷鮫銷遁，神女晝現珠光圓。水勢低昂船勢怯，併力牽船船不前。金龍烈士神力巨，應聲脫過如飛鳶。”此詩作於庚申，其時石門猶未轟闢也。天妃，林姓女，歿於水，爲水神。舟行者虔奉之，輒有神驗。

孫惠圃中丞以翰林典郡，累官河督、東撫，有惠政，東人立祠濟甯祀之。相傳惠圃爲衛水神，其門客朱梓廬過衛謁廟，仰瞻螺像，鬚眉形態宛肖。梓廬早受知，嘗讀書於其郡舍。《重過兗州有感》雲：“街感茫茫久益哀，春風五馬記曾陪。古之遺愛誰其祀，客也何成此又來。萬里海山雙淚缺，半生杯炙寸心灰。不知夾道青青柳，怎度秋霜二十回。”昔賢知己之感，耿耿不忘如此。越十二年，逢李孝廉（本璇）都下，追述中丞治行，復賦二律雲：“夫子中和抱負全，七閩間氣發山川。清如冰雪溫如玉，胸有江河骨有仙。人誦新碑雙淚墮，家承舊學一燈傳。入麓入細無遺憾，早嘆今時見古賢。”“人推接代安溪老，我識前因衛水神。宛轉鬚眉山下像，從容語笑酒邊春。論文商略到千古，知己平生第一人。國史他年採家狀，幾行述德愧鋪陳。”安溪，李文貞，嘗從惠圃遊，閩學淵源，相承一脈。時惠圃傳未成，梓廬爲代草家狀上史館。

國初多不次用人。猗氏衛中丞（爾錫）官翰林，上書言事，上欲試之，命原品改外，得霸州悴。於清端薦其賢，以檢討內召，就官日，即授山東布政使。前之左遷，後之超擢，皆非常例也。內歷京尹、憲副，出撫黔，著風績。以黎平高洞剿苗事自劾，遣戍黑龍江，後與松江楊玉符同遇赦歸裏。勞介巖有詩誌喜雲：“玉關遠竄已長流，何幸金雞下玉樓。謫去總由臣罪取，放歸真荷主恩優。晉陽客返葡萄熟，申浦人歸擺椏秋。京洛相逢須痛飲，預將月俸問新藥。”同時有二衛，一爲慎之太守（立鼎），宰盧龍，著稱廉正，魏環溪舉治行第一。

北方學者至今崇奉顏習齋。習齋務樸學，尤篤至性。父，嗣蠡吾朱氏，失愛於朱，遂從東兵出關，時習齋甫五齡。既長，日思尋父。夢人言父在紅嶺，遂決行。以布書其尋父事，揭於背，所過聚觀，然逾年無耗。初，在遼陽別娶婦，生一女，適金氏，歿時曾屬之。至是，忽夢人語曰：“汝兄來，當認之。”告其夫，其夫知習齋尋父，招之至，問其事，果與遺言合，乃認兄妹，引至墓所，即紅嶺也。謀歸櫬，道阻，載木主以歸，時康熙乙丑五月也。上谷王贄父與習齋友，蟄遇之都下，爲紀詩云：“廿年陟怙嘆飄蓬，親舍飛雲有夢通。紅嶺指南非囈語，須知王性格蒼穹。”“雄關東去路崢嶸，一入鮮民眼盡平。千里雲山何日返，爲言得父是歸程。”“天道由來磨礪人，故教風雨伴兒身。如何兩夢形前後，不使當年直問津。”“一鞭徒御倍蕭然，未遂孤兒負骨旋。獨向閒關歸木主，鶯花似昔意堪憐。”蟄字獻甫，爲夏峯孫。

馮勉曾檢討尋父事，與習齋相類。勉曾父客死閩中，值耿精忠亂，道梗。既

舉鴻博，入翰林，乃間關赴閩，聞父櫬在古寺中，求之不得。忽有老人告之曰：“牆西有半寸釘者是也。”諦視果然。覓老人不見，遂扶櫬歸。作《進閩十艱圖》，備狀道路風波盜賊之苦，其圖最後歸冒鈍宦，鈍宦題詩云：“國初孝子黃向堅，辭墓尋親白鹽井。勉曾同裏差後時，一死一生其孝並。朝來獻賦掇大科，夕去掛冠俞急請。風波盜賊行路艱，萬苦幹辛陟江嶺。縱橫骸骨寺牆西，釘鉸留存天所幸。不須譜出《萬里緣》，無聲之聲聲更哽。”《萬里緣》傳奇，用吳中黃孝子事。

楊大瓢能詩，其尊人安城以事戍甯古塔，間關往省，屢上書訟父，卒得赦。自赴柳邊迎歸，途中賦《納木窩稽》雲：“跋涉過混同，所慝已奇峭。結束入窩稽，一望更深奧。陰霾不可開，白日安能照。古雪塞危途，哀湍喧壞道。更無人跡過，惟聞山鬼嘯。車驅苦艱澀，換馬欲前導。霜蹄得一歷，流血沾烏帽。魂魄已莫收，童僕徒慰勞。死亦分所當，生豈人所料。但苦願窮荒，庭闈終未到。”其艱瘁不減勉曾也。《抵寧古塔》二首雲：“望望吉林峯，白雲繞其下。登頓及今朝，亦得依親舍。父母驟相見，注視還相訝。別時發覆眉，胡乃成老大。鄰舍事慰勞，應接吾不暇。姓氏未及知，空言亦聊藉。日暮細挑燈，恍若夢中夜。”“上書不得達，生男亦胡爲。四十始省親，問心良可悲。戲彩愧老子，挽鬢同小兒。西山日已薄，鄉園歸何時。嘆息謂季弟，爾獨無分離。承歡廿八載，此樂人誰知。”字字出自肺駙，讀其詩而不動心者，非人子也。

康熙己末，召試鴻博，顧黃公（景星）與焉。世傳其辭不赴試，《鶴徵錄》與二曲、梨洲、潛齋、漉西諸君，並在行催不到之列。然黃公《白茅堂集》中，戊午入都，己未南還，及途次紀行諸詩，各盈一卷。有《四月三日恩旨宣放》詩云：“聖德包無外，天恩許遂初。顛危來道路，拜舞下階除。採藥求身健，逃名愧街疏。還山書細讀，食蕨敢言餘。”則黃公嘗就試放還明矣。施愚山《送黃公還山二首》雲：“故人看又去，羈客坐生愁。把酒不成醉，何時同復遊。才遍稱野史，名已褊皇州。舊國烽煙裹，休登黃鶴樓。”“強起非君志，京華且復春。懶充虎觀客，閒許鹿門身。冠蓋看今日，湖山讓此人。狂歌自通隱，未老豈長貧。”所云“強起”，則非堅臥。黃公爲明諸生，桑海餘年，不忘故國，其就試，誠出促迫。然其詩且不自諱，載筆者何庸曲爲之諱哉？

陳恪勤識二異人。一梓人，陳姓。見公微時，決其必貴，約異日相從，但須作第一好官，公許諾。嗣挈之任，一言一動，陳必伺察規諷之，有如諍友。一潞河牙人魏思明。當公忤噶禮，劾繫潤州，有韶命入京修書。除夜，遣人市米。恩明詢知是陳太守，嘆曰：“廉吏，廉吏！”贈米十石而返其值，且致書雲：“屢有人自江南來，知公以國民爲心，故有前厄，此造物者成就英雄，以爲世用耳。語云‘道大難行’。自今以往，終始如一，方見英雄本色。”公訪之，則已去，不知所往。書藏恪勤家，唐友石得之於其後裔。言云笙孝廉題後雲：“滄洲先生真丈夫，睥睨權貴如庸奴。聖明昭鑑臣不辜，九死一生脫囚拘。長安風雪逼除，車聲檻檻來蓬廬。使者出札徑尺餘，論議不數鴻都儒。將以白粲明區區，願公一節保厥初。斯人爲誰市井徒，適館授粲非阿諛。索之渺爾隨嫗鳧，心繫魏闕身江湖。座間何人將長鬢，軼事往往流扮榆。輔翼盛德當非誣，此帖古意猶唐虞。”長鬚，即謂陳梓人也。市井乃有斯人，衿纓愧之。恪勤居京師湘潭館，庭有槐，爲其手植。許石華大令（喬林）詩云：“虛宿之精落公手，化爲此樹森高寒。綠雲戰雨忽百載，蒼根拔地中孤蟠。”都人罕知之者。

嘉善曹顧庵學士（爾堪），承雪宗伯家學，以高第入玉堂，爲景陵所賞，謂同列中學問最優，以是見忌，中蜚語罷歸。門下士廬陵張簣山亦官學士，同時以直言去國。程周量《送顧庵》詩云：“居然天外作閒身，大笑東華十丈塵。既有門生能抗疏，不妨夫子獨垂綸。”門生，謂簣山也。簣山並負清望，其斥退也，朝士惜之。華亭沈文恪（荃）詩云：“片言豈詡迴天力，三宿仍辭去國名。”“王文簡詩云：“千秋公議存青史，應爲朝廷惜此人。”西樵詩云：“言聽便爲天下福，計違不負一生心。”是足覘公論矣。時明珠當國，頗植黨怙權，朝士側足。笪在辛侍御（重光）亦抨劾時相，著直聲。棄官歸隱，有句雲：“只因鳴遂斥，不道直難容。”顧庵同年進士也。世運方盛，士大夫立朝，競勵風節，故雖有竊位盜權之臣，猶知所忌憚，而國紀終以不墜。

康熙二十七年五月，湖北督標裁兵，夏逢龍作亂，巡撫柯永昇御賊，被創自縊。葉忠節（映榴）時以糧道署布政使，賊迫受僞職。忠節計緩之，使夫人奉母自水實出，以司道等五印及遣疏付僕，朝衣拜闕，坐堂皇，罵賊自刎，其遺疏傳誦於世。事聞，議贈通政使，特旨贈工部侍郎。李梅厓，其兒女姻也，賦輓詩雲：“讀書聞道嘆誰先，節義今朝一死全。老將貪生羞馬革，賢人授命厄龍年。只留正氣還天地，不許浮名在簡編。社鼓村祠他日事，靈旗應早護晴川。”“傳聞孤櫬出危城，父老街恩涕泗橫。自古誰能終富貴，如君真不愧科名。從容遺疏憐君父，慷慨交情笑友生。一卷同刊詩卷在，十年松誓重姻盟。”梅壓工詩，與忠節唱酬，有葉李合刻集。忠節赴官時留別親友，有“白首青松盡此杯”之句，遂成詩讖。身後立祠武昌，範遺象祀之，御書“丹心炳冊”四字以賜。周策銘編修題祠壁詩所謂“丹心彪炳絲綸渥，白首從容雨雪繁”者，蓋有所本。厥後，其長子青來太守（專）以任子知荊門州，爲忠節舊轄地。沈臺臣贈詩云：“楚望兵戈小劫灰，司空碧血長蒼苔。國恩自錄忠臣後，子孝甯忘死父哀。遍使剖符身再到，那堪趨府首重回。武昌門外招魂地，哭向江山奠一杯。”青來旋擢守廣州，落職。雍正己酉，世宗追錄忠裔，特命引見青來，授鳳陽守。次子芳，授蔚州牧。辭，改授員外郎。孫鳳毛，授中書。恩及三世，寔出褒忠曠典。與忠節同殉者，都司宣德仁，字元儒，紹興人。

是役，官吏有附賊者。《先正事略》述葉忠節事，兼及按察使丁煒奔安慶。或謂其時丁已解官，迫授僞職，不屈，棄家竄入蘆洲中，不食者數日。亂定，大吏以其事上聞，復蒙召用。曲阜孔東塘（尚任）《丁廉使》詩云：“康熙二十七年夏，中外昇平登禾稼。豈有失所一軍民，楚中猝變真可訝。我巡海日煙霧深，紛紛耳傳信不真。或雲亂賊立首領，官民氣靡紛呈身。湖水湖風路浩渺，萬姓夜走看北辰。或言三日把關隘，選將搜糧犯鄰界。磨刀霍霍逼官降，忍羞齊向戟門拜。獨有一官舊豸衣，是何強項渠賊怪。後來漁船稍稍說，蘆中有人夜嗚咽。點火照見好鬚眉，三日絕食脣焦裂。義不受官善哉逃，棄家無乃腸如鐵。天兵忽下賊兵死，圍城無恙舊妻子。假威騎馬坐衙人，相逢羞見丁廉使。丁公丁公今日歸，城郭人民無是非。天下詩格屬公好，如此風節世又稀。天子召公公去急，丹楓白葦拂征衣。父老爭看歸來鶴，詩人面上有光輝。”然則丁特不能慷慨一死耳，固猶賢於失志屈節者。東塘時以國子博士奉命閱河，駐淮揚。世傳其《送駕淮上》詩云：“淮煙淮水萬民迎，飛放蘭橈夜不驚。天馬逍遙官路大，黃河恬靜御橋平。公然袞冕看花立，竟許漁樵近仗行。最是光輝人隊裏，龍顏喜顧喚臣名。”後官至戶部員外郎。

康熙時，以特賜入翰林者，王文簡最著。然厥例寔多：長洲周允欽由郎中改侍讀，安福康五瑞由給事中改侍讀，南宮杜鎮、蔚州魏學誠均由中書改編修，婁縣陳聶恆由主事改檢討，而高文恪由詹事府錄事授侍講，爲特優；其由外吏者，仁和趙殿最以按察使改少詹，武進趙申季以知縣改編修，泰州陳厚耀以教授改編修；其特賜舉人、進士、入翰林者，則有何屺瞻。沈白悽賀詩云：“江東平叔舊知名，汪蔣同時擢俊英。五色日中無座主，九重天上是門生。”“汪蔣”，謂汪紫滄、蔣揚孫，同時賜進士、入翰林者也。上眷遇詞臣特厚，嘗念翰林官貧，特給僱馬錢月三金，徐大臨與焉。因書春帖雲：“誇張寵荷君恩處，內府猶分僱馬錢。”又，桐城張文端官翰林，從幸南苑。上曰：“翰林以備顧問，勿令勤於資裝。”嗣後帳幞、飲食、馬匹、器具，悉給於內府。一日大風雨，上慮其油幕未具，亟命中使傳諭，移宿五店皇莊。文端紀事句雲：“霽顏不覺堂廉遠，軫念恆如父子親。”蓋實錄也。長洲沈東田讀學（朝初）與其兄（旭初）同在翰苑，康熙己卯夏日雨中，引見澹寧居，水積階除，特令勿跪。嗣後百官雨天引見，一律免跪，著爲例。東田紀恩詩云：“玉山殿角拂虹霓，雨後趨朝水積蹊。遇主優容寬禮數，賜臣起立重提搞。甘泉雲影開青，太液波光照綠紼。最是殊恩成定例，不教委佩浹香泥。”曾侍蘭臺，及聞故事，謹匯記之。

徐勝力閣學久侍講幄，聖祖命背誦“鹹有一德”至“厥德不常”數語，斂容曰：“臣不敢誦。”上嘆異，賜詩云：“玉臺詞藻重徐陵。”時人榮之。高郵賈國維應京兆試，以冒籍斥，聖祖特復之。丙戌春闈落第，特許殿試，以第三人及第。紀詩云：“忽聞御苑探花客，即是孫山下第人。”尤爲殊遇。聖祖嘗與廷臣言江南三布衣朱彝尊、嚴繩孫、姜西溟，於姜獨稱字，異數也。然屢困場屋，故有《書懷》句雲：“可憐隆準知名姓，十載無因託後車。”又《秋中雜感》雲：“字行易得聞前席，書罷難期上細旃。”丁丑得第，年已垂老。殿試初列第七，聖擔拔置第三，識其字跡也。己卯，與同榜殿撰李蟠同典京兆試，都人爲之謠曰：“老差全無辣氣，小李大有甜頭。”論劾繫獄，以衰疾殂。王文簡語人云：“吾長秋官，乃使西非罪死。”引爲愧疚。其獄中絕筆詩爲《雪霽》五古，雲：“羈棲雖雲隘，客居聊髻鬃。土牖面牆東，餘暖送朝日。布衾定奇溫，地爐明糈拙。君恩何處無，陽和隨曲折。旋轉一線春，風捲夜來雪。頹齡迫衰毛，即事愧疏拙。叢愆豈自招，撫衷一紆鬱。嘿嘿度殘漏，稍稍親書帙。奮飛嗟末由，局躋窘多疾。所希天聽卑，庶諒餘忠潔。”是年，西溟七十有二矣。平居盛才望，顧不諧於俗。其友翁尚書（叔元）劾湯睢州，西溟爲文責之。納蘭容若謀爲揚引，而阻於其父幸僕安三，蓋萼山之流也，容若勸稍假借之，西溟拂衣起，欲與之絕，謝罪乃已。其名途偃蹇，亦由此，然知者益重之。名達禁中，而覆盆莫雪，孰謂君相能造命哉？

朱竹奼之直南齋，後於高江村。內直甫期年，以攜僕充供事，錄四方經進書，爲掌院牛鈕論劾降調，並奪賜第。竹坨詩有云：“詔許移傢俱，書難定客蹤。誰憐春夢斷，猶聽隔城鍾。”即是時作。或謂爲江村所排，然二人固夙契，江村退居後，竹坨以姚雲東《寒林瞿鵒》立軸贈其生日。江村題二絕句雲：“瞿鵒無言立北風，孤村竹樹自成叢。不知鎖向雕籠者，得似寒山野水中。”“野港菱灣起柁風，往來不離稻花叢。茂林茆屋棲遲慣，忘卻多年直禁中。”跋雲：“昔與竹奼同直南書房，每有江湖之思，今共在寒山野水中矣。”竹坨亦有詩云：“雲東三絕見唐風，貌得山禽佔竹叢。誰分偶然題句在，兩人心會不言中。”蓋風格雖殊，而感遇則一。此軸後入內府，高宗御題雲：“瞿鶴何曾畏北風，雕籠常鎖海棠叢。竹窗既有江湖思，何事頸懷玉禁中。”意薄之也。竹奼左官，尋復秩，其歸以引疾。聖祖南巡，猶拜御書“研經博物”之賜。江村自宮詹罷歸，且再起爲少宗舊，蓋內直諸臣眷遇尤厚雲。

內直者多賜清秩，亦有屈於俗吏者。李復堂以畫供奉，後爲滕縣令，仕途屢蹶。鄭克柔贈詩云：“兩革功名一貶官，蕭蕭白髮鏡中寒。回頭痛哭仁皇帝，長把靈和柳色看。”汪山樵善書，內直出爲醴泉令，值萬壽，進詩冊，上指問諸臣：“何人所書？”鹹曰似陳邦彥。上笑曰：“此邦彥妻弟汪某也。”詩字俱佳。後亦綠事失官，二人遭際適相類。胡羨門郡丞（蔚）追詠山樵詩有云：“幾年著作直承明，萬壽詩來御榻橫。曾說九重親賞識，是何年少笑韓。”即指其事。羨門需次河工，棄去，客死滇西。其《望遠》詩云：“時名四十竟蹉跎，斬愧明公獎借多。記得小滄浪舊事，何曾自著虎皮華。”同堪惋嘆。其入官由拔貢。向例，六年一選，自乾隆丁卯始改爲十二年，秦西巖《送程貢士北上》詩所謂“倍隆科目，初春貢上雍”者也。附記之。

天台齊次風齋頭生竹，一莖兩歧，枝節相對，是年擢大科。胡天遊詩云：“雛龍脫甲便捎雲，十丈瑤胎兩儼分。幽襤乍驚新送瑞，列仙原識舊同羣。”傳爲佳話。施愚山家宣城，庭有古梅，久不花。己未夏，忽作二花。是日，適得孫如齋、茅楚畹及第之報。如齋，宣城人；楚畹籍長興，亦居宣城也。越數日，又作二花。愚山與高阮懷召試，同授館職。梅瞿山爲作瑞梅圖紀之，題詠甚富，此與宋賢金帶圍事相類。蓋事有適然，亦以見承平科名之重。

大臣予告，恆邀榮錫，而海昌陳文勤（世倌）爲特優：晉階太子太傅，諭令俟舂融，從容就道。陛辭日，賦詩寵之，復賜筵、賜第、賜路費，令馳驛回籍，在家食俸。將行，命部院堂官往餞。臨行，命在京官員餞送。歸途所經，其有司在二十里以內者，鹹令送迎。抵裏後，巡撫兩司以時存問。俟家居一二年，自揣精力尚健，仍來京供職。凡茲異數稠疊，具見明詔，洵曠古之隆遇也。文勤《紀恩》四律雲：“麗藻高懸列宿寒，宸章捧出五雲端。九天韻入鍾鏞響，一字榮同華袞看。夙夜只臣職負，江湖難忘主恩寬。琳琅聖制輝星日，渥澤常依墨海瀾。”“特堯廚出上方，九重祖帳拜恩光。愧嘗金鼎鹽梅味，喜黃封雨露香。玉膳瓊尊來賜第，鵷班仙侶話歸航。東都門外分攜處，車騎還看溢道旁。”“綸扉竊祿廁班聯，老去長疏傅賢。歸橐更邀天府賜，投簪仍給大官錢。素絲自守青氈舊，黃髮還娛白社年。聖主施恩皆格外，篚頒直許到林泉。”“陛辭感激涕痕垂，春水抽帆去路遲。乘傳共看飛彩鵡，呼嵩還願拜彤墀。郊迎不計郵程遠，存問先邀天語慈。贏得都人傳盛事，衡門歸老太平時。”文勤自憲副迄入相，僅歷戶、工二部，遷轉最速。同族兄弟叔侄，並列清要，門望甲海內。事上以誠，每敷奏及民間疾苦，必反覆具陳，或繼以泣。上輒霽顏聽之，且笑曰：“汝又爲百姓哭矣。”迨高宗六次南巡，文勤已前卒。值諭祭歷代名臣，自周公以下三十餘人，特命以文勤、文間增列。（文簡名元龍，言從聖祖徵噶爾丹，官至大學士，其同族也。）尤爲曠典。世稱“海昌陳氏三相國”，素庵與文勤、文簡也。

朱笥河《題崑山王林楚舍人家慶圖》雲：“三徐三昆東海最，錦氣珠光獨無對。收羅諸老擅著書，雜逐名流號徵匯。附正祛邪展轉劾，我先人後須臾得。雨雷咫尺局幾更，雲煙變現看烏測。君曾王父醒齋翁，當時坦腹匡東。喧語徐家貴相貴，逸才王氏中書中。美服指人室鬼瞰，蚌鷸相持浪相。羣飛有口刺天紛，中立無身集菀暫。瞥焉一顧吾可歸，都門祖道送者希。寥廓焦明今則有，江湖專菜古所思。不是家鄉愛平遠，此中人以徜徉顯。玉山一集坐顧瑛，樂川三月泛陶峴。”時笥河視學閩中，應林墊曾孫福甯守若常之請而作。“坦腹”、“貴相”諸語，謂林爲立齋相國女夫也。按：彭尺木《立齋事狀》，林墊爲其外兄之，女幼育於公，都御史董訥誤以爲公。又，林嘗以中書保送科道，未必非由立齋援引；嗣被劾去官，亦非拂衣歸隱者。笥河當據其後人所作家傳，未及深孜。然所石名流雜沓，則東海之門客可知；所云“雨雷咫尺”、“蚌鷸相持”，則其時之朝局又可知。締造之初，懿綱未定，固不得專咎東海也。

韓城劉喬南中丞，初以行取入臺，有直聲，出爲贛南道，罷歸。值西巡迎駕，聖祖指曰：“此劉鬍子，何不官服？”即日起用，氵存擢黔撫。時大軍徵策妄阿刺布坦，白念年且八十，具疏乞休，以六事密陳，曰：重內治、勿勤遠、請息怒、慎用人、核名實、重國本。且雲：“在廷諫阻無人，臣老且死，不敢不言。”疏上，命赴軍前，周閱籌議以聞。知交慮其衰老，喬南聞命即行。許謹齋《感興詩》所謂“迂疏漫說幹英主，垂老鋒車絕塞行”者也。抵巴里坤，疏請增屯轉餉，意在屯哈密之東，以逸待勞。嚴旨切責。念治黔得民，仍令撫黔。謹齋詩云：“長驅萬里赴雄邊，白髮書生已耄年。帶甲連營冰雪裹，更煩增龜議屯田。”“瀚海飛沙水草空，雞皮凍損雪山風。廟堂自有平戎策，垂死憂天笑此翁。”“甲仗旌旗隕雪霜，飛芻挽慄說贏糧。夏蟲不到天山外，曾見冰堅八尺強。”“八十文淵困據鞍，玉門生入請休官。虛言無實空成笑，不死依然漢法寬。”憫其愚忠而悲其遠役也。旋黔甫半載，命赴喀爾喀墾種。又四年，乃賜環，復職留京。康熙六十一年，與千叟宴，褒其直諫。雍正初元，世宗召見，謂爲先帝老臣，溫諭良久，命其子熾扶掖出，賜御硯、朝珠歸裏。卒年八十有七。

王雲岡詩云：“昨天子詔史館，國殤勿諱彰前勞。闡發幽潛聖朝事，啓公衣裳出舊笥。”謂康熙丙子詔飭史館，於殉明事勿諱。其從祖械，唐王時守建呂，殉節，後於乾隆丙申，追謐節愍。雲岡南巡獻詩，得直內廷，與選宋、金、元、明四朝詩，與王麟照同賜翰林者也。又，聖祖南巡，幸華亭，求董文敏裔。其孫建中應詔，進所繪《蟠桃圖》，即授荊門悴，時稱“董桃”。李紫逢（礻是）《雲間雜詠》雲：“華亭公子老家山，秋草荒祠閒。曾自至尊清問後，‘董桃’一夕人間。”搜揚幽隱，旌及異代，曩未有也。

《全唐詩》原本爲德清徐蘋村手輯，蘋村孫志可校刊，樣本成，腐摺赴暢春園進呈。尋頒御序，並賜金刊版。志可恭紀詩云：“箋街綵鳳賜天章，環列儒臣意悚惶。序冠三唐垂寶冊，恩承奕世荷龍光。典謨鄭重頒新制，雲漠昭回燦異芒。何幸草茅來禁近，殊榮忭舞玉階旁。”“直廬清切傍龍池，鈐索頻傳日影遲。街命中宮天語近，傳鈔學士御香披。頒來朵殿恩何渥，捧到江鄉寵倍滋。報命重闈差不負，遞郵先慰倚閭思。”志可爲查悔餘宗伯門人，悔餘贈詩云：“方訊遙傳久系思，壓裝書重路逶迤。選樓體例開鸞掖，佳集傳鈔在鳳池。風雅已承三世業，姓名特荷九重知。口宣手敕街恩重，好副重闈服命期。”“銜恩”語謂聖祖嘉蘋村耄學，由侍讀超五級，擢禮部侍郎。稽古之榮，至矣。

高宗南巡，屢幸陳氏安瀾園，袁隨園詩所謂“鳥歌花笑有餘懼，新得君王駐蹕看”者也。無識者以乘與降禮，恩若家人，遂妄有疑揣。不知行蹕所經，故家多蒙臨幸。聖祖乙酉南巡至松江，幸司農王鴻緒家園，賜《松竹》匾額及詩扇楹聯。稱其花木甚大，知是舊園；又云金絲桃最勝。明年丁亥三月金陵大閱，復幸松江。時司農扈蹕歸裏，聖祖親臨其第，設膳於園，賜天庖百器於其家人，並賜司農紅絨結頂、東珠緯帽、團龍袍數事。又三年致仕，繪賜《金園圖》卷，其恩遇亦不減海甯陳氏。司農紀恩詩有云：“當年巖壑產三芝，五色光芒見者奇。漫道嘉祥何自驗，始知天子有來時。”崑山徐氏園第亦盛，其時惜已荒廢。陳梁叔《遊崑山》詩云：“前山坡ヌ後山孤，清秋一客窮嬉娛。山前落日看平蕪，東海書樓片瓦無。當時兄弟遭明聖，賓客獨誇司寇盛。東南遺逸記鴻文，輦轂人才歸藻鏡。相國立朝持讜言，本朝補謐當誰先。洞庭歸來縱遺議，平生風雅猶高騫。編插斯樓萬丈光，那知倏忽竟銷亡。並無舊話《桐陰》續，空有遺篇《錦瑟》藏。君不見橫雲山莊開史局，兩行羽伎森紅燭。百年文物數江南，豈意故家有零落。”橫雲，即謂司農也。龔芝麓《鳳池園記》述聖祖言：“揞紳家居，當使知有田園之樂。”潘西圃序《怡園詞》引之。

吳中拙政園爲大宏寺故址，明嘉靖中，御史王獻臣得之，葺爲別業，文待詔有圖。御史子以博負，歸裏中徐氏。國初，海昌相國得之，大施葺治。中有寶珠山茶三四株，花時特盛，梅村詩所謂“豔如天孫織雲錦，楨如奼女燒丹砂。吐如珊瑚綴火齊，映如凌朝霞”者，世推其狀物之妙。海昌戍邊，是園迄未一至。籍沒後，爲駐防將軍所得。後歸吳三桂王永甯，樓臺歌舞，一時復盛。吳叛，永甯自盡，園改爲蘇松道署。缺裁，復散爲民居。其梓楠鹼勒，皆輸京師，供將作。陳其年詩云：“此地多年沒縣官，我因官去暫盤桓。堆來馬矢齊妝閣，學得驢鳴倚畫欄。”其荒翳可想。王農山後《拙政園歌》爲永甯作，有云：“借問誰爲一世雄，太原公子父元戎。秦王昔有吹簫，郭令今爲阿婦翁。口藉霆威茅土重，身憑嶽勢海天空。客僮五百朱纓滿，廄馬千羣玉勒同。”言其貴盛也。“池臺未畢點染生，郭尖趙鬼善逢迎。圖書鄴架牙籤美，邱壑平泉石筍精。那惜閭閻兵火盡，遍欺房杜子孫贏。蘭亭購得三千錦，趙璧紿來十五城。”言其豪奪也。“春雨春風三女岡，吳王小玉望韓郎。緱山白鶴方回翅，洗馬朱顏已斷腸。滇南萬里無消息，廣柳銘旌太行側。寶玉遙遙細馬馱，佳人冉冉鈿車出。即求縱博少兒郎，再欲攀花無狎客。空留華屋入青雲，鐵鳳銅烏飛不得。”言其事敗籍沒也。厥後，郡人蔣誦先於其地重葺復園，有《復園嘉會圖》。蔣氏陵替，歸武林吳氏，其左右割爲王葉二園。曲園翁詩云：“百年依舊此樓臺，三徑重爲蔣翔開。見說復園盛遊發，屢招佳客共尊罌。”“自古園林有興廢，又聞風月屬延陵。春風秋月遊人口，只解‘吳園’兩字稱。”“吳園花木還稠疊，水竹平分王與葉。王葉園中半綠蕪，不及吳園盛蜂蝶。”葉爲筠洲副使（士寬），由舉人中書官至甯紹臺道。家居，每集諸生會課，不受脩脯。於園之隙地，仿爲號舍數十間。一日夜督爲七藝，而評其甲乙。供喂必豐，赴試者有贍。張瘦銅嘗與課，列第一。《題筠洲遺象》雲：“臨頓橋連北寺橫，葉園花放樹藏鶯。曾分筆硯叨精饌，也抵黃爐萬古情。”笙歌臺榭間，乃有此酸寒風味。

京師巡城御史分爲五城。宣武門外大街以東爲北城，其西爲西城。王文靖怡園在南橫街，其廣跨西北二城。沈綸翁太史少遊都下，被酒過橫街，值怡園諸姬歸院失避，以爆竹炙面而歸。時人有《上元》絕句雲：“宣南坊裹說遺聞，丞相園林步障分。猶記笙歌歸院落，一時憔悴沈休文。”文靖孫某舉京兆試，宴同年三百人於園，鐙樓彩樹，猶擅勝。熊滌齋太史年十五，在坐。後預隨園燈宴，已重賦《鹿鳴》矣。爲隨園述之，隨園有詩云：“誰倚銀屏坐首筵，三朝白髮老詞仙。道看羊侃金花燭，此景依稀六十年。”相傳有華亭張造庵者，能以意疊假山，參用營邱、北苑、大癡、黃鶴諸名家畫法，峯巒湍瀨，曲折平遠，巧奪天工，怡園山石即出其手。文靖昆季，園第毗連，曰憶園、曰懺園。查初白詩云：“花萼居相望，平泉第對開。”蓋均不出橫街。錢捧石《憶園賞海棠作楔飲圖用王右丞韻賦詩》雲：“絳萼綴新枚，籠煙蓄露開。須邀薛公序，亦問杜家來。檐色申牌暝，闌陰劫字回。不知香氣減，冉冉落深杯。”又嘗與翁覃溪同賦《懺園》詩，園額覃溪所書也。伊用侯《遊懺園》句雲：“賓朋閒話平津閣，池館斜連覆盎門。”則追憶文靖。乾隆時，三園拆賣略盡，猶存“曲江風度”賜額委荒榛中。湯西厓過之，有“今日城南韋杜少，舊時池上管糹玄多”之句。後韋約軒中丞（謙恆）賃居其地，故跡盡湮，惟四松尚在。乃構亭松間，補栽花樹二十餘本。紀詩云：“半畝荒園枕碧苔，小亭容我日徘徊。斷無熱客侵書幌，合有門生共酒杯。松石尚能邀月到，鶯花遍爲逐春來。平津車庫尋常事，漫說當年蠟淚堆。”既又添構有椒書屋。未幾，其宅易主，《徙居留別》雲：“不知接葉成陰後，誰記山翁手自栽。”今其址何在，不可孜矣。

明太傅延唐東江、查初白，設帳郊墅，亦日怡園，其地名水磨。東江《哭愷功》詩云：“猶有高齋舊賓客，可憐水磨好園林。”其明證也。《宸垣識略》謂在海淀者，誤。東江《園居衤集詠》有“一籬纏結花爲障，四面叢攢柳作城”句，想見郊園勝。東江舉康熙戊辰進士，不與館選，仍留明邸。值聖祖臨幸，明相語次，以東江學行上聞，垂詢年曆周至。尋召見於乾清宮西暖閣，問《易》義及宋元佑黨人事。命內侍引至南齋，試以時藝、律詩及閏月賦，因得登用。里居時，猶蒙天語詢及。其《挽愷功》詩有云：“便殿同時對邇英，羨君瞬息到公卿。”蓋嘗同應召試。當理密初廢，聖祖召廷臣議儲位，愷功與馬齊等倡舉冗襖，以是不見容於世宗。身後予謐文端，飾終猶渥。而追譴之酷，乃至以“不忠不孝”題阡。東江詩有云：“百尺尋幢自古危，彭殤同盡是前期。功名終始窩非福，似續蕭條卻可悲。”當時已有先見。愷功早歲詠，其從初白學詩，亦東江爲乃父言之。初白《追憶》詩云：“憶昨狂吟不自羞，瓊瑤屢報木瓜投。名園劈紙移朱舫，綺陌回鞭避碧油。花下清尊殊跌宕，雪中白戰也風流。唐衢去後交遊冷，忍聽嚶鳴出谷求。”唐衢，謂東江也。初白晚入翰林，適愷功以協揆掌院，酬唱頗密。然於愷功屢稱“院長”，詩中且以“老門生”自居，若不敢抗顏者，迥異東江質直矣。

顧俠君居京師上斜街，以“秀野草堂”署膀。王麓臺爲圖而朱竹奼記之，一時文訁燕甚盛。初白題圖詩云：“可憐相見鳳城西，僦舍還同燕子棲。猶能折柬致朋舊，侷促肯放詩名低。”承平時，邸居雖冷，亦有佳趣，吳南村諭德有《秀野堂公訁燕韓慕廬扈蹕還朝》詩。俠君吳中所居爲秀野園，喬無功庶常《秀野堂觀監歌》則詠其吳中事有云：“是時新正且未破，上元雖過監猶紅。周遮何止樹萬叢，枝枝綴蠟緣春蟲。碧天沈沈未上月，青梢濯濯初彌風。池塘水泮新水渤，遠近影落無邊中。林虧竹蔽各窈窕，疏者得密密者重。不夜亭邊聽填咽，銀花火樹何搖溶。拔地一塔並兩峯，黑雲半截垂天虹。光焰或竊舍利顆，雷峯不待南屏鍾。葡萄一架制最工，百千蘋實纏攏樅。長安擔頭笑瑣細，令我遠憶浮槎翁。楚鞭憂擊聲摩空，動地鼓愕漁陽攻。旃幢旌節遍山出，三里霧合昏穹隆。哀絲豪竹樂未終，化人城與仙山通。飆車電轂如有逢，妙嚴彷佛來香蹤。紫霞之衣金綃崆，並桃冠子遍腎濃。白咽紅頰青青瞳，臨水隔花小隊恭。五花寂寞嫌幽宮，青虯躍躍白鳳雍。採珠拾羽共遊衍，篤蓐一發雲已封。”煙火迷離，令人神往。注謂：妙嚴，梁武帝女，遣墓在秀野園內。

明制，設馴象所，置錦衣指揮一人領之。凡大朝會，駕輦馱寶皆用象，受祿視武弁有等差。國朝仍之，而不置專職。象房中有入觀者，能以鼻作篥、銅鼓聲。觀者必持錢畀象奴，乃如今獻技。每歲六月，牽象至宣武門外城壕洗之，肩摩轂擊，如觀水嬉，沈歸愚詩所謂“都人灌呼看洗象，車馬蟻聚羣奔忙”者也。其初不限定日，王繼皋有《六月九日觀洗象》詩，近代則率以六月六日。徐健庵官編修時，居上斜街，後門臨壕，嘗於洗象日置酒，邀客恣觀。姜西溟《健庵筵上觀洗象》詩云：“長安六月三伏始，主人門對御河水。御河流水聲潺潺，玉泉奔赴城西灣。是日都人看洗象，立馬萬騎車千兩。曼延蹴鞠羅岸旁，吹角鳴鉸沸川上。滿堂賓客何從容，基局未了酒不空。日中報道象奴出，至尊朝罷明光宮。魃形詭貌三十六，一一騎就深潭浴。雲起乍疑龍蛇涎，湍回更與人翻覆。須臾小吏前推排，將軍拔營羣象回。就中一象行躑躅，齒毛脫落顏摧隕。長者謂餘豈解事，此物經今不知歲。聞說先朝萬曆初，貢車遠自扶南至。中更四帝時太平，一朝闖賊殘神京。忍死不食三品料，俯首淚下聲哀鳴。滄桑變換忽塵夢，勉強逐隊留餘生。茫茫舊事君莫說，勸君且盡杯中物。”西溟身世蹉跎，蓋以寓感。洗象詩甚多，張筵邀賞則僅見也。

明代《實錄》，例於蕉園焚稾，馬仲房《西苑紀遊》詩注所謂芭蕉園者，即其地也。順治中，於此改建佛宮，榜以“萬善”，延名僧講法其中，敕內臣十二人蘿發受牒，列居左右。世祖上賓，聖祖不恆臨幸，外人或與僧有舊，得入瞻覽。海鹽徐滄浮以選貢入都，有《宿始上人房》詩，誤作“椒園”。後二十年，作《懷蕉園舊遊》二律雲：“蕉園池島舊西清，二十年前向此行。身到尚疑來夢寐，追思真覺異平生。千章檜識前朝物，萬善宮懸聖代名。讀罷昔賢西苑什，滄江懷舊不勝情。”“團殿凌風翠靄凝，曲闌曾記晚來憑。銀臺坐水瓊華月，玉鏡行天太液水。霄漢昔年身偶到，江湖此日夢誰能。瀛洲詞客還相詫，愧書生一度登。”又，滋陽牛階平《空山堂文集》中有《蕉園集序》，謂“《蕉園集》者，吾友顏子懋僑，教習內廷萬善殿之所作也。”懋僑以乾隆五年內直，教授中涓弟子。意其時宮中不復延僧，鍾梵之場，一變爲糹玄誦之地矣。

近畿有大小湯山。小湯山離宮，康熙時想並建，苑中水性特燠，千葉蓮九月猶花。鉛山蔣師退《湯山》詩云：“大湯山傍離宮起，小湯山臥離宮裏。湯泉湯湯兩山邊，漫山竹柏籠御煙。方池金鎖訁移室，餘波玉沼生臺蓮。嚴霜已逼行客噤，殘葩尚奪宮妝妍。翠華不到今幾載，膏腴澤環山田。我昨歇鞍泉上坐，不得一湔塵土洗。驪山夜月憶舊遊，廿載春夢破。那知羽衛司掖門，中有煙火神仙孫。名姓才通啞然笑，兩家交道千秋存。爲言此地原荒址，仁廟中年乃經始。畫苑名家焦若真，圖進新宮易數紙。從茲瓊液涵恩波，山靈擁戴泉龍喜。”相傳泉源含有丹砂，浴者可以卻疾。蓋山川濘蓄之奇，及盛明而畢獻也。遵化州湯泉，聖祖以地近孝陵，屢奉慈聖遊幸，亦建宮其上。康熙辛酉三月，駐蹕馬蘭峪，命從臣二十二人周曆遊覽。納蘭太傅（明珠）賦《湯泉應制》排律雲：“御天乘鳳輦，浴日起龍池。淑景黃圖早，朝暉紫幄披。落花縈彩仗，初柳拂珠旗。野迥紆皇覽，鑾停擁地只。翠巖深商筱，瓊構鬱參差。蘿磴時留蹕，松門不翦茨。方塘含皎鏡，文淨連漪。卻望陵園近，彌深弓劍思。山川開麗矚，草木得華滋。豫悅千秋洽，陽和庶物宜。每勤長樂養，獨奏廣微詩。溜暖春頻駐，波暄律罷吹。逾涯涵帝澤，曲逮被臣私。並命觀溫渚，相將涉澗湄。氣凝漿五色，味絕露三危。凜節何由度，恩光實在斯。赤鱗游自異，錦雁飾奚爲。瑞已徵靈液，祥應頌玉芝。遠侔堯德儉，只法禹宮卑。孝理能馴鹿，仁風久化鴟。撫躬多竊幸，好爵久相縻。喜共清泉挹，如從丹洞窺。濯磨欣有賜，調燮愧無奇。願託潺水，年年奉聖慈。”是篇實其子容若代撰。或刪節之，刊入容若遺集。

長楊校射，細柳勞軍，萬乘所臨，七萃生色，而在昭代則爲常例。天聰間，三舉大閱於盛京北郊。自順治十三年至雍正六年，大閱屢書於冊：舉於南苑者凡十有一，舉於玉泉山者凡四，又舉於王家嶺、蘆溝橋、多倫諾爾及閱武樓、暢春園者各一。地無遠邇，罔不親，張我武義，勵彼甲裳。其初無定製，定爲三年一舉者，從鰲拜議也。厥制，先期張幄殿，設寶座，備列甲冑、弓矢、橐韃之屬，武備院任之，八旗以次列營幕。及期，向晨，諸軍就列。上御晾鷹臺黃幄，結豹尾班三旗侍衛，左右侍建金龍纛二，纛前列親軍海螺十二，內大臣、侍衛、親軍環侍，王公大臣班立。進茶訖，上御甲冑，佩橐韃，乘騎臨左翼正藍旗，啓鹿角門入。閱至右翼鑲藍旗，啓鹿角門出。復升座，大司馬請鳴角。幄前畫角鳴，親軍海螺繼之，遞傳至鹿角前，於是鹿角前鋒護軍海螺齊鳴，令海螺以次退至臺下。正黃旗漢軍發信三，鹿角兵間鼓而進，樅金而止。俄紅旗麾舉，釒倉並施，凡九進。更進，則連環齊發。既畢，鹿角開八門，八旗藤牌兵出排列，隨金鼓而舞。舞畢，漢軍、滿洲鳥槍兵，自鹿角出，依泛列序施放，而進步，而連環。首隊護軍結隊自鹿門出，次隊繼之，鳴螺吶喊，依泛就列。既而兩翼馬隊馳驟呼噪，左右交衝，釒倉鹿角兵前鋒，護軍隊殿後，以次結隊退。禮成賜食，頒資有差。錢葆酚舍人嘗扈從西苑閱武校獵，其詩有云：“追風天馬赤，迎旭御袍黃。襄野超軒帝，昆池邁武皇。”述聖武也。又云：“御前標姓氏，帳外列弓刀。短褶鵝兒色，華纓孔翠毛。”紀期門也。王蘭泉侍郎《大閱恭紀》五律多首有云：“校尉三河將，良家六郡兵。鉤陳森御宿，天駟走星精。虎豹韜鈐祕，龍蛇陣勢橫。欲呈猨臂技，鳴鏑各分明。”“表貉遵周禮，驅熊邁漢年。公矛千隊集，樘盾六營先。十鼓周宣字，雙龍夏後篇。風雷軍令肅，隱隱出中權。”“山海黃圖闊，星辰紫極雄。高臺連渤碣，別苑接崆峒。日動旌旗影，秋高鼓角風。三驅仍習禮，宵旰念深宮。”“威鬥璇璣北，長城渤海西。羽林同末首，屬國盡雕題。向晚雲霞麗，回軍壁壘齊。共調朱鷺曲，懼喜動羣黎。”時方奏平回之績也。國俗尚武，入關後，深恐蹈文勝之習，詔書所布，恆勤勤焉。每歲冬至後，又有“水嬉”之制，選羽林做飛，分棚躑踟，設旌門，整編伍，或競趟步，或射懸球。上瀛臺或五龍亭，躬御水牀，第其高下，分別旌賞。王德甫《瀛臺觀水嬉》句雲：“球門弓矢三番接，畫舫旌旗五色裁。”蓋行水者按八旗之色，各負小旗，與弓矢相閒。高宗有《水嬉賦》紀之，歲晏嬉娛，不忘戎備焉。

周恆軒明經（龍藻）《賜租行》雲：“康熙二十三年冬，翠華拂天來江東。時巡鉅典廢己久，郡國始識虞周風。聖明御宇憂赤子，疾苦歷歷徹九重。豈惟頓遞罷騷驛，耕斂在目常忡忡。三吳一隅傍湖海，水潦閒歲驚堯洚。塗泥厥土賦下上，其後百倍於域中。哀此澤國凋疲地，徵求旁午煩大農。上供強半竭腦髓，督責反謂財賦充。是時持節有湯父，入告寔與皇心同。度支經費關軍國，不得驟免租調庸。丁卯建丑月初吉，恩綸浩蕩頒紫宮。科徭累累許現放，白骨起肉流膏洪。歡聲如雷喜氣，吾皇猶欲哀其窮。常聞五載乃一狩，盛世盛事忽兩逢。鑾與甫入淮南境，屋早已回宸聰。非常之澤古難再，至今獨嘆吳民蒙。舊逋新欠悉湔洗，覆冒直比天穹崇。上憾湯父死未睹，喜極下淚雙眼紅。”蘇松賦重，沿自前明，積逋相仍多矣。湯文正撫吳，嘗請蠲十八、十九兩年災欠，請除邳州版荒田賦，又請蠲明萬曆時所加九釐餉，又極陳蘇鬆浮糧之困，先後奏免額賦數十萬兩。其時江北州邑又屢被水旱，文正以爲民氣未蘇，教化無自而行，故怒焉憂之。至是恩綸再沛，閭閻相慶，而益不能忘湯公之惠也。國史本紀載康熙二十五年十二月，免直隸、江南等省被災額賦，而文正薨於是年十月。又，恆軒《謁明孝陵》詩云：“尚喜龍回馭，重聞騎捧香。嘗修異世，腫饗動今皇。”亦紀甲子南巡事。

八旗別設善撲營，簡大臣領之，由來久矣。李君繡詩云：“躑鞠分曹選近班，搏熊身手錦衣還。先皇神略何人識，手縛神奸一叱間。”謂聖祖誅鰲拜事也。鰲拜柄政，恃上衝齡，事多專擅，屢矯詔殺大臣，如大學士蘇納海、內大臣飛揚古、直督朱昌祚、巡撫王登聯皆是。相傳上於宮中，每聚小奄指揮之，爲撲捉之戲，鰲拜益玩之。一日召對，忽震怒，立命羣奄執之而韶布其罪，淵默雷聲，一新百度，朝臣震懾。善撲營或防於此。同列敢訟言鰲拜闕失者，惟馮文毅與熊文端。文毅嘗疏言，本章既批發，不宜反汗，鰲拜欲罪之，上特旨嘉許。盛京工合侍郎缺，旬日間，三易其人，文毅力言其不可。又疏言廣東盜賊充斥，宜嚴總兵官處分。首相班布爾惡其直，擱不行。聖祖命取閱，稱善，下部行之。康熙初，議遣大臣廉察督撫，公力爭，吏部侍郎太必兔恚甚，瞠目奮拳。公徐曰：“會議也，獨不容吾議耶？”疏入，上韙公言，事遂寢，太必免反修好焉。微聖祖知公深者，危矣。其《偶拈》五言絕句有云：“大道本自然，欲昏則不見。不識剛近仁，氣質何由變。”“愚人寡特操，妍媸喜隨語。出口已茫然，汝心那得許。”蓋由學道有素，故能置禍福榮辱於度外而卓然有所樹立也。又，《扈從南苑閱武》句雲：“三驅非黷武，銜莫輕規。扈從耕錯雲，所期惟孝敬。不憚問蒿萊，平涼奏捷凱。歌雲詔書甫下盡歡呼，士女壺漿已載途。爭說將軍非嗜殺，更蠲逋稅問民蘇。”導揚主德，皆深得大臣之體。

聖祖南巡，特擢蘇州守賈樸觀察常鎮。賈治郡，屏請託，以廉平爲政，採其循聲，故有是擢。詔下，蘇人持黃幟，遮道乞留者數千人，乃命移領糧儲，仍兼知蘇州。噶禮督兩江，劾罷之。賈字素庵，景州人，有詩自紀雲：“一瓢飲吳水，仰答天家恩。”及罷歸，州牧周鈹爲榜其別墅曰“惟飲吳水”。其事蹟與陳滄洲先後略同，而人罕知者。

吳縣王元音（釒享）以孝廉官定邊令，有《定邊雜詠》雲：“龍馭時巡遠，民廬舊寢宮。青苔緣闥古，蒼鼠穴階空。笳靜關山月，弓鳴草木風。廟謨能制遠，宛馬來東。”“西邑天戈指，軍行萬里強。陣雲連地板，塞草竟天長。逐隊紛鵝鸛，迷途困脯騙。晚來亭鄣望，日落戍旗蒼。”紀聖祖西征事也。注謂車駕巡邊，駐甯夏，討服賀蘭山後諸部，途經定邊，嘗宿範姓民居。爲當時載筆所不及。當西征軍興，有戍員輸粟助邊之令。錢塘顧桐村（永年）宰甘肅華亭，因事謫戍關外，遣次子棟代輸粟軍前得釋。其《棟兒代運北征》詩云：“天子方自將，臨邊極西域。一揮百萬師，滅此而朝食。轉鑲出關中，士不苦飢色。我沐浩蕩恩，願竭疆場力。馬革可裹屍，行行何所怵。忽聞先慈訃，一慟氣欲塞。官符火速催，性命在呼吸。有兒立我旁，垂頭但悲泣。長跪前致詞，此行是兒職。巾幗且從軍，鬚眉甯弗及。結束棄儒冠，弓刀親自執。躍馬去無蹤，路旁心惻惻。望眼遠莫窮，吞聲獨歸宅。”生離之痛，不忍卒讀。《赴戌時偶作》有云：“曾罹鉤黨自書名，國士知深一死輕。有罪敢逃猶苟活，受恩不報總虛生。”又云：“誅求豈必盡吹毛，名教如何置我曹。一死許人忘母在，九重無路覺天高。”是知譴戍非其罪也。

近香樓爲澄懷園勝蹟，成哲親王題樓詩有云：“長白索公坐內閣，堂封實產輕王侯。安知進宅事良有，但說旋馬心誠羞。春明勝奪董宇定，金陵記掩王州。聖人誥誡出深厚，《孝經》四字垂琳謬。保全委曲國體大，寵賂太甚民言浮。相公猶嫌起無地，掌武苦欲名常留。荷花空對石磯冷，燕子亦知簾幕收。”謂故相索額圖。索當國時，賜居是園。以不謹聞，聖祖不欲遽加罪，頒子“制節謹度。匾額，隱示訓誡。索不悟，卒致敗。樓中御書“青聳霄漢”四大字，猶是賜索者也。詩又云：“南齋舊輩話恩遇，憲皇特詔登瀛洲。宮壺賜г豔侍從，集賢改榜崇儒修。城南羸驂念奔走，苑東廣廈教番休。蠢書一變華嫵色，布被卻向單寒求。及開書房置師傅，遂訐名儒來息遊。李躬由來擅年學，蘇秦不得幹春秋。”謂世宗念內直諸臣鞅掌況瘁，命憩宿是園。迨設上齋，入直者一體分住，有“翰林花園”之目。又云：“葛山宮師九十二，碩果高映天南陬。曾描八友作圖畫，昔也豔豔今悠悠。”是即後來繪圖聯詠所自防也。成邸別有《遊澄懷園呈姚息齋、鄭雲門、茅耕亭、秦易堂、戴石士五先生》詩云：“春水隨風綠到門，熙朝宰輔舊名園。諸公退食惟文史，深屋端居簡晤言。花影猶能向晴昊，禽聲已復勸清尊。請看百畝樓臺地，薜荔煙痕上短垣。”五先生者，皆當日上齋翰林，故成邸以師道尊之。

海澄北水門外女牆旁，茉莉一叢特盛，恆發異香，莫敢翦伐。相傳康熙十六年提督段公（應舉）守海澄，與鄭成功軍鏖戰，援絕殉難，其義女投城死，碧血化爲此花。或爲詩云：“亭亭一樹玉鉤魂，別有花田見淚痕。幕府曉風吹汝下，女牆明月至今存。長埋碧血仍生氣，未脫青衣獨報恩，剩與老梅能再世，海天各戀主人門。”結韻述老梅事尤奇。同治甲戌，沈文肅疏請爲鄭延平立廟得允。方鋤地，忽掘得老梅，根已萎。逾年復生，且著花漸盛。文肅命幕僚賦詩紀之，惜其詩不傳。

粵東互市，設海關監督。近代率以內府旗員任之，視爲銅山金穴。康熙時，海關創設，猶隸於司農。大名成子來太守（克大）嘗以戶部郎奉命監督，在粵有《望洋臺》詩云：“峻嶺有高臺，突兀南溟岸。長風萬里來，天際帆影亂。極目荒徼外，一氣疑未判。蛟室邈難即，蜃樓聚復散。天吳時出沒，驪龍珠燦燦。四海無揚波，重譯來浩瀚。百貨走如騖，有無相易換。澳賈罔市利，此地立龍斷。攘斂釁竇開，掩襲肆狡悍。橫山起軍壘，張威護裏。外御異己者，會使諸彝憚。我來一登臨，狙橘信難捍。嗟彼番鬼謀，貿遷操勝算。但恐恣驕縱，與世成冰炭。濫觴不在多，積微固有漸。勿令登臺人，徒作望洋嘆。”漏卮所肇，當日已深憂之。二百年來，神州耗敦，而士夫熟視無睹，可深嘆也。子來後出守鎮遠，以剛介忤俗罷歸。

元聖裔東野氏，初但置奉祀生。聖祖東巡，東野沛然具疏籲恩，得召對行在。尋有詔給祀田、葺廟宇，並予五經博士世襲。東野氏之有博士，自沛然始。沛然能詩，有《幸魯恭紀》雲：“翠羽東巡過岱宗，迴鑾特幸伯禽封。金絲再奏新《韶菱》，詩禮重開古辟雍。齒及元公隆典制，恩加下士慶遭逢。君師一德千秋合，載筆賡揚愧莫從。”

昭代右文之盛，旁及聲律。康熙四十六年，命侍讀學士沈辰垣等編輯《歷代詩餘》凡一百二十卷；五十四年，覆命詹事王奕清等輯《詞譜》四十卷、《曲譜》十四卷。一藝不遺，允推盛軌。無錫杜雲川（詔）以監生迎鑾，進詞，爲聖祖賞拔，在館最久。壬辰春闈落第，有詔搜閱遺卷，特賜一體殿試，改庶吉士。紀恩詩云：“羣玉書倉浩煙海，愧將詞句續《花間》。”自注謂始終以詞受知，兩奉校詞之命，又取所輯中晚唐詩，命武英殿繕進。同輯唐詩者，杜肇餘尚書子庭珠也，時稱“二杜”。

前卷列吳元朗槽部《觀樂歌》。元朗，梅村祭酒子，以產部郎考選科道。上問衆中知名者，陳說巖（廷敬）舉吳曝以對。是日試奏議，果第一，授兵科給事中。嗣會勘銓曹陳汝弼婪贓案，既訊得實，而汝弼誣以挾嫌訐奏，坐免宮。上惜其才，命與孫樹峯侍郎、宋堅齋中丞、王麓臺學士、丹麓給事，同內直修書，分得《書畫譜》。爲書百卷，將呈進，丁母憂歸，以毀卒。有《鹿樵感舊》六十韻，述梅村出處本末甚詳。其《詠鷺雛》句雲：“甯貪金闕三霄露，卻背江湖萬里風。”足表孤尚。太倉顧伊人撰梅村行狀，稱三子景、瞵、暄皆庶出，齠齔有成人之志。蓋在駒齒，已耀龍文矣。

常熟陶子師（元滔），康熙戊辰進士。廷對策，力言均賦，稱切直。出宰粵之昌化，規行清丈，一祛積弊。嘗請蠲浮糧，不得。其子正靖官諫垣，復專疏言之，竟得請，傳爲佳話。國史列入“循吏”。有《和唐張謂韻二律》雲：“道路非難作吏難，一洲鰲背立郊壇。人言瓊管曾開府，我道囚山合掛冠。萬里親知春夢斷，一生事業暮潮寒。新恩已是投荒處，卻望新恩福地看”。“如此窮途欲進難，朝天漫上越王壇。高不合伸強項，逐裸何須岸大冠。徼外山河逢客醉，心頭鐵石向人寒。長安日下猶言遠，窮海孤臣那得看。”瘴鄉僻邑，當日皆目爲畏途也。瓊州處海外，武弁多驕橫，壓州尤甚。子師攝牧，守備黃鎮中以非刑殺人，遊擊餘虎縱不問，且素貪，屢苛索黎戶。子師列奸狀以上，虎亦構蜚語。督臣下瓊州鎮會訊，鎮中伏甲相脅，子師據案怒叱，責其藐法，卒定讞如律。壓人爲之語曰：“雖有餘虎，不值陶令一怒。”

張文端幼名敦復，長以爲字，蓋有所本。先是，太夫人夢有異人至其家，自稱王敦，遂生子，因名敦哥。數歲殤，太夫人悼甚。既而夢異人復至，曰：“吾終爲夫人子。”乃生文端，故取是名。姚惜抱《賀袁香亭生子》雲：“普門大士感修燻，福德兒童乞細君。正似吾鄉張太傅，再招東晉大將軍。”惜抱亦桐城人也。康熙十六年設南書房，即命公入直，賜第西安門內，詞臣賜居內城自公始。迨躋卿貳，典秩宗，仍兼掌院，昕夕論思，恩遇無匹。四十年冬致仕，賜宴暢春園，諭令馳驛，優遊田裏者凡七年。著《恆產瑣言》、《聰訓齋語》，謫謫以務本力田、隨分知足爲誡。從容出處，洵完人也。其《詠紙鳶》雲：“九霄日近增榮彩，四野風多仗寶繩。”極見抱負。又，《送錢飲光歸裏》雲：“翦蹬頻話家閡好，未遂‘滄浪’意憫然。”蓋公自壯盛，即有邱壑之思。嘗作《芙蓉雙溪圖記》，屢兒詠歌，流連不置。聖祖知公深，亦曲鑑焉。

楊鏡亭（於佐）《題熊漢若尚書墓圖》雲：“昨讀司寇篋中疏，白日行天鬥心駐。直聲在朝澤在野，歸老田園若疏傅。”美其能建言也。漢若在諫垣，嘗疏言。投誠武職不得請改文職，鄉試同考當專用科甲州縣官，俱下部議行。又疏請歸併關差，尋議準。京師左右翼裁漠缺，江南西新關，蕪湖工關，廣東遇仙橋、洽光廠等關，俱就近歸併。蓋以懲復徵、恤商困也。其《通變銓例》一疏，條舉諸端，尤切時弊。以工部尚書致仕。里居有浦雲堂，康熙癸未南巡，迎鑾，御書堂額以賜，因以名集，當世榮之。

國初，滿洲督撫以潔己愛民著稱者，惟傅清瑞。其督兩江，聖祖勳以“效于成龍”。及歿，又諭合臣曰：“兩江總督居官善者，于成龍後，傅臘塔一人而己。”故即以於謐謐之。吳中架稅，計屋微錢，沿自明季，閭閻病之。聖祖南巡，特詔豁免，從清端請也。又淮揚所屬多荒田，宋牧仲撫吳，疏乞緩徵，格於議。至是、清端具疏力言，謂田有涸出之名，人無耕種之寶，拘責地保，則逃亡益多，熟田且荒，何裨國課？部議仍不許，特韶免之。吳人感公德，建祠江甯招寶門外。甘實庵戶部（熙）《謁傅公祠》詩云：“萬家架稅累頻年，際遇明良一且蠲。爭似燕山供役苦，徵天下免夫錢。”即詠其事。乙酉，駕幸金陵，經雨花臺，指其祠曰：“傅臘塔居官甚優，大有氣節。”特賜額曰“兩江遺愛”。清瑞嘗劾崑山相國，又按治粵撫汪有良等婪贓不法、侍郎胡簡敬估產誣良，皆一無瞻徇，故以氣節許之。李君脯《金陵雜感》詩云：“太息東南民力竭，荒祠來吊兩清端。”亦謂公與於公也。

佟雅慶尚書督雲貴，亦有惠政。滇、蜀間有金沙江亙千餘里，歷險灘百餘，爲舟行之患。尚書倡議椎鑿，廣甯張少保繼成，自是利涉無阻。高密高怡雲（爾勸），時官滇藩，作《金沙江歌》雲：“金沙江水出乳牛，來自番域入梁州。斜穿六詔經八郡，奔騰下匯岷江流。在昔議開輒中止，付之天險非人謀。聖主宵旰求民隱，凡厥利賴罔不周。千古巨功隨運會，一勞將爲滇蜀休。驚濤一千三百里，險灘一百二十餘。（葉由）臥者威如伏獅虎，立者森若攢戈矛。削壁參天類排障，縣巖覆地同垂旒。激湍噴霧隱日月，狂瀾轟雷撼山邱。粵稽龍門闢天險，乾坤旋轉神功收。通塞豈盡關氣數，抑以人力邀神庥。上公經始少保繼，餘以籌筆襄盛猷。任賢使能諮諷廣，散財發粟招徠優。工師齊集良法出，錘鏨窮處焚膏油。岡陵川澤終變易，底績七度更春秋。苴蘭遠阻夜郎外，貿遷人苦鳥道修。近又滇銅供京鑄，牛馬脊斷車折鞫。積咀一朝成利涉，帆檣上下無夷猶。驅石之人有誰見，開山五丁今與儔。《桑經》酈注缺孰補，金沙永奠西南陬。”江以產金沙得名，採金者刳木，臨江取之，曰“金牀”。張少儀《牀金行》雲：“博南山南北賧北，江沙晃漾黃金色。洪爐百鏈得精Α，一流貨取十千直。蠻兒嗜利夙輕生，刳木爲臨不測。終朝之獲無錙銖，失足往往蛟鼉食。”明時例有貢金，國初因之。康熙時，特減十之五，著爲令。

良鄉宏恩寺住持三覺，相傳爲朱明皇子，康熙時尚在，召入大內，用與仗送歸。道光中，鄭慎親王往來易水，聞寺僧述其軼事，有詩云：“熙朝恩澤及枯禪，儀仗歸來見往年。刺刺老僧談不倦，史家遺事要誰傳。”按：世祖篤信佛法，嘗招僧道態入京，住齋宮萬壽殿，敕封“宏覺國師”。時又值達賴喇嘛入覲，故梅村《長安雜詠》有云：“燈傳初地中峯變，經過流沙萬里來。代有異人爲教出，鳩摩天付不凡材。”聖祖亦參究釋典，而御製《講筵緒論》，謂釋道之書，深知其虛幻，無益政治。盤山寺僧奉有佛牙甚巨，上闢其妄。謝山《大佛牙曲》雲：“大佛牙，貯盤山。沙門所珍重，永以光憚關。天子聞之一軒渠，朕不惑茲腐朽餘。鍾離道上骨專車，子駟門外頭亦殊。怪民本診氣，流傳則已誣。在昔聞尼父，所重非眉須，只應持此誇侏儒。緬惟萬幾暇有時，不廢貝葉書。閒情久已悟真如，究之經世嫌虛無。況茲荒誕物，濤張何足儲。嗤彼唐主殆至愚，鳳翔迎請同，謂堪獲福甯有諸？”皆記聖祖語也，鄭重筆之。

辦魚以出自揚子江者爲佳，自前明即入貢。故何景明詩云：“五月辦魚已至燕，荔支盧橘未應先。賜鮮及中第，薦熟欣開寢廟筵。白日風塵馳驛騎，炎天水雪護江船。銀鱗細首堪憐汝，玉筋金盤敢望傳。”至康熙時，有詔永免進供，以山東按察司參議張能鱗疏請也。其疏述官民疲睏狀有云：“鰣產揚子江，自江南達京師，計程二千五百餘里。值進貢，每三十里爲一塘，豎立高竿，日則懸旌，夜則縣燈。通計備馬四千餘匹、役夫數千人。州縣各官，督率人夫，運木治橋，剿石治路，晝夜不息，惟恐一時馬蹶，致乾重譴。皇上聖德如天，豈肯以口腹之故，罪責臣民。而臣民奉法維謹，一聞鰣魚入貢，凡此二三千里，地當孔道之官民，富有喘息弗安者。”疏上，聖祖爲之動容，遂有是詔。濰縣王潛庵詩云：“批鱗姓字果非虛，納諫風傳建極初。千騎驛亭都解轡，詔書昨罷貢辦魚。”能鱗疏中援引律令，謂百官技藝之人有言事者，皆許奏聞。尤見開國求言之盛。

全謝山作《蓬萊王孝子傳》，康熙時事也。孝子名恩榮，諸生。幼時，父永泰爲仇者尹奇強所殺，官斷紿掩埋銀十兩。祖母痛子自經，母亦病死，孝子依舅家長成。既娶婦生子，出門伺仇，兩遇之，錫仇不死。逮入官，執銀及官牌以訴，官不省。後數年，復遇仇，竟決其首，詣官自白。官欲騐父棺，孝子叩頭出血，執不可，曰：“小人已生子，甘抵法。”官感動，據事上聞，免死得旌。朱酉生紀詩云：“土孝子，蓬萊人。報父仇，不顧身。仇者尹姓名奇強，身充縣胥知禁方，倚托官勢行如狼。孝子父，曰永泰。所爭僅錙銖，所傷及要害。孝子年九歲，告官不得直。埋葬銀十兩，乃是仇所給。孝子有祖母，朱絲畢命樑上結。孝子有賢母，厝棺市中屋其側，三年泣血病且革。手捧官銀聲喘息：‘是物爾家三命易。’此時孝子貧無居，依於舅家姑讀書。殺人者死國有紀，恐驚舅心斧不礪。無何孝子年十八，娶妻生子事已畢。辭舅出門手持斧，此時執仇不可失。仇人瞥見雙眼疾，急揮不中投以石，旁有尼者縱使逸。他日復遇當其廬，志顱中耳不殊。官符捉人可訴，舊所爰書盡朽蠢。孝子爛然陳白銀，丹批數行血書具。縣令大嘆愕，卒亦無如何。堂廉內外盡嚎苧，白虹晝下橫庭柯。此時孝子再舉不得賊，奇強亦遁棲霞驛。暫歸已及八年後，豈料仍逢窮巷口。大呼祖母父母靈，生劈仇頭縣中走。縣令謂孝子，開棺念之獄始理。孝子不忍父，爲言小人已生子，再暴父骸甘就死。聞諸憲司愈曰俞，古無復仇今有諸，將請宗伯旌門閭。”篇長，節錄之。法不得伸，迫而出此，可敬亦可哀矣。

●卷七

聖祖幾餘肄學，博及諸家，兼精律算，全謝山《觀天篇》已述其凡。《律呂正義》成，特諭梅循齋奇其祖勿庵一部，曰：“或有錯處，指出甚好。”聖學至深，猶不自信如是。勿庵《上孝感相國》詩云：“疇人守師說，蔑肯窺西書。歐邏矜別傳，甯能徵昔儒。二者不相通，樊然生齟齬。大哉聖人言，流傳自古初。歷同聲教訖，茲事肇唐虞。沐浴文治深，敢自棄顓愚。”謂聖祖每言西學富源中法，古人曆法流傳西上，彼乃習而加精，創論也，亦篤論也。楊文定亦邃於舊學，祖召問，欲以西洋三角算附《周易》後。文定對曰：“西洋法誠密，然與三聖人《易》不必比附。”上然之。潘彥輔《江陰懷古》雲：“男兒發憤爲英雄，區區典史稱大忠。昇平達官孰比烈，惟有醇儒文定公。”典史殉國，文定致君，所遇之時不同。然文定爲人構陷擬斬，獄巾治《詩》、《禮》，坦然如平時，忠誠炳著，夷險壹節，固方之無愧。

理密親王爲聖祖第二子，居儲位三十二年，以疾黜。既乃復立，又三年，終黜，厥後不復立儲。預書嗣位皇子名，藏於正大光明殿匾上，迨嗣統時發之，著爲制。以聖祖睿智天鍾，慎選青宮，固有深見。而孜諸當日朝論，則理邸禮賢下士，頗爲人望所歸，且不聞有失德事。其《陪駕幸五臺》句雲：“曼陀花雨紛紛落，總爲君王種福田。”《恭侍聖駕閱河隄》句雲：“淮浦昔聞憂水國，只今瑞麥滿平畦。”言外具覘仁孝。又，《瞻仰盛京宮闕，念祖宗創業艱難恭賦》雲：“只命趨遼海，崔巍仰舊宮。莊嚴天字肅，盤踞地圖雄。念昔開王業，乘時奏武功。師徵方自葛，城減又遷豐。一劍風塵際，三陲指顧中。神威宣率土，求莫協蒼穹。式廓彌增壯，維垣遂克崇。入門連閫域，雙闕拄高空。曳佩千官入，輸琛百國同。兵農旋定製，禮樂漸移風。爰及純熙介，逾看景歷融。中原欣定鼎，故里抱遺弓。陶復追家室，舂陵望鬱蔥。星辰鹹拱北，王氣本從東。幸是餘庥渥，還令後裔蒙。聖慈垂闔澤，敕遣諭微躬。遠歷關山峻，來親祀典隆。丕基勞櫛沐，奕葉荷餅幪。松櫝靈只護，扮榆社飲通。有懷長不寐，明發惕淵衷。”相傳爲理邸所作，而世宗御製集中亦有之，僅字句小異，不解何以傳訛。仰繹詩，其緬懷先跡，檁念邦基，固當垂爲謨典。

當康熙己丑三月，再建儲宮詔下，朱竹坨有詩誌喜雲：“震驚由地奮，巽命白天申。復睹重光日，毋煩四老人。堂懸銀榜舊，笥出紆衣新。愧遠青雲路，難揚蹈舞塵。”竹奼與初白皆有《詠白杜鵑花應東宮教》詩，眷睞夙承，故喜溢篇什。時則有王大臣會奏，謂皇儲已蒙復位，請敕部擇吉舉行典禮，佈告中外，勞介巖以憲副與列名。疏上，奉諭：“此本留中，朕固知人心愛戴皇太子，但夙疾未全愈，且須教養。俟其德器日新，彼時朕自有旨。”逾月，介巖復專疏言之。傳旨：“朕甫愈，茲事且緩，勞之辨大年何煩瑣如此。”詰朝由刑部押送出彰儀門，語門人楊瑄曰：“我輩讀書入仕，此身已非已有。今得正首邱，主恩厚矣。”徐學人《寄懷勞漆園中丞》雲：“白簡生風上九天，青蒲諫疏筆如椽。彤墀信舌驚多士，丹地披肝冠古賢。少府趁朝心似醉，長沙憂國涕先漣。餐芝商老衰庸甚，漢史無聞一割傳”。“單舸蕭然抵葉輕，修門回望老臣情。西曹震撼魂猶悸，東序安全夢不驚。難得溫綸翻罪已，敢因嚴譴嘆歸耕。他年史然藜閣，一一編摹誦聖明。”介巖疏以東朝萬壽，上娛慈聖爲言，詞亦委婉，而聖怒不測。迨理邸再廢，廷臣屢請建儲以重國本，王相國（掞）言之尤力。沈麟洲詩云：“祕殿從容召對頻，廟堂氣象若爲新。難逢沐浴江河手，合有招延羽翼人。種漆樊侯知備豫，憂葵魯婦枉悲辛。今朝聽說朝陽鳳，一紙封章新進臣。”謂檢討朱天保也。天保疏上，命於行宮親訊，斥其不忠不孝，誅之。許子遜詩云：“獨奏重輪曲，彌含抱蔓情。”則謂王相。康熙辛丑，上御極六十年，相國復密疏復儲，既而科道陶彝、任坪、範長、鄒圖雲、陳嘉猷、王允晉、李允符、範允鋪、高玢、高怡、趙成穗、孫紹曾，亦聯名具疏。上疑其授意，下詔切責，命相國子詹事奕清、道員奕鴻及陶彝等，俱以額外章京，軍前效力。沈子大《呈西田公》二律雲：“十年勳望重巍班，致政天教元老閒。四海還期相司馬，九重未許臥束山。髯毛盡白憂危後，風度遍高進退間。舊是孟嘗門下客，今來喜見尚童顏。”“鼎湖一慟淚潺湲，抱病舂明日杜門。真相聲名留牧豎，罷官情味對兒孫。愁扶鳩杖看邊月，喜聽鸞書到海村。天下昇平公已老，從容飽飯亦君恩。”詩作於雍正初元，相國方乞休得請。“鸞書”句，謂有詔蠲江南浮糧也。又，沈確士詩云“蘭臺空署赴輪臺，詔遣從軍萬里來。食祿目應陳正論，至尊終是重良才。不教天遠投魑魅，更許兵屯闢草萊。想像高秋望京國，一時回首白龍堆。”則爲臺諫諸公作。陶篁村撰《孫公墓誌》，謂建儲疏草，給事中高怡主之。孫即紹曾，字二乾，篁村其孫也。雍正丙午，有詔赦還，允符、圖雲、成穗俱前逝，怡尚在，年垂暮矣。聞詔喜甚，假驛馬疾馳，日行二百里，抵歸化城而卒。同時二高皆有聲，玢字荊襄，武康人，歸後，編戌次所爲詩日《出塞集》。吳縣金立斯有《懷高武康》詩云：“身訝新擐甲，冠爲舊觸邪。一言陳白簡，萬里度黃沙。”或雲臺章列名者，尚有邵璣亭。國史載陶彝等十二人，不及邵。俟孜。

聖祖諸皇子皆擅翰藻。誠隱親王《扈蹕恭讀御製詩文》雲：“帝歌《瓠子》即平成，宵旰精勤更省耕。物在春臺皆自樂，野張行殿見與情。民瞻彩舸花前拜，馬避嘉禾柳外行。過沛橫汾徒羨美，宸章全是爲蒼生。”南巡所至，間裏騰歡，詩中略見。誠邸集有陳省齋序，蓋聖祖命侍王讀書時所作。雍正初，王奪爵，省齋亦遣戌。曰“隱”者，乾隆時追謐也。他若恆溫親王《乾清宮侍宴》雲：“仙禁初舒一葉萁，瑞雲時向玉階停。堯尊香滿春前舉，天語溫多醉後聽。無限恩光分几席，始知樂事聚家庭。年年此際陪懼宴，四海雍和萬匯甯。”涪度親王《扈駕謁陵》雲：“迢遙一望鬱蒼蒼，煙靄雲嵐帶瑞光。萬代共瞻先澤遠，一人親展孝思長。山前捆聽《箾韶》奏，松下時陳祖豆香。盡仰發祥來此地，自今永世卜遐昌。”怡賢親王《恭和御製耕織圖》詩云：“歷歷三時況，如陳《七月》篇。秋雲青甸裏，春雨綠疇邊。聖治先無逸，皇衷重有年。孜孜宵旰意，總向畫圖傳。”“玉帛梯航遠，山龍繪繡工。豈知寒女事，猶入睿吟中。勤儉昭漓俗，勞思愛古風。垂裳開至治，衣被萬民同。”莊恪親王《山莊應制》雲：“山莊宜夏日，五月似秋涼。瑞草隨風藹，名花露芳。鳥哌青嶂下，燕掠碧溪旁。佳景陪宸賞，因思獻壽觴。”花萼連章，並諧《韶》《濩》。世宗於諸王中，惟怡賢親王友愛特篤，恩禮始終，身後侑享太廟，並以遺詩編附御集之後。蓋王之忠誠篤棐，有以上孚宸眷，非偶然也。

拖諾山、狼居胥山紀功二碑，爲京江張文貞手筆，世推其典贍。是時文貞已拜相，從徵沙漠，寔與帷幄之議。其在翰林，以進講稱旨邀擢，洊致通顯，爲太平宰相二十年。每據經義納忠，多所啓沃。詞臣曹禾請封憚，公謂非古，力駁之，事遂寢。屢奉命勘河，指陳皆有特見，上亦眷倚不衰。其母疾，御書《金剛經》以賜。辛卯，扈蹕熱河，疾卒。賜梓材內帑，命大臣一人護其喪以歸，擢其子逸少侍讀學士。諭廷臣雲：“朕御極五十年，待大臣如手足，如蔣立德、周祚、李爵、杜立德、馮溥、黃機、吳正治、王熙、李之芳、宋德宜、梁清標、李天馥、張英、熊賜履、吳碘、陳廷敬，皆年老告退，得林下怡養，保全名節。其在朝與朕同事者，無不須發皓白矣。宿學老臣，紛紛辭世，朕每心傷痛哭。今又有大學士張玉書之事，朕悲悼不已，故作輓詩一章，與卿等知之。”許念中給諫《恭和御製韻》六首，第二首雲：“廿載中樞筅帝綸，特將恭謹契嚴宸。循牆莫侮黃扉老，賜杖初驚白髮新。舊德久留編簡在，重泉未遣姓名湮。化成久道天行健，轉爲心傷憶舊臣。”述上諭也。其第四首有云：“匪躬蹇蹇佔無咎，奉詔期期跡未湮。”平生忠謇，二語盡之矣。澤州相國次年卒，同謐文貞。念中詩云：“太平元輔承恩渥，身後餘榮及易名。他日相臣誰作表，一時同錄兩文貞。”

《古今圖書集成》設館於康熙丙申，歷廿載告成。書分六大部，爲典凡三十六，備員纂修者如其數，人專一典，時謂之“集成館。”黃莘田《題集成館纂修圖》雲：“藏珠府接大羅天，握槧懷鉛各並肩。不比蘭亭修楔事，羣賢畢集永和年。”“雅雅魚魚儼受經，五雲深處子云亭。縹緗亦有麒麟合，一一丹青是汗青。”“文章誰不羨《西昆》，一代閒平典籍尊。遣老白頭愛漁獵，得司獺祭是君恩。”“清夜西園訁燕集圖，圖中人盡食天廚。他年收入《宣和譜》，可有蕭梁跋尾無？”是亦石渠故實也。《皇與考》之作，亦在康熙朝。王方若修撰預修圖表，其《即事次和顧書宣》雲：“棲塵簾閻喜新除，祕冊駢羅几席虛。周室職方傳舊志，漢家年表效橫書。要從鞮婁增圖籍，豈爲華離問史胥。理罷縹籤方永晝，垂鞭歸拂晚風疏。”玉署前塵，望如天上。其書詳釐疆裏，計以弓繩，雖《周髀算經》無此精覈。杜讓九孔目《繕寫皇輿考進呈樣式恭紀》二律雲：“聖學考方與，詞臣會石渠。縱橫年表式，廢置歷朝餘。直祖‘三通’說，分刪百部書。欲成不朽業，辯論豈容疏。”“編摩誠不易，立格選工書。鳳尾端波折，蠅頭別魯魚。當筵推二妙，握槧費三餘。束手看真贗，爭來上直廬。”注云：“陳、葉二先生持議互有異同。”陳、葉，亦共事者。二妙，謂庶常彭菜洲、楊玉符小楷最精。聖祖留意寫官，嘗召對錄事孫宗憲、舉人吳世恆及登春，問平日習何家書法。宗憲、世恆以鍾王對，登春以泛習諸家對。並詢及籍貫、履歷。龍光幸接，下士榮之。又云：“丁巳新定朝儀：以翰林首領官列，坐第七班。經筵講章暨制冊封誥等文，皆由繕寫。凡封冊，皇后九葉、妃七葉、嬪五葉，冊詞四六，亦遞減二聯。”讓九詩有云：“一番金冊輝彤管，赤葉詞頭等第明。”述其制也。又，庚申十月，賜內閣、翰林院官筆五千枝，爲閣中票籤、院中講章記注之用。內閣分其半，餘給講官，人各五十枝。寫正本者，人各五十枝；寫副本者各三十枝。更以五百枝備寫檔案，存起居注；五百枝備寫講章，存外衙門。讓九任繕寫，得賜與講官同。筆爲丁酉年制，世祖御書房所藏也。紀恩句雲：“雕成碧字題羣鳳，印就金章記時。內殿餘香傳禁祕，先朝舊澤動人思。”孔目，枝官，而當日亦居清切。

宮中有與圖房，藏疆吏所進山川疆野各圖，旁及邊荒要塞，凡萬餘種。康乾時，兩次命儒臣萃輯成冊，題曰《蘿圖蕾萃》。仁宗覆命翰林官續加孜定，編入宮史。法梧門頂焉，有詩云：“吾嘗纂宮史，日侍輿圖房。與圖十萬卷，堆滿三間堂。拓地九州外，點筆銖黍旁。辨說非一家，沿革甄綜詳。”惜宮史深閡，無由詮鏡。後來推董方立《皇清地理圖》，李申耆刊行。朱寅庵題雲：“莊叟從來亦妄稱，太倉梯米見何曾。笑他章亥徒虛步，造化居然有準繩。”“禹跡如今幾變遷，黃流東騖最茫然。汴淮千載嗟三奪，立論空懷邵國賢。”“萬里岷幡指掌看，參詳六體豈無端。誰親博物羅方誌，王會由來列大官。”“玉門三道接水山，天馬葡萄入漢關。四萬裏中頻指點，十千戈壁隔諸蠻。”“樂浪元菟漢東邦，鴨綠圖門限兩江。白嶽波州春縷縷，浪傳名物到書窗。”“二勞飛景望琅琊，舊夢如今霧裏紗。誰過潮河蹋塵海，披圖風雨卷林花。”其圖東盡費雅喀，西極蔥嶺，北界俄羅斯，南至於海。州邑改更、水道遷變，皆孜校詳審，以道光二年爲斷。申耆參訂，分爲四十一圖付槧。咸豐丙辰，胡伯薊以書版式重刊之。

高固齋（兆）爲國初吾閩“平遠臺十子”之一，嘗於先叔祖鹿泉公玉尺山房見所藏《啓禎宮詞》百首，蒐羅祕聞，多紀載所未及。康熙時，荷蘭使舶過閩，固齋獲見之，作歌雲：“乙巳冬十月，鈴閣日清祕。撫軍坐籌邊，頗及荷蘭事。幕下盛才賢，共請闖其使。連騎出城隅，江聲來湖濞。橫流蔽大舶，望之若山墜。千里列樓櫓，五色飄幡幟。飛廬環木偶，層檻含火器。畫革既彌縫，丹漆還塗堅。叩舷同堅城，連鑠足馳騎。佇立望崇高，真非東南利。某也亦賓客，縋藤許登肢。番兒候雀室，探首如鬼魅。攝衣升及半，火攻炫長技。煙霧橫腰合，雷電交足至。譯使前致詞，此其事大義。其上容千人，方車矧並轡。其人各垂手，周行若沈思。中央匾指南，樞紐浮天地。鐵軸夾其間，凌雲百丈植。七帆恆並張，入風無定吹。沓施如綱羅，坐臥引猿臂。下觀空洞底，委積於焉寄。懸釜熾飲食，戴土滋種蒔。但可嘆博厚，安能測遠邃。舶師亦國臣，逢迎慰臨涖。坐我臥榻旁，氍毹足明媚。雕欞障玻璃，懸桁垂卣觶。發笥出葡萄，洗盞注翡翠。高瀉成貫珠，傳飲勸沾醉。銀盤薦瓜蔬，風味頗浸漬。豈欲傾其釀，因之窮審視。明明簪筆邊，半卷有文字。繪事江海跡，水道可大備。島嶼分微茫，山川入詳委。觀圖見包藏，甯惟一驕恣。上馬大橋頭，目送增憂惴。嗚呼通王貢，詎可忘覬伺。周防勿逡巡，公其戒將吏。揚去勢已形，禮義不足餌。”詩作於通市百餘年前，而見微知著，引爲深憂，不可謂非遠識。固齋與同人結荔社，相從評荔譚藝，是詩見所著《荔社紀事》。會島彝窺閩，有鉅艦二，泊五虎門，求閩、粵、浙開館通市。制府某許之，擇河口陳氏地奏於朝，下部議。侍郎鄭山公，閩人也，力爭不得，後出固齋詩，乃罷。時人爲之詩云：“夷舶窺江事可知，廟堂無策但羈縻。鄭山一代迴天手，猶仗高生諷諭詩。”事見《賭山莊筆記》。

熙朝寰海棣通，大西洋荷蘭諸邦，梯航入貢，陳畫珍於宗廟，列鞮亻舞於外門，有史以來一開創局。德州李渭佔大令（徵熊）《海舶行》雲：“山如礪，河如帶，我朝車書大無外，束漸西被朔南暨。翁洲東南第一關，汪洋波濤通萬派。清晨放去流求船，飛煙一道金崎界。更歷閩廣達安南，風帆沙鳥路迢遞。馬塍暹羅噶喇吧，瀰漫天風舞砰湃。柔佛呂宋玳嗎，島嶼紛紛列海裔。深目高鼻結隊來，百物皋牢憑市儈。扶桑之東虞泉西，競向中華獻珍怪。氍毹瓢氈緞羽毛，多羅斷縷布火毳。白檀青木阿薩那，鳥卵象牙閒碡瑁。鸚鵡如雪或如丹，孔雀似錦鳥倒掛。玻瓈瓶盛紅毛酒，色豔琥珀酌大貝。峨舸遙出水晶宮，千尺帆檣來月竁。區宇陋前朝，幅員越往代。縱橫誰知幾千程，秦皇漢武徒誇大。東風海岸龍旗高，閩商欣欣納關稅。”鶼林鰈水之盛，路竹禽管之奇，漢德所昭，初非侈述。當時習稱西洋爲“紅毛國”，汝州馬心城（振垣）有《紅毛酒歌》雲：“秦望山頭風夜吼，一夕雪花深沒牖。玉樓銀海徹骨寒，石鼎金爐不溫手。主人飲我玻杯，雲是南海紅毛酒。紅毛之酒紅於血，色香與味三奇絕。傾之一璣即醺人，葡萄椰子失芳洌。紅毛有國在何許，故是暹羅真臘伍。春酷初撥珍珠圓，一滴染指貴琮琥。聖人有道四海一，異域效珍貢上國。萬里飛槎浮海來，縮吻神鰲奪不得。我欲飲此乘興直上落迦顛，指顧島嶼在眼前。蓬萊三山凌風到，下視人世空茫然。”溝瞀小儒，罕知域外，相與歌詠太平而已。

鄂羅斯自順治時入貢，中經天討，賓服益虔。勞介巖紀鄂羅斯入貢詩云：“彼番者族來上國，紫髯碧眼畫圖出。其發不辮復不梳，其種非羌亦非焚。生兕之華染用紅，毛之屬氈多黑。舉動猙捕態各殊，瞻顧睢盯狀非一。豐貂文錦獨從容，定是此邦王與公。趨蹌手捧蛟龍匣，上表稱臣循禮法。珍奇錯落羅篚筐，萬里緘封達尚方。”蓋康熙癸酉十月事。又紀荷蘭入貢雲：“六載垂衣奠九環，梯航閩崤達燕山。《周官》職貢惟中土，《王會》披圖列百蠻。鯨海何年歸鳳歷，鮫人此日識龍顏。炎洲萬里憑風信，不似珠崖困往還。”則丁未十二月事。乾隆乙未，葉學山舟泊瓜洲閘口，見荷蘭貢使歸國，紀詩云：“白ふ波斯駕海航，吹螺遙夜指南方。黃羅帕子薰香捧，新譯天朝詔數行。”是役，荷蘭入貢，波平風利，迅達澳門。遂以臘月抵京師，得預春宴。乾德桄被，風雲應律，尤稱盛事。

康熙乙卯，西洋貢獅子至。香谷少宰善畫，對獅寫圖，以贈博西齋之祖，西齋售於紀文達。嘗乞某公題簽，某公負賞鑑名，以元代曾有貢獅事，題曰“元人師子真形圖”。西齋見之，笑曰：“少宰丹青不亞元人，此公賞鑑不謬也。”都下傳爲談柄。香谷尤工畫虎，朱青湖題其《熊虎圖》雲：“翳翁塞外白草凋，平沙颯颯翻驚飆。山深無人日色澹，黃雲湧出如奔濤。下有猛獸相搏擊，一虎一熊真匹敵。滌氣咆哮奮爪牙，想見空中飛霹靂。虎也雄獨稱山君，衝突而出誰：能羣。熊之制勝在善伏，動則能令虎觳觳。乍踣乍起交相持，旋轉似挾陰風馳。槎老樹類奇鬼，霜葉禿盡惟枯枝。”讀之如見畫中飛動之。

西洋貢獅，別有阿制府所作圖。陳約堂於其後人處見之，手摹成幅，蔣苕生題詩述事甚詳。其詩云：“聖朝萬國來梯航，西洋謹獻百獸王。上表稱臣‘阿豐素’，本多白壘陪臣將。天主降生一千六百七十四年三月十七日，乃是康熙戊午當秋陽。聖清寵光被屬國，永懷尊敬臚職方。冠冕集觀景運門，雷電目閃百步光。劍齒山鼻距鉤蠖，方頤蹴額毛毳裳。犀象充餿各陳肉，熊罷作奴不敢跆。”記貢獅年月及其形狀也。又云：“當時制府舒祿穆氏阿爾稗，工畫龍虎風雲翔。圖之志之傳厥裔，翰林博明工棄藏。把示陳君作臨本，一洗畫苑形模荒。”記作圖顛末也。是又見於私家圖詠者。

琉球舊爲山南、山北、中山三國，明永樂中合併，始受封，賜姓尚氏。迨入國朝，自順治乙酉即進表請封，奉我正朔。康熙戊戌，徐亮直編修、副檢討海寶，充冊封使，於行館敷命堂前種榕四株，爲詩示通貢諸大夫雲：“使館邀綸世一開，聖皇冊命已三來。天無稽澤隨時降，樹有餘陰爲手栽。”一時盛傳之。越年己亥，復遣八品官平安往測量，與吳越同屬女、牛之次。歸安費西墉京兆《琉球紀事》詩所謂“地稽吳越近，星證女牛祥”，即述其事。

土爾扈特遐阻聲教，康熙壬辰，厥汗阿玉奇從子阿喇布珠爾，假道準噶爾入藏謁佛。既而與準夷構怨，不得歸，因乞內屬。詔封貝子，賜牧嘉峪關外。會阿玉奇貢使至，聖祖遣學士殷扎納、侍讀圖理琛等往宣頒齎，假道鄂羅斯，經年始達。諭以欲歸從子，可自鄂羅斯來迎。阿玉奇曰：“吾雖夷，服同中土，與鄂羅斯閡隔。若彼以往來數不假道，則無由入貢矣。孺子既受厚恩，與歸牧等，復何疑慮。”於是厚款天使。及歸，附表陳謝，鄂羅斯遣護如初。圖理垛述其道里風物，作《異域錄》進呈，爲聖祖所賞，後洊擢至少司空。祭亮功（瑜）《題異域錄》有“鄂羅斯地朝車返，從此乾坤總一家”之句。迨乾隆時，準噶爾平，於是土爾扈特懷德畏威，率衆內附。有明福者，作令甘隴，用指法繪《土爾扈特投誠圖》，馳犬者、射雁者、騎駱駝者，挈女載婦，鹹欣欣然有感慕意。是圖後歸成輯軒觀察。長洲顧霽堂（掞）爲題長句雲：“皇威震疊平準夷，將軍旃纛開伊犁。聲教暨訖二萬里，懼聲直動崑崙西。是時鄂羅斯狡黠，比鄰控噶鳴徵鼙。所領部落困爭戰，土爾扈特鹹憚之。其汗名曰烏巴錫，率其臺吉哀陳詞。願貢厥獒獻厥雉，望風膜拜心交馳。馬駝牛羊綴如蟻，老幼男婦還提攜。數萬餘口盡內附，一朝競渡伊江湄。將軍入告帝曰俞，列爵分土齎有差。至今受封三十載，沐浴聖澤慶雍熙。披圖如見投誠意，韝鷹逐兔同遊嬉。飛者走者各殊態，彎弓如月生雄姿。白髮赤顏相映照，依稀莫辨妍與媸。明駝美人閒且雅，襁負其子行遲遲。中外一家春滿路，水天雪塞祥風吹。誰歟畫工與古會，不數龍眠李伯時。”自乾隆乙亥後，《異域錄》所記《鄂羅斯》南路十四國，靡不內屬受封，亮功詩語，預券之矣。

赫哲部在混同江南，其俗專使犬，居民多以漁爲業。自昭代始通於中國，不編佐領，視同屬藩。英夢堂爲賦《入貢行》雲：“君不見混同江水流向東，束歸滄海連鴻蒙。中有人煙雜蜃氣，分羅部族鄰鮫宮。荷軫遙連庫野遠，樺皮爲廬舟是產。衣食家家總問魚，農畋事事惟須犬。小船貼水大船高，大者百丈小者篙。海岸山溪三千里，年年入貢來皇朝。津頭一到聞方語，接伴常年走商賈。髭鬚覆面肖山狙，貨貝隨身矜栗鼠。貢畢還看互市兼，篋笥在手肩瓶飯。不評泉布惟評物，先易醇醪後易鹽。噫嘻！聖德柔遠遠人至，譬如肅慎之矢越裳雉，貢微資重嘉其意。一物均邀大造慈，荒裔端賴天王賜。朝來錫燕在官衙，飽妖廚珍醉貌斜，蹣跚出門觀者譁。觀者臣勿譁，請看忠孝之性無遐邇，總把君羹攜到家。”《魏書》所謂“狗國”，詞耳，不意乃誠有之。夢堂，漢軍馮氏，官至大學士，謐文肅。

御史巡臺灣，始自康熙季年。齊次風《送張柳漁侍御巡臺》詩頗詳臺俗，錄其三首雲：“聲名甯隔海波遙，邊跨滄溟自我朝。豈有田橫能抗漢，總看陽穀本歸堯。狼煙久斷金門鎮，鳥堠仍通鐵綾橋。使者採風應一笑，蠻歌處處葉《箾韶》。”“曾作西南萬里行，東南又掛片帆輕。針盤風信宜三月，水驛晴光報十更。觀海人居鰲背迪，籌邊樓壓鳳山平。銅鈐舊俗今冠帶，氛知爲霜氣清。”“南臨浪崤北雞籠，千里人煙一徑通。停午稍開春霧白，燭天長見海濤紅。高低山畫諸番界，來去潮殊半線中。賦海木華元簡略，憑君鉅筆寫鴻蒙。”自注謂：“明初但知有雞籠山，永樂時，內監鄭和出海招諭諸番，雞籠人獨不肯歸附。鄭和制銅鈴，家畀一枚，隱以狗國辱之。番衆得鈐大樂，每出必佩之，富者或佩數鈴，行則有聲。”又云：“臺地有名半線者，其北潮信同甌浙，其南同閩粵，海船以一晝夜對周爲十更。”皆異聞也。又，李西華侍郎亦嘗以御史巡臺，兼頒恩齎。姚惜抱題其《賞番圖》雲：“仁皇在阼二紀餘，天戈南指皆媾Θ。設立郡縣軌同車，御史監郡法秦初。歲在困敦月在塗，臨川黃門受韶書。南征軺傳前建旗，舉帆渡海風帷祛。宣恩諭德里廬，是時萬匯蒙煦噓。啓之闢之其檉椐，繞屋種竹及芭苴。枸榔餘甘椰拼櫚，四時青青百穀蔬。番人秉性豈異餘，與民雜處鼷並餘。春秋射獵山作陪，篾帶束腰瞻耳鐮，身衣鹿皮弓篥﹄於。沙魚登岸脫填淤，距躍三百如蟾蜍，跡纏跡速升山蛆。含矢麗龜及豪豬，相聚牽臂飲以醵。好人怒獸或齟齬，撫之有道難自紓。草蘿禽彌豈義歟，使者治定靡紛摯。乃命頒賞布燕譽，天清海晏風揚裾。使者之幄面廣虛，諸番部衆從長胥。相排壓脊麼驅驢，佩刀守將跪舉祛。受命分賜金帛襦，牽羊肩酒持巾幫。既賜拜舞懼情攄，蠻歌振股疑蚣婿。使者閱苗未畲，歸腧江淮超青徐。司空度地九澤潞，藐彼外郡鄰沮洳。有番海上思欷獻，道山延合冊廣儲。公與羣儒聯佩琚，春風思遠夢蘧蘧。陳圖示客言既且，遼哉古放蛇龍菹。天子代來恩澤渭，上褚中褚頒衣衤如。黃屋之國少躊躇，於今絕域覆腋膚，魯雞伏鵠如蜀錐。此圖稽古宜寶窟，乃知柔遠術不疏。”篇長，節錄之，亦足徵蠻俗、資掌故矣。

先後巡臺者，黃玉圃（叔敬）有《臺海使槎錄》，範九池（鹹）有《海外奏》議，夏筠莊（之芳）有《紀巡百韻》，六居魯（十七）有《臺陽雜詠》、《番社採風圖考》，皆足資孜鏡。其《竹枝》俳體，掇述風上者，如玉圃詩云：“絕島中華古未通，生來惟斷此身雄。獨餘一面猙捕外，人鳥樓臺刺自工。”“М竹爲椽扇轉茭，空擎樑上始編茆。落成合社欣相賀，席地壺漿笑語交。”“曆書不識時增，月幾回圓稻一登。鄰社招邀同報賽，竹杯席地酌黃藤。”“男冠毛羽女鬢鬈，衣極鮮華酒極酣。一度齊咻金一叩，不知歌曲但喃喃。”九池詩云：“連臂相看笑蹋歌，陳辭道是感恩多。劇憐不似弓鞋影，一曲春風奈若何。”“妙相天魔學舞成，垂肩瓔珞太憨生。分明即是西番曲，齊唱多羅作梵聲。”“衣冠漸已學唐人，婦女紅衫一色新。金鼓齊鳴雙舉手，淺斟低唱又三巡。”“不須戛玉更敲金，聲韻幽揚夜漏沈。自是天民歌帝力，兒家知識本無心。”張柳漁名湄，一字鷺洲，所著《柳漁詩鈔》多及臺俗，有云：“藤球擲罷戲鞦韆，世外嬉娛別有天。明月幾圓禾幾熟，歲時頻換不知年。”競誇麻達好腰圍，健足凌空捷似飛。薩鼓鏗鈞聲遠近，輕塵一道走差歸。”又有《臺灣雜歌》，注稱《廈門》僧掘地得古磚，上有隸文曰：“草雞夜鳴，長耳大尾。千頭銜鼠，拍水而起。起年滅年，六甲更始。唐小熙，太和千紀。”凡三十二字。解者謂鄭芝龍以天啓甲子起海中爲盜，至康熙甲子而滅，適應其讖。“唐小熙”者，隱康熙年號。

臺灣初爲郡，設鎮道而統於閩疆大吏。有事，則巡臺御史與大吏會商行之。錢沙方伯以御史巡臺，值彰化生番戕殺民產。故事，生番犯殺者，有司處分較重。大吏爲規避計，飾稱熟番。沙據實入告，致互異，煩上詰。有調停者，脅填沙徇同，沙持不可。嗣廉得誣證，事乃大白，時人目爲真御史。袁隨園詩云：“彰化內凹莊，生番殺黔首。賴白兩姓家，二十有二口。故事番作惡，武吏有責成。生番殺人重，熟番殺人輕。大吏爭護前，各以熟番報。公時巡臺灣，獨以生番告。洋洋海風起，遍遲御史章。奏騎既濡滯，所奏又乖張。天語加切責，大吏滋不悅。調者來調停，誅公改前說。公指窗前山：是豈可動乎？苟其徇有位，何以對無辜？亡何矯虔吏，買頭作誣證。事發得上聞，昭昭黑白定。”觀此，則巡臺御史非虛設矣。嶼沙負風骨，其以御史巡倉，嘗逮治內府番役，疏請裁革。及官江藩，值南巡，上累韶恤民，江督黃文襄仍嚴督供張，填沙抗章劾之。隨園《心中賢人歌》備述其事有云：“金吾有邏騎，痛捕虎而冠。內府四十名，白日橫行慣。公視永豐倉，此輩猶狎玩。其魁名奎五，喧呶薄几案。公怒械繫之，封章奏玉殿。韶命盡革除，爲首者誅竄。百僚舞於衢，路人相與嘆。”又云：“天子南巡狩，璽書頒諄諄。誠恐供張費，累彼元元民。江督董太保，陰違而陽遵。孤行一己意，束下如溼薪。其人養威重，上相不敢嗔。公乃手彈章，焚香達紫宸。天子立召見，問汝所知因。公奏御史官，言事重風聞。倘問所來由，是絕言者根。天聽爲之動，將黃訓飭頻。有此小臣直，彌彰聖主仁。”三事皆卓然可傳。

臺灣產硫，鬱滄浪（永河）以佐採硫入臺，爲《竹枝詞》多首。有《硫穴》詩云：“造化鍾奇構，崇岡湧沸泉。怒雷翻地軸，毒霧撼崖巔。碧澗松長槁，丹山草欲然。蓬瀛遙在望，煮石迓神仙。”“五月行人少，西陲有火山。孰知泉沸處，遂使履行難。落粉銷危石，流黃漬篆斑。轟聲傳十里，不是響潺。”臺城亦曰“赤嵌”，其地有赤嵌樓，俗稱“紅毛樓”，蓋荷蘭所築，欄梔浚雲，鄭氏貯火藥軍器於此。陳眉川中丞（賓）《登紅毛樓》詩云：“量移海外乍逢秋，憑眺依稀古戍樓。烽火驚心成往事，清笳入耳散邊愁。盈盈帶水孤帆杳，漠漠晴空白日悠。更喜澄清雄鎮畔，飛雲斂忽渡江頭。”眉川，康熙甲戌進士，甲申渡臺，遇風折柁，舟中讀《太極圖說》、《西銘》諸書不輟，人服其度。

周宣子太守（鍾瑄），康熙時宰臺灣諸羅，撫循番社，興學教耕，番民德之。以事忤巡臺御史，爲所劾。欽使按驗得直，尋擢守荊州，兼箋榷稅。徵不及額，坐戍。子德明上書請代，得免歸。過荊州，有句雲：“不甘袖手聽鴻唳，卻向危機將虎鬚。”又云：“流民已定邱中宅，逐客方歸塞外身。”所謂“撫字心勞，催科政拙”者，宣子有焉。歿後，荊人立祠以祀，名所築江堤爲“周公堰”。

粵西猹搖錯處，皆梗化，而猹性尤悍。有撞匪廖三者，據義甯背子山，邑令不能治，漸乃越境劫掠。樓敬思爲靈川令，請於大吏，率丁壯進剿，直搗其巢，渠魁就翦，距出兵甫逾月。康熙丁酉冬間事也。查初白遊粵，過其境，爲作《平蠻歌》有云：“猹中廖三乃最狡，結砦背子藏神奸。義甯邑宰畏如虎，長惡不復加防閒。康熙五十有六載，遂逞毒螫爲民患。公然越境大劫掠，乘勢搖動西江灣。溜川樓侯奮髯怒，一念軫恤周病瘰。請於中丞願剿賊，朝發夕下無留艱。官軍壓境屹不動，旁睨翻笑書生孱。豈知仁者必有勇，勇氣遠過齊成櫬。力捐百鎰鑄戎器，更募了壯腧千鍰。仲冬誓師謁神廟，聲並淚下垂潸潸。與神幽明共守土，捍禦災患宜相關。狼貪豕突忍坐視，一任滿耳暱孤鰥。陣圖兵法貯腹笥，臨事佈置神安閒。先營壁鳥後糧糟，下極坑谷高躋攀。天寒雪少但瘴霧，地盡石出皆榛菅。孤軍深阻三百里，閒道別取千尋山。賊巢漸近徑彌惡，出賊不料攻而環。焚林燎穴何處遁，照耀巖壑朱旗殷。渠魁既殲脅從赦，散以畎畝閭閻。自從出疆迄飲至，三十五日師旋般。明朝獻馘上幕府，隊仗整肅排班班。受成例應給大齎，爲國惜費情非慳。有酒盈缸其色碧，有羊在牽其首。侯不居功以歸衆，單醪挾演人均頒。人傳封事上北闕，我適問道將西還。過侯治下暫弭楫，爲我掃榻開門檳。杯闌抵幾聽陳說，竊嘆膽氣何其<豕豕>。朝廷設官鎮羣獠，文武分職毋相姦。至令儒臣建偉績，壯士毋乃多赦顏。”武將不能治而縣令治之，所轄令不能治而鄰封治之，於是樓侯傳矣。

閩之武平與粵平遠界，平遠民悍，怙衆侵疆，官莫能理。長洲許子遜（廷釒榮）令武平，奉命會勘。既至，聞鳴鈕聚衆，戈矛四集。許不顧會衆，出與圖按驗。有健者突入，欲肆兇。許怒叱曰：“王法具在，鼠子敢爾。”衆氣奪，皆匍匐謝，遂定界而還。許友李客山次其事曰《武平分水坳定界記》，顧心勿（成志）爲詩書後雲：“曾阝人嫗營魯人怒，筐笤爭桑構吳楚。尚聞六里作鴻溝，彼粵此閩板如虎。閩邑曰武平，連粵平遠城。天子頗聞粵人橫，負衆侵界狎縣令。詔書特劾兩銅章，判以溝塗毋力競。武平許君氣何豪，單軺來會分水坳。卻聞隱隱鳴鉦鼓，忽見青紅旗亂舞。車中一笑此何爲，回顧從者色如土。野雲黯黯日將落，脫轄呼人無一諾。獨揮羽扇抗羣咻。風馳電合圍戈矛。桓桓許君心已定，親把輿圖作明證。健兒突入欲甘心，拉虎批熊隻手勝。是時許君起大呼，麼麼鼠子敢犯吾。揮刀折齒前令胡，吾能殺汝如腐雛。廣福橋頭故吾土，赫赫鬼神可欺乎。朝廷威行九州外，爾等跳踉行盡屠。萬夫垂頭齒打舌，旗卷槍拋各求穴。鞠躬謝罪辭咿嗄，彼何人哉平遠侯。”子遜，康熙庚子舉人。丁未報罷，搜遺卷，特用知縣，善眉槍法。其定界事在雍正六年。

王秋史《海上》詩云：“海上峯青雁一行，鼓聲未絕黯殘陽。茫茫魚腹歸何處，但對天風哭國殤。”吊蓬萊滕遊擊（國祥）也。康熙壬辰十月，盜艇犯成山，遊擊率水師捕之。羣盜縱艇圍攻，繼以縱火，遊擊力戰死。舟卒五十人，僅餘傷卒數人，附壞檣，隨潮出毽襪山下得免。秋史時官成山教授，愴念遺烈，故有斯詠。閩越間多海盜出沒，屢擾沿海郡邑。督臣範時崇，議將沿海漁船交地方文武鈐束，只許單桅，不得越省。上曰：“漁產併入水師營，則兵弁侵欺之矣，盜賊亦豈能盡除。爲長吏，當務有益於民者，不當以文法爲捕具。”事乃寢。睿照萬里，所全多矣。

粵之陵水，三面環海，地多瘴癘，所轄黎峒三十餘，皆王化所不及。長垣李伊庵（聘）宰斯邑，躬歷諸峒，椎牛酌酒犒之，申明法令，黎民悅服。會雷瓊道某，勒限採取花黎，羣黎激變，相連百餘峒，獨陵水黎不從，蓋伊庵撫輯之效。伊庵《黎峒》詩云：“南方風氣異，萬里無霜雪。祝融常司令，終歲皆炎熱。蠢爾峒中黎，厥性與人別。下者爲巢居，上者爲營窟。四序不知年，但視月圓缺。家家養黎鬼，事畢必取決。男女無媒妁，蹋歌水面媒。漁獵作生計，茹毛而飲血。居然混沌風，乃勢若秦越。種類日以繁，各自爭雄傑。出入行以只，刀箭總不輟。大峒連千家，小峒遍邱垤。餘初尹茲土，朝夕心切切。入境方三日，親自履其穴。問俗識要領，若輩分優劣。牛酒以搞之，少長鹹就列。約法申三章，感激聲嗚咽。自是修職貢，匍匐赴官闕。熙然安耕鑿，遠近胥懼悅。何人專間外，無端啓釁孽。質兵挾邀賞，飽騰仍摘觖。九重亦震動，重臣代巡閱。下吏承風旨。五刑畢具設。二十九員官，一時陷縲縐。餘也僅守篆，理直立泄。微名幸瓦全，區區實不屑。抱薪而火，禍亂終無歇。焉用此黎爲，毋乃天不絕。”光緒中，吾宗有任是邑者，峒黎彬彬，同我冠帶矣。

柘城王培者，康熙辛酉令新河。訪明詩人宋登春故里，題碑表之，宋號鵝池生。是夜，果有二鵝止碑上。居人以獻王，鑿池畜之。任邱雪崖聞自周屺公，爲賦《雙鵝篇》雲：“在昔新河有奇士，登春其名氏宋氏。苦吟未老頭先白，落拓辭家走千里。辭家南去江陵城，中有鵝池池水清。卻愛湖湘歸不得，狎鵝自號鵝池生。一身失路悲無與，朝看鵝來暮鵝去。衡霍峯多煙霧深，青山誰知埋骨處。劫火滄桑幾百春，忽逢王宰有心人。痛哭憐才故跡，草元亭沒空荊榛。酹酒招魂向原隰，陰風颯颯筵前入。突有雙鵝碑上立，鵝來相依不暫離。署中還鑿天鵝池，無情有情誰得知。”雪崖舉鴻博，入翰林數年，改中書，歷部曹，出爲建寧守，亦有惠政。

莊氏史獄，擅列名流參閱，多罹禍，吳愧庵、潘力田皆未嘗應其聘也。愧庵《獄中送春》詩云：“一半春光縲總過，唾壺敲缺待如何。”已見不平之。力田《漫成四首》尤沈痛，錄其二雲：“抱膝年來學避名，無端世綱忽相攖。望門不敢同張儉，割席應知愧管寧。兩世先疇悲欲絕，一家累卵杳難明。自憐腐草同湮沒，漫說雕蟲誤此生。”“吳關一路作縻，棘木庭前聽五詞。已分殘形輕似葉，卻憐衛足不如葵。下堂真愧先賢訓，抱璧幾同楚客悲。縱使平反能苟活，他年應廢《蓼莪》詩。”亭林客汾州，聞力田冤死，賦詩遙祭。又，寄其弟次耕詩有云：“猶存太史弟，莫作嗣書人。”後次耕舉大科，授檢討，與修《明史》，寔非本志。赴召時，有《寫懷詩》二十首，具述出處本末。既而爲忌者所中，左官，遂不出，遊名山，若將老焉。癸未南巡，迎蹕，復官。越三年，復南巡，澤州相國欲薦起，賦《老馬行》以謝。有《西泠展墓》詩云：“三尺蓬科幾樹梅，梅根碧血總成苔。春山雨露僧時到，畫角昏黃鶴一來。入夢有人迷北海，招魂無地哭西臺。鴟夷未化錢塘水，莫怪潮聲夜夜雷。”“麥飯椒漿拜草間，相看應怪我蒼顏。休疑陸弟曾如洛，爲報梁童已出關。將母歸來無舊業，藏書到處有名山。《西征》賦就何人賞，焚向東風血淚斑。”即展力田墓而作。其出山，蓋爲母而屈。

國初文字之獄，始自戴名世《南山集》，趙恭毅寔糾發之。集中雖間有違礙字句，較之晚村腹誹者固殊，清議由是薄恭毅。厥後恭毅子宮知府，坐賕誅，或謂有因果焉。恭毅，康熙庚戌進士。嘗由部曹乞歸，賦《歸舟》詩云：“一棹乘流下，蒼茫雲樹邊。歸心朝雨後，客路夕陽前。有夢知何地，無家欲問天。半生飄泊處，應不受人憐。”“關山豈歷遍，知己竟何如。輕薄嗟《行路》，優遊憶舊廬。無心諂富貴，有意訪樵漁。寂寂城東舍，誅茆願荷Θ。”抗跡鄉扮，若有終焉之志。庚辰仲冬內召，超授浙江佈政，遂躋通顯，非其始料，有感賦律句雲：“七載投閒感聖恩，每親藥裹掩柴門。充廷豈乏鷓行侶，下秩何當鳳緯存。散棄自甘憐病骨，馳驅無計定驚魂。小臣進退窖須數，微悃誰能九閽。”受寵若驚，有此情況。恭毅於浙於湘，皆首禁陋規科派，自浙藩擢撫，留羨餘二千金授代者。所至嫉惡如仇，勘治王侃等侵蝕案、劾俞益謨冒抽兵娘，皆力持國紀。其在戶部，砣砣勾稽，多與同官迕，蓋清介而鄰於刻者。弟行瞻，以進士令遷江，有治績。舉卓異，特授編修，亦異數也。

陸清獻之六世祖名溥者，官豐城丞。嘗督運夜過採石磯，舟漏瀕危，跪祝天曰：“舟中一錢非法者，甘葬魚腹。”漏忽止。旦視，則水荇裹三魚塞之，因以“三魚”名堂，清獻集稱“三魚堂”者本此。其，官牧令，務恤民。邑多逋賦，立甘限法，令應輸者自訂限期，屆期輸及半，即免杖。一士人經月無所輸，公曰：“是非故逋者。”察之，則新居憂，卒不追呼而悉舉。時南中用兵，徵餉十萬，公爲文，諭民以大義，不一月數足。值生日，老稚數幹拜堂下，有百歲老人求一識公爲幸，曰：“民未見有官如爺者。”於清端薨，上痛惜，問廷臣：“清廉如成龍者有幾？”廷臣薦及公，旋行取御史，稱敢言，幾得罪，移疾歸。所著日記雲：“戊午四月，在禹城道，同行有騾，病且垂斃，掌鞭者不知，痛捶之，即斃。民力竭而上不知，何以異此？”蓋有所規諷。後人爲賦《禹城騾》樂府雲：“肥馬食香稻，疲騾食枯草。食草常苦飢，食稻常苦飽。肥馬息內，疲騾走遠道。遠道何綿綿，日暮騾不前。僕伕鞭騾騾如故，騾力竭矣君莫怒。騾死且得逃鞭笞，烹剝死騾騾不知。”

遂寧張文端爲一代名臣，其督吳，不能容陸清獻。及任河督，舉東撫趙世顯自代。世顯繼任，以侵帑且縱僕受賄罷。其舉措兩失之。聖祖謂文端曰：“趙世顯讀書人，晚節如此，豈不大喪平生？”然未嘗以所舉非人爲咎。繼趙者陳恪勤，亦文端所薦也。鮑辛浦《淮北述事》詩刺世顯雲：“碌碌復碌碌，河干鬼夜哭。問伊哭何爲，飲河未滿腹。水中魚鰲盡，又復來搜粟。算緡橫徵商，得意兼隴蜀。開府建崇牙，脂膏自沾渥。百僚試私人，那容吏部錄。表授無虛崴，紛如馬量谷。積金家邱山，列市輦珠玉。蠻童與妙妓，羅綺燦華屋。朝筵喧歌鐘，夜宴濫絲竹。日下何曾箸，山海非一族。水齋連鹺朋，彩績照屏幄。唐花羅四季，芬香散川陸。驕侈縱兒孫，奢僭逮奴僕。盈滿古所戒，禍福有倚伏。請看石季倫，珊瑚四尺足。不見元相國，胡椒八百斛。以此致殺身，身死名亦辱。近有閩中丞，澹洎寡嗜慾。苦行同老僧，天眷歿彌篤。予謐並賜金，邱瓏扇餘馥。更有高安公，正己率僚屬。三載朝天階，單舸載書櫝。以彼相較量，水炭異涼燠。寄聲河上公，聖明罔不燭。亟須奏安瀾，蒼生免流毒。”中丞，謂海康陳清端，聖祖謂其“如苦行老僧”，身後賜金三千，贈大宗伯。高安，則謂朱文端也。

甯古塔、伯都訥間有鎮曰船廠，爲發祥舊地。故事，歲遣滿漢官各一人前往巡視。方恪敏有《松花江行送趙奏功給諫巡察稽林》，稽林者，船廠所在，即今之吉林也。其詩云：“稽林何地名何從，古稱肅慎金黃龍。王畿直北三千里，遼

海嚴關復幾重。開原以外無州縣，沙白雲黃迷遠傳。大東首領控要荒，鎮倚邊江作天塹。松花水瀉碧濤長，混同北下天茫茫。極邊更有諾尼水，南流亦到混同江。混同橫接艨艟渡，諾尼棹訴松花路。三千犀甲重防羌，歲歲樓船飭堅固。廟廊本重籌邊計，玉斧牙旌盟帶礪。一從專閩築三城，坐使單于歸節制。健兒驅馬盡歸田，井龜叢生煙。鞭梢鹿子秋風獵，手底魚苗夜月筌。長林遠嶺延江岸，龍蛇氣吐青蒼亂。鴻窟宅毓珍奇，芮鞫雲霞蒸燦爛。江頭大木鬱千章，曾獻王家作棟樑。萬牛力致九天上，長楊五柞相輝煌。先朝更寶松花石，琢成鳳尾同和璧。拜賜簪毫侍從臣，歙洞端溪俱避席。松花江，江對面，布塔年年採珠獻。清泥破霧有多名，漁人偷識光如電。松花江，江遠脈，寧古台山真氣茁。三椏七葉紫團芝，玉金漿好顏色。川嶽精英效聖朝，與圖包匭紀金遼。敖登城倚藩籬近，長白山聯王氣遙。黑水之間稱樂上，漸聞合修章甫。韓範宵勞百萬兵，帝簡清華憲文武。”所述形勝物產，皆足資考證。是時，寧古塔置將軍，領八旗，即稱“寧古塔將軍”。船廠有事，使者會將軍治之。使者不皆科道，太倉王天遊（Р）嘗奉命巡視，條舉整頓諸端，伏闕上之，其官則戶部主事也。

康熙己未冬，太和殿災，有詔修省罪己。次年修葺，殿工徵各省材木磚瓦。袁啓旭時客臨清，作《官磚使者行》雲：“秋槐月落銀河曉，清淵土黑飛枯草。劫灰盡林泉空，官窯萬垛青煙嫋。朱花鈴印體制精，陶模範埴觚棱好。監窯使者上都來，小隊牙旌擠不開。羣駒各有飛騰勢，走卒直皆鷹犬材。官司絡繹供道左，寶頂朱纓上頭坐。綺席煙飛曷輻塵，銀瓶香噴葡萄火。玉河秋水流涓涓，舳鱸運轉如絲連。官家廝養披丹錦，民舍蓬蒿半土纏。燕山去年火輪怪，蓬萊摧塌銅龍壞。災異遍興宵旰餘，花磚影落煙痕在。聖王從古重茅茨，恭儉垂裳世所知。奇言持節承恩者，好憶深宮避殿時。”謹按：聖祖罪己韶曰：“朕體初平，忽遇殿廷不戒，被毀於火。上天致警，敢不夙夜寅畏，修省厥愆。然其所關，止屬臨御之所。今所居，較諸茅茨土階，尚或過之，豈至以露處爲慮？朕自五齡，即知讀書。八齡踐阼，太皇太后間朕何欲，敬對曰：‘臣無他欲，惟願天下義安，生民樂業。’迄今謹持此心。倘有政治失宜，皆朕躬之咎。”令大學士等傳諭各官，繕寫頒示。啓旭詩語本此。

康熙時，城河大工，每命曾任督撫、學政大員董修。其初意有所懲，久之，遂爲故事。五十五年行幸熱河，經密雲，見其城壞，命修之。部臣以故事，請遣派十二人。沈心齋閣學嘗督閩學，時方里居，與焉，在工凡三年。工竣，得請放還。鮑西岡《寄懷心齋密雲》詩云：“見說朝車返，旋聞又北轅。功名垂老薄，憔悴向誰言。飲馬長城窟，看山薊北門。貂裘應已敝，失路雪霜繁。”“東第歸來日，蕭然勝角巾。黃金虛報國，白髮尚勞人。班綴蛾眉舊，途窮鹿塞新。庫奚甌脫地，幾拜屬車塵。”心齋歸裏，逾年卒。西岡復有輓詩雲：“殘方息駕，撇爾嘆山隕。遽絕蒼生望，鹹悲白日催。歷官居禁近，何地築樓臺。清白無私語，流傳巷哭哀。”載繹詩語，足覘清標。西岡尊人重光，與心齋交厚，蓋倦倦於父執如此。古有城旦之罰，以處有罪者，施之大臣，疑非政體。心齋在翰林，兩邀賜硯，六拜奎章，爲聖祖所重。督學吾閩，閩士懷之，爲建祠烏石山。不解何因，乃坐斯役。

姜西溟《紀事》雲：“客有金翰林，識鑑洞古今。客有盛御史，飽諳經術理。今年四月中，掌院臣疏爲臣德嘉耳聾，部議遂斥之。今年五月二十一，天子下韶事甄別。閣臣跪奏儀曹升，兩耳雖聾工下筆。一十二人同入彀，七十五翁俄豸繡。莫道西施妍，好惡常相併。莫道嫫母醜，一黜復一幸。人生遇合有命豈盡同，君不見翰林御史之兩聾。”金，字會公，廣濟人，壬戌會元，官檢討。能爲詩、古文，漁洋、迦陵皆推服，以病聾休致。盛，名符升，字珍示，甲辰進士，亦病聾，由禮部郎擢御吏。適同時事。

清時好客者，南有馬氏小玲瓏山館，北有查氏水西莊著矣。而其先尚有天津張氏之遂閒堂，堂爲魯庵方伯別業。魯庵以明經起家，官至閩藩，權滇撫。落職里居，築一畝園、問津園、思源莊、篆水褸，園林聲伎，盛極一時，而遂閒堂尤播人口。家素封，延接名流，推解不倦，西溟、蓮洋、竹詫、初白、秋谷、石公、百川、靈皋、字綠，皆嘗主其家。同邑則有梁崇此、李大拙、龍東溟、黃六吉、查漢客，文訁燕無虛日，人以比玉山草堂。蓮洋偶謂魯庵曰：“吾得於中條山下構草堂十數間，樓以眺遠，亭以納爽，屋以貯書，種竹植梅其間，徜徉終老足矣。”魯庵笑不答。比歸，則廬舍頓改，一如其所言。蓋魯奄爲之。蓮洋《寄張汝作兄》雲：“慷慨成高隱，艱難就草堂。買山原所自，高誼不能忘。”汝作，魯庵字也。後魯庵因事下獄，家遭籍沒。秋谷《與王南村及陸生萊臣安期話津門前事感賦》雲：“人去朱門事事空，堂間蠟淚帶輕紅。啼烏與喚圜扉月，莫遣笙歌入夢中。”“地當滄海易揚塵，世半交遊但愴神。從此令人輕郭解，黃金散盡不關身。”其致慨於交道者深矣。查恂叔亦有《秋日過張氏一畝園感舊》詩云：“滿目秋光落葉黃，故家風物感蒼涼。繁糹玄急管飄零盡，惟有寒蟬噪夕陽。”“三千珠履盡能文，坐上雄談蔚似雲。朱亥侯嬴俱老去，不知誰憶信陵君。”

唐安西道進娑羅木，狀稱其木不庇凡草，不止惡禽，吳鱗潭梅莊別業在新安郡西二十里，面黃山，有娑羅一樹甚古，因以名園。相傳樹來自西域，枝柯如糾，蔭映數畝。每五年一花，鄂跗五色，形類觚爵，芬聞數里。秋冬結實如紅豆，兩柯間相閒結葩，所謂“交讓木”也。潘稼堂《娑羅園歌》有云：“娑羅本白天竺樹，根鹿苑金仙家。移來震旦不可得，凡土未易滋靈芽。安西表箋漫稱述，北海碑筆徒矜誇。不知何人致此本，遠發蔥嶺腧龍沙。博識福地特栽此，潛糾山溪清且嘉。蟠根十畝絡地肺，竦翠千尋停日車。古幹崛立鐵黯淡，枝反走龍盤孥。三月四月始抽葉，五年十年一作花。簇如銀盤堆火齊，爛若玉宇開朝霞。三霄天女下結，百里蜂王來放衙。落英層層鋪綺褥，結實顆顆排丹砂。”極狀物之能事。灤河東、興州之北產夜光木，尤奇。長洲鄭季雅（釒式）作歌有云：“初疑唐居士，翦紙貼壁弄奇詭。又疑佛圖澄，敗絮塞孔照耀同明燈。短檠牆角真可棄，攤卷還能辨細字。駛童刀削玉瑣碎，磷火熒熒忽滿地。”刻畫工妙。聖祖嘗以熟河夜亮木賜陳諭德（厚耀），且命賦詩，當即是木也。

浙中公訁燕，限五簋，自朱文端。文端正已率屬，幕中不延賓佐。每治事，恆至丙夜。以浙俗婚喪尚侈靡，乃著《家儀》，益以《土相見》、《鄉飲酒禮》刊行之，懲猾胥、劾貪吏，陋風丕變。鮑西園令長興，循故事，進新茶。文端峻卻之，且錄過於冊。嗣知西園治行，復加獎許。故西園詩有云：“一行叨作吏，遇合兩中丞。”謂文端與朱文定也。其擢都憲還朝，西園賦詩送之雲：“四載中丞節，經綸仰大儒。照人澄水鏡，潔已澈水壺。萬卷書曾讀，千秋道不孤。蕭然鈴閣下，杞菊冷公廚。”“已見瘡痍起，深知政教頻。野無石壕吏，人漸葛天民。威惠孚黔首，明良動紫宸。一身關社稷，言行古名臣。”論者謂非阿頌。文端在浙，劾巡鹽御史哈爾金勒索病商，尤見風力。

各行省鄉闈，兩試官或合評，或分取，往往有畛域之見。康熙壬午，索擎石大理、許念中給諫典閩試。擎石自謂疏陋，去取悉推念中定之，其虛衷洶不可及。念中《贈別擎石》雲：“掄才同被命，觸熱天南征。山翠拂吟鞭，白雨點風旌。解鞍共郵驛，放棹趁嚴程。恆念兩尊人，教誡兼勸懲。分誼均臣子，意氣侔弟兄。以此矢金石，選土充王廷。風檐共裁決，夜坐常達明。文體軫破壞，一以先正型。憐君頗虛懷。謂我持監精。去取悉由我，斂手不相爭。平生剛直腸，忠信與有成。撤棘聽輿頌，深心爲我傾。”後九年，擎石下世，念中自序其《虛槎集》，不勝捶琴之感。

朱筠園爲鳳山學官，著《小琉球漫志》十卷，以鳳山西南海中有小琉球山也。時覺羅四朗亭爲臺灣道，創立海東書院，延之掌教，因有知己之感。道廨澄臺可望海，斐亭在其北，宜亭更在其西，植檳榔十數株，景物蕭爽。筠園《宜亭》詩云：“坐鎮諸番靜，孤亭愜所宜。海光搖畫戟，竹影漾浮卮。魏闕頻懸望，林泉偶寄思。風謠憑貢上，甯減《白狼》詩。”“記厭承明直，來東已六年。英髦時接席，潢牒夙多賢。水檻橋垂釣，風亭幾擘箋。檳榔皆手植，父老重流連。”宜亭，四公所建也。後公俸滿西渡，筠園復作《海東頌》，以比雷陽陳清端。清端初令古田，每晨，門役剖龍眼七八枚，以湯沃而食之，即聽訟至暮。爲臺灣道時，出巡淡水，往返千餘里，搞糗帳幞自隨，不入邸舍，不受鎖獻。每食，一飯一蔬，或捐囊市酒，以犒徒御，臺人誦之。

國初，平金聲桓之亂，甘泉楊敏壯功最著。嗣佐靖南將軍平叛鎮郝尚久於粵，屢敗鄭延平僞將劉國軒於閩，官至江南提督，卒贈太傅。其孫鑄襲世職，鎮居庸。康熙五十三年，扈從灤陽，命和詩，賜果食扇聯，覆命於御苑乘舟觀荷，異數也。有《紀恩圖》。同治中，何廉防爲其後人誠齋都尉題雲：“龍光早冠羽林兒，最記溫泉扈從時。奕奕將才三世重，醇醇書味九重知。天廚賜果承恩渥，湖肪看花下直遲。籌筆安邊圖報稱，豈惟競病許能詩。”聖祖追念勳臣，恩及後裔，可謂厚矣。

世宗在潛邸，頗優禮儒彥。閻百詩以康熙甲申至京師，世宗聞其名，以手書延入邸，日索觀所著書。百詩疾，亟請移就邸外。留之不可，以大牀爲與，施青紗障，二十人舁之出。及卒，遣長史經紀其喪，親制輓詩，有“三千里路爲餘來”之句。竹《贈百詩》有云：“閻生幷州彥，徙宅清淮ぞ。昨年應詔至，旅食春明春。”即是時作。白詩偃蹇寡合，感於眷睞，垂老一行，其時人望，已屬雍邸。

錢葆石《題劉合學（綸）塞上詩後》雲：“獵場自用鷹鞴臂，只取諸臣棄筆來。”謂儒臣不諳騎射也。然從圍獲雋者，亦閒有之。孫屺瞻以學土扈從行獵，嘗得以獻，繪《射獐圖》自紀。汪蛟門題雲：“春霜如霰光塗塗，長楊館前花萬株，百物乘令齊榮敷。驪騮闢胚る驛驅，賁育絳啥褒鄂趨，忽傳直索拳毛駒。大羽之箭在軒弧，帝言學土神采都。錦鞍金鞋騰雙鳧，黃獐突起奔麈。引滿馳逐蒼鷹呼，一箭正中羣驚籲。連營規地賓毹，中毅下殺充官廚。燔羊椎牛斟錦蘇，頒賜先及侍從徒，始知白麪非腐儒。”盛事不多覯也。厥後，戴蓮土相國乾隆時扈從阿濟格鳩圍場，亦獲歷以獻。高宗賜詩寵之，有云：“狀元端是讓前輩，大鹿小窿獲則同。”前輩。謂於文襄。其時相國以軍機章京隨屜，後來樞僚入翰林者，不復留直矣。

康熙甲申二月，朝鮮、安南遣使入貢，頒賜鞍馬金帛，於午門外祗領。陳香泉時官戶曹，與陳西齋同預觀禮，問使臣姓名，語音不通，則蠱地以對。安南副使鴻臚卿何宗穆有《贈朝鮮使臣詩》，授筆札使綠之。其詩云：“周原萬里共馳驅，才立談間志意殊。理道淵源攸一揆，衣冠禮樂卻同符。畏天各謹侯朝度，任上同歸《王會圖》。流水高山琴載鼓，知青世有子期無？”香泉次其韻，代朝鮮使臣答雲：“鸛羽頻揮詠《載驅》，銀花齊插語音殊。稍知平壤存商禁，早識澆泠服漠符。重譯遵王修職貢，當陽視典坐披圖。白藤鴨綠分攜去，國信猶能遠奇無？”麓泠，交肚邑名。“銀花”，謂高麗貴人插駑者。往時屬國沾被漢化，士多能詩，嘗有遣使采詩之舉，近年徐齋師輯《晚晴繆詩匯》，錄朝鮮李性源等五十四人、安南何宗穆等十三人、琉球馬執宏等九人詩，俱可誦。

史刺史（廷桂）知禹州，部民朱氏兒年甫十一，隨父耕於野。忽有虎突出，銜父欲去。兒折巨木擊虎，毛落，虎驚卻，舍父竄走。刺史聞其事，召入州署獎勞之。毛西河客汴，見是兒，爲賦《打虎兒》雲：“打虎兒，乃在汴梁之禹州。禹州城外朱家樓，小兒十一隨父耕。深林有虎斑毛成，颼颼黑風吹草根，乘風攫人誰敢攫。小兒不識虎，乃亦合虎名。虎來小兒怖欲啼，掀脣見虎街父肢，咆哮草隙風來吹。兒啼向風不得父，把代打虎截虎路。三尺童子五尺代，打虎落毛傷虎臆。虎驚顧兒舍父逃，深林風草皆無色。禹州刺史呼小兒，裹之以帛飽以糜。予時在署讖兒面，耳發稚弱真兒嬉。問兒打虎虎何似，舉手張齒作虎勢。假虎隱幔恐小兒，小兒復怖將啼歸。當時見虎得無怖，此事我亦昧其故。禹州刺史省得知，是日小兒知有父。”其事頗奇，可以勸孝。

新安汪節婦，吳氏女也。舅病噎，割左臂肉以進，得愈。閩變作，賊兵圍村，聞孝婦事，輒捨去。適汪數載，夫客死揚州，喪歸，以不獲殉，割右臂肉薦之。陳恪勤爲作《兩割肉行》雲：“松明孝婦兩臂枯，刀痕濺血雙模糊。一救阿翁一奠夫，肌膚到盡形容癯。翁病不瘳夫不起，兒命雖存頃刻耳。捐軀不得且割身，一盞羹湯盡生死。”“松明”，山名，婦所居也。有子成名，婦猶及見之，年逾古稀矣。

協領明泰坐事籍產，戍甯夏。姬杜氏抵死相從，徒步至戍所，結茅以居，晝當罅，夜執紅，以供生計。仇某謀殺泰，姬察知，揚言以懼之，仇不敢發。迄泰赦歸，凡八年，未嘗頃刻離。先是，姬懼仇害，陰具衣積金，備斂資。至是，著衣市馬歸，聞者美之。塞曉亭侍郎（爾赫）爲作《杜姬行》，有云：“遙遙古朔方，人事日已非。仇多親故寡，顧問良所稀。面垢項長枷，風沙眼猶迷。旦暮蔽雨雪，爲君結茅茨。篝蹬弄鈿黹，爲君療寒飢。當罅古所有，滌器潔尊壘。坐臥同形影，須臾不相離。一生有九死，倉卒防已遲。錙銖妾所積，忍令君先知。君歿妾當從，慷慨心不疑。八年一彈指，得赦生同歸。衣粗馬具足，道路芳菲菲。向非親比戳，安能有今時？”若姬所爲，富兼智勇。曉亭又有《雙節行》，爲王吉臣（天）二母作。吉臣，大名人，康熙戊子武榜孝廉。自言祖籍會稽，父攝涇陽功曹。流寇圍城急，功曹白宰，縋城出說寇。寇加以刃，功曹詭曰：“既出，豈避死，但恐欲降者自此裹足，孰與縱我爲內應乎。”遂得釋。既而援至，城獲全。先是，功曹妻李聞夫出，度無還理，投廢圃井中。井故涸，已先有人。訁凡之，一處子也。姓朱氏，隨父避亂，父歿於亂軍，故誓死此井。二人既相得，約爲姊妹，同生死。功曹歸，並出之。爲朱擇偶，不可，而請爲側室。與嫡居同室，食同器，相依數十年，即吉臣生母也。其詩云：“王生名駒日千里，長揖公卿皆倒屣。兩母芳型世所無，無用張憑親作誅。府君曩署涇功曹，流寇圍城虎怒號。功曹奮身思卻賊，幾陷白刃遭烹魚。給賊歸來益堅壁，真見睢陽探鳥巢。射書安事聊城箭，全城意氣常囂囂。王生二母朱與李，一井相逢誓生死。金石同心甘下人，嗚呼忠節成連理。”其事尤罕。

餘姚盧必陛者，孝子也。九崴，父芳病，思得蟛蜞炙。潛攜一筐採沙口，爲風潮所挾，得漁筏之，持筐終不釋。叔茂無子，以爲嗣。流寇亂，茂走避失蹤，必升奔走諸暨山中訪覓之。一日，遇虎匿高樹，大呼“山神救我”，虎竟去。閱數月，竟得茂奉歸。又逾年，土寇發，茂陷於賊，囚舟中。必陛匍匐探之，繞岸哭三晝夜，賊感動，引至茂前。賊首某欲脅茂降，不從，臨以刃，必陛冒刃叩頭乃免。初，茂有女忌分其貲，屢傾之。茂卒，必升以母命往雲間，女使人途擊之，幸不死。歸，自言不謹被盜，恐傷母心也。知必升者鹹曰“孝子。”錢文端詩云：“姚江孝子蕙江孫，幼後於叔以父論。父病思食江味鮮，攜筐潛影走江濱。江濤一齧絕攀援，漁人救之乃得全。無何亡命來黃巾，父子相失啼且奔。中林遇虎虎則馴，得父所在笑語溫。渠魁就殲餘孽存，賊舟載父行欲殉，繞舟痛哭聲已吞。賊黨感之急遣還，父老疾作宿草間。賊平奉歸卒里門，手土築冢血漬殷。母有愛女愛更遍，謂非所出宜棄捐，陷以非罪終脫然。密遣所匿伺諸原，投之以石中項肩。側身一跌如干鈞，母得其狀心乃歡。天明獨歸爲母言，負罪引慝淚如泉。願守宗柘終餘年，貨入非所敢私焉。母亦悔悟勸慰敦，王祥佩刀古所傳，姚江孝子殆其人。”

甯化雷翠庭憲副有志於聖賢之學，見蔡文勤所著《學約》，篤好之，遂師文勤。方望溪與文勤論學，謂未見有如楊賓實、陳滄洲者。文勤曰：“吾門雷生，後起之賓實也。”故又以文勤命，兼師望溪。雍巫癸丑，舉性理試，主者欲得之，辭不赴。是年，成進士，特旨授編修，侍皇子讀。立朝侃侃多獻替，以古大臣自期。尤留意人才，謂爲國家根本，故多交巖穴士。有所謂“五布衣”者：李鐵君（鍇）、陳石閭（景元）、朱抱光（墩）、陳嘉謨（廷策），皆北人，陳俯躬（梓），嘉興人。並著學行。翠《庭懷五布衣兼及石東村》雲：“我獲布衣交，邂逅五君子。久知庸青山，幽芳殊凡礦。願言採其英，潛見不殊旨。因之訪石閭，矮屋擁書史。落落談古今，貧哉病以死。更有抱光君，被褐遠金紫。一室抱微尚，古琴自悅耳。三子臭如蘭，何幸不我鄙。且得兩陳君，考各永矢。一在北之釐，一在南之渙。北學宗洛閩，屢空道可企。南學共源流，貧亦正同軌。老矣均無兒，弟子供氵修氵隋。我造北陳廬，牀龜雜杖幾。南陳會鴛湖，答拜人扶起。合之以石閭，三陳堪並峙。三君未盍簪，我乃得躡履。抱光雲近朱，廟青曰御李。薦青與南陳，神交頻託鯉。試問與北陳，握手當何似？爰有石東村，腐青忘彼己。石閭與抱光，東村輒倒屣。東村以子貴，不獲布衣比。我懷五布衣，並作東村誅。”鐵君，一號廟青山人。東村，名永甯，少司馬補亭父也。時當全盛，猶多遺賢。

曹六圃明經，嘉善人，中年絕意仕進，著述等身。所居東園，累土高數丈，環植花木以奉母，名曰慈山，且以自號。坐榻穿而復補，晏如也。嘗作《魏塘紀勝》絕句，多標舉鄉里名跡。《瑞竹居》雲：“壓架香添滴翠新，背時殘朽訝回春。煙枝雨葉無多景，珍重栽培待後人。”注謂毛仲和奉母居邑之容川，庭栽木香花，願竹爲架。及春，枯竹忽生枝葉，更抽新筍，鹹謂孝感。於其間構屋數楹，顏以瑞竹。詩意隱以自況。六圃爲蓼懷少宰之孫，出自世族，而澹於榮名，其品格尤在瑞竹之上。

吳槎客《夜明竹記》所述邵孝子事尤異。孝子名志，宜興人，事父孝。父疾，股嘗糞。居憂，廬墓以居，終其身。墓忽生竹，入夜有光，久之乃寂。乾隆中，邑令唐仲冕重修邑志，將表孝子，墓竹復有光如前。邵右庵與孝子同宗，手書槎客記，且題詩其後雲：“吾宗有孝子，父病仰天呼。股供甘旨，所望父病蘇。或言糞甜滑，難免旦夕徂。龜勉取糞嘗，淨穢良一如。厥後守父墓，自築墓上廬。依依不忍去，夜夜聞啼烏。久之稚竹生，竹中光夜舒。年來已寂然，深恐言者誣。今春修志乘，邑侯尋故墟。墓竹夜復明，相待如相須。好事吳夫子，取竹偶示予。入夜滅火看，如螢囊中儲。我恩古德語，心爲萬物初。孝子密密行，此君默默孚。須知至奇者，至庸之所符。哀哉世間人，不與孝子殊。云何閒物我，空昧懷中珠。”或疑竹有異種，如灤河之夜光木，而邑中訪，更無之。且忽明忽否，若有知者，得非純孝所感？王羽文（鳳儀）《夜明竹》詩云：“荒邱不夜孝竹生，碧光染雨爲秋螢。精靈窈窕化神燭，鼯猶莫敢窺邵塋。竹如有知若無意，至性所凝照天地。三兩竿留明月魂，百千劫印寒泉淚。”亦詠其事。《拾遺記》謂祖梁國產夜明苔，光照一室。《墨客揮犀》記異菌，夜則有光。草木靈奇，何足扶述。是竹之傳，重孝子也。

方恪敏祖、父兩世皆遣戍。其《送大父遣赴奉天》詩云：“重闈倚衰白，我行將何之。尋常未易別，況乃天之涯。飢寒驅冷鉸，汗漫無家歸。生計在幹人，得失難預持。”身世艱戲，可爲扼腕。其時，恪敏南北奔走困甚，至行乞。一日，遇安肅清涼寺，值大風雪，僵臥山門下。寺僧中州感異夢，見公垂死，進以姜飲，得活。因留寺讀書，每爲人書疏易錢。會平郡王至寺，賞其書，挈入都。適內廷索善書者，舉以應，由是受主知，遊致通顯。其《聞族人奉詔出旗》雲：“忽聽雞竿下鳳綸，衰門今荷主恩新。銜羈謝作髡鉗侶，聚族重爲裏人。累困十年終見睨，網開三面正逢春。窮荒尚有孤臣淚，欲訴無因達紫宸。”蓋即“生入玉門，猶懸虛望”也。當寄居蕭寺，有《贈中州》句雲：“須知世上逃名易，只有城中乞食難。”及恪敏官制府，中州已圓寂。爲其弟子雅麗重建斯寺，殿宇煥然，袁隨園所謂“英雄第一傷心事，揮手千金報德時”者也。恪敏薨，寺僧建祠殿後祀之。桐城光存之明經嘗謁公祠，庭前五松橫盤，承以木架，暑不見日。留題雲：“恪敏殊勳應世興，漕河祠宇客中登。麟遊畿內祥佔佛，虎臥門前夢紀僧。愧我馳驅空偃息，感君遲暮亦飛騰。五松盤蔽炎曦下，猶是當年棠蔭徵。”恪敏得子遲，撫浙時購一姬，見所攜詩冊，知爲故人孫女，還其家，助貲嫁之。及六十一歲，乃生子維甸。高宗抱至膝前，解荷囊賜之。恪敏紀恩句雲：“珠囊佩解龍衣上，玉食頒嘗觳晡時。”後維甸亦由中書官至直督。

國初畫家最盛，吳子瑞、英夢堂、劉武仲、陳石閭、顧洛耆、甘道淵、劉虛白、黃石鹹、呂雨村、許蒼嵐、線成之、崔象洲，其尤著也。王勤中隱於畫，姊胥宋文恪貴，招之不赴。晚自號忘庵，謂與世相忘。吳慎恩瞻詩云：“忘庵先生好寫生，物態變化皆入情。”洶非漫譽。其後有“二王”之目，謂太常、廉州。又有稱“三王”者，二君及石谷也。嗣又以石谷、麓臺爲“二王。”麓臺爲太常孫，畫有家法，由縣今行取入黃門，特旨改中允，直南齋。沈白建贈詩，方以摩詰，謂摩詰曾官給事中及太子中允，歷職適同。嘗召入便殿，從容奏對，或於御前染翰。程午橋《乞麓臺先生畫山水》詩云：“吳中舊手稱二王，廉州安能望太常。風流不墜得家法，公曾落筆中書堂。”“解衣礴久供奉，一水一石今時重。天下至寶宜自矜，亦有成音天下共。”推許至矣，石谷得廉州、太常之傅，仿古入神品，以布衣供奉內廷，嘗繪《南巡圖》，同輩斂手。上欲授官，團辭。出都日，公卿競爲詩送之。其畫擇人而與，不受迫促，世益高其風骨。

諸陵設守護大臣，例用滿員，而國初漢大臣有奉派守陵者。海甯陳文簡，康熙季年官大宗伯。世宗御極，命守景陵，結廬馬蘭峪。東偏門有古槐，用杜少陵“獨樹老夫家”句爲首句，雲：“獨樹老夫家，衡門靜不譁。庭空喧鳥雀，牆隙補菜葭。落日枝頭掛，疏星葉底遮。徘徊新月上。團扇滿平沙。”雍正七年授大學士，尋致仕。又，景州魏君璧尚書，康熙癸巳，第三人及第，撫湖南。高宗御極，命守泰陵，乾隆五年乞休。十三年來巡，迎鑾，賜詩有云：“皇祖栽培士，於今剩幾人。”十六年賜詩，有“鶴髮猶然健，葵心不改傾”之句。君壁先以李安溪薦，直內廷，卒，亦謐文簡。嘉慶辛酉，翁覃溪以鴻臚卿奉命守裕陵，所歷馬蘭峪爲蔣太常（賜）故宅，面塔子山，困自題曰“塔下山房。”甲子，休致歸裏。翁文恭自踏揆罷歸，《次蘇齋觀碑圍韻》雲：“米市東偏菜市前，青棠門巷一悽然。卻從江國觚棱夢，證到蘭陽塔影邊。”亦題所居曰“塔下山房”，蓋以寓其蹉跌之感。

聖祖定嬪萬琉哈氏，康熙五十三年冊封，履親王允掏生母也。世宗即位，尊爲皇考定妃。高宗尤尊禮，每歲時節臘，必迎奉入宮。九十生辰，敕廷臣賦詩介壽，錢文瑞《恭制定太妃壽詩》雲：“筵開廣殿會羣真，天上恩暉展懿親。內職敬修崇四德，婺星高煥慶三辰。萱榮北第風光麗，蘭發南陔次第循。最是璇闈傳盛事，齊眉膝下古稀人。”是時，履邸年七十矣。

繆澧南司寇《姚亭即事和鄂宮詹韻》雲：“山色溪光清淨身，白頭宮監意相親。峯腰指點紅蕤草，黃幄中間坐聖人。”“嗚咽泉聲繞曲臺，鼎湖龍去有餘哀。小臣親灑橋山淚，獨抱遺弓首重回。”時仁皇昇遐未久，藉攄攀髯之痛。“宮詹”，即復庵司農，相國文端弟也。錢集齋《仁廟挽章》尤得體，其詩凡四律，雲：“列宿長環太乙宮，忽驚斗極坼天中。《九韶》搏拊留儀鳳，萬國衣冠泣有熊。擊壤不知雲影暗，授時忍見日華空。一封遺詔傳中外，淚灑水天率土同。”“繼業功同創業多，坐麾貔虎定山河。穴中窮寇俘元濟。徼外蠻荒下伏波。妖鳥盡時驚玉弩，長鯨翦後止天戈。遺弓在抱思神武，回首軒臺涕泗沱。”“蠲租給復主恩深，重道崇儒識聖心。雲漢作人文壽考，豆登肇祀帝居歆。更無鴻雁鳴中澤，只有鷓鸞萃上林。臣亦湖邊親從者，烏號流慟最難禁。”“帝車環指運無窮，父老年年望六龍。曾仰翠華瞻舜帝，最憐縞素哭仁宗。望祈已咽通神鼓，陟降疑聞警夜鍾。六十一年寬大政，漠唐奕代總難逢。”康熙一朝事蹟暑具，無溢美，亦無失辭。

建甯北鄉李氏女，字於鄧，未嫁而夫卒，遽詣鄧持喪。父兄強迫之，不歸。迄以節老，宛若皆化，其行鄉人稱之。此康熙季年事。朱筠園爲賦《孤鸞行》，其述家人暴迫雲：“父兄性行暴，怒妾回家裏。交揮恣鞭樸，長跪不敢起。詭言謂父兄，容妾一回視。乘車入家門，長慟感閭里。”又云：“回家未三日，父兄已來迎。迎妾意何爲，憐妾饒苦辛。豈惟良人徂，況復家糞貧。不如依父母，爲爾締好姻。妾謂父兄言，胡爲入我耳。釜中炊餐熟，既熟難爲米。既爲鄧氏婦，甯須李家女。女能任操作，無遺父母累。”卓哉此女！其父兄迫之者，適以成之，孰謂培螻無松柏哉！又云：“轉眼歲月疾，髟拖鬢絲。何意與妯，相繼成孤嫠。念婦未共牢，磐石猶不移。矧我洽言笑，何忍遽乖離。大節不獨完，兼以教人爲。室家日漸紿，產作無休期。撲朔白兔腳，趨走來街墀。里正相奔告，播紳鹹嗟諮。”至行之堅而神人感焉，籲可傳已。

未嫁守節與股療親者，於例不旌，以其非中道也。股類出愚誠，未聞以父而責於子者，尤未聞以婦代夫爲之者。安豐場吳氏女名伍，適魯高。高父病篤，以股事語家人，意欲高效之。時高亦病，婦乃代高引刀割左肱，刀利切骨，血流十二晝夜死，聞者悲之。孫豹人謂不可訓，爲賦詩云：“種藕池塘中，年年得蓮子。索婦配嬌男，但求主祭祀。田家惡伐樹，樹色自然濃。將兒代百草，智異於神農。病翁老且愚，弱男惟一個。長嘆復大羨，鄰兒孝最大。鄰兒孝若何，割肱療其父。意使新婦闢，勸效此舉。背胥坐燈下，向燈自引刀。妄冀有鬼神，不死功當高。亦不謂無鬼，亦不謂無神。聽婦一人殞，將戒千萬人。”其詩意在諷俗。雖然，伍之賴以代夫也，終不失爲奇行，君子憫其愚而諒其志可已。

●卷八

聖祖勘定噶爾丹，其侄策旺阿拉布坦遁走西域，收合餘衆，遂據回地，別成部落，爲準噶爾。閣峯尚書夙侍世宗潛邸，雍正初，擢少司馬，世宗與論準噶爾事多合，即奉命往諭順逆，以都統羅密、學士阿克敦副之。阿後官協揆，謐文勤。有《和閣峯還旆》雲：“絕域皇華使，雙旌嶺外看。廿年兵禍息，一詔遠人安。虎穴探非易，巖關閉亦難。聖謨天意合，歸路少春寒。”紀其事也。厥後篡奪相仍，屢臣屢叛，迄乾隆二十三年乃平。又二年，回部胥定。文勤嘗兩使準噶爾，一即雍正十三年，一在乾隆三年。有《淮噶爾歌》雲：“緬惟有元主中夏，版圖日拓朝外夷。西塞四種厄魯特，駝馬牛羊分牧之。種類之中淮噶爾，善於牧馬日蕃滋。部落酋長課勤最，屢降丹書晉太師。元祚寢衰帝北狩，一傳再傳不自持。額參強盛收蒙古，土木之變是所爲。元帝子孫號戴蔭，翦伐厥後威更施。嗟彼喀爾喀，實乃有元之本支。叛虜不臣肆侵擾，渙散奔走何慘悽。聖祖納降誅有罪，噶爾丹滅無孑遺。兄子策旺遊西域，苟安於世飾詐欺。子濟父惡惟怙遠，跳樑小醜亦太迷。我武維揚殲逆寇，年來膽落望風披。將士鼓勇思痛擊，直搗其巢當及時。帝曰普天之下皆赤子，雖在殊俗忍視歧。按兵不殺俟悛悟，予以自新一介馳。好生之德洽蒼昊，蠢爾悅服中心移。表上謝過遣貢使，臣得遭逢千載奇。天時人事詳審度，臣敢拜手以獻昇平詩。”注言準噶爾爲噶爾丹策凌之部落，其先爲元代額參太師。《明史》曰“乜先”者，譯音“額參”之訛。當達瓦齊用阿睦爾撒納計，奪達爾扎位，其屬昂吉、策浚、伍巴什等叩關乞降。高宗遣將軍永常等督師臨之，阿睦爾撒納先降，回人擒達瓦齊來獻。上召至熱河行在，封親王，使仍主故地。已而，復召之，中途叛走。於是文勤子阿桂與蒙古親王成袞札布，同奉命討平之。迨回部底定，策畫屯墾，撫安邊徹，桂功爲多。文勤已前卒，不及見矣。桂謐文成，“成”爲特謐，本朝僅見。

文成《伊梨軍營》詩云：“欲掃妖氛淨，巖疆戰不休。人猶爭馬革，天已厭旄頭。刁斗三更月，關山萬里秋。渠魁何日滅，非直爲封侯。”又，《軍次永昌》雲：“王師毋盡殺，脅從貸餘生。一將功何有，千軍怒未平。投戈收戰骨，撤幕返春耕。仰喜皇心慰，邊陲已息兵，”蓋即徵淮夷時作。相傳文勤初艱於嗣，夢喇嘛手摺桂花一枝以贈，遂生文成，因名桂。故其《五十初度》詩云：“洞中老衲記前因，巖桂花開示夢真。四十九年前一日，世間原未有斯人。”先以軍機章京從訥相視師金川，張督部（廣泗）與訥不相能，文成語輕張，其屬莊學和聞之以告。乃訐文成漏泄軍情，學和曲證之，逮至京，論斬。文勤使僕往覘，則熟睡銀鐺間，鼾如雷。喜曰：“吾兒不死矣。”翌日召對，顏頓悴，純廟知其以子故，憫而予赦。越二十年，以定西將軍平兩金川凱旋。學和先爲蜀守，坐事遣戍。其子不知前隙，謁文成告困，文成款接之，以三百金資之歸。又，緬甸之役，文成爲副將軍，督造戰艦於蠻暮。經略傅文忠自猛拱敗還，僅存二十七騎。賊衆大集來犯，文成擊敗之，力勸文忠乘捷受降，遂以蕆事。文忠心愧之，還朝面劾，韶斥去翎頂，任事如故。文成疏爭曰：“傅恆罷兵，臣實贊之，若以無能罪臣，逮治可也；若仍統全師，去翎頂，何以臨衆臣？未敢奉詔。”純廟亦不復問。文忠忌甚，病劇，密奏謂有跋扈狀，上終信任之。然文忠身後，文成始終無怨辭，且於其後人加厚。又，陳輝祖以墨敗，命文成按之。先是，將軍王進寶攝總督，因籍陳，並及其親故。文成抵驛，進寶嘗爲偏裨，迎候甚恭。甫入謁，具陳所治案，文成怒曰：“咄，炎涼奴！時相梁國治非陳兒女戚耶？何以不籍之也？”立叱之去，而盡釋株連者。此數事皆可傳，而史傳不及。當文成用兵金川，爲嶽大將軍（鍾琪）論劾獲咎。後督雲貴，嶽降補雲南提督，頗惴惴，文成示以詩云：“鳴鏑一聲山響答，長空飛鳥漫相疑。”嶽始釋然。是亦恆情所難也。晚年築墅盤山，文成居山北，馮文肅居山南。文肅贈文成句雲：“只隔田盤峯數點，買牛應許共躋攀。”蓋嘗共話山居之樂，文成謂騎牛遊山，勝策蹇也。臺閣一生，乃能不忘邱壑。

自準噶爾軍興，始置軍臺，北自張家口以抵軍營．二千餘里間，爲臺凡四十九，以通斥堠、傳羽檄。初以武臣主之，後乃用廢員理臺務，曰“坐檯”。準噶爾平，裁併爲二十九臺。定例，三年期滿而代，或譴非其罪，仍得敘勞錄用。同光後，得繳臺費免役。諸臺間，皆沙磧穹廬。德清談未庵吏部嘗以事謫戍，其《道中書所見》雲：“陰崖莽莽山氣殊，野花著霧青模糊。沿山四望片瓦無，零星氈帳圓如盂。小者單幅矮柱扶，大者高頂編細蘆。透天罅出西南隅，木牀三角橫東鋪。中央烈火熾巨爐，一酋上坐兩足跌。衆酋旁立僥首趨，酋婦拖鬢環穿珠。羧裘貂飾緣蒼狐，駝羹馬乳珍牛酥。一茶烹作竟日，厥酋前迎行躍躍。搴幔引及妻與孥，以手垂膝偃其軀。欲語不語口囁嚅，聽之不覺長嗟吁。”邊荒風物，摹寫如績。安乎陳定齋（法），乾隆中任直隸大名道。值河督白鍾山被劾去，詔令賠補河工。定齋蝶部科爲剖析，且請與同罪，坐是謫戍軍臺，以四駱駝載書自隨。到臺，無居所，自築土屋居之。有《土屋落成》四律，錄其二雲：“投荒猶戴主恩偏，環堵居然受一釐。絕域餘生沾覆載，數椽高枕靜烽煙。遠山當戶還輸翠，塞月窺檐也自圓。從此飄搖辭毳幞，炎風朔雪總安眠。”“客至休嫌屋打頭，拮据廣廈等綢繆。材從雪窖拈餘得，土是龍堆劫後留。豈有板升遺屬國，何來蝸角峙蠻陬。窮荒野處由來慣，瀚海應驚見蜃樓。”軍臺之有土屋，蓋自定齋創之。所戍爲第十六臺，名“木胡爾噶漓”。木胡爾，譯言“圓山”；噶漓，譯言“苦水”。宣齋初至，飲其水，腸鳴不能下嚥。一夕，夢老人扶杖行，以杖導之至某處，畫地作“井”字形。既寤，亟往，沙中猶隱隱有字跡，潛以石志之。踰日往鑿，果得甘泉，土人異之，呼爲“陳公井”。定齋詩云：“苦水標名瀚海隈，靈泉指點幻仙來。千年記取陳公井，也當燕然勒石回。”自注其事甚詳。又云，自十六臺至二臺，山皆不高。自二臺內行七八十里，有大山橫亙，曰大壩。上至山頂，則宣、大諸山悉見。又下至望麓，即首臺。兩山夾水迤邐，直通張家口邊城。當兩山交處，適如天設，其詩所謂“遙指邊城絕嶺間”者也。天留形勝，以限華戎，亦可異已。

世宗時，名督撫必推李、田。二人者不相善，而物論並集之。謝梅莊甫入西臺，即論劾田文鏡，坐是下獄。廷訊日，究及指使，梅莊曰：“讀聖賢書，所學何事，孔孟實指使之。”上憫其戇，從寬謫戍。《次東坡獄中寄子由韻寄從弟佩蒼》雲：“嚴霜初隕陡回春，留得衝寒冒雪身。綸綍乍傳渾似夢，親朋相慶更爲人。敢愁弓劍趨戎幕，已免銀鐺禮獄神。早晚扶歸君莫慟，姍勃竄亦前因。”“尚方借劍心猶壯，牘背書辭氣漸低。已分黃泉埋碧血，忽聞丹闕放金雞。花看上苑期吾弟，諼奉高堂仗老妻。且脫南冠北庭去，大宛東畔賀蘭西。”純皇即位，赦歸，復原官以養親。乞外授湖南糧道，其疏語有云：“矢忠矢孝，二者難兼；在官去官，無一而可。”一時傳誦。蒞楚未久，爲巡撫許容誣劾。胡侍御（定）抗章劾許及藩司張璨朋比傾陷狀。命阿襄壯偕胡往按得實，巡撫以下，與其事者皆落職。杭堇浦詩云：“手開衡山雲，綱紀肅寮寀。朋謀扇陰邪，特立不爲浼。”同時倉觀察，違衆直揭，以捄梅莊，亦稱佼佼。

故事，親老者得乞終養，而家有兄弟者不許。若外吏予告，則非有特薦，終身不得起用。睢州湯文正官江西時，以親老，陳情乞歸。然文正固有異母弟，大吏欲曲全之，令以權宜請。文正曰：“有弟而曰無，非所以愛吾父也，且欺吾君。”遂以病告休，後乃薦起。謝古梅板學官編修，謀歸養。私念同官之得請者，皆曰“終養”，親在而言“終”，其詞不順，亦以病告休。里居十有六年，除服再起，不二年至閣學，遽卒，其請告事頗類睢州。全謝山《輓古梅》詩云：“通夢神交二十年，茫茫一旦隔重泉。鮮民未解皋魚恨，遠道俄傳《鵬鳥》篇。裔志竟歸春夢裏，斷魂遙哭野棠前。閩書他日傳純行，粹自如君孰閒然。”結韻即指是事。謝山與古梅無素，古梅以聞於杭堇浦者知其人。古梅再出，謝山已罷官歸，連丁內外艱，其眷屬尚留都下。古梅至邸吊之，且語人曰：“此來不見謝山，乃一恨事。”其憐才亦不可及。

歷朝上賓，例頒遺念。德清武（麟谷）以侍講學士直內廷，雍正初元，拜仁廟遺物之賜，有瑪瑙水中丞珠筆架、鴛鴦荷包、鼻菸瓶。又一硯，背有御銘“以靜爲用，足以永年”八字，瓶谷尤寶之。後以事戍留古塔，及歸，室儲蕩然。久之，乃覓得賜硯。其孫馥林（芸生）追慕先芬，以“寶硯”名齋，繪圖紀之。秀水蔣春雨題雲：“君家學士選中祕，聲振鑾坡翔鳳翅。嚴徐庾薛何足論，能使至尊頻寵異。龍魚河圖火珠林，人間不見窮文字。承明昕夕與論思，先帝私人煩重寄。一自鼎湖龍上升，哀纏弓劍藏橋陵。天子親呼舊侍從，文房攜具各拜登。松花之硯乃其一，銘辭煌煌長服膺。想當肘硯值幾暇。五雲華蓋玉幾憑。《秋風》、《瓠子》日月煥，龍書穗跡雲煙蒸。天章宸翰按時出，金門雨露同分承。歸田以之爲嘉話，夢迴鈴索通觚棱。後來學土攖家難，炎昆不分玉石爛。圖書樁盡飄散，頭白身爲萬里竄。覆巢之下無卵完，何況區區一文玩。君也名孫生太晏，文采風流接詞翰。念祖長思手澤存，搜尋不惜兼金換。卿家惟有故笏爾，撫硯猶當作三嘆。”遂寧張文端，雍正初乞假歸裏，世宗頒賜黃琉璃瓶，高尺有五寸，插紫藤天然如意一枝，文端寶之。季門廣文（問安），其六世孫也，恭紀二詩云：“巧樣玲瓏紫蔓枝，玻璃瓶捧出丹墀。似卿來去都如意，天語分明手賜時。”“宸翰天書奕葉藏，告身如笏燦盈牀。兒孫六世甘清白，寶物還騰萬丈光。”尚方珍貺，延世猶榮，以類紀之。

雍正戊申元宵前三日，召試翰詹於乾清宮，命各擬上諭一通，不分等級，悉賜貂皮，徐階五與焉。恭紀詩云：“傳柑時節自公餘，中旨俄問下玉除。六館詞臣齊橐筆，還如獻策玉階初。”“乾清宮闕日華妍，玉砌金鋪霄漢連。香案前頭徐染翰，都忘身在九重天。”“華蹬兩樹矗丹墀，瓔珞珠絕天半垂。向晚燭龍光射鬥，於枝寶鹹演琉璃。”“琅函彝鼎列團樂，丹地森嚴禮數寬。已荷尚方榮綸札，更煩中使屢傳餐。”“聖朝民隱燭幽微，屬草殊難達萬幾。總是優容叨覆載，豐貂一例拜恩輝。”異數殊施，具詳篇什。先朝眷遇詞臣，每超恆格。黃石牧中允以庶常恭撰《中元祭仁皁文》稱旨，即召見，授編修；廬端臣詹事以侍讀擬《進樂章》稱旨，即命兼樂部行走：雍正癸卯科狀元于振、榜眼戴瀚、探花楊炳甫，釋褐以應制，賦詩稱旨，命俱直南齋。而乾隆己未科榜眼塗石溪司空，未散館，即擢中允，匹遷至侍郎，距釋褐甫兩載，尤爲殊遇。

食品之賜近臣，不爲殊資也。然若雍正時，以新翦園蔬賜大學土、內廷翰林，御製詩云：“畦圃秋來候，蔥薺雨足時。梳風煙甲冷，烘旭露華滋。檣事因堪驗，天工藉可推。許甘藜藿昧，退食任委蛇。”深宮玉食，昧及菜根，足傳佳話。蔣文恪時官翰林，繪《十蔬圖》呈進，並系以詩。世宗賜和有云：“諭宗樂志淡而奇，味道端知甘勝飴。譜創《十蔬》多別緻，豆棚瓠架入新詩。”一時尤號博之。又，張卣臣少詹（廷瓚）以翰林內直，扈從塞外，賜新筍數枝，名“雁來筍”，紀詩云：“籜解香生綠玉痕，得嘗珍昧荷君恩。宵來清夢留人處，家在江南水竹村。”其名某雋，可增入《竹譜》。

齊次風侍郎（召南）召試詞科，入翰林，尋以大考前列趨遷，直上書房。一日退直，將歸澄華園。上馬時，守門兵舉赤棒驅之，馬鸞逸，墮地傷額，腦髓盡流。皇子聞之，亟遣蒙古醫往視。殺牛，取其胃合之，絲繩包裹，舁回館舍。至半夜得蘇，更傅以祕藥。閱半年餘始愈，自是靈性銳減。其《和果親王問訊墜馬》詩有云：“躁躞聊迎柳岸風，蛇年建巳事偏同。嗣宗竟作雙瞳白，仙客誰貽一粒紅。“仙客”，謂蒙古醫也。又《憶夢》詩云：“病裹關山入夢遙，秋蟲聲咽月明宵。呻吟枕上遇初夏，曾過仙人落馬橋。”自注：“餘以夢悔轎，竟致墜馬。悔橋，一名落馬橋。”先兆尤奇。

華亭沈文恪接物和婉，而當大事不撓。官詹事時，值京師久旱，詔求直言。文恪偕項侍郎（景襄）進言曰：“臣聞烏喇窮荒寒苦，竄徙者百無一全。乞降明旨，永止烏喇流人。上感天和，三日必雨。”上曰：“能保之乎？”對曰：“可保。”上曰：“如所言，三日不雨，將奈何？”項逡巡退入班後，文恪毅然曰：“三日不雨，臣願受妄言之責。”九卿皆錯愕。上爲色動，遂有罪人免流烏喇之詔。祈雨壇盡撤，命沈某於第三日至午門候雨。及期，文恪詣午門，立烈日中。上御乾清門升座，曰：“沈某言今日必雨，朕虔坐俟之。”日晡，上未午膳。或勸文恪免冠謝過，請上還宮，不過削籍耳。否則，聖怒且不測。文恪默然。日交未，忽片雲從束來，風雷交作，驟雨盈尺。上大喜，謂左右曰：“此詹事雨也。”召文恪入對，深勞之，賜食而出，朝野感嘆。董子韶（韶）詩云：“華亭文采冠三清，誰識當年骨鯁卿。竟爲斯人致霖雨，大難前席念蒼生。流亡得免皆殊澤，謇諤終全仗至誠。並代北江傳直節，迥天志事兩崢嶸。”北江以規言主德遣戍，亦祈雨獲赦，事適相類。

洪北江之建言也，上書於成哲親王及朱文正、劉文恪，備論時政闕失，且涉及視朝之晏、小人之蠱惑。成邸等以聞，下都虞司訊問，論斬，從寬遣戌伊犁。瀕行，乏資斧。侍郎成格時官戶部主事，與無素，自以宅券質金助之。而伊梨將軍保寧揣上怒不測，密具“清”字摺，謂洪某若稍蹈故轍，即一面入奏，一面正法。上謂迂庸之流，不必與較，乃止。二人皆旗員，而用意不同如是。然上意實不欲殺北江，方傳訊，即有“洪某讀書人，不必用刑”之諭。既而京師大旱，復有旨雲：“自洪某獲譴，朝臣遂無敢進言者。所論雖不無過激，實足啓沃朕心。”即傳旨釋回，且命將原書裝潢成卷，常置座右以爲箴規。詔下之夕，果大雨。北江《留別烏魯木齊守令》詩云：“投荒雖百日，屈指萬千幸。累臣先未到，幕府業奏請。國書三百字，引例悉嚴整。狂愚乃至此，不殺不足儆。摩刀營門前，到日即延頸。鼓嚴方喚入，長跪氣先屏。厲語若雷霆，官皆上持梃。歸來荒屋下，閉戶匿形影。時時語僮僕，恐不待朝景。皇恩實寬厚，往返不俄頃。倘非如天德，未免污湯鼎。”蓋亦慄慄自危矣。其在戍，居城西環翠軒，夙有魅。北江將至，魅徙居避之。北江詩所云：“固知此老迂難近，絕勝宵分誦淮提”指此。正直之氣，雖罔兩亦憚之，夫豈以黜廢爲辱哉。然終爲愈壬所忌，削跡田裏，不復起用。

蘀石挽孫文定詩云：“極諫先皇納，平生主上知。早刪三傳例，真作六堂師。燕楚旬宣歷，公忠出入爲。豈徒寬酒禁，冤獄賴頻治。”“再召書房直，霜須政府參。禁中行馬勒，殿上積經函。廢寢名如累，刊碑典既覃。復河應格議，疾篤尚咕喃。”文定官翰林，值世宗初政，即建言三事，曰：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上責掌院曰：“爾翰林乃容此狂士！”掌院叩首謝。朱文端在側曰：“此生誠狂，臣服其膽。”上大笑曰：“朕亦服其膽。”即召對，擢司業。他日，世宗指公，示九卿曰：“朕即位以來，孫某遇事極諫。朕不惟不怒，且嘉悅焉。爾等當以爲法。”及左官再起，爲都御史，復抗言“三習”，意主格非。上嘉納，宣示朝臣。其督直隸，嘗請弛酒禁、平晉州村民紀懷讓之獄、正刁民王宰怙勢吞產之罪，詩語皆紀實也。當疾篤，有盧魯生者，假公名作奏草，指斥乘與，傳播遠近。經窮治得實，於公一無所問，而公內不自安，謂其子孝愉曰：“雖賴聖明灼照，比來食不甘、寢不瞑，良以先帝、今上每戒我好名。苟不好名，何至爲彼等所假？”以是滋自疚耳。居恆以“八約”自誡、曰：事君篤而不顯，與人共而不驕，勢避其所爭，事止於能去，功藏於無名，言刪其無用，以守獨避人，以清費廉取。蓋生平得力所在。其歿也，高宗顧左右，嘆曰：“朝端又少一正人矣。”魏默深《讀國史列傳》詠文定治直事雲：“君不見八旗圈田遍三輔，生聚承平百萬戶。又不見邊外上都千里腴，插漢故疆供牧。人滿土滿兩堪患，何不移人墾土兩得算。賈生籌漢旋乾坤，奏議我欽文定孫。開平興和萬頃屯，徙實八旗兼漢軍。三冬射獵一時勤，三邊拱衛皇畿尊。有客撫掌笑脫幀，此是漢唐徙民街，今日鷓鴣行不得。”使其議果行，豈獨八旗利賴哉。

嘿深詠靳文襄治河雲：“黃河決汴自聖朝，國初卅載黿鼉驕。百川手障回狂潮，賴有伯益逢唐堯。入疏前後如沃焦，中河創闢通千艘。當其未就羣涿謠，尾翹羽修音曉曉。賈魯被議爲衆撓，自古駿烈無逍遙。”文襄治河，多秉廟算。中河之闢，於襄勤爭之尤力，而事後乃見其利。聖祖南巡，獎文襄前績，諭曰：“開創中河，有功運道民生尤大且遠。朕每蒞河干，遍諮居民，皆感頌不衰。特予宮街世職。”蓋是非久而乃彰。慮始之難，往往如是。其詠朱文端雲：“君不見燕薊建都仰東南，提封千里憂潦乾。虞徐江左徒諮嘆，奏功獨有朱高安。撫晉督冀疏導殫，四河分釅四局完。天津雄霸禾芄芄，歲收百萬裨民官，翻疑冀北成江南。若非聖主明、藩翰端，南漕嫁禍北人寒，早見《鹽鐵》攻桓寬。”謂其治畿輔營田水利也。公奉命與怡賢親王共治其事，以漳、衛、滏陽、子牙、永定、灤、潞諸河爲經，以趙北口東西兩澱爲咽喉，時其蓄泄，凡溉田六千頃。又分直隸諸河爲四局，責各道管理。其議本於方望溪之《周官餘諭》，亦惟公能以實力規行之。

雍正時，先後闢青海地千餘里，始改西寧衛爲府，設青海辦事大臣，番族歸附，復增置大通街。秀水徐儲山《丙午紀事》雲：“朔方禹版畫雍州，天設秦關扼上游。統萬城含沙月白，赫連臺扼海風秋。七襄織錦輸江右，萬騎黃金出帝邱。痛哭敢陳三表策，儒生須識大官憂。”石隙乾坤帝制雄，蟠江丹嶂截飛虹。貔貅豈料從天下，螻蟻焉能斷穴中。五郡牙璋新《禹貢》，千盤巖壑舊蠶叢。於今海宇車書合，青幕非邀一戰功。”詠嶽襄勤徵番事也。襄勤以康熙季年從證西藏，擢提督。雍正二年徵青海，拜參贊大臣，沿途剿撫，自松潘至西寧間五千餘里，氛盍悉清，遂晉奮勇將軍。出塞追擊，直搗逆巢。羅卜藏丹津衣婦人衣，騎白駝，走噶爾順。公窮迫，日三百里，氏桑駱海而還。以功封三等公，賜黃帶。淮夷之役，公方總督川陝，拜寧遠大將軍。以所部石雲倬遲發一日，賊得脫，鄂文端劾公翫忽縱賊，降三等侯，召還，以張廣泗代之。廣泗復劾公調度乖方，遂落職下獄，論死。高宗登極，赦歸，築園於百花潭北，吟嘯自適。其《感懷》句雲：“長短夢還憑蝶意，陰晴天欲任鳩呼。”即是時作。尹文端贈句雲：“他日玉堂傳詔召，江天何處覓漁翁。”亦深慨之。後十二年，金川酋長莎羅奔等叛，復起公提督四川。初，賊中誤謂公已死，故敢逞。至是，單騎往諭，從者十三人，傳呼直入。羣苗衷甲伏道左，公目其酋，掀髯笑曰：“爾等尚識我乎？”皆驚曰：“嶽公也。”伏地羅拜，爭先導入帳。酋手茶湯進，公飲盡再索，因宣佈天子威德，許以不死。衆感泣，遂降。事間復爵，加號“威信”，進兵部尚書，高宗賜詩所謂“重頒上爵特褒忠”者也。凱旋過邯鄲，題壁雲：“只因未了塵寰事，又作封侯夢一場。”所感深矣。公爲宋將嶽武穆之裔，妖人曾靜使其徒張熙上書勸公反，立擒以聞。上命大臣訊得曾等罪狀，皆伏誅，而褒公忠赤。魏嘿深詩云：“岳家父子最後雄，雪夜走禽青海戎。”兼謂公父敏肅也。

隨園《贈吳將軍詩序》稱將軍名士勝，從威信公徵金川，三戰皆捷。將軍請往降之，袍而騎。酋長橫刀來迎，將軍徑入虜帳，笑曰：“暮矣。”索枕臥，鼻ぴ鼾葚酣。旦召諸酋，責以大義。諸酋齡噤，乃椎牛行炙，定期詣大軍降。其詩云：“金川誰築受降城，單騎從容自請行。潑水刀光迎上客，吹燈虎穴聽鼾聲。堆盤香火朝勢耳，傳箭江山夜罷兵。椎盡肥牛三百隻，歸來殘月在西營。”皆以受降事歸功士勝。且謂相見秦淮，聞其自述，與史乘皆歧。按：襄勤先督川陝，勘金川爭界事，嘗奏給莎羅奔印信，莎羅奔德之。其敢於輕騎入寨者，正以自恃夙恩，謂可誠喻。土勝偏裨，何足任此？意當日從騎十三人中有士勝在，親見襄勤受降事，爲隨園述之。隨園聞其略，遂以爲土勝功也。當爲正之。

青海之役，年雙峯以撫遠大將軍督徵，與有勞勤。汪星堂（景祺）《秦中凱歌》十二首，即頌美雙峯而作，時雙峯駐節咸陽也。其詩云：“軍聲鼎沸米川城，帝簡元戎詰五兵。班劍袞衣龍節至，巖疆赤子慶更生。”“寵命初登上將壇，相公自出逐呼韓。錦衣聰馬親臨陣，士卒歡騰敵膽寒。”“詞臣舊賜錦宮袍，肘綰金章擁白旄。賞遍三軍溫挾績，恩加萬帳飲投醪。”“指揮克敵戰河湟，紀律嚴明舉九章。內府新承盧矢賜，令公引滿射天狼。”“陣前金甲繡蛟螭，五色雲開玉帳旗。青海已聞傳箭去，天山又見掛弓時。”“畏威面縛出千羣，手把旌旄掃惡氛。朝野競誇新戰績，破羌不數趙將軍。”“大纛高牙五等崇，身騎御馬佩彤弓。元和天子原神武，收復淮西仗晉公。”“連營鼓吹凱歌回，接壤懼呼喜氣開。聞道千官陪彩仗，君王親待捷書來。”“昇平嘉宴舉金觴，露布星馳奏未央。道左健皆大將，望塵迎拜郭汾陽。”“邊燧銷時戰鼓閒，戈解甲入重關。揮兵已奪狼頭纛，膽落名王痛哭還。”“運籌決勝朔庭空，麟閣威名破遠戎。卻笑曩霄稱兀卒，當年猶說範韓功。”“飲至元功竹帛名，至尊頒賞遍竹營。一時下馬聽明詔，遠近聞呼萬歲聲。”“黃金堂印鎮三秦，鐘鼎臍常社稷臣。萬里穹廬歸聖化，窮邊影絕射鵬人。”星堂，錢塘人，東川少農之從子。雙峯敗後，坐譏訕伏誅。是詩附見所著《西征隨筆》中。其書多述兵間事，又論功臣之不可爲，而歸遇於猜忌之主，謂殺道濟而長城壞，害蕭懿而東昏亡，所云“譏訕”者當指此。星堂自序亦云“意見偏頗，議論諄戾。”處文網茶密之世，知之而故蹈之，其及也固宜。

世傳雙峯題道士楊紫宸小象雲：“魑魅隨身亦等閒，肩挑龍虎總徒然。只他一副超凡骨，不鏈金丹也是仙。”謂言外指斥宮禁。雙峯家世隸雍邸，恩若家人，末路不終，傳者遂多異論。當凱旋時，百官郊迎，雙峯馳馬徑過，其恃功驕蹇，亦有取禍之道。張漁川明經有詩《紀年大將軍軼事》所云“星馳青海戰，電卷黃雲愁。成功獻天子，開國冠諸侯。豪貴讓絕席，卿相拜馬頭。勢等山嶽崇，權將人主侔。”挾震主之威而不能勇退自全，安得不敗。漁川詩又云：“門生半天下，資貨九州。武安亦驕橫，淮陰無反謀。炙手雖可熱，失足亦起羞。臨事苦不慎，過時空自尤。”實公論也。方南堂《感事詩》雲：“茫茫寰海一帆舟，勇退誰能向急流。昨日將軍專閩外，今朝廷尉望山頭。書生說劍言皆妄，聖世窮兵武亦羞。漫道弓藏緣鳥盡，文饒功過略相酬。”則筆挾陽秋。雙峯有知，當爲俯首。《嘯亭雜錄》雲：“年大將軍未賜死前，貶爲杭州防禦，日肅衣冠，坐氵勇金門側。賣菜者相戒，不敢出入，曰：‘大將軍在也。’”杭人亦言其防禦故署在石湖橋東，四周皆紅牆。三六橋都護（多）籍杭州駐防，有詩云：“短短紅牆小小門，一官雖謫亦君恩。橋東故廨今何有，猶說將軍鹵簿尊。”按國史：年於雍正四年調杭州將軍，旋革爵降爲閒散章京，其冬即賜帛。是署或其爲章京時所居，曰“防禦”者，誤也。

雙峯之敗，裘雲門作《乙巳紀事》三律雲：“聖明雨露本無私，錫命曾蒙帶礪辭。坐鎮三秦司鎖鑰，指揮八部奉旌旗。犁庭自懾天威大，獻凱虛陳將暑奇。但道梟鳴牙上吉，豈知猴立棘端危。”“貲郎越序篷崇班，節鈹遙臨碣石間。辛苦十年營兔窟，倉皇一旦失冰山。即邀廷讞從輕典，便採鄉評亦厚顏。事後何勞重抗疏，當時權貴已投閒。”“何心更上望京樓，紫陌煙花渺舊遊。塞上徒知霍驃騎，幕中爭羨阮陳留。白圭此日俱蒙玷，覆水由來詬可收。終荷聖明矜恤意，謫居不遣到新州。”蓋雍正三年作。次首謂直督李維鈞，李依附雙峯，繼復劾之，卒亦俱敗。末首謂錢名世諸人。雙峯黨負才望者，無如胡復齋，穆堂、望溪皆推許之。復齋父獻徵，嘗署直撫，與雙峯父爲異姓昆弟。雙峯撫川，適復齋判夔州，特拔之，擢知重慶，累遷至甘撫。雙峯揮霍無度，又好挾貴浚人，復齋時規勸之。當大將軍貴盛時，咸陽令進謁，豪奴於轅下辱之，復齋面斥，且施撲責，大將軍不問也。自是諸奴稍知畏，守令得自振刷。世宗慎選保傅，雙峯舉蔡文勤，復齋力言之也。雙峯敗，復齋逮繫獄，乾隆元年始得赦。全紹衣詩云：“當年上殿薦甘盤，夾日功成奏《治安》。今日江湖茆屋裹，瓜棚豆時病中看。”及卒，紹衣銘其墓，辯誣甚力，且有詩云：“累葉清華胄，兼之幹濟才。所因非有染，驟貴竟爲災。帝德宏三宥，朋驚感八哀。故人隔江介，絮酒待春來。”紹衣與同在邗江詩社，交甚厚也。以復齋抱負，固當爲名督撫，惜所非其人。

當雙峯柄用，有識者已逆知其必敗。富景韓以戶部主事從雙峯散賑秦中，超擢甘藩。鄂文端時官內府郎，與景韓有舊，聞其驟擢，寄詩云：“戎馬正當荒歉日，一麾初領大藩時。因人自古難成事，爲國何年可罷師。手理亂絲須用緩，方醫惡疾不妨奇。與君廿載爲朋友，未敢緘情致賀詞。”事後，鹹服其識。文端生平尚氣節，官內府，值郡王某至，屬以事，不應，召公，將杖之。公袖匕首以見，曰：“士可殺，不可辱。”王敬其直，反謝過焉。滇督楊公名時獲譴，新撫朱綱欲入楊罪，呼三木以待，軍民洶洶不平。文端力持公論，謂綱曰：“君過湯陰嶽忠武廟，曾見鐵人乎？”綱大沮。即茲片什，亦徵直諒。

文端生平勳績，以平苗爲鉅。其權督雲貴，值貴州種苗叛，公疏言欲百年無事，非改土歸流不可；欲改土歸流，非大用兵不可。盈廷失色，世宗大悅，曰：“此天賜奇臣也。”命公進呈生年月日，與怡賢親王赴養心殿，手鑄三省總督印付之。自丙午用兵，迄庚戌功成，土官自漢唐世襲二千餘年，至是悉隸版圖，受官吏約束，安營設泛，一如內地。嘗親巡三省，窮邊六千餘里，諸酋炷香跽伏，迎道左，望公如天神。同時南詔諸國，亦遣使上表，進方物，皆離中原萬里者也。貴陽甲秀樓外有文端紀功鐵柱，洪北江視學黔中，訪鐵柱遺蹟，紀詩有云：“豐功緬疇曩，往事積故牒。銷金清四野，立石表三捷。勳名既鷹揚，文史復漁獵。丹方初奠定，黃閣藉調變。俯仰跡已陳，苗蠻氣猶懾。”其地鐵柱凡二，一爲費莫勒威勤公建，亦以紀徵蠻之績者。腥翁有《鐵柱篇》雲：“一柱鑄自雍正年，重臣定策開黔邊。古州八萬古化外，上下九股相鉤連。殿前鑄印督三省，危壓大箐驅戈蜒。紛紛彌蘿置郡縣，荒留驚視中原天。一柱干支紀嘉慶，蕞爾南籠苗逆命。文臣縮肭久養癱，妖巫煽誘苗人聽。王師[口單][口單]自楚來，小醜跳樑更<今戈>定。八月十五覆賊巢，刀光月光交相映。屹然兩柱銘厥功，細論難易未必同。要知三聖布神化，早看結成華風。”二公事蹟具備。光緒中，慶博如分巡黔中，其《甲秀吟秋圖自題詩》、《注》，謂樓外雙鐵柱尚在。

文端歷官所至，宏獎士類。任吳藩時，於紫陽書院築春風亭，躬課諸生實學，嘗選輯課作，爲《南邦黎獻集》。幕中多才俊，馮櫚堂（）相從尤久。文端任三省總督，以征討土府岑映震，移節駐桂林。其行館在獨秀峯畔，舊爲試院，峯旁無培螻，坡陀特起如浮圖。值上元，於峯之上下張燈火，燦如鰲山。櫚堂有詩《呈西林制府》雲：“獨秀峯高壓暮煙，六鰲齊駕繞諸天。長春國傍星軺起，不夜城瞻斗極懸。藻火爭輝排繡闥，燭龍銜耀照華筵。已將聖澤開生面，百粵風光拱萬年。”是役，映震構難，大兵至，惶懼輸誠，乞改流存祀。又會剿叛苗，次第平定，乃還。軍書旁午中，雅歌不廢，亦可紀也。櫚堂佐文端幕，始終不受官，迄歸老，年已八十四。其詩見《藝海珠塵》集中。

苗疆雖定，梟桀者自以世官已久，不甘受有司箝束，故屢服屢叛。雍正十三年，命哈元生、董芳分剿黔苗，以張照爲撫定苗疆大臣。張爲桐城張文和薦拔，桐城、西林分立，門戶遂積，與西林異趨。至是，倡分地分兵之議，與元生等文移爭辨，日久無功。高宗嗣位，以張廣泗代之。有詔謂：“張照曩見皇考申斥鄂爾泰，遂私臆揣度，過甚其詞。彼時廷議新疆不可棄，照亦與議，皇考深然之。今乃以密奉棄置之諭，轉告哈元生，殊屬乖繆。”廣泗因劾其阻撓，落職逮問，論死，特旨原之。尋授合學，遊復尚書，奔喪道卒。嗣因查閱蔣洲所藏字跡，見其在獄《題白雲亭》詩，斥爲怨望，以身歿免究。又命蔣文恪向其子檢索遺札，故家刻詩文集盡毀，其書學香光，易名文敏，適同。有《論董書絕句》，雲：“冢中禿管已盈千，畫被裁蕉廿七年。到此依然書不進，始知王質少仙緣。”可徵其嬉力所在。直內廷久，每奉劾作書，輒稱旨。偶墜馬，傷右臂幾折。時方進呈《落葉倡和詩》，遂用左手書楷，渾厚蘊藉，上尤賞之。張南華宮詹（鵬）同在內直，喜其傷臂復完，賦律句稱賀雲：“驟馬天街一蹶中，險將折臂兆三公。翻身學士疑成瓦，擎掌仙人不是銅。漫笑莊生虛攫右，早誇杜老妙書空。斷碑半截渾難補，天遣重完賴國工。”注謂：公能左書，案頭方共玩斷碑帖也。高宗嘗諭詞館諸臣雲：“張照明敏工書，海內推重，瑕不掩瑜，公論自在。”御製《懷舊詩》，仍列之五詞臣中。

哈元生者，河間人，稱驍將。初以遊擊隸鄂文端部曲，雍正四年烏蒙叛亂，土知府祿萬鍾擾滇之東川、鎮雄，土知府隴慶侯應之，勢張甚。文端檄元生會川軍力剿，克之，自是知名。厥後從徵苗疆，屢建殊績，先後禽米貼、苗陸氏，會剿雷波土司楊明義，連克阿驢人寨及拉金、者呢等寨，以功累擢至總兵。八年，烏蒙復叛，元生由威寧星夜疾趨，連破賊營，直抵烏蒙，遂復郡治，賊畏之如虎。事聞，擢貴州提督。其奉命剿古州苗已，拜揚威將軍。張文敏既獲譴，元生與董芳畫上下游界，分途進剿，日久未平，亦逮問。乾隆初，西路用兵，命力前敵，卒于軍。錢東生《哈將軍歌》雲：“君不見哈將軍，生長回部力萬斤，戰若猛虎入羊羣。官防海子一萬賊，莽莽直進云爲黑，將軍射之逃不得。縛賊擲空飛寶刀，血飛青天一丈高，髑髏墮地輕於毛。歸來上簿相公喜，明光宮中報天子，嗚呼！安得選將皆如此。”楊雪漁《黔陽雜詠》有云：“平苗最數鄂張功，駁火窮搜絕瞼通。縱有強梁皆破膽，風揚哈字大旗紅。”即追詠元生事。又，雍正八年烏蒙之役，遊擊劉昆轉戰至鐵爐山下，陷重圍中，創甚，蘸血書絕命詞，拔佩刀自刎。妻妾及二女，聞報俱殉。曹劍亭輓詩雲：“慷慨一生餘七字，從容八口向重泉。”奇烈也，附志之。

雍正九年，北路出師，有護軍冠裳保者從徵，陷於準噶爾者十八年，乃得從間道脫歸。時高宗閱武近畿，特予召見，復職。汪文端賦歸卒行紀之雲：“雪壓沙場鼓聲死，主將知名半成鬼。倉皇鋒鏑強偷生，馬歷弦摧被驅。縛來生口不知數，不死飢羸亦瘡瘡。卻逃斧躓得苟全，分隸寨桑囚迤裏。累系淒涼歲月長，吞氈齧雪閱風霜。東望隴雲千萬疊，思歸心逐朔鴻翔。七度奔逃逃未脫，路長徑絕遭遮遏。追還鞭血濺沙紅，浸向冰川寒水潑。久在虜中習虜語，到此無猜相爾汝。閒行偷得生馬騎，何意重逢舊時侶。茫茫白草向南馳，部落名王親肺腑。羽書傳送赴皇都，妻子飄零迷處所。父老來看訝老蒼，尺籍稽名舊編伍。自言俘虜恥餘生，狼藉沙場何足數。丈夫志不問妻孥，螻蟻區區終戀主。艱辛歷盡得天憐，雙闕雲開果重睹。天子行秋巡近甸，閱射宮門蒙召見。奏對令操蒙古音，歷歷垂詢屢稱善。憶從陷陣鬢都霜，說到交鋒膽猶戰。復還故秩綴藍翎，顧影自驚觀者羨。當年徵發若雲屯，何幸生還拜主恩。蜀道只今多戰壘，蠻煙幾許未招魂。”末語謂其時方用兵金川也。使能文者談張其事，何異蘇武歸漢。

彭芝庭尚書《伐松行》雲：“環秀山前環秀寺，碧瓦連雲樹凝翠。中有蒼松百十株，栽從前代閱千歲。鬱蔥靈氣鬼神扶，來往行人風雨避。俄傳州守符牒來，役使梓匠凌崔嵬。長繩倒拽斤斧斫，勢震巖谷聲轟雷。一朝山容頓憔悴，名材劫盡空嘆哈。老僧感事悲且怒，欲叩天閭無路訴。吟成七字輦下傳，太息山門景非故。老鶴歸來失舊巢，蒼龍化去迷煙霧。大吏聞之愕且嘻，霜威凜凜白簡馳。弄茲三尺無佚罰，昭灼天道誰能欺。由來仁民兼愛物，所賴彰闡公無私。”薊州牧長全事也。寺在州治環秀山，多古松，相傳唐宋時物，長全命工伐之過半。寺僧開曉作《悼松詩》，流播都下。京尹竇公以其事上聞，並及其他黷貨狀，下牧於理，尚書詩以諷之。邇來爲長牧者多矣，而求執法如實公者，豈可復得哉！

京師觀象臺，創自明正統四年。國朝康熙十二年，以舊儀年久不可用，制新儀，凡六：曰天體、曰赤道、曰黃道、曰地平經、曰地平緯、曰紀限。五十四年，增置地平經緯儀。乾隆九年，制璣衡撫辰儀，御製《觀象臺》詩所謂“奉若欽惟顯，研幾懍曰明。瑤樞調律紀，珠貫驗天行”者也。芝庭尚書亦紀詩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去地九萬有一千。茫茫大造亦可測，觀星之臺始何年。虞帝睿璇璣制初創，姬文載詠《靈臺》篇。銅儀防自漢宣帝，遞相述作逾精研。古遺鑄象十三座，我朝新造居中圜。西洋算法窮杪忽，橫互尺度羅星躔。五金之精發異彩，四柱屹峙生祥煙。我來駐馬歷臺上，落落萬象光芒懸。超然置身六合表，欲窮造化玄中玄。側聞人主象太乙，執德馭世無頗偏。敬天以心不以器，神凝於穆非言詮。蓮漏聲傳初日曉，龍樓彩映紅雲鮮。惟願雨陽協疇範，天人一氣相迴旋。。光緒庚子，八國聯軍犯京師，掠儀器西去，近始歸還。

接葉亭在宣南爛丐衚衕，見《藤陰雜記》。湯西壓居此，詠齋中草木至五十二首。又有句雲：“中丞宰木拱，大令宿草深。”謂四十年前，傅雨臣中丞、沈間房大令所居也。雍正時，張南華宮詹居之。乾隆丙辰舉詞科，周蘭坡、杭堇浦屢集其地。蘭坡《送翁朗夫》詩云：“懶眠古巷聯裙屐，接葉高亭發嘯歌。”即是時作。強以“懶眠”代“爛丐”，頗近武斷，故時人有“巷名‘爛丐’從他好，未肯隨人作‘懶眠’”之句。後來沈椒園亦居此。又，吳少司馬（應）嘗招同人接葉亭訁燕集，徐恕齋贈吳句雲：“牀休論上下，廨各佔東西。”其時猶擅文酒之盛，嗣漸荒圮。故周西賺（天度）《感懷詩》雲：“青棠如線草如煙，閱世真成浩劫前。日下林亭皆若此，人間壇坫益悽然。蝸行壤壁餘殘壘，蟲網疏窗罷輥糹玄。熟客不來賓從散，春風夜雨落苔錢。”迨查中丞（禮）、祝芷塘（德麟）先後居之，復稍稍葺治。王蓬心爲圖寫之，後又歸吳綺園太史（裕德）。朱笥河《書祝芷塘接葉亭圖卷後》五古，歷舉前後事蹟甚詳，有云：“前輩懷清公，掌院事初攝。《文光果》詩奏，宸什和密葉。黃公序其集，清絕心所愜。曰卉木竹石，所居勝洛鄴。嘗自詠齋中，五十二首捷。大椿歌頻見，嘉樹筆亦涉。感嘆傅中丞，宰木隔郊堞。四十年儻去。彈指不堪捻。又云徐氏園，壬癸逐遊屨。歲六十重居，旁舍新拓輒。如何華屋處，零落又在睫。人傳爛丐街，即公跡所躡。後來張詹事，甜吟髯如鬣。寶愛著六吟，一亭笛更撅。松江張氏住，花樹手重擷。地古山精藏，黑夜人臥魘。妙正真人符，驅之行蹀躞。擲繩空中步，姍姍露珠極。久之亦絕怪，惝倪疑電煜。少選查太守，丁香春捲絕。時從粵西歸，葉唱衡檐低接。工詩趙舍人，拈鬚坐妥帖。早歲翰林祝，渺焉停履屐。湖山繼前輩，芳草此爭拾。煙雲忽無端，良會殊鶼鰈。翰林移居去，東鄰謝舊業。王住畢行行，分陝山之峽。迢迢查與趙，西南邈天脅。此圖又何常，過眼吹浩劫。”是篇可抵《接葉亭小志》，而所述松江張氏驅妖事，又如讀《新齊諧》。近人著《天咫偶聞》，謂接葉亭見查他山詩。乾隆中尚知其處，今久迷處所。張叔憲自名其居日“接葉亭”，徐花層又以“小接葉亭”署額，皆出附會矣。

海北寺街順德邑館爲竹坨古藤書屋故址，古藤久萎。初名丹臺書屋，康熙時，何蕤音侍御（元英）居之。王橫雲有《會飲》詩云：“龍門百尺邈難登，喜到高齋對古藤。少長題詩紅葉共，高低點筆石欄憑。敬通跌宕因文史，北海風流在友朋。更喜柏臺增氣象，邇來箱簡劇威棱。”足徵蕤音直節。竹詫僦居後，文訁燕益頻。蔣少京兆（景祁）嘗集《古藤書屋分賦惜黃花》詞。查初白亦有《初夏古藤書屋共飲限藤裏韻》詩，有云：“爽開尋丈地，陰合兩邊藤。”地以人傳，不必林早之勝也。又，下斜街全浙會館爲高陽李文勤故宅，後歸趙恆夫給諫，名以“寄園”。沈心齋、查初白皆有詩。趙，皖人，其孫佔浙籍登第，乃舍爲會館，浙人爲建景賢祠祀之。或曰，其地即明冉駙馬月張園。

京師多古藤，梁文莊故宅在楊梅竹斜街，有清勤堂，萬柘坡嘗館此修三《通》。其庭紫藤甚盛，後爲旅舍。祝芷塘詩有云：“主翁一旦騎箕去，折券千緡他姓據。門館當年客掃難，投巢今聽流人禹。”“雜沓庭階走保傭，簾攏依舊度春風。畫梁燕去牽蛛網，扣砌人來拾馬通。”殆不止華屋山邱之痛。興化寺街於文襄第雨梧書屋前，架藤亦老，後爲蔡小霞（廷衡）賃居。韋約軒中丞《重過感賦》雲：“東閣當年未敢窺，年來頻見紫雲垂。不知醉澆車茵者，誰向花前酹一卮。”又，王文簡故宅亦以藤盛，錢蘀石《題吳鴻臚（玉綸）古藤詩思圖卷》雲：“藤花手植枯復榮，新城尚書之故邸。遂有鴻臚典宅居，卻憶尚書坐花底。”今不知故址所在。又，給孤寺呂氏家紫藤，刻有“元大德”字，爲最古。蘀石嘗赴紀太僕、秦按察之招，飲呂氏家藤花下，賦五絕句。錄其三雲：“適來境趁適來情，花信番番戀鳳城。賺得與君同白髮，門生門下揖門生。”“秦家門裏得新陰，紀氏恩門望更深。數日何人爲錄事，櫻桃宴後牡丹臨。”“明季尚書有忠節，門才盛入本朝誇。諸系今接花陰坐，猶憶君家宋呂家。”自序謂“秦編修爲按察令子，而太僕之小門生。去年辛卯，典河南試，所取呂氏兩孝廉，爲兩公置酒花下，遜餘上坐。因詢河南庚寅科兩呂孝廉之爲餘小門生者，亦其族也。頃之，一呂生自外歸，拜餘花下。明日，太僕詩來，輒爲補作”云云。科名佳話，足爲藤花生色。

呂氏藤，至嘉道後猶盛。李樸園嘗賃屋板章衚衕口外路北，先居者爲錢裴山侍郎，房主則山右成姓。庭有古藤三株，即呂氏故宅，商寶意詩所謂“鐵幹稚鎊大德年，模糊辨是元朝植”者也。樸園招諸侄看藤花，首唱雲：“異代喬木成雅談，呂家藤樹如棠甘。幹鐫“大德四年”字，字雖磨蝕人猶諳。戊辰我來卜斯宅，入門如見益友三。一株輪困抱難合，攫孥恐失冠巾簪。一株捉地儼列坐，安置妥貼攤書堪。更有奇形賦天巧，高盤螺髻低禪寵。誰將珠樹種人海，疑是蘭若開優曇。終年古色照衣袂，薰風一度香醃醃。”注謂：“是宅議購未諧，後售於王蘇生太守，又轉質於魏伯鴻員外。”又，呂氏舊有“銅呂”之稱，不知何義，或“藤呂”之訛歟？

西涯以明李文正傳，其後法梧門詩寵著稱。若完顏松裔少宰之含青樓，則知者殆罕。樓後臨積水潭，少宰結茆爲亭，曰“宜亭”，柳色湖光，蕭疏入畫。嘗招蘀石訁燕集，未赴，爲補賦《宜亭新柳》律句雲：“宜春亭子面湖西，城上山光掃黛齊。飛翠恰當東角柳，籠陰渾帶北門堤。澹煙染衤集濃濃露，雙燕穿陪個個鷓。聞道蠻腰催短拍，當筵乞向樂天題。”如夢難尋巷與坊，舊遊半系故人腸。驅車欲去驚寒食，走馬歸來已夕陽。鏡照未曾眉皺斂，泥沾曾不絮顛狂。淨瓶只合歸無盡，灑作春空露水香。”“高拂樓臺下蘸池，不論長短總成伊。如何密密疏疏影，絆惹千千萬萬絲。桃李蹊邊愁獨往，風流賞處倚天知。但令相送還相見，敢向人間恨別離。”是日，蘀石適得至友汪孝廉（豐玉）里門凶耗，又走問孝廉兄康吉於城南，而聞陳乳巢明經涼州之訃，故藉以寓感。汪陳皆一時才士也。少宰累掌文衡，袁隨園亦出門下。袁以謁選入都。臨別拜辭，白髮相扶，泫然隕涕。有詩呈少宰雲：“絳帷分手最堪悲，況復吾師頭白時。乍見又成千裏別，再來難定十年期。”後爲少宰志墓，述其撫浙陛辭，上知其無子，諭“此行可就南中選妾”，時謂“奉旨納寵”，亦殊恩也。

丞相衚衕爲嚴分宜遺蹟，其西偏則東樓故邸也。相傳南半截衚衕一宅有聽雨樓，猶存鱗爪，韋約軒、汪荇洲、畢秋帆及查給諫（瑩），先後居之，樓畔舊有古藤書屋、醉經堂、得石軒、槐蔭館、松石間精舍、綠天小肪、桐華書屋諸勝。給諫將之官楚中，眷戀巢痕，作《聽雨樓圖》。孫淵如題詩云：“一樓何時聽雨名，當時何人之所營。昔人耳厭歌管聲，可憐有雨聽不清。樓如傳舍人常換，樓外西山青不斷。豪門幾日變騷壇，前有狀元今給諫。繞樓手植青琅，芭蕉葉大不屑彈。貯書萬卷畫萬軸，閉門便作山林看。當時主人別樓去，山色橫空雨來處。袖中攜得瀟湘煙，筆下獨排崔灝句。衡山九面隨軺車，此時卻夢樓頭居。燕雲忽落畫師手，雨中春樹青模糊。歸來恰見陔蘭茁，未晚春暉最遲日。此樓此畫一時開，想見元龍好風骨。”今其故址不可考，或雲即粵東會館後園。

都察院稱“柏臺”，固無柏也。傅巖溪任憲副，於堂前植雙柏，賦詩，索同臺和之。陳寶所給諫次韻二首，雲：“官卑行其言，夙夜敢弗愛。重戴非虛榮，章身況繡腐。柏臺懷曩規，風節緬前輩。復古勤種植，雅意良可會。盤桓撫貞柯，慶霄挺蒼翠。雲靄廣庭春，清含良玉佩。貞心貫四時，勁氣周外內。際茲風雨和，披拂靜衆籟。願言集嘉禽，鳴消百怪。凡茲臺中人，顧名義斯在。”“讜論心所勖，願學非曰能。風徽稽簡冊，今昔何紛騰。擷華愛庶子，採實懷中丞。譬彼臭味別，聿覘草木靈。願時無改德，丸九安其貞。美蔭思甘棠，勝事比槐廳。古義如可贈，俯仰同一情。情深動良倦，所得是芳型。盛位赫赫光，嘉氣滿彤廷。常想圖雲幹，獻壽君子庭。”巖溪，高安人，家於滇，由檢討轉御史。所言去奸民、端風化、清獄訟、除冗蠹、申法禁，皆能見其大。國初，曹郎入諫垣者，往往奏留，仍兼曹部，以巖溪言停止。其任少廷尉，於署中種槐柳，並傳佳話。

往時慈仁寺每值歲首，廟市甚盛，書攤羅列，城南詞客，往往流連於此。宋牧仲嘗於上元日過寺，買得崔鴻《十六國春秋》，有詩紀之。黃秋嶽近年得原板《鈐山堂集》，尾有某君跋，亦云得自慈仁寺書市。寺間兼有花市，王橫雲《雜詩》有云：“慈仁寺裏海榴紅，卻與江南色相同。移向小庭閒佇立，絳脣微語曲闌風。”孫司空（在豐）《竹枝詞》雲：“臘後春前舂未回，燕京臘月少花開。明朝十五慈仁寺，買得盆梅屋裏栽。”高文良《正月十五日慈仁寺花市看花》詩云：“古寺門前十丈埃，清晨騎馬看花來。討春拚有千場醉，此是閒行第一回。”“狂花總借地爐烘，剛到元宵已放紅。肯信春林千萬朵，自然成長任天工。”“擬共春鐙麗華，千叢賣入貴人家。吾儕作計偏迂拙，獨種空枝待發花。”末首謂同遊周漁璜購紫藤一本，植於寓齋。按：諸作多以月望，蓋是日乃有廟市，如隆福、護國諸寺之例。寺爲明憲宗爲母后祝釐而建築，大毗盧閣高三十六級，長廊四周，便於臨眺。殿前雙松，蔭可數畝，王文簡所爲作《雙松歌》者也。張文襄《新春二日遊慈仁寺》詩云：“何年廟市徙，求書琉璃窯。春燈照百貨，車馬如乘潮。雙松適靜性，仍伴枯僧寮。儼如魯兩生，偃蹇不可招。”則光緒初年作。今傑閣久傾，寺藏窯變觀音，且失於庚子之變。中經兵踞，即雙松亦不可問矣。

琉璃廠以工部琉璃窯設此，故名。勞介巖詩所謂“裝得龍樓帝子居，燒成鴛瓦冬官掌”者也。每歲首，雜陳百貨，其東火神廟列骨董書攤，遊韉鱗集。讀翟晴江《廠遊》五言排律，則其時兼羅百戲矣。其詩云：“春明官廠設，十種造琉璃。鴛瓦供無缺，羊鍰代亦宜。東華遷舊市，太乙奉佳時。祥雪新開霽，勞塵暫脫。屢豐家給足，百戲俗恬怡。舍利工呈巧，犁軒盡出奇。喬人高續膽，立馬驟摩旗。板系千秋索，球裁八片皮。演書宗黑子，弄鉢賽容兒。夭矯騰短舞，翩鄧斷木娶。旋空掛跟肘，距地擲腰肢。勢仄懸梯透，音繁縛角吹。連廂供耍令，蹋鼓唱京詞。瞽女商弦撥，丫童越器持。胡涼紛假面，神鬼醜蒙魃。馴獸看料虎，奇蟲見疊龜。粵拳角觚社，賣口祝榴醫。白索輪光曳，烏銅倩影窺。黃華雙牘並，絳樹兩歌歧。揮丸劍，亭亭累卵綦。腧鋒誇捷足，骨證頑肌。革冒通同拍，冰膠滑漣馳。郎當牽鮑老，宛轉習優施。立幟分千道，圍場判一規。饞顏工眠延，險譁衤集兜離。吳市瞻西子，揚州仰獻之。未攜標下彩，稍費杖頭貲。油壁綠源出，青聰銜尾隨。堵觀雲路合，香襲綺叢毗。星貨排釐積，春書應節貽。鬧蛾攢繡擷，風鷂引晴絲。土犀州樣，唐花浙水姿。金絨挑韃子，紅蠟綴椒枝。素女圖礬絹，文魚豢碧瓷。輝煌嗤藥玉，突兀詫糖獅。鳥弄簫奏，環鳴扇鼓移。酒樓橫榜署，茶社軟簾欹。蔬果均分局，檯盤各有司。燁豚陳厚膊，籠餅蘸烏飴。禁鑰三衢緩，歸鞭五夜遲。竹聲交劈裂，蹬影又敷披。西漆南油匯，星橋火樹蕤。畫屏光凹凸，像彩勢嫂尼。煙火梨花散，壺觴竹葉垂。咿啞吟鳳曲，磅礴響犀椎。細瑣書難遍，姍樂不支。纏腰羞瑟縮，過眼任參差。節物鄉情遠，年光世路疲。迫尋優笑地，點綴太平時。試舉同遊客，當筵定解頤。”所述晝列角觚、夜臚燈爆，具見承平盛況。鮑辛浦亦有《琉璃廠春遊詞》雲：“車駐雕輪馬駐鞭，手拈瓜子步差肩。排門盡啓君平肆，趁賺痴兒問福錢。”“叢陛書多卷帙殘，幾人著眼笑酸寒。南沙畫片香泉字，幅幅裝池骨董攤。”“料絲羊角燦成行，簇帛堆紗錦繡裝。歲歲鐙棚變新式，鰲山結撰到西洋。”“像生花草泥人，鼓板笙簫小店陳。風景不殊吳語雜，勾人情緒虎邱春。”本地風光，涉筆如畫。

雍正初，大光明殿成，有司選羽流之有道法者，焚修其中。蘇州元妙觀道士惠虛中（遠謨）、吳山長生房道士施魯瞻（遠恩）皆與選，俱授龍虎山提點，居十年，乃辭歸。二人皆能詩，魯瞻《大光明殿步虛詞》雲：“巍巍金闕聳瑤天，羽蓋朱輪滿大千。斬愧野人樗散甚，侍香親到至尊前。”“誦徹琅函玉笈文，月華如水夜初分。琉璃世界通明殿，香氣蒸成五色雲。”“五銖衣覆九華裙，上界頒來十齎文。何處飛翔雙白鶴，夜深還拜玉晨君。”“洞闕玲瓏網戶開，金糾導我玉京回。道人報國無他願，但祝風調雨順來。”又，江南道士沈默夫（清正）亦召入大光明殿，面承諮問，賜金扇筆墨。默夫自號蟾陽子，張文敏爲作傳。

景德鎮御窯，歷經置員監造，劉伴阮（源）嘗以九江關監督兼理。伴阮善繪人物，嘉興徐可叔題其《仿河陽畫龍》有云：“河陽粉本世罕覯，落筆乃讓劉生雄。劉生自系劉累後，熟知龍性非鑿空。”所制窯器，多自繪者，今其器不傳。傳者首推郎窯，紫衡中丞（廷佐）所制也。仿前明宣德、成化，稱珍品。山陽許謹齋都諫《郎窯行》雲：“宣成陶器誇前朝，收藏價比ギ琳高。元精融冶三百載，邇來傑出推郎窯。郎窯本以中丞名，中丞嗜古衡鑑精。網羅法物供品藻，三千年內紛縱橫。範金合土陶最古，虞夏周秦誰複數。約略哥均定汝柴，零落人間搜出土。中丞嗜古得遺意，班政餘閒程藝事。地水火風凝四大，敏手居然稱國器。比視宣成欲亂真，乾坤萬象歸陶甄。雨過天青紅琢玉，貢之廊廟光洪鈞。”繼其後者，以年窯、唐窯並稱。雍正初，年希堯奉命治窯務，漢軍唐俊公（英）監榷九江，實佐之。查儉堂《年窯墨注》歌雲：“國朝陶器美無匹，近來年窯稱第一。即此墨注如玉壺，下廣上豐而虛。清光澹澹照硯北，雲是雨過天青古時色。神夔喚距繞其柄，鐵足周遭黝如墨。下有小篆曲錄文，觀者從此辨僞真。”一器之微，其爲人矜重如此。俊公在事逾卅年，劫畫尤多，嘗撰《陶冶圖說》二十篇進呈，其屬繪者孫佑、周餛、丁觀鵬，皆畫院名手。又刊《陶成紀事碑》，備列窯造名件，自寫其象爲《陶成圖》，而希堯賦詩紀之。俊公好風雅，嘗重葺九江琵琶亭，置筆硯其上，徵過客題詩。其督粵關，子寅保甫成進士，命以庶吉士街，赴粵佐理榷務。以子佐父，曩未有也。嘗輯所爲詩曰《陶人心語》，其《送吳堯圃之均州》有云：“此行陶冶賴成功，鐘鼎尊關國寶。玫瑰翡翠倘流傳，搜物探書詢故老。”又云：“陶熔一發天地祕，神工鬼斧驚才雄。文章制度雖各別，以今仿古將毋同。”蓋所制兼憮古器，仿均窯者，即是時作。後來海鹽朱笠亭客章江，復著《陶說》六卷，述製法甚詳。又賦官窯詞多首，雲：“制年記乾隆，今亦重官窯。彷佛宋吉州，第一書公燒。”“窯座各分作，安置必帖妥。監空許驗青，心細能溜火。”“染採非渲染，采色繇石珠。爲問堆與錐，製作又各殊。”“金玉銅漆木，色色肖象取。不獨哥定汝，搏土能仿古。”“魚子衤集番錦，口足金爲戲。不須銅作身，鬼工勝佛郎。”“方員與觚棱，隨緣自能好。酒酸各象生，十錦更弄巧。”“碉盤盛九種，最愛印色池。安得紫方館，養硯爲相宜。”“無範既中款，油色亦動目。入古驗陶旄，非徒賤酵暴。”“開窯辨細等，細若析秋毫。譬之人相去，紛如九牛毛。”承平，物力方裕，製作必精，蓋亦集歷代之大成萃紀之，以資陶史。

福清餘田生府丞亦嘗抗年雙峯。雙峯撫川，田生方爲江津令。值用兵青海，多額外急徵，檄屢至，田生不應。復遣材官持印文告諭，自朝至日晡，無耗。材官譁，田生立出，坐堂皇，命反縛，衆莫敢動。田生盛怒，乃共推曳伏之地，投籤將撲之，丞簿爲跽，請不可。俄士民數千環集，耆老以身蔽材官，告哀曰：“公何難棄一官，吾民今無怙恃矣。乞以民故，寬使者法。”久之，乃命釋縛羈候。越日，材官介衆索原文。田生曰：“煩報大人，我無子，閉門待劾。原文已間道付二三執友矣。”雙峯恐斥之傷衆心，乃以應行取官銓部主選不阿，旋罷。以陳滄洲薦，起爲兗甯道，訟獄者爭赴之。齊蘇勒繼滄洲督河，借工事糾劾。訊日，士民相從聽勘者數千人。會齊公巡工蒞境，父老炷香，擁與至廣原，升高坐，聚者萬衆，環拜投香於地，高丈許，大呼“還我餘公”。齊矢言相喻，乃散。世宗聞之，立召入見，擢山東按察使，曰：“朕又得一直臣矣。”黃莘田《送田生之官山左》詩云：“京國相尋破寺居，當年強項習難除。九重命詔疑蜚語，萬口爲碑定訟書。名重藤廳甘拂袖，謗興瓠子悔徵車。天王明聖斯民直，毀固無加譽有餘。”“累臣湔雪即賡歌，異數新膺錫命多。漢帝自然憐汲黯，趙人終日望廉頗。三年棠蔭添新築，萬井河流沐舊波。聞道舉幡諸子弟，壺漿遮道舞婆娑。”後入爲順天府丞。會繆湘芷勾察山東鹺政，列參就理，讞成罷歸。其赴東，挈二僕，買驢以行。知之者曰：“此三驢大夫也。”

歷朝河臣在官之久者，無如高文定。自雍正十三年督南河，乾隆十二年大拜，仍以大學士管河督事。十八年卒於工次。其間，入直樞廷，不及一載。有《漫興》詩二十首，多述掃工事，纖悉畢具，爲前人著論所未及。英夢堂題詩其後雲：“防河如防兵，艱危良非謬。得失審其微，操縱均在彀。餘事及茭楗，爲功重補救。取裨無精粗，相濟有先後。尺土在所爭，逆湍可以斷。岸柳與灘蘆，捍暴同戈胄。勢亞薄城攻，嚴若登陴守。外御衝突加，內復版築舊。坐令狂瀾迥，氣索如逸寇。一線系安危，此意宜深究。茫茫《河渠書》，一字何曾鏤。惟餘百夫長，口耳相師授。惰者滯於胸，狡者祕諸口。眷念民社繁，斯事烏容苟。一編《漫興》詩，三嘆不去手。浩蕩海翁心，虛白漆園耦。尤怪語有神，繪出萬夫走。奔赴趨亂蟻，趟捷騰飛狄。運土與搬柴，參錯筆底遘。瑣屑含妙理，肯綮披疑竇。漏古所憾，渾沌今爲刮。想見濟世心，籌及安瀾久。功出三策餘，意居一覽右。庶裨後來者，畚鋪鮮紕繆。”後乎文定者，惟慄恭勤能周度河流曲折、高下、向背。每水將至某所，恭勤必預知，蓋詢於官兵之久於河者而得之，即夢堂所謂“口耳相師授”也。傳曰“心誠求之”，惟二公有焉。

兩淮鹽政，例用旗員，其以漢員特簡者，孫文定、方勤襄及曾賓谷數人而已。賓谷久任兩淮都轉，其任鹽政，秩視巡撫，亦出殊眷。在任四年，召還。趙艮甫《廣陵秋感》詩云：“鹽莢由來有重臣，孫方以後命重申。三朝榷法推劉晏，卅載民心戀寇恂。財賦終防緇蠹聚，度支久賴轉輸均。要知大計持平處，不在軺車益算緡。”言外有深感焉。賓谷務宏獎、精鑑藏，餘所得文山蟬腹硯，即其題襟館故物。

鮑辛浦不獨工詩，康熙間久任長興令，有治績。長白常中丞撫浙，甚重之，每見有殊禮，或留話竟日。嘗語辛浦曰：“少需之，當薦君爲方面。”而辛浦終泊然。每入謁，但談文字。及常被劾，命大臣按之，屬吏坐株連者甚衆，獨辛浦得免，始共歎服。中丞於乾隆丁卯罹法，其罪案不詳。全謝山謂其有事於進奉，屬吏分任之，以是招議。諸襄七《行路難》詩有云：“有若士兮東海隅，誼如董仲舒，孝若曾子與，忠如楚三閭，勇若伍子胥，直哉若史魚，君子若衛蘧。口不能佞，足不利趨，退不匿賢，進不避誅。所肥國與民，所抱楷與模。方閒氣而一見，孰知上帝憚赫怒，銀鐺拘繫填若盧。”雖不無過譽，而死非其罪，則公論也。雍乾時，大臣多得禍。伊肩吾（福訥）《歌風引》雲：“天下猛士韓彭英，嘗吾鼎鏤吾能烹。九州草澤富材力，從起正復勞經營。坐聽野鷹飛不下，終當腐索維奔馬。倚酒高歌誘致之，乃公豈是閒吟者。”若有激而發。

顧小崖（成天），初以《皇城草詩》爲世宗籍得，疑其誹謗。及見所爲聖祖挽章，特賞之，賜翰林，奇遇也。詩云：“血氣尊親頸盡延，容真如地蓋如天。已增虞舜巡方歲，竟少唐堯在位年。”“何人不解君臣義，罕喻君臣一線情。深淺豈真關貴賤，冷窗搖筆淚縱橫。”“鑾輿六度接窮檐，日角天顏惕仰瞻。此日鼎湖龍已去，空教昂首望龍髯。”“京國遊蹤出塞垣，九重猶想對臨軒。悲魂恍惚驚魂定，聞道新皇已改元。”其詩天璞不雕，純出肫悃，宜其上感至尊。小崖又嘗著《金管集》進呈，皆表揚忠孝懿行之作。其先官郎署，乞歸，有《都門留別》詩云：“八載郎官清禁從，承恩親忝大夫封。乞身不羨陶貞白，受祿猶邴曼容。筆珥延英詳議禮，編開崇政廣明農。衰庸只合歸田去，九點還餘未到峯。”鶴書重賁，殆非始計所及。

查初白與弟德尹、潤木同時官翰林，每趨直，以雁行爲序，初白有詩紀之。嘗扈從南海捕魚，賦詩紀恩雲：“笠檐蓑袂平生夢，臣本煙波一釣徒。”翊日，內使傳呼“煙波釣徒查翰林”。其從子聲山同內直，故以此別之。一時傳播，以爲榮遇。其時，查氏有靖安侍衛，由武科成進士，應甲申殿試。上特劾初白、聲山並賜坐西班觀射，尤爲異數。是科，靖安以第一人及第，初白《送靖安叔歸碣石》絕句雲：“畫鼓朱旗曉日開，廣場千步淨無埃。紫光閣下通名姓，曾與天潢校射來。”“文武家聲荷主知，右班特許綴蛾眉。一門盛事傳希有，親見穿楊入彀時。”潤木雍正丙午典江西試，以“維民所止”命題，坐大不敬罹法，盡室赴詔獄。女蕙縹亦連坐徙邊，有《驛亭題壁》詩云：“薄命飛花水上游，翠娥雙鎖對沙鷗。塞垣草沒三韓水，野戍風悽六月秋。口讀父書心未死，目懸家難淚空流。傷神漫譜琵琶曲，羅袖香銷土滿頭。”聞者哀之。初白尋得赦，德尹流徙陝右，初白送以詩云：“吾衰虞死別，汝健必生還。或者詩成讖，他時一破顏。”然德尹竟卒於戍所。前之聯翩騰踔，後之株蔓流離，皆出意表。自潤木罹罪，詔停浙人春秋兩試，迨已酉始復舉。次年庚戌會試，浙人加倍中式，而一甲三人俱浙籍：錢塘周西坪（霹）、秀水沈泰初（昌宇）、錢塘梁文莊（詩正）也。西坪舉大魁，年已四十有七。時方苦旱，唱名得“爵”，天顏大悅，召詢曰：“朕似曾見卿。”西坪對曰：“臣初覲天顏。”因有《及第口占》句雲：“顧名恰喜爲霖協，識面還疑省象真。”久鬱得伸，浙士一振。

世宗嘗夢一羽流，自稱天台山道士，乞還所居地。寤而異之，大吏訪知天台桐柏觀爲人侵廢，詔復之。時副都統朱倫瀚以按察副使分巡浙東，奉命董其役，實創舉也。都統先世隸漢軍，己以武進士侍衛改刑部郎，出爲浙中道府，內轉御史，尋簡湖北驛鹽道，再轉諫垣，超擢佐京旗，升轉皆不繇恆格。工指繪，爲聖祖所賞。姚惜抱與其子白泉觀察善，見其指畫《登山虎》，爲題長句雲：“颯動秋山萬枝響，寒雲四野當空上。歙沙礫走林莽，陰森虎出睛賧朗。峯高欲升短頷仰，臥枝交戟壓前掌，竦身距躍逾十丈。不知都統何處看，指端盡得雄氣象。”詩中有畫，刻畫入神。又云：“想茲暗谷下，志在幹仞岡。隅目眈顧週四方，不屑俯立同豺狼。”則借虎以狀其人。朱立朝頗負風骨，故不竟其用。

幽通之說，是固有之。納蘭容若與顧梁汾爲忘形之契，其《題梁汾側帽投壺圖賀新涼詞》有云：“一日心期千劫在，後生緣、恐結他生裹。”梁汾答詞亦云：“結他生休悔。”皆諧詞也。後數年，容若卒。梁汾里居，夢其來至，曰：“以踐約也。”及明，報仲子生孫，視其貌，酷類容若，推命造，必夭，因字以“益壽”。彌月後，夢容若辭去，寤則益壽殤矣，瘞之惠山忍草亭下。終梁汾世，歲必再奠。楊用舟《過惠山吊顧益壽殤冢》詩云：“不負前生約，曇花證夙因。鑄金多作淚，埋玉又成塵。白髮填詞客，紅牙按曲人。空山來酹酒，憑弔共沾巾。”用舟，雲侍郎尊人也。又，浙人相傳全謝山爲錢忠介後身。謝山舉子，甫墮地，而忠介後人來賀者已在門，訝其知之速，曰：“夜來聞影堂中人言，謝山舉子可喜。”謝山因賦詩云：“釋氏語輪迥，聞之輒加嗔。有客強附會，謂我具夙根。琅江老督部，於我實前身。一笑姑應之，燕說漫云云。昨聞正氣堂，預告將雛辰。在我終不信，傳之頗驚人。聊以充談助，用怡湯餅宜。”其子旋天。謝山竟無嗣，豈鬼神亦不盡前知耶？

胡稚威爲任香谷宗伯撰神道碑，紀詩云：“敢辭垂老仍賤，淚溼生金續蔡碑。”蓋以寄牙琴之感。碑述宗伯奉命宣諭安南，其國有鄭國公者秉兵柄，來書列街與國王並，宗伯斥，使更易之。及見，欲天使自左門入，宗伯不可。既上殿，請讀詔，而國王不拜，宗伯將斂劾還。頃之，殿門頓闔，酋長夷隸多人，佩刀環戶外，從官皆失色，公不爲動，從容曉以大義。王感悟，麾衆退，率陪臣聽宣如禮。於是宣佈德意，夷情悅服。還朝，賜紅絨結冠，異數也。是舉由於畫定疆界。當康熙中年，安南即飾言其國牛羊、胡蝶、普園三處爲鄰界土司侵佔。嗣勘知其地自明時即內屬，有詔切責之。至是，督臣高文良以邊境淪入夷界者百二十里，議清理，安南不服。世宗特許以鉛廠山下地四十里畀之，字小之仁，恢然聖度。香谷《關外》詩云：“路出南關外，真成萬里行。野花明繡節，山鬼闢龍旌。原隰通周索，風煙接漢營。懼呼聽彝目，天意爲銷兵。”即奉使途中所作。稚威爲香谷門人，依京邸頗久，其乞退，亦決於稚威。有《夢溧陽公》詩云：“地下迥青眼，人間悵白頭。生乎如不改。消息若爲求。”蓋結契深矣。

故事，朝鮮冊使，皆以二三品官充選。阿文勤嘗五使朝鮮，有《即事》詩云；“宏濟院中催曉發，慕華館外駐徵鑣。班排立度瞻拜，五色天書下絳霄。麗人武事自矜雄，短劍寬衣襯小弓。馳驟憑他執鞭者，空傳果下是朱蒙。結綵高懸崇禮門，肩與雲擁一城喧。虎旗清道迎天使，引入藩宮禮更尊。早設重茵便殿中，升階就位列西東。向臣頻問天顏喜，心感中朝異數隆。”注云：“慕華館距城十里，國王迎於此。”又云：“朝鮮三尺馬稱‘朱蒙所乘果下種’，馳驟一隨步伐。其國弓劍最小，武事絀矣。”文勤又嘗繪《使朝圖》自紀，觀文恭（保）爲題詩圖後。其從子煦齋協揆見之，以爲家珍，自書一冊易之。嘉慶己未，煦齋亦以閣學使朝鮮頒韶。程春海有詩述其事雲：“文勤數使西蓋馬，欲掩都盧作羣雅。文恭題句明珠編，我師讀之喜欲顛。師今龍節臨成鏡，玉貌宮袍發高詠。乞詩乞札東國，後月前潮兩輝映。文恭手澤欣弓還，我師寶翰增舊觀。誰歟匯作《鳳墅帖》，副墨海上兼名山。”春海，煦齋弟子也。文字因緣，若爲先兆，亦奇。

國初，武科多能詩者。徐侍郎（湛恩）官侍衛。賦詩稱旨，改部郎，稱殊遇。又，大同任勇烈（舉），登雍正甲辰榜，官總兵，陣亡金川，有《秋夜出塞》詩云：“故國迷離夢裏秋，幾重山水幾重愁。甯辭齧雪從蘇武，肯爲飛鳶念少遊。苜蓿飽嘶天駟馬，酪漿渴飲月氏頭。徘徊不減籌邊慮，豈計勳名後代留。”同時又有唐雲臺提督（開中），登雍正乙未榜，累立戰功，官至貴州提督，《至凱里有感》雲：“數載頻經此地過，林間不復聽樵歌。四山落日行人少，一路新墳戰骨多。僻壤何時豐黍稷，荒村猶未息干戈。我來空負君恩重，滿目凋傷愧若何。”吐屬閒雅，皆不類兜鍪中人。

刑部舊制，凡監候者，自九月至十一月奏上名冊，請勾決。在各行省者曰“秋審”，屬四川司；在京者日“朝審”屬廣西司。雍正十三年，始設總辦秋審處。凡與閱秋審者，俱用藍筆，類鄉、會試分校。王東田通副詩云：“一種藍毫分兩事，此心同處在持平。”承平重正途，刑部尤甚，秋審、朝審諸處，非正途者不得與焉。堂上官必有久任部員、明習律法者一人，凡以慎刑獄也。吳二南司寇由諸生保舉分部，迄擢卿貳，不離秋官。與其子壇，相代佐部，尤稱佳話。阮唐山詩云：“東門祖帳成前度，西署衣香記舊型。”爲二南作也。又，金蘭畦司寇亦起自西曹。舊例，監盜限內完贓，得減等。其例中廢，奏復之。阿克蘇錢局章京侵用餘錢，吏議絞，情實。蘭畦謂官吏非平民比，改如律。性嚴峭，兩頤黑子如豆，毫長與須等。其歿也，郭頻伽挽以詩云：“人疑削瓜面，我識養苗心。”時謂工切。

鄉會試，外簾官向不限正途。雍正癸卯鄉試。有旨，內外簾俱用翰林官。於是李磁林、陸陸堂俱以新庶常供差外簾。磁林司受卷，紀詩云：“九重新詔下雲

衢，一例冰街比玉壺。滄海月明同有淚，忍看鮫泣不成珠。”“紅梨書校玉堂春，花下移看霽色新。瑣苑霜丹風葉靜，一簾官燭話同人。”範西屏選雍正癸丑庶常，即充南薰殿硃批上諭校閱官。迨乾隆初元，行配天禮，復奉派繕書地只壇列聖神牌，尤爲榮遇。有詩分紀雲：“路繞南薰已近天，雍熙門右武英前。朱文捧出珊瑚架，黃袱擎來玳瑁筵。冰設銅盤聞滴水，爐然獸炭嫋香菸。回頭金雀恩光迪，寸草心猶向日邊。”腹聯謂南薰殿夏至設冰，冬至設火也。又云：“鉅典欣逢大配天，神牌肅穆列壇前。徽流玉冊瞻宮廟，字印金泥奉几筵。抒赤臣心趨曉箭，掃青佳氣藹燔煙。只今篋裏朝衫在，猶染餘暉滿袖邊。”注謂：“神牌塗髹泥金，左清書，右漢字。先書素紙，傅以膠漆，印於牌上，用石青屑糝平，再用巨筆掃之，則青黏字見，是曰‘掃青’。大祀前三日書竣，惟餘神字旁一小畫，屆期上青。”兩詩足存典制。

雍正時，邏察特嚴。王雲錦修撰元日早朝後歸邸，與數友作葉子戲，已數局矣，忽失一葉，遂罷而飲，後數日召對，上詢元日何事，具以實對。上嘉其無隱，出袖中一葉與之，曰“俾爾終局”。自是，朝臣益無敢欺飾。按：葉子之戲，唐已有之。殘明始用江湖俠寇名，有“遊湖”、“混江”諸號。王茨蘑、全謝山、施竹田有《葉子戲聯句》，其述對局方式雲：“正位首分班，計獲必數莢。禽縱或異宜，前卻或遞躡。蕩鋒或爭衡，薄險或見壓。責償或示懲，連衡或用夾。或交纓而回，或設以敘。或利在壯往，或戒在凌躐。或黠見隔垣，或昧迷交睫。忽然六緋臨，亦象擲梟捷。得喪固無常，吉凶難豫揲。要須乞井公，多儲質錢帖。”知三君亦深於此道者。平原董寄廬《斷葉行》雲：“淮南大盜肆餘毒，葉子流傳標面目。‘遊湖”混江’各異名，鎮日摩挲看不足。歲時置酒開華筵，辛盤草草忘周旋。黠奴指點客顛倒，攫取囊資償酒錢。旁觀津津有餘味，中有一人惟假寐。乍開倦眼燭輝煌，賓主無聲正酣戲。出門悄歸告妻孥，舉家大笑君何愚。煌煌功令不可革，衆醉獨醒胡爲乎。”可見當時習俗縣孟舉《紙牌詩注》謂賓客相邀，諱其名，代以手談。今猶沿之。

世家遺詔曰：“凡條例由嚴改寬者，此朕與廷臣悉心改定，以垂永久，俱應照行。其由寬改從嚴者，乃整飭人心風俗，一時之計，非朕本意。嗣後遇此等事，有應斟酌者，仍依舊例行之。”當日建威銷萌，權宜立法，聖心若有悔焉。錢文端《憲廟輓詞》有云：“正位當陽日，憂勤念八荒。《商書》宜駿厲，《周禮》最精詳。天意原仁愛，王權有弛張。畏神兼服教，千載憶軒皇。”是足見體仁長人之本忄旨矣。

昭代故事，凡列朝潛邸，登極後，即升爲宮殿，不復充王、貝勒賜第。世宗爲皇子時，封雍親王，今之雍和宮即其潛邸。以喇嘛掌之，所供髑髏怨、腦骨數珠及歡喜佛等，皆黃教所尚。每歲首春和，依蒙俗打鬼，都人爭往觀之。旁有行宮，高宗親祭文廟時，嘗齋宿於此。丁ウ公詩云：“朱邸當時瑞氣鍾，薰爐猶帶御香濃。舊聞莫證龍潛事，睿知原爲象教宗。天下伽藍三界重，人間弓劍五雲封。北郊歲歲鑾與駐，父老能談列聖容。”廿年前，餘往瞻仰，猶及睹服御之遺，今亦凋殘非故矣。

世宗御政，深重恤民。嘗值大旱，既有詔留漕備振，復慮刑獄之失，致乖天和，特韶所司議獄減刑，洵如天之德也。彭芝庭尚書方以翰林內直，有詩恭紀雲：“雲漢憂民諮儆深，宏開湯網禱桑林。天屯膏澤誠還格，帝恤祥刑德本欽。龠動圜扉寬械繫，涼生冰井散炎。蒲葵向午薰風扇，調燮恆陽化作霖。”“留艚檄下戒中途，翹望河干接舳臚。紆斂權宜關國計，豐荒儲備秉宸謨。移文不假蘇耆請，恤隱如披鄭俠圖。江左浮糧裁減後，更看渥澤沾濡。”吳會浮糧，爲有明以來敝政。時先有詔汰減，尚書《紀事》詩所謂“老農聞詔歌且泣，官租特減卅萬石”者也。其在講筵，奏進經史講義，多切於治體。嘗論《月令》，言“行爵出祿，必當其位”，因謂明良之世，君不疑其臣，臣自不欺其君。又論《玉藻》“左史書動，右史書言”，因力規聖德，而歸本於閒邪存誠，執中恭己，皆同列所不敢言者。雍正癸丑，以母疾乞歸，特許馳驛，蓋出異數。行次九江，遽聞大行哀詔，其述哀詩有云：“星奔已見龍髯墮，日近長思帝語溫。”足徵明良之契。

雍正一朝，武功赫濯，猛將如雲。有直將軍（光顯）者，以百夫長從徵，積功至專閩，驍勇冠時，而名轉不著。其從大兵西征策旺諸部落，前後在軍凡七年，未嘗一日解甲。嘗於雪夜奉檄，率十餘騎前探賊，至某山下，突與賊遇。賊凡數百，皆悍。白鼓衆與戰，殲之過半，雪地盡赤。忽一賊自衆中躍起，斫白以刃，幾中。白僕朱勇自後射之顛，而刃從皇面前落。急格以簡，刃爲簡所格，復起而剁於柄，視被賊斫力尤猛，簡柄刃痕深寸許。白歿後，尚存於其家。又有佩刀一，長三尺餘，鍔上血暈無數，每值陰雨，嗅之猶有血腥，或鳴而出鞘，亦白從徵時所用。德清俞儀伯先生，與將軍曾孫字夢香者，同客蘭皋中丞幕，因得見此二物，並備聞將軍遺事。爲作《白將軍雙簡歌》，其敘戰績雲：“四座且勿喧，聽歌《雙簡歌》。中原萬里息烽火，王道蕩蕩無偏頗。是何小丑生絕域，敢撐螳臂當天戈。朔風連夕吹，雪花大如席。既與賊壘近，恆恐賊蹤匿。將軍奉令出探賊，山徑崎嶇斷人跡。是時麾下十騎從，乃與賊衆數百逢。上馬殺賊平生衷，避而勿擊非英雄。突遇一賊躍衆中，持刀直斫將軍胸。誰從背後彎碉弓，將軍之僕勇且忠。賊血已塗野草紅，賊刀陡起如旋風。手格以簡何從容，不圖筒反迎其鋒。即看柄上刀痕重，此行真鑿凶門兇。”所述兵鋒迎距，奕奕紙上，讀之，不殊憑軾觀也。錄此以存其人。

國初承明制，絲綸出納，掌於內閣。而贊畫戎機，匡翊廟算，則議政工大臣主之。雍正時，西陲用兵，羽書旁午，慮中書未盡謹密，始別設軍需房於隆宗門外，嗣定名爲“辦理軍機處”。其初，即用議政處得力之員。至雍正九年，始揀用中書爲章京。乾隆後，又考用部院司員，而中書入直者轉少。自是，中外重要政事，皆具摺直陳於上。上閱後、即時處斷，由樞臣承旨行之。每巡幸行圍，樞臣必橐筆隨扈，章京分班窟直。趙璞函《贈陸耳山》長歌有云：“今春歌上陵，去秋歌出塞。屬車豹尾間，簪筆兩人在。偶然拍馬欲飛前，草檄飛書立而待。”蓋同直賡酬之作。其在宮廷內直者。鹹出入乾清門，獨軍機大臣出入均由內右門，至南書房，祗候召對。章京追隨大臣，因亦由內右門出入，以爲殊數。故管報山侍御《樞直記事》詩有云：“朝衫重系牟尼串，雅步趨翔內右門。”即指是事，兼謂章京依內廷例，得掛朝珠也。其詩備詳樞直制度，如：“面承密語從容，分寫新綸選進恭。御筆親增三五字，別傳天語帶朱封。”“不擇秋蛇與墨豬，但期疾速勿遲逾。繕完呈本催分寄，珍重臨時與過朱。”凡諭旨書就待進者，謂之“伏地扣”。詔草字數長者，則截定段落，分書而合黏之，謂之“點扣”、“接扣”。其經御筆更改者，須另紙恭錄，謂之“過朱”。惟廷寄即以朱發，若一旨而傅諭數人者，則照錄各寄，是曰“分寄”。見《樞垣紀略》，詩中略舉其概。又云：“方寸瓊函疊紙成，綠牌交出記分明。新來方面開何缺，封事先題進空名。”謂在直章京日行事件，必知會於章京之退直者，以資接洽。其知會，以素紙摺疊封之。其引見記名各員，吏、兵二部以綠牌交至樞垣，則照錄入存記冊。遇放缺時，以其單進御，並凝旨書缺而空其名，以待御筆。“天書脫稿進堯階，加緊郵程計日排。欲印紫泥先請鑰，亟翻夾袋出金牌。”凡廷寄，皆鈐用“辦理軍機處”印。其印鑰由領袖大臣佩之。每請印鑰，以金牌，其金牌由直日章京佩之。每廷寄，付驛飛遞，由章京於封面標明，每日行三四百里至六百里加緊不等。“舊事分明記阿誰，獨難顛末誦無遺。試翻隨手當年簿，充棟封題若列眉。”謂章京日行事件，備記於簿，謂之“隨手”。每檢查舊檔，必按其年月，於歷年“隨手簿”中索之。“破例恩先契聖明，且教集議付廷評。何時部疏才呈閣，預寫詞頭擬準行。”謂凡直省奏請遷除，當上意者，雖交部議，仍命存記。覆奏上時，若議駛，亦擬旨準行，外廷不及知也。“緘滕黃匣付崑崙，中有軍書要件存。今日莫音難扈直，最先跋馬候烏墩。”謂行圍途次，當直者例以滿、漢各一人。裔要件，先候於尖營，以備承旨，尖營稱爲“烏墩”。扈隨豹尾者，稱爲“跟莫”。音皆國語也。章京承擬稿件，有趕於尖營呈進者，謂之“趕烏墩”。“下圍傳駕左門還，在直郎官總立班。不向長楊陪羽獵，何由親切睹觀天顏。”謂軍機章京帳房在幔城左，每駕由左門入，在直章京皆立班。“封章絡繹費天題，夕對方終塞日西。韶草先成先進御，不須留待十行齊。”謂行在召見樞臣，恆在晚膳之後。凡撰擬韶旨在六七道以上者，輒命隨成隨進。“請駕懸知日未暾，昨宵披答取重諭。幔城一片傳呼急，恰有人先直早門。”“交抄發遞紙如飛，針晷時時視帶圍。坐待行廬傳合鑰，珠車燈火照光歸。”謂每日上直，必有一人最早者，目爲“早門”。散直，亦必有一人最晚者，候至宮門下鑰。“珠車”，則周廬夜直之禁兵也。“內庭章服例優崇，貂錦乎時借紫同。馬上羊羔齊著，只披風帽是猩紅。”“賜果分鮮事疊稠，綺紈三品列卿儔。辛勤視草遲公退，克食羹窯輟夕羞。”謂章京得衣貂服及全紅帽罩。遇頒賜，表裹例視三品。京堂若晚直退遲，則有克食之賜。其詩蓋扈從行圍所作，故參及塞垣規制。《樞垣紀略》謂凡輟直更替，謂之“圖塔密”；扈次駐蹕日期，謂之“音德密”。寶文靖有《音德密》七律二首，詩中但述風景，以無關掌故，不錄。

樞臣皆逐日入直，章京分班，以兩日更替，園直則以四日。若扈從行圍，則兩班章京輪派，以本年秋圍合次年春圍爲一班，留京者每日輪滿、漢章京各二人，詣內閣聽報，遇有行在軍機處裔到文件，分別照行之。迨扈駕回京，則扈從者得輟直，或數日，或數十日，視道里之遠近爲衡。由留京章京連日趨直，以代之。管韞山別有《夏日直留守班即事》雜詩云：“九夏鑾與捺鉢停，暫教綸合合機庭。濡毫兼問廊餐地，憑藉西頭學士廳。”謂滿、漠章京輪日赴閣聽報，滿章京於誥房只候，漢章京則於蒙古學士堂。“隨單公件束縱橫，事蹟難詳部寺門。各聽所由將領去，只令官簿自書名。”謂行在軍機處交在京各衙門文件，每署爲一束，由留守章京交發也。“相逢爭說息肩期。留務雖閒亦恐遲。聽澈六更興辨指，登車略後早期時。”謂每日赴合，視平時趨直稍晚。“膏澤應知帝念殷，朝朝籍記等書雲。今年陽雨多時若，少有飛書附驛聞。”謂京師每日晴雨，皆列報於行在樞堂。“直房朵殿最西偏，岸幀深衣聽自便。今日相公親宿衛，近晡冠帶候文淵。”“機宜文字稿連蜷，紙斷行斜半不全。隨報卷還窺約略，仍同省樹不輕傳。”謂在合不著公服，樞堂入內迎候乃服之。在直無事，則檢閱殘稿遣日也。合觀“扈蹕”、“留守”兩作，樞直之製爲略備矣。而亦非無罅漏，如裘裴山（行簡）《元日直盧》詩有云：“鳴珂直散爐煙靜，謄詔恩濃墨沼酥。”注謂：“凡履端布闓，必有蠲緩恩詔。其頒佈，皆有定日，每先期撰繕，俟屆期頒行。”其結韻雲：“自翊小臣依禁近，太平無事筆先濡。”注謂：“樞直‘隨手簿’，每元旦則更裝新冊，敬書‘太平無事’四字於冊端，例由是日直班者爲之。”雖瑣屑，亦有關樞制，管詩所未及也。

清俗重騎射，故先朝有宮門校射之典，由上親閱之，軍機章京與焉。乾隆中，詔賜七峯別墅爲樞僚退食之所。其地頗饒樹石，屢著篇詠。迨程通副（同文）爲領班，因於別墅西偏隙地闢爲射圃，俾樞直同人習射於此。其《射圃落成紀事》詩云：“劣容百丈規爲圃，掛甲屯西此一隅。草引頹垣曾過馬，樹遮眢井舊窺烏。百年興廢誰能料，兩月經營頓覺殊。散直蕭然有佳處，手成他日倘思吾。”今七峯別墅故跡已不可指，更無論射圃矣。通副別有《西苑觀同直諸友習射》詩云：“困縶鹽車不自由，來盤礴共吾儔。狂呼角勝馬從馬，生刀挽強牛戴牛。酒實漏那易醉，詩扛健筆未能休。老夫忽覺豪情減，猿臂回思束髮秋。”是則內苑傣直，亦習之矣。其時翎枝之制猶重，而中射者恆得邀賜。通副《勖習射諸友》句雲：“上方孔翠誰承賜，策騎榆關耀素秋。”以將扈蹕盛京也。迨御前閱射，樞僚趟菊言（盛奎）、張綺園（逢泰），俱賜花翎。通副賀菊言句雲：“得驍真博天公笑，看取宮門拜賜秋。”又賀綺園雲：“校射宮門好身手，時平絕塞罷防秋。”蓋疊韻之作。一時樞僚多嫺弓馬，頓洗向來儒弱之習。吳方伯（俊）直樞垣日，贈同直盛孟嚴駕部雲：“駕部作字不脫嫗，波磔細碎毫毛收。指節力可挽萬牛，清絲入手亮以遒。橫笛吹破天悠悠，仰面飲露調其喉。絲竹不到喉所周，文士簡默處士羞。難進易退懷好修，忽然羽風颼颼。三矢疊出應鼓抱，瞥若怒隼追清秋。洞然有聲蓋在侯，天子動色三諮諏。虎賁觀者駭且愁，引弓欲發還躇躊。而君退出神夷猶，握管依然書不休，大抵其人非世侔。”孟巖名大，與兄崇，先後爲章京，江蘇陽湖人也。故善良奏，詩狀其意態，栩栩如生。又陸朗夫中丞（）《扈從木蘭賦示同人》句雲：“霹靂手翻弓引滿，風飈蹄蹴馬騎生。”可見當日風氣。寶文靖在樞府，有《宮門御試鵠射》詩，雲：“聖主臨軒猛士豪，桂黃翎翠繡弓。明蟾重暈月輪滿，老鶴一聲天宇高。金僕姑神窺宛轉，錦盤陀賜慰賢勞。中皆己鵠承恩渥，無復馮唐嘆二毛。”足證是制猶行於道鹹以後。特後來軍機章京不合有習射者。

裘裴山《從幸木蘭和馮王圃》句雲：“滿篋征衣餘野馬，一身生計倚封駝。”蓋塞上捆載行李，皆以橐駝，一身所需者備焉。嚴道甫侍讀在樞直日，嘗從圍大雪中，與橐駝相失，並所裝物，求之不獲，懊喪而已。越日，忽有人牽橐駝至，裝物具在，且謝罪。熟視之，乃故軍機處蘇拉，緣事遣配者。問：“何以知爲吾物？”曰：“軍機官衣羊裘者惟公。今篋無他裘，非公而誰。”間：“既竊，何以復還？”曰：“恐公寒耳。”乃勞以錢而遣之。或爲詩曰：“若輩憐寒亦可兒，明駝重返雪山湄。只緣老子羊裘在，一日清風九塞知。”又，張詩ぎ中丞以樞僚扈從行圍，有饋鵝者，以橐駝載之，上顧之微笑。及出爲外吏，行部所至，輒以鵝自隨。好事者爲繪圖作記。王定甫通政題詩云：“烏墩疾騎如風過，[A13A]鶉後載飛龍馱。兒々者倡相應<囗曷>，屬車偶矚天顏和。”“山陰故事新淮汴，圖畫清風尚如見。我亦鑾坡許載毫，軍聲夢冷西池宴。”二事皆扈從佳話也。

江南督糧所用祖斛，爲馮伯陽司寇所手定，今罕知者。司寇名景夏，桐鄉人，世居秀水。康熙癸西舉人，由牧令起家，官至刑部侍郎。其官蘇松糧儲道時，江南賦重弊深，議清賦，久無良策。伯陽至，乃以句股法，特製鐵斛，按部清釐積弊。老吏帖首屏息，猾者嚴律以法，良願者亦無煩擾，吳民感誦，久而不衰。內調未久，即乞歸。晚年好畫山水，得董思白大意。家傳畫幅七頁，乾嘉名輩，題詠頗夥。吾鄉廖文恪爲題四律，其第三首雲：“昔轉松常鑲，曾貽概量模。至今傳鐵斛，猶足警銅符。亦忝司飛挽，將何步趨。荊關信高手，撫冊試心摹。”注謂：“今督糧所用斛，猶公遺法。”時文恪繼任督糧也。林文忠題五古，述其事尤詳，雲：“公昔官督儲，制斛小其口。殷勤軫民力，恥與爭升斗。天子嘉廉能，三遷綰金綬。詔謂租庸吏，鹹以此斛受。什一本中正，末流乃弊藪。不念赤子艱，誰歟父兮母。”蓋斛爲所創，特詔頒爲定式。雍乾以後因之。良吏之恤下行仁，大君之執中立法，皆足垂範後世。詩又云：“公德洽民心，食報逮厥後。勖哉誦清芬，詣謀慎毋負。”蓋爲司寇曾孫秀森司馬而作。馮氏自司寇以降，世有令績。司寇子鈐，歷官湖北、湖南巡撫。秀森久官河工，嘗值彭口十字河噴沙，漕艘阻淺，議仿套塘灌放之法，彭插以時啓閉，復堵三空橋、雙減插等處，蓄水濟運，乃得暢行。廖文恪詩所云“懸瀑三旬雨，頹沙十字河。舳鱸籌利涉橋插瀦回波”，謂其事也。司寇之遣澤遠矣。

●卷九

《抱朴子》雲：“人主文則琳琅墮於筆端，武則鉤鉻摧於指掌。”高宗實兼有之。聽覽之暇，輒親翰素。章邱李思永（慎修）自江南驛鹽道入爲御史，嘗疏諫，謂搞翰妨政。上召見曰：“是何渺小，丈夫乃直言若此！”思永對曰：“臣貌陋心善。”上大笑，爲詩志過雲：“慎修勸我莫爲詩，我亦知詩可不爲。但是幾餘清晏際，卻將何事遣閒時。”又，科道中有以沙汰僧道爲請者，上謂沙汰何難，但今之僧道非復昔日恣橫，待儒氏辭而闢之。且分田授井之制既不可行，將此數十萬無衣無食、遊手好閒之人置之何所耶？爲詩見意雲：“隕波日下詛能迥，二氏於今亦可哀。何必辟邪猶泥古，留資畫景與詩材。”涵育之仁，覃及羣生，小儒詹詹，何足仰贊。

乾隆之世稱全盛，疆宇式廓，四徵不庭，猛將雲興，共扶景運。乃至材武之士劾命行間者，猶得天章獎錫，所以籠絡庶品，弼成治功，豈偶然哉！方王師西指，禽達瓦齊、討阿睦爾撒納、誅霍爾佔爲三大役。達瓦齊之役，侍衛阿玉錫領死士襲破其壘，功最著。高宗賦《阿玉錫歌》雲：“阿玉錫者彼何人，準噶爾屬司牧臣。其法獲罪應判臂，何不即斬犯厥尊。徒步萬里來向化，育之塞外先朝甄。薩拉爾來述其事，雲即彼中勇絕倫。持鏡迎面未及發，直進手奪無逡巡。召見賜金擢侍衛，即命先驅清漠塵。我師直入定伊犁，達瓦齊衆近萬軍。鼓其螳臂欲借一，依山據淖爲營屯。我兩將軍重諮議，以此衆戰玉石焚。廟謨本欲安絕域，撻伐毋乃違皇仁。健卒掄選二十二，曰阿玉錫統其羣。有曰巴圖濟爾噶，及察哈什副以臻。阿玉錫喜曰固當，廿五人氣摩青旻。銜枚夜襲入敵壘，厥角披靡相躪奔。降者六千五百騎，阿玉錫手大纛搴。達瓦齊攜近千騎，駢走喙息嗟難存。荊軻孟賁一夫勇，徒以藉甚人稱論。神勇有如阿玉錫，知方亦復知報恩。今我作歌狀聲色，千秋以後斯人聞。”御注謂阿玉錫以雍正十一年來降；“兩將軍”謂阿睦爾撒納及薩拉爾，時已歸附，率師進討也。又有侍衛童徹布者，監包沁，包沁恃衆通賊，來攻其帳。奇徹布獨力敵之，轉戰得脫。事聞，錫“舒布圖爐巴圖魯”名號，亦作歌張之雲：“千人萬人敵昔有，亦惟能將資衆力。一人奮勇敵二千，昔未前聞今始出。其人曰惟奇徹布，向爲侍衛備宿直。去歲從軍監包沁，包沁之人乃通賊。來圍其帳欲肆害，奇徹布曾無懼色。徐腰鬃韃手弓箭，出帳跨馬聲霹靂。蟻聚叫罐楊羣近前，應弦倏倒賊辟易。辟易復前恃其衆，長槍大鏡競相逼。奇徹布且戰且走，得一柳林爲障翼。賊人圍之凡數重。恐自傷無施鏡隙。持槍人亦弗敢進，進被箭死屍橫骼。二千人各二千心，一人氣奪二千魄。侵尋天暮衆西奔，奇徹布歸奏殊績。賜金賜爵酬爾勞，復請從軍肯宴息。舒布圖鎖巴圖魯，神勇之名汝應得。我歌嘉爾豈徒然，勖我八旗永爲式。”御注謂厄魯特呼礟爲“包”，“包沁”者，其司礟人也。又，霍集佔之亂，愛隆阿率騎兵截陣，能以寡勝衆。御製《回纛行》雲：“‘小和卓木’霍集佔，領兵來援圍城嚴。先是其兵來赴，託和鼐已二千殲。逃生回者匍匐告，昧死尚敢潛闕覘。城中知有賊接應，借一出突施戈錟。綠旗圍城腹背敵，屹立不動方戰酣。是時實賴愛隆阿，率千騎至皆奇男。橫街截入亂回陣，斬將獲醜如囊探。狂回難當復大敗，東籠案角相藉攙。毆至鄂根河之側，溺水斃者如眠蠶。賊約五千三千殯，千餘戰士威鋒銛。霍集佔乃抱頭竄，搴其大纛銅旗尖。咳首五色書旗幅，不解其義言。驛致既喜復致惜，設執逆首除兇憸。徂惟求定靖遐壤，止戈和衆吾方飲。”愛隆阿時爲副都統、領隊大臣，所部吉林滿軍及索倫兵也。當將軍兆惠兵偪葉爾奇木，輕敵渡河，被困於黑水，霍集佔乘間遣黨往圍和闐，六城已失其三。副將軍富德統兵馳援，乃與兆惠軍夾擊破之。圍既解，兆惠乃遣副都統瑚爾起及巴圖濟爾哈爾率偏師往救和闐，比至哈拉哈什，已垂陷。賴天大霧，王師乘勢搗敵壘，斬將搴旗，孤城立復。御製《博羅齊行》有云：“昔薛延陀，繪神能致雪。冀困李積，終乃自敝焉。此霧或亦敵 ，翻爲我用成功全。《易》雲‘天所助者順’，向猶未信今信然。持盈知足感帝佑，敢詡肆志能開邊。”凡西域習呪術者，皆能制使風雨雪霧，名曰“舴答”。適佐武成，自關天意。

“巴圖魯”者，清語勇士之稱。建殊熱者，錫之勇號以爲旌獎，由來久矣。高宗有《三巴圖魯歌》，三巴圖魯者，卓禮克圖巴圖魯額納伸、昆都爾巴圖魯巴甯阿、哈布臺巴圖魯富錫爾也。歌中述其事蹟雲：“其一額納伸，去歲伊犁從將軍。將軍使彼詢事因，單騎闖入衆賊羣。左支右絀，箭斃數人。知事不濟，拔刀自刎期報君。其一巴甯阿，倉卒亂時，將軍前後衛捍相蔽遮。發無不中，中無不死，殺人如麻。將軍遣之出，巴寧阿曰：‘朝廷命宮，偷生安往耶？’力敵視將軍盡節，然後伏劍，義烈真可嘉。二人既死還復甦，宰桑巴磉得之壯其志。養之數月，我師再入，方得歸軍牙。其一富錫爾，將軍命之攜印以出歸帝裏，其奈賊人擁螽更屯蟻。料不能出，將印沈之水。力戰受創命垂盡，伊梨喇嘛救之得不死。”事皆甚壯，宜荷特旌。又，《墨爾根巴圖魯瑺陷陣歌》雲：“乙亥以來有事戎，賴我衆力成膚功。重賞之下多勇士，捨身圖報羣輸忠。舒布圖鎧實巨擘，三巴圖魯繼厥蹤。後乃不可樓指數，就中瑪尤稱雄。經卅餘戰皆首出，同時袍澤誰爭鋒。鐵騎憑陵諸鄂拓，肅清伊黎揚英風。今春我軍急進援，富德率旅如罷熊。瑪瑺領塗路首，呼爾處賊迎攻。堂堂之陣衆辟易，瑺乃獨進躡寇窮。金鞭連策大宛馬，繡蝥不用用碉弓。一箭正中賊要害，再箭倉卒乃落空。三箭殪賊終墮馬，忽忘深入賊隊中。蜂屯蟻起齊擁簇，之馬斃倒沙蓬。舍鞍步戰短兵接，叱吒凌厲如長虹。我軍隨進援之出，檢傷十處瘁厥躬。以帛裹傷明覆戰，義膽自有神姘幀。花門降胡咋舌嘆，如此超勇聞何從。將軍一一據實奏，不奇其勇憐其衷。馳驛令歸不可再，嫖姚賜第今堪同。席前備陳隕涕聽，厚資覺未酬勳庸。仍歸禁旅領宿衛，若無曩績心謙沖。古來歸奏未央殿，卻聞天子不召見。”御注謂瑪瑺還朝，命爲護軍統領。鄂拓者，淮夷部落名也。又，《固濟爾巴圖魯綽爾圖盡節》詩云：“綽爾圖者，索倫宿街員。曾以血戰功，因賜號旌賢。固濟爾何謂，敢勇能摧堅。亦謂其勇耳，大節乃炳然。兆惠定回城，驛章一一宣。雲有瑪穆特，被虜於去年。其人厄魯特，隨軍廝役焉。將軍遣偵騎，彼亦隨往旃。忽被賊要遮，衆寡敵實難。矢盡守空屋，奮突揮以拳。莫甯察戰歿，岱屯命亦捐。蹣綽爾圖在，傷重仗劍艱。猝被生縛去，至霍集佔前。卓立唾賊，裂昔發衝冠：‘巴圖魯侍衛，豈懼爾狂柵。天兵會大至，汝滅踵不旋。’霍集佔乃怒，持刀向頸剸。其達什策凌，同時遭系牽。霍集佔忿詈：‘爾厄魯特人，脣齒應相依，何受中國官？’鐵鉤鉤四肢，其死最可憐。是皆所親見，飾語敢取愆。徒以無足數，旦夕命苟延。渠逃定回城，乃得復見天。兆惠聞此語，既悅繼涕漣。悅以我有人，涕以己遣捐。據事願願陳，痛淚不忍看。心與帥臣同，恩加甯惜駢。爲齒睢陽張，爲舌常山顏。古有今豈無，詩錄其人傳。”以從徵阿睦爾撒納，與哈薩克力戰有功，賜勇號。是役以兆惠命，與散秩大臣達什策楞及莫甯察、岱屯等率兵百人往偵賊，被執不屈，霍集佔屠殺之。莫甯察僕逃歸，述其事，兆惠上聞。先已劾部議，復錄用其子嗣。恭讀高宗《憶舊》詩云：“火炎昆岡玉石焚，吁嗟用兵誠可畏。”蓋軫念甲裳，痛心猿鶴，止戈爲武，垂訓深矣。御製詩凡四萬餘首，《己未正月二日望捷》之作，遂爲獲麟末筆，民生在宥，猶情見乎辭。

純廟南巡，特免江南積欠二百七十萬兩，又浙江本年正供三十萬兩。兩省京官陳謝，上制詩以賜。沈歸愚敬和原韻雲：“汪浙天下重，民艱未休息。皇朝百餘年，四聖並撫卹。浮賦既屢減，財力稍稍出。積欠猶累累，分別示蠲恤。茲當南巡狩，首春行啓蹕。慈寧周甲辰，斯祜歌有秩。丹韶下十行，寒谷吹暖律。浙江復見年，嘉爾民風質。江南除夙逋，旱澇遘顛疾。焉沛仁風，蔀屋歸清謐。天澤不受感，皇心行以實。從茲南服民，盈甯庶可必。”乾隆一朝，遊幸所至，屢沛恩綸：每謁兩陵，蹕路經行，則減其額賦十之三；謁盛京祖陵，則免奉天本年田租及莊頭糧石，又減旗地芻糧之半；東巡闕里，裏祀岱宗，則免曲阜、願城、泰安額賦；幸嵩洛，則免祥符、登封田租。他若五臺、木蘭、盤山之幸，並蠲逋賦，幾爲定例。而南巡加恩尤渥。歸愚所紀爲乾隆十六年事，是年，並免安徽積欠三十餘萬兩。厥後六次南巡，皆免江、浙、皖三省逋賦，及江甯、蘇、杭三府本年租，又豁除龜課、屯漕諸逋額。闓澤稠浹，往古所希，而未聞大農以匱乏告也。

明正德、嘉靖間，迭增賦額，萬層末年增遼餉，崇禎初增練、剿二餉，是稱“三餉”。昭代開國，首革除之，且有“永不加賦”之諭。除敝解苛，史家頌美。惟是江南之蘇松、逝江之嘉湖，賦稅最重，猶沿自蛆初。而歷來經界未清，逋欠累積，蠹胥梟役，因緣爲奸，在盛時亦復不免，讀歸愚《百一篇》有深慨焉。其次首雲：“丁糧盛蘇松，難與他郡較。供賦民力疲，況復增火耗。每兩五六分，七八漸稍稍。近者加一餘，官長任所好。捉輕兼捉青，官奪吏乃剽。爭先植其私，百私益尤效。贏餘囊橐充，正供逋欠告。緬昔康熙初，大臣秉鈞要。政簡民力肥，黍苗陰雨膏。云何四十年，萬室困凌暴。充腹尚不給，焉能顧庸調。天家闕財賦，駿削竟何效。官司懼失職，加耗議譁噪。救焚用膏脂，炎炎看原燎。善政利漸復，積弊期迅掃。閶闔一何高，排雲聽誰叫。”是詩極言加耗之非，且揭明胥吏弊混，以贏餘入雜項，以逋欠歸正供，官侵其利，民受其害，非所以聶名實也。先曾王父同治初撫蘇，嘗釐定科則，奏減蘇松太田賦三之一，常鎮十之一，吳人德之。浙撫譚公亦有清糧之舉，而狡胥把持，嗾民聚抗，幾釀事端。楊豫庭觀察宦浙，作《清糧嘆》雲：“緩徵豁免年復年，上意細民沾實惠。縣官撫字急催科，奉令清糧先舞弊。兵燹魚鱗冊不全，將熟作荒中飽計。加以劣紳並土豪，串同猾胥兼惡隸。上戶田多不納糧，稅額下戶名附麗。致令胼手胝足徒，薄產加徵尚蒙戾。撫浙使者譚中丞，昔守錢塘清白勵。上疏清糧窮底根，燭奸不受昏庸蔽。浙東諸邑頗清釐，只有嘉湖最玩愒。前官飽啖早遠颺，今官下嚥苦受擠。庸吏顓頂被欺凌，狡吏隱匿陰調劑。中丞委任寄腹心，直指繡衣使親蒞。按牘終日坐堂皇，面誡莊書毋逞慧。荒熟田產爾心明，前此隱藏罪汝貸。莊書將言口囁嚅，繼乃形容增竭蹶。三日擠出田萬餘，誰知遁詞故夢囈。暗地恐嚇鄉民愚，造言履勘將加厲。霎時鬨動人數千，直將逼官事挾制。吁嗟王法若弁髦，此風可長難乎繼。”其時在赭寇戡平之後，懿網積弛，弊習益深，又非乾隆時之比矣。誰生厲階，至今爲梗，可爲痛哭。

江浙漕糧之累，不亞於田賦。袁隨園宰沐陽，作《徵漕嘆》雲：“沐陽漕無倉，水次在宿阜。去縣百餘里，官民兩奔走。富者車馬馱，貧者頹筆負。展轉稍愆期，鞭笞隨其後。北風萬里來，葛雪三尺厚。泥塗行不前，老幼足相蹂。今歲旱魃災，產谷半稂莠。粟圓而薄糠，零星他郡購。未來苦無谷，有谷苦難受。撿谷如撿珠，重疊須舂臼。粒碎聒相喧，色雜嚨相詬。嗟哉我窮民，歷歷數卯酉。來時一石餘，簸完盈一斗。天雨不開倉，小住日八九。攜來行李資，不足餬其口。官怒呼吏來，命杖撾吏首。‘收谷爾太苛，爾命胡能壽。’諸吏跪且言：‘公毋罪某某。旗丁古門匠，習俗久相狃。米色稍不齊，叱吏如畜狗。大府命監收，所來亦矇瞍。委阿無定詞，調停兩掣肘。此時收太寬，臨時安所咎。’縣官笑且言：‘爾毋強分剖。我從通州來，斛糧萬萬藪。糠沙半相和，俱已蒙上取。我食翰林俸，陳陳盡紅朽。何得此旗丁，需索爲利藪。’言畢旗了至，猙獰貌粗醜。視米噤無言，仰面獒欲嗾。我因思吏言，此事誠然有。”及移官上元，又作《南漕嘆》有云：“或需精鑿強揚播，兩三作千回舂。或借一分先後，富者收早貧磨礲。或書官符訛多寡，塗鴉難辨鬥檢封。慊人別奏來重重，伍符尺籍生蠛蠓。可憐鄉氓半椎魯，小人容易爲沙蟲。”蓋積弊久叢，所至互異，雖有善者，無由禁革也。漕糧之制，各行省置督糧道，而統於漕督，京師則置倉場衙門。胥役窟穴其間，節節驗收，類多浮耗。後來南漕改折之議甚盛，而迄不果行。然自英煦齋相國議改海運，而陶文毅力成之，視河運巳爲少弊。魏嘿深詠其事雲：“君不見南漕歲歲三百萬，漕費倍之至無算。銀價歲高費增半，民除抗租抗賦無飽滔。吏雖橫徵猶啜羹，丁雖橫索橐不盈，惟飽倉胥與閘兵。衣垢必擀弦必撤，天運有旋道有捷。何必內河受要挾，英公海運陶公節。萬艘溟渤如搴涉，官民歌舞海商悅，只少米飽倉胥篋。海運不舉海防多，水犀樓船方荷戈，小東大東當如何。”末語謂方有英法兵事也。論海運者多歸功文毅，而煦齋創議罕知者。

盛世之治，勤民爲先，災則有儆。乾隆戊寅遇早，上以望雨，亟命御園勿陳龍舟，錢蘀石所謂“憫雨宸懷切，停觀競渡舟”者也。又，五月卒丑旦，上御雨纓、冠素服，步詣社稷壇祈雨，御製文曰：“爲民請命，願代萬姓之災；責己惟誠，奚啻六事之舛。”古稱堯臘舜踞，於茲見之。蘀石《於午門跪次賦詩》恭紀雲：“迫爲斯民告，虔申自責心。義昭加庇谷，氣靜與和陰。御輦燈徐導，鳴鐘幄久臨。維神生五土，亟用澍爲霖。”既而雨澤仍閟，上覆於六月己未，乘馬詣圜邱壇齋宮齋宿。次日庚申，御雨纓、冠素服，自齋宮步禱圜邱。又次日辛酉，遂得雨。蘀石有《大雩禮成得雨》恭紀雲：“直達呼天意，惟陳罪己詞。端寧頌風伯，宿已致雲師。帝赫誠終應，年康德可爲。頻瞻檐滴響，小暑土方滋。”蓋至誠所感，雖遠必應。其值高宗五旬萬壽，賦《昇平詞》十二章。第六章雲：“元元之命，繄我皇心。恤其室家，省方歲深。以賑以蠲，輒億萬其金。必一夫罔不獲，以保大於今。歲之或潦矣，履問水而田。歲之或嘆矣，躬請雨於天。惠雨之詞，天呼吸其鑑知。愛民如我皇，萬福來提。”歸美愛民，洵實錄也。自國初以來，水旱有蠲，雨陽有禱，迄於末葉，相沿靡替，所以撫世字人，蓋兢兢焉。後世不察於天人交應之理，則且目爲具文矣。

金川之平，高宗適謁告兩陵，駐蹕桃花寺而捷報至，遂奉孝哲後祝釐岱宗、告成闕里。成哲親王紀詩云：“仲月春衣御，遊星露布馳。橋陵申愛慕，帳殿侍徽慈。百世崇壇杏，千年祕檢芝。聲靈齊岱嶽，舉錯協宣尼。”又別賦《平兩金川》詩，自注述兵事始末雲：“大金川頭目郎卡構亂，始於乾隆十三年，經略傅恆率師討之，郎卡降。越十年，復與革布什咱構釁，川督開泰阿檄令撤兵，不從，仍增修碉寨，侵丹填，劫巴旺綽斯甲布。初，郎卡仇小金川，驅其酋僧格桑，後更婚以女。僧格桑與鄂克什，郎卡死，子索諾木繼之，又抗約。阿爾泰、董天弼臨以兵，不服。乾隆三十六年，調副將軍溫福率滿洲兵自雲南馳討。次年，僧格桑棄父挈孥，走依索諾木，小金川平，遂移師討大金川。三十八年，溫福由西路，阿桂由南路分進。西路賊乘大軍後，戰於木果木，溫福遇害，小金川復失。阿桂收兵退，詔以桂爲定西將軍，責進討。於是桂改由西路，副將軍明亮、豐昇額由南路分進。迨四十年，阿桂軍直搗勒烏圍，克其要隘。豐升額攻宜喜山，久不下，乃命赴西路，而以明亮駐宜喜山樑。賊既窮蹙，巨酋多降者，索諾木母及其姊妹先後投我軍。其巢在噶喇依，有川環其西，我軍三面合圍，厭四十餘日，乃率衆捧印出寨降。師還，受俘午門，函僧格桑首、組牽索諾木等七人並獻。乃於紫光合宴成功將士，御製《告成太學碑》，並勒銘美諾、勒烏圍、噶喇依，以紀武成。”查儉堂中丞（禮）嘗從軍，賦《金川》排律百韻有云：“玉壘森千嶂，金川渺一了。子來曾號赤，蟲細合名麼。鋸耳斑衣倩，雕題翠發{髟肖}。從徵殳共執，受職寵仍邀。居逸偏多戾，潛深敢自驕。鄰邦兼狎侮，接壤遂攻剽。”謂郎卡怙險構亂也。又云：“上相懷孤憤，中誠冠百僚。請行初日皎，承命北風<風>。華轂皇躬擁，芳羹御手調。陛辭溫似礦，旆出疾如飆。”謂傅文忠奉命出師，殊禮推轂也。又云：“壇建階墀築，門開彩繡飄。蛇行股並慄，鹿伏首微翹。六事嚴銅柱，三章重斗杓。感深顙屢扌盍，悔極淚如澆。表赤呈金書，攄丹奉玉瑤。”謂即卡復降也。蓋紀乾隆十三年傅文忠受降事。天潢平朗軒（泰）《平定金川》詩云：“駿業包三極，光靈被八垠。膚公成薄伐，聖主得賢臣。制敵無增壘，徵頑不浹旬。元戎初錫命，小丑遽歸身。”亦是時作。厥後平兩金川，文忠子福文襄與海蘭察功最著，而成邸詩注不及。又，總兵刁隆武從徵金川，凡二百八十五戰。凱旋，命袒視傷瘢，給俸終身。阿文成詩云：“承恩袒裼論功日，念得刀翎八處斑。”附記之。

當乾隆十一年，金川土司莎羅奔已叛，時張廣泅方以七省經略，蕆平苗之績，諸襄七詩所謂“不是重來得經略，羅施未易太平謠”者也。金川亂作，調川陝總督，諸軍悉聽調度。莎羅奔請降，上不許，覆命公相訥親前往經略。廣泗恃功，不能屈意下訥，訥因劾其糜餉老師，逮京論死。李秋壓句雲：“彘子甯甘佐林父，相如可解下廉頗。”蓋兩責之。趙損之《詠史》雲：“從戎結髮號知兵，白首懸旗事可驚。誰遣六州成大錯，莫言萬里壞長城。虎頭已負封侯相，馬革終虛報國情。苦憶屯田趙充國，玉關振旅最聲名。”則哀廣泗而作。然訥親疏陳進剿，亦持兩議，又張皇請調重兵，詔屢責其負恩誤國。既命傅文忠往代，尋復令訊明訥親，即以其祖遏必隆刀于軍前斬之。錢辛楣《詠史》雲：“曾無經略似龍韜，浪說烏衣甲第高。健卒秋風鳴射鏑，元戎曉日擁徵袍。歌酣油幕揮如意，寒御貂裘酌小槽。褒鄂家聲銷歇盡，空教血婉衛公刀。”廣泅有知，應爲齒冷。迨十四年春，仍命傅文忠納降班師，莎羅奔與郎卡同時歸順。

趙昇之舍人（文哲）佐溫公戎幕，殉木果木之難，恤贈光祿少卿。其先嚐從徵緬甸，集中《與副將軍阿公歲除置酒永昌官齋，追話用兵顛末聯詠》甚長，中敘制府楊松門挫師、將軍明果烈戰死，及錫箔木邦兵潰事雲：“在昔承恩命，於茲習義徵。重邀王母福，益勵丈人貞。穴竄將窮鼠，波翻未翦鯨。先聞傾鼎鏈，繼悍結冠纓。倉卒殲於遂，消搖散在彭。”又敘經略統師赴滇進討雲：“改糹玄軍政肅，挾續士心傾。戎略詩書裕，儲胥竹木贏。習勞曾運甓，肄武亦開棚。分埒騰騮駱，排困積亢。威真敷絕徼，念愈軫疲氓。勢可乘因壘，功偏待秉衡。”又敘阿公由銅壁關進駐野牛壩督造戰船，而經略由萬仞岡渡金沙汪收撫猛拱，以通西路雲：“借箸師中協，飛符閫外行。周諮常旁午，祕算必先庚。吉日應徐卜，凶門詛急爭。深燈輸悃愫，側席費論評。薪恐難移突，棋虞易下枰。終朝惟仰屋，前路遽揚旌。萬仞嚴關峙，千重駭浪橫。蠻雲堆作嶂，霪雨積爲亢。振策經途速，浮槎問渡輕。幸牽巾櫛戀，得使櫬與迎。勇決空羣醜，平安報使。遠期姬旦舄，來就亞夫營。此地雙江捷，惟公隻手撐。夾親戮叛，插羽亟徵兵。削梯高牆矗，熔金巨礟轟。何須燃斷鎖，絕勝渡浮罌。乘鯿馳溫崤，揚麾挈顧榮。東西連玉帳，水陸應銅鉦。會合懼初沸，飛騰氣已盈。非緣欺小丑，直與奪先聲。”時猛拱土司渾覺先逃匿，因摯其小妻，遂率衆降。阿公既進駐新街，屢遣人間道裔書與經略大軍，約期會合。川人蘇明燦、段世瑞，往來爲敵致書，皆奏誅之。迨十月新街水戰，擊敗敵衆，奪舟械無算，賊目寅雅得諾被創死。於是進駐老宮屯，亻併力圍攻敵寨矣。又敘老官屯圍攻情事雲：“瘴癘寒猶熾，瘡痍力轉。槍煙摧拉雜，機石擊鏗訇。執銳兼持燧，臨衝競挽翱。梯危懸碧漢，隧曲穴青坪。俘卒聯徽經，逋夷驗刺黥。下游援漸絕，中夜諜頻驚。裹血方酣戰，炊骸遂乞盟。卑辭函鏤貝，吉語應占蘿。時值文淵病，羣欽諸葛名。至誠孚裸虜，大義洽豪英。表餌幾全握，韜鈐術不熒。盤根衷獨苦，省括計彌精。待振虞階舞，徵調傅說羹。旋師循訓，請令爲嫠。納款求陳幣，攄忱謝宰牲。懼呼喧爨焚，感泣柴荊。”於時老官屯，合圍既久，舟師又斷其南，賊寨垂破，阿瓦酋長已具貝葉降書，遣使通款，而撤兵之中旨適下，經略遂班師赴闕。經略，謂傅文忠；阿公，謂襄壯公阿里袞也。塞壯初征回部，嘗以五百卒敗敵萬衆。徵緬之役，授參贊，攝滇督，尋拜副將軍，駐永昌。乾隆三十四年，由蠻暮出金沙江，奏新街之捷。時巳病創，登舟益劇，抵猛拱遽卒。是夕雷雨，有大星隕，距受降僅數日耳。王德甫挽以詩云：上公威望壓朱波，近領樓船已病痾。溫崤登舟心尚壯，文淵鑿室疾難瘥。三號何處從升屋，五夜空聞喚渡河。除道梁漢人不覺，冬雷聲激怒濤多。”“昨傳星象隕瑤樞，北落光芒定有無。共悼背創亡卞壺，最憐含有荀吳。上方祕器君恩遠，下水危橋土氣孤。此地年來多戰鬼，雲旗時往衆靈趨。”時德甫以廢員從軍也。襄壯爲宏毅公額亦都曾孫，襲爵果毅公，子豐升額後徵金川，平遜爾克宗特，加封繼勇果毅公，卒謐誠武。

徵緬之役，侍郎珠魯訥以參贊大臣駐木邦。被圍久，糧儲、水道俱絕，將土無固守志，亦無援兵可待，遂於營次自盡。王述庵詩云：“海門獵罷奉軍符，豈意旋捐六尺軀。慷慨何人能斷指，蒼黃獨夜效銜須。憑城雨礟千夫指，歸國雲旗萬騎趨。訁失蕩天門遊帝所，定持長彗掃蠻區。”“簪毫曾共侍瑤墀，取義成仁是我師。拜井心危揚水後，囊沙力盡唱籌時。戮降尚苦邊臣議，死終蒙聖主知。太息歸元還未得，空留宰樹護穹碑。”先是，侍郎慮夷情反覆，殺降者十餘人。總督某摭其事劾之，賴上深知，仍予恤如例。侍郎歿後，有戍卒夜見其與明將軍入關，騎從甚盛，故有“雲旗”之句。

緬酋盂絡之入犯也，肆擾普洱屬境。時菏澤劉蘇村撫滇，檄各土司擊退之，以功擢總督。越二年，孟絡死，其弟孟駿復率衆擾九龍江岸，蘇村命師往討。參將何瓊韶等擅渡滾弄江，遇寇，爲所敗，失路不歸，蘇村遽以死綏入告。未幾，瓊詔閒道還，蘇村自行檢舉，坐瓊詔臨陣脫逃，處斬。疏上，有旨宥免，而瓊韶已就誅。滇東、西皆擾，自以孤恩，引咎抽佩刀自刎。蘇村初名玉麟，由詞科授檢討，更名藻，御製《緬莽》詩有“劉藻畏事”語。“緬莽者”，孟絡兄弟皆莽瑞體之裔，故諸夷呼以“緬子”，或曰“莽子”。石屏羅元琦挽蘇村句雲：“一死詎能酬聖主，九重早已諒書生。”蓋深惜之。王禹卿亦有詩云：“倉卒南征擁碧油，初聞衤任席過貔貅。服牛未定翰糧策，縛虎先爲入穴謀。豈料空鴦真遇敵，當時一飯勝封侯。星橋火樹張燈夜，羽檄飛馳正未休。”“屬草爭傳用左徒，登壇高議日紛如。漫言魚鳥親臨陣，已覺螳螂敢抗車。虎旅不遵孫武約，鰓生空誦趙奢書。夷酋一隊聞堪仗，娘子孤軍直虛。”“蘭池笠轂舊聲名，一眚何曾替盂明。軍政才聞誅後至，將星忽報隕前營。九龍移帳邊風急，雙鶻橫霄塞草平。可惜希文窮塞主，長天落日閉孤城。”蘇村本書生，不諳軍旅，故諭音猶有恕辭。

蘇村寸既自殺，楊松門以合揆領滇督。既蒞宮，躬赴普洱扼防，賊盡遁，因奏授夷目叭先捧召爲土司，使防九龍江。三十二年，受木邦降，緬甸各部頭人內附。次年，有底麻江之敗，緬匪復寇盞達隴川，詔宣松門罪，逮問。先是，松門疾，詔命其次子按察使重英往侍。及獲譴，重英留營被虜，陷緬，脅降不從。戊申九月，緬人始送之入關，於耿馬道卒。高宗謂其獨居僧寺，視蘇武娶妻生子者，殆有過之，御製《蘇楊諭》褒美。先經褫官，贈道街，赦其子長麟出獄。英女瓊華，適姚氏，聞弟恩赦，誌喜雲：“聞道金雞下赦竿，廿年今始脫南冠。淚凝狴犴傷公冶，血灑弓衣愧木蘭。絕域丹誠生馬角。九重雷雨洗忠肝。遙知多病垂衰母，應爲嬌兒進一餐。”

昇之一字璞函，少與王西莊、吳竹嶼、王述庵、黃芳亭、錢竹汀、曹習庵倡和，稱“七子詩”。傳至日本，其相高梁各贈一詩寄之。初以南巡召試，授中書，直樞垣，坐與紀文達、王述庵漏泄盧雅雨事奪官。阿文成督雲貴，奏以升之、述庵並掌書記。尋從阿襄壯徵緬，歸抵騰越，有詩云：“落葉空庭撲面飛，一燈如豆換征衣。百三十日歲雲暮，萬五千人吾曰歸。長吏繼庖空僕僕，老兵勸酒轉依依。重衾無限蕭閒蘿，猶繞江屯鐵甲圍。”注謂西行僕從死亡略盡，惟百夫長許登凰給役甚勤，屢瀕於危不去。當日從軍況瘁可想。未幾，復入蜀，遂及難。鄭晴波觀察與升之鄉舉同年，有詩云：“西望蠶叢路，年來羽檄飛。君行空萬里，身死在重圍。”語極沈痛。同時孫勖堂舍人亦殉難金川，隨園題其遺象雲：“妖星半夜落危碉，匹馬無聲陷賊巢。束手姜維投鎧仗，甘心光弼用華刀。泣語家奴勿悲愴，男兒報國真無狀。速取冠巾一物歸，好教兒女招魂葬。”從容慷慨，蓋兩兼之。又，無錫王日杏、會稽吳璜皆能詩，同殉昔嶺之難，惜其事不詳。又，承德常理齋（紀）知崇慶州，從溫相軍轉鑲，在木果木遇賊，素善射，射斃數賊，遂被害。法梧門題其《愛吟草》雲：“魂歸遼海壯，詩比蜀山多。”理齋，丁丑春闈出掉石房，蘀石入蜀詩云：“賞君通籍古留都，言貌居平似腐儒。突見牛頭詩灑落，直教馬上淚模糊。金酋已迫捐生竟，玉骨難尋返葬無。心事山僧應不解，招魂萬里仗巴巫。”爲理齋作。又，《慰忠祠》句雲：“維忠死於事，有彥及吾門。”則兼謂孫君維龍也。嚴道甫《寄述庵》雲：“心惻國殤同日殉，手揮露布萬人看。”功成還朝如述庵者，殆同碩果。

昇之子少鈍，同在軍次，後官至侍郎，其《木果木軍中爲巴蘊輝按察（尼琿）題金江淬劍圖》雲：“我來西嶺觀軍容，和門高卷旌旗紅。行廬定省得少暇，軍諮祭酒紛過從。先生嗜古本儒雅，投筆不爲通侯封。穴中羣鼠喜觸斷，忽爲狼狽交相攻。王師聲罪致厥討，務使荒徼銷煙烽。先生躍馬任參佐，橐筆摩盾陪元戎。昨冬先掃兔一窟，短蓬零蘀隨秋風。降人感涕竊有獻，一劍脫手詞何恭。先生撫之投袂起，誓以此劍除兩兇。人心劍氣歉然合，怒欲出室鳴宵中。金川之水何縱縱，淳沙激石行如龍。昔當請纓今枕甲，以水淬劍他山攻。橫磨十萬此其一，指揮頭白難櫻鋒。無勇非孝古有訓，竟請摩壘從諸公。膏不如逆酋血，三釁三沐旌爾忠。”蘊輝時尚官兵部郎，劍爲平小金川時所得。其詩虎虎有生氣。

董天弼者，字霖蒼，大興人。初由武進士官守備，從傅文忠平金川，積功至專閫。金川再叛，隸定邊將軍麾下，奉命守底木達，戰死。其人美鬚髯，每戰，身先士卒，所向無敵。有哈薩克赤驃馬二，極雄駿，將軍強索之。董曰：“某上陣，恃此二馬。旦晚金川必蕩平，俟手梟逆酋首，並二馬上將軍。”將軍隱銜之，令以五百人守底木達，又調其十之六赴大營。其後路軍可應援者，並撤之。賊知其孤立，自山後率衆來犯。董督所部，短兵力戰。猝不能下，乃乘夜使領兵酋目以鳥槍數百環擊殺之。先是，以失守要隘譴戍其子聯轂等伊輩。至是赦還，復聯彀舉人，賜中書。其死也，雖死於敵，實死於將軍。爲將軍者如是，宜有木果木之敗。顧密齋《錫嶺》詩云：“董軍門，陷錫嶺，耿耿孤忠目不瞑。當時慷慨請兵行，叵耐將軍堅不肯。八十人，老兼弱，四山蠻羣窺伺確。蠻爲山兮我爲卵，以寡御衆無善著。詰朝凶耗到軍營，立草飛章劾幽魄。嗚呼，沈冤兮，董軍門！”又，陽曲馬莊節亦以總兵死事錫嶺。莊節初名泉，壬中武進士第三人及第，由侍衛出爲遊擊，被劾罷。更名全，己卯、庚辰再捷，竟得殿元。亦武科佳話。

隨園挽傅文忠句雲：“夕陽望斷貂蟬影，羽騎黃門盡黯然。”謂廷臣得夕見者，惟公一人。公以椒親建立殊勳，恩遇無匹。然累詔辭榮，世稱忠謹。乃有樂大者，其奴也，恃勢肆行都市，嘗乘醉打毀金陵樓。渠縣李藝圃給諫爲巡城御史，慨然曰：“以傅公忠謹傳家，不可使家奴遊蕩幹法，貽累貴戚。”捕樂大至，訊得實，立奏遣戌。傅公不怒，且稱謝焉。李少鶴《贈藝圃》詩云：“史中鄭俠傳，再世是先生。膽大輕時忌，身存聖明。學人求疏，遠使問鄉名。朝列盡如此，西戎不戰平。”後以諫匿災，斥還禮部。

金川凱旋，行郊勞禮，特賜阿文成及副將軍豐升額、參贊海蘭察御用鞍馬。馮玉圃詩云：“禁中頗牧承殊遇，特賜拳毛內苑馳。”紀其事也。時和坤已貴，文成還朝見之，笑曰：“曩在軍，聞朝中有‘小和大人’者，其足下耶？”意實輕之。後同直樞廷，積不相能，已基於此。海蘭察以金川功封超勇侯。吳曇繡《海侯》詩云：“海侯黃面兩眼青，夜坐帳中觀列星。匹馬殺賊雙青萍，不聞人聲但血腥。身輕先卒走躍陘，膽脫甲陣不扃。大宛之馬紅絲緹，畫雕之弓雪白翎。一發雙矢力透耕，憤深勃怒吻出霆。生小不識《陰符經》，家世光耀籍索倫。功成紫光圖厥形，晝閒述戰娓足聽。今年西度隴與涇，六月破賊雨晦冥。千山飛礟火進熒，巨雷殷天聲不停。手捕蛇蠍申天刑，蕃王土官爭獻。名字聞者耳覺馨，海侯溫溫心若冷。退然處女含娉婷，天子愛惜三丁寧。”此謂乾隆四十六年徵蘇四十三事也。是役以力戰受創，高宗溫詔獎慰甚至。事平，授其子安祿侍衛。後復督剿林爽文、廓爾喀，累封至一等公，卒謐武壯。十五功臣畫象成，御製《贊》雲：“勇而有謀，侍衛遊公。”蓋武壯初以索倫馬甲，生擒輝特臺吉巴雅爾，授侍衛。自是累立戰功，以膺茅土。

昭代朝廟之樂，其別凡十有二：曰《中和韶樂》、曰《中和清樂》、曰《丹陛大樂》、曰《丹陛清樂》、曰《鐃歌大樂》、曰《鐃歌清樂》、曰《導迎樂》、曰《慶神歡》、曰《部燕》、曰《隊舞》、曰《笳吹》、曰《番部合奏》，俱乾隆七年重定。其樂章之名，則十一年御筆更定。圜邱以下正祀，及宴饗慶典樂章，均用“平”字，朝日用“曦”字，夕月用“光”字，社稷、先農用“豐”字，餘或別採嘉名。清樂與鐃歌所奏，則往往隨事標題。見於《會典》。世祖御製《耕糟》樂章、高宗御製《大雩》樂章，又盛京《大燕世德舞樂》。乾隆四十一年，大小金川平，御製凱歌有云：“廿四中秋夜丑時，木蘭營裏遞紅旗。本來不寐問軍報，孰謂今宵宛見之。”“賊巢最是勒烏圍，甲雜小連噶喇依。破竹勢成應不日，速傳捷信願無違。”“三捷盼來一月間，此時軍務正相關。執渠掃穴歌耆定，佇待郊臺奏凱還。”“甲午桃花寺蹕停，軍書正此俯窗欞。幸哉今日仍憑處，綠柳中飛一點星。”“勒圍報捷夜行營，重值山陵晝返程。一刻萬人齊色喜，光明日月永銷兵。”“三穴猶延一月餘，六軍奮勇豈饒渠。周遭火器連攻處，早爛區區釜底魚。”“蠶叢絕險隱妖氛，百戰功成古未聞。鑿鼓鼕鼕聲凱獻，羌兒稽首送將軍。”“堅碉林立萬重山，破險衝鋒願百艱。奏績都憑諸將力，紅旗一道入桃關。”“姜維徵處號維州，豔羨戎人謠語留。今日勒圍爲內地，無憂城果是無憂。”“勳臣率拜列雲旗，軍士鳴螺赫武儀。樂奏鐃歌行抱見，詰戎家法萬年垂。”“脫卻戎衣換吉衣，龍章示獎特恩稀。同心戮力還掄最，便解天閒賜六飛。”“兵洗金川永不波，潢池跋扈竟如何。良鄉近遠多黎庶，歡喜都來聽凱歌。”天藻皁，足昭武烈。後值慶壽，彭文勤集御製詩成《萬壽衢歌》七言絕句三百章。上自圓明園還宮，奏以前導，亦創舉也。

郊勞之典特重。時方恪敏督直，築郊勞臺，左右坊曰“六幕歸仁”、“萬方送喜”。張度西爲譜樂章，以代鐃唱。是日，聖駕由良鄉縣穿城行，所過民居市肆，盡易凱旋榜帖，皆度西一夕製成者也。有《良鄉道中觀西征陣亡將士骨殖歸函》二首雲：“鬼雄無數羽林郎，馬上西風戰骨香。此日姓名標錦櫝，當時談笑向沙場。刀摧月秋雲紫，鼓嘯天山落日黃。死入玉門恩未報，哀歌誰肯唱《伊》、《涼》。”“國門咫尺列樽壺，少婦休升屋上呼。罕帥生擒猶轉戰，敵軍死赴在前驅。裹來馬革心原快，燻作沈香色未枯。昨夜魂隨驃騎出，過河遮殺五單于。”萬人骨朽，一將功成，宜旁觀之有餘慨。京師築舍以居回部降衆者，曰“回子營”。度西亦有詩云：“聖德如天大，遊魂貸汝曹。一營安婦子，八部隸弓刀。氌布筠衝產，朱提內府操。終須勤飲食，不必憶葡萄。”“巷過銅街轉，樓高禁繁依。風雷開地闊，日月近天威。萬隊皆貔虎，微生一蝨蠛。花門留有策，始信杜陵非。”相傳西苑寶月樓，乾隆時築，俾回妃登眺，得俯瞰“回子營”，以慰其土思者。“樓高”句疑即謂此。

圖繪功臣，自平定淮噶爾回部始，舒文襄與焉。迨阿文成再平金川，依故事圖形紫光閣，列前後功臣各五十人。文襄嘗參贊傅文忠軍，又運籌帷幄有功，列第四。其子恪僖（舒常）以參贊功，列第十一。先後再與圖形，又父子並列，伊古云臺、凌煙所未有也。文襄任伊犁將軍，值土爾扈特歸順，謂受降如受敵，分散其衆於古爾、哈朗齊爾等處，資以衣糧，牧者給牛羊，耕者給籽種牛具。鄂羅斯邊吏追至，諭以威信，畀文書遣歸。兆文襄剿南路回部至葉爾羌，陷重圍。公時被譴，留烏什力，以白丁集兵赴援，鏖戰六晝夜，圍得解。教匪王倫之亂，督師破臨清，六日而平。亦好士，徐禮華舍人以附書盧雅雨，坐漏言獲譴，戍伊梨。遇文襄，薦充《四庫全書》纂修，得召還復官，後緣文襄次子事裏連落職。其挽文襄詩云：“視我真猶子，終天恨若何。山陵方扈從，寢疾忽蹉跎。藥豈資菱術，醫難問緩和。無因視含斂，慟絕阻巖阿。”“靈車旋故里，聖主特親臨。魚水君臣分，哀榮天地心。人爲千載傑，恩到九泉深。此日西州路，蒼涼涕不禁。”“萬里邊烽靖，擎天一柱尊。生原關世運，哭不爲私恩。紫閣名常在，平津澤尚存。試尋年譜讀，史筆抵龍門。”“同穴恩原重，從容殉獨奇。冰霜清至此，天日照無私。我本窮途客，曾叨國士知。山邱重灑淚，已矣復何知。”末首謂宗室夫人絕粒以殉也。恪僖後官至尚書，其攝撫江西，陸耳山贈詩云：“功業西平真有子，交遊東野願爲雲。”可見其人。

逆回蘇四十三之亂，擁衆六千，陷河州，遂攻蘭州，圍城六晝夜。城中兵乏，佈政王廷贊手劍巡防。賊毀西郭門，城幾陷。固原總兵圖欽保以步騎四百七十人赴援迎擊，手殲四寇。寇據華林山，掘壕拒守，與戰不利。逾月，總兵復率衆越水磨溝，循山樑進搗其巢，賊從山坡拒敵。揣衆寡力殊，乃發健卒二百，激以重賞，乘夜持刀突入賊陣力戰。馬蹶，墮山下死之，四百七十人皆戰歿，城圍獲解。無錫王鶴亭（相英）佐尚方伯陝幕，馳往輸餉，捻其事，作《圖總兵歌》雲：“撒拉逆回圍金城，凡六晝夜城將傾。誰與解圍圖總兵，總兵軍至豬觜營。白日僵臥不肯起，謂言大兵踵至如雷霆。實有親兵四百餘，夜發百人爲先聲。百人繼之鼓三下，百人繼之天將明。一夜三起，金鼓齊鳴。逆回膽破，總兵徐下。總兵僅領百餘騎，直抵城下如流星。逆回退據華林山，總兵列營在城下。賊衆劫寨營無人，總兵射人先射馬。殲賊凡幾，彼衆我寡。平明賊益衆，總兵獨閒雅。先領三十騎，山頭俯平野。步卒四百餘，勢若長蛇者。賊衆向撲陣右旋，繞出賊後揮戈蜒。殺賊三百戰且走，賊人大呼躡我後。我兵埋伏夾山口，發礟斃賊據險守，振旅而還酌大斗。酌大斗，歌嗚嗚，皋蘭夜風暱白烏，泣數行下壯士呼。賊衆不敢出，士卒且休息。請纓帳下來終童，趣出蹊底欲仰攻，賊勢湧出如蜂。圖總兵，竦身絕壁如秋鷹。徑撲賊營賊反顧，歸鴉護巢抵死爭，兵少援絕烏能生。雖然兵少援絕繼以死，大兵全師實由此，朝廷聞之應其子。圖總兵，本是羽林軍。四百騎擊六千賊，殺一身全五千人，古來名將誰比倫。家世將種，勇略世所傳。長兄死緬甸，次兄死金川。總兵來鎮蕭關道，道路人知圖欽保。麾下四百七十人，亦如齊之壯士殉海島。”總兵先以從徵緬甸、金川有功，圖形紫光閣。至是予恤有加，授其子明昌侍衛。海蘭察善射，是役，輕騎偵賊卡，梟目韓九哥率衆馳出。海蘭察佯走回射，殪數賊，嗣知所殪皆渠魁也。

貴陽朱勇烈（射鬥）驍勇，稱“朱虎”，亦從徵緬甸、金川、廓爾喀，累功至專閫。嗣復平苗疆、殲教匪，先後賜勇號世職。嘉陵江之役，總督魁倫失利，檄赴援。乘勝追賊至蓬溪老虎巖，直搏逆壘，爲所乘，手刃十數人，遇險墮馬，歿於陣。賊退，部卒收忠骸歸葬，遺其左足，爲川民所得，瘞鳳皇山下。公子澍欲奉足並歸，川民哀留之，遂別爲墓，且建祠焉。澍官至漕督。張西村（乃孚）吊勇烈詩有云：“羽書星夜馳軍營，七日師行三十程。淮陰囊沙無人用，條侯堅壁先自驚。可憐倉卒談兵者，猶說持重推老成。”謂魁倫也。又云：“檄召一軍衝前敵，牽制機宜難奏績。老虎巖前殺氣多，赤霧滿天白日匿。直探虎穴取虎子，蟻聚蜂屯勢相逼。持矛瞠目殺多人，後勁不繼空太息。我今不死非英雄，遺恨未滅此朝食。”述勇烈戰死也。又，武威韓健庵（嘉業）與其兄自昌，亦從徵小金川，遊至貴顯。嘉慶初，剿川楚教匪，陣歿於沔。越三年，自昌剿寇整屋，亦死綏。土人立祠合祀之。羅文僖賦《韓將軍行》雲：“健庵將軍好身手，百戰金川膽如鬥。生小伊涼將種奇，捐軀報國家何有。累世從戎半死綏，主恩特獎忠良後。踏殘紅雪返天山，馬上馱回刀箭瘢。萬里羽書催破賊，連番笳吹促平蠻。丈夫義氣填肝腑，誓斬麼麼靖降虜。拔劍終須蕩蟻城，當車那許撐螳斧。誰知驀地下妖星，豕突狼奔戰血腥。寇窮無路負蝸斷，野哭連村不忍聽。將軍奮臂大呼起，男兒今得死所矣。黃沙灘外日無光，生擲吾頭擊奸宄。彎弓立馬馬忽蹶，憤碧淋漓濺江水。裨將桓桓記姓高，手挽徵袍爲公死。詰朝援至掃榛荊，雨泣漣營問結纓。擊賊睢陽魂不散，歸元先軫面如生。五丈溪頭停素施，靈輛不發陰風嫋。九原合與武侯鄰，今古丹心塞倉昊。阿兄匹馬走邊關，罵賊亦似常山顏。原上分飛慘，豺虎叢中拔足難。一樣尺書題遠志，曾無樂府唱刀環。”當日景運方盛，將才萃興，數公者，忠烈尤著。

回部奏捷，高宗率王大臣詣壽康宮行禮，宣讀賀表。然後御太和殿受賀，頒恩詔於天下。蘀石侍直恭紀雲：“太平聖子拜於門，元氣翔霄正曉暾。浹月暢春堂上喜，敷天長至表中恩。”慶則歸親，是徵聖孝。既告成郊廟，乃御製《開惑論》，勒銘《葉爾奇木》及《伊西洱庫爾淖兒》二碑，煌煌鴻文，以垂百世。蘀石復有《聖武樂歌》之作，擇錄其有關事蹟者雲：“準部定如初，難寬孽所餘。帝謨施密密，天量受徐徐。親錄邊情得，遙籌將略攄。只令張竟，次第狂狙。”“先是秋行肅，遄宜迅掃霾。庫車城已抵，和卓木仍偕。啞啞烏聲樂，爰爰兔脫乖。幸猶騰虎旅，於以答宸懷。”“葉爾奇木倡，元戎採入親。孤軍膠折地，萬里馬疲辰。陣戰紛紜蟻，肱麾四百人。依天高築堡，黑水守冰津。”“帝德常馨吳，天心實佑軍。尋泉沙暖出，掘米窖盈分。拾賊丸鉛擊，鉤伊縛葦焚。誓逾三月久，終致捷音聞。”“度勢沈幾勝，乘時妙算煩。調兵將受代，在道恰來援。夏月綢繆備，冬風策敦。置基先一著，一局鎮無喧。”“炮擊圍中應，聞聲突夜山。夾攻其腹背，迎出以俱還。阿克蘇重駐，春正月對彎。仰憑神略豫，躪賊吸呼間。”讀此則知大功所集，神人交助，史冊前紀，鮮可挈論。其詩所云“祖德符天德，天心應聖心”者，初非諛頌。

紫光閣初爲閱武之所。聖祖每於仲秋，集三旗侍衛校射。值武科廷試，亦於此舉行。乾隆初，平定伊梨回部，既命圖功臣於閣，且┑藏得勝靈纛及俘獲軍器，用志武成。高宗御製《紫光閣寫功臣象及戰圖既畢集訁燕落成》詩云：“建置惟旌績，戡平匪侈勳。永期勒功勳，寧爲賞煙雲。保大天垂貺，開遐予敢勤。詰戎循世德，寶訓揭鴻文。”其二雲：“伊犁徵不戰，五月已收勳。將謂業磐石，誰知事幻雲。驅馳常念遠，擘畫不辭勤。始末親籌筆，其觀泐壁文。”又，《尊藏得勝靈纛紀事》雲：“麟閣圖形例紫光，大師靈纛並尊藏。招搖伊古資神佑，功績從今紀太常。自是元戎篤忱悃，肯忘羣力效疆場。持盈知足懷乾貺，敢復佳兵恃盛強。”又，《┑藏西師俘獲軍器紀事》雲：“傑閣巍巍表蓋忠，棄藏俘獲類從同。戢幹橐矢肄時夏，奪鍾搴仗衆功。信可傳神垂百世，實徒屈指數三雄。器名例重太常紀，一善吾懷永莫窮。”凡茲奎藻，式揚國光。他若紫光閣閱武舉射，及賜宴外藩，皆見御製，不備錄。

海寧陳墨儂（孝治）相國，文勤公孫，精緯候佔決。年二十，隨宦滇中。會徵緬軍興，遂佐傅文忠、阿文成幕，運機決策，徵應如神。時孫補山相國以侍讀從軍，唱酬最懼，比其詩於二陸。尋以贏疾謝歸，《留別從徵諸君子》詩云：“崎嶇歷盡碧峯巔，依舊青衫把客鞭。眼底雄關高萬仞，盾間吟草讀千篇。壯懷未了從軍志，薄酒空餘話別緣。爲語諸君須努力，弧星早晚落天邊。”未幾乎緬，果如詩語，惜墨儂不竟其績。又，吳縣隨和叔（黃中）舉丙辰詞科，爲陳文簡所薦。文簡諮以時政，爲陳用人、理財、武備三端。用人之目十：曰分科取士，曰慎擇舉主，曰重名節，曰辨邪正，曰增俸，曰汰尢員，曰寬法網，曰聶名實，曰懲貪，曰酌道里以行銓選。理財之目六：曰定旗制，曰權泉幣，曰興西北水利，曰輕徵榷，曰減漕粟，曰定鹺政。武備之目六：曰謹邊防，曰嚴海禁，曰練士兵，曰修軍器，曰簡帥，曰加鑲。凡二十二篇。其上文簡書，語尤切至。時用兵西域，和叔有《西師》詩云：“西師久屯逆胡殘，詔語春溫湯網寬。已有張騫通大夏，不勞介子斬樓蘭。庭犁青海空傳箭，臂斷陰山更築壇。長愧菰蘆無遠略，賈生三表笑酸寒。”其意蓋主撫也。試大科不遇，乃漫遊湘越青齊，歸而嬉心著述，以諸生終。二君皆異才也。

鄂剛烈爲鄂文端長子，雍正十一年選庶吉士，即命與張文和子若靄同直樞垣。高宗知其才，累擢至侍郎，出任督撫。乾隆十九年用兵準噶爾，授西路參贊大臣。次年定伊犁，擒達瓦齊，遂同班義烈駐守。時阿睦爾撒納爲定邊左副將軍，蓄異志，逆黨應之，伊犁復陷，與義烈力戰俱殉。特建雙忠祠，御製詩旌之。先是，剛烈嘗於風雪中，憩靈寶縣一寺，詢無寺名，即名以“風雪”。明春重過，復留詩於壁。歿後，門客上元汪意園（文輝）有事蘭州過寺，見壁間遺墨，因感賦雲：“重過野寺雙旌，一騎書生百萬兵。春爲鶯花留錦句，冬因風雪賜佳名。南留恩澤盈淮甸，西望忠魂震虜營。今見遺蹤揮淚拜，亂山秋草不勝情。”公督兩江，嘗查得淮安等屬胥役弊混婪贓，請重懲犯者，永禁冊外；無名白役頂補朋充，責成各本官嚴察，得旨嘉獎。“淮甸”句本此。其賜謐也，閣臣以公起家詞館，擬文剛、文烈以進。上抹二“文”字，予今謐。蓋深知其忠義果決，故不拘以常例。

雍正朝西林桐城二相，名位相併。西北用兵，創設軍機處，同與內直，論思密勿，夙夜在公，世宗嘗以方古之房、杜。玉幾末命，以二公配享太廟。西林先逝，桐城篤老乞休。高宗謂配享大臣予告歸田，誼所不可，賜詩云：“勖茲百爾應知勸，莫羨東門祖道輪。”既而見其頹老，優詔許之，又賜詩云：“擬間蘭陵二疏傅，可曾廿四考中書。”命內廷諸臣和詩以寵其行，恩禮始終無間。召對時，奏及配享事，慮不能終得，乞上一言爲券，且雲外間有論之者。上問爲誰，以史貽直對。上知史與公不洽，允特頒諭旨。賜詩有云：“可例青田原侑廟，漫愁鄭國竟椎碑。”翊日當入謝，遣子裔摺，不親至，上不憚，坐要挾削爵。及陛辭，值皇長子安定親王薨，甫逾初祭。詔責其曾爲師傅，漠然引歸，罷配享。全謝山詩云：“返葬師臣苦，猶疑未乞件休。將無戀香火，朽骨尚依周。”“疏傅真高蹈，恩榮擅始終。由來能審分，不敢望功宗。”隱譏之也。方上慰留綦殷，文和疏言宋明配享之臣，曾有乞休得請者，舉數人爲證。上以武侯盡瘁之訓駁之，則又奏言武侯受命軍旅，與生逢熙洽者不同。侃侃犯顏，致違上眷。後六年薨，仍予配享，所以優老成、全國體也。三百年來，漢大臣邀茲異數者，惟文和一人。蓋事出特恩，臣下莫敢議焉。

桐城張氏文端、文和，兩世秉揆，門望甲海內。文端賜祠落成，文和馳驛歸裏，弟藥齋侍郎視學江蘇，亦予假襄事，當世榮之。若靄成進士，殿試列第三人。文和力辭，乃改二甲第一，仍授編修，後官至閣學而卒。高宗慰諭文和甚至，且命其次子若澄直南齋，俾隨侍扶掖，後亦官至閣學。故事，漢閣學必用編檢出身者，若靄、若澄皆翰林。而少子若淳由貢生捐主事，直樞垣，官至尚書，亦嘗拜閣學。謝恩日，上謂：“爾世臣，非他人比，故破格除授。”其孫魯堂戶部、小令舍人，復先後典誥，潘榕皋詩所謂“一家四世入綸扉”者，可謂盛矣。文和風裁清峭，相傳康熙丙戌，分校春闈，同事探以微詞，因作《對月》詩云：“簾前月色明如畫，莫作人間暮夜看。”其人暫而退。在政府久，未嘗與督撫外吏通竿牘。生平無聲色玩好之累，退食泊然，時手一編。藥齋和其《元夕》絕句雲：“九霄明月滿輪初，退食歸來且自如。火樹星橋春爛漫，先生方擁百城居。”“良宵清景應無比，寰宇祥風較若何。莫訝黃扉人澹靜，十年紫禁未徵歌。”宜飾終詔旨仍以“勤慎”許之。

和簡勤生時，星家言其有十萬裏驛馬。果歷使窮邊，兩經謫戍，涉前後藏及天山、輪臺、渠犁、車鱷之境。其《洗箔》詩云：“當年黠虜逞妖氛，衆志堅城義薄雲。欲訪黑河三捷處，逢人大樹指將軍。”詠兆文襄西征事也。洗箔在葉爾羌城東七十里，文襄督戰經此，被圍糧絕，忽掘地得窖米。久之，彈亦絕。逆酋所放鳥槍悉中大樹，得鉛彈數萬。迨援軍掩至，夾攻，遂奏大捷。其事已見蘀石詩。御製《黑水行》雲：“喀喇烏蘇者，唐言黑水同。去年我軍薄狽穴，強弩之末難稱雄。築壘黑水待圍解，詎人力也天姘。明瑞馳驛俞月到，面詢其故悚予衷。蜂蟻張甄數無萬，三千餘人守從容。窖米濟軍軍氣壯，奚啻麥麴山鞠蔚。引水灌我我有備，反資衆飲用益豐。銑不中人中營樹，詛待析骸薪火充。著木鏡鐵獲萬億，以此擊賊賊計窮。先是營內所穿井，比圍解乃眢其中。聞言爲之嘆，諸臣實鞠躬。既復爲之感，天眷誠深崇。敬讀皇祖《實錄》語，所載曾詳我太宗。明四總兵時來戰，正值大霧彌霧。敵施火礟樹盡毀，我兵曾無傷矢弓。匪今伊昔蒙帝佑，覲揚前烈勵藐衝，詎人力也天幢。”此詩可與御製《博羅齊行》參觀，乃知天人之際，昭然若揭。

陽城田文端繼趙恭毅後爲大農，濟以和平，物望歸之，世宗賜詩有“出納望同天北斗，清芬品擬省中蘭”之句。其在諫垣，嘗疏禁州縣官濫調，又疏定翰林部屬論俸考選科道之例。時方議武臣罷官當回籍，公謂久眉其所，長子孫有墳墓者，宜聽佔籍。卒如所議。以大學土加太子太師致仕，賜馳驛，賜途費，於居第賜宴，命廷臣祖餞，所過有司迎送；旋里後，巡撫兩司以時存問。恩禮一如海寧相國。歿時，子懋尚幼，命大吏傳諭地方宮就近照看，皆異數也。懋後官至少宰。乾隆丙寅，詔賁其輕浮不謹，令解宮回裏，閉戶讀書。符幼魯《送田少宰歸裏》詩云：“歸向中條讀舊書，王宮谷口閉門居。致身半部有《論語》，守道十年忘譭譽。莫謂江湖非魏闕，要知天地在衡廬。山中早暮陰晴異，一任浮雲自卷舒。”

仲樂園憲副濟寧里居曰“仲家淺”。幼魯與樂園同出鄭筠谷門。有《過仲家淺吊樂園》詩云：“疏入披鱗震膽寒，霜威忽卷葉摧殘。高談明哲全生易，成就聲華到死難。三尺才闢圖馬鬣，九原何處慰桐棺。師門風義君能踐，車過空餘腹痛酸。”樂園初官御史，疏劾提督鄂善。鄂伏法，泰安相國亦坐罷。上嘉其敢言，超擢愈憲，尋遷副憲。逾年，坐與鄂虛亨商及密疏，奪官候訊，未定讞而卒。由前之直，不當有後之疏，故幼魯詩深惜之。

大吏冒濫侵欺，法所必及，而其弊相沿久矣。乾隆二十三年，晉藩蔣洲擢東撫，去任，虧帑逾二萬，勒派屬吏彌補。七賁爲太原守，連名作札。督屬催取，遂多侵虧，七齎及屬令俱獲譴。周芝山（世紫）以庶常散館令寧武，與焉。邵叔勉《懷芝山同年》雲：“羊腸跬步有傾鏘，消息傳來萬里愁。書札只催旬月報，夢魂難向網羅求。幾聞乘驛全羊舌，漫冀更冬系夏侯。身事一朝成瓦裂，十年追恨出瀛洲。”又，《哭芝山》雲：“弱冠升朝列，冊府掌羣玉。清標潔冰雪，勝抱陶卷軸。一朝墮塵埃，販勉親案牘。側身俗吏中，卑棲乖素蓄。漸萌競進圖，隨衆更陸陸。豈忘止足分，所覬脫街束。中道逢賞音，拂拭能羽肉。意氣徒傾人，冒進詛爲福。君房自罹憲，安仁競遭戮。殉惠迷所守，希榮乃招辱。哀哉金玉躬，一誤不可贖。”蓋芝山竟坐是罹闢，識者冤之。

乾隆時，閩省倉庫積虧尤巨，事發，督撫以下皆連坐，伍拉納、浦霖、錢受春伏法，富勒渾、雅德遣戍州縣，斬泱者十七人。蒙古守齋方伯（伊轍布）時任閩藩，被逮道卒，諸子並遣戍。平日刻厲風操，籍其家，固無私積。方伯初以太僕郎出守淮安，嘗浚興文渠，利民甚溥。趙鹿泉題其《興文留跡圖》雲：“興文古渠二連，洪澤湖水交回旋。以時啓閉勤泄宣，分溉淮陰萬井田。何年淤廢成塾隘，坐失水利遭水害。誰與司牧但姑待，民疾苦若膜外。仁明太守保障才，相時度地鳩百材。力破羣嘖招子來，水工石工木工偕。漓滷疆潦一以別，塞者畢建污者潔。引入泮池散平隰，如人血脈周身徹。都無沈溺重脆憂，但見月映清進流。矗矗槓梁虹影修，依依檉柳光風柔。”其善政及民者若是，而追究積弊，適當其厄，可爲扼腕。長牧亭亦坐是案謫戍。發其覆者，某將軍也，後亦罹法。

劉醇南《海上》詩云：“鯨海金波斷六鰲，歲星移照八閩高。大旁暢僕乘船下，海外孫恩棗艦逃。白羽連山原將略，黃金遍地是民膏。世間蠛蝨臣何許，忍聽沙蟲日夜號。”“軍聲瓦震古長平，飛語沙巾亦可驚。近說街亭誅馬謖，遙聞海島哭田橫。老罷就道何妨臥，班馬朝天祗自鳴。專閘威名古來少。凱歌歸日耀銅鈍。”哀義勇伯柴大紀也。大紀爲臺灣總兵，值林爽文之亂。爽文起椎埋，倡天地會，入其教者，用三指按心爲號，大指爲天，小指爲地，挾黨日衆。彰化令劉亨基治楊光勳案，縱胥役火民居，致激衆怒。有林泮者，逼爽文集衆抗官，漸置僞將軍、同知、軍師，於乾隆丙午冬起事。知府孫景燧、知縣餘峻往捕破戲，遂連陷彰化，諸羅、鳳山，犯邵城。提督任承恩懷觀望，擁兵自衛。大紀御於鹽埕橋，連戰破賊，進復諸羅，有旨擢提督。諸羅，小邑也。寇圍攻久，土民悉力捍衛，賊以枋車攻城，皆爲礟擊碎。大紀兵食不繼，上民輦糧水供之，日久力盡，幾於易子析骸。大紀疏陳，高宗批覽墮淚，賜縣名曰“嘉義”，封大紀義勇伯。趙雲崧方佐閩幕，作《諸羅守城歌》雲：“諸羅城，萬賊攻，士民堅守齊忠。邑小無城只籬落，衆志相結成垣墉。侵尋百日賊益訌，環數十里屯蟻蜂。援師三番不得進，山頭連夕惟傳烽。是時矛戟修羅宮，陣爲天魔車呂公。吼聲轟雷震遙嶽，噓氣浴霧迷高穹。孤軍力支重圍中，草根樹皮飢腹充。翱飛鳥雀不敢下，恐被羅取爲朝饔。裹創忍餓猶折衝，壯膽寧賴蜜翁翁。百步以外不遙拒，待其十步方交鋒。一礟打成血衚衕，尺腿寸臂飛滿空。戈頭日落更夜戰，萬枝炬火連天紅。何當範羌拔耿恭，赴援艦已排黃龍。會有長風起西北，揚帆直達滄溟東。”相傳圍急時，上憫臺民死守而大兵不時至，諭大紀以兵護義民內渡，命督臣折閱仍封發。督臣爲李公（侍堯），以示雲崧。雲崧曰：“某目昏，請於帳外就明之。”閱二時始返，奎怒。雲崧曰：“公尚欲封發耶？柴鎮久欲內渡，畏國法不敢耳。一棄城，則鹿耳門爲賊所有，全臺休矣。且彼以快艇迫敗兵，澎湖其可守乎？大兵至，且無路可入。宜封還此詔，某已具疏草在此。”李悟，從之。批摺回，得膺殊獎。福文襄統兵續至，遂得出鹿耳門進攻，擒爽文及其黨羽，臺地悉平。論者稱雲崧遠識。然大紀艱瘁措持，不忍以數萬生靈委賊，所謂“久欲內渡”者，亦懸構之詞。未幾，文襄劾大紀貪劣，逮京論死。或謂李公亦附和文襄，以成其罪，未始非雲崧一言兆之。不屈於賊而屈於廷尉，並不得以議功末減，是可悲已。

爽文亂作，周理夫（大綸）方攝彰化丞。謁巡道，詢及民俗，周白曰：“民俗不遜，殆將叛。”道曰：“吾將往察。”曰：“不可。驛馬、船具、吏役科於邑，邑復科於民，是促之叛矣。”道怒斥，留之於諸羅。未幾，爽文果叛，迫諸羅境。周憤然曰：“吾亦朝廷官，何可坐視。”亟謁令。令方與幕客飲，周詫曰：“此何時，尚飲酒耶？”令曰：“吾文吏，無力辦賊，拚一死耳。”周張目，髯倒豎，睨令曰：“賊，烏合之衆。諸羅民夙尚義，合力以守城，未必陷也。”終弗聽。是夜，賊入城，踞邑廨。見周曰“爹”也。縛去，勸受僞官。周且罵且諭，一賊以掌摑其頰，因大哭曰：“此頰乃爲賊污。”以首觸柱，額裂血出。賊囚之數日，其僕陳德始終從左右。賊目何北海恨周罵，刃其乳。德抱持，以身蔽。賊擊之蹶，遂戕周。德見主死，奪賊刃奮擊。賊擊之，斷臂，亦支解死。粵人葉友伯與周善，收屍藁葬之。迨大兵復城，覓其屍，皮膚爲蟻食盡，白骨中惟心在，赤色宛然。福文襄上其事，恤贈如例。沈峻《題周理夫傳後》雲：“周公倜儻才，讀書鄙章句。微官屈壯猷，復與凶豎遇。一死謝尊親，守道無恐懼。事聞卹典隆，瘤子表其墓。公名重泰華，公魂猶赫怒。到今海上村，慘淡風雲護。”江都焦理堂（循）既爲周作傳，且賦《周縣丞奴》詩云：“主人食者君之祿，奴所食者主人粟。海隅狂魅興妖氛，主人罵賊義不辱。賊羣如鬼團風沙，賊刃如霜落喬木。頭顱斷矣聲猶蒼，血飛一天滿地肉。主人行勿速，小人殺賊來追逐。”此主此奴，皆不朽矣。

陳卦峯（良翼）宰諸羅，有惠政。爽文之亂，陳先已擢知嵩明州，卸任，緣疾留滯。城陷，賊劫之去。一賊熟視，大呼曰：“是舊官。”街民鬨然，曰：“莫毅好官。”因得不死。稱陳眷屬者，皆免。青浦莊士民爭迓之。墮曰：“我，舊官也。有能起義殺賊者，聽我約束。”一時得二千餘人，從總兵柴大紀復諸羅，權縣事，守禦凡六閱月，圍乃解。吳澹川時客節使幕，紀詩有云：“直待鄭人思子產，始知秦法誤商君。”又云：“三十五人齊面縛，爲公求死不求生。”謂卦峯也。三十五人，謂難民許懷等。大紀以爲叛黨，付縣駢誅。卦峯鞫得實，申扌求再三，終不許。不得已，陰縱之，以已戮報。事發，坐縱賊當死。許懷等父兄戚族，盡縛三十五人以來，請戮之而贖卦峯罪。巡撫徐嗣魯據實上聞，得宥。黃梅喻冶存賦《諸羅行》雲：“莫殺好官，剿賊易，得好官難。諸羅城，大如鬥。城已復，城可守。倡義者誰，舊官爲首。受官約束同官難，家家爲官送米飯。昨日天上下將軍，徑攻不備屯如雲。義兵迎之齊掩殺，蕩掃狂猁祛海氛。九重褒語蓬萊殿，往者未有來者勸。諸羅縣，嘉義縣。”又，祝止堂《贈卦峯》詩有云：“孫恩作賊亦分明，不殺清官殺墨吏。”此賊亦有古風。

甘肅逆回田五之亂，亦福文襄平之。生擒賊酋張文慶等，以功封嘉勇侯。臺灣平，晉公爵。田五者，黠回也，謀倡新教，嘯聚石峯堡，約期起事。適回民李應得赴官首告，未及期，遂反自海城，攻靖遠。官民疏於堵截，因得沿流直下，劫西安州營。田五斃於狼山之戰，餘黨百餘人與安定回匪合，勢益熾，進陷通渭。明都統、孫參將馳剿，遇賊高廟山，戰死。時金匱楊蓉裳（芳燦）宰伏羌，與通渭接境。風鶴驟警，城中回民馬稱驥兄弟陰附賊，約爲內應，其甥馬映龍與白中煒、馬宏元密告於縣。縣城未設兵，星馳告急，猝不能至，蓉裳乃躬率漢、回民夫守城。稱驥等逆跡漸著，掩捕之。逾日，賊由縣鄉巴斯坪驅脅回民，大掠而進，及姚家莊，武生姚以寧等率衆拒之，被害。遂據天門山，距城裏許。蓉裳募鄉勇至千餘，與邑諸生魏輔君、王表等登陴固守，流人李忠等從御賊。賊積草盈車，伏車下，屢逼城，輒爲槍石擊斃。圍攻四晝夜，城上矢石如雨，斃賊百餘，始漸卻。會制府李公督師至，與賊戰，大敗之，遁走秦安。紳民初謂回民不便守城。李公錄映龍等舉發內應及城守功，給武弁付，議乃息。其時，羽書旁午，皆出幕客戴曉嵐及蓉裳族弟簣山、伯初手。簣山登城，竟射斃一賊。迨福公統京營兵赴剿，秦蜀援軍雲集。賊已退守石峯堡，大兵圍攻，破之。事定，有詔，良善回民，仍令安業，毋許株累，向從新教者，許改從舊教。又詔，被害村莊，均予賑。蓉裳《伏羌紀事》詩有云：“陸地機才發，蕭牆禍早萌。搜牢寧有術，鉤距遣誰偵。狼卜陰謀泄，犀然詭狀呈。麼磨方擾擾，數土獨錚錚。義可捐妻子，情誰顧舅甥。矢心先告密，雪泣自輸誠。”謂馬映龍等舉發內應也。又云：“狡窟憑燻灌，襖酋競抗衡。交衢長鍛滿，狹巷短刀迎。螳臂窮猶奮，蜂眸死尚瞠。駢頭填犴獄，連頸縛徽纓。”謂賊黨馬稱驥等就捕也。又云：“黑子城三版，青萍水一泓。射鵰驚斛律，倚馬笑袁宏。勢只伸孤掌，危還藉衆擎。帶刀農佩犢，持戟士離黌。健婦俱行汲，羸童亦踐更。奔馳勞僕隸，奮厲逮髡黥。流電飛髀落，狂雷巨礟轟。登陴均受甲，給廩免呼庚。四日孤墉在，千夫一瞻並。徒勞設梁麗，屢見碎衝棚。”述守城也。又云：“玉節來樞部，銅符事遠征。指揮皆頗牧，趨走盡韓彭。茇舍嚴刁斗，輾門急鼓鈕。兩甄排稱促，列騎雜斑辭。貳負強遭梏，防風窘待烹。長圍羅劍槊，險道斷溝坑。羣慝應簫勺，神奸首滿盈。臍膏明似燭，項骨脆於菁。困獸攀籠檻，遊魂戀釜鐺。肘跗紛磔裂，骸骼亂枝撐。”述大軍度隴及圍攻石峯堡也。術雲：“溫語傳丹康，恩綸出玉京。蠲租憐瘠壤，給復慰疲氓。齎溥金兼粟，仁先獨與悍。遺墟修板屋，殘齜掩荒塋。”則述賑恤恩詔也。是役，官民死守，功並諸羅。蓉裳後遷靈州牧，入貲爲產部郎而已。

高宗嘗謂歷來用兵，無如徵廓匪之艱險者。大兵入後藏，碉寨多據峻，至縛木爲梯，令屯兵蟻附以上。及進攻密哩，山徑益仄。日越大山數重，迭克大小賊寨十一、賊營三、石碉四、木城五十、卡二十。福文襄爲首功，次則參贊海蘭察也。文襄不好乘馬，每選與夫精壯者，四班番替，日行千里，雖臨陣亦然。輿夫首領某，素橫暴，一日，闖入苗民家。強奪簪珥。巡視都司徐斐呵禁，即摔徐下馬，裂其衣毆之。時楊荔裳以川東道隨營，而候補道姚一如（令儀）爲副。姚剛直，喜任事，聞之，趨白文襄。值晝寢，巡捕官林某謂姚曰：“將軍以焦勞不豫，是細事，二公決之可矣。”遂捕犯者，至猶咆哮，撾至百，競斃。往白文襄，亦不怒，曰：“搶奪斷毆，軍令當重懲。”但命亟選代者。越數日移營，與具而伕役不集。嚴督之，則環跽崩角，曰：“役等捨命奔走，供貴人驅使。今隨員皆可專戮，繼此，恐無死所，惟將軍主之。”文襄赫然曰：“孰斃役者？”姚抗聲曰：“令儀以是役掠民間簪珥，且毆傷命官，故杖斃之。”文襄曰：“何不請命？”曰：“瑣事細人，何足上。”文襄不得已，曰：“責之固當，斃之過矣。”撤姚差。時已論薦川北道，並撤之。久之，乃得遷。後官至蜀藩。雲間許小歐在都下間之，爲賦小樂府雲：“楊幹僕，叔向戮。涇水兵，段尉刑。書癡白麪太憨生，一怒能使三軍驚。上公帳醉眠熟，狐鼠憑陵恣威福。就中輿阜尤猙獰，日日肩公作公足。入市手掣幼婦釵，毀垣刃椹門官腹。監紀諮嗟軍尉怒，忌器情多空侷促。闖然一騎來，意氣顛如雷。行法先貴近，何物此重僵。呼吏ㄏ之下，倔強胡爲哉。赤棒摑盈百，血肉飛塵埃。上公謝首頻俯，實應且憎謂餘侮。從此蛾眉搖琢生，鸚雀紛曉鴆鳥訴。片語何緣解忤公，三年終竟難淹汝。巖廊傳說作奇文，想像鬚眉齊起舞。君不見曹黃門糾劉禿子，幾輩寒蟬羞欲死。不分茸城強項多，二妙同時照青史。”黃門，謂曹劍亭侍御（錫窨），嘗劾和砷僕車服、房屋腧制，部議鎊秩，特旨革職留任。坤敗，劍亭前卒，贈憲副，照贈官瘤子。蓋當時劾和坤者，此爲僅見。

淞滬風氣積靡，固不乏忠毅士。喬公子一琦者，力開五石弓，能左右射，嫺詩辭。從劉將軍（蜒）戰死積水崖，乾隆四十年，予謐忠烈。又，烏都督（景超），康熙十七年率鄉勇從閩督姚熙止徵臺，積功擢左都督。事平，辭官歸。有閩南紀捷詞雲《記仙霞》：“秋盡玉關西，寒月照徵袍。聽嚴城畫角，邊風四急，戰騎初驕。鐵甲三秋暗度，猛士氣全梟。飲馬長城遠，雪壓弓刀。細柳營開列壘，正軍驚韓範，將說嫖姚。擬投鞭直下，勢竭海南潮。誓指日，妖氛淨掃。笑終朝，鼷鼠技潛消。看捷奏，三軍樂賀，凱唱還朝。”南匯楊徵男（光輔）《淞南樂府》有云：“殉國將軍書梵順，徵南都督賦仙霞。”即分詠二公事。喬有手書《金剛經》，石刻行世。

顧容堂《感舊詩》述馮拙圃大令（聖世）軼事雲：“仙鳧自北來，東南作良吏。下車釋罪囚，笞杖日揮淚。自雲縣官卑，牽制由上意。但恐負我民，日夜忝此位。乾隆卒醜秋，海潮入內地。劉河民死亡，委屍若山積。完卵安其巢，施槽及骼齜。飢黎僵道旁，探望公與至。公也慘不歡，擅粥爲民計。上叩大吏轅，大吏憐公志。飛章達聖君，萬戶春溫被。於是老佛稱，羸弱口無異。”拙圃宰鎮洋，值水災，撫卹周至，部民懷之。容堂爲其弟子，感而追詠也。監司太守分稍尊、臨民稍遠，而盡瘁民事者，亦多有之。周子振守松江，雍正時修婁水渠，躬督其役，舟覆以損。焦南浦有絕句二十二首，頌其治行。張瑞書，乾隆時分巡陝汝，亦以督河工歿於水。姚惜抱詩云：“王尊勇竟爲民死，趙孟儕還謝禹庸。”吊瑞書也。拙圃爲佛，二君當爲神矣。

純廟題李迪《雞雛待飼圖》雲：“雙雛如仰望，其母竟何之。未能率場啄，誰憐空腹飢。展圖一挈矩，觸目切深思。災壤民待哺，曉哉羣有司。”題竟，念及災區飢黎，命工摹其畫，復依前韻題之，頒發各州縣，並勒於石，以勖爲民父母者。詩云：“待飼摹李畫，吾心重念之。設如歉歲值，誰拯斯民飢。藐我誠深懼，諸臣願慎思。子與舉稷語，垂誡勉攸司。”所以責望於牧令者深矣。陽湖左杏 中丞（輔）初宰皖中，有惠政。《過兒邱集》詩云：“澤雁哀鳴急，河流積潦深。疇紆濟時策，我愧讀書心。”行役 耽，不忘民瘼，使縣官皆如此存心，庶幾不負牧民之寄。

緬匪之亂，康再可（思）官雲南呈貢令，權騰越州。賊挾衆數萬迫境，居民謀徙避。再可謂之曰：“賊已迫，走而遇賊，必無幸。不如持刀杖示無懼心，可不戰卻也。”衆從之。再可自持矛躍馬，率以出，賊不敢迫，州城獲全。有《軍中》詩云：“貔貅萬衆樹奇勳，破壘搴旃水陸分。牧馬汗嘶幹帳月，戰船塵壓一江雲。諸蠻翹首雲霓望，窮寇驚心風鶴聞。大纛分明新部曲，旁人猶號舊將軍。”後來陸建瀛、何桂清輩，動以書生自諉，其亦聞再可之風乎？

鄭板橋爲令，遇災，則封積粟者，責令平耀；聽訟，則每右竇人。尤惡監生，每以事幹謁，輒叱曰：“駝錢糧有何所陳！”呼阜卒脫其帽蹴之，或摔首黔面，驅以出。胡云持有詩《寄濰令鄭燮》雲：“一縣持團扇，爭來乞草書。風流看似此，爲政果何如。每嘆清才少，能容傲吏疏。十年憐髻發，聞道亦非初。”板橋於朝貴，少所許可，獨心折鄂文端。其挽文端詩云：“西華門外草萋萋，白塔金鰲樹影迷。北斗有光清漏肅，三臺無力曉雲低。上方一夜調丹藥，七校春風送紫泥。其奈巫陽下霄漢，鈞天尺詔竟先裔。”文端晚年，獨肩國重，宿禁中，恆經月不出。躬受顧命，嗣立高宗。詩中“上方調藥”語本此。末首又云：“布衣屢臥平津閣，遠淚難揮杜曲花。”是見受知之切。

雍乾時，文字之獄頗盛。曹諤廷在諫垣，嘗請寬文禁、罪誣告、免株連，疏草爲當時傳誦。鍔廷先以文字受知於陳滄洲，其呈滄洲詩云：“百折孤忠奉至尊，黃楊閏後厄猶存。臣心似水甘分謗，天語如雷敢負恩。直恐漢廷成黨禍，重教楚澤有冤魂。三吳父老頻遮道，聖世何勞叫九閽。”已見謇謇之概。其建言特早，惜不見用。

國初，武科人才稱盛，如焦效朱都閩（熹）工書，張履中侍衛（和）工詩，皆名盛一時。又江都張發生、發青兄弟，俱武進士，列宿衛，發生詩才尤美。丹陽於一川（震）爲《白紆歌》贈之，有云：“將軍弱齡便登仕，秋風一鵠南天起。同時兄弟垂金貂，曉入甘泉侍天子。鐵衣扈從獵上林，一箭射殺兩青兕。興酣下馬贈新詩，大貝南金光滿紙。中黃虎賁皆嘆息，街霍當年詛有此。”至今傳爲佳話。蓋鼎運之隆，材彥畢顯，初不限於一途也。其以愛民爲政，尤推白秋齋遊擊（雲）上。蔣心餘有詩述其揚州政績，雲：“將軍大開揚州營，兩城安肅四野清。忠信感被萬室寧，百姓願作將軍兵。揚州旱，火四起。揚州潦，薪斷市。屋毀數家愁，薪斷萬家餒。將軍救火向火飛，騎屋似奪火馬馳，手挽天河水淋漓。火鴉火鴿絕翅奔，火神迴避白將軍。將軍救餒如救焚，鞭撻瓜船移積薪。薪船帶雨不敢停，銜尾紛紛來郡城，炊煙萬縷柴價平。婦孺愛說將軍名，文宮無此知民情。”其爲民御災捍患，若急其私，良有司所不逮也。李晴山送其之松江、金山詩，有云：“途州白公忠孝人，事親事君秉一真。撲火滅賊餘事耳，真心付與揚州民。”又云：“十年服官遷一次，獨以真誠感大吏。匹馬南行百姓扳，消受窮民萬行淚。”揭其胸臆，所見尤深。秋齋，河內人，亦武進士也。

●卷一○

文淵合在朱明即爲藏書之府，馬笏齋明經（玉堂）《書目絕句》有云：“文淵閣本創文皇，冊數雖詳卷未詳。御覽全書雲散盡，令人那不恨西楊。”乾隆時，《四庫全書》第一部繕成，凡三萬六千冊，爲函六千一百有餘，命奉貯於閣，庋以高架，每架四層，各四十八函。翁覃溪時充校理，獲觀陳設，作歌恭紀雲：“《四庫》四部編摩新，十年祕帙承絲綸。特開高閣仿天一。文淵文源溯與津。仲春上日御經幄。賜茗閣下優儒臣。文華主敬相次北，方池匯監淵寫神。岧岧合影矗雲漢，萬櫝櫛比羅青雯。去冬繕書初報蕆，雪晴春仲前一旬。銅烏風定下照水，金戺日麗無纖塵。簾卷欄回靜如鏡，籤排帛拭光流銀。琅函鐃目貯之櫝，冊以櫝計參差勻。三萬六千括象數，二十八舍環星辰。內以經部外子史，經緯表裏齊衡鈞。芸香寶氣近帝座，四壁彝訓敷言申。羲文字畫即《河?洛》，範疇錫福於下民。線裝黃袱珍重捧，字字倫敘綱紀陳。魚魯常教憶掃葉，典謨誑止思書紳。臣自去冬忝再直，屈指癸歲交庚辛。閣旁小松昔新植，已復茂綠承溫仁。冉冉紅雲傍檐宿，唁唁好鳥來喧晨。但給掃除亦榮幸，何況登閣鈾書人。”《四庫》總裁以金壇於文襄爲領袖，提調則紀文達、陸耳山。耳山先直樞密，敘勞改翰林，官至憲副。以盛京文溯合庋書有闕，命往覆校，旅次中寒驟卒。文達題其遺像有云：“蓬萊三島昔共到，開元《四庫》曾同編。兩心別有膠漆契，多年皆似金石堅。”即追述編書事。嘗見金壇遺札致耳山及文達者，多商榷體例、諮詢典故。耳山曾督閩學，陳恭甫得遊其門。吊耳山詩云：“蓬觀曾騎杏葉鞍，樂浪空掩惠文冠。生裁鄭默中經富，死惜張堪布被寒。憶昨南州振鼓龠，同時東閣集虯鸞。十年楚畹風流盡，腸斷秋江採藍蘭。”“南州”句兼謂撫部徐兩松也。兩松亦愛士，士望歸之。

《四庫全書》設館，始於乾隆癸巳。命詞臣取院藏嘉靖重錄本之《水樂大典》，分類編輯，每卷尾有餘紙，即以賜之。覃溪紀詩云：“中天帝文四庫敘，祕館特遣儒臣披。尾曰侍郎臣拱上，脘體細楷沙畫錐。幅餘繭素燦如雪，詔給臣等供其私。歸來作胰學減樣，試墨但愧無好辭。院齋去春宿旬月，篇目二萬重尋恩。借編《崇文》祕書錄，因思解縉劉季篪。歷城周髯要我詠，六十卷第鈔已疲。莫生界畫索小字，燈前絮語又及。笑人裝潢熟紙輩，萬番堆案徒手胝。勿言文董但一藝，贗語想象何由追。”相傳《永樂大典》有文待詔、董宗伯手跡，覃溪選覓之不得，因孜是書重錄於嘉靖四十一年，至隆慶初年而竣。待韶卒於嘉靖三十八年，宗伯生於嘉靖二十四年，計其時未及十齡，皆無寫是書之理，足證傳訛。莫生名贍隸，後宮至侍郎。是書手跡，餘於瞻菜後人處見之。

是時，有韶徵遺書，備採輯。浙江鮑土恭、範懋柱、汪啓淑，淮南馬裕，所進最多，至六七百種，各賜《圖書集成》一部。其進書百種以上者，江蘇周厚、蔣曾瑩，浙江吳玉墀、孫仰曾、汪汝璨，及朝臣董登賢。紀昀、勵守謙、汪如藻等，各賜《佩文韻府》一部。進呈各書，擇其精本，御題簡端。汪汝所進有宋朱弁《汴都朝野舊聞》十卷，高塞題詩云：“留金弗紀金間事，《曲洧》依然紀舊聞。二帝播遷雖自取，禍緣新法變更紛。建隆端拱政堪徽，紹聖宣和百事興。若使子孫循祖制，何愁萬世不繩承。”攬今衡古，覆轍相尋，謨訓昭垂，追誦增慨。

由他途改授館職者，雍乾後猶多有之，如勵文恪以州同授編修，王懋豌以安慶府教授授編修，皆其例也。《四庫全書》館既闢，以翰林宮不敷纂輯，徵及宿儒：劉文正舉進士邵晉涵、周水年，裘文達舉進士餘集、舉人戴震，王文莊舉舉人楊昌霖，稱“五徵君”，後俱入翰林。武康高文照有詩寄五君雲：“丹緯旁求石室書，晉天光氣吐蟬魚。洽聞端賴終軍豹，薄技空黔地驢。亡去篇增安世莢，載來學富惠施車。諸公袞袞蒲輪出，一夜多空風雨廬。”“屈指浮生幾甲寅，孤身天地一微塵。魏收木榻經穿久，劉勰《雕龍》自鬻頻。正派百川歸學海，空山四壁有逋臣。大官廚昧應多羨，珍重青藜照讀人。”蓋以揚滯飛翹，不無青雲之羨。全書既成，復於揚州、鎮江、杭州增建文匯、文宗、文瀾三閣，頒藏鈔帙，用惠士林。汪容甫以拔貢掌三閣事，後因校勘閣籍，赴浙檢書，驟卒。杭之詁經精舍、金山之精法樓，皆奉其遺像。黃承吉詩云：“三合原來重一人，當時名譽高如此。”亦寒儒之殊遇矣。光緒初年，陳琴齋廣文（其泰）掌文瀾合事，自寫《西湖掌書圖》。江弢叔題詩云：“不讀中祕書，乃爲外翰林。”其時猶豔羨之。

昭代家法幾務，悉出親裁。樞臣撰擬詔旨，往往經硃筆改定，其御筆親書者曰“硃諭”，批答內外臣工摺奏曰“硃批”。康熙中，飭年終匯繳，著爲例。所謂“批本”者，例行本章而已。高宗嘗有《詠朱硯》詩，常日治政所御也。錢蘀石只領世宗硃批諭旨一百十二冊。恭紀雲：“特金函賜，先皇寶字瞻。心心貫終始，語語鏡洪纖。家法敷天舊，官箴向日嚴。重惟推至教，於以鞏勞謙。”“上下交無咎，天人際有常。十三年紀握，億萬世謨彰。在野傳如見，趨朝拜是將。紹衣申百職，總爲兆民康。”蓋高宗刊印成帙，頒賜諸臣者。丹豪日御，仰見精勤。

故事，嘉平朔日，開筆書“福”。宮中有“錫福蒼生”筆管，髹色黝字，填以金，蓋聖祖所遣，凡書“福”，必用之。初僅頒賜王公大臣及內直侍從，世宗始頒及各直省將軍督撫，後遂沿之。高宗每值開筆日，御重華宮書第一“福”字，揭之乾清官正殿，次及各宮殿御園，又次頒賜皇子宗藩以及諸臣。自乾隆十一年始建闡福寺，每臘朔，先詣寺拈香。回宮書“福”，開筆時，蒸香致敬，始從容揮翰。乾隆己巳，御製《書福》詩云：“近始藩屏逮百僚，臨軒書福慶恩昭。《九疇》箕子疇書衍，一筆王家筆陣超。嘉與紅箋迎介祉，相敷綵勝煥元朝。不徒弄翰欽敷錫，家法繩承仰聖堯。”自是，歲必有詩。六十年乙卯，嘉平月朔開筆，有“六旬忽周紀，明歲合移疇”之句，注謂明年爲嗣皇帝嘉慶元年，亦應書“福”頒賜天下。自此，歲承天恩，以敷錫寰宇，誠國慶也。仁宗每歲書“福”有詩，又以元旦子刻御養心殿東暖閣，案設金甌玉燭，用萬年管濡朱墨，各書吉語數字，後來所謂“春條”者，防此。其書“福”，面領者跽候御案前。書畢，內侍捧“福”字，自其上過，然後賜之，謂之“滿身都是福”，尤爲異數。王文莊內直久，以“二十四福”名堂，當世榮之。

高宗幾餘，究及音律，欽定《詩經樂譜全書》，宮商工尺，分注朱墨，以御製《補笙詩》錄於《小雅》之首。玉閬峯學士直內廷，嘗於浴德堂恭錄《詩經樂譜全書》，有詩《呈朱爰亭前輩》雲：“風振宮槐激澗泉，琅琅何處奏鈞天。元音久悶二千載，古調重賡《三百篇》。綠字丹文同《易》畫，《南陔》、《華黍》媲虞弦。穆然正始超凡響，靡曼甯誇載編。”末句謂有詔命鄒念橋重訂明朱載堉《樂律全書》也。又，《元史》地名人名多有歧舛，久失孜訂。高宗特刪正，命皇八子儀郡王爲總裁。遼之裔爲索倫，以索倫語爲主；金以滿洲語爲主；元以蒙古語爲主，其近於番回者，仍以番回語譯之。乾隆壬寅告成。祝止堂紀詩云：“我朝同文莫限隔，衛藏唐兀洋回於。聰明天直靡弗貫，如綱挈網絲穿珠。魃權顱目便殿對，土音歷歷邀都俞。國書字頭一十二，囊括今古窮芒銖。諧聲生

字悉合，自有書契誰能腧。以此配隸諸國語，似鬥四向旋神樞。昔年《韻統》稟睿授，義由音譯音由呼。陰陽子母華梵協，神珙俯伏《龍龕》逋。索倫蒙古況宿衛，疇諮親切根源符。聖心正大學精博，肯聽信史遭揶揄。敕命館臣亟釐正，自我作古要非誣。”《韻統》者，乾隆庚午敕撰之《同文韻統》，以梵音合國書切韻，復以國書切韻葉華音字母者也。西域平，欽定《西域同文志》，首國書，次對音漢文，又次漢字，三合切音，附以蒙古、西番、託忒各書。其漢字下，又詳註，或爲準語，或爲回語。聖祖敕撰《清文監》，乾隆三十六年復經增訂，以國語與漢、蒙書互爲音釋，既譯語以明其義，復對音以定其聲。漢字音所無者，則三合以取之；蒙古字音所無者，則分各種讀法、寫法、收法以取之。孜訂精審，孜爲創制。往者譯科未設，庶吉士年少者，例習國書。止堂丙戌散館廷試，高宗臨閱譯稿稱善。《四庫》館開，充詳校，繼司音譯。故是詩頗能舉其端要。

文淵閣以大學士領閣事，學士直閣事，相沿久矣。首充直閣事者，河間紀文達也。洪北江懷文達詩云：“子云筆札君卿舌，當代無人可並論。直閣新銜同掌院，曲臺故事號專門。研心十載譬皇覽，快意千編續《瑣言》。祗我最饒知己感，下春官第枉高軒。”其時祕閣初開，朝士羨其清切。結韻謂甲辰春闈事。是科，文達主試，得北江卷，亟賞之，即擬首列。監試御史某糾其違式，不得已，擴之，爲賦《惜春詞》六首，題其卷後，有云：“萬紫乾紅號花海，冠春畢竟讓姚黃。”出闈，復迂道訪之，極致惋惜，故北江有知己之感。文達與韭江，先後戍烏魯木齊。《閱微草堂筆記》謂董文恪曾爲作《秋林覓句圖》，及抵戍所，城西有深林，老幹參雲，彌亙數十里。前將軍伍公彌泰建一亭於中，榜曰“秀野”，散步其間，宛然文恪畫境。因有句雲：“霜葉微黃石骨青，孤吟自怪太零丁。誰知早作西行讖，老木寒雲秀野亭。”北江所居城西別墅，當即其地。文字緣深，復同遷謫，三生石上，或有前因。

乾隆乙卯大考，侍郎以下至編檢各官，詩題爲“黃花晚節香”。鐵冶亭詩中用白衣送酒事，取列第七。高宗召對，笑問：“爾當嗜酒？”因對曰：“素性不飲。”歸而爲詩自嘲雲：“試罷歸來日未央，墨池猶帶御爐香。都緣習用糟邱語，博得君王笑酒狂。”一時盛傳之。冶亭屢主文衡，稱得士，汪文端、那文毅、阮文達、型金門、錢裴山皆出其門。壬子典試江南，得潘文恭、史望之、吳棣華會、狀四元。官銓曹久，擢至少詹，仍兼部，鎊級爲吏部郎。尋遷侍講學士，兼部如故。同時袁清殷以僕卿兼掌選司，亦其例也。

同科鼎甲，同時長六卿者，乾隆時惟錢文敏、王文莊、莊方耕宗伯。三公又觀直南齋，稱“玉堂佳話”。文莊主癸未禮闈，蔣定翁《臚唱日公宴紀事》詩所謂“十年鼎足臺司地，還嗣錢塘座主音”者也。嘉慶癸西，茹古香、王勿庵、胡西庚同爲工那堂上宮，俱起家鼎甲。鐵冶亭與座主王文僖同宮大宗伯，而侍郎英煦齋、胡西庚、秀楚翹、汪瑟庵又皆冶亭門人。時人爲之語曰：“水部三堂三鼎甲，春官六座六師生。”可謂巧合。

程魚門與校《四庫》書，由吏部主事改編修，已垂老。隨園與魚門交最密，有詩云：“一行丹詔下蘭臺，海內風人笑口開。爭說聖朝能得士，此官終兒此人來。”既而貧甚，依畢秋帆於陝，死客中，秋帆爲經紀之。隨園復有詩云：“暫辭東觀走西秦，幕府風高遽喪身。到耳忽驚腸欲斷，癡心還想信非真。三吳屈指推名土，四海同聲哭善人。料得中丞騷雅主，不教遺稾付沈淪。”“結輟名場卅載餘，中年作賦迓鑾與。稱心竟領三清職，悅目還修《四庫》書。避債臺高難戀闕，招賢館好易呼車。傷心二月初三札，猶自殷勤訊阿如。”阿如，隨園幼女，寄魚門膝下者。魚門會試出朱竹君房，都人爲之語曰：“竹君死士無談處，魚門死土無走處。”先是，魚門官吏部、僦居琉璃廠火神廟之西夾道。火神廟爲都人嬉春地，有《移居》詩傳誦於時，句雲：“室小閏人傅語競，巷偏客子出車難。”足見僻隘。又云：“勢家歇馬評珍玩，冷客攤錢問故書。倘趁春燈倦遊歷，煮茶燒筍幸過餘。”則的是琉璃廠矣。其移居亦以貧故，冷官風味、正復耐思。

乾隆九年，重葺翰林院落成，車駕臨幸。掌院鄂文端、張文和率學士以下至階下行禮，如大朝儀。旋命賜宴，大學士以至翰詹，並部寺科道之由翰林出身者，鹹與焉。上召鄂、張等十三人至御座前賜酒，諭曰：“時富陽月，和煦如春，天心欣洽，朕與諸臣交慶之。”羣臣鹹頓首稱賀。宣示詩題，以張說《東壁圖書府》五律字分韻賦詩。御製“東”“音”韻二首雲：“撫序權居北，占星壁在東。斯干歌翰苑，子樂鬯儒風。改殿當年異，登瀛此日同。三臺司道笑，二老亮天工。樂具《卿雲》奏，筵開湛露融。底希光舊史、長此贊微躬。”“木天臨翠輦，鵷侶集華簪。廣學心常切，因文道可尋。橫汾陰豈若，來泮水猶今。禮樂於焉盛，觥罍取次斟。詩欣資國典，辭喜洽官箴。返轡重城暮，猶間歌頌音。”復以原詩字少，不能遍及，更爲柏梁體。御製苜句雲：“重開甲子文治昌。”羣臣以次賡績成篇。上舉十八學士登瀛洲事，顧謂鄂張二公曰：“卿等無愧房杜，朕不逮唐太宗耳。”二公惶恐避席曰：“陛下上法堯舜，臣等孜孜日贊，愧出房杜下，有負聖翰。”因頓首謝。上起更衣，復宜示御製七律四章。是日，頒賜諸臣《樂善堂全集》、《性理精義》各一部，及綺絹茶果有差。右文之治，於斯爲盛。承明生晚，蜷焉筆之。

明永樂時，翰苑設禁城內，學士以下，晚朝即簾其中。正統七年，始別建翰林院署。於王河僑畔有亭曰“敬一”，內建嘉靖《五箴碑》，又撫勒聖祖賜陳廷敬“龍飛鳳舞”四宇及《昇平嘉宴詩》，堂額二：曰“集賢清祕”、曰“稽古論思”，皆乾隆九年十月重修落成所賜也。厥役劉井、柯車，遞增掌故，並見紀載。光緒二十六年，提督董福祥部卒與拳匪協攻各國使館，院介其間，頓燼。次年回蹕，通政司裁，即以其署爲翰林院。秦佩鶴侍郎《重周翰林院故址》詩有云：“長安門東隅，翰院遙相望。平坡亙沙脊，玉河流共旁。有明迄昭代，崇構增輝煌。昔爲圖書府，今爲瓦礫場。駐馬不能去，一一煩思量。登滅門嶪嶪，甬道乎且畏。廳事左右翼，其後顏玉堂。南榮轉相向，敬一亭名詳。柯亭與劉並，東西分兩廂。蓬萊五雲多，瀛洲水一方。“集賢”“清祕”額，宸翰摘天章。中爲治事所，簪紱時迥翔。”猶略見往日規制。又云：“道旁遇故吏，藍縷形如尫。謂是舊承直，典守居東廊。軍府忽下令，此地宜屯防。亂兵訝膳集，蒐括傾資糧。寇至兵已遁，複壁窮潛藏。轟然陋車裂，大宅聲雷硠。屋瓦揭空舞，何論榱與{亡木}。古藤百年物，倒臥收枝僵。圖書十萬卷，狼藉堆縹緗。遭典溯永樂，廢址隕靈光。況聞中臺坼，輔星已隕芒。萬事不堪說，襟涕沾淋浪。”則述庚子兵劫。中臺。謂李文忠也。詩中謂劉並柯亭，東西對峙。按《殿閣詞林記》雲：“敬一亭左爲劉文定井，井外有蓮池，池右則柯竹巖亭，亭前爲土山。”與所云合。《日下舊聞考》則據焦《玉堂叢話》雲：“清風亭下，鑿池植蓮。”則柯亭當在池上。今以後堂庭內對劉井者當之，殆非故跡。侍郎詩又有云：“往歲按詔獄，禍及同類戕。書生百無用，何罪牽銀鐺。”當指沈北山編修上書逮繫事也。

京師試院“龍”字三號有古槐，餘年十六應京兆試，猶及見之。高十尋，蔭可畝許，其身幾與舍埒。庚子之亂，試院毀於兵，槐本中斷丈餘，旁滋萌櫱。李石貞太守（瀚）作《古槐嘆》雲：“龍虎五采團幽燕，老槐輪困數百年。風霜劫火經萬千，鬼神所衛人不顛。四人合抱不可連，東鱗西爪虯蜿蜒。南柯之下蟻盤旋，清者麟鳳濁貂蟬。紅綾丹杏明花韉，往過來續如流川。我皇開元歲再遷，我始逐隊蝨其間。當年蔓葉何肥鮮，樓閣雲藻光聯翩。乾坤日月今依然，胡爲搖落如荒原。”相傳乾隆某科京兆試，上微服雜諸生中，領卷歸舍。迨納卷，大書一詩，有“從今不薄讀書人”句，所坐舍即“龍”字三號，後遂虛置。何乎齋丈丁丑會試，坐是巷，見第三舍朱書“龍”字宛然，後檐古槐覆之，有詩云：“名場艱苦要親嘗，數典前王未可忘。聖主飛龍佔巷遇，綠槐如蓋尚高張。”亦謂窪有其事。按《東華錄》載：乾隆甲子，純廟親倖貢院，賜額曰“旁求俊義”，聯曰“立政在英材，慎乃攸司，知人則哲；與賢共天位，勖哉多士，觀國之光”。並賦詩四章，其首章雲：“翰苑瓊筵酌令辰，棘闈來接鳳城閨。百年士氣經培養，寸晷風檐實苦辛。自古曾聞觀國彥，從今不薄讀書人。白駒翩羽傳周雅，佐我休明四海春。”是日，翰林院重修落成，上親送掌院鄂張二公進院賜宴。禮成，隨幸貢院及紫微殿、觀象宮，還蹕。“龍”字號舍或經試御，遂爲虛座。魚服之談，不足據也。是科因懷挾風盛，命題較僻，曳白者六十八人；不完卷者三百二十九人；真草違式及文不對題者二百七十六人；因稽查嚴密，臨場散去者二千八百餘人。士習澆漓極矣。故是年整頓場務之詔不絕於冊，復躬幸貢院以振儒風，誠重之也。張觀察（鳳孫）時爲副貢，紀詩云：“玉堂遙接聚奎堂，雉扇輕籠寶鼎香。鹵簿兩行傳警蹕，《韶》音一片勰歸昌。龍門真得風雲氣，髦士親瞻日月光。千百年來成創舉，右文雅化軼前王。”見《藤陰雜記》。

科場舞弊，立法綦嚴，張弛亦因時而異。康熙乙未會試，副總裁劉衡、同考儲在文等以關節被劾，詞連安溪。時劉衡另案奪官，竟免議。乾隆己丑，張塏似少詹與分校，爲主試劉文正所重，薦卷中者特多。榜發，磨勘，摘所薦梁泉卷疵類，革塏似官，逮問。既而事白，復梁泉舉人，而塏似由是斥廢，後歷主講席。姚惜抱送其應晉陽書院之聘用東坡韻有云：“懿君清素懷，室闕奉匣盥。聯居幸時近，呻吟聞鄭緩。倏遭浮雲翳，孰辨清濟貫。”當時兩劉相國皆知其賢，而不合一伸正論，竟終於謫籍。又，竇東皋都憲主乙卯會試，取歸安王以錯、以銜兄弟聯名榜首，致滋物議。和坤不賺於東皋，欲以此傾之。以街應殿試，淡墨書成。和誤認某卷，拔第一。及揭曉，乃以銜。上詢知和取，曰：“汝豈亦與有私？外間語固不足信。”然東皋仍鎊秩去官，即於是年疾卒。秦小峴爲銘其墓，且賦《感舊》詩云：“先生嶽嶽冠朝班，大節還留天地間。豈有石亨援與弼，更無蔡氏薦龜山。世人慾殺緣招忌，聖主終憐已賜閒。一著殘應悔錯，白頭仍未返鄉關。”洪北江上成邸書，謂東皋頗附和相，觀於是事，足證其誣。以錯補殿試入翰林，旋卒。以街字勿庵，官至侍郎。

往時惟鴻博大科及巡幸召試用試律。乾隆丁丑，始定春秋試去表、判，易以五言八韻唐律一首，自是沿之。蔡青周比部（立）即以試律體爲詩紀之雲：“昭代文章炳，英才雅頌宣。休明憑鼓吹，教育荷陶埏。慎憲賡歌再，論思奏御千。陳詩頒甲令，校士肇丁年。藝苑工程巧，詞垣業謝專。同風羣輩出，近制九家傳。”九家者，錢塘吳錫麒，長樂樑上國，蒙古法式善，長洲王芑孫，南豐雷維霈，靈石伺兀娘、何道生，江陰王蘇，大庾李如筠也。厥後鮑覺生、陳秋肪、陳左海均有刊稿。先中丞公亦有《天開圖畫樓試帖》行世。五言外，兼尚七言試律，鴻博及大考翰詹用之。殷桐高以《聖駕親征噶爾丹》，《蕩平凱旋，正值太和殿鼎建工成，覃恩肆赦》爲題，恭賦七言排律百韻，傳播詞林，最推鉅制。

科場有撥房之例，良以諸房取額有定，而分卷優劣不齊，故設此以調劑之。乾隆壬戌禮闈，諸襄七充分校，獨不受撥，故本房僅中七卷，總裁亦聽之，論者頗病其隘。夫科舉爲國家掄才，非爲試官樹黨，果求鑑衡之允，何有畛域之私？朱文正官翰林時，與顧晴沙員外同與乾隆庚辰會試分校，晴沙撥出卷最多，文正撥入卷最多。紀文達題晴沙所繪藍筆牡丹雲：“深澆春水捆培沙，養出人間富貴花。好是豔陽三四月，餘香風送到鄰家。”即隱指其事。邊秋和其韻雲：“一番好雨淨塵沙，春色全歸上苑花。此是沈香亭畔種，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題文正畫雲：“乞得仙園花幾莖，嫣紅奼紫不知名。何須問是誰家種，到手相看便有情。”文正引爲知已。復和之雲：“春風春雨剩枯莖，傾國何曾一問名。心似維摩老居士，天花來去不關情。”時錢蘀石同在闈中，先以藍筆寫牡丹贈同事。於是分校諸君競效之，遞相題詠，傳爲佳話。蔣文恪爲總裁，見之雲：“諸君子跌宕風流，一時盛事。然昔人嫌隙往往起於俳諧，不如並此無之。”衆服其遠見。張鏡壑和詩云：“黛爲花片翠爲莖，歐譜知居第幾名。卻怪玉盤承露冷，香山居士太關情。”微辭託諷，與文恪用意亦同，然謔不傷雅，終勝於強分門戶者。

故事，與試諸生年至八九十以上者，例得恩賜。乾隆時，東粵諸生謝啓祚年九十八，猶入秋闈，年例當賜舉人，大吏列其名，輒峻卻之，曰：“科名，定分也。老手未頹，安見此生不爲耆儒吐氣！”丙子鄉試，果中式。戲賦《老女出嫁詩》雲：“行年九十八，出嫁不勝羞。照鏡花生靨，持梳雪滿頭。自知真處子，人號老風流。寄語青春女，休誇早好逑。”是科同榜有十二齡童子，巡撫某公《鹿鳴恩宴紀事》詩有“老人南極天邊見，童子春風座上來”之句。明年應禮部試，特恩賜進士，予司業銜。又三年，恭祝高宗八旬萬壽，晉秩鴻臚少卿。瀕行，賜奎章及御書額以寵之。又十餘年乃卒，蓋壽近百二十矣。有見其硃卷履歷者，先後三娶二媵，舉十三男、十二女，得孫二十九人、曾孫三十八人、元孫二人。登第之晚，家門之盛，罕與比儷。會試舉人年老者，亦有恩賜之例，率於榜後行之。嘉慶戊辰會試，有山東王服經者，以年老諸生賜舉人入試，竟得中式。總裁富陽董文恭覆命日面陳，上嘉悅曰：“比梁灝尚多三歲。”蓋服經是年八十有三。廷試，改庶常，特旨授編修，回籍，一時羨其恩遇。厥後又有孟椿山者，亦山東人，年八十成進士，以書不入格，歸班。使不入彀，轉得邀恩，賜檢討矣。惜無董文恭者爲之先事上陳也。

天聰初，命儒臣分直，記注朝政，是爲起居注之權與。康熙初元，始置起居注，命滿漢記注官，每月各一人侍直。十八年諭並記拆本、啓奏諸事，五十七年劾韌停起居注，並歸內閣。雍正元年，復設日講起居注官，凡八旗奏事、授官及各省題奏本章，俱送起居注，按月編纂，月爲二冊。冊成，扃以鐵匭。每封印時，起居注官會同內閣學士，裔至午門具奏。俟旨下，則送貯合庫。錢曉徵嘗充起居注官，乾隆二十八年，書成入奏，恭紀六首雲：“時政年年注起居，編成常屆歲將除。尋常卷帙休標擬，此是人間第一書。”“紀月編年例發凡，卷分廿四祕瑤函。一言一動無虛美，特許儒臣手自緘。”“元日千官賀紫宸，歲除曲宴酒三巡。四時典禮從頭紀，一統於今百六春。”“跋尾千言注後頭，輕塵足嶽露添流。清班久佔何分，四度書中姓氏留。”“平明啓事入乾清，一隊仙班蟒服更。中貴向前相指點，玉皇案吏奏書成。”“銀海光搖六出駢，仙居處處是瓊田。呵融雪水濡新翰，更紀明年大有年。”起居注館在太和門西、熙和門南，每大典，館臣皆侍直，錢蘀石所謂“門西先夕候，殿右厥明襄”者，館宿時所作也。自讀、講、洗馬以下，必兼講官，乃得言事。

澄懷園賜內直翰林居之，始自雍正二年。漳浦蔡文恭初以詞臣直上齋，作《澄懷八友圖》，汪文端爲之記。八友者，梁確軒少詹（錫碘）、周藥欄學士（玉章）、程莘田兵侍（景伊）、周蘭坡學士（長髮）、陳月溪憲副（惑華）、張曲堂編修（泰開）、補亭兵侍（觀保）及文恭也。後又作《澄懷二十友圖》。成哲親王有《八懷詩》，爲錢塘孫虛船通政、無錫王晉川大理、錢塘陳句山通副、仁和金海住侍郎、武進莊方耕侍郎、河間李廉衣學士、上元秦硐泉學士、嘉定錢曉徵詹事，皆上齋翰林。上齋自壅正元年始設，其先，徐文定、佟淵若雖內直，授皇子讀，未有是名也。故事，皇子初入學，見師傅，互揖。世宗特命設師傅座，皇子向之行禮。若遜謝，則向座一揖。蓋尊師之禮，通於九重。成哲親王《題上書房消寒衤集詠冊子》雲：“天上書堂盡寶書，歲寒講貫弟兄俱。瞻依日月光華地，啓發篇章老大儒。詠雪梁園虛節序，吟詩吳地滿江湖。金鋪玉陛迥翔處，彩筆端應氣象殊。”想見花萼賡酬之盛。其在圓明園，設硯之所，稱“三天”，以世宗題額，前曰“前垂天貺”，中曰“中天景物”，後曰“後天不老”，故有是目。孫琴西太僕《齋直》詩有云：“談經況作三天趨，天上自與人間殊。”意本於此。

蔡文恭《澄懷二十友圖》，十年前見於廠肆，蓋乾隆壬寅，文恭予假歸裏時所作，畫者武林錢江，而皇六子質莊親王序之。二十友者，文恭及新建曹文恪、涪州周文恭、滿洲德文莊、武造莊方耕（存與）、鎮洋汪持齋（廷碘）、合縣葉毅庵（觀國）、秀水錢蘀石（載）、嘉善謝金圃（墉）、錢塘汪曉園（永錫）、仁和倪萸江（承寬）、滿洲阿雨齋（肅）、夏邑彭六一（冠）、山陰童梧岡（鳳三）、滿洲達香圃（椿）、無錫嵇晴軒（承謙）、青陽王文僖、山陰吳蓉塘（壽昌）、侯官鄭雲門（際唐）、昭文李綱齋（學錦），皆同時內直兩齋者。仁宗時在潛邸，爲皇十五子，與皇八子儀慎親王、皇十一子成哲親王、皇十七子慶僖親王、皇孫定恭親王、恕齋貝勒，皆有詩，自餘朝貴題者二十八人，三文敬爲冠。冒鈍宦亦見之，有詩恭和睿廟原韻雲：“羣公皆袞袞，盛事不區區。宿彥黃扉擅，恆春綠野摹。國家逢治化，禮數重師儒。祖帳紛車馬，工程給璽符。惟皇恩獨眷，元子教先敷。杏是尚書種，梅看東閣癯。冠裳聯禁苑，吟詠徹天衝。丹闕宸章賁，青宮寶墨濡。啓心覘密勿，拜手想俞都。廣受差堪擬，耆英合有圖。明良千載仰，感嘆一時俱。所祝嵩精降，還將泰運扶。”文恭嘗拜賜“黃扉宿望”額。又“綠野恆春”額，則嘉慶年九十生口所賜也。同時見有皇三孫（綿億）《幽篁獨坐圖》，熙錫畢冠所繪。皇六子，皇八子，皇十一子，皇孫綿德、綿恩、綿惠、綿志、綿憝、績 ，皇曾孫奕紹，皆有題什。朝貴嵇文恭、劉文清輩題者，亦四十七人。皇三孫爲榮純親王子，後襲封爲榮恪郡王。紳王與仁宗同爲愉貴妃出，謝金闌詩有“北渚帝子”語，謂純王也。振振麟趾，濟濟鴻儒，藝苑流傳，一何其盛。

聖祖幸闕里詩云“鑾輅來東魯，先登夫子堂。兩楹陳俎豆，數仞見宮牆。道統庸虞接，儒宗沫泅長。入門撫松柏，瞻拜肅冠裳。”初，禮臣議釋奠行兩跪六叩禮。特旨從三跪九叩。又遣太常官竊太學樂舞生袍服至闕里肄習，並留曲柄黃蓋，廟中四時饗祀用之。禮成，復幸孔林，酹酒三叩，賜增廣孔林地十一頃有奇，免其糧稅，煌煌然盛舉也。雍正初元，復追封先師五代，並如王爵，頒內府周範銅器十事，陳列廟庭，有御製詩紀之。乾隆時，上奉皇太后束巡。撫臣某關山通道，得末真宗時玉檢，馳驛進呈，時謂瑞應。全謝山《東幸》詩云：“七百餘年玉檢出，五十八盤石磴雄。太連朝召雲雨，恭迎翠輦入神宮。”“帝出乎震長六索，人生於寅昭三微。先皇奎墨映星斗，元氣淋漓露未曦。”“和風旭日護慈寧，夾道春暉百靈。七十二君圓錄盡，更添螈姒寵山庭。”“蔥蔥佳氣集聖林，蓍莖楷幹長十尋。四氏諸生齊入覲，是誰來獻孔融琴。”“出震”、“生寅”二語，聖祖登岱親題；孔融琴。則康熙甲子東巡，致祭孔林，衍聖公所進也，漢琴僅見。

南越出側理紙，海苔成，質堅而潤，趙意林得之。值南巡，獻行在，賜宮錦四端。沈椒園爲名其堂曰“賜錦”，沈歸愚制記，梁瑤峯題額。丁誠齋（健）於意林爲後進，作《側理紙歌》雲：“舊聞海苔曾作紙，南越主人能造此。水綿萬杵出蠻槽，芨皮鬆皮未足擬。今朝握睹形模奇，高尺有七徑四咫。皤腹虛心類鼓腔，旁無接聯下無底。映空諦視文庚庚，白雨斜飛白雲裹。小山主人清合藏，一幅世寶緘藤箱。蔡倫左伯造不得，肌理妍妙堅而光。不敢自私獻天子，親灑宸翰輝天章。”高宗有御製《詠側理紙》詩，即意林所進也。石詩云：“是紋非簾紋，是紋非苔紋。好風一向吹片雲，回塘縐毅春。遊絲半買花影曛。”形容絕妙。意林與兄谷林並舉詞科，時擬雙丁二陸。

高宗南巡，厲樊榭與吳甌亭分撰迎鑾新曲。金江聲（志章）題雲：“笙鶴瑤天覆出塵，湖山春麗日華新。百靈擁衛羣仙集，齊捧三漿壽一人。”蓋曲中《王母集浙東西衆仙獻壽行宮》者，甌亭所撰。又，《觀音大士召集山只海若迎駕添籌》者，樊榭所撰。結以《水仙王領四季花神舞花擺天子萬年字歌》雲：“只把這無數花須，從今將聖壽數。”以西湖有花神廟也。相傳李敏達督浙時，自塑其像，雜花神中。後樓別塑小像，並列夫人及左右夫人像。高宗蒞浙，幸花神廟，召詢嵇文恭曰：“花王何麓俗乃爾。”對曰：“李衛像也。東樓二女，其最寵者。”問旁坐者誰，對曰：“季麻子也。善說稗官野史，衛喜之，故使侍側。餘著蠻華衣短後者，皆慊從耳。”上曰：“衛本賈人，何狂悖至此！”因命署佈政德克精布毀其像投湖，而重塑湖神祀之。後樓塑花神、花後二像。王德甫詩云：“雲作衣裳月作鈿，蕙幃春暖更清妍。如何瑤島如花女，卻伴傖奴五十年。”德甫時扈蹕湖山，蓋親睹其事。

隨園《迎鑾應制》四律雲：“一曲《南風》入舜琴，百年重見翠華臨。得瞻雲日蒼生福，欲問桑麻聖主心。鹵簿不嫌吳市小，恩波原共越江深。微臣曾作中牟令，聯袂應歌《於薦》吟。”“鳳輦親扶聖母慈，金根紫扇耀坤儀。承歡須得江山助，教孝行看士女知。錫類高年加粟帛，採風南國補笙詩。宸遊五載虞廷例，只恐民間尚道遲。”“黃河堤上簇金鞍，玉滿羣山雪未乾。日馭豈辭千里照，天容原許萬人看。梅花不落紅雲護，春水方生御舫寬。野麥青青蠶蜿婉，愛從此處問艱難。”“聽說先皇駕六巡，迎鑾還有白頭民。松雲不改堯心舊，河海重看禹力新。慮損田禾行緩緩，怕傷物力詔頻頻。瓊林煙雨瑤池水，流到江南總是春。”同時作者，無其雅切。錢蘀石《駕幸天津恭紀》詩注引御製詩，如《臺頭行館》雲：“無過晝夜憩而去，何必軒庭綴以紛。”《天津行館》雲：“何必管絃繪民樂，伊予所喜在還漓。”《偕樂堂》雲：“無過停信宿，頗覺費鹺商。”《清宴堂》雲：“卻以延閒賞，還嫌費潔除。”是時，海宇雍熙，而宸衷軫念如傷，欽欽在抱。御製《豁免天津府屬積欠銀谷及通省積欠》詩云：“民足孰與不，司農莫恪惜。”藏富於民，睿見尤遠。津沽柳墅舊爲行宮，合肥李文忠建武校於此，拳亂遭毀，今廢址俱湮。每過荒陂古柳間，追話獻賦迎鑾之盛，感慨系之。

高宗上法聖祖，屢舉南巡。既命儒臣紀述盛典，供奉畫家復有圖繪。往見虞山王氏所繪《南巡圖》凡四鉅束，纖悉鹹備。近年莫柳丞歸自俄都莫斯科，購得《南巡登陸圖》，疑庚子之亂流播海外者，幅端有於文襄恭錄御製詩。餘爲題七古，中述畫境雲：“稻塍蔽虧閒釐，迎騎絡繹趨道旁。羽林前導漸成列，倏如鵠躊如鸞翔。山橋僻徑兩僧遇，指說鑾馭區閒忙。青林路轉見黃蓋，騎而導者紛甲裳。六飛高擁龍顏出，碉鞍白馬神軒昂。衿纓跽候顧微笑，天日俯照春臺穰。聯韉交轡盛侍從，騰驤磊落幹脯騙。或如側覘或對語，鵝黃孔翠俱急裝。衝牙錚槍扈豹尾，殿以車乘和鸞鏘。圖終曠望但煙水，想從來處辭舟艘。”覽此，足覘其。蔡邕謂幸義通“幸”。車駕所至，臣民被澤，以爲僥倖，是誠有之。然世傳孫豹人《詠史詩》十三首，爲康熙甲子十月揚州作，意存諷諫。而乾隆初，故相訥公奉命赴浙查道，歸言蘇州城外惟虎邱差勝，實類墳堆，城中巷窄，又皆臨河，河道迫仄，糞船擁擠，殆無足觀。吳槐江制府且爲睿廟重達之，並言曩侍上皇，蒙諭雲：“朕臨御天下六十年，曾無失德。惟六次南巡，勞民傷財，至今悔之。異日帝如欲南巡，當舉此言爲誡。”蓋雖意主恤民，亦非無勞費，所謂“無作無益害有益”者，垂訓深矣。

來文端以庫使擢侍衛，爲聖祖賞拔。乾隆初擢尚書，旋正揆席。後御製《懷舊》詩，與鄂文端、張文和、傅文忠、劉文正並列爲五閣臣。其與史文靖同與“香山九老會”，御製詩以比宋臣富弼、文彥博，有“元豐二相今猶在，履道諸賢詛可方”之句。文端篤勤厚重，爲上所稱。善相馬，每言相馬如相人，用違其才，則人與馬俱敗。在直廬，聞馬聲，即知其駿駑，不待相也。高宗制《相馬歌》賜之，雲：“值樂善相馬，車下老驥出。今豈無其人，來保稱第一。曩時有黃海，親授相馬術。謂不相其皮，亦莫稱其力。心端德自優，萬中無一失。天閒雲錦羣，一顧靡不悉。爲餘辨驪黃，六飛協安吉。此術固雲美，相人亦可則。況茲居八柱，亮採汝所職。勉此空冀心，佐餘敷九德。”其卒也，年逾大耋，復有御製詩悼之。

乾隆時，御閒畜十駿，曰萬吉駢、曰合虎駢、日師子玉、曰霹靂驤、曰雪點雕、曰自在驕、曰奔霄聰、曰赤花鷹、曰英驥子、曰箭雲，蓋喳爾喀、翁牛特、和拖輝、科爾沁諸部所進。西洋人郎世寧繪之爲《十駿圖》。別有《八駿圖》，亦世寧手筆。行立跪臥，齧草滾塵，意態各異。高宗題詩云：“今之哈薩古大宛，崤山神種昔所傳。烏孫中閡阻聲教，攘爲已有曾貢閒。不仁之守再世斬，伊犁萬里開幅員。哈薩布魯胥向化，無他爲賽致敬虔。駛裹汗血實方物，左右部長及可汗。遣其首領遠來獻，卻之失望厚資還。全駛驗騮雕類夥，校人辨物陳墀前。闢疆勤遠非本意，人歸天與寧可捐。”是紀哈薩貢物詩，則於文襄所書也。嘉慶時，復有“八駿”之目，爲馴良驕、平安騙、慶雲驕、超閒驕、履安聰、雲錦聰、安吉黃、吉雲駢，亦見圖繪。

花提督（連布）由世職致專閫。乾隆乙卯，從福文襄剿銅仁紅苗時，永綏被圍八十餘日。率百餘騎直入，破苗寨數十，且戰且前。苗人皆烏合，望風驚潰。每戰，著豹皮裙，董人呼爲“花虎”。嘗畜駝羅聰馬，剽捷善戰，雲得自西藏。索錢叔美貌之，姚太守、施總戎即席有詩。松壺詩云：“紫金盤陀七寶串，雄姿尺幅開生面。壢下牽來氣獨豪，營前騎出人爭羨。萬人辟易戰士呼，突圍夜上山樑趨。四蹄蹴蹋沙石裂，項下髑髏如貫珠。飛身擊賊賊膽碎，將軍新破松毛寨。卸鞍猛氣猶奪人，十萬降苗馬前拜。”提督後御賊山樑，中石墜入深澗，傷重遽殞，謐壯武。後來推楊昭勇侯雲青馬，侯徵張格爾，得自西域。嗣入京師，爲江龍門所有。元和陳梁叔（克家）歌雲：“天山坑谷如履夷，將軍事畢詩人騎。古來贊馬千萬語，不如轅下逢相知。”兩馬皆可謂得主。

海東青，一曰“海青”，實雕類，爪白者爲上。一貢於乾隆甲申，曰“白海青”，霍罕汗額爾得尼所進。命郎世寧圖之，而紀以御製長句。再貢於嘉慶庚申，曰“海東青”，科爾沁達爾漢王怎旺布所進，命工繪圖，廷臣分賦。童萼君《和趙謙士喀爾喀貢白海青》詩云：“天產呈東海，皇靈被八埏。狼荒冬獻蟄，鳳闕遠通虔。名屬調鷹使，形參《振鷺》篇。灤河盤雪月，遼塞閱山川。影淡懸空磧，聲高接素煙。羽中曾號虎，巢下肯同鳶。金距雙糹修豔，瑤光一顆圓。氣凌青漢路，瑞應紫微天。”工於貌物，洵爲名制。乾隆癸未，阿文成自伊梨還，進所獲鷥鸞爾鳥，色正黝，尾白點如糝雪，赤睛黃匡，翎若雉扇。高宗亦命郎世燈圖之，而系以詩，尤創見也。

遼東向無沙雞，天聰七年，忽此鳥羣集，國人謂爲蒙古歸順之兆。明年，察哈爾果降。乾隆癸酉、甲戌，連年冬月，沙雞羣來萬許，集於都城西北。次年，準噶爾來降。沙雞，一名“突厥雞”。和太葺詩云：“鵝產風沙鎮可憐，褐身毛足羽翩翩。羣飛兩獻熙朝瑞，禽鳥由來得氣先。”今太廟有灰鶴，以時羣集，疑亦關地氣。

乾隆十一年，詔令前代帝王陵寢及聖賢忠烈墳墓，一體修葺防護；不載《會典》、無陵戶者，酌築圍牆以禁作踐。至哉聖治，澤及九原。於時阮文達撫浙，則重修明項襄毅墓，命有司守護。項氏子孫重建宋代孝友堂，文達爲題額，並復其故宅爲祠。高宗《南幸》詩所謂“西山作記無多許，說項還稱孝友堂”者也。朱梓廬亦有詩云：“府闢靈光裏，堂仍‘孝友’名。誦芬衍先澤，遺愛協鄉評。閱世邀宸鑑，巡方荷寵旌。中丞來秉鈹，直道主持衡。”汪守愚爲忻州牧，則重修元遺山墓，立祠，訪其裔孫主之，且於墓旁建野史亭。何蘭士詩云：“一代典章誰信史，中州壇坫此雄師。浣花心事坡翁筆，不及成都有舊祠。”又，陸宣公墓在忠州屏風山麓，而蘇州齊女門外雲和裏，亦相傳有公墓在。乾隆十六年，奉詔重修。墓旁一古柏，中分四枝，並枯。至是，北向一枝枯乾忽青，森然漸茂。王岡齡寫圖，公裔孫陸閻庭作記。薩厚庵尚書（載）時守松江，有詩云：“天上恩光及地靈，還從畫裏睹儀型。煙荒馬鬣悲陳跡，日繞糾枝識幻形。一代丹心能建白，千秋鐵幹尚回青。我來守土臨風吊，珍重摩釐座右銘。”厚庵後官至江督，謐誠恪。

諸城劉文正、文清，兩世稱賢相。文正之薨，高宗親臨其喪，見室無長物，寒風蕭然，大慟回蹕，哭至乾清門，謂樞臣曰：“朕失一股肱矣。”馮文肅挽文正詩云：“半夜臺星黯欲湮，朝來音訊動中宸。王商不愧稱賢相，溫崤終當是毅人。百事無心惟直道，一生報國有清貧。鑾與過處分明記，爭道天顏鎮愴神。”蓋紀實也。文正強直，勵節，其出視楊橋漫工，屬吏以芻茭不給爲辭，久停滯。公微行，見大小車載芻茭者數百輛，皆弛裝困臥。有泣者，詢知縣丞某索賄扌背勒。還邸，即令縛某至，數其罪，將斬之。巡撫力請，乃予杖，荷校以徇。薪芻一夕收盡，逾月工竣。在朝，嘗疏言桐城張姚二氏仕籍之盛、尚書公訥親兼官之多，請裁抑之。西疆甫定，戶部奏州縣府庫多空闕。上怒，欲盡罷州縣不職者，以旗員代之。召公諮及，且曰：“朕思之三日矣。”公嘿不對，上變色，詰責。公徐曰：“聖聰思至三日，臣昏耄不敢率對，容熟思之。”翌日入對，曰：“州縣以治百姓，當使身爲百姓者任之。”上霽顏，曰：“然”。事得寢。文肅詩，一曰“毅人”，再曰“直道”，固知公深者。公自謂爲書不及文清，朱笥回句雲：“小米謹題爭力勝，大王掣筆讓名謙。”姚惜抱題文正手跡雲：“後來董令思文律，惟許王郎繼穆之。”皆推美文清，自系公論。文清繼正揆席，天下稱“小諸城。”

嵇文恭與高宗同庚。乾隆庚戌，八十生辰，本在六月，以臣不敢先君爲辭。上嘉其知禮，代定八月十九日，賜詩云：“誕日原當六月初，後移稱慶實謙虛。還鄉未可便從爾，戀闕依然尚起子。賜馬賜與仍贊閣，日來日使未懸車。同庚待我歸政後，南北應同林下居。”公以恭謹著，而當大事不苟。臺灣道永福坐貪酷當死，勾決日，廷臣多袒之。上顧公，公抗聲曰：“守土大員，不可縱。”乃決。督河，值工險馳勘，堤岌岌欲崩，或勸勿行。公曰：“堤掃去，則我與俱。”卒無恙。和坤乞書，故召翰林數人飲，皆坤門人。侍者具研墨進，對客書之，甫半，侍者覆其墨。公起詬責，客爲請，乃已。明日，謝坤曰：“敗公佳紙。”蓋能不奪所守雲。

列聖於甘盤舊學，眷注尤篤。高宗《懷舊》詩，於蔡文勤雲：“先生長鰲峯，陶淑學者衆。奉命訓吾曹，風吟而月弄。雖未預懋勤，八載寒暑共。常雲三不朽，德功言並重。立言亦豈易，昌黎語堪誦。氣乃欲其盛，理乃欲其洞。是定爲學力，虛車徒駕窆。因以書諸紳，未敢妄操縱。德功吾何有，言則企該綜。嗚呼於先生，吾得學之用。”又於朱文端雲：“皇考選朝臣，授課我兄弟。四人胥宿儒，徐朱張嵇耳。設席懋勤殿，命行拜師禮。其三時往來，可亭則恆矣。時已熟經文，每爲闡奧旨。漢則稱賈董，宋惟宗五子。恆雲不在言，惟在行而已。如在春風中，十三年迅爾。先生抱病深，命與親往視。未肯竟拖紳，始終敬沒齒。嗚呼於先生，吾得學之體。”高宗嗣阼，文勤已前卒，追贈尚書。文端薨於乾隆元年，贈尤渥。遺疏請慎用人，永禁加賦，皆言其大者。兩詩拳拳於尊師之義，所謂王者師臣，茲乃覯之，基於家法之美。

莊方耕宗伯，乾隆乙丑，由二甲擢榜眼。仲消學士，乾隆甲戌，由二甲第一擢狀頭。兄弟巍科，皆出非常之遇。先是，尊人南村兵備，雍正丁未廷對，初擬第一，嗣易置二甲第二。張文和謂抑於前者，必伸於後，至是竟驗。仲漓臚唱前一日，值久旱得雨，高宗笑謂侍臣曰：“可謂狀元雨矣。”丙子，方耕典浙試，仲澶典閩試，皆道出里門。試竣，乞假歸省，時南村尚健在，錢文端贈句雲：“天上卿雲傳兩見，膝前天使喜同歸。”一時播爲佳話。

高宗即位之四年，魏尚書（廷珍）罷，已而大旱。陶犀中以擢太常卿，謝恩入對，上問以時政闕失，逡巡未有所陳。上曰：“爾尚鯁直，其質言之。”陶因言近日庶政修舉，惟廷珍負清望，無大過，突放還，天語峻厲，似非所以優老臣。上霽顏聽之，且曰：“爾爲朕特簡，尚當進用。”辭謝出。逾兩旬，忽嚴旨申飭，下部議，左遷，陶即南歸。貧甚，則授徒自給。或謂上之申諭謂“方欲用陶某以侍郎學士，不料其妄言至此”，是上眷尚不薄也，勸入都補官，陶笑而不答，未幾卒。全謝山哭以詩云：“五湖音問久寥寥，渴欲相逢話久要。一夜怪風吹夢冷，廿年舊雨泣魂銷。直言去國良無愧，醇酒傷生豈所料。從此故人狂簡性，更誰散發共招邀。”李穆堂與謝山、犀中皆素契，嘗曰：“謝山狂放甚矣，而犀中又過之。”及聞以直言左宮，嘆曰：“不圖犀中乃能如此。”

漢大學士久直樞幄者推於文襄，歷晉崇階、予世職，至侍妾亦邀誥命。其卒也，以疾乞假，預賜陀羅經被，次日遂卒。管贛山文所謂“欲其速愈，載錫之菱。欲其親睹，載鯧之衾”。蓋殊典也。身後列祀賢良，恩猶厚。不久，坐蜚語撤祠，奪世職，並籍其產，詔旨追論其籬簋不飭。秦小峴迎鑾，召試，爲文襄薦拔。爲賦《金壇行》雲：“我經金壇縣，因過故相里。緊昔乾隆初，拔萃擢上第。孔雀媲毛羽，鸞鵠想停峙。聲名動九重，遊歷參國紀。遂登政事堂，百僚仰端揆。非常賜顏色，主眷罕儷比。妾媵被翟，與馬塞街市。西南值軍興，文檄方倚昆。退食日已晡，燕閒少刻晷。門徒竊威柄，妄恣怒與喜。諸司每屈膝，翰林拜第。在外諸大吏，亦或通私匭。議開翹材館，《四庫》盛文史。終南有捷徑，紛紛取青紫。某公適驟貴，左右側目視。謠琢生蛾眉，傾軋從此始。無何遽遘疾，奄忽遂不起。國恩軫舊勞，賢良特予祀。何人構蜚語，追責及簋。生前獻阿諛，身後遭謗毀。崇祠俎豆撤，遺櫬郊原委。喪車出國門，執紼鮮朝士。貴妾荷斥逐，飄流汶河渙。隻身依家，卒以非命死。荏苒四十年，事往疾於矢。近年太守亡，諸孫半遷徙。盛衰等轉燭，富貴安足恃。仰看天際雲，俯視東流水。”太守，謂文襄孫德裕。按官書：籍產時，尚留三萬金，爲其妾贍費。所云斥逐、橫死，當別有據。小峴固非入室操戈者，詩中於門徒竊柄、大吏通匭，言之歷歷，是可徵乾照之明。

沈歸愚未第時，高宗於《南邦黎獻集》中見其詩，即賞之。及成進士，年已六十有七。不十年，棹至侍郎。賡和宸章，不可嬋紀。其乞假葬親，賜詩云：“我愛德澄德，醇風抱古初。”錢香樹和雲：“帝愛德潛德，我羨歸愚歸。”一時傳誦。己巳乞歸，猶許寄詩呈覽。所進諸詩，往往陳善納忠，兼及閭閻息耗，不苟爲虛美。南巡迎駕，賜詩有云：“玉皁案吏今煙客，天子門生更故人。別後詩裁經細檢，當前民瘼聽頻陳。”可知其獻替所在。袁隨園贈歸愚詩亦云：“曾拖金紫侍東宮，鶴禁龍樓獻朴忠。斥去邪蒿開苦口，折來楊柳勸春風。”或謂其晚年頗失上眷。按：歸愚進所選國朝詩，錄牧齋及錢名世諸作，上賜序，責其失當，然眷遇如初。身歿未久，徐述夔誹謗獄作，以歸愚嘗爲作傳，追奪階街祠謐。厥後御製《懷舊》詩，仍列五詞臣中，以錢沈並稱“東南二老”。所謂以詩始終者，固無憾焉。

南薰殿舊藏古帝王聖賢圖像，附以歷代功臣像，則內務府廣儲司茶庫所貯也。凡冊、卷、軸一百二十有二，爲像大小五百八十有二。乾隆戊辰，詔重裝之。帝后像黃表朱裹，功臣像朱表青裏，香楠爲櫝，襲以文錦，每夏月抖曬。嘉慶乙亥，始命纂入《石渠》。仁和胡以莊獨任其事，成《南薰殿圖象考》一卷。又參稽院畫，纂輯附後，爲《國朝院畫錄》二卷。其《恭和御製重華宮茶宴聯句元韻》雲：“縹緗美萃晉唐前，珠玉千番續舊編。垂露懸賊書造古，模山範水筆餘妍。品題不爽邀真鑑，製作長新握化權。冊卷軸看重纂輯，聞《韶》丹陛錫華筵。”“珠採隨和玉採瑤，古今名跡富收存。因文見道昭宸訓，正筆由心仰聖言。始信儲藏宏冊府，又看聞見廣詞垣。昇平盛事芳華節，喜起賡歌協泰元。”即是時作。所著《圖像考》，謂元代自中葉後，朝祭服制參用唐宋，而故俗未盡廢，圖中鈸笠罟姑，猶存本色。按圖餒證，足補史闕。

武進劉文定以諸生擢丙辰詞科第一，授編修。試《山雞舞鏡》排律有“似擬投林齊戢戢，可能對語便關關”之句，爲時傳誦。與諸城劉文正同在政地，負清望，人稱“南北劉中堂”。退朝，手一編兀坐，器具粗略，蕭然如寒素。其官合學，從幸木蘭即獵，所進《秋郊大獵》、哨鹿賦二篇，爲上所賞。又嘗和御製《窩集行》雲：“一發無崇岡，一掌無大陸。美哉洵吉林，得地皆灌木。木生太古閱世頻，有若鼻祖見耳孫。號爲窩集鉅捆別，茲山絕特尤離羣。傍壓誰闢土囊口，巨靈前驅五丁後。密蔭翩疑鸞鵠停，つ枝瘦似糾龍走。爾時霜氣渲紅青，倪黃小稾無能名。又如擁塗萬脖纛，靈威護輦良可徵。清音上度迦陵鳥，遙光下發岱與草。脫葉羅疏訝雨花，馬頭亂點人爭道。虛翠沾衣不知處，檐卜優曇本無樹。雨九日月東復西，溟濛一К惟仙霧。春秋八千孰推此，衆香國擬無遮比。不材木植何有鄉，大海微嫗能著幾。就中松塔多離奇，巍巍七級知誰爲。盡斫根柯求粟粒，落實棄材奚取斯。出山共詫鬚眉清，袖中謖謖天風聲。佳境目食苦難寫，齷齪空拾橡行。”“窩集”者，清語大樹林之謂，吉林山間，彌望皆是。百年間，戶口漸集，而窩集未改。

明季於玉熙宮觀水嬉，國朝猶於西苑行之。高宗又嘗特張水嬉於趟北口。錢師曾有詩云：“憶昔巡方駐翠華，逶迤行殿尚交花。來時雲物縈仙仗，去後煙波屬釣家。菰熟秋深遲渚燕，柳眠春曉有宮鴉。川原清淑鄰畿甸，太液蓬瀛好共誇。”又，彭文勤《趙北口燈詞》雲：“元膏鶴焰百枝然，元夜真成不夜天。野老路旁鹹額祝，至尊親奉壽觴前。”與民同樂，猶見巷舞衢歌之盛。

韓蘇流風，沾溉嶺外，至今惠州女子尚“蘇公帽”，潮州尚“文公帕”。梁紹壬歌雲：“蘇公之帽如戴笠，韓公之帕如曳帛。帽猶瀟灑帕特奇，請狀其形與其色。橫裁阜布丈二長，自首以下垂至裳。中間天衣忽裂縫，露出一寸秋眸光。海風吹人疾於箭，儂有坤靈遮一片。薜荔披來山鬼頭，芙蓉護住蠻姬面。”尤異者，翁覃溪於乾隆三十五年督粵學，按試瓊南，事竣，謁蘇文忠祠。有青衿迎者，自稱文忠後人，持家譜一帙，雲公在儋耳，娶符三婆，生一子名佛兒，留海南，今其裔也。甚詫之，然無由直斷其僞。後詢學官，雲此生所恃譜內一語與王氏年譜合，曰“蘇公渡海歸至廉州，於合浦清樂軒有寄蘇佛兒語”耳。覃溪檢王氏譜，非“寄”字，乃“記”字。檢公集，此文是八十老人蘇佛兒來與公談，而公記其語，安得有生子佛兒事。以其人奉祀久，寬不加罪，褫其衣頂，仍使奉香火。事附見覃溪《粵東金石略》中。張商言詩云：“八十老人繃作孩，林逋梅萼不空胎。符三婆子爲何物，定合兄呼符秀才”“六如串下有孤墳，乳脹人亡只憶君。容得蘇家遣胤在，佛兒寒食拜朝雲。”其事與詩，皆足咀噱。

沈致堂守太平時，貴池民方淑通，以墓地事京控，下郡究理，蓋爭持者百餘年矣。致堂會池州守張某同鞫之，途次黃荊，夜檢舊牘，得淑通遠祖於順治初年呈宮買契，紙已昏黝，契載明成化二十一年閨四月立。歷來問官，謂遠契無憑，置不省。致堂謂其時《明史》未成，方氏世爲村農，安能遠記前朝年月以附會作僞。抵貴池，即調取儒學所存《明史》，衆訝之。檢《七卿表》，果有是年閏四月文，即據以定讞。張守嘆曰：“古人謂引經摺獄，今乃有引史者，君可傳矣。”致堂爲詩紀事，付淑通雲：“覆盆誰與照沈冤，折獄安能仗片言。賴有《七卿年表》在，搜求《明史》見根源。”並錄詩存案。

捐納例開，廷議慮品流淆雜，令同鄉五六品京官具印結作保。部員衆多，又恐有扶同及爭執等弊，各省籍乃各設局理，而酌取其費，同鄉五六品京宮勻分之，幾同功令。平齋丈詩云：“貲郎沿例又輸糹，調劑閒曹說自圓。笑我當年臨渴飲，尋源至黨愧廉泉。”蓋京僚俸薄，恃此月入以支旅食也。此例雍乾時已有之，姚晉堂乾隆中官駕部，獨於印結例規，及外吏鯖、別鯖，歲一無所受。魏默深稱其取與之嚴，至比之湯文正、陸清獻。晉堂丙辰通籍，廷對日，力發和相之奸。惟廉，乃能見節。光緒末，秦晉賑捐例開，捐生紛集，印結費頓裕，於是例不出結之翰詹科道及小京官，亦羣議抽成，號曰“津貼”，有愧前賢矣。

秦淮歌妓，自明時已盛。百文敏督兩江，首禁逐之。以詩示屬吏雲：“緣何打槳去，煮鶴焚琴是老夫。”傳爲佳話。桐城姚姬傳《上鞠溪先生》詩云：“天子恩敷下土方，命賢持節領淮揚。雨風櫛沭經多日，山嶽披通接大荒。鴻雁復安淮右宅，鯨鯢早靖海南疆。勤民頻有倌人駕，耆艾環瞻蔽芾棠。”“持橐當年直殿廬，擁旄此日到江湖。青樓十四祛衰俗，圭竇三幹訪舊儒。地集徵師成烈烈，天褒荒度得呱呱。舟霖只恐公歸遠，昏髦能期繼見無”。“青樓”句即謂是事。文敏乾隆王辰通籍，其由御史擢奉天府丞，出高宗特簡。仁宗嗣位，擢任封圻。先以平海寇功，預賜公子宮，時尚未得子。辛未九月萬壽，樞臣面奏公子生，上喜甚，賜名扎拉芬，譯言“長壽”也。是詩姬傳自書直幅，餘於李小石齋頭見之。當文敏督粵，海寇方棘，以詩寄皖撫董文恪，有“殺賊歸來啖荔支”之句。既而議撫，文恪答書雲：“賜詩大佳，但‘殺’字須易。”文敏大。然其在粵，辦賊甚力。嘗親駐高雷，手畫戎機，賊日百二十人皆伏法，固不專主撫。襄陽樊雲坪總戎作《粵海蕩平歌》有云：“三聲衙鼓開公堂，軍門獻馘兵氣揚。公曰元兇罪宜磔，爰書懍懍嚴秋霜。百二十人賊黨羽，駢首就戮國憲彰。是時觀者鹹股慄，謂公威德宣遐方。公曰降者皆免死，吁嗟此亦吾赤子。彼獨身陷賊中耳，孽非自作改則已。聞者感嘆降者喜，自此南人不反矣。”公所受降者爲巨寇張保，保挾衆數萬，勢張甚。公蒞粵，先禁消贓、濟水諸弊，一面籌鑲練水師，巡哨周嚴，遇盜船輒擊沈之。盜窮蹙，謀歸降，未決，揚言必見制府乃降。公欲往，或諫阻，不顧，單舸出虎門，從者十數人。保率鉅艦數百，轟駁如雷，環公船作跪迎狀。公危坐屹然，麾左右呼保近前，曉以利害。衆膽落，詫爲天人，皆面縛乞命。公立撫其衆，許奏乞貸死。旬日間，解散二萬餘。復令保招降烏石二，計誘至雷州，斬之，並斬從匪百餘，脅從寬釋，全海肅清。雲坪詩所紀者，雷州事也。爲文敏畫招降之策者，爲劉讓木刺史（廷楠），先往賊巢諭之，有《受降口號》四首，久佚。張文襄憶其一首，雲：“鼙鼓聲中泛上游，海門何處覓封侯。城頭指點洪濤裏，劉令生還一葉舟。”

盛時才彥輩出，文臣多建武功。孫文靖（士毅）亦起家科第，以平安南功，爵謀勇公，賜寶石頂。先後徵臺灣，徵西藏，屢與戎旃，圓形紫光閣。晚年督徵湖北教匪，歿于軍。其領軍渡臺，有詩云：“自笑陳琳檄未工，也曾摩盾學從戎。夢驚猛拱濤頭白，渴飲官屯戰血紅。元請一九封已足，頗遺三矢盼猶雄。感恩何處酬豪末，願得浮江比阿童。”公登第年逾四十，至是寢衰，故以廉頗自喻。又《南征》詩云：“樂城衿帶接重洋，上下思文景物荒。寅霧蛟涎工掩日，丁男鴉觜慣耕霜。入雲坂洞盤於折，夾道翁茶網四張。最是馬前煩慰勞，檳榔滿橈當壺漿。”“裘帶居然百蠻，洱河恩許唱《刀環》。文淵跡已埋銅柱，定遠心原戀玉關。二月花濃黃木渡，三年香染紫宸班。只因妖鳥巢猶在，夢繞羅平未肯還。”“翁茶”者，土人稱官之詞。每出入，皆結綱爲與。文靖起家寒素，能耐艱險，然亦有天幸。徵緬時，過天生橋，馬駭逸，墜深澗中，暈絕良久。馬忽歷然起，負公掀淖以出，曲折數十里，竟達大軍，疑出神佑。安南之役，以國王黎維祁爲其臣阮惠所逐，其母妻幼子叩關籲扌求。公自請率師往，阮惠遣將拒於壽昌江，我師擊破之，以千人勝四萬之衆。遂乘勝直入其郛。阮惠遁。乃復維祁封，而送其母妻歸國。方班師，阮惠餘黨復聚，總兵李化龍等失利。復簡福文襄往，始懼罪歸誠。公引咎辭爵，韶許之，故有議其失律者。朱西生《過西湖天馬山孫文靖墓》詩云：“臨平春水漾斜暉，三面山光湧翠微。故老尚傳軍府貴，孤系新向羽林歸。曾從失律寬殷浩，早爲趨塵誤陸機。論定功名慚赤簡，當年種樹嘆成圍。”身後是非，猶多浮論。即徵臺一役，敘功晉秩太子少保，亦有議者。如姚石甫詩云：“好斬千年自越風，無端蠻觸又相攻。青宮保傅新承寵，也抵將軍定海功。”題爲《排悶》，窪寓陽秋。公夙善和相，病中致書於和，請以孫均襲所封伯爵，列入正白旗漢軍。嘉慶十一年，均病廢，無子，遂撤爵，復歸民籍。

上元王鼎襄《題安南黎亻北行叢紀》三首雲：“日南郡裹戰氛橫，海上孤臣入帝京。舊德猶思丁部領，新疆盡付李南平。心摧市扌求回戈日，淚墮盤江跋馬行。十載黃沙書一卷，何須青史爲留名。”“江邊父老泣黎桓，沱水東流去不還。赤手尚思扶社稷，丹心無計保河山。金戈十萬方酣戰，魈髻三千已入關。生死何由歸間道，摩天嶺上擁峯巒。”“楚囚不改舊時衣，對泣新亭亦可悲。下瀨戈船何日渡，伏波銅柱至今垂。漢家自用淮南策，蠻觸何勞王者師。信國忠貞蘇武節，千秋同調不同時。”黎亻者，維祁舊臣也。阮惠再起兵，維祁率家屬來歸，就京師安置。亻等四人從，誓不榮發易服，且言國王弟維祉與宗黨舊臣謀舉義師，欲出關應之。而阮惠改名光平，遣子入覲修貢，且擊敗維祉來獻捷。上以光平既歸順錫封，理無反汗。又以黎亻等忠故主，特光平護維祉妻孥入關，事不果踐。值高宗萬壽，光平來朝祝嘏，賜寶石頂、四團龍服，班於親王、郡王之間。篡奪之雄，受封特渥。福文襄、孫文靖雖主收撫，則和相托於綏懷之義，以熒聖聰也。光平受封，稱“新阮”。農耐王阮福映爲黎氏甥，主越裳地，稱“舊阮”。嘉慶七年，福映興兵，滅新阮，表陳爲黎氏復仇，併爲南越國。廷議改爲越南，重頒封冊。其時維祁已卒，詔黎臣懷土者，從其遺櫬歸。侗在京師，著是書述其流離瑣尾，有禾黍之悲焉。袁隨園爲文靖賦《平安南歌》雲：“堯之南交周越裳，年年貢使來相望。”即以越裳爲安南，蓋未深辨。又云：“尚書宣韶下黎淮，下國君臣笑口開。不肯縣陳貪尺土，敢忘朝漢立高臺。”謂其復封黎氏也。叛徒復振，成算皆虛，終爲文靖惜之。

安南屢梗王化。當阮文達撫浙時，其國寵臣陳寶玉柄政，稱兵入犯。有四總兵率水師，尤悍鷙。文達督師敗之於松門，俘八百人，溺水斃者無算，夷船片甲無返者，並獲其總兵印敕。四總兵者，進祿侯倫貴利爲首，磔於杭州，其一戮於台州，其二歿於海。文達以銅印改鑄劍，恆以自隨。後值蔡牽之亂，督師再出，題劍匣雲：“銷熔夷虜印，仿製古呈鈞。入手才三尺，隨身已八秋。撫摩舊銅篆，恨此瀛舟。終翦閩中賊，如誅亡國侯。”瀛舟者，文達所乘兵艦名也。時李忠毅爲浙江提督，出剿屢捷，周巡重洋，不遑歸署。總督某惑於浮言，猶劾其逗留、報等罪。上知忠毅深，有詔切責某督，而任忠毅征剿如故，忠毅益感奮圖報。黑水之戰，以深入敵陣中駁死綏，蔡牽單舸遁去。先是，忠毅祈兆關帝廟，得籤雲：“到頭不利吾家事，贏得聲名萬古傳。”至是竟念。文達爲忠毅建祠，有句雲：“麥城早合關家讖，彷佛英風動廟旗。”即指籤兆。汪仲連太常《讀忠毅行述書後》二首雲：“平生韜略著鯨波，出入洪濤戰績多。大散家財分土卒，重頒條令厲兵戈。遊魂已逐風雷盡，餘燼俄飛駁石過。一霎旌旗齊縞素，愁雲昏霧起哀歌。”“頻年海外統艨艟，嘆息垂成失大功。勳業未書麟合上，鬚眉久在聖懷中。橫屍瞠目餘生氣，執盾持戈恨颶風。爵賞豈酬無限志，還看毅魄靖蛟宮”。蓋乘勝不戒致敗，論者惜之。迨閩浙提督邱良功、王得祿會師追擊，卒殪牽於溫州洋，牽舟覆，全傢俱盡。文達紀詩云：“八月溫臺急水師，孫恩一旅族全夷。定應故將英靈在，看汝長鯨就戮時。”“故將”，謂忠毅及溫州鎮胡公振聲也。文達撫浙，以提倡風雅著，而戎績轉掩，特記之。

文達贈忠毅句雲：“海天飛駁親撾鼓，夜月揚帆坐讀書。”蓋忠毅於戎略外，兼嫺詞翰。其和文達詩云：“開府推心若谷虛，要將民物納華胥。風清海外除奸蠹，令肅軍中畏簡書。報國自應親矢石，酬知未盡掃鯨魚。庸疏何幸叨青眼，媲美前賢恐不如。”意氣內斂，不類武夫囂矜者。陳觀樓時分巡溫處，有《和西巖軍門》，句雲：“軍威到處夫誰敵，神筆揮來不用疑。定有高文傳鱷戮，轉疑孺子受鶉欺。”可想見其人。觀樓敬禮武員，獨不阿權貴。侯爵德楞泰欲增兵邏海岸，禁人下海，以絕寇糧，衆莫敢爭。觀摟進曰：“侯未至其地也。環海居民半業漁，若悉禁下海，激而生變，孰任其咎？。侯嘆曰：“公言是也。”其侃直如此。

文達撫浙，有淮甯張永祥者從行，以槍法教溫寧諸營，軍中呼爲”張鐵槍”。先是，嘉慶初，白蓮教匪自楚掠豫，將南趨襄城。張率鄉兵三百，扼其衝邀擊之，匪衆五千悉潰，遂從武關折竄秦蜀，而中州以安。當事者僅給把總銜，張棄之而去。又十年，文達撫豫，乃動力麾下。至是，復從至浙。俄文達內召，張送至其家。時儀徵令屠孟昭爲文達門下士，方以治梟爲慮。文達贈孟昭詩有云：“梟徒穎泗來，小斬竟如戰。我昔謀增兵，請者議未善。爲此多隱憂，保障非易見。”即謂其事。張既至，孟昭聘得之，由是連捕蔣光鬥等若干人，真諸法，皆積年漏網渠魁也，餘匪亦擒治略盡。其人恂謹若書生，諸技並長，槍法尤絕。舒鐵云爲賦《張鐵槍歌》，述其截擊教匪雲：“賊掠信陽州，遂犯盧氏縣。龍頭天龜兵不戰，紫微勾陳賊乃竄。‘鐵槍’非弁亦非將，獨帥偏師出奇仗。萬戶義結毛葫蘆，一丈威當麥鐵杖。五千者烏合，三百者龍驤。尉遲三奪走且僵，哥舒半段順而長。上馬殺賊今日路，明日下馬草露布。”述其助捕梟匪雲：“鐵纏稍是韋欣慶，刺虎矛如畢衆敬。關前獨送阮中丞，江上相逢屠大令。鳴琴可以治，橫槊足以豪。取人無復萑蒲澤，譙客有時甘蔗梢。”張固異人，而文達獨能用之。文達豈僅提倡風雅者哉！

定海鎮羅公江太逐寇，夜出大洋，遇颶沈沒。陳雲伯吊以詩，有云：“桐船更何處，憑弔只哀吟。”謂胡公振聲也。胡，閩人，鎮溫州，所乘戰艦以桐木爲之，特輕捷。每出海，恆先諸將，寇望而憚之。阮文達屢錄其功，與李忠毅並舉。會閩省例解軍工廠木植，久不至，自往督促之。適蔡牽在臺灣鹿耳門劫掠戕官，總督玉達齋檄留堵御，令副將某援應。寇舟百餘艘，方匿竿塘洋。胡約某協擊，某恆怯不進，遂率師獨戰，自未至酉，戰數十合，舟卒二百餘殲焉。胡負重傷，遂遇害。雲伯別次其事爲《桐船行》。胡母賢，每出獲寇，則母喜，否則不令入見。其累立戰功，終以盡瘁，由母教也。玉達齋亦有清操，撫浙時，以儉約率屬，宴會限用五簋，朱文端、彭古愚後僅見。謝蘇潭詩云：“中丞綜庶政，清節百僚壓。餘事及鼎烹，豐儉示成法。座有真率銘，溫公高義洽。晝堂約五餚，無山佔噬嗑。中丞臭味同，澹泊性所狎。鼠飲於河，果腹供一呷。”滿俗易涉浮靡，如達齋者，可師。

嘉定張農聞（彥曾）有詩紀長文敏撫蘇，增築沙湖石塘事，雲：“闔閭城東懸匹練，下絡崑山趨海甸。誰將刀尺爲裁量，至和二年鹿城椽。北截陽城南沙湖，百里婁江直於箭。北湖易遏南湖連，遺憾風波正未晏。四百餘年後有繼，部水使者築石堰。割去洪流百之一，界作長渠若邊緣。堰外驚濤高接天，堰內輕帆安如奠。浸淫震撼年復年，溜穿石泐參差見。傾處全消突處傾，巧奪潛偷日滋玩。中丞按部臨東鄉，通渠須得舟航便。早聞蠢役飽民脂，縱慾窮奢有餘羨。籍沒家貲作罰鍰，民財民用無嗟惋。萬丈長堤不日成，農民稱快商民忭。一事之行數善兼，安流終古無更變。”文敏名麟，系出覺羅，累持疆節。撫晉時，用夏縣令魯絮非議，禁州縣買補倉谷以收餘利。督陝甘，值川陝用兵，巴拉善王旺沁班巴爾請率兵助戰，力卻之。此舉力任其艱，利民尤溥。

尹元孚侍郎由豫撫入爲副憲，乞養歸。高宗謂其母賢子孝，賜詩云：“聆母多方訓，於家無閒言。猶聞行縣日，每問幾平反。”尹母年譜且著錄《四庫》，朝列榮之。元孚里居，出俸餘修學宮、設義塾。錢香樹爲文記其事，且有詩云：“我愧家公輔，君真范履霜。”起工部侍郎，督學江蘇，卒於官。先是，元孚以御史巡鹽，有德於淮商，集五千金爲賻。子亨山述先志，卻之。亨山編纂各書，見《禁書總目》者凡九十三種，續查出所著書又十三種，洵能篤志著述。官至大理卿，休致家居。值南巡迎駕，爲父請子謐，並從祀兩廉。幹上怒，摭所著書中語，論死。廷訊時，自承爲欺世盜名之小人，身殞名裂，爲天下笑。可深惜也。陳陔南詩云：“博野聲華屬舊儒，漢廷竟坐盜名誅。後來誰復談顏李，剩與河間翊破觚。”乾嘉以後，北學寢微，士大夫相率逃於考據，無敢高談性理者矣。

伏生傳經於秦漢絕續之交，有功聖學甚偉。其裔立五經博士，實自孫淵如創議。時淵如權魯臬，考證伏生墓在束朝陽，即今鄒平。爲訪其後裔宗譜，援故事上請，得旨允行。白紀詩云：”伏生之書藏屋壁，晁錯寫時幾朽折。當時或使女授簡，豈有經文口傳說。承家理湛俱通經，千秋冢墓留鄒平。聖門子賤本華胄，東州不斬馳賢聲。元明耳食未聞道，經義猶循安石造。濂洛關合博土多，漠儒未食通經報。我來陳臬始發端，撫教後裔屬長官。竟申政府荷俞旨，得有世祿傳淵源。十年更撰《尚書疏》，先哲還從夢中遇。尚嫌科斗變今文，敢後先秦求訓詁。礪角吹沙漸欲乎，遙瞻高密不勝情。禮官不問有培柳，外臺誰奏鄭康成。”結語謂同時爲鄭高密請立博士，下禮部議駁也。阮文達撫浙時，紉詁經精舍，淵如與王蘭泉迭主講席，著有《周易口訣義》、《尚書考異》、《春秋釋例》。又嘗病古文《尚書》爲東晉梅賾所亂，撰集《古文尚書馬鄭王注》十卷及逸文三篇，又爲《尚書今古文註疏》三十卷，蓋積廿年而成。其通籍，以第二人及第，散館爲和相所抑。或勸往謁，堅不可。故事，榜探已授編修者，散館試列下等，改官可得員外郎，竟改主事。自是，一甲改官者，遂爲成例。世稱其立身行事，皆蹈儒術，此其一端也。

淵如所著叢書，文登畢以田訂正爲多。畢邃於經學，久不遇。姚秋農，朱玉存主丁卯山東鄉試，畢卷已搐矣，秋農以對策拔之。淵如適攝藩，主鹿鳴宴，作《賓興得士圖》，有句雲：“一聲堂上都傾耳，莫省裴頭與黃尾。孤寒平地竟飛騰，聞呼畢卓真名士。”畢後改名亨，以大挑宰江西崇義，卒於官。

淵如嘗夢浚井，出一古丈夫，自稱閔子。寤而異之，因訪護其墓，是事頗奇。彭甘亭尊人宰甯武，值霪潦，城外周忠武墓爲灰河水所傾，謀築堤護之。水猛，工不克施。一夕，雷電交作，水中忽湧起一山，長三十餘丈，高十餘丈，蟠屈墓前，墓得無恙。於是集貲重葺祠宇，而勒碑記之，尤可異己。陳雲亭《題甘亭紀異詩後》有云：“百年宰木都成拱，遺民爭說將軍冢。故壘荒涼箭鏃埋，荒祠慘淡弓刀動。墓前環水接灰河，積雨奔騰卷白波。漸見譙山傾石碣，幾同灤水前和。中夜一峯移突兀，山靈解護忠臣骨。冠軍冢本象祁連，僕射山還摹突厥。”末雲：“重讀謨觴第二碑，陰風吹雨滿靈旗。千秋石馬桃花色，錦糹散夫人別有祠。”注謂甘別爲忠武配《劉夫人廟碑》，蓋乾隆五十年事也。又有黃義士者，江甯人，明末幕遊潮陽，聞甲中國變，投井死。前人於墓所建祠，屢著靈異。道光中，嘉吾繭霽青太守（安濤）以讞獄縣，見縣廨廳事後尚存義士書笈，閱一百八十餘年，莫之敢動，亦絕無朽蠢。爲紀詩云：“一介遠遊土，身亡國社墟。旅魂三尺土，遺蹟幾箱書。食祿生堪愧，成仁死不虛。全今蓮幕下，香火佛寵如。”忠義之魄，凜凜如生，使人增名節之重。

劉金門館課，嘗作《哈密瓜賦》。彭文勤，其座主也，題句雲：“西抹東塗廿年事，老夫當讓一頭看。”天潢瑤華貝勒畫於篷，索金門書賦，且和文勤詩云：“崖蜜嘗時臘正寒，可能祛暑置水盤。玉堂賦出三都雪，芳潤圖將素篷看。”其二雲：“宗匠千年席不寒，尚書聲價果盤盤。今朝衣鉢傳能者，豈與歐蘇兩等看。”哈密瓜入詩，殆不多見。成誤庵由翰林學土，出爲幫辦大臣，亦有詩云：“秋瓜充土貢，時摘有常例。涼風白露前，疆場走羣吏。尺度取均齊，生熟慎斟劑。厥包行萬里，御食增佳致。殊方勤歲獻，致遠非容易。採掇爽其時，腐潰成遺棄。小者熟最早，別種非其類。未足供尚方，聊叫備私饋。入水半浮沈，傾筐亦黃翠。生嫌薄劣質，未具冰霜昧。纏頭慕官府，懷抱見雙蒂。膜拜語啁啾，真樸意無僞。嘉彼芹曝誠，厚我撫摩惠。報之以所珍，容刀兼佩燧。”或謂哈密瓜以節署後園所產爲佳，或雲駱駝店產者稱最。色青者爲上，質尤脆，經手即爛。白者次之，紅者昧下。其瓜可久藏致遠，故以充年貢，回人謂之“冬瓜”。

牡丹稱“洛花”，舊有範歐二譜。錢思公錄歐譜九十餘種，但司其略。次則陳州著稱，張邦基有《陳州牡丹記》。近今惟曹州特盛。國初例充年貢，自乾隆二十九年停止。覃溪視學山東時，餘伯扶（鵬年）主重華書院，語及曹州牡丹，覃溪勸伯扶譜之。按試他郡，復堅以詩，有“洛陽花要訂平生”之句。伯扶周諮博訪，成《曹州牡丹譜》一卷，品次其色，爲種三十四，並附載栽接之法。覃溪題雲：“玉基如結黍苗陰，壤物原關樹藝心。何事思公樓下客，花評不向土圭尋。”“細楷憑誰續洛陽，影園空自寫姚黃。挑監爲爾添詩料，西蜀陳州陸與張。”“我來偏不值花時，省卻衙齋補謝詩。乞得東州栽接法，根深培護到繁枝。”

北土不宜蕉，種亦不花。阮文達續娶曲阜孔氏，官司農時，借居衍聖公賜第，偶植蕉數本。旬餘，發一花，綠苞倒垂，甘露盈萼，招客賦詩賞之。時湘圃翁就養京邸，屬劉蒙谷爲作《三花圖》。蓋文達視學山左，蓮一蒂四花；其在浙學署藝蘭，有並蒂及一蒂三花者。張皋文詩云：“吾師專鈞和，毓物如春風。衆芳發其英，三花動昭融。清心與蓮靜，馨德比蘭崇。甘露名最佳，澤物彰元功。用壽高堂可，稱花瑞皋文。”又爲作《蕉花賦》，見《茗柯文編》。

盤山即古盤谷，仁和黃汝亨詩云：“堆雲一簇片千重，復磴盤空鳥道通。偪仄勢難遊虎豹，槎櫥峯不似芙蓉。”想見幽窈。遊盤山者，謂立中盤定光塔後北望，自來峯外，則平谷縣城如在足底。李寄雲侍御墓田在平谷，嘗三寫《平谷山莊圖》，合爲一卷。石舟題詩有云：“盤山三盤幽可探，山陰宛若江之南。繡壤豁開流泉甘，中盤北面雄關三。洵河左合盤谷水，素湍隕波沿溪潭。浸潤山陰成沃土，土宜稼穡桑宜蠶。定光塔頂遊夢酣，自來峯接天蔚藍。”非曾遊者不能道也。吳穎庵少京兆工繪事，嘗從獵盤山，奉寫圖以進。吳下諸生盛青螻（錦）客京師，爲作歌雲：“盤山鳥道千盤上，漢代田疇此長往。東接漁陽古郡開，徵邃唐將洗兵來。聖朝威德銷華鼓，萬乘東來耀神武。遙瞻松柏五雲凝，原廟衣冠拜列祖。六龍迥駐萬松陰，黃旃翠帳連雲岑。朝呼羽騎射猛獸，夜詞臣賦《上林》。《上林》賦罷重染筆，畫手吳公推第一。雲窗霧合縹緲間，疑有羣靈護清蹕。十幅鵝溪供一掃，螭頭拜獻趨朝早。真山畫山列几案，信有人工奪天巧。至尊一笑促迴鑾，別從山外看‘三盤’。展親禮畢勤稽古，明日經筵進講官。”聖祖幸盤山者四，高宗臨幸者十有一。慎郡王善畫，亦嘗奉寫《盤山圖》，不知視穎庵所繪何如也。

孝聖後當乾隆全盛之朝，備極尊養，而慈徽懿矩，尤著彤篇。近人著宮詞，多述之，如：“鐵牌請到自邯鄲，齋醮連旬詔設壇。步禱深宮家法在，《木郎詞》付近臣看。”謂乾隆時京師大旱，後於御苑籠神祠步行祈雨。《木郎詞》者，宮中禱雨之文。“寧壽宮中萬象春，金川鐃吹凱歌新。慈顏啐穆天顏喜，抱見傳來卅六人”。謂兩金川平後，御寧壽宮，傳膳賜功臣，阿桂、豐升額等鹹與宴。“便宜發粟爲揚仁，嚴嫗何期白簡陳。鳳脂暫停溫詔下，中官傳進大夫人。”謂濟寧牧顏希深母何氏，遇災擅發倉粟，爲巡撫論劾。會南巡境，奏上，後嘉其母，召見舟次，賜匾額，擢希深郡守。恤民勵賢，允垂典範。又紀上奉慈輿觀澱園冰嬉水獵，雲：“拖牀碾出閱冰嬉，走隊橐弓五色旗。黃幄居中奉慈輦，局疇貂座日舒遲。”昆明湖水照簾旌，溪劾鵲浴晚晴。水獵罷時簫管進，珍筵紛錯啓慈寧。”紀《宮訓圖》繪歷代后妃德矩，雲：“瑤星坤極藹祥光，《宮訓圖》成十二章。歲歲春朝重展視，雲縑深護學詩堂。”皆乾隆時事。《宮訓圖》，每歲終張於東西六宮，沿爲定製，載在宮史。又，祖制禁纏足女子入宮，蓋本順治初孝莊後懿旨。其宮詞有云：“華風纖巧弄雙纏，妙舞爭誇貼地蓮。自昔珠宮垂厲禁，防微早自入關年。”即紀是事。姒幄娥臺，垂型後葉者遠矣。

●卷一一

“千叟宴”始自康熙五十三年。是年，值六旬聖壽。三月壬寅，宴漢籍臣庶年六十五以上者幹八百四十六人於暢春園正門前，遴派宗室子孫年二十以下、十齡以上者六七十人，執爵勸飲。越三日，又宴八旗員兵閒散人等年在六十五以上者千有十二人於暢舂園正門前，禮亦如之。六十一年正月二日，宴八旗官員及致仕、退黜年六十以上者於乾清宮前。越三日，又宴漢籍官員年六十五以上者，王大臣則命諸皇子賜觴，未及崴之皁子、皇孫鹹侍立觀禮。典隆鎬宴，義本虞庠。御製七言律句，命與宴諸臣各賦詩紀盛，彙輯爲《千叟宴詩》。洎及高宗，上承祖制。乾隆乙巳，值御極五十年兼誕育元孫之慶。新正六日，賜宴乾清宮，依品次列，凡八百筵，與宴者三千人。官躋一品及年逾九旬者，召至御座前賜酒，豐貂文錦，頒麥有差。御製恭和聖祖原韻一章，別用柏梁體，選百人聯句。司業銜鄧鍾嶽，年百五，預焉。博晰齋恭和御製原韻雲：“令入新春景物妍，卿雲虯鰻繞瓊筵。義輪正值中天日，堯朔重符大衍年。五世仙源嘉慶集，兩朝盛事賞恩延。功成治定箕疇協，史冊從來孰比肩。”詩中適寓嗣皇年號，若爲先兆。注謂貂錦頒賜，束以黃縑。朝鮮陪臣、前議政李徽之年七十一，禮曹判書姜土是年七十三，同與其盛。嘉慶元年正月四日，於皇極殿賜宴，凡三千五十六人。高麗、安南、日本各使臣皆宴於殿外。王述庵《予告里居奉召與宴恭紀》詩云：“旭日瞳朧照八埏，欣逢壽愷布長筵。霞杯春瓊霄露，鶴髮香縈實篆煙。《擊壤》嫗歌盈大地，《承雲》雅樂幣鈞天。久欽鉅典超千古，又合喬椿重引年。”“壽宇宏開久道醇，揆文奮武總殊倫。叢書祕檢羅淵府，鑿齒雕題隸廣輪。寶莢先春迥六甲，珠杓應候麗三辰。何期解組歸田後，重見瑤階慶典頻。”其時內禪禮成，敷天臚忭。仁廟、純廟在位之年略同，而純廟親見曾元，椒衍五代，故以“五福”、“五代”刊璽，尤古今僅見之隆。天津邵朗巖詹事（玉清）直上齋，授皇元孫讀，洪稚存詩云：“傳經不愧真司業，分課皇家五代孫。”於戲，盛已！

嘉慶初元，舉“千叟宴”，與宴年高者，許子弟扶掖趨朝。伊光祿（朝棟）先自卿秩乞休，就養京邸，獲與盛典。其子默卿太守時官比部，隨侍入宴，有詩紀恩雲：“三十藩國三萬裏，來朝九旬聖天子。天子兼文武聖神，自日之出如天仁。《四庫全書》七閣陳，五代同堂五福臻。《石經》、《石鼓》垂貞珉，武功十全圖功臣。熙熙樂哉民，六十一年歲丙辰。元旦勳華授受親，以聖繼聖前無倫。卿雲復旦皇極殿，皤皤幹叟重開宴。臣父謝病居京縣，卿班暮齒猶叨眷。許聽天樂嘗御膳，載蒙錫予蕃難算。就中尤寶上方硯，手持靈壽身已健。追隨王洪葛錢羨，辭朝一步一瞻戀。於維太上恩高厚，皇帝大孝作元后。五蠲正供福九有，百歲建坊爵黃老。力田孝弟勞牛酒，開科登俊頌薪森。千官嵩呼九叩首，臣朝俊率臣秉綬。臣聞至誠能悠久，合千叟壽爲聖壽。”所賜有杖硯之屬，蓋不僅貂錦矣。述庵預宴旋歸，默卿送以詩云：“海內論耆舊，思公江水長。重來文潞國，又見魯靈光。錫宴春生杖，談經月引觴。悠悠三泖路，歸夢落漁莊。”“白髮短檠伴，固知風雨勤。九書宗鄭學，六體辨甄文。裙屐瞻前輩，關山話舊聞。乞言能幾許，畹晚惜斜曛。”次首謂述庵里居，主講席，以經術教士也。默卿詩獨闢町畦，乃書名獨著。

徐北山（永監）初業鹺，家漸中落。除夕，避債委巷中，聞慘泣聲，取火照之，則一貧士，以負債無償，將自經。問所負數，曰二百金。探囊中金，適如數，即以畀之。後兩子皆登第，世以爲行善之報。晚預“千叟宴”，年已八旬。有詩紀恩雲：“吾鄉禮讓屬南橋，尚齒尊賢喜共邀。會擬香山傳盛事，人同洛社仰仙標。四時佳興偕耆舊，千叟奇逢協聖朝。每以丹誠孚戚郵，非關黃髮奇漁樵。餛鵬息羽甯思翥，松柏凌寒總後凋。曲室談深情共洽，賓筵羹熟手親調。詩題玉軸雲霞滿，名列金庭歲月遙。始信普天皆壽域，康衢歌詠聽《簫韶》。”其與宴在乾隆五十年正月。《長蘆鹽法志》載鹺商徐水監、楊伯壎、張長庚俱與“千叟宴”，頒賜永監御製《千叟宴》詩幅及如意壽杖、緞錦綢紗、貂皮絹箋、福字箋、湖筆、徽墨、端硯、洋菸、鼻菸壺、大小荷包，伯壎、長庚略同。伊古引年，無此優麥。

兄弟同與“千叟宴”者，爲圖裕軒學士（搭布）與其兄給諫圖薩布，皆年逾六十。學士所得賜杖，存戒壇祠內，桂未谷詩所謂“一老猶遺杖，荒祠即是家”者也。未谷又有《戒壇謁裕軒先生祠坐松下作》雲：“宗門了徹萬緣空，只合叢祠寄梵宮。誰是前身誰是佛，破除煩惱是松風。”學士乾隆戊辰入翰林，嘗典魯、蜀試，官至講學告休。無子，及衰疾，棄家入延甯庵。家人請歸，曰：“是即吾宅矣。”卒後，即葬庵外，門人劉給諫爲修墓建祠。其故宅在西城象坊橋，闢隙地曰“漫圃”，又於釣魚臺畔隱土山，面流築屋數間，曰“野圃”，有竹木之勝。蘀石題野圃雲：“兩年懶不郭西遊，誰道開亭更起樓。指點釣魚臺廢圃，商量運酒舫新洲。茭蘆江路迴風偃，捧筍吳鄉霽景抽。我亦有田歸未晚，林端殊愛友聲求。”又，圖塞裏學士《野圃同程選部翁學使曹參議作》雲：“又築平臺接小樓，天青目極便銷憂。開河乍下諸山水，殖穀齊登兩岸秋。蘚壁有題行且讀，松醪能醉臥還酬。轆轤汲井添方沼，難得蓮花已過頭。”朱竹君亦有《裕軒學士小圃看荷，阻雨不赴》雲：“釣魚臺畔逸仙房，吾輩頻來甘下牀。半畝傾樓銷寶氣，一彈流水衣荷香。深高鶴天遊隱，敢忘清蟬夕噪涼。進履有期驚已後，西山雨腳怨朝陽。”釣魚臺今爲螺江太傅賜莊，詢野圃故跡，竟無知者。

乾隆五十五年春，朝鮮遣使朝正，判中樞府李性源充正使，禮曹判曹趙宗鉉副之，與琉球、安南諸使同集，錫宴殿廷，上手金卮以賜。日午，傳示御製詩，諸使能詩者皆和進。李性源詩云：“堯階春葉報中旬，湛露恩深法譙頻。薄海歡欣同玉帛，寰區慶祝競神人。陪筵每感黃封，賜醞那安御手親。五紀馨香臻入耋，南山北斗總歸仁。”趙宗鉉詩云：“春回慶歲月中旬，玉帛來庭侍宴頻。姬錄萬年躋壽域，堯階三祝效封人。身沾法醞叨恩曠，衣惹爐香仰聖親。武帳嵩呼同內服，雙擎《雲漢》頌皇仁。”是年，爲上八旬萬壽，安南國王阮光乎初抗師行，卒循侯度，於前一年受封。至是，先期請遣使入覲，許之。乃以刑部侍郎阮宏匡爲謝恩正使，東閣學士宋名朗、翰林待制黎梁慎副之；翰林侍讀陳登大爲進貢正使，東閣學士阮止信、翰林阮促副之。皆恭和御製。阮宏匡詩云：“筵開前節值新旬，春瞠名園詔問頻。恩侈餅幃高覆物，澤施優渥廣同人。懷侯柔遠天生聖，飽德觀光子慕親。化外幸陪冠帶會，期頤介壽拜皇仁。”陳登大詩云：“虞階何待舞經旬，玉帛初通雨露頻。煦育肯分千里外，綏懷渾似一家人。幸陪周宴清光接，近挹堯尊咫尺親。新寵歸來分海國，共將華祝答皇仁。”餘不備錄。光平奇諭宏匡，以安暹昔嘗稱兵，慮暹使有言，上慰諭之。又知光子母疾，賜人蔘一斤。是秋八月，光平詣熟河行在展覲祝釐，恩禮尤渥。時荷蘭亦修職貢，朝鮮洪良浩嘗兩充貢使，於保和殿參宴，見荷蘭使臣在列，賦詩云：“冀野星分近斗杓，皇王定鼎自神堯。長城萬里連滄海，金闕九重抗碧霄。日下容光皆遍照，寰中寸地必來朝。西溟又有荷蘭舶，六紀重來獻璧瑤。”王會之盛，允超往牒。

王夢樓太守早歲嘗從全斗南侍講使琉球，因自鎊“曾經滄海”印章。李雨村聞夢樓言國王宴天使凡七：一諭祭，二冊封，三中秋，四重陽，五餞別，六拜辭，七望舟。宴時，王府中庭滴水檐下列戲場，以幕四周，天使及隨員皆坐觀演劇。樂工十餘人，俱著紅帕。伶童數十人，皆戚臣子弟，衣綵衣，著紅綾襪。先作樂，一老人登場唱《起神歌》，歌罷退。小臣齊唱《太平歌》，樂工引聲和之，類侏儒，不可辨，詢知爲頌聖及神人共悅之詞。次笠舞、次花索舞、次花籃舞、次竹拍舞、次武舞、次獅球舞、次杆舞、次演雜劇，悉其國巾故事。凡舞，必以提琴、三絃、短笛、小鑼鼓和之。小童但演科白，唱以樂工。昏時撤席，燃煙火。又數十人騎紙馬，首尾煙爆齊發，奔走嬉樂。宴畢，以火炬送歸。夢樓有《竹枝》詩云：“一行金埒響瓊琚，公子羣過水竹居。僕發也須千萬值，綺年多是十三餘。”“將離更唱《驪駒曲》，相憶應看青李書。鸚鵡香醪斟酌，不知涼月透紋疏。”又《留別》雲：“那霸清江接海門，每隨殘照望中原。東風未與歸舟便，北里空銷旅客魂。盡夜華蹬舞瞿鵒，三秋荒島狎鯨餛。他時若話悲歡事，衣上濤痕並酒痕。”後夢樓客揚州，遇琉球謝恩使馬宣哲、鄭秉哲，留飲舟中，述別話舊，復有詩云：“海天誰信此相逢，情話邗溝半夜鍾。萬里祕書歸日域，經年季子聘周宗。月高更酌麻姑酒，潮響還疑辨嶽松。別後相思何處寄，瀛波春靜臥魚龍。”“流水年華重感獻，隨槎曾向十洲居。映花蠻女春鳴瑟，秉燭仙童夜侍書。斷素零縑鴻爪在，紅塵碧海雁音疏。漁竿仍作滄洲客，愧王門舊曳裾。”麻姑山爲琉球屬島，產酒。辨嶽爲中山最高處，多松柏。夢樓以翰讀出守臨安，坐失察屬吏，左官，是詩當作於抽簪之後。

是役副斗南者爲周文恭（煌），時官編修。文恭有《裔敕出南臺舟次恭紀》二律雲：“入律蕤賓動琯灰，樓船帆正鬱崔嵬。金章玉節海邊出，龜鼓龍旗山外開。南國屏藩親祖送，東方陪隸仰昭回。書生並有乘風願，似此王程得幾來。”“鷁首雙高俯大洋，遙知不日是扶桑。先安廉石爭風力，總有恬波應國祥。耀遠旌麾通浩淼，棱空笳吹起潛藏。明朝底物常相對，碧海青天日月光。”舟行至姑米山，遇颶風，桅壞，得脫險。夢樓刊章，蓋自幸也。琉球有五嶽，辨嶽特高竦，四面見海。文恭詩云：“五嶽何年到十洲，試從望海海全收。城標故國鼎三足，島界諸蠻蜃一樓。古木帶煙山合晚，虛巖迥日石壇秋。停車間俗徵荒記，說有叢祠祝祝留。”注謂祝祝，天孫氏女，是爲嶽神。又云，使臣例以夏至後航海。可補使槎掌故。文恭，涪州人，由編修直上齋，官至兵部尚書。

歸安費西墉京兆於嘉慶十三年使琉球，以前王尚成四歲而薨，頒詔賜祭也。故事，每宴天使，必饋金，行則具賭。西墉峻卻之，其《致中山王卻金書》，辭義凜然。所作《琉球紀事》排律有云：“贈賄儀終褻，堅辭意豈倨。”謂其事也。詩中紀貢品及賜珍雲：“五朝修職貢，七姓勸匡勳。厥篚陳蕉苧，充閒罷騙騙。蠻賤翻側理，陰火硫磺。扇冀皇風拂，刀呈武庫藏。鑑誠恆獎納，厚往必優償。睿藻頒題額，彤雲擁畫梁。戰國麟閣貯，輟賜雀屏張。彝鼎兼卣，奇珍琥與璜。繽紛周黼黻，斑駁漢琳琅。既普菁莪化，還貽翰墨香。凡茲宏在宥，孰是感能忘。”七姓者，明洪武時，賜閩人三十六姓爲通事，今存其七。又述賓館雲：“載啓延賓館，鹹升敷命堂。瓦甌攢玳瑁，門牡閎鴛鴦。圍棘姑羅幹，崇墉礪石牆。赳桓屯虎旅，甌脫坼蜂房。笳吹晨昏劇，餼牽日夕將。挽輸劃獨木，供億頂柔筐。亟見臺來饋，翻愁跑用傷。酵醇澄酒醴，霍霍伺豬羊。束縛蛇皮黑，支撐蟹距黃。矩烘乾噬臘，米咂膩含漿。漫說頻加飯，何曾暫撤姜。”注謂賓館瓦玳色，門牡上下刻雙溝道，左右啓閉，庭植姑羅樹。供役者皆赤足不履，凡進物，戴而不負，敬天使也。趟介山修撰奉使琉球，亦卻其鰻金，彼邦畫像奉之。阮文達詩云：“狀元風度今莊叔。”適相輝映。

乾隆丁末，王師討臺寇，臨行，上出右旋白螺以賜，雲：“可定風，班禪呼圖克圖所進也。”寇平，貯於督庫。有使琉球者，乞載之來往，海波晏然。祁文端按試閩中，見之，作歌雲：“百川東注天左旋，地軸入海樞在天。靈螺抱珠獨右轉，乃與七曜精光聯。在昔乾隆歲丁未，王師南指閩海蠕。天風送潮百靈俟，馮雋擊鼓龍趨淵。帝謂爾衆涉大川，錫爾白螺神所虔。斯螺獻自藏班禪，得月之精乃水母，陽侯當之走且顛。維時間臣恩望專，九拜而出登樓船。餛身鹿耳坐超越，談笑不待黿鼉鞭。功成惚倪若有恃，佛力亦藉天威宣。海邦從此得寶鎮，不惟其物惟其賢。去年中山有冊使，槎路來往如登仙。何況雞籠咫尺地，商艘漁艇紛洄沿。爾螺有靈不可鍵，海旁蜃氣莽成市，安得一掃空雲煙。”福文襄用兵如神，平臺時，奏功迅速，是螺與有力焉。文端詩結語，蓋深憂沿海互市之弊。別有《海鳥篇》，亦本斯意，有云：“古者雉獒貢，思患防端倪。異哉臧孫智，曾不故府稽。一朝鐘鼓饗，漸及幣與圭。初筵尚震駭，久乃甘如銻。”涓涓不塞，遂成江河，益念老成徙薪之論。

吳縣範芝巖《即事》詩云：“爭傳滄海使，重譯款重關。聲教欽諸夏，懷柔到百蠻。郵程嚴遞送，貢市恤長艱。俾睹軍容盛，防閒重若山。”詩作於乾隆癸丑，紀英吉利國之入貢也。時英吉利始通中國，卑禮厚幣以求沿海互市。彼俗重商尚利，意固有在。高宗於其使臣，賜宴觀劇，恩禮甚優，而始終未徇其請。乾隆癸丑，英吉利貢使入覲，自陳不習拜跪，強之，止屈一膝。及至殿前，仰瞻天威，不覺跽伏。管韞山紀詩云：“一到殿廷齊俯首，天威能使萬心降。”迨嘉慶乙亥，英使再至，以不能行跪叩禮，臨時稱疾遣還。適孫寄圃自江督述職趨朝，召對詢及，奇圃奏言：“乾隆季年，英吉利使至，已不能拜跪。其大班司當冬於粵撫署只領賜物，弓身俯伏，臣親見之。今貢使即司當冬，未有前謹而後倨者。如妄有幹求，當折以天朝法度；若歸心恪順，而必繩以禮文，非柔遠意也。”其言知體。

明徐光啓、李之藻輩始倡西學，創首善書院，今京師宣武門內天主堂，即其故址。趙雲崧嘗同顧北墅、王漱田往觀西洋樂器，有詩紀之雲：“郊園散直歸，訪奇番人宅。中有虯髯叟，出門敬迓客。來從大西洋，官授羲和職。年深習漢語，無煩舌人譯。引登天主堂，有像繪素壁。靚如姑射仙，科頭不冠幀。雲是彼周孔，崇奉自古昔。再遊觀星臺，爽塏尚無冪。玻璃千重鏡，高指遙天碧。日中可見鬥，象緯測晨夕。斯須請奏樂，虛室生靜白。初從樓下聽，繁響出空隙。噌咳無射鍾，嘹曉蕤賓鐵。淵淵鼓悲壯，坎坎缶清激。鐓於丁且甯，磬折拊復擊。瑟希有餘鏗，琴澹忽作霹。紫玉鳳唳簫，煙竹龍吟笛。連桐控揭底，頻鑠鈕錯脊。靴耳柄獨搖，笙石炭先炙。吸噓竽調簧，節簇笳赴拍。篪疑老嫗吹，築豈漸離擲。琵琶鐵撥彈，纂箏銀甲畫。空泉澀箜篌，薄雪飛筆篥。孤唱輒羣和，將喧轉稍寂。萬籟繁會中，縷縷仍貫脈。方疑宮懸備，定有樂工百。豈知登樓觀，一老坐搦擘。一音一鉛管，藏機捩關膈。一管一銅絲，引線通骨骼。其下鞴風橐，呼吸類潮汐。絲從橐罅綰，風向管孔迫。衆竅乃發響，力透腠理砉。清濁列若眉，大小鳴以臆。韻仍判宮商，器弗假匏革。雖難繼《韶》、《氵》，亦頗諧燉繹。《白翎》調漫雄，《朱鷺》曲未敵。奇哉創物智，乃出自蠻貊。始知天地大，到處有開闢。人巧誠太紛，世眼休自窄。”是詩冥心狀物，爲甌北傑作。《檐曝雜記》雲：“其法，設木架於樓架之上，懸鉛管數十，下垂不及樓板寸許。樓板兩層，板有孔，與各管孔相對。一人在東南隅，鼓鞴作氣，氣在夾板中，盡趨於鉛管之縫，由縫以達於管。管各有一銅絲繫於琴絃，虯鬢者撥絃，則各絲自抽頓其管中之關捩而發響矣。鉛管大小不同，中各有竅竅，以象諸樂之聲。故一人鼓琴而衆管齊鳴，百樂無不備。”附錄之以資詮鏡。乾隆時，欽天監正猶參用西洋人，如劉松齡、高慎思等皆是。所云“虯鬢”，未知何指。

康熙時，吳蘭雪爲國博，值琉球奏遣秀士入監，有“桃李先開海外花”之句。潘經，乾隆中爲國子師，著《琉球入學見聞錄》，呈送《四庫全書》館。其《琉球學即事》句雲：“由無翻舊簡，哈立索新題。”由無、哈立，兩生字也。又有悼琉球官生梁允治、金型詩云：“咄咄兩官生，久米名家子。生長海天南，相隔萬餘里。北學入成均，見我ㄉㄉ喜。如何兩月間，相繼而至此。金生積瘵躬，初見愁難恃。梁生敏且強，勇欲追前美。堆架洛閩書，鞭闢惟近裏。手著已等身，質問忘移晷。暇日多清吟，慨慷摩盛軌。更老顧之歡，丁甯細磨砥。豈意命俱乖，一病長不起。天子┰遠人，後先賜恩旨。葬之利禪庵，厥瑩亦修理。錫之養母金，高堂供滌氵隨。兩生素心人，存沒總相倚。九泉更奚尤，得茲亦幸矣。”琉球官生入監，別設教習。敬一亭西廂，其齋舍也。異俗之秀，解誦洛閩，古稱慕化向風，未足方喻。

李雨村觀察官翰林時，有朝鮮人柳琴將其國副使徐浩修命，訪雨村所刊《皇華集》，雨村聞而畀之。更索近著，亦畀之。因有“東海人求近著書”之句。順德黎二樵寫爲圖。後有朝鮮人至，謂其國爲雨村畫像作生日，是日集者皆有詩。柳琴詩云：“今夕是何夕，西蜀詩人降生辰。詩人在燕闕，一杯遙祝金門春。憶昔上都瞻拜日，斷腸有似河梁別。爲近婦人縱不泣，如石拳然塞胸臆。長離道阻三千里，丑月五日心牢記。是日夙興掃草廬，殺雞屠豕濁酒沽。稚子先知乃翁意，蹲蹲起舞庭之隅。徐家少年供碧香，厥弟手蒸沈檀裝。聯翩李樸跨驢至，鶴山二子對舉觴。但願故人化蝶來，我即舉頭明月相徘徊。故人不來心忡忡，年年此日遙壽公。”詩雖不工，極見誠愫。有李德懋者，選雨村詩爲《清脾錄》，彼邦傳誦殆，蘭雪詩佛之後，復見斯人。

康乾之間，朝貢特盛。南掌自明永樂後輟貢，雍正八年，其長素馬喇薩遣頭目叭猛花爲貢使，奉金錶來進。乾隆七年，定爲十年一貢。高宗八旬萬壽，其頭目叭整烘將國王命，裔蒲葉表文貢象，是爲祝嘏，非常貢也。緬甸自新街受降，至五十三年，國王孟隕輸誠納貢，所貢以地產花象。庚戌萬壽，復遣使祝嘏，進《萬萬壽》佛經。若高麗、琉球、安南、暹羅，久沾王化，修貢尤恪。南昌宮亭湖上，有暹羅貢使博瓦紼墓，蓋康熙初歸自京師，經南昌道卒者。乾隆五十二年，治中徐碧塘重修之。樊惠我駿詩云：“佔波勤貢使，海外到中原。故國迷歸路，他鄉寄旅魂。一壞無樹表，九字有詩存。風雨湖亭夜，青磷黯墓門。”柔遠之仁，並及枯骼矣。

臨川李覆如舍人（如）久直禁近，而厄於春官。詩近盛唐，尤工集句。《吳山瞻仰行宮，讀聖制詩恭紀》二首雲：“林表吳山色，（錢起）鳴鑾降紫霄。（李嶠）樓棲滄島月，（李白）門對浙江潮。（駱賓王）魚樂偏尋藻，（宋之問）龍妃合獻絹。（鄭畋）睿詞懸日月，（上官昭容）勝擬赤城標。（孫逖）”“靈峯標勝境，（駱賓王）憑覽出重霄。（沈期）法駕還雙闕，（社甫）鏘洋韻《九韶》。（許渾）山藏伯禹穴，（薛元超）江落伍胥潮。（孟浩然）更欲尋芝術，（孫逖）天台訪石橋。（孟浩然）”《豫章望幸，新修百花洲暨滕王合恭紀》二首雲：“習坎疏丹壑，（李嶠）晴光轉綠蘋。（杜審言）林篁天際密，（宋之問）花嶼水中春。（錢起）聖德超千古，（王昌齡）聲明走百神。（杜審言）翠華如見幸，（宋迪）恩共物華新。（楊巨源）”“今日滕王閣，錢起雲窗網碧紗。（李嶠）晴開萬井樹，（岑參）燈發九枝花。（張子容）極岸浮佳氣，（闕名）長天照落霞。（楊炯）尚思歌吹入，（杜甫）風送紫鸞車。（吳融）”《景州道遇聖駕南巡恭紀》雲：“鉤陳周衛儼旌旄，（薛曜）玉佩聲來雉尾高。（韓愈）曉氣初馳朱雀道，（米芾）日華遙上赤霜袍。（耿烽）爲乘陽氣行時令，（王維）始見堯眉出壽毫。（王元之）遙羨枚皋扈仙蹕，（錢起）文章分得鳳皇毛。（元稹）”《恭紀金山行宮》四首雲：“竹島蘿蹊委曲通，《皮日休》棲鸞樹杪出行宮。（李商隱）魚龍恍惚階墀下，（儲光羲）臺榭參差煙霧中。（崔）畫漏稀間高板報，（杜甫）花光不減上陽紅。（李白）曾經玉輦從容處，（王涯）士女歡娛萬國同。（杜審言）”“澄潭皎鏡石崔嵬，（唐玄宗）玉輦金輿天上來。（李頎）黛色晴峯雲外出，（錢起）朱樓畫壁水中開。（李嶠）鶴羣長繞三株樹，（司空圖）花氣濃薰萬壽杯。（鄭獬）幸遇甘泉尚詞賦，（劉禹錫）願將巴曲奏康哉。（楊巨源）”“玉輦登山桂葉稠，（王建）離宮祕院勝瀛洲。（宋之問）釣竿欲拂珊瑚樹，（杜甫）珍簟新鋪翡翠樓。（魚元機）舞蟪飛行飄御席，（李適）祥魚出戏躍王舟。（蘇環）要知盡慶華封祝，（蔡襄）共曬橫汾歌吹秋。（徐彥伯）”“金鋪綴日雜紅光，（李賀）數樹巖花照夕陽。（薛逢）共荷發生皆雨露，（皇甫曾）自憐深院得迴翔。（沈期）風隨玉輦笙歌迥，許渾水滴銅龍晝漏長。（薛逢）獨把漁竿終遠去，（杜甫）可能垂白待文王。（許渾）”諸作皆天衣無縫，南巡盛，恍在眼中。是時，海宇雍熙，揚拜於朝，誣歌於野。獨副憲孫灝以日蝕諫阻巡幸見斥，改三品卿。憂盛危明，若有履霜之儆。

孝賢后從高宗南巡，崩於濟南行在。及回蹕，皇四子謁見，不敢喪服，上切責之，旋薨，無子。四十五年南巡，還至涿州，有僧攜男子投訴，言是皇四子服中所生，展轉寄僧舍十四年矣。遣問皇四子福晉，福晉懼，不敢質言，大臣亦莫能辨。松文清後至，奮然斥其妄。遂以民劉六之甥郭二格冒稱皇孫定讞，僧坐法，戍二格伊犁。沿途官吏供張甚厚，二格指揮徵索，儼以皇孫自居。福文襄歸自喀什噶爾，奏言之，改戍黑龍江。五十二年，松文清摭其在戍稱皇孫、煽惑厄魯特事入奏，翊日即處絞。武進管孝逸大令（繩萊）有《詠史》詩三首雲：“屢抗匡衡疏，難容汲黯狂。頻遷右丞相，來逐左賢王。垂老星關外，迴心玉殿旁。旌旄猶坐鎮，終竟勝投荒。”“前時妄男子，帶劍入龍華。遂有封禍，徒深伍被嗟。上林搜十日，左輔逮千家。窮治原無貸，恩須一本加”。“桂觀初興役，飛廉又降仙。庖人宣室宴，振子水衡錢。減膳書頻下，宵衣度不愆。何堪青史上，曼倩有文傳”。第一首記文清之謫，次三兩首皆語涉宮廷。文清性鯁直，凡燕遊蟄御之事，每乘閒直言，無所隱避，爲和砷所嫉，舉以駐藏，疏棄之。語及國事，往往隕涕，而薑桂之性，嶄然不奪如此。

國初帝后之喪，京官百日鬃發，外官無論滿漢大小，皆二十七日除服，即鬃發。乾隆時始定製，國恤百日內鬃頭者立斬，載入《會典》律例。以錦州守金守漓案也。守漓字質夫，以詞林出守，性簡傲，與同城旗員不協。值孝賢后喪，於二十七日後鬃發。防禦某訐之於副都統，以聞於朝，逮問，擬大辟。獄上，盛大司寇（安）爲都御史，獨不肯署牘。同列強之，乃署。尋長刑部，因於召對時奏言，守漓之鬃頭，沿漢員故習耳，且先請之上官，情若可恕，上首肯。及欲改擬斬候，同官恐獲咎，持不可，或爲蜚語。上聞，召詰之。盛舉雍正時孝恭後之喪，漢軍佐領李斯琦以二十七日後鬃發，擬斬監候，旋釋，援其例以請。上怒，下盛獄，論斬候，戍其子喀通阿熱河披甲。同時以鬃發逮問者，南河督周學健、湖廣督塞楞額。塞賜自盡，學健與守漓同發直隸，罰修河工。嗣別以贓私，下學健於獄，亦賜自盡。而鄂撫彭樹葵、湘撫楊錫紱，以順從總督，且先自檢舉，薄譴之，免其修城。守漓後得免歸。袁存齋過保陽，贈詩云：“江南哀庾信，儋耳老束坡。白刀餘生健，青雲舊夢多。小窗重翦燭，大海早揚波。莫靳醇醪飲，蛟龍脫網羅。”深幸之也。

封兄嫂，昔無其例。有之，自胡云坡觀察始。雲坡幼失怙恃，育於寡嫂，既貴，瀝情以請，詔特許之。隨園《讀雲坡封嫂氏奏疏有作》雲：“唐代韓侍郎，爲嫂服制期。其禮以義起，相傳古所希。峨峨觀察公，行事遠相師。奮乎百世下，高風冠等夷。身膺三品封，愾然有所思。揮淚草奏章，九拜陳丹墀。曰臣有寡嫂，撫臣如母慈。臣生而孤露，遭家不造時。椿萱相繼亡，棠棣先後摧。千鉤懸寸發，一嫂一孤兒。兒未落齒阝齒，嫂爲哺淖糜。兒裁脫文葆，嫂爲制裳衣。馬鬣嫂爲封，蘋蘩嫂爲屍。傳經嫂辟咡，授室嫂扶持。倘無臣嫂在，臣身不可知。臣今逢覃恩，乞爲嫂氏馳。例雖格外破，恩從天上施。聖主聞惻然，不復廷臣諮。特詔如公請，黃封旁午馳。頃刻紫泥章，煌煌華表垂。”故事，封一代者，得以己身所得封祖父母；封二代者，得馳封曾祖父母。自後稍推及於伯、叔父母及兄嫂。其馳封妻父母或外祖父母者，則末葉推廣之捐例也。而云坡是舉，出特恩。或疑道員於入覲謝恩外，不得具疏。不知乾隆時有詔，許監司專摺言事。孫淵如時官督糧道，紀恩詩云：“丹韶求言新令甲，監司封事舊章程。神羊一角猶能觸，大鳥三年已不鳴。方鎮盡知民疾苦，書生莫市直聲名。他時攬轡踟躕甚，何策經時答聖明。”後來出位有戒，視等具文，幾無知此詔令者。

以養父受封者，惟長白塞公。塞公者，奇麗川中丞之父執，無子，封翁以中丞嗣。既長，將就試，循例填三代。塞公曰：“以養父爲父，是欺上也。”命仍歸宗。中丞貴，感撫育恩，以次子廣麟爲之孫。值召對，逡巡欲有陳，上問何事，期期曰：“臣有二父。”上笑曰“父而可有二乎？”中丞婉述其事，上爲惻然，許以己身官秩封，創例也。隨園壽中丞詩第六章雲：“義父封特劾頒，登時佳話長安。希文複姓歸宗易，趙武酬恩繼絕難。一點丹心陳帝座，兩家紫誥下雲端。高風古誼千秋少，應作三賢合傳看。”封翁篤友，末俗所難，而尤難在塞公之不欺與中丞之不負。是足見先輩忠厚之遺，豈特一時佳話哉！

隨園贈王蘭泉句雲：“冠飄孔翠一翎風。”謂其從徵金川，拜花翎之賜也。舊制，翎枝非武功不得賜。施靖海至請以通侯易之，其矜重可想。然當肄戎校獵，扈從者恆叨殊麥。鮑雙五侍郎（桂星）《和牛次原農部平谷登高》詩云：“空山落木送秋聲，老據雕鞍一葉輕。記得承恩影翠羽，冠多少羨書生。”次原名坤，嘉慶時官戶部，以從彌侍射賞花翎，後官至太僕卿。前乎次原者，王鶴舟太守（玉璋）官刑部郎、徐晴圃中丞官合讀兼直樞府，俱以隨扈木蘭較射得賞。三君皆天津籍，鄉里榮之。晴圃從徵金川，有《墨糹至從戎圖》，方葆巖制府題句雲：“靈臺偃伯陣雲收，禮射臨軒樹虎侯。冠上羽儀膺錫命，貂蟬何必出兜鍪。”亦記其較射得賞事。管報山侍御《扈蹕秋彌紀事》詩注云：“凡較射，中四矢者得賞孔雀翎。”蓋故例然也。捐例寢開，茂典斯濫，豈先朝創制之意哉！

孔雀翎、黃馬褂之麥，皆以勵戎，故文臣罕及。漢大臣由翰林出身得賞花翎黃褂者，肇始於於文襄。其事在乾隆四十一年，詔謂其贊理金川軍務，倍著勤勞，曾預紫光畫像，異於其餘詞臣，故特畀之。次日，復換給雙眼翎，尤爲異數。《詞林典故》書成聯句，所謂“運籌帷幄旌襄贊”者也。滿洲翰林出身之大臣兼得花翎黃褂者，初只尹文端一人，其後爲英煦齋。煦齋於嘉慶七年從幸木蘭行圍，得鹿，賜黃馬褂。《紀恩》詩云：“有獲皆天賜，章身被寵光。短衣誇外著，正色閤中央。盡擅儒臣美，曾聆聖訓詳。歸時壽萱幄，元吉是黃裳。”時以侍郎直南齋也。定製，貝勒以上不戴花翎，貝子乃戴三眼翎，故吳曇繡《賀福文襄封貝子》句雲：“諸王位亞冠翎翠。”然雖以皇孫之貴得賜花翎黃褂者，亦視爲殊麥，見於奎章，誠重之也。迨至末葉，南齋諸臣乃有以蹕路宣勞，拜黃褂之賜者。

慶典恩詔，錫封朝臣，並及先代，固恆例也，然亦有出自特恩者。梁文莊

（詩正）夙居講幄，官侍郎，時以父年屆七旬，乞予二晶封誥，特詔允之，並賜詩云：“舊日文章彥，熙朝卿貳班。重邀花誥寵，不異彩衣斑。”迨封翁年八十，適文莊以尚書扈蹕南巡，特詔晉封一品，並給假留詩旬月。復賜詩云：“錫類榮加五色封，扈隨奉養許從容。膝前喜勝三牲備，身畔先看一子從。”一子，謂其長兄首存侍講，方里居侍奉也。文莊陛辭日，上溫語曰：“汝父再遇二十年便一百一歲。”故其《紀恩》詩有“吉語從天降，衰親拜賜深”之句，世尤榮之。又，沈歸愚尚書假歸陛辭，亦爲父請封，述及遺訓，聲淚俱下。上惻然，遂允其請，且賜詩慰之雲：“書笈舊行裝，逝將返故鄉。成名發驚白，錫類詔謄黃。奚用悲寥落，應知遂顯揚。虎邱陳奠處，不愧教忠堂。”歸愚紀詩有云“寵光榮祖父，歡喜到鄉間”者，即謂乞封得請也。凡此不獨優遇儒臣，蓋列朝孝治之隆，於教孝者尤篤。聖祖南巡時，張文和以檢討內直扈從，上以其父文端迎鑾行在，特諭曰：“汝父不久便歸，可隨侍盡歡，不必頻入直也。”文和紀詩云：“聖人錫類無窮意，早識微臣愛日心。”又蔡方麓宗伯（升元）以在籍中允迎駕，召入御舟，問：“汝同年多爲大僚，何獨久不出？”以三代未葬對。次日，侍衛傳旨，問：“葬費須多少，朕給汝？”宗伯感愧，不知所對，尋賜銀六百兩。此豈小臣所敢冀望者，尤曠世之遇也。方麓屢承殊睞，試翰詹完卷，召對移時，抵暮，命侍衛執燈送之。紀詩有云：“歸院金燈晚，還家玉漏遲。遭逢多異數，揚挖會昌期。”又奉命編纂《歷朝詠物詩》，上賜居第，遣中使詢。紀詩有云：“君恩似海深無際，更敕中官問賜居。”再起還朝，遂躋九列，其受知於上者深矣。

玉聰初，命儒臣分直文館，爲內直所防。自康熙十六年置南書房，三十二年置上書房，於是入直者後先相望。每駐蹕園苑，恆召大學士、內廷翰林遊宴賡詩，而父子同時與宴者，獨兩見於桐城張氏。康熙乙亥六月，幸暢春園，召諸臣觀荷，賜宴淵監齋。宴畢，命觀御書，賜御筆書扇並紅白乾葉蓮各一瓶。張文端與其子卣臣少詹（廷瓚）與焉。文端詩所云“惟有侍臣恩寵渥，木蘭舟泛到莫階”，已屬儒臣殊遇。而少詹詩云：“勝事千秋甯易覯，微臣兩世遇尤難。”家乘之榮，並世益罕。厥後，文和居鼎職，子晴嵐閣學又以翰林內直，同與乾隆戊午六月圓明園雨後泛舟觀荷之宴，於芝蘭室賜坐賦詩，各賜茶果及松花石硯。閣學詩有云：“接武家學，隨班近御筵。”序謂“君臣相悅，千載一時，兩世承恩，史冊罕睹”。與少詹詩語，適如合契。繼清班於累葉，萃盛事於一門，古稱壞，遜此隆遇。願來宴集，限於大學士、內廷翰林，而乾隆丙寅八月，駐蹕瀛臺，先日宴王公及近支宗親。於廿八日遍宴大學士、九卿、京堂、翰詹、科道，用唐李崤《甘露殿應制》詩分韻者三十八人，餘仿柏梁體。詩成，覆命泛舟選勝。至流杯亭聯句，清流激湍中，菡萏承杯，所至就飲。尋又垂釣水亭間，盡歡而返。蓋踵康熙朝西苑賜宴之舉。陳維崧詩所云“千官秋泛芙蓉舸”，李文定詩所云“中使傳呼促放舟”者，於茲再觀之也，亦盛矣哉！

故事，乾清宮於臘月廿四日始樹燈柱，每夕綴燈聯，至歲除日，換燈收聯，相沿久矣。其燈聯爲明代翰林所撰，星橋火樹，點綴浮藻而已。乾隆丙午，彭文勤奉特撰，臚述御極以來大政，武功如平定西域、金川，文治如編輯《四庫》，定禮樂，開恩榜，與夫恩禮儒臣，綏徠藩服，除漕蠲租，省方施惠諸盛舉。上意嘉悅，特賜御用紅絨結頂冠、黑狐端罩、如意金瓶，並賜題詞有云：“雙撐寶柱輝皇極，虔祝天恩待八年。”是年，上春秋七十有七，預計八十五齡歸政，尚有八年也。迨歸政，續題律句有云：“詰武敷文勤實政，撫遐惠近戒虛名。恐難符願竟如願，頌以爲規燭照明。”御製注以“吳慈符願，彌懷兢惕”。謂每閱燈聯，如誦箴規也。文勤《紀恩》詩云：“勒石銘功記昨頒，萬回洛誦退朝閒。幾康敢效皋賡舜，苦卓仍希孔鑄顏。五集聯珠都入啡，‘十全’澤寶得中環。敬攄後語駢儷，貂續方知措語艱。”“才拜荷囊自履端，珥貂重賜侍臣冠。華顛彌感恩光被，綺歲初開淑景攢。八谷左廂斟雀舌，小除東壁宴雞寒。春風及物都腧格，膜戴難酬靜自看。”“八谷”二語，謂初正八日與茶宴，上年小除與甯壽宮賜宴也。皇極殿、甯壽宮皆設置燈聯之所。

西洋人供奉畫院者郎世甯；而後推艾啓蒙，凡宣畫諸臣，多出其手。當土爾扈特汗渥巴錫等率屬歸順，入朝於熱河避暑山莊，上命艾啓蒙往圖其形以進。時於文襄以內直扈從，因命畫像賜之。文襄《紀恩》詩云：“漠北來歸睹快先，繪章分逮荷恩偏。良工妙筆緹油外，賜第榮光素壁前。會勝香山圖九老，班誇瀛海列羣仙。武成佇奏金川捷，紫閣丹青紀睿篇。”文襄嘗預“香山九老”之列，先日適增賜園第，故有“榮光素壁”句。後金川底定，以帷幄襄勞，圖形紫光閣，結語遂成先兆。裘文達《恭讀御製土爾扈特歸順記書後》雲：“國家中外大一統，曩惟西事煩經營。兩朝撻伐未竟緒，皇帝睿斷功乃成。勝算在握要領得，如雷斯厲風斯行。乘機迅掃到回鵲，陽關以外無堅城。再讀御製《歸順記》，土爾扈特來投誠。前茲準夷梗化久，四衛拉特相支撐。我師當時定全部，獨此早竄偷其生。未曾遣使遠招致，亦不索取勞甲兵。幡然挈屬奉表至，彼蓋逖聽心先傾。”述歸順始末也。又云：“馬前累累復若若，乍習拜舞依龍旌。山莊宴資盛典屢，丹青落筆騰光晶。”則記艾啓蒙圖形事，適堪參證。

杭州詁經精舍爲阮文達所創，令諸生於治業之暇，從事《經籍纂詁》，於是士務實學。而其時於經史詞章外，且兼以天文算術課士，得臨海洪頤煊、震煊兄弟，歸安丁傳經、授經兄弟，錢塘範景福，海鹽陳春華，以臨海周治平爲冠。治平拙於時藝，久困童試，文達特拔入庠。有詩云：“中法原居西法先，何人能測九重天。誰知處士巾山下，獨閉空齋畫大圜。”同光以後，鄉闈有別試算術者，此其嚆矢矣。文達尤愛士，監臨浙闈，搜檢官以士子懷挾文字進，公取視之，曰：“此舊計簿耳，何用？”命還之。其人退，公謂僚吏曰：“士子入闈能帶文字，不能帶福命。國家功令，不得不嚴。吾輩當體聖主作人之意，以愛養爲先，何可苛求耶？”浙士聞之感泣。

翰林改部郎者，類於左官。而雍正初年以銓曹清要，每缺員，輒奏請於翰林官揀選引見，重其選也。王樓山以庶常補吏部員外，喬丹葵以檢討改吏部郎，皆雍正三年事。厥後，丹葵撫蘇，樓山適由給諫出爲江安糧道。樓山挽丹葵詩云：“天門射策隨肩日，江上乘聰攬轡時。”述宦跡之相同也。丹葵治吳，修治海塘河渠，吳人德之，官至少司空。惜隆隆遽絕，未竟厥績。陳文恭亦由檢討改吏部郎，旋轉御史。出知揚州，擢江南驛鹽道，俱帶御史銜，得便宜奏事，尤爲殊遇。迨建節鈸，願十有二省，凡二十有一任，氵存陟綸扉，恩遇特厚。張少儀《桂林相國輓詩》雲：“絕學瓊山後，昌言給諫初。勤宣中外績，力闢聖賢書。主上知孤立，神明檁獨居。古來房杜輩，篤行幾人如。”謂文恭主不欺之學也。承明改除，每有弱水迴風之恨。先文安公《題館選錄》雲：“後日升沈不繫此，問津試向過來人。”如數君者，豈以坐曹爲屈哉！

史館列傳名臣者，無三品以下官。乾隆三十年，高宗諭曰：“列傳以人不以官，大臣中如有足紀及過跡罪狀，自當直書。若循分供職，願任未久，無所表見者，其人本無足輕重，何必濫登？若僅以爵秩崇卑爲斷，則科道中有封章建白，裨民生國計者，轉置而不錄，豈非闕典？”屢諭館臣，迄未奉行。迨道光朝，何子貞充國史提調官，沏擬條例，欲搜官書私集，補撰國初以來三品以下名臣列傳。商之總裁某相國，堅執不可，遂拂衣而退。其《峨眉縣齋贈秦丈》詩述及是事雲：“惟先文恪公，家學慕沙嗣。詞林根柢厚，三天久直侍。先皇念舊學，崇銜兼美謐。立傳命史官，賤子與贊次。竊維名德崇，久服朝野議。乃因追贈隆，始獲簡編。純廟垂遺謨，伏讀增感企。小臣雖有言，大官老於事。安得歐宋才，重尋馬班例。”言之猶有餘慨。

《會典》載五品以上官得掛朝珠，舊制則限以四品。乾隆七年，詔編檢侍班得用之，當時以爲異數。商寶意《紀恩》絕句雲：“一現牟尼五色重，陸離宛轉正當胸。欲宣梵唄酬君德，百八珠隨百八鍾。螭坳鵠立兩班瞻，中憲俄驚秩驟遷。從此披香案前吏，果然仙佛一身兼。”中憲，謂視四品也。厥後，陳情乞外，循銓例，得鎮江丞，在郡廿餘年不遷，頗抑抑。以同知五品制，用白鷳補服。作《白鷳吟》自嘲雲：“茲禽綴我衣，無由Р雲霧。未羨羽毛豐，甘隨塵土。予秩既難遷，爾顏亦非故。見月擬開籠，歸心向誰訴。”迨遷太守，復有句雲：“得信如逢青鳥使，遷官不作《白鷗吟》。”榮悴攖情，達人不免。國初，編檢外用，以副使參議。康熙時，始用知府。其改銓同知，不知始自何時，後旋廢。

本朝三元，自錢湘齡合學創之。廷試初列第四，高宗召讀卷諸臣諭曰：“此卷書法雖遜，而對策勝人，必會元也，可冠多士。”拆視，果然。上大喜，御製詩紀之，有“王曾如可繼，爲弼我心存”之句。先是，乾隆己亥，謝金圃、翁覃溪同典江南試。金圃夢人遺以巨筆，起視案頭，得湘ぎ卷，即定解首。至是，覃溪適任司業。故事，新鼎甲釋褐，詣成均行拜謁禮，祭酒、司業端坐彝倫堂受之。三鼎甲所簪花，別有備用一枝，向歸管監事者。是歲，漳浦蔡文勤管監事，顧覃溪曰：“狀元爲翁公典試所得士，花當歸翁公。”覃溪銘櫝藏之，作《三元花歌》、《三元喜訁燕》詩，傳爲盛事。惜湘齡中壽而卒，不副所期。其題畫卷詩有云：“仙佛至今原不滅，英雄從古愧虛生。”若爲先兆。繼者惟陳蓮史方伯，以嘉慶癸酉領解，擢庚辰會、狀，桂林相國五世孫也。相傳明正德間，雲南按察副使包裕遊還珠巖，留詩刻石雲：“巖中石合狀元徵，此語分明自昔聞。巢鳳山鍾王世則，飛鸞峯毓趙觀文。應知奎聚開昌運，會見臚傳現慶雲。天子聖神賢出，廟廊繼步策華筋。”後四句適隱陳名，至是始念；李春湖侍郎爲蓮史妻叔，及第日，奇詩爲賀，其次首雲：“臚傳大宋已更名，世美家聲葉鳳鳴。剛道珠巖浮柱合，又傳石刻滿城驚。七千裏外荒真破，三百年前讖早成。聖代得人方共慶，肯教溫飽負生平。”亦述刻石之兆。世所稱“三元”者，唐張又新、崔元翰，宋孫何、王曾、宋庠、楊、王巖叟、馮京，金孟宗獻，元王宗哲，明商格，合之湘齡、蓮史，五朝得十一人。仁宗御製詩云：“大清百八載，景運兩三元。”科名嘉話，不易覯也。

苑中異石名“青蓮朵”者，南宋德壽宮故物也。石狀如朵雲，旁有古梅，[A084]枝交錯，梅枯而石僅在。高宗南巡，見而賞之。大吏因輦致京師，置之御苑，錫以是名，命內直諸臣各賦詩紀之。梁文莊詩云：“蒼涼南渡荒故宮，孤峯削立青芙蓉。蘚苔斑駁琳館廢，忽超凡劫歸瀛蓬。花綱艮嶽不復見，誰念飛來雲一片。冷分黛色南屏腰，遠映清瀾西子面。此石經今六百年，竅不受神工鐫。卻陋平泉莊裏跡，看作太華峯頭蓮。緬昔梅花石邊吐，石不能言花解語。花殘留影照春風，寂寞相看共媚嫵。即今重荷天睞存，翠膚新著摩痕。遠致雖非聖人意，珍異何啻儕瑤琨。嘉名肇錫新詩賞，菀枯頓令殊今曩。不須更憶藍瑛圖，爲種梅花恣供養。”按：樊榭有詞詠南宋德壽宮芙蓉石雲，在南榷署，其“問點額宮梅，已歸天上”句，注謂宋梅已枯，或即是石，得邀宸賞。若頤和園樂壽堂之青芝岫，則米太僕自房山移至良鄉，力竭而止，高宗命輦致於此。紀詩有云：“萬鍾勺園初築葺，旁搜皺瘦森笏立。致之中止臥道旁，覆以葭屋繚以牆。天地無棄物，而況山骨良。居然屏我樂壽堂，青芝之岫含雲蒼。”近人著《南巡祕史》謂輦自江準鹺商，純出附會。

惠山寺舊有《竹鱸山房圖》名跡，遭毀。高宗臨幸，詢知其事，出內府所藏王紱《溪山漁隱圖》，賜存於寺。姚惜抱遊惠山見之，作歌有云：“山僧手持王紱卷，語我前年寺中事。火燼《竹鱸山房圖》，更傳天府琳琅賜。光曜日月卉虹霓，山僧室內瞻御題。次看王畫果神妙，精深意境窮天倪。山長水遠合氣勢，人家漁艇從幽棲。武陵溪口落花出，西塞山外斜陽低。豈徒畫師今莫躋，孟端自喜非常蹊。三處題詩兩番記，宜升祕笈同璋。”赭寇之亂，王畫亦毀，僅存雅什，以補佚聞。玉泉山靜明園有竹鱸山房，爲十六景之一，蓋南巡過惠山聽松庵，愛其幽雅，特仿置之。御製《竹鱸山房》詩云：“惠泉仿雅制，特爲構山房。調水無煩遠，名泉即在旁。”高宗嘗幸山房試茗，以梅花佛手和雪水煎之，號“三清茶”，其名甚韻。

喬石林侍讀休官後，築縱棹園於淮上，池亭聲伎，盛極一時。有家伶六郎者，色藝尤勝。南巡供奉，曾叨天賜，益自矜異。查初白道出淮揚，偕西溟諸君造訪名園，於酒間見之，贈詩云：“欲顧曾無一字訛，子弦徐引曼聲歌。青衫憔悴無如我，酒綠監紅奈爾何。”後四年，侍讀已下世，都下有管郎者，名甲菊部，豪貴爭求識之。初白遇於翁康飴部郎訁燕席，私謂西壓曰：“此子何酷似石林家伶。”西謂即六郎。初白罷酒惆悵，復賦四絕句雲：“髯影衣香四座傾，風流爭賞米嘉榮。就中獨有劉賓客，曾聽涼州意外聲。”“鴨桃花外小池臺，瀲灩航船一棹開。春色滿園人盡妒，君王前歲賜金來。”“一羣農豔領花曹，頭白尚書興最豪。記得送春筵畔立，酒痕紅到鄭櫻桃。”“茶煙禪榻隔前塵，存歿相關一愴神。自琢新詞自裁扇，教成歌舞爲何人？”揚州燹後，故家池館盡委煙蕪。甘園詞雲：“虹橋剩柳，送古今幾葉扁舟。”回首承平，如聞累嘆。

乾隆丁未春，某宗伯掎摭王漁洋、朱竹坨、查他山三家詩及吳菌次長短句內語疵，疏請毀禁。漁洋《秋柳》四首即在內。嗣經樞廷議，謂《曝書亭集壽李清》七言古詩一首，事在禁前，依例抽毀，其餘詩詞，語意均無違礙，奏上報可。見《郎潛紀聞》。漁洋《秋柳》之詠，李勺陽、伊戒平兩注，或雲思故國，或雲慨德藩，皆揣測之詞。或謂傷衡府宮人而作，好事者爲圖記之，蔣箸生題句所謂“不道灣頭遇小憐，卻從家國感當年”者也。朱曉村別藏《秋柳圖》，跋謂文簡《秋柳》詩爲明福藩故妓作。妓，洛陽產，從至金陵。鼎革後，於濟南酒座遇之，因嘆人生盛衰靡常，故《秋柳》寄意。詩中白下、洛陽、永豐坊、隋堤水，無非傷其飄泊。曉村爲王氏甥，言當可據。唐葆年孝廉則謂爲鄭妥娘作。山陽徐賓華孜文簡明湖秋集事在順治丁酉，《亭林集》亦有《秋柳》詩，又嘗於丁酉至濟南，當系酬唱之作。王東麓萃輯爲《秋柳詩釋》，賓華題雲：“西風殘照影娉婷，《秋柳》詩圖揭作屏。寫得明湖流落意，眉痕別後比雲青。”“腸斷南朝鄭妥娘，金枝搖曳永豐坊。娟娟涼露餘疏影，忍唱琅琊大道王。”“王氏諸甥重曉村，錦秋書屋雪泥痕。金城司馬攀條泣，終竟銷魂白下門。”“寶髻雲鬟往事遙，名藩宮殿塵消。青溪依舊胭脂水，二百餘年憶舞腰。”作是詩時，距文簡秋集恰二百四十年。

明時，士大夫多蓄家樂。康乾時，此風未革。姜廉使（開陽）宦黔，所蓄歌伶，極一時之選。官廨有綠淨軒在池沼間，入夏，菡萏盛開，邀中丞以下開尊賞之。酒半，命諸伶結束親妝，作採蓮女子，盪舟奏曲。洪北江學使預宴，賦《採蓮曲》絕句雲：“曉日華筵水上開，瑣廳幹尺接層臺。笙歌小部雍容甚，都衤集兒童竹馬來。”“門前赤棒肯攔遮，齊放遊人入使衙。怪底鷺鷥無立處，壓波人影黑於鴉。”“鳴騶來處甫侵晨，午榻橫排任欠伸。各佔一亭陳百戲，卻忘賓主是何人。”“東素腰纖點屐高，花非芍藥即櫻桃。旁人錯認紅妝好，十五吳姬刺錦篙。”中丞馮公（光熊）、方伯萬公（甯），並有和作。廉使又工射，每集同官，較勝負賭酒。北江詩云：“廉訪齋南笑語譁，當筵絕技盡人誇。射棚一盞銀燈上，牆外驚傳鼓子花。”後左官平慶道，聲伎盡散。

石門吳澗蓴大令（曾貫）《詠杜家廟古梓》雲：“其上間有神靈棲，雲旃飄瞥霧馬嘶。粉榆父老勤作社，神簫巫鼓相挨擠。閒言仁廟南巡事，鸞皇發聲著神異。至今鐵牌題識明，康熙三十八年制。”注謂：廟有兩梓，皆古樹。聖祖南巡，蹕路經此，樹有發聲之異。古稱槐爲音聲樹，是不獨槐能發聲矣。高宗南巡至無錫，幸秦氏奇暢園，適文恭前卒，御製因有“養痾旋里人何在”之句。園有古樟，聖祖屢臨撫，還朝猶問“樹無恙否。”查初白紀詩云：“平安上報天顏喜，此樹江南只一株。”草木何幸，乃生盛世。

乾隆時，閩中猶貢鮮荔，以盆移植。倪復山大令（本毅）《荔枝船》詩云：“中冠從今重八閩，連根移入上林春。朱盆到日迎風熟，綠樹依欄帶露新。自是遠臣崇土貢，早知聖世等常珍。差船不用催程鬃，五月炎獻滿水濱。”其時建蘭閩荔，並充貢品。荔枝鮮者易損，則蜜漬以進。嘉慶二十五年，始撤荔枝之貢。至道光二年，並罷貢蘭。孫芝房（鼎臣）官翰林日，追述聖德，爲樂府紀之。《蜜荔枝》雲：“蜜荔枝，色如琥珀甘如飴。翠罌朱笤密封識，遠白海崤來丹墀。昔在明皇天寶世，嘉果暈暈必生致。馬死如山供一笑，舉烽裂帛成常事。本朝家法嚴宮廷，御廚茶膳皆有經。荔枝蜜漬自土貢，每歲所進不百瓶。豈如前朝尚煩費，茶作龍團鹽虎形。先皇澹泊由天性，密諭蠲除著爲令。躬行節儉莫能名，嗚呼帝德何其盛。敢將御札示史臣，荔枝作譜彼何人。”《素心蘭》雲：“福州之蘭天下稀，就中素心花更奇。平地豈合植此種，天香故是瑤臺姿。守臣寶之不敢私，馳獻九重雲露滋。邇來素心賤如莽，空山無人芳自賞。宮中不復蓄此花，只合山人插瓶盎。吁嗟乎，端明學士著《茶錄》，相公亦進姚黃花。君明臣良尚如此，何怪後嗣矜繁華。宣和特置花石綱，江淮破產千萬家。金人渡河駕北狩，艮嶽蕩爲塵與沙。可憐玩物竟何益，不獨蛾眉可傾國。小臣作詩紀聖德，萬歲千秋字不蝕。”按：停貢荔支，由閩督顏公檢奏請，特記之。

鄧司業（鍾嶽）後，以上壽膺恩麥者，推王南亭（世芳）。南亭，乾隆時司訓遂昌，年已九十有六；辛巳，百有三歲。秩滿引見，賜六品銜，壬午、乙酉，兩次迎鑾，迭拜寵錫。迨高宗六旬萬壽，入都祝嘏，賜詩寵之，加司業街，在籍食俸。是年百十有二歲，行不扶杖，健如中年。子四，長八十有八；孫十一，長六十有九；曾五人；元七人；來八人；一人，皆耕讀自食。問何術致此，曰：“無他，惟茹淡泊、寡思慮而已。”其紀恩詩云：“身願四朝沾浩蕩，眼看七代長兒孫。”糹並福曼齡，古今希有。沈東田方伯賦《一百十二壽翁王廣文》詩有云：“赤城勝蹟昔曾傳，杖履春風得氣先。甲近再周天放客，星移十紀地行仙。百年鹿糲三餐飽，五夜心清一覺眠。欲識延齡惟澹泊，不須藥並逃禪。”述其語也。吳蓉塘侍講《贈南亭老人》詩有云：“自言少時膽氣龐，報仇夜斫賊營裏。”則其人初非習於暖姝者。又有云：“去年翁至坐蒲輪，親祝聖齡習拜跪。篋貯上方麟趾金，衣裁內府鵠頭綺。今歲慈寧開八秩，翁切呼嵩復至止。香山圖畫古今同，天子推仁首尚齒。”則謂其以祝嘏再至，且預“香山九老”之宴也。陳勾山太僕詩云：“華皓何來雲水頭，寵加新秩返扁舟。酒錢未卜憑誰與，壺藥翻叨爲我投。薄宦夢驚山北檄，散仙行逐海東鷗。獨留佳話傳臺閣，曾與耆英大父遊。”當時推爲壓卷。南亭尊人名永沂，有孝行，壽亦百有三歲。

渠縣寇檢討（賚言），初爲詣生，赴秋試稍遲，三詣學使，乞錄遺，不許。途遇方面官，輒攔訴，亦不理。窘甚，持手版旁徨街陌間。忽有呵道鳴金而來者，亟前攀與呼救，不知乃桂秀巖提督之夫人也。從者呵止之，夫人隔簾視，知爲書生，憐之，命受其牘，歸語桂曰：“吾已收之，君必爲言於學使。”桂爲力言，得補送入闈，是科竟領解。詣提督署，以師生禮見夫人。暑問家世，齎以花紅，提督亦有所賜。拜謝而出，談者美之。李雨村戲賦俳體雲：“五千科舉竟無名，四望旁皇絕救兵。措大誤攀官婦轎，武衙直達考文棚。豈知榜上頭名客，便是與前目送卿。年少解元誰及汝，珠簾錦帳拜門生。”是科典試爲李滄雲（），時官宗人府主事，副者曹編修（錫齡）也。

莊本漓學士眷菊部方俊官，有“狀元夫人”之目。學士中年玉折，俊官亦蕉萃自傷。倪侍郎（承寬）爲作《感舊》詩云：“落拓江湖考欲絲，紅牙按曲記當時。莊生胡蟪歸何處，惆悵殘花剩一枝。”當日京曹清暇，相率徵歌，《小譜燕蘭》，多傳軼事。畢秋帆未第時，識李郎桂官，勖志青雲，視同畏友。迨擢大魁，隨園爲賦《李郎曲》有云：“果然臚唱半天中，人在蓬山第一。賀客競攜郎手揖，泥金翻向李家紅。若從內助論勳伐，合使夫人讓誥封。”一時亦目爲狀元夫人。是年廷試，策問屯田事，秋帆方以中書直樞密，先日在直廬，詳繹西北疆吏奏疏，故條對獨精聶。初擬第四，高宗特擢第一，由是受主知，膠臺司，溶躋開府。功名之際，豈偶然哉！

秋帆治陝最久，闢馬廠荒壤，浚龍洞故渠，類能以實心行實政，蓋秉承賢母之教。其受命撫陝，太夫人奇詩誡之雲：“讀書裕經綸，學古法政治。功業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溶膺封圻寄。日夕爲汝祈，冰淵慎惕厲。譬諸構檀材，新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戒則懼躓。捫心五夜斬，報答奚所自。我聞經緯才，持重戒輕易。教劾無煩苛，廉察無猥細。勿膠柱糾纏，勿摸棱附麗。端己勵清操，儉德風下位。大法則小廉，積誠以去僞。西土民氣漓，質樸鮮糜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鬱炳蔚。況逢郅治隆，陶鈞綜萬類。民力久普存，愛養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撙節善調理。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不負平生學，不存溫飽志。上酬高厚恩，下爲家門庇。”竟可作治譜讀。未幾，就養秦中，聞父老稱述治績，復有詩云：“驂腓乍解路三千，風物琴川慰眼前。到處聽來人語好，頻年豐樂使君賢。”古稱崔母能訓子以臨民，如太夫人者無愧。

徵苗之役，秋帆督師次沅州，觸瘴致疾，自謂合姓名繹之，恐遂不返，果卒于軍。今大西山華妙洞壁，其紀遊詩刊石尚在，蓋駐軍時避暑於此。貝子木《遊大酉山》詩有云“戎落山容慘，彭亡地讖留。”謂秋帆也。寶應王海山（嵩高）嘗佐其幕，晚年與甌北談祁陽往事，有詩云：“黃粱夢裏記曾遊，爭羨陶公督八州。燕去堂空巢已覆，鶴歸華表冢難求。論詩跌宕鬚眉在，話舊淒涼涕泗流。同是故人兼故吏，相看霜雪各盈頭。”盡瘁艱難，歿猶攖譴，行路所悲，何況交舊。

秋帆建節之初，頗蓄聲伎，故太夫人以“端己儉德”誡之。大梁撫署西園爲當日歌舞地，其自排《長生殿》劇本，不時爨演，嚴冬友且習聞而厭。穆英甫中丞（和藺）繼任，性儉約，從不舉訁燕。管緘若客其幕，偶涉西園，綺疏隕落，畫檻傾欹，惟爛漫戎葵，爭雄蒿艾而已。爲詩書壁雲：“幕府依然早晚衙，中丞清節似山家。錦堂閒殺笙歌地，開遍戎葵一院花。”後英甫坐劉之協在扶溝脫逸事落職，戍烏魯木齊。緘若寄詩云：“一夫脫死須臾事，八座投荒萬里閒。嫁禍肓鄰言何太險，收威天怒已徐還。重看魏尚持星節，不使班超老玉關。遍十三州思去後，豈徒舊客慘離顏。”揣其獲咎，當有構陷之者。緘若挽英甫句雲：“寬柔羣謗懦，廉節世疑慳。”可見其人矣。

國初文武互用，不拘恆格。《池北偶談》載以武改文者，如總兵李國英改巡撫，胡章改佈政，遊擊王肇春、黃明改知府；以文改武者，如道員朱衣客改總兵，侍郎陳一炳、周卜世、劉兆麒改提鎮。沿至光宣，猶多此例。舉其一二，如張勤果以提督改巡撫，秦秉直以按察改提督是已。乾隆時，劉松齋（清）由拔貢官至雲南佈政，忽改授登州鎮總兵。其鄉先有童謠雲“拔貢總兵”，竟念。蒞鎮，重修蓬萊閣，日與士流嘯詠其上。調曹州，旋致仕。有《罷鎮紀恩》二律雲：“卅年冒寵玷朝班，詔許全家返故關。善飯尚誇身手健，戀恩先悵髦毛斑。年來衣食皆天賜，老去林泉得自閒。萬里棲霞知好在，只愁無計買青山。”“秋風欲別轉流連，回首雲山緩著鞭。千里桑麻彌海岱，萬家井龜息烽煙。駑駘未必知前路，樗散空教養大年。迭荷君恩猶未報，虛名敢媲‘況青天。’”松齋起家佐貳，所至以廉惠得民，有“劉青天”之目。純廟親鞫賊首王三槐於瀛臺，三槐供言官逼民反。上曰：“四川一省官豈皆不善耶？”三槐曰：“惟劉青天不愧好官。”上因賜松齋詩云：“循吏聲名遠邇傳，蜀中何幸見青天。誠心到處能和衆，本性生來不愛錢。”且頒示各疆吏，異數也。任晉藩，以事劾欽使初彭齡。彭齡旋攝撫，劾其無大臣體，降員外郎，復遊擢都轉山東。值教匪朱成良陷定陶、曹縣，松齋請於撫臣，同興以官兵五百，敗匪於方山，復定陶。又敗之於張家廟、扈家集，遂復曹縣。河南賊自滑縣竄曹者，並殲之。以功擢滇藩，仍留任，尋改總兵。其致仕，以與撫臣論裁兵事不合，部仍如其議。宋於廷贈松齋詩云：“盛世資賢傑，通儒善將兵。一心能運用，百戰有聲名。大勇元無敵，深仁更有情。近民通疾苦，入世息紛爭。短策收龍豹，長驅竄鼴姓。奇功身不有，殊遇衆皆驚。”推許甚至，亦公論也。四川、山東皆爲立生祠，民稱曰“劉青天祠”。

與松齋齊名者爲李恭勤（世傑），由巡檢官至尚書，所至得民。尹楚珍閣學（壯圖）疏論各直省州縣虧空、督撫派累，獨推許恭勤及書文勤（麟），謂能獨善。文勤，高文端子也。疏上，即命楚珍偕侍衛慶成往近省監查倉庫。各直省聞信，先期挪移填補，坐言事不實斥罷。後有詔徵召，意當進用，僅予給事中街，回籍養親，蓋政府終忌之也。王琴德贈詩有云：“已看直節標青史，更乞承歡奉綵衣。”名成身隱，亦足榮矣。楊芸夫《題尹學士傳後》雲：“一代批鱗手，封章出至公。清時忠謇斥，秕俗補苴工。豈有旌張緬，虛聞拜鄭衝。歸歟還養志，寥宇見高鴻。”

雍乾文字之獄，有司知而不報者並罪。蔣立壓司馬（業晉），以舉人宮黃州丞，坐文字獄失察遣戍。久之，乃得赦。在戍，與將軍武勇公（奎林）甚投契。嘗賦《北廷都護行》贈將軍有云：“公之叱吒風雲驅，直入虎穴無趑趄。公之平易陽和舒，水清或恐無大魚。”其相知者深矣。又嘗從將軍圍獵南山口，長歌紀事雲：“輪臺九月氣肅殺，乘時出獵山之岡。八旗軍士共結束，幟分赤白青元黃。步伐止齊聽使令，或應翼布或箕張。雕弓入手鳴霹靂，驕馬脫轡馳風檣。元戎腰插大羽箭，挽強作氣吞黃。耳後生風鼻生火，穿林跳澗追逋亡。翩翩公子錦衣郎，人馬俊逸不可當。番回健兒鐵衤兩襠，呼鷹放犬承趨艙。射麋麗龜取狐貉，恍同效順提壺漿。合圍陰山山欲動，遠近震懾軍威揚。隊中不整即鞭責，幾經申令逾三章。國家習武本教戰，爾輩何得幹戎行。”按：將軍爲果烈公（明瑞）之弟。果烈徵緬，目受槍傷，猶鼓勇陷陣，以功封誠嘉毅勇公，後攻賊老官屯，血戰死。將軍年十七，即從徵準噶爾，嗣迭徵緬甸、金川。生平嚴於馭將，而待土卒以恕，每移營，取一褥坐營門內，視各士卒帳幕行李畢至，乃入幕。觀所述校獵之整肅，可想見其戎。

百文敏《感懷》詩云：“淮甸雲沈月上遲，夜寒獨坐夢醒時。霜欺短鬢愁低首，花放長檠笑展眉。局定能淆黑白，蛙聲那復問公私。路人萬口驚相告，鼠穴牛車事亦奇。”“膠漆雷陳託舊盟，相逢一笑素心傾。平生自許汪汪度，往日曾矜矯矯名。海市幻成樓有象，並刀翦處水無聲。著書辨謗渾多事，付與千秋月旦評。”讀者莫喻所指。或曰，公爲江督，值陳公鳳翔督南河，論事相忤，公密劾之，有詔奪陳官，荷校河干，旋以憤卒。與論不平，作此自解。按：公治河，主謹守束清壩，撓令者，必重創之。其與陳忤，或以此。然其事因公，何庸喋喋。是詩當爲初公（彭齡）而作。初，臺諫吳雲、馬履泰劾公任用朱爾賡額貪黷侵欺，上命松文清及初公馳按，覆奏所劾無據。上曰：“百齡有爲之臣，朕非虛言熒聽之主。”公聆之，仰天搏穎嗚咽，不能起立。明年，初公罐蘇撫，又劾公受鹽場賄遺，花相國（津）、景尚書（安）往按，乃白其誣。公以初公之前後翻覆也，故作此寄慨。未知孰是，姑待孜證。

朱文正以甘盤舊學，濟膺枚卜。在書房日，仁宗累頒手札，積百三十九函，於疆節還朝時繳進。上亦書數年以來懷公詩數十首，分爲二冊，題曰“蒹葭遠目”、“山海遙思”以賜。明良之契，並世無匹。然乾隆中，官翰林，頗蹉跌。嘗以侍講學士外簡福建糧驛道，其《度仙霞嶺口占》絕句雲：“千峯迎我碧峻贈，回首瓊樓意不勝。莫謂頭銜新換卻，此心依舊一條冰。”殆不無遷謫之感。後復入翰林，《答竹君兄見賀》雲：“方材宜軫圓宜轂，散樗亦受膏霖沭。車行平地穩雞棲，巢近高天收野騖。十年悔不熟讀書，一枕何當淨揩目。君如退之苦詰（盤），我學方平甘鞭撲。”越十六年，典試入閩，則仍爲侍講學士。復作長歌答竹君有云：“仙霞庾嶺賡舊句，冰銜依舊心渝不。傳家德薄書易蠢，報國力小恩難酬。”蓋中歷兩司、權封圻，以終日讀書，爲按察黃檢疏劾，內用，意終抑抑。自是，遂履亨衢，以躋鼎輔。人生顯晦，豈自料哉！

文正與兄竹君，相代督學閩中。竹君先於庚寅主閩試，過建甯，夢武夷君來召，夢中答之雲：“使命在躬，義不可往。”使者詢後期，曰：“期以十年。”已亥，復奉督學之命。次年，按試建州，事畢，乃決遊武夷。窮探幽勝而返，以爲踐夢矣。任滿還都，微疾遽卒，距武夷君來召，恰十年。故文正爲孫羨門（霖）題《九曲移居圖》有云：“吹壎獨感愛山人，墨澹曾留手跡真。六六峯頭猿鶴唳，憑君指點夢中身。”即感其事而作。孟瓶庵吏部（超然）賦《金縷曲》追挽竹君有云：“九曲峯頭虛左待，望先生，認取三生石。”亦謂是事。瓶庵與竹君兄弟皆素契，又里居獲接談訁燕，故及聞之。汪君璧《仙霞紀遊》詩有句雲：“啼鵑終古悲詞客，駕鶴前期渺使軺。”上句謂許秋史應聘修《武夷志》，窮探巖壑，墜仙掌下卒。工詞，嘗有“人在子規聲裏瘦”之句，人目以“許子規。”下句則謂竹君也。二朱皆淹雅好士，福州學署有“三百三十有三士亭。，文正視學時，令及門各致一石，聚而爲山，至今猶稱名跡。

裘文達生時，太夫人嘗禱於燕子磯神祠，始有身。其歿也，自雲當爲磯神。隨園《過燕子磯》詩云：“江神如識我，應助好風多。”謂文達也。錢大令（汝器）宰武功，臨卒，亦自言爲汾河神。孫淵如過汾州，爲文祭之，有云：“巨卿死友，厥有素車之馳；子文酒徒，無損成神之骨。”其文盛傳於世。洪北江詩云：“故人不特多高秩，闢廟作神今六七。洪壓不仙有奇格，留作廟中酬酒客。今晨得讀孫子文，欲傍汾水爲招魂。生能痛飲死廟食，倜儻不負錢王孫。”蓋詠其事。參繹詩文語意，其人必爲躒跑不羈者，或其天全也。樓船兮濟洪河，乎若有遇焉。

厲樊榭與杭堇浦同時負詩名，又與金冬心齊名，稱“髯金瘦厲”。楚中有刻時人詩者，採及所作而姓旁誤增“力”字，樊榭戲作《奇吳尺鳧》雲：“展卷風前睡眼醒，何人未辨六書形。蕭生有系知非鄧，溫尉如存笑帶令。旅食慾添雙鬢白，鄉書只說兩峯青。多年未得詩書力，早晚煙波買釣胎。”按：厲、勵實一家，樊榭爲北鄉厲氏，寄籍錢塘。北鄉之厲頗式微，罕讀書識字者。有興小二者，名國柱，字磐石，國初爲縣漕，以逋負倉谷，避至都，報捐雜職。夫婦相繼卒，遺一子，中官杜某育爲義子，且妻以女侄，即勵文恪也。初名杜訥，隸靜海籍。入庠，杜監歿，始冠本姓。以善書，試第一，入南齋，官至侍郎，贈尚書。文恪既貴，裏中族人至京者踵接，皆主其家，深以爲累。一日召對，有憂色，上問之，以實對。聖祖曰：“既是汝族人，不便治以法，可於汝姓旁加‘力’字，則自此分宗矣。”厲之爲“勵”，始此。文恪子文恭亦官尚書，孫宗萬官至侍郎，遂別爲右族。樊榭詩以調侃出之，蓋恥於攀附也。

青浦胡恪靖有清德，嘗與陳紫瀾宮詹同奉命祭南獄，恪靖請便道掃墓。紫瀾至江南，公還已數日。就松江守蔡長問之，曰：“吾官此久矣，不知郡中有此捂紳。”訪之，則已步至里門。所居破屋八椽，門不能容車，猶圭革也。其《壬申還裏》詩云：“青春伴我竟還鄉，一日維艄到草堂。已勝卓錐無隙地，不嫌移案抵斜牆。曳舟居陸猶環水，掃石安亦向陽。爲報吾廬今始有，並教韓筆少鋪張。”自注謂：“餘出門時，黃唐堂太史贈詩云：‘賣屋已無身外物，束裝惟有腹中書。’近買屋八間，可以容膝，快然自足。”居貴持約，公有之矣。相傳公異目，能白晝視鬼，臨卒，屬吏來視疾，公指南汝道陳某座曰：“避河神。”陳爲悚然。歸，竟病三日。王葑亭《後說鬼行》雲：“吾鄉胡中丞，碧眼能見鬼。自雲所見多，對客談蜜甕。鬼之容貌如生前，衣服乃視初死時。新鬼短長與人等，漸舊漸縮蜷綠如嬰兒。晝行避太陽，薄若紙貼牆。夜乃競出趁月光，飄然落葉隨風狂。陰雲障空厚塗漆，鬼車一鳴衆鬼集。竹梢樹罅相呼吸，倚之作聲如蹙篥，或如長嘯又如泣。別有含冤者，化爲黑氣當人立。左盤右旋名鬼風，遇之走避恆不及。平蕪夜進磷火青，三點兩點如流螢。倏化百幹億，野堆繁星。一火照一鬼，如人逐燈行。遠觀近即滅，所忌惟人聲。深山人稀鬼亦不多在，大抵山魈水彪兼樹怪。或爲老翁及奼女，阿紫千年呈變態。惟有倀羣行隊隊，其狀男不冠女不{髟介}。寅君出穴作前驅，拔弩決機殊狡猞。所嗜酸梅撒地供一撮，外此走無常，皆是生人之所爲。乎銀鐺，肩蒺藜，時或帶面具，牛頭阿鼻爭雄奇，所至恆有地界隨。攝人魂魄去，系在荊棘枝。清晨卻往視，乃是蚱蜢縈朱絲。間爲兒童解縱之，夜輒呼嚕遭冥笞。烏籃婆孥撾法鼓，三十六燈徹地府。赫然大士來作主，召鬼以恆河沙數，維時觀者排四堵。鬼能空行了無阻，水船陸馬紛翦楮。寓錢榮衣恣所取，寸蔬粒米重難舉，前者唱邪後者許。往年中丞家雲間，忽駭鬼聚如邱山。盡室赴京師，不憚道里艱。是秋海侵果大作，颶母顛狂龍伯虐。波濤平地湧丈餘，生靈半卷隨蛟鱷。又從西長安門歸，咄咄人前誇怪事。近見一種鬼，大與中國異。後此十餘載，回人納款來天都。詔於其地建屋千餘區，俾之聚族而安居。衣冠形狀各各言，皆符所見者，豈其祖宗考妣乎。我忝年家子，未隨公杖履。薇垣遊二年，耳食輒心喜。勿論政事與文章，但能見鬼真擅場。見者口畫而手指，聞者舌橋而目張。想公天人姿，身後定作閻摩王。生既與鬼狎，沒轉視之爲平常。我不能見徒能說，說者見者何分別。酒酣作歌雙耳熱，三寸筆頭吐出廣長舌。”詩中述恪靖語，足廣《宣室志》矣。羅兩亦目能視鬼，作《鬼趣圖》，描摹盡狀。董寄廬題什，結韻雲：“靜眼瞰鬼鬼不知，若曹伎倆原如此。”可謂冷雋。

中元爲鬼節，京都小兒每於是夕手持荷葉燈行街市，翠盤擎燭，搖漾生輝。或刳西瓜爲燈，中空外映，涼碧如玉。又或以青蒿折枝，上綴香條千百藝之，曰“星星燈”。護城河水是夕放蓮燈，隨波流去。或即於地上燃之，雲以施鬼。趙功幹以召試詞科至都，有《中元燈詞》四首雲：“小焰迢迢綠意生，兒童擎向六街行。露盤旋葵秋香過，涼月紛紛滿禁城。”“一玲瓏蔓蒂形，檐花涼借晚熒熒。東陵五色饞華巧，十樣琉璃揀小青。”“向晚齊擎火樹紅，繁星點點綴秋蓬。涼風剛及西流月，一穗煙霏紫陌中。”“陸海揚生羅襪塵，瑜珈蓮焰照行人。從今不識凌波冷，暖貼宮雲步步春。”餘生長舊都，童嬉日習見之。今觀是作，則其風國初已盛矣。秋燈回影，如拾夢華。

滿洲命婦遇慶典朝賀，皆入宮行禮。鐵冶亭尚書配如亭夫人工詩，嘉慶元年正月五日，高宗內禪禮成，預交泰殿朝賀，恭紀雲：“疏星耿耿玉階環，銀燭輝輝識御顏。漏盡雞人分報曉，九天傳語列朝班。”“簾啓金鉤鳳輦回，繡幢翠蓋倚雲開。畫樓十二春風暖，環佩聲中仙樂來。”“翟衣初試拜昭陽，香霧氤氳嫋殿廊。朝罷金鑾傳御語，親承鳳旨賜茶湯。”“霏霏瑞雪降嘉辰，袖惹爐煙寶座春。回首瓊樓金闕遠，九重天上步芳塵。”早朝之詠，乃出閨檐，古今僅見。若道光二年冊封佟雅後，長懋亭相國充正使，英咆齋協揆副之，王妃命婦例當覲賀。協揆配薩克達夫人夙有足疾，奉諭，徑詣皇后宮，行家人禮。是日，並駕趨朝。程春海爲作《比翼朝天圖》。尤爲殊遇。

法時帆祭酒自幼嗣其伯父和順。和官圓明園庫掌，亦簍貧，嗣母韓教以識字。九齡而庫掌卒，無力延師，仍嗣母教之，應試詩文皆手加評隙。時帆既貴，懷母德不忘。母能詩，遣有“雁”字詩卷，裝池徵題。彭文勤題怨句雲：“女士談經世所稀，偶憑賦物託淵微。雲霄一羽宜高格，孔雀東南烏鵲飛。”“排連卅首一行行，斷續雲箋籟抑揚。忽聽失羣孤雁叫，寥天拍水月如霜。”“荻枯燈炮表阡時，教子今爲天下師。口授不忘圖摘句，零縑碎錦幾絢絲。”“容臺雅愛採風官，況是登堂兄弟歡。好向管彤標首善，八旗詩作二《南》看。”容臺，謂鐵冶亭宗伯也。瑛夢禪爲時帆作《雪窗課讀圖》，後歸盛伯熙（意園）。

劉文清有姬王氏，能摹公書，幾亂真跡。嘗題《甲秀堂法帖》籤子，爲王惕甫所見，賦詩云：“詩人老去鶯鶯在，《甲秀》題簽見吉光。”文清視學直隸，有寄姬手扎廿餘通，稱以“月華居士”。後裝爲卷，長丈餘，藏安邱劉莊年觀察家。夏秫辣廣文題詩云：“油螺鬆餅諳鄉味，瑣屑家言一一搜。緘付月華居士讀，不教韋陟擅風流。”“中閨才調更清腴，筆法簪花妙不殊。冀北衡文宵漏水，輕寒半臂寄曾無。”“油螺鬆餅”，書中語也。姬所居日“久安室”，餘藏文清手書屏幅，爲張文厚師故物，款署“石庵書於久安室”，其或紅閨代筆歟。

吳越間，庵觀相望，女冠多應客，或嫺風雅，梁溪尤盛。有淨蓮者，俗姓王，號韻香，又號清微道人，能作小楷，仿《靈飛經》，且善畫蘭。所居三面晶窗，環植花竹，陳設精雅，往來貴人恆遊憩焉。所作《空山聽雨圖》，梁山舟、錢梅溪、姚子貞皆有詩，劉文清、英煦齋兩相國亦爲題字，其傾動公卿如此。鄒曉屏協揆罷官歸，耳其名，欲往訪之。時秦小峴侍郎恆過淨蓮所，知協揆意，因榜庵門曰：“閉門思過，暫不見客。”蓋以協揆休官謝疏有“閉門思過”語，故藉以爲諷，協揆畏人言而止。淨蓮與顧某尤密，題畫詩多由代作，顧子挾以借貸者屢矣。一日，復借雙金釧去，諸徒嘖有煩言，淨蓮恚憤自經。陸祁生大令（繼格）賦二律悼之雲：“獨客殘春感舊遊，蓮池相見正清秋。此時攬鏡猶濃髻，多負裁箋許狀頭。弱腕自留千世跡，顰眉只合一生愁。如何病榻都無分，海燕驚飛出畫樓。”“附鶴棲鸞事有無，雲英一傳未全誣。手揮故相扃禪闥，心許狂奴痛酒鱸。粉本尚留仙婕在，瑤田從此國香蕪。何人酬得憐才淚，愧江東孫伯符。”“故相”謂曉屏，“伯符”則謂孫文靖，亦與有舊也。或謂孫貴後，悔少作傷綺，使其徒設計盜圖，謀割易之，而圖遂不返，韻香郁鬱死。未知孰是。

屈宛仙爲隨園女弟子，饒才思。嘗以百花生日，邀閨秀十二人，集於所居蘊玉樓，謀作《雅集圖》，選古名姬，按月爲花史：梅屬採，蘭屬道覲，梨屬虢國，牡丹屬太真，榴花屬潘夫人，蓮屬西子，秋海棠屬若蘭，桂屬張麗華，菊屬賈佩蘭，芙蓉屬花蕊夫人，山茶屬袁寶兒，水仙屬洛神。拈閩分得之，自正月至十二月爲：謝翠霞、屈宛仙、言綵鳳、鮑遵古、屈宛清、葉苕芳、李餐花、歸佩珊、趙若冰、蔣蜀馨、陶菱卿、席佩蘭。命畫工以古裝寫今貌，號《蕊宮花史圖》，歷兩載乃成。重集畫中人，置酒相祝。孫子瀟題詩云：“非非妄想入諸天，管領羣芳合衆仙。按月不關分甲乙，愛花原各種因緣。九霄或有真靈在，萬事都從傅會傳。比似詩家操選例，六朝唐宋一齊編。”“十二釵痕十二欄，萬花深處佩珊珊。改除時世妝梳儉，修到神仙眷屬難。點筆盡驚傾國貌，披圖還認閤家歡。美人本是花真影，只當《宣和畫譜》看。”蘭閏勝事，留芬簡牒。

納蘭遠村學士（明鼐）《酒泉烈女歌》，序述烈女趙姓。父某忤巨猾李壽，爲所殺，弟三人皆疫死。烈女痛甚，誓復仇。一日，遇諸途，舉刀砍壽馬，馬驚逸，壽墜。女揮刀，刀入於樹，挺身赤手與斬，卒拔壽佩刀殺之，而詣官自首。官縱之，不去，曰：“大仇已報，不望生也。”可謂烈矣。歌雲：“酒泉烈女無其儔，龐娥姓字垂千秋。父爲李壽所戕殺，大譬同羣難爲謀。有弟三人皆誓報，連遭災疫歸荒邱。壽聞大喜招宗族，舉酒相慶酣高樓。趙氏強壯今已盡，惟一弱女吾何憂。娥聞壽言呼李壽，汝莫浪喜輕纖柔。焉知吾不手刃汝，一旦復此千年譬？陰市名刀光照膽，夜數磨厲風颼颼。李壽聞之加備衛，帶刀更復乘驛騮。鄰婦勸娥娥隕涕，扼腕切齒天爲愁。棄家乘車伺壽出，白晝突遇紅雙眸。下車叩馬壽驚愕，回馬欲走娥遮留。奮刀斫壽傷壽馬，馬驚顛壽突墮溝。娥怒揮刀就地斫，旁中大樹刀難抽。取壽所佩刀難得，壽跳而起聲如牛。娥復挺身奮雙手，左抵其額右樁喉。反覆盤旋應手倒，遂拔壽刀截壽頭。持詣都亭自歸罪，有司起立辭不收。縱之使去娥不肯，大譬復矣生何求。鄉人聞此傾城往，少者起舞老者謳。嗟乎，男子忘親事譬者，能不遺此裙釵羞！”學士一字子器，有《香山樵集》。

西畫之入中土者，乾嘉時已尚之，然罕入詩。覃溪學士有《洋畫歌》雲：“陰晴遠近同一川，樺皮屋子無市釐。七道之島想接連，人牛羊兕丈尺前。人或坐立牛羊牽，青黃宛轉高低田。蹋歌鐮耳爭鮮妍，毛染衣光映淵。白脈始知尋瀑泉，漸引漸深微綠穿。一線淡入迢迢天，騰湧四起雲綿綿。大洋萬里規影圓，此皆筆蹤細盤旋。有若發絲絲纏，面勢每在膚寸邊。初非組織非丹鉛，遠方市易用物全。鹿毛之筆松花煙，技巧何止秋毫顛。屏風競說端拱年，金銀蒔貢自商然。拂蒜女兒詫龍眠，亦不盡用粉墨填。紅羅標軸援古編，蝙蝠扇子螺細筵。海波不揚海佔駢，晴風聽泊黃埔船。”其詩深淺遠近，曲肖畫境，所謂瓴甓木石，一從平地築起者，同時惜抱、北江諸子所不及也。又，蔣苕生《泰西畫》詩云：“雪壁忽露檐層層，畫樓朱閣氣象矜。屋角連瓦起棱，素楹古礎方花紲。文欄壓砌碧沼承，田田荷葉涼波勝。婀娜翠蓋紅妝憑，房櫱曲折戶牖增。鉤簾貼地風不興，隔窗喚人人不應。有階雁齒我欲登，蹋壁一笑看文綾。乃知泰西畫法粗能精，量以鈿尺累黍爭。紛紅駭綠意匠能，以筆著紙紙不平。日影過處微陰生，遠窗近幔交從橫。紅蕖欲香樹有聲，小李將軍莫與衡。若對明鏡看飛甍，一望淺深分合明，就中掩映皆天成。”是又西畫之取近境者。其界畫遠近，略似元人，而尤見精密。魏叔子嘗爲文記之。

宋於廷《讀史》詩云：“還俗湯休事孰儕，工詩賈島韻難諧。可憐銅寺荒涼後，漫說金城寄託乖。名賊已迷三里霧，羣公終誤八關齋。一朝投畀原如此，愁殺張綱道上豺。”爲王樹槐事而作。樹槐，晉人，初爲揚州鹺商王引長家奴，繼入木蘭院爲道士，又削髮爲僧，名明心。主京師廣慧寺，開堂說法，誑人以符錄，召鬼仙，挾言禍福。又賄客僕從，刺探隱事，面發之，朝貴奉之如神，勢益橫。或佔塋作廟，或重利盤剝。事敗，押遣歸。乃遊齊魯間，網羅私遺既足，納貲爲郡悴，遊擢至襄陽守。幼主王六聞信往投，強以爲侄，留署中。尋卓薦入覲，爲御史石承藻撾發，下部訊得實，戍黑龍江，先於刑部前枷號兩月。孫淵如嘗著《三教論》闢之，大吏某欲去其文，不得。舒鐵雲賦《和尚太守行》有云：“恆星不見官星見，不看僧面看佛面。一曲《雉朝飛》，啞啞三更烏夜啼。州亦不可添，詩亦不可改。白銅千上春如夢，黃金臺畔人如海。珊珊者骨，種種者發。不須笑整冠，且與翻著襪。卿自雁門關來，師言石頭路滑。鈴音云何劬禿當，禪味如是乾矢橛。贈君以繞朝之馬撾，李斯之狗枷。峨峨御史府，堂堂司寇衙。五百劫，恆河沙。二千石，優曇花。紆青拖紫波斯匿，偎紅倚翠摩登伽。於是乎始墨，於是乎始墅。汝受諸苦惱，何不出了家。”讀者爲之頤解。山陰章逢之孝廉旅京師，與僧明心暱，坐斥革，即樹槐也。

國家旌揚之典，向屬禮官，幾於有善必錄。涇陽張氏，七世同居，大吏舉其事上聞，御製詩以賜，有云：“表宅甯關一家勸，所希比戶洽和漓。”激揚民俗，寵以宸章，尤曠典也。家長貢生名者，因取“和漓”二字榜其書舍，用志榮幸。猶子敘百，善畫能詩，官縣令。朱文正贈以詩云：“七世同居孝友家，景陽翰墨擅滂葩。掣鯨海外波瀾壯，沐日頭咳唾華。三晉清風留愛蔭，五湖新雨勸耕苔。知君不少《薦於》曲，好慰吳儂望歲賒。”三晉，謂其服官地也。“百忍”家風，於茲未墜。

遵化羅文峪產繭，巨如雕卵，叢綴林木間，其先不知爲利也。範刺史（來秉）牧是州，見之，謂可績治，因授民以收採之法。製爲絀，絕勝粵產。方恪敏督直，飭設法廣蓄，由是百里間，婦功大舉，歲獲可數十萬金。北方之有繭綢，蓋權與於此。其蛾大盈掌，雙眉，四翅，通身作金泥色。翅正中各具黛眼一，淺暈圍之，類仙蝶。張少儀在恪敏幕中，有詩寫之雲：“山棲別繡古羅衣，一種蛾眉見絕稀。畫本榻來金較重，翠盤擎去玉羞肥。已同仙蛻拋春縛，尚護香胎倦曉飛。吐盡心絲應不惜，綺文新試九張機。”“輕裘那羨五陵豪，韋杜家家夜作勞。豔看麻姑裙未化，欣隨園客繭同繅。不貪蘭焰窺燈遠，長憶瓜廬著樹高。攬俗宛如桑苧地，春風作隊引雙旄。”繭綢今頗通行，罕知所防由此。

故事，京官自京堂以上，外官自道府以上，乃得衣貂，而翰詹科道及軍機章京，不在此限，前人嘲翰林詩，所謂“金頂朝珠褂紫貂，羣仙終日任逍遙”者也。任葵尊嘗疏請限制，三品以上始得服用，詔從之，尋復其舊。時人爲俳體雲：“京堂詹翰兩衙門，齊脫貂裘猞猁孫。昨夜五更寒徹骨，滿朝誰不怨葵尊。”一時傳都下。葵尊在諫垣，負鯁直名。巡城時，嘗逮治伶人千金旦。旦爲某王所嬖，走匿王邸。葵尊詣邸，呼索之。王怒曰：“即出，彼敢奈何。”伶出，葵尊叱役執之，予杖數十，王益恚。腧日入朝，恕於上，上曰：“御史行者，吾法也。”自是綱紀一肅。

●卷一二

醫巫閭尊爲北鎮，防自元明，國朝祀典尤崇。每遇大典，必遣官祭告。陳午亭嘗以宮詹街命致祭，李容齋贈詩云：“聖朝修曠典，親遣日華東。玉檢分中禁，瑤函禮上公。慊縐端尹貴，山海大都雄。暫假黃麾仗，精虔奉竹宮。”曰“上公”者，以北鎮稱“廣寧公”也。乾隆時，車駕親臨，御製詩云：“奧宇坤維鎮，神堂碣石開。窿波參漢迥，桉衍向陽恢。《舜典》升柴載，《山經》括地賅。曾從望昔度，詎肯負今迥。裏祀帛篷薦，威儀卿尹陪。達誠仙闕邇，問景玉鞭催。驀入慄梨墅，延緣劌龐堆。圃場崇有積，雞犬靜無猜。頻見耕荒隧，旋瞻拱一阡。日高方覺暖，風細不生埃。盤谷深成阻，牛山久等咳。寺隕僧避去，殿寂鳥飛來。遂造崎嶇遍，從看草木才。地靈自呵護，天意本栽培。初狹塵凡限，中宏造化胚。便因窮窈窕，旋命減輿僵。詰曲尋崎徑，蒙茸藉古苔。懸空飛布瀑，切顥聳瑤臺。尚有芝英碣，寧妨薦福雷。武陵雖假借，洞口試徘徊。作記徵彭澤，吟詩憶楚材。雲巢真可託，龍樹果誰栽。最後中矗，居然一笠嵬。海天惟浩蕩，心目及埏垓。始遇欣佳矣，曠觀誠壯哉。安期如卻掃，意不在蓬萊。”山有泉自懸壓下注，隆冬不冰，曰“聖水盆”。御製詩云：“垂崖進水落絲絲，冬不凝冰事匪奇。應爲仙家修養法，將臨玉女洗頭時。”亦同時所作。按：廣寧公封號乃沿稱前代舊封。昭代崇祀五嶽五鎮，俱稱嶽鎮之神。雖長白山爲發祥重地，康熙十六年，簡派內大臣武某等馳詣看驗，歸朝奏陳靈蹟，請加封號，亦僅封爲“長白山之神”。蓋自明洪武三年，盡除神只爵號，至今因之。

俗謂關東產三寶，參、貂及烏拉草也。烏拉草產黑龍江，尋常結繩爲用。及冬，以實鞾，履行冰雪中不寒，劉松嵐詩所謂“革履不裝綿，其中實以草。者是已。英煦齋《龍沙十六詠?詠烏拉草》雲：“不似柔莎種，冰天獨可凌。鋪之紛擘絮，織亦說從繩。難報三春日，休誇千歲藤。牛羊頻踐履，茁壯溝塍。”黑龍江以齊齊哈爾爲城，始於康熙三十年。後八年，移將軍駐之，其地猶屬邊荒。劉金門以事遣戍，集杜爲《北征》詩多首，頗詳其風土，有云：“木雜古今樹，千山空自多。雪厓才變石，塞水不成河。巧刮造化窟，青看雨露柯。猶含棟樑具，生長漫婆娑。”注謂窩集歲久，木多化石。又云“不見石與土，秋沙亦少泥。野人寧得所，物理直難齊。有客過茅宇，清風獨杖藜。古苔生迮地，須汝故相攜。”注謂平野皆沙塹，無片土寸石，《管子》所謂“五塥”。又云：“黃雀抱野粟，驚呼熱中腸。馬嘶思故，烏影度寒塘。所向無空闊，追蹤恨渺茫喚人看駿裹，吾亦離殊方。”注謂布特哈諸城市馬，每秋至，聞黃豆辦雀聲，輒馳歸故處。又云：“羌父豪豬帽，暖蒙貂鼠裘。食恩斬鹵莽，供給愍誅求。快馬金纏轡，真珠絡臂輔。忽看皮寢處，談笑覓封侯。”注謂索倫業打牲，身足五尺者，人徵貂皮一。每楚勒罕時，至軍府納貢貂，餘聽市易。其人冬夏皆皮服，性驍勇，以從徵立功爲樂。又云：“降滷兼千帳，摧鋒皆絕倫。射飛曾縱控，嗜酒見天真。岌業土囊口，參差虎穴鄰。小兒強解事，手自與金銀。”注謂鄂倫春居山野間，習樸僮，易物不用銀錢，或飲之酒，即得。金門晚途蹉跌，投竄窮荒，蓋以自遣其謫居之感。

重宴鹿鳴、瓊林者，例有恩齎。溧陽史文靖，康熙庚辰進士，乾隆庚辰重宴，賜詩有“庚辰先進杏花芳，周甲重看蕊榜黃”之句。無錫嵇文恭，雍正庚戌進士，乾隆庚戌重宴，賜詩有“木天希遇兩恩榮，戌茂前庚逮後庚”之句。”寵賁奎章，一時榮遇。初，未有晉秩者，自宛平黃昆圃詹事，乾隆辛未重宴，賜侍郎銜，始開其例。翁覃溪以致仕鴻臚卿，重逢丁卯鄉舉，加三品銜，有紀恩四律，和者甚衆。郝蘭皋農部詩云：“鳴鹿秋高振遠天，耆英會後接芳筵。不分先後稱同輩，都合顛牙論忘年。恰值康成揆初度，應從許渾續吟編。橋名真爲科名設，才拜君恩便着篇。”“神姿龍鶴遜高騫，問字蘇齋仿古言。昔有林閭宗雅訓，今猶蘭譜續清尊。銀鉤墨跡家爭購，金谷詩篇語不煩。海內依然稱四傑，白頭同日拜殊恩。”四傑，兼謂徐、梁、羅三君也。覃溪後重值壬申春榜，以是年無正科，於甲戌年重宴，加二品銜。梁即山舟學士。山舟以名相子，官至侍講，丁艱歸，遂不出。乾隆二十五年，孝聖後萬壽，祝釐諧闕，高宗有向用意，而山舟稱足疾，禮成遽歸。其《答友》詩云：“若筍硬差原有願，葫蘆依樣已難摹。”可知其志。丁卯重宴鹿鳴，加街視侍講學士，年已八十餘。紀恩詩有“老婦喜叨加命服，衰翁且博上銘旌”之句，同時和者亦甚衆。獨推許方芷齋夫人作，指爲弁冕。其詩有云：“但論才望無前輩，若在朝班亦首行。”又云：“有識盡能知姓氏，重公原不爲科名。”宜山舟爲之低首。厥後，吳縣潘文恭以乾隆癸丑狀元，重與道光癸丑恩宴，賜其孫祖同舉人。賞延於嗣，尤出殊眷。

連乎顏氏，三世開府，皆嘗巡撫雲南，故張培仁《挽顏魯輿制府》詩有云：“三持玉節衍雲扔，商代伊巫慶共升。”魯與祖若愚由牧令起家，所至有惠政。爲泰安令時，適值高宗東巡，召對既出，上語輔臣曰：“顏希深異日可大用。”巡方偶至，留意人才如此。滿洲補亭侍郎（潤祥）則有《四世司成》詩卷，謂其高祖鄂拜、叔曾祖鄂爾奇、叔祖鄂容安，皆嘗官祭酒，而侍郎於嘉慶辛酉，亦由外班庶子擢是官也。是年，適其尊人庶子公重宴鹿鳴。翁覃溪爲題詩云：“敬陳祖德紀君恩，字字箴銘勖後昆。四世清班超史牒，中天瞵事在橋門。圖書東壁光輝接，閥閱《西清》掌故存。忠孝傳家餘手澤，摩挲寶篆記同論。”“科第欣逢甲子周，丁闈款語記從頭。每追秋賦奇文賞，不獨春坊接武酬。碑石題名推世胄，辟雍鐘鼓儼箕裘。六經綜括羣書目，於古官師有此不？”忠孝傳家，謂鄂剛烈所藏文端四字小印也。漢翰詹、中贊、司業以上，皆由編檢升擢，滿洲編檢較少，得參用進士或筆帖式出身者，謂之“外班”。章佳文勤、文成、文毅，四世三掌院，事益僅見矣。

蟒導河以蟒得名，旁有蟒母墓。相傳謁墓經此，遂導流爲河。歲久積淤，泛溢爲患。鐵冶亭任江督，始定策疏決。那文毅爲撰神道碑，稱其“於河不浚，海不增堤堰，蘄復曩利、去今害，河以從軌”，即謂此。桂文敏《重遊蟒導河呈梅庵制府》詩有云：“金灣以南港汊多，一道中出揚洪波。相傳宣女產神蟒，往返謁墓導此河。年深沙磧水日窄，遂令湖流泄不得。下河七邑釜底居，浪蹴鹿花高百尺。去年今年水勢同，田廬坐待奔湍衝。監河北望束雙手，天子南顧迥重瞳。詔書特命制府公，便宜行事惟成功。一壺五竅定祕算，疏瀹排決齋施工。車輪碌碌雨分霪，畚鍤劫劫雲舒布。河寬五丈深半之，亦直亦折勿愆素。水患消弭水利饒，三十四里通江潮。七捺八捺定深淺，一石一板稽長消。沸騰漫掉談者舌，要已澹災湯沃雪。國帑罔費民毋勞，用之有道經雲節。”其策主因勢利導，故不勞而舉。冶亭與百文敏在八旗中並着才譽，先後督兩江，皆治河奏功。而文敏任其勞，冶亭居其逸。安瀾往績，百年來，遺民老卒猶能歷歷言之。

雍干時，兩張文和並登鼎輔，其一桐城，其一則廣寧時齋相國也。時齋以鄂文端薦，由郡守遊領疆圻。舊制，滇黔分設總督，其併爲雲貴總督，自公始。繼文端後，戡平苗獠，功在邊徼，通金沙江以聯蜀越，規畫尤鉅。乾隆十五年，拜大學士兼長春官，次年遽卒。資望恩遇不逮桐城，而事功或過之。張少儀挽時齋詩云：“廿載西南柱石身，曲江風度動丹宸。功名自照金沙水，耕鑿相忘漆齒民。甫入黃扉驚異寵，遽拋紫綬等輕塵。碧雞坊裏花千樹，猶憶年年似海春。”文端處置苗疆，楊文定嘗論其疏於善後。既而頑苗屢叛，文端亦引咎自劾。然未竟之績，公能平之。而公固文端所舉，世益服其藻監。故事，督撫三年京察，得薦賢自代，公所薦者爲榕門相國。遂由滇藩擢陝撫，駿駿大用，其藻監亦不亞文端。

尹文端嘗以侍講催產部郎，次年，授內閣侍讀學士，即署蘇撫，距釋褐不及五年，人呼“小尹”，謂其早達。凡一督雲貴，三督川陝，四督兩江，在江尤久。嘗於一月間兼攝將軍、提督、巡撫、河漕、鹽政、上下兩江學政等官，九印彪列而事無留滯，猶與諸生論文課詩，聞者駭服。三次迎鑾，供張從容，民不知役。雍正間，江蘇積欠。乾隆間，盧魯生僞及各郡叛逆邪教等獄，皆株連甚衆。平情別白，不妄戮一人，故吳人德公如慈父。每聞公至，老幼奔呼相賀。公亦視江南如故鄉。入相日，過村橋野寺，輒流連不忍去。隨園朝考，賦“因風想玉珂”試律，以“人似隔天河”句爲公所賞，得高等，入翰林，故有知己之感。公以七十生辰拜相，仍督兩江，賀詩云：“生與南邦最有緣，四回江上月重圓。兒童竹馬頭成雪，官舍甘棠樹拂天。”又哭公詩云：“四海新祠廟，三江舊節樓。軍民懸畫像，士女咽悲喉。”皆紀實也。公父尹泰，官大學士；子樹齋，領威遠大將軍，年未三十。隨園懷樹齋詩有云：“我輩尚將儒者詩，朝廷久當重臣看。”後亦官至大學士，謐文恪。三世綸扉，韋幹世業，即論門閥，亦罕輩儔。

木蘭秋彌，以阿濟克鳩爲入哨第九圍。阿濟克鳩者，譯言小歷峪，在玲瓏山下東北。喬鷺洲（重禧）詩云：“玲瓏山勢俯崇岡，浩浩平沙接大荒。天闢圍場資羽獵，地臨絕塞走名王。”詠其地也。周恆軒（龍藻）《塞外哨鹿行》紀行圍事綦詳，有云：“本朝行圍等行陣，營伍那敢輕囂譁。惟茲四十有九部，率服久備國爪牙。圍場初合奉宸算，下上岡麓陳罘置。額勒蘇臺起霄漢，幔城嚴肅當正衙。旁列戎幄各以次，旌旗五色飛毿挲。人如立草馬如蟻，一線出沒常山蛇。星光閃閃互摩戛，不辨刀戟弋矛叉。左縈右繞鹿齊出，幣地驚躍紛於麻。箭聲忽作餓鴟叫，腳幾於赤手孥。須臾黃纛從中峙，渥窪天馬糾五花。麗龜達腋不虛發，震疊始信威顏加。風行電掃腧晷刻，賈勇肯待龜鼓撾。閭弦膽破半自僕，亦有帶創號且呀。窮搜務竭猛鷙力，他他籍籍載滿車。縱教衝突望潛逸，儲胥密佈還邏遮。湯網特許開一面，獻功均獲帝所嘉。”茶火之盛，有如目睹。怡僖親王嘗扈從木蘭，賦《射虎行》，記高宗軼事有云：“縱目遙看鹹住步，言是山君當歧路。掉尾張牙正負，馬怯人驚面相頓。我皇親自率禁軍，一箭橫胸洞肝腑。從茲惡劣得翦除，扈從諸臣齊蹈舞。”神武殄兇，是關天授。陳勾山太僕《波羅莫林即事》雲：“黑章黃質老山隈，千載哀牢再奪胎。斜日和門生氣索，腥風猶自逐人來。護兒惡獸有心肝，脅挾堪憐欲脫難。石趙竟能戕阿鐵，漫將名姓與同看。”自注謂上果於服猛，凡虎觸圍，無得脫者。可資互證。

勾山以大科入翰林，洊登卿寺，仍直上齋。嘗兩從秋彌，有詩云：“博帶α衣出木蘭，回頭未覺賦才難。要將七字欺淫麗，大獵王庭侍可汗。”意頗自負。所作多及塞垣間見，而《白檀河過馬》詩尤推神筆。詩云：“檀州河水如奔雷，千山瀑漲爭盤迴。方舟渡人不渡馬，人馬競渡聲喧う。佽飛射士逐鳧藻，羽林驍騎鞭龍媒。投空撇波一以去，嗟呀萬輩河之隈。善馬神閒翹足待，駑馬氣奪低頭催。常馬辟易不計裏，驕馬偃蹇頻來回。圉人或不諳馬性，願公無渡少徘徊。沙頭赤立者誰子，塞下勇健伊爲魁。自言百錢過兩馬，青銅吾寶金如灰。解鞍付與蹇共眇，雙挽尾鬣相排推。口噴浼氵爵巨魚避，足蹴霜雪洪濤開。六尺無從辨腹脊，雙尖未沒時我嵬。有如流沙自天產，貳師拔劍驅街枚。又如牛渚自地出，神人執策左把麾。移時爬沙作蟾步，倏爾騰上辭沿洄。我馬經危猶股慄，何渠作氣殊未衰。同人三兩並視此，一笑便欲傾金壘。洪鈞鑄物各有用，蠢愚何必非良才。馬倚此人如良造，我倚此馬猶輿儓。大川何嫌徑利涉，人馬相得無相猜。”詩佳處，所謂“眼前有境畫不到”也。又，《送定北軍出居庸關》詩有云：“徵西定北分兩道，見北知西威憚赫。燕山超距上飛梯，東海虛弦落過翼。細路盤盤不方軌，貫魚唯唯無淹刻。韜鋒蓄銳靜人聲，風旆星旃移曙色。”“燕山”句謂勇健營，“東海”句謂索倫。讀之猶見當日七萃之雄。

封章有題、奏之別：凡奏疏，由黃門官徑達御前，即次批示；題本則由內閣票籤請旨，每日於召見廷臣宣劾。幾務之後，司紅本者，匯齋呈進，率於晚膳後閱發。其有折留者，則於御門理事日，閣臣面取進止。即值巡幸，齋奏者仍以時徑達。閣章每間日或間二日馳遞，未嘗留滯。蓋一洗往代壅蔽之習。錢蘀石《清漪園曉直》雲：“苑西清境豫遊便，輪直羣僚奏事前。萬壽山光霽春旭，昆明湖氣擁朝煙。乳鴉聲裏宮門啓，綠樹陰中口傳。仰識聖人無自暇，一心常在衆心先。”又，《賜清音閣觀劇恭紀》雲：“章奏親批膳後仍，軍機晚對玉階承。分明《韶氵》雲山際，半日中間暇未曾。”“御書每日午牌成，內監鋪將照地明。聖處工夫寸陰惜，水淙山響自《韶》聲。”燕居逸豫，猶聞刺閨家法則，然固非虛美。宜興李蕷圃檢討《春明紀事》詩有云：“郅理勤求昃不遑，會瞻銀榜殿中廊。雲松棟牖尋常事，一例編萑日影長。”“西垣馳騎拂朝暾，奏事人傳幸討源。靜直樓陰橫豹尾，稻田流水似江村。”討源者，書屋之名，在圓明園西。參讀之，可仰見朝幹夕惕之衷，無時不以萬幾爲重也。

螢圃《春明紀事》詩多關掌故，有云“燈火天街爛似銀，名街遞送各逡巡。伊波起促東西掖，星澹觚棱夜向晨。”注謂大朝於午門外遞職名，辨色時，鴻臚官促進東西兩掖門。“伊波”者，滿語“起行”之謂。又云：“彩鞭聲徹肅朝儀，臚序千官九叩時。殿陛中和停憂擊，門階吹動鳳參差。”注謂上升太和殿，擊靜鞭，殿上奏中和樂闋，太和門樂作，乃贊引百官，行九叩禮。又云：“廟社郊壇駕起行，更籌急遞尚嚨明。龍樓鐘響鵷行靜，一道鐙光御輦平。”注謂上親祭，出午門，百官跪送，以聞鍾爲度。時天未曙，御輦前以羊角燈爲導。又云：“五色雲旗次第回，鼓聲樂節沸如雷。羣依嘉量迎鑾轄，卻御黃綾暖轎來。”注謂親祭將回，儀仗先列，樂鼓前導，上乘轎，不復御輦。午門外石臺置嘉量，諸臣跪迎於此。又云：“外邦朝序後臣工，引領瞻天拜舞同。箕子遺封虔正朔，寬欄阜帽古唐風。”注謂元旦百官行禮畢，次及朝鮮陪臣，位在品級石下，其服飾猶紗帽員領。又云：“馴象蠻方職貢遙，臣鄰引拜帝臨朝。朝衫沾溼分常俸，共浥天家雨露饒。”注謂緬甸國貢象來朝，兼得甘雨，特增給百官半俸。又云：“瓊扉闔處繚煙青，旭旦垂衣敞五屏。百職鳧趨臣鵠立，清班佩接玉階萁。”注謂上御幹清門皆以平明，各衙門次第進本，從東階上。西則翰林科道各四人，班立階下。又云：“冊府清虛簡職司，儲材親切姓名知。上林特詔分番覲，第一銓卿入直時。”注謂各衙門侍直圓明園，分九班，以吏部爲首。是日，輪應編檢十員引見。又云：“金鋪玉城凜冰兢，九五深宮最上層。橐筆循牆髹幾列，羣瞻黼座赭黃綾。”注謂幹清宮散館考試，旁列氈墊漆幾，中即御座，覆以黃綾。又云：“君王籲俊啓延英，玉步從來蹕不驚。誰近御前承顧問，劾教本許先呈。”注謂上親臨試所，諸臣各就坐處跪。有近御前者，命呈本。又云：“玉粒瓊酥出上方，同時稽首謝君王。中官旅捧黃金盒，沈李浮瓜冰湃涼。”注謂特賜試臣克食鮮果。又云：“月華西內禁垣深，紫砌金泥祕殿臨；召對閣臣門外肅，晨曦溫樹碧沉沉。”注謂養心殿在月華門內，每大臣召對將出，即預備引見。又云：“金鐘漏刻響丁東，帝德光明正大中。仰見璧分殿序，宸章《無逸》畫《豳風》。”注謂嘗考試差於正大光明殿，殿列自鳴鐘甚巨，東壁懸御書《無逸》篇，西壁張《豳風圖》，廷臣張鵬所繪。又云：“萬國承歡《王會》陳，參差膠葛御街新。何來縹緲仙人笛，黃鶴飛來近紫宸。”注謂辛未十一月，恭祝慈寧萬壽，內外臣工分辦。自西直門至西華門內，亭臺夾道，百戲具陳，三座門外之黃鶴樓，宏麗稱最。又云“天行按轡靜無譁，雉扇微分對綺霞。虎拜恭迎慈輦過，鬥樞羣拱倍光華。”注謂萬壽日，慈聖自圓明園還宮，上乘馬前導，不設關防，羣臣跪道者，鹹得瞻仰。又云：“引覲賢良校射棚，虎侯先植柳陰清。黃羅移覆金階，靜聽開弦霹靂聲。”注謂上嘗御賢良門，引見後，率侍衛大臣校射，別以黃蓋蔽日。又云：“聲金振玉闢欞星，夙駕雍宮禮上丁。瞻望山龍從跪拜，糾枝翠接御碑亭。”注謂上親祭成均，齋宿雍和宮。詞臣陪祭者，列碑亭旁古柏下。又云：“祀事園橋上相臨，質明登降必齋心。升香薦聳東西序，分隸儒臣忝俸深。”注謂故事成均遣大臣祭，則資深編檢二貝，分獻四配。又云：“曉仗衝寒雪意催，宸遊尚食進贏臺。侍臣擬表豐年瑞，身到冰壺玉界來。”注謂嘗於雪中引見瀛臺。又云：“祝嘏慈寧萬壽山，別開行殿接朝班。玉瀾堂外昆明水，金碧層層綠玉環。”注謂萬壽山爲祝嘏創闢，嘗引見玉瀾堂前，即昆明池。又云：“詞臣供奉職非虛，金匱書還金殿儲。進御縹緗千萬帙，籤題黃絹殿中書。”注謂武英殿藏書，皆由纂修官書籤。又云：“敦盤真贗幾紛更，監古成書繪說精。子母權衡籌國計，更編泉譜入《西清》。”注謂御定《西清古監》成，命將歷代錢譜附後。又云：“玉階行繞殿西廂，校勘分司浴德堂，密室砥乎規繭甕，銘盤猶襲御香香。”注謂殿直每集浴德堂，後有浴室。規圓若甕，而牖其頂，傳爲先皇齋祓處。又云：“錦冊紛綸獻玉墀，瓷青宣德界烏絲。盈廷恭紀編《文穎》，突過《元和聖德詩》。”注謂朝有慶典，公卿及兩院臣工各進恭紀詩冊，今編載《文穎》。又云：“聽鞫命壬衆棄之，雷霆赫濯本無私。羣卿兩院都承旨，折片齊賡《喜雨》詩。”注謂丙子四月，會鞫《堅磨集》于都察院朝房，尋命和詩，各用折片書進。又云：“鏤管程能簡石渠，千秋編紀訂《全書》。微臣曾與丹鉛業，齊捧冰紈拜玉除。”注謂有詔命內閣翰院擇工書者，錄《紀事本末全書》。時預校對，獲賞紗葛。諸詩見所著《蠡濤詩鈔》，是亦《金鑾瑣記》也。所詠成均分獻一事，按乾隆己亥二月丁祭，派協揆尚書英廉行禮，蔣苕生、蕭際韶二編修分獻。苕生禮成紀詩云：“相公主祭領班聯，佐以資深兩翰編。分獻東西瞻六哲，共司篷豆邇諸賢。登堂師道容長揖，備數詞林許並肩。欣向几筵觀法物，更從鐘盤識宮懸。”注云：“分獻十二哲，翰林官以資深未開坊者二人。”可與蕷圃詩參證。

圖《豳風》殿壁者，爲張天扉詹事（鵬）。天扉以翰林內直，雍正時官庶子，進奏經史，蒙召對，溫語移時，賜御書文綺，賦紀恩詩六章。次日，畫《春林澹靄圖》進呈，即題其上。上用原韻和之，有云：“輕抹雲嵐瀑布垂，森森玉筍間疏眉。詩禪畫偈相參處，正是春林澹靄時。”“香案應教仙吏承，丹霞門戶許誰升。螭頭奏對春風裏，寫出春風亦絕勝。”“吟詩不用錦囊求，妙句還多趙倚樓。此日金蓮爲誰撤，他年佳話記池頭。”詩成，命桐城相國傳諭：乘興偶成，非誇多斬靡，蹈物喪志之戒。天扉復於宮門外賡韻以進，有云：“宸章雲爛九天垂，林壑分標似列眉。聖主倚吟非骯物，小臣多幸獨逢時。”“鴻業捆組聖學承，高天寧冀有階升。須臾忽湧珠璣滿，拜舞春風喜不勝。”“龍光鄭重許誰求，盛事新傳五鳳樓。揚拜那能重步武，微吟闕下只低頭。”迨乾隆初年，恭進《日長山靜》便面，附詩八首。高宗亦依韻和之，有云：“繪苑曾聞紀董祥，詩筌畫構可參詳。定知寂寞長安舍，素絹箋麻足幾箱。”“夢想華胥太古天，肯因骯物擘吟箋。《豳風》圖績當年事，旰食宵衣倍體幹。”述前事也。高宗每有吟詠，輒傳示諸臣，謂幾餘遊藝，可以陶性情、念政事。嘗以此意賦詩云：“因言匡不逮，所益良匪細。若徒獻頌詞，恐滋後來議。”睿見深矣。

兩齋翰林，宴饗賞資視一品大臣。汪韓門以傅文忠薦，由謫籍起直上齋，迭賜貂牲、筆墨、掛包、手巾、葛紗、蕉扇、香珠、藥物、內緞、哈密瓜，各有詩紀之。其紀賜大小荷包排律雲：“禮典徵肇帶，朝儀尚袷包。橐持循漢制，囊括協義爻。錦譜矜殊絕，鏃神巧獨教。勻量工襞積，圓對利含苞。璜瑪衝牙設，金銀撻尾捎。綬惟旁叫羨，巾莫細同嘲。瓶口牽長縷，弓胎拓滿硝。翦裁由禁築，懸綴逮書巢。濯濯明雙鹿，рр半鮫。三臺名最貴，九種數休淆。劉令曾酬問，《周官》孰補鈔。有容涵厚載，無間喻同胞。系出符初剖，攜歸鍰各敲。臣欣瞻袞服，身許上螭坳。自顧疏刀尺，多斬溢斗筲。佩鰭防志肆，贈縞闕心交。終歲韋弦儆，中間組紱拋。垂紳臨殿陛，輔翼過庠膠。未劾彌縫益，頻分織絡饒。願因推蓄德，斂錫遍蓬茅。”周章繪詞，洵出創制。故事，朝官於舉主，事以師禮。韓門獨不可，謂文忠曰：“古人譏拜爵公朝，謝恩私室。公賢者，何敢徇俗以累盛德。”其任武英殿校勘，由總裁張文敏疏薦，未嘗一詣。黃松石客文敏邸，備述愛才意，勸其往謝，迄不往。乙酉，復授館職。《感恩述事》絕句雲：“彈事當年削籍行，此生心跡敢求明。忽傳天上哀矜語，感極何知哭失聲。”“簪筆巾構總國恩，白誣寧忍謝私門。旅中話舊如前世，細小兒郎老弟昆。”立身嶄然，足愧世之仙倪閃揄者。

新庶常入館，例派大臣爲教習；大臣下，更派資深翰林分教之，稱“小教習”。錢慈伯檢討爲蘀石宗伯子，入翰林時，蘀石與馮文肅同奉命教習。文肅謂慈伯曰：“子得通籍而父爲之師，君上殊恩，伊古罕觀，不可不勉。”實佳話也。文肅與掉石交厚，蘀石奉詔祭告華嶽未歸，而夫人張氏病中風。文肅亟命奴裔百金馳致，爲參藥資，慰問周至。故慈伯《述德》詩有云：“月黑春風厲，天乎母病危。倉皇監火夕，拮据術參資。紫磨金何有，長鬢馬亟馳。惟公存問切，古誼更誰知。”又云：“鑲願雄文苑，談遷繼史家。斯人能自樹，古道豈終賒。樗梁材應棄，駑駘策亦加。槐庭頻請業，猶憶夕陽斜。”則述入館事也。蘀石詩於幹嘉朝貴中獨闢畦畛，慈伯雖遜其排升，亦不墜風矩。

汪勤僖（新）督閩學，按試興化。有郭生（鍾嶽）者，年九十二，尚應童子試。勤僖憫而拔取之，口占絕句雲：“已栽桃李更栽松，看取糾枝學化龍。好護雪霜堅晚節，他時名號薄秦封。”後郭生年逾百齡，迭荷恩錫，進秩至司業，預乾隆庚戌“千叟宴”。勤僖培成之心爲不負矣。勤僖外和內介，嘗謂居官有六字訣：眼到、心到、身到。故自翰林官至開府，所皆有實績。撫鄂剿寇，卒於襄陽軍次。配方夫人能詩，和阮文達《冬桑》句雲：“鋒車未靖人將老，閒卻成都八百株。”遂成詩讖。

或爲俳體嘲中書雲：“莫笑頭銜七品卑，小京官裏最便宜。也隨翰苑稱前輩，且喜中堂是老師。《四庫》書成邀議敘，六年俸滿放同知。有時溜到軍機處，一串牟尼項下垂。”當樞廷創設，皆以中書兼直。後中書有轉部曹者，仍得留直。迨保送例開，六部內閣一體送考，而部曹入直者轉多矣。獨題本仍掌於閣，而中書主票籤相沿。票籤貴簡括，至多不得過二行。新進不諳政要，或籤敘累行，仍不得綱領，阿文成目爲“累墜壺盧”，傳以爲笑。周希甫（有聲）宮中書，戲爲詩云：“依樣壺盧畫不難，壺盧變化卻多端。畫來依舊壺盧樣，須把壺盧仔細看。”曹儷笙相國亦注重看本，有誤，必面諭曰：“吾身兼七署，事無大小必慎。諸君專供閻直，胡乃疏署至此？”鹿樵閣讀句雲：“門已能專須檢點，事原非小莫糊塗。”述其語也。汪厚石吏部（孟絹）獻《龍井見聞錄》得召試，授中書，轉典籍，後中乾隆丙戌進士。其初到內閣，口占絕句有云：“御門聞道特除官，硃筆題名敬奉觀。別有改簽更式樣，傳宣票擬細尋端。”亦謂票籤之難。典籍則專司庶務。厚石詩云：“北廳章奏南廳案，大庫文書小庫銀。承發散班齊了事，辦香酹酒祭科神。”又云：“畫行事細粗能曉，點卯人多猝未詳。鳳閣若非連夜直，便須樞府面中堂。”不免抗塵走俗矣。

康熙時，有詔命內閣學士參知政事，然雍幹以來，奏摺歸樞府，題本歸合，鹹由大學士閱本，票擬進呈。既得旨，學士以硃筆批發六科而已。其協同批本之例，則始於道光初年。時曹文正直軍機，英煦齋直南齋，孫寄圃、長懋亭、蔣礪堂皆外任總督，大學士在閣閱本者，惟託文定一人。召對陳及，乃命學士五人協閱，朱虹肪預焉。恭紀詩云：“出納絲綸地望崇，前朝票議弊尤叢。憲皇特創樞廷制，宰弼彌彰秉筆公。利害總關天下計，燮調還藉省中功。小臣珥管斬無補，對命時思勵寸衷。”閣學掌硃筆票本，有兼直南齋者，則閣臣又令中書代任而送堂餐酬之。張商言舍人詩所謂“趨陪青瑣奉宸章，隅坐偏升政事堂”者指此。皆可資內閣掌故。

京師舊諺，以“沙擁翰林院，水淹三法司”爲吉兆。阮唐山（葵生）官刑部郎，時值霪雨，白雲亭排几案作橋，亭中水深尺餘。敘雪堂最高處，水亦及階。因賦《雨中署直》詩云：“駑蹄款段蹴洪流，十八曹司水際浮。縱轡登堂還沒膝，禪鞭入屋自低頭。層層素幾排虹影，面面紅窗化蜃樓。波浸法堂佔吉兆，幾人快馬似龍游。”唐山旋改御史，稍遷通參，遂超拜少司寇，竟符其兆。又，刑部福建司有甘露軒，查查浦所謂“甘露飛來綴柏枝”者，亦秋曹掌故。

前人頗有以考具入詩者，大率俳戲之作。錢蘀石嘗與越人官京師者爲消寒雅集，約同賦之，而蘀石詩尤雅。《柳條筐》雲：“藤竹南鄉慣，京師柳織成。鳳飢心總系，魚貫手頻更。細孔先披露，中腰自積贏。愁他堤畔折，供給到書生。”注云：“筐皆腰子式。”《線絡》雲：“搜檢前朝甚，科場舊令森。一囊提挈狀，小綱密疏心。結束分明極，牢籠次第深。嫌疑須善處，用以比南金。”注云：“明嘉靖四十四年乙丑會試，始設搜檢。”《錫水壺》雲：“也比蟾蜍玉，團團兀自尊。燈如臨硯照，蓋便當盤翻。官攝差能受，泉分了不煩。亦知黃錫好，買自喜三元。”注云：“琉璃廠售考具者，皆書其牌曰‘喜三元’。”《卷袋》雲：“官紙收惟謹，郵筒式頗便。胸開行或掛，壁掃坐方懸。抱玉寧無淚，藏珠信有淵。若論功第一，蕆事讓君專。”《黃油簾》雲：“絕少扉雙扇，聊障布一層。油支雨腳亂，黃愛日華澄。燭給懸俱定，雞鳴卷乍勝。最憐更漏急，映照面如僧。”《青布帛氅衣》雲：“秋賦無需是，春官乃給之。制傳先帝詔，裝睹舉人儀。冷暖皆蒙澤，功名孰干時。昨年收蜀徼，曾一借西師。”《矮凳》雲：“制類農莊具，官爲試院儲。差容憩芒層，實藉頓風爐。用亦隨高下，材終論有無。乘閒方露坐，莫訝漢侏儒。”《號舍》雲：“一鬨百間房，東西總向陽。龍門高可及，燕壘小何妨。壁剩明磚舊，椽連獨木長。幾人從此去，不忝狀頭坊。”注云：“庚午應京兆試，見號舍磚多隆慶款者。”《號板》雲：“雜取松杉片，安來几榻如。分難容客座，並即作樓居。尺寸裁量爾，高低位置餘。相憑成一笑，豈有萬言書。”《號燈》雲：“兩道明齊點，千夫靜不囂。蜂房深釀蜜，丹鼎正沖霄。樹樹花生髮，星星影動搖。南宮記風月，才唱第三條。”凡是，皆鄉會闈沿用者。若殿廷考試，則別有布幾、藤杌及小木箱與試者，躬負以入。雖考試，試差亦然，三四品之官、五六十之年，猶有效蝮蜥之勞勞者，亦可笑已。

趙甌北嘗分校秋闈，闈中謄錄用硃筆，校對用黃筆，監臨及內監試用紫筆，分校用藍筆，惟試官乃用墨筆。甌北《闈中戲詠藍筆》二律雲：“未解題紅葉，常教蘸碧甌。墨朱俱不近，阜白總能酬。蠅不人璧，螺寧糞佛頭。由來管城子，封邑在青州。”“架少珊瑚制，宜翡翠鎊。幾行分漢幟，數點散齊煙。禿到三條燭，圈成萬選錢。聚奎清閎處，直作蔚藍天。”又分賦入闈雜事：《宣名》雲：“觚棱淑景日初寅，御紙簽名下紫宸。同輩半爲揚觸客，至親翻有向隅人。及時朝服班行肅，隔夜巾箱檢點頻。卻笑門前回避字，主人出後貼偏新。”“向隅”句謂考官親屬依例迴避也。凡主司、分校居宅皆封門，大書“迴避”二字榜之。《封門》雲：“關鎖中分棘院森，外簾信息總沉沉。官封恰似丸泥固，人望居然入海深。妝閣但間檐馬響，圍城不遞紙鳶音。由來選佛場高甚，隔斷紅塵路莫尋。”按：此謂試院封門也。《號簿》雲：“不論工拙總須開，一例登收待別裁。先後就編魚入貫，妍媸未判鬼投胎。絕無名姓偏書冊，從此雲泥各判堆。恩少怨多何必問，就中幾個出羣來。”《薦條》雲：“三寸冰街鏤刻工，卷端鈐與薦書同。品題未便無雙士，遇合先成得半功。佛海漸登超渡筏，神山猶怕引迴風。吹噓送上吾何德，已有人懷感激衷。”《藍筆》雲：“中書不判五花工，凝碧池頭染翠融。欣賞情同青眼客，別裁權亞黑頭公。澹痕豈向眉添黛，濃抹何須帛勒紅。卻笑出藍凡幾輩，異時若個最龍蔥。”“黑頭”句謂主司用墨筆也。《落卷》雲：“幾陣雲煙過眼輕，案頭堆疊太縱橫。落花退筆全無豔，食葉春蠶尚有聲。沈命法嚴難自訴，返魂香到或更生。ウ投未必皆珠緋，無限人間嘆不平。”《副卷》雲：“去取真看雞肋如，棄之可惜味無餘。我憐鮭木旁黲馬，人比登盤半面魚。文彩原輸全豹變，姓名休笑續貂書。側生荔子香雖減，猶勝西風落葉疏。”副卷，即副傍也。國初，兩次中式副榜者，準作舉人，其例旋廢。《撥房》雲：“中額難均數迥懸，按房裒益主司權。未妨蜾贏艱生子，笑比琵琶別過船。樑上燕飛移故壘，擔頭魚去剩空筌。臨分不用增惆悵，三宿浮屠也結綠。”注謂撥房後，舉子於原薦官仍修門生禮。《填榜》雲：“堂吏聲高唱拆封，關防加密鎖闈重。掀髯劇喜名流出，防口深愁熟客逢。星斗光連千炬火，魚龍氣動五更鐘。榮觀最是填魁候，六幕文呂景倍濃。”注謂填榜畢，乃補填五魁，則萬燭齊輝，亦奇觀也。《房卷》雲：“校宮各自有房元，試牘從排似弟昆。十數名分新雁塔，一家人聚小龍門。文如和韻詩連刻，交比同年誼倍敦。師說誰堪傳枕膝，十年詩法要相論。”房卷之外，同房亦各有齒錄。科名故事，略見津塗。

汪文端爲桐城門下士。桐城致仕將歸，乞高宗一言，爲配享太廟券。既賜詩，不親入謝，上甚怒。文端免冠叩首，乞勿明詔出之，爲終始矜全地，事獲已。次日，桐城早入朝。上責文端漏泄，罷協揆，仍留尚書，逾年始復職。師生風義之篤如此。文端以恭謹膺眷。當樞廷初設，承詔擬草，文和專任之。乾隆初，舉文端自代。金川用兵前後，詔諭皆出其手。初惟訥相一人承旨，既出，令公撰之。往往一稿甫削，又傳一旨，或改易，亦如之，有屢易而仍用初者。公苦之，不敢較也，傅文忠竊不平。迨平金川，居首揆，乞令諸樞臣同入對，遂沿爲例。然秉筆仍推文端。甌北挽文端詩有云：“插羽宵催牘，濡毫曉奏箋。詔麻頒魏闕，軍檄定先零。事集中書省，才上水船。漏沈鈴動索，燭炮炬分蓮。鞋底遭非辱，詞頭改愈妍。斧邀修月快，斤到運風遄。”蓋甌北以章京直樞垣，文端草詔，間令章京分任，目睹其事而嘆其明敏恭讓也。又云：“梁木俄傾折，刀圭漫祝延。至尊親哭臨，諸老各悲牽。美謐榮褒袞，崇祠肅饗遙。尚方營斂具，內帑治喪錢。”則備述飾終之渥。文端既葬，二子承霈、承靄入京奏謝，實甌北策之。舊時賓客鹹笑爲贅舉。甌北爲言於傅文忠，得召見，同賜舉人。又謂承霈書法似其父，加賞主事。甌北紀詩云：“葛帔西華傍路塵，昔時賓履更誰親。豈應成季勳無後，亦恐田橫客笑人。一代特開新┰典，九重自念舊勞臣。衣冠優孟慚何與，劇喜師門免負薪。”後承霈入直軍機處，官至尚書。裘文達、錢文敏、王文莊身後，其子入謝，皆得賞中書，實援斯例。

甌北《木蘭秋應制》雲：“大彌行邊輦路清，塞垣風緊峭寒生。九天秋肅軀劉信，萬帳宵嚴虎衛兵。上駟別羣棚烙字，頭鵝念獲箭書名。太平肄武軍容盛，雙纛黃龍矗幔城。”蓋以樞僚扈從時作。其《檐曝雜記》載木蘭殺虎事雲：“乾隆二十二年秋，上賜宴蒙古諸王。方演劇，而兩王相耳語。上瞥見，趣問之。雲：‘奴子來報，營中有虎，白畫來搏馬。’上立命止樂，騎而出，侍衛倉猝隨。虎槍人聞之，疾馳始及。探得虎穴，僅二小虎在，命一侍衛取以來。方舉手，小虎忽作勢，侍衛稍怯，立褫其翎頂。適有小蒙古突出，攫二虎，左右腋挾之。上大喜，即以所褫侍衛翎頂予之。時虎父已遠，虎母戀子，猶在前山回顧。虎槍人悉力追之，騰林越澗。上勒馬以待，日酉，始得虎歸。被傷者三人，最重者賞孔雀翎、銀二百兩，其二人各銀百兩。秦駝負虎歸，列於幔城，自首至尻，長八九尺，蹄粗至三四圍，是虎中最巨者。別賦《虎槍》詩云：“白褂朱纓虎槍客，手執長槍尋白額。長林豐草何處尋，幸其出沒有常跡。入山偵視得其處，乃伏叢薄密伺隙。數人山後驅虎來，虎亦驚走向藪澤。伏者挺槍當其街，人虎此時共一厄。注目槍尖不看虎，但看槍尖一片白。知是虎膺非虎脊，舉槍便刺不更擇。虎哮而起死相格，人虎空中互跳躑。斯須攢刺虎不支，拗怒資恨洞胸膈。馱歸獻獲帷宮前，臊氣燻蒸血狼藉。中涓傳旨催賜金，孔雀修翎長一尺。亦有身手遭虎傷，重者肢體輕膚革。吁嗟此獸誰不畏，乃獨以虎爲職役。職虎遂與虎爭命，足徵國家威令赫。豈徒力過斬蛟勇，實乃心比當熊赤。以死奉職不敢辭，此意真堪使赴敵。”可與前錄怡僖親王、勾山太僕詩參觀。

上駐木蘭，較射外，閱諸戲，有所謂“跳駝”及“布庫”者。“跳駝”則牽八尺高駝立庭次，捷足者自旁躍起，越駝背而遇，到地仍直立不僕。“布庫”亦曰“撩腳”，徒手相搏而決於腳力，勝負以仆地爲定，勝者跪飲卮酒。皆以習武事也。甌北《跳駝》詩云：“明駝身高八九尺，人慾騎之駝屈膝。是誰捷足矜跳騰，曲踊能向駝身越。如丸脫彈決而起，如水經搏躍而出。翩然驀遇駝背來，不着駝毛一毫忽。自起至落二丈餘，到地植立曾不蹶。老駝不解人何故，似騎非騎歇非歇。但見背上雙鳧飄，捷於猿猱健於鵲。”又，《相撲》詩云：“黃幄高張傳佈庫，數十白衣白於鷺。衣才及尻露倆襠，幹條線縫十層布。不持寸鐵以手搏，手如鐵股足鐵鑄。班分左右以耦進，桓桓勁敵猝相遇。未敢輕身便陷堅，各自迴旋健踏步。注目審勢睫不交，握拳作力筋盡露。伺隙忽爲疊陣衝，虛又遏夾寨固。明修暗度詭道攻，聲東擊西多方誤。少焉肉薄緊交紐，要決雌雄肯相顧？翻身側入若擘鷂，拗肩急避似脫兔。垂勝或敗弱或強，頃刻利鈍難逆睹。忽然得閒乘便利，拉脅摧胸倏已僕。勝者跪飲酒一卮，不勝者愧不敢怒。”外此，又有蒙古詐馬之戲。其法，驅生駒之未羈勒者千百羣，令善騎者持長竿，竿頭有繩作圈絡，突入駒隊中。駒方驚，而持竿者已繩系駒首，捨己馬，跨駒背，以絡絡之。駒不肯受，輒跳躍人立，騎者堅夾以兩足，終不下。須臾，已絡首而帖伏矣。甌北亦有《套駒》篇述之，中雲：“誰何健者番少年，手持長竿不持鞭。竿頭有繩作圈套，可以絡馬使就牽。別乘一馬入其隊，兒駒見之慾驚潰。一竿早系駒首來，舍所乘馬跨其背。可憐此駒那肯縶，愕跳而起如人立。如人直立人轉橫，人驏而騎勢真急。兩足夾無殳上鉤，一身簸若箕前粒。握鬃伏鬣何晏然，銜勒早向駒口穿。才穿便覺氣降伏，弭帖隨人爲轉旋。”蓋蒙古習之，以供睿賞，技亦神哉。

蒙古之戲，又有所謂“什榜”者，見蔣苕生詩。其注謂“什榜”爲蒙古樂名，即俗稱“十番”，楊萬里所謂“全蕃長笛橫腰鼓，一曲春風出塞聲”者也。蒙語稱樂爲“番”，榜者“番”之轉訛。其器則笳、管、箏、琶、弦、阮、火不思之類。將進酒，輒於筵前鞠腥奏之，鼓喉而歌，穌羅赴節，有太古之遣音焉。苕生詩云：“大海之水不可量，願主萬壽壽無疆。無貳無虞友朋谷，願身世世爲臣僕。當筵快聽名王歌，列塞歡蒙天子福。穹廬禮意春風溫，帳殿威儀秋令肅。和音宛合傑侏離，古調相諧絲竹肉。樂奏什榜尊至尊，梵唱不數婆羅門。按節應翻奉聖曲，倚聲如唱感皇恩。琥珀思中雜弦管，天顏有喜邊雲暖。十番或入俗部樂，八音久譯千髏館。世爲臣僕熾且昌，願主聖壽壽無疆。恩波壽海同汪洋，大海之水不可量。”“大海”及“無貳”句，皆蒙古樂詞也。時苕生亦扈從木蘭。又有《御製九部哈薩克及塔什宰、回人、布魯特首領胥來覲謁，適至山莊，曲宴示恩，點筆成什恭和》雲：“接武鹹賓荷寵嘉，歸遲同訴阻荒遐。諸夷陟遠無歧志，四海繇來共一家。翹首回中心久服，當筵額上手頻加。東昇日比車輪大，螳背嗔佗意向差。”“異域來王悉主臣，窮邊未隔一由旬。因教講武期佔戊，試聽宣威令再申。別殿花明葵向日，上林枝妥鳥依人。欣看雨露同沾處，草木都懷化育仁。”又，《南苑賜哈薩克、布魯特、塔什罕、回人等觀煙火，恭和御製鍰詞》雲：“羽獵才停百戲開，萬枝監火照樓臺。扶與忽湧光明藏，特地憐渠昧谷來。”“火樹銀花照眼新，暖融蓬島欲頒春。才知日出扶桑處，月鏡星球也似輪。”“角觚魚龍戲最奇，神機約略見於斯。三更爆竹如雷震，不異陰山破敵時。”“不爲宸遊玩物華，天王柔遠惠頻加。投明棄暗如觀火，故遣降臣走傳車。”蓋回部久阻王化，至是始輸誠效順也。其詩皆足證史。

甌北《西廠觀煙火》詩亦同時所作，其詩云：“晚直郊園月未斜，昇平樂事攬繁華。九邊塵靜平安火，上苑春催頃刻花。跋浪魚龍煙是海，劈空雷電爲車。歸途尚有餘光照，一路林巒映紫霞。”隨園許爲傑作。《檐曝雜記》稱上元夕，西廠舞燈放煙火最盛。清晨，先於圓明園宮門列煙火數十架，藥線徐引燃，成界畫闌千五色。每架將完，中復現寶塔樓閣之屬，且有籠鴿喜鵲數十，乘火飛出者。未申之交，駕幸西廠，先觀八旗騙馬諸戲。既夕，則樓前舞燈者三千人列隊，口唱《太平歌》，各執彩燈，循環進止，依其綴兆。一轉旋間，則三千人排成一“太”字。再轉，成“平”字。以次作“萬”、“歲”字，又以次合成“太平萬歲”字。所謂“太平萬歲字當中”也。迨舞龍，則煙火大發，聲如雷霆，火光燭霄半。但見雲海中千萬紅魚，奮迅跳躍，嘆觀止矣。又云：內府戲班，袍笏甲冑及諸裝具，皆世所未有。孜當日梨園子弟，多選自江南，景山內垣西北隅，有房百餘間，即供奉吳伶所居處。盛子履學博《監市春遊詞》雲：“咬春燕九集梨園，十棒元宵羯鼓喧。崑調居然小良輔，教師傳進景山門。”後來菊部隸南府，給鐮糧者，猶其族裔。

熟河避暑山莊舊有三十六景，高宗於西北山後拓建臺榭，增建三十六景。中有八寺，首推永佑寺，藏《康熙大獵圖》一、《乾隆雪獵圖》二，皆名筆。其間煙水，頗似江南。園以外，則白沙低草，蓋天留奧壤以闢池苑、奉宸娛也。往者秋彌及期，諸藩畢集，例於萬樹園設宴，芳疇平衍，列幄相次；煙火百戲，雜沓具陳；極魚龍曼衍之觀，爲鼓吹休明之助。楊昀谷追詠律句雲：“逐墅銷兵後，甘泉避暑時。沙聲驕駿足，日色動犧皮。弱水青鸞降，靈臺白鹿嬉。松間留片月，猶照萬年枝。”“雨洗廬龍塞，雲開詐馬筵。新聲傳外府，佳氣接靈嫗。小拓湖山影，重商木石緣。圖成三十六，留補《上林》篇。”“大漠天王地，空山佛子家。銀牀箋貝葉，玉沼供蓮花。鶴老雲相媚，龍歸日未斜。多生羅漢果，流轉在塵沙。”“洞壑蓬萊淺，闌干薜荔多。燈前車碌碌，樹外玉磋磋。雉尾光初散，螭頭跡未磨。貞元朝士在，曾記太平歌”。山莊成於康熙卒酉，時高宗甫誕生。迨初幸灤陽，爲乾隆辛酉，相距適甲子一週，故高宗御製詩序有“此中因緣，不可思議”之語。或謂高宗誕於熱河行宮，則宮監所云，出於訛傳。劉金門纂修實錄，謂誕降在雍和宮，以御製詩爲證。仁宗升遐，大臣撰遺詔，沿舊說之訛頒佈，後乃追改。孫子瀟《詠中》雲：“堯母門開帝錫名，荷蘭宮殿事分明。黃龍捧日臨金闕，紫風翔雲護玉京。薏苡珠應生內苑，菖蒲花豈發邊城。洛陽三日奇香滿，浪說齊州夾馬營。”亦闢訛之作。

錢南園之忤和坤，不自直樞府始。其在諫垣，劾東撫國泰貪黷，命與坤同往按之。南園先行，途遇坤幹僕往山東窗信者，即據實奏揭，坤不敢曲庇，於是國泰伏法。累遷至通副，坐事左官，尋以御史直軍機。疏言樞臣入直者各有分止處，非協恭之誼。上然之，即命稽查，竟日危坐其間。坤益銜憾，高宗知其賢，不能進諧，則故以事苦之，積勞感疾以損。惜抱挽南園詩有云：“受詔乘軸急，當官濮被貧。九流分混污，三族責頑囂。始使清流重，終教惡女顰。”謂按治國泰事也。又云：“遷官依日側，持節度江濱。魯酒師圍趟，曾參罪惑親。湘東辭樹蕙，滇海臥誅榛。”謂其督湘學，坤媒櫱其短不得，乃以湖北鹽政事鎊秩也。又云：“雲霄重起翼，風雨又司晨。授命官何擇，賢勞事不均。更生徒禁合，長孺是前薪。心苦非搏石，言高觸秉鈞。苟無光日照，早與御魑鄰。被薄焚香夜，盤空翦韭春。孤危仍不恤，溘死又誰論。”謂其稽查樞府，勞瘁致疾也。迨仁宗親政，登用正人，南園不及見矣。

南園直樞府，職在稽察，其體制猶御史也。其由部曹轉檯諫者，間亦奏留樞直，則制視曹僚，不復得抗章言事。管韞山侍御直中樞久，躬睹和坤竊柄，懷欲陳之，非一日矣。既得御史，謂可行其志，而樞相阿公特奏留之，慮其以言得禍也。韞山頗鬱郁，一夕猝卒。有《觀臺》詩云：“觀臺登望事非虛；誰識《天官》太史書。二曜互虧旬日近，恆星散亂四更餘。垂衣耄念勤兼瘁，問寢宸顏捆勝舒。朝列具瞻公府步，心方泄泄視居居。”詩作於嘉慶三年十一月，感於天變，因傷時政，即捐館之前二日也。韞山奉使途中，目擊驛傳之弊，作《乘驛謠》雲：“昨歲使于越，今歲使漢陽。東南兩驛堠，飛轡相追翔。肥驛富盤餐，瘠驛窘芻豆。肥瘠雖不同，情狀歸一輳。軒車自北來，偵騎卻先回。頭銜甚赫奕，牙爪何みま。索增夫與馬，應聲連者者。供頓少或遲。楚輒交下。縣吏自門東，盤折進紅封。區區爲壽意，願得資先容。前驅聞此言，始覺有顏色。下逮圉與庖，瑣屑各有得。銀翅海鯊攙，絲窩島燕街。數緡羅一品，犀筋不三拈。賄成乃得鎮，車騎齊呼備。看蹋錦茵升，自幸無咎恚。亦有賢士夫，守分不敢逾。從人祗四五，儉薄如寒儒。心言此下客，草草具杯炙。授舍不掃除，給馬惟骨骼。漏鼓下三撾，行人具鞭靶。頻呼只候隸，相與醉倡家。郵亭一老戍，漫應還徐步。問求火薪，答言無買處。使客意如何，於吾則已多。無言催就道，王事敢蹉跎。彼也宜豈知，此也主誰白。作歌陳兩端，敬聽願凡百。”同一馳驛，亦判炎涼，足見詛山清德矣。

和┞盛時，其家奴勢焰張甚，橫行京外，莫敢究詰，其折之以法者，獨謝泉侍御與武虛谷大令。薌泉以御史巡城，遇坤僕於途，控怒馬、引朱軒，揚揚自得。薌泉摔之下，責其僭妄，即道旁笞之，併火其車，世稱“燒車御史”。陳散原嘗見其遺墨，以片楮書“光明正大，通天達地”八字，其子興垣旁註，稱爲臨終之

筆。散原題詩云：“燒車御史不再得，百餘年間誦孤直。當時爲國護制度，九衢煌貫白日。胸中有道匪襲取，死生一條見遺墨。至今傳玩起嘆嗟，此是孤兒眼中筆。”當焚車事聞，有詔令指實其僭，以車已焚，無左驗，坐罷官。┞敗，以主事起用，官至員外郎。嘉慶中，其子興以固始令卓薦入覲，上曰：“此‘燒車御史’子也。”詢前事嗟惜，特擢成都守。薌桌爲不朽矣。虛谷宰山東博山時，和┞爲步軍統領，遣役至山東，酮察王倫蹤跡。入邑境，輒飲博酣恣，虛谷執而杖之，與情大快，坐是罷歸。紳民數千人謁大府，乞留不得。砷敗，以薦起用，而虛谷已前卒。劉松嵐觀察過其墓，吊之以詩，其墨跡猶存武氏後人手。俞曲園先生題詩其後雲：“先生卓犖人中豪，爲民作爹身忘勞。虎而冠者來咆哮，擇肉而食誰所教。縛而杖之無由逃，羣羊畏虎聲嘈嘈。人生窮達隨所遭，安能俯仰如桔槔。拂衣歸去嵩山高，經疾史恙窮秋毫。一旦見睨冰山消，璽書俄受彤廷褒。公已先赴巫陽招，徒留杯土埋蓬蒿。有客過此歌且謠，其聲慨慷心鬱陶。爲風爲雨爲怒濤，筆力斫斷生龜蛟。”虛谷歸裏後，沈研經史，論學者尤推許之。其在京師，過天橋酒樓，遇洪椎存、黃仲則，因共飲。酒半，忽左右顧，哭聲大作，樓中客皆駭散去。蓋振奇士也。

轅城王文端早歲居貧，嘗佐尹文端、陳文恭幕，與甌北同歲成進士。廷對，原擬甌北首列，公列第三。高宗以西陲新定，欲得陝人掄元，互易之。御製詩有云：“西人魁榜西平後，可識天心偃武時。”以誌喜也。後居樞府，與和┞同列，持躬介然。坤雖厭之，而不能去。居恆意不憚，每言，獨恨姓名爲後世所譏，然遇事持大體，多有匡正，論者賢之。伊默卿己西秋試，出文端門下，嘗賦《三師》詩，文端其一也。詩云：“韓城夙夜盟忠貞，人如太華當秋清。受知愈深意愈下，每懼後世譏姓名。緊予賞音出焦爨，不及東門疏傅餞。何期謝病更趨朝，倉卒鞭鸞死猶諫。”白注云：“師薨後五日，澄懷諸老扶乩，公降壇，大書日‘某事今仗公等’，不知所指。”或謂乙丑正月，陳德亂作，公急入內面對，曰：‘德乃庖役之賤，安敢妄蓄逆謀，此必有元奸巨憝主之。明張差之，事可鑑也。’越三日，公薨。嘯亭主人謂某相急於定讞，致草率完案。癸酉之變，仁宗深思公言，特予賜祭。疑乩言某事者即此。文端立朝四十餘年，凡五典禮部試，於門下士相待甚篤而絕無私引，性寬厚而恥於姑息爲政。賜詩有云：“直道一生立廊廟，流風四海仰忠誠。”謇謇寸丹，歿猶憂國，古大臣也。

楊遊擊天相之獄，江督蘇凌阿枉殺，而和┞曲庇之，故終不白。蘇與和有姻連也。先是，海寇犯吳淞，募能殺賊者，楊應募，奮力平之。有訐其誣良者，蘇不察，逮問棄市。其妻呈訴，不省；子痛父，投水死。朱阿顛爲賦《贏洲將軍行》雲：“虎豹不噬人，化爲豸與鱗。古來多義士，慘屈誰爲倫。海天多波濤，奮鬣來長鯨。觸之舟立破，萬死無一生。嗟哉亦赤子，何竟甘沈淪。始也飢與寒，有隱不敢陳。長吏又迫之，漸與盜賊鄰。既也自救死，遂作恩與循。八閩兼百越，海島空邏巡。隨風靡定所，偶犯吳淞ぞ。大吏聞戒嚴，羽檄頻徵兵。徇令於國中，曰餘國上卿。亂民殺無赦，要使海甸清。軍令重如山，士卒皆心傾。瀛洲有將軍，報國矢丹誠。奮勇踏波濤，雄劍腰間鳴。但知有俘馘，遑計功與名。飛章上丹陛，升擢旌其能。功高衆鹹忌，變自來青蠅。大吏不加察，以賊爲良民。亂民固無赦，誣良罪亦均。餘爲國執法，否則丞相嗔。二千石以上，曲意先承遵。獄成坐棄市，觀者盈千人。嗚呼將軍妻，陳詞多苦辛。妾夫自束髮，矢願致此身。妾寧碎首死，明夫非罪臣。將軍有令子，弱冠溫且純。噼踊呼蒼天，有不能伸。兒願侍父死，躍身赴海濱。是時海水立，空際聞雷霆。鰻鰲盡辟易，海若來相迎。願君爲鬼雄，陰使盜賊平。生前志未竟，死後氣亦英。爲君雪幽憤，賦此《瀛洲行》。”阿顛名鑼，字明涵，長洲布衣也。同時江南提督爲陳樹齋（大用），亦坐是獄，戍伊犁。樹齋爲忠愍曾孫，襲子爵，後赦還，謁高宗梓宮，賞守備。陳雲伯題其《賜詩樓紀年錄》雲：“聖明久燭重淵暗，天雨能回小草春。”即謂是事。

漠軍戴文開侍講能造火器，遂堂大今（亨），侍講子也。有詩哭其弟高，謂高獨得父傳。又有詩送其侄秉瑜從軍大金川，序稱前鄂督鄂公（彌達）曾令造九節火炮進呈，命解軍前用。是其子孫猶能以火器爲世業，而侍講乃遭讒謫廢。又有沈五立者，習疇人隸苜之術，嘗以己意艦制贏旋車，以此溉田，事半功倍。其妻兄彭湘涵（兆蓀）賦《贏旋車歌》雲：“鍥木作軸中設樞，競軸兩牆贏旋如。循贏繞溝水注之，以溝激水水不知。溝高偃眠軸狹廣，鐵約板圍類車輞。車瑞設槓輪有兩，一手作力轉而上。萬波隨動何滔滔，浹湯水橐毋乃勞。村氓色舞驚其曹，天瓢功以寸管操。沈君讀書與古會，學薄雕蟲究其大。上通儀象窺天人，下軫齊民謀利賴。頤指般錘出奇捷，萬頃膏腴看轉睫。直把敦農教稼心，豈斬區區泰西法。”前者雍干時事，後者鹹同時事，使在今日輩求製造之世，當更有所發明。

平和何象宣（子祥）以進土爲今，有治行。初宰浦江，邑多豪猾，尚攻訐，前令屢不安其位。象宣始至，按其尤黠者數人，治以法，流之，俗以寧戢。任平陽尤久，規古法，設陡門，興水利，民利賴之。故事，海疆牧令，秩滿棹用。至是，格新例，僅加街留任。年衰，乞休不得，卒於官。邑人恩之。爲立廟以祭。顧梅坡司馬《挽象宣》詩云：“路接甌閩一水寬，近鄉無奈欲歸難。頌碑到死留孤廟，資格當遷尚下官。獨抱苦心多孜據，不輕握手論交歡。鬢絲可嘆垂垂老，腸斷郵封忍重看。”蔣春雨爲象宣壬午分校所薦士，次和雲：“吾師爲政猛而寬，欲傳循良紀述難。共道文翁能化俗，還憐揚子不遷官。恫鄉祠祀千秋永，鄭國渠歌百姓歡，珍重高文鐫實行，侯芭掩淚幾回看。”

黎二樵《永寧》詩云：“沙茭舊萑苻，新血污海陬。幾處大樹下，風雨飄髑髏。化爲鬼車鳥，灑血呼其儔。血冷哲人萎，歸骨雲海愁。英魂爲董狐，下筆錄鬼囚。森森轉輪宮，由子持其頭。羅拜死灰色，入地冰霜秋。猶畏長城公，濃眉深炯眸。正氣齊東南，羅殍空山邱。盡瘁貽善寞，嘉名靖邊籌。猛虎渡大河，馴難棲中牟。茲民載寧一，於始孰此謀。孰謂公好殺，公也僑亮流。”爲南昌李恭毅（湖）作也。恭毅以乾隆四十五年由湘撫移粵。粵之番禺有沙灣、菱塘，近大洋，亙百餘里，爲盜所據。往往託風便捕魚，出洋行劫，漸且掠及內地。恭毅訪知各盜名氏、里居及出入蹤跡，乘其中元歸祭，密佈官兵，擒誅二百餘人，盜患遂絕。菱塘鄉有鼠山，相傳爲戾氣所出，命有司掘其脊，以鐵貓鎮之，香山麥倍所爲作《鐵貓歌》者也。承平，將吏寢習養癱，矯以威法，洵非得已。然盜也而猶知歸祭，固勝於世之悍然滅親者。

河南陳州府，初爲宛邱縣，隸開封。雍正二年，升爲陳州直隸州，十二年升府。王孟亭太守（箴與）嘗爲是州刺史，後歷守歸德、衛輝，皆有惠政。乾隆中，其猶子嵩高遊梁，佐宛邱今幕。署中一老隸，供掃除之役，年七十矣，自雲及事先刺史，因追話政績。嵩高有《志感》詩云：“秋風下庭樹，落葉盈軒墀。館童怒老卒，擁箏來何遲。吞聲就灑掃，不知疲。緊餘憫其老，呼使息於斯。老卒拜階下，殷勤前致詞。自雲昔年少，給役府中隨。獲事賢刺史，政績我所知。下車詢疾苦，訓俗頒條規。春麥偶歉收，振貸已頻施。民居苦湫隘，積潦沒戶扉。官爲治溝洫，街街爲坦夷。至今值陰雨，行路猶便之。日出坐公府，訟牘手自批。曲直得情理，剖決無留疑。兩造各俯首，何用加鞭笞。無辜免逮繫，誠恐傷農時。府吏下鄉去，不敢索饋貲。但令利百姓，官知靡不爲。官年未三十，白麪多烏髭。奸胥畏其法，愚民懷其慈。俄遷睢陽守，婦子皆涕姨。攀轅臥道側，空城送旌麾。我年已衰暮，更睹郎君姿。郎君幸自愛，舊德其毋隳。我聞老卒語，淚下如鯁縻。屈指卅載中，昔盛今何衰。我來舊官舍，依人良足悲。我們不可作，遺愛尚歌思。甘棠召公樹，峴首羊公碑。人心白生感，攸好關民彝。書此鼓家乘，並告良有司。”惠澤入人，久而不忘有如此者，可以傳矣。

蔣定翁與彭文勤生同鄉，同年成進士，又同官翰林，高宗賜詩有“江右兩名士”之目。然文勤入直南齋，迴翔臺鼎，定翁乃終於七品。自知不諧俗，奉母南歸。其《金陵卜居》詩有云：“寓公庭院四時春，釀酒栽花媚我親。藏過頭街署新號，雞鳴埭下老詩人。”具見澹逸之致。定翁能急人之難。靳大幹太守（樹椿），文襄從孫也。守廣信，被劾罷。定翁見其詩，始與訂交。大千貧甚，舉家客淮南，守文襄祠，仰其香火資以食。值南巡迎鑾，許入覲，病篤京邸。定翁爲任醫藥，謀日給。及卒，典裘爲具棺斂。有詩云：“飄零江浦替祠官，靳總河孫若此寒。香火錢輕家累重，祖宗功大聖恩寬。迎鑾許附羣工覲，刷羽真同獨鶴盤。不道成翁首邱志，歲朝消受一桐棺。”“昔識酸明一語親，訂交文字亦緣因。率更貌寢寧辭侮，馮衍情疏或被瞠。表墓誰題前太守，寓公應志老詩人。清淮渺渺龍堂在，魂魄歸宜駕赤鱗。”復見於《懷人》詩中。風義之篤，足匡薄俗。

王望以冒賑敗。時長洲張袖雲（傳心）爲固原吏日，移署某邑丞，得收捐監生。捻知望折銀冒賑事，辭不就。尋移迪化，遽卒。其州官罹法，袖雲以廉正得免。弟商言哀之，作《迪化新樂府》雲：“不出結，倉中無米出不得。結不出，壯哉雀鼠大於賊。州官來送錢，倉例三百千。公兼倉大使，但出印結高枕眠。公曰我非印官，官自有印。印柙雖在宮倉空，要我出結我不認。州宮搖頭，不憂自愁。此人強項，有錢難求。搖頭而去莫尋釁，從此州倉出州印，公喜閉戶心太平。幕客責讓時有聲，公已醉臥付不聞。明年州官虧空死，西市被髮腳不履。公便無錢遲歸葬，有錢籍沒禍妻子。”袖雲任固原，尤多惠政，以除腳匱爲鉅。腳匱者，掌供給官車。往往遇民車載貨者，輒藉端羈留，日索錢得數十百緡，爲四鄉害。袖雲申請刊碑永禁。蔣苕生《固原新樂府》所賦《破毒碑》，即紀是事，雲：“官吏甘心作五毒，<齒交>齧公行萬民哭。民車盡官車，官驢盡民驢。有錢買放去官字，驅車趕驢來趁墟。此錢何名日‘腳匱’，作俑誰興在宮利。賣鞍焚軸免當差，十次官差無一次。張公切齒髮上衝，恨官賊民民力窮。日發文書四五封，州府司院誚命同。上司淮此除虐政，解毒從茲救民命，萬民爭立‘解毒碑’，車作歡聲驢淚垂。”又，《張打邪》紀懲巫雲：“秦人不知甘露法，手布甘霖憑馬甲。馬甲本是無賴人，吞刀吐火龍神。州閃脫械來行雨，公猝禽之加楚。笑縛乖龍四十鞭，籠神逃竄囚無語。官乃登壇默致詞，真籠滿天雨淋漓。邪不勝正馬甲散，官能打邪百姓嘆。”又，《閻氏女》紀完節雲：“翟家娶婦閻家女，簫管聲和卮共舉。哭聲不是尋常聲、就中官爲側耳聽。窮究昏姻得其放，擲杯大罵四座驚。馬三之妻豈可奪。羅敷況恥桑中約，寬爾鞭笞罰聘錢，反踏天河半矯鵲。馬家忽見鴛鴦飛，翟氏窆房喜變悲。扶植人倫官有爲，有爲不在宮崇卑。”又，《趙秀才》紀平冤雲：“赭衣閃首蹲階下，劇盜者誰秀才也。秀才手無縛雞力，身無破空翮，焉能爲盜拒伍伯，遍體銀鐺餘骨立。悴州者誰張傳心，目光炯炯秦鏡臨。秀才無罪解縹拽，縱囚歸理書與琴。明日街頭縛真盜，秀才痛哭千人笑。”流外卑官，而實惠及民如此。

京曹內閣、軍機、吏禮二部，均視翰林序，稱前，後輩，科道亦然。祝止堂通籍二十四年，始轉御史。其先分校春閡所薦士，如王瑤峯（爾烈）、錢南園（澧）、潘容齋（曾起），且先入西臺，以門生居前輩矣。止堂爲詩解嘲雲：“已斬資序老蓬瀛，諫院偏題最後名。識得佛家平等法，不妨前輩有門生。”京曹謂宦途淹滯者有“九轉水晶宮”之諺。九轉者。由員外郎、郎中，歷御史掌道、給事掌科，遞遷鴻臆、光祿少卿、濺政、參議，凡九轉，仍不出五品，蹭蹬者或歷之。何平齋丈詩云：“卿月高寒望渺然，班躋五品若登天。郎官應宿欺人語，九轉丹戊總不仙。”又俗諺雲：“一洗萬古，大業於秋。”謂翰林開坊至洗馬、司業，往往停滯。平齋丈亦有詩云：“三銓選格失調停，鮎竹功名滯典經。衛陸聲華誰繼美，於今紫極黯前星。”因止堂事類及之。

曹劍亭以劾和┞僕劉全不法得直名，其季父鍔庭貽諫亦以敢言着，當高宗初政，嘗疏言，當今督撫，明作有功之意多，大成裕之意少；損下益上之事多，損上益下之事少。一時以爲名諭。家有字甕，用以焚諫草者。朱山人鶴年圈之，鄧ㄍ筠督合題詩有云：“厥初嶽嶽黃門公，桓典立朝驄馬鞋。戴冠無鐵桂望，問夜頻驚玉珂夢。《尚書?易》象經紛綸，封事居然成古諷。旨哉斯言括萬有，深文小苛詎阿衆。宣德當思飲以醇，任重惟求厚其棟。蒼鷹回眸絕凡睞，威鳳蜚聲無俗瞬。”謂鍔庭能以經術致君，且摘述其疏語也。又云：“憲臣世閃繼清風，驂眼後先相縱送。已薄功名思抗疏，豈有文章甘覆甕。盈延共數汲黯戇，閱世方知踢言中。炙爭奚辭拯相瞠，冰山既倒檢人慟。”則謂劍亭抗疏事。劍車身後贈副憲，於玉川以任子宮中書，積俸擢安塵同知。詩爲玉川作也。

杭堇湧出詞科入翰林，旋保送御災，以僚晾失指斥歸。然所言滿洲官督撫者過多，又各行省藩庫宜存留有餘以備鱷急，不可悉數解部，皆切中時弊，特盈廷所不敢言而書生言之耳。沈歸愚於其歸也，送以詩云：“殿頭磊落吐鴻嗣，文采何曾憚作犧。王吉上書明聖主，劉ナ對策太平時。鄰翁既雨談牆築，新婦初婚議龜炊。歸去西湖理場圃，青青還藝向陽葵。”“鄰翁”“新婦”之喻，可謂巧切。堇浦類斥也者而篤於性情，鄉舉出林凰溪房，林前卒，後典閩試，獅存問其母。有句雲：“絳帷獨有彭直在，曾到師門一再來。”繭浦身後，子羲寅貧甚，走京師。陳實所，蔓浦門人也。贈詩云：“趨庭曾是抱經人，蹤跡飄零敢怨貧。自向天涯投倦羽，誰從滄海仿窮鱗。前賢事業青箱敝，舊日門牆白髮新。太息爲卿名父子，紛紛俗眼肯相跟。”“處約寧知世昧耽，寂寥情思再眠。孝檁獨念任君舊，優盂能爲楚相談。居不鄉圈心已苦，藝從貧友意偏甘。一毛半菽真何益，持較豪門我尚堪。”楚相、豪門等語，疑有所指。後蓑寅往依保定守梁肯堂，寶所疊韻贈行有云：“此去郡樓橫翠待，不勞竿牘是交親。”世情苦薄，如寶所之篤念師門，已不可多得。

桐鄉鳳鳴寺主僧一壑者，能詩。鄉民與上豪爭田，縣令斷歸豪，一壑助鄉民上控得直。豪與令皆切齒，逮繫獄，榜於衢：“有訁得一壑隱事者，悉以告。”久之，無所得。將陰斃之，而令以他事去官。繼者爲舒雲亭，閱獄，得其題壁詩，大嘆異，釋使還俗。遂復魏姓，名曰舒，字更生，志不忘也。有詩呈雲亭雲：“才解軍持別梵王，臨歧心事半堪傷。冠巾重上先人冢，衣鉢分傳弟子行。舊剎風旖塵滿座，寒窗雨枕夢連牀。將身好比青蓮潔，雖在污泥亦白香。”“年來恩怨已忘情，回首前塵涕尚橫。羅織幾成三字獄，齒牙翻借一時名。青蠅黃大吟徒苦，落葉秋風思更清。不遇知音終見屈，憐才幹載獨吾生。”“連牀”句謂一弟早逝也。施竹田與更生善，贈詩有云：“掃除蔬荀無兼味，收斂冠巾又一時。老尚留居士號，東坡自署罪人詩。”亦述其還俗事。雲亭家世通顯，獨屈於百里，歷宰浙東、西，爲政風流，於此略見。

錢香樹尚書嘗泊舟濟寧，失足落水，家人之，得不死。笑謂人曰：“吾聞死於水者，必有鬼憑之。倘遇李謫仙，便把臂去矣。”明日，過太白樓，題詩云：“昨夜未曾逢太白，今朝乘興一登樓。樓中人已騎鯨去，樓影當空佔上游。”香樹享大年，膺殊眷，御製詩至與歸愚並稱“江浙大老”，而身名泰然，歸愚且不及，其福命方隆，宜馮夷之不敢侮也。周青土晚遊京師，傺無所遇，歸經宿遷，墜水竟死。後其友張博山泊舟是處，夢青士僧衣，相顧吟詩云：“生因見道晚，死悔出家遲。”天明問之，乃知即其墮水處。平湖僧借山與青士爲方外友，有詩懷之雲：“吟到白頭騎赤鯨。因君割斷朱絲繩。從來詩是窮生活，身後知爲無學僧。”賦命窮薄，遂淪江潭，良堪扼腕。

魏挺生駕部詠豐臺芍藥雲：“春風夢斷阿錢家，十里香塵走鈿車。一自西河買花後，賣花有女盡如花。”蓋用毛西河軼事。豐臺賣花翁張姓，有女名阿錢。西河見而喜之，納爲，陳迦陵字以曼殊。從西河學詩，能成詠。有《二怕》詩云：“日色滿街紅，鴛鴦睡枕同。披衣將欲起，又怕隔簾風。”“羅帳掛金鉤，熏籠香霧收。起來紅袖冷，獨坐怕梳頭。”既而大婦不能容，徒居右女門墳園。夢鄰廟甌阿母喚之去，乃飾桃梗貌己，送廟中，而岡形於障，自題曰《留視圖》，竟病歿。西河作墓誌書磚，其友汪舟次、喬石林、趙秋谷皆有輓詩。舟次雲：“春到長安芍藥開，尋花曾一到豐臺。自從解語歸金谷，不是花時客也來。”石林雲：“村莊無覆住東牆，但對名花引恨長。莫道小家劉碧玉，一生不嫁汝南王。”秋谷雲：“淡紅香白好容顏，寶髻堆雲作百鬟。喚作佛花原自誤，如今爭肯住人間。”周青原贊善且爲作《績長恨歌》記之。西河夙有季常之懼，自納曼殊，益反目。其夫人語入門：“孰謂毛君淹博，爲小詩，亦必獺祭乃成。”時人因有詩云：“不緣惹得量珠恨，那識西河獺祭工。”聞者絕倒。

孫淵如《南樓卻扇》詩記其遣嫁族妹事。族妹年未笄。隨父轉徙至都門，幾爲貴人室。淵如時官兗州守，聞之，趣毀其約，使人迎至兗。太夫人收養之，視若親女。適吳山尊孝廉（鼐）赴試，道出山左，因浼人媒合，即於署中合巹。後五年，吳入翰林，傳爲佳話。其詩云：“南樓雪霽月掛空，梅花翠羽娶春融。華堂屏開感婚夕，畫戟四照明蹬紅。鳳皇樓峻腥回久，鄉臺有神仙偶。不是相攸溫嶠才，可憐幾作韓憑婦。我知季重殊常倫，早年下筆驚淵雲。催妝詩寓簪花格，織錦梭投綴玉文。又值春宮試，太白樓前送徵騎。將離花下別中閨，遠志書回仍下第。記取盧儲一日知，杏園春信未嫌遲。爭傅北闕凌雲賦，奠忘南樓卻溺時。”後山尊官京師，淵加以督糧北上，每共觴集，有《放舟衛河小飲》及《題一榭園詩冊有感舊遊》諸作，具見交厚。其《送山尊還山》律飼雲：“曾攜彩筆賦凌雲，又詠揚州月二分。子捨去修蘭膳絮，征衫來帶御爐燻。中朝開閣今非昔，歸路無鞭我讓君。到日秋風及鱸膀，不辭行騎觸炎曛。”蓋作于山尊乞養之時。相傳淵如妹貌美，能詩，山尊嘗以“碧桃花”喻其風格。某科考試，試差或爲俳體嘲山尊雲：“文成佶屈字槎牙，鼎鼎才名去考差。東廟求神西拜佛，連朝忙煞碧桃花。”

吳槎客積書最富，世稱“拜經樓吳氏”。或傳其軼事，頗類此。槎客年六十一，以妻老病，覓婢事之。媒者疑欲置妾，舁良家女至，蓋迫於貧而鬻身者。吳一見，訝其舉止不俗，詢知爲名族，即出貲贖，以女蓄之。縣固有女，已適人，亟呼歸，使同臥起。武原魏生，爲吳所器，未授室，遂以女歸之，相待如翁。乾隆五十八年事也。邵右庵（志純）爲賦（妾入門）雲：“妾入門，淚如雨。生長本良家，家貧難自主。拚作先生妾，敢望先生女。先生見女不忍睹，自言衰老當爲父。呼女歸來相伴居，殷勤姊妹鍰前敘。此際猶疑夢未真，此身恩遇勝生身。枯楊竟斷生梯夢，絡秀翻同詠絮人。來朝便爲尋佳胥，嫁衣一一從頭制。臘月初旬婚禮成，彷佛鍾離當日事。君不見滄海潮乎有長時，人生榮悴任推移。去時兒女來時妾，膝下依依難別離。還愁世上公瑜少，不盡紅顏薄命悲。”

兩淮都轉，時稱嫵仕，其能宏獎風雅者，獨推曾賓谷、盧雅雨。寅谷平進至開府，雅雨則屢遭蹉跌。當謫戍時，賓朋臧獲星散，某廣文孑身從之，犯險阻、執賤役不辭，卒相從以歸。雅雨德之，爲捐學正以報，非廣文意也。既而復任兩淮，好士如故。年七十，引疾致仕。有《留別揚州》詩云：“脫卻銀黃敢自憐，不才久任受恩偏。齒加孫冕餘三歲，歸後歐公又九年。犬馬有情仍戀主，參苓無效也憑天。養痾得請懸車日，五福誰雲尚未全。”“平山迥望更關愁，標勝家家醉墨留。十里亭臺通畫舫，一年簫鼓到深秋。每看絳雪迎朱肺，轉似青山戀白頭。爲報先疇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揚州。”“長河一曲繞柴門，荒徑遙憐松菊存。從此風波消宦海，始知煙月足家園。歲時社集牛歌好，鄉里餘生鶴髮尊。癡願無多應易遂，杖朝還有引年恩。”庸知林下殘年，復遭株累，故廬不保，請室洗。人事參差，信難料哉。後來杜小舫方伯官分司，亦好揚挖，嘗捐俸金爲蔣鹿潭刊集。狄曼農學耕詩云：“流傳一卷《水雲詞》，能把姜張正脈持。不負鹿潭搜句苦，至今人誦杜分司。”蓋猶有賓谷、雅雨之風。

金德山司寇撫桂時，有瑞泉之異。先是，鬱林州屬多山田，每苦旱。忽富民鄉湧泉二穴，足溉田三千餘畝，民以爲天賜。有詔擇地建祠，祀泉神，答靈貺焉。德山所至恤民，尤好士，袁隨園弱齡遊桂，於座上賦銅鼓見賞，即舉應詞科。隨園《重過撫署八桂堂》詩所謂“親向燈前修薦表，幾回座上嘆文章”者也。陸坡星嘗應其聘，主秀峯書院。其贈德山詩云：“聞道公餘清似水，下簾猶自擁書城。”蓋鈐閣蕭閒，不殊儒素。入佐秋官，旋罷。乾隆庚申，起用豫藩，已前卒矣。坡星《書感》詩有云：“中土旬宣俄失召，苗民綏靖尚思王。”亦謂德山。其獲罪，以楊超曾繼任桂撫，劾其借用存公銀兩，部擬枷責。高宗謂印文支借，初非侵蝕，特宥之。或雲《覺迷錄》由德山定讞，實以此見就。

巴里坤隸額魯特，其地居雪山之陰，六月西北風起，即雨雪，爲塞外極寒地。其設治爲鎮西府，始自乾隆十三年。有典商鄭姓者，晉人也。每冬寒，疊雪爲冰燈，廣袤各十餘丈，峯巒樓閣，層出不窮，若屏、若壁、若几案人物，悉搏冰爲之，中耀以燭。上元節屆，城鄉士女堵立縱觀，詫爲創制。上元金德榮以江華令謫戍紅山，就圖毅堂太守幕，爲作長歌有云：“鰲山拔地一千尺，飛閣層樓跨其脊。其下殿宇鬱嵯峨，其上浮圖耀金碧。長橋臥波何婉蜒，西接清虛小洞天。有佛皤腹踞石坐，有獅弭耳當門臥。琪樹花開四照明，絳霄雲擁羣仙過。北張六六頗黎屏，映帶左右光熒熒。搖窗的礫金荷小，長廊一桁晶球繞。火樹銀花匿匝開，絕無風信起黃埃。川原夜色明如晝，士女車聲響若雷。”詩成，太守稱賞，書付鄭商粘壁。

阮文達自制坐船，名以“滄江虹”。乾隆壬午八月，以粵督述職出都，道經邗上，乘是船，逕達洪都。舟中賦詩云：“可是江天夜夜虹，蒲帆一路月明中。開窗遠接滄溟水，捩舵初回舶趕風。銀漢微明低入海，匡廬深碧上連空。米家書畫尋常事，莫與雷家劍氣同。”是年九月，錢梅溪於役金陵，亦乘是船，見文達詩於篷板上，乃書四絕句於後，雲：“掛席滄江正好風，舉頭西望水連空。柁樓喜讀新詩句，知是米家貫月虹。”“兩岸衰楊水一灣，蒼蒼都是六朝山。古來無數興亡事，盡入寒濤暮靄間。”“蕭蕭蘆荻已深秋，我比蘆花亦白頭。三十餘年如一夢，也將舊事付東流。”“指點金陵話昔時，白雲紅樹最相思。故人猶有何戡在，書奇羊城開府知。”見梅溪所著《履園叢話》。

文達在粵，首禁鴉片，務嚴馭洋商，遇事裁抑之。有護商兵艦斃華民二命，公勒令交犯，洋商以停止互市爲要挾，官民鹹惴惴。公不顧，力持久之，終就範。自公去粵而西艦踵至，海疆遂多故矣。然粵人獨感其奏蠲米船入口稅事。粵田少民蕃，向仰米於桂，猶不足，則賴越南西貢之輸入者。其價僅及內地之半。以稅重觀望不至。文達疏請米糧入口者免稅，仍稅其出口船貨。自是，每值米乏，洋米即大集，水旱皆不飢。文達有《西洋米船初到紀事》雲：“西洋夷船來，壇毳可衣服。其餘多奇巧，價貴甚珠玉。持貨示貧民，其貨非所欲。田少粵民多，價重在稻穀。西洋米頗賤，曷不運連軸。彝曰船稅多，不贏利反縮。免稅乞帝恩，米舶來頗速。以我茶樹枝，易彼島中粟。彼價本常平，我歲或少熟。米貴彼更來，政豈在督促。苟能常使通，民足歲亦足。”是事切於民生，故民易感，而史乘紀載罕及之。

揚州平山、紅橋間有所謂南萬柳堂者，阮文達晚年退居所築也。其旁有黃烏隅，多植楊柳，爲聽鶯佳處。文達詩所云：“嘉慶八年名此隅，彼時久有黃鶯居。今歸草堂跛病足，扶疏老樹仍吾廬。怡盼庭柯更茂密，五丈桑並四丈榆。老柳在堂新柳湖，百株千株復萬株。東方乍明柳雲暗，鶯聲已是蠻初。”可想見其勝致。文達晚病足，每出，以禁城小與登山，以扁舟泛水，隨其所至，涉目成娛，名其舟日“綠野”。有詩云：“橋外長林綠滿天，夕陽影裏聽鳴蟬。一從瀛海揚帆後，別卻煙波五十年。”“芳草坡陀點白羊，平山十里古湖長。任伊翦取停舟處，便算裴家綠野堂。”先是，文達督浙學。於官廨約園築定香亭，偕賓僚嘯詠其中。草堂既就，亦於水心築亭，署以舊額。其《定香亭》詩云：“昔年恩命住杭州，竹裏荷亭過皇秋。連幕久無觀水處，選樓難作種花謀。水華今得開三畝，香氣還能定一舟。四十餘年舊詩筆，不圖能臥此滄洲。”今人但知逝亭，而是亭不着。自來臺閣林泉，罕能兼美，文達誠福人也。其《夕陽樓》絕句雲：“多年耐暑復耐寒，三十蒙恩亦耐官。今日夕陽樓上望，遲遲耐倚此闌千。”自謂壯年早達，自懼不壽。不意官逝撫時，因科場案罷官，復賜翰林，以迄大拜。前後若兩世人，尤爲異事。

彭文勤注《五代史》，欲補十志，求助於王伯申，以詩將意雲：“龍門例瓶八書傳，漁仲曾誇廿略難。五季文章嗟掃地，兩家撰述舊登壇。僅存典制彌堪賓，復見威儀更可觀。擬學劉書能補範，憑君助我夜燈寒。”“四紀翻鈔力頗深，貴求得失古人心。方知史事鯨呿廣，不似詩家獺祭尋。君聳雙肩工索解，我今一足尚知音。試披兩代家人傳，萬丈金堤蟻穴沈。”注謂薛《史》失載周世宗後符氏，歐《史》失載晉出帝后張氏，先蜚殫精薯述，而慮衷諮採如此。文勤又《留奇胡印渚、劉金門、阮芸臺》雲：“少時注意歐陽《史》，七十三年未得成。門戶雖然成構架，庭階尚乏細經營。飄零莫遣同殘葉，做助終當仗友生。幸有三公舊同志。爲子輯業定刊行。”蓋桑榆顧影，未遑卒業。後金門續成其書，凡七十四卷，不負所托矣。

雲起石，見隨園《新齊諧》，齊息園宗伯軼事也。宗伯主講天台敷文書院，院在衆山中。每山雨欲來，有云氣澇起，輒識其處。迨霽，攜僮往鋤，每得一石，上有古篆，積久至盈篋。最後一石，上有“天台丈人”四字，狀若雕刻，尤奇。錢塘梁應來賦七古甚長，有云：“鳳山講舍依山開，高插Лヴ擁青黛。每當山雨欲來時，翠柏蒼松交。次風宗伯臨講壇，對此文心幻奇態。曾經蹤跡膚寸處，下有云根若編貝。古篆縱橫捫有棱，土花不敢中間壞。搜奇愈出愈奇絕，一拳獨闢荊榛界。‘天台丈人’字宛然，誰爲雕鐫弄狡獪。先生寶此磊落質，滿貯應知簏爲憊。至今風雨講堂開，空見寒雲迷ЩЪ。”阮唐山與息園契，賦長歌用東坡《石鼓》韻，其述石篆之奇雲：“或如支離五粒松，或如臃腫十圍柳。宛委或如夏後碑，破碎或如亞父鬥。自謂青山雲蕩胸，不羨黃金印懸肘。抉拾如從沙揀金，搜剔如防苗亂莠。苔花千載繡山靈，松嶺三年契石友。小技寧誇蟲蝕書，壯志恥效虎初谷。幾疑入水呈龍龜，不須破壁搜蝌蚪。天剷斷斷屬巨靈，快事咄咄驚耆。”注謂劉繩庵司農嘗攫取其數十枚，皆有奇態。造化文章，乃爲息園而泄。

乾隆時，臺諫有“四君子”之目，謂孫文定及李侍御（元直）、謝侍御（濟世）、陳侍御（法）也。李字愚村，嘗召對，指斥中外大臣，抗言無所避，上嘉之。值貢荔支至，即取以賜，曰：“用旌敢言。”其奉使臺灣，有《聞蟬》詩云：“生是餐霞客，誰能飲濁流。高標雖自許，清操本無求。螳臂尋聲至，童竿逐響投。因風還送籟，緘口愧忠謀。”言外蓋以自況。又，《過仙霞嶺》詩有云：“對此桑麻原，想見狐兔宅。巖疆守者誰，未雨思良畫。”亦見忠讜。

太常仙蝶，相傳元臣盡節者所化。乾隆時，侍郎德明管太常寺事，召對時，偶詢及。方冬蟄，蝶忽集侍郎家。翊日，以錦盒呈覽，賜詩云：“蠕動墊之時，來賓果是奇。異夫羣物體，睹此一仙姿。”勒於太常寺大堂。介野園、金蘭畦皆有《仙蝶圖》。蘀石題野園圖雲：“少宗伯公攝奉常，夙聞親睹檐牙陽。畫之尺幅蘼蕪香，乞題皇子皇孫章。”時野園兼直上齋也。蘭畦圖，翁覃溪有詩。又，阮文達居京師阜成門內土岡，有園十畝，雜植花樹，仙蝶飛至，呼之落扇。次年復至，客有能畫者祝之，即落其袖，畫成乃去。文達舊藏董思翁詩冊，有“名園蝶夢”句，遂以“蝶夢”名園，索吳門楊補帆圖之。自紀詩云：“春城花事小園多，幾度看花幾度歌。花爲我開留我住，人隨春去奈春何。思翁夢好遺書扇，仙蝶圖成染袖羅。他日誰家還種竹，坐與可許子猷過。”即浙撫罷官，重入翰林時事。

蘭溪徐餾有孝行，嚐到臂療母疾，掘地得泉，人稱“孝子潭”。裏俗，每刻楮爲魚龍花鳥，騮爲之特工，售得錢，以甘旨奉母。先是，其曾祖母餘氏早寡，攜子依母家，爲諸嫂執炊，終歲勤苦。兒年十三，始俱歸。歲大侵，哭曰：“天乎，與兒俱盡矣！”夜夢人語曰：“有雞可賣，何哭爲？”詰旦，視塒無雞，見藉牀草在門後，試屈折之，宛然雞也。翦紙爲冠距，傅之翼，命兒攜入市，市入競取之，一雞得三錢，母子賴以俱活。象山姜炳璋主講蘭溪，記其事，作《母有雞》詩云：“阿母飢，飢兒啼。兒毋啼，母有雞，有雞無飢神告之。母青年，貌若媼，索雞不見雞，乃見藉牀草。屈草作雞形，翦紙翎與爪。一雞三青蚨，百雞一束。雞乎雞乎，飢母飽。母有曾孫，其名日。三年藉草，二親墓旁。白日暗黃爐，雞聲號曉霜。一門節與孝，千秋揚其芳。”“騙”，騮字也。

篤行每見於貧賤。後來有李順福者，吳縣朱村人，逾冠，父卒。春蓴，秋斫蘆，冬夏傭舂以養母。娶妻，不順其姑，至欲逐之。妻亡，不復娶。傭工則離母，故不恆爲，益窘。乞得飯，先以奉母。冬寒，母席臥，輒身翼之。居小舟且漏，所攜僅一釜。時就潘西圃先生山居賣蓴，西圃爲作傳，附詩云：“喜爾扁舟到，依然載母來。飢寒增老大，啼笑是嬰孩。鶴髮驚無恙，鶉衣信可哀。蓴香新可煮，誰與洗瓶。”厥後順福母卒，順福爲臺窆父冢。爲西圃述其事，貌有餘戚。既而久不至，詢之，則以痛母疾卒矣。故西圃《題採蓴圖》有云：“蓬顆已聞親合窆，荻花誰與賦《招魂》。”傷其毀卒也。是可入《孝友傳》矣。

國初，京城前三門新布石路，不許行車，京朝官每出皆以轎，故王漁洋《早朝口占嘲南海程周量》有“轎中端坐喫檳榔”之句。乾隆後，惟三品以上大員乘轎，四品以下官，則惟順天府丞得乘三人轎，餘俱乘車。迨道鹹以來，乘轎者幾限於大學士、尚書，蓋風氣遷嬗而然。即車制亦屢變。乾隆初年尚驢車，劉文正居宰輔，每出，但以白驢車，雅有六朝人貴犢車之意。騾車惟市儈用之。嘉道後，乃純用騾車。官車、市車，以大小鞍爲別。嘉慶時，官車率用氈帷飛檐後檔。道光後尚儉，恆用布帷圓蓬四六檔車，不以爲貶也。《曾文正家書》謂二品以上例乘綠呢車，後來罕見。惟京堂司道以上，及兩齋翰林得用紅託泥，沿至光宣未改。此《會典》所不載者。林廉孫年丈詠官車雲：“新換油帷紅似錦，主人昨日進頭街。”可資掌故。若厲樊榭詩所云“搖兀騾車竟日顛，揚塵一隊逐蘆鞭”，黃仲則詩所云“如繩大道走晴雷，似水徵輪起薄埃”，則長驛輪、歷碌勞人之況，又異於紅十丈中矣。

鹺商之隸於官者，曰“綱總”。綱總各有所轄，分擇其人以任之，而自綜厥成。故皆養尊處優，累世富厚。所居必有園林廳事，多者至三十餘處。蓄歌伶，聚狎客，極名花語鳥聲色好之奉。漸而訪求彝鼎，收集圖書。上焉者更延雅流主壇坫，張皇文訁燕，標榜聲華。蓋由盛代右文之風，被於圜閩，而一時遊士亦爭歸之。韓江雅集，其弁冕也。嘉、道後，鹽苄漸衰，揮金如故，以迄於敗。黃次孫司馬（崇惺）有《憶昔》詩云：“憶昔淮南全盛日，牢盆舊族皆鄉里。黃、鮑、汪、徐、江與吳，區區陶、頓誰堪比。迎鑾幾度承恩澤，輸粟頻聞報優旨。三世深知服御方，百年踵見簪纓起。束身圭璧習儒雅，不愛金錢愛圖史。千金祕帖宣和印，單邊宋板澄心紙。寶鼎曾無修合香，碎瓷尚認官哥底。井欄藥臼皆法物，蠅拂塵枝饒妙理。一時門客盡晁秦，列屋閒居並姬子。別業真成走山海，內家許學新聲伎。羞將粉堊污名材，那屑黃腔娛里耳。清蔬有味勝珍錯，精布章身謝羅綺。風華樸素妙能兼，豈比屠沽競豪侈。吾生已後猶及見，盛世風流有如此。”述其餘韻，致足永思。初，綱總多納粟得宮。南巡迎鑾，恩齎尤渥，固未嘗矜滿。或傳汪容甫客淮，綱總某珊翠其冠，日揚揚謁客。容甫伺其出，控一蹇隨之，頂以紅蘿蔔，翎以松毛，彼行亦行，止亦俱止。某患之，賂以巨金，容甫一笑而已。此以視附庸風雅者，相去又何如耶？

●卷一三

高宗聽政惟勤，晨興必以卯刻，雖冬月亦然。白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後，上自寢宮出，每過一門，必嗚爆竹一聲，內直者遙聞爆竹聲自遠漸近，則知聖駕已臨乾清宮。計尚須燃燭寸許，始放明也。當西陲用兵，軍報夜至，亦必親覽。趣召樞臣，指授機宜，動千百言。樞僚撰擬進呈，或需一二時，上猶披衣待之。故章京退直後，必留一人直宿，曰“夜班”。又慮詰朝事繁，每日輪一人，早入相助，曰“早班”。見趙甌北《檐曝雜記》。甌北《軍機夜直》二律雲：“鱗鱗鴛瓦露華生，夜直深嚴聽漏聲。地接星河雙闕迪，職供文字一官清。蠻箋書翦三更燭，神索風傳萬里兵。所愧才非船下水，班聯虛忝侍承明。”“清切方知聖主勞，手批軍報夜濡毫。錦囊有策兵機密，金匱無書廟算高。樂府佇聽《朱鷺》鼓，尚方早賜紫貂袍。書生眊賂筆何補，不抵沙場斫賊刀。”即西陲用兵時作。其時，同直者有王漱田、畢秋帆。甌北《下直同漱田、秋帆郊行》詩云：“油碧車輕度紅，看花喜有素心同。一春晴雨常參半，三月寒暄最適中。芹沼泥融銜燕子，柳塘水漫浴鳧翁。清遊不在彈章例，莫便驚他御史聰。”末句以途遇巡城御史也。樞廷初設章京，宜舍在隆宗門側，僅屋一間有半。嗣與滿章京同舍，則北向屋五間，與大臣舍相對，故有“南屋”、“北屋”之稱。地雖清嚴，皆極湫隘。遇扈從秋擱，戎帳不設几案，率伏地起草，或疊奏事黃匣作幾，而懸腕書之。夜無燈檠，以鐵絲燈籠，置燈盤其上，偶縈拂，輒蠟淚污衣。甌北《扈從木蘭途次》詩云：“午正趣安營，幔城宮殿肅。斯須城外地，萬帳一齊矗。紛錯如犬牙，願亂若蠶蔟。其間往來處。百折路回覆。黃昏退直歸，言尋毽廬宿。繆輯縵鞅絆，橫斜臥車轂。偶然迷失道，一迷恐不復。”想見況瘁。若南巡行次，明窗淨几，繡毯華捆，澱園直廬爲射圃，與七峯別墅擅亭臺水木之勝，段芳山樞部《直廬》詩所云“名園霽景佳，詩懷愜清賞”者，則相望有霄塵之判矣。

金川之役，將軍溫公兵潰於木果木，而阿公達烏之軍不動，賴奎林督軍守隘口，與賊日夕數十戰，力遏逆鋒故也。奎由侍衛擢至都統，金川乎，圖形紫光閣，出爲伊梨將軍。爲海祿論劾，削所襲承恩公爵。久之，授臺灣提督。值科爾喀犯逞，命以參贊大臣赴貝，道卒。嘉興吳澹川明經（文溥）有詩挽之雲：“江盤邛榨西連徼，河繞崑崙北入秦。本意兩軍相犄角，豈期中路忽參辰。驃姚戰伐飛騰在，僕射英雄涕淚新。自昔平羌功第一，不因外戚重親臣。”“褒鄂弓刀動鬼神，丹青世世照麒麟。祁連山遠冰霜古，蜀國風悲草木春。激烈肝腸爲知己，摧頹歲月感斯人。百年天地誰長在，所恨飄飄未老身。”奎年十七，即以勳貴子弟從徵，性剛果，尚志節，所慕獨王保保，與季父忠勇公不善也，其餘直涕唾視之，惡番僧尤甚，而喜折節讀書爲小詩，亦奇人哉。

吳秋漁（升）以大挑縣令入蜀。久佐勒文襄戎幕，有《四兵行》盛傳於世。《新兵行》雲：“行糧全，坐糧半，給米論石錢論貫。東鄰健兒力如虎，西鄰壯男能伏弩，投名入籍報官府。領軍馬上持檄來，轅門逢逢朝打鼓。今日下校場，明日催東裝。兜鍪有纓甲有裳，箭羽白雪刀白霜。飲徒博徒舊相識，送爾黑水之河旁，此去殺賊先擒王。”《鄉兵行》雲：“焚爾谷，毀爾屋，殺人如麻不敢哭，忍淚含飢草間伏。爾勿伏，賊人索爾剜爾目。爾勿哭，賊人追爾刖爾足。爾有了男爾禦侮，十人可什五人伍。沿山樹柵路置弩，守則鳴鈕戰則鼓。官兵十萬動地來，犄之角之惟汝才。入賊陣取賊將首，馳歸報捷旗門開。大府諭功上封事，駐馬田間問名字，千夫百夫爾長之。昨日村農今武吏，長揖縣官投一刺。”《士兵行》雲：“徙都耶，榨都耶，曲烏鳥之夷奴耶？五十五州，亦土亦流，罰不應役，牛五十頭。頭人舍人不識字，蠻語啁啾問通事。花裙小隊跳躍來，酒市關門婦女避。鼓聲三通角三疊，今日將軍親簡閱。殺馬椎牛大饗卒，蠻刀割瞰口帶血。挾爾哈靶，礪爾及密，減賊歸巢未六月。”注謂蠻語呼箭曰“哈靶”，刀曰“及密”。《老兵行》雲：“公徒三萬來駿駿，壯伕力士紛如雲。國中七尺野六尺，安有羸老堪從軍。老兵老兵爾何苦，曷田爾田宅爾土。豈無若子若弟堪荷戈，白頭猶複稱官府。老兵聞言笑不止，不失聲哭反狂喜。自雲弱冠充餘丁。得補名糧週一紀。轉戰從徵三十年，半生眠食槍煙裏。迢迢衛藏指西招，雪山埋人鋤不起。大鵬側翅來啄眼，飛馬奔回二萬里。將軍厚我老猶健，能挽強弓能啖飯。解衣遍際無寸瘢，矢石不侵真鐵漢。前年平廓番，三載徵苗疆。鼕鼕戰鼓響三峽，半夜下令催軍糧。帥旗渡江水。行營直到家門旁。家門咫尺歸不得，縱使歸來人不識。昔年火伴盡高官，化作煙雲才瞬息。不如老兵長不死，百戰沙場等閒耳。醉臥沙場亦足豪，闖將一劍磨秋水。”蓋軍中所作。秋漁以軍功保知府，願權諸郡，有惠政。灌口繩橋久廢，集父老籌諮重建，以鐵索及笮爲之，長百二十丈，行旅感誦。

甌北以乾隆三十三年奉命赴滇，佐阿果毅幕。其抵滇，距明忠烈之殉節甫數月，知其事特詳。謂蠻結之戰，忠烈傷一目，幾殯。少愈，進至象孔而軍中糧匱。賊詗知之，追及於章子壩，無日不戰，漸至猛籠，乃得糧，遂有蠻化之捷。相持者數月，迨抵小猛育，賊衆蝟集。乃命諸將串師乘夜出，而身自捍賊。相從者，領隊觀音保、扎拉豐阿，總兵哈國興、常青、德福及巴圖魯，侍衛數十，親兵數百。及晨，血戰賊叢中，皆一以當百。扎拉豐阿中槍先殯。觀音保發矢，連殪數賊，饉餘一矢，恐矢盡被執，以鏃刺喉死。忠烈負數傷，力疾行稍遠，下馬，割發授家人，使歸報，而縊於樹下，家人以木葉掩之。時已奉全師速出之詔，路阻不得達。忠烈旁徨歧路，遣將士出險而決以身殉，意可悲已。甌北《鬘華山殺賊歌》述其戰績雲：“徵緬師回賊躡尾，紮營猶距七八里。一朝師駐鬘華巔，賊乃近逼山半眠。此賊目中已無我，將軍見之怒如火。明晨要與賊死戰，人必帶血馬必汗。賊久識我軍令明，三吹簞篥軍啓行。我軍啓行賊亦起，接踵來擾殿後兵。詰旦仍吹三簞篥，銜枚卻伏箐林密。沸脣賊果漫山來，只道官軍去已畢。忽然一駮驚轟雷，萬衆突出山爲開。刀如旋風矢如雨，賊駭欲退身難回。乘高大呼何處走，截殺快於宰雞狗。矢無虛發輒貫胸，刀才一揮已剁手。其有漏刃紛逃生，前人趾踏後人首。是時官軍氣益壯，賈勇疾追窮所向。袒露不須鐵面具，縱搏空拳也莫抗。殺死猶少壓死多，填滿山溝一千丈。力倦惟將戰鼓鳴，餘威猶作風鶴驚。狂奔並不敢高哭，哭者但聞新鬼聲。”注謂殺賊凡四五千人。鬘華即蠻化也。蓋白章子壩與賊相接，敵日增，我軍日少。孤軍轉戰，未嘗一敗。糧久絕，僅啖牛炙，一向猶與親隨戰士共之。撫卹疲卒，息其病傷，故士無怨志。其語諸將曰：“賊知我力竭而必決死戰者，欲使知國家威令嚴明，雖窮蹙至此，無一人不盡力，則敵有所憚而後來者易於成功。”謀國之深，非徒慷慨赴死矣。忠烈爲傅文忠猶子，隨園挽文忠詩云：“送公魂入昭忠廟，小阮猶提殺賊戈。”謂忠烈也。

福文襄以剿黔苗功錫封貝子，照宗室貝子例，給護衛。韶謂俾異姓蓋臣，得邀殊錫，以彰國家世臣之福。明年，復追封公父文忠公爵，視貝子。既而文襄染瘴，薨于軍，有詔晉封郡王街，並追贈文忠郡王，子德麟襲貝勒，孫襲貝子，以鎮國公世襲罔替。以異姓之躬，桓視宗藩之帶礪，國朝一人而已。甌北紀詩云：“濟美分茅土，追崇溯構堂。相門兼有將，異姓特封王。不數韋平盛，真看帶礪長。褒忠恩命極，誰不涕沾裳。”“曠古真希見，桐封累代榮。世家蕭北府，王爵李西平。懋賞頒金策，崇勳勒鼎鐺。豈真因子貴，公自有忠貞。”甌北早歲樞直，即受知於傅文忠。及赴滇從徵，適文忠奉命經略，復參幕府。其《呈春和相公》詩有云：“屈指兵興一路中，郵亭不斷憂刀弓。頻年聖主籌良將，多少蒼生望相公。關勢尚傳銅鐵固，軍威兼列鸛鵝雄。腐儒篋有雞毛筆，要詠平蠻第一功。”錢充齋觀察同在經略幕，讀至“多少蒼生”句，不覺痛哭。經略命幕僚遍和，遂傳遍滇南。迨老官屯之役，緬人乞降，班師誌喜，有“受降如此方威克，招致何曾一著高。”謂前此有以招降之說進者，上力斥其非，決計用兵，蓋聖謨早有成算。文忠之薨，甌北爲挽章雲：“地望尊崇綜百臺，敢期寒睃受栽培。我無私謁偏投契，公不談文乃愛才。”知己之感深矣，故間迫封事而詠歎之。

乾嘉間廟堂著作，出河間紀文達者爲多。有《平定回部凱歌》絕句雲：“喧喧簫鼓凱歌音，半卷紅旃入鳳林。曾是軒轅親教戰，霜天曉角尚龍吟。”“妖星墮地響如雷，風捲陰雲萬里開。邊月高高天似水，捷書一夜過輪臺。”“秋雁連天西海頭，六軍回馬唱《涼州》。擒王破陣須臾事，誰賦金閨上翠樓。”“故壘茫茫大夏城，蘆笳吹作入關聲。回頭博望浮槎地，曾是西來第一程。”“《鐃歌》一路響寒雲，獵獵風生萬馬羣。行到來時曾戰地，降蕃猶認上將軍。”“滯耳秋風入短簫，黃榆葉落草蕭蕭。西蕃已破無征戰，只向高原試射鵰。”“赤土山前雪打圍，桃花叱撥繡弓衣。風雲也稟天朝令，滿磧平沙靜不飛。”“勒石燕然莫更論，且看走馬定堅昆。垂楊綠到其摩寺，甯止春風度玉門。”“多少降羌逐馬，芙蓉闕下貢文犀。蕭關候吏如相問，家在條支更向西。”“驚翎長箭虎紋報，歌舞還朝拜玉階。今日方知神武略，書生何用議珠厓。”當時推爲名作。乎回之役，兆文襄督師深入，被困黑水，勢同甕雞。其意外獲全，誠有天幸，然亦賴廟算，預調索倫兵，命富、舒諸公率以赴援，阿果毅又以駝馬至，遂得轉戰奏捷。文達詩所謂“今日方知神武略”者，非空言也。相傳回人繩伎稱絕：樹數丈木竿，其顛系長綆，下屬於地，回人乎橫一木，取兩端輕重相等，則步綆而上，且蹺一足唱歌，良久始下。隸於武備院，以供宸賞。後有墜鰻者，乃不復設。王鳳霓詩云：“內官傳喚高緪伎，步上天風聽蹋歌。”想見其盛。

秀水莊胥園（肇奎），官迤西道，以李昭信事牽連謫戍。伊顯亭將軍惜其才，奏予主事銜，補伊犁丞。後召還，累擢至滇藩。在塞外凡十年，歸途有句雲：“版圖雄拓真超史，轍跡周還紀詩。”著有《塞外紀實》。其《伊犁竹枝》尤詳於風土，擇錄之雲：“新疆形勢踞層巔，量度曾經初闢年。高過神京八百里，去天尺五古碑傳。”“戈壁灘頭已駐兵，城中無水欲遷城。昨傳軍令齊開井，掘處靈泉萬斛清。”“伊犁江上泮冰初，雪圃才消未上蔬。齊向鼓樓南市裏，一時爭買大頭魚。”“春水穿沙到麥田，野花初試草連阡。沿渠抽滿新蒲筍，帶得長鏡不用錢。”“家家院落有深溝，一道山泉到處流。罌粟大於紅芍藥，好花笑被舫亭收。”“六月爭求節署瓜，剖開如蜜味堪誇。白瓤第一青居次，下品爲黃論不差。”“許令哈薩克通商，十萬驅來大宛羊。在昔空勞無遠略，今看天馬入長楊。”“家室頻移幾幕氈，半諳遊牧半屯田。番荒未覺神京遠，歲歲輪班入覲天。”“絲線紅纓不綴冠，但將品級頂加盤。一枝雀羽雙貂尾，聽鼓隨班謁上官。”“一雙烏拉跪階苔，庫庫攜將馬來。好飲更須燒一過，勝他戴酒出新酷。”“車載糧多未易行，六千回戶歲收成。造舟運入倉箱滿，大漠初聞欺乃聲。”“銅鐵金苗出礦材，屯耕需鐵採將來。寶伊錢局收銅鑄，惟有金沙禁不開。”注謂伊犁協領以下，冠皆不纓，以雙貂尾爲飾。土人以革爲軟底鞾，名曰“烏喇”。又以馬乳釀酒，革笛盛之，其籬曰“庫庫戴”，酒最美。每歲回產納糧，自古爾札至惠遠城大倉，車費苦鉅，因造舟，由伊犁江載運。邊荒異俗，略見一斑。

西域四大城者，謂伊犁、烏魯木齊及南路之烏什、葉爾羌也。徐禮華舍人詩云：“屹屹崇疆四大城，往來書逐曉鴻徵。邊籌不數營平策，破膽惟聞定遠營。”見所作《新疆紀勝》詩中。詩凡數十首，多及西域畸聞佚事，有云：“靈山四面繞雲屏，絕頂遙堆佛髻青。一上山腰四十里，龍湫無際小清泠。”注謂靈山在烏魯木齊之北，層巒疊嶂，中三峯插天，行四十里，才及山半。有龍湫甚廣，水漲時可藉溉田。又云：“瑪納河邊積雪凝，行人瑟縮阻層冰。如今車馬紛爭渡，和氣噓爲瑞霧蒸。”注謂瑪納斯河在烏魯木齊西北，舊時冰雪積阻，冬春不可渡，近有淺處可涉。春霧冰融，車馬往來不絕。又云：“果溝東面亦龍淵，水味清甘似醴泉。中有小山人不到，恰如蓬島引歸船。”注謂果子溝在伊犁城東北六十里，溝之東，海子水極甘。中有小山，土人云，近山則水撲，人不得上。或落葉墜其中，必潮湧而出之。蓋龍所居也。又云：“伊犁江水向西流，濺雪噴雷古渡頭。捉著馬鬃扳馬背，等閒浮渡似輕鷗。”注謂伊梨江極洶湧，厄魯特輒捉馬鬣，以肘加脊，逆流橫斜而渡。又云：“石炭疑從太古胎，巉巖未許五丁開。山靈珍祕無人識，留待天朝物色來。”注謂伊犁初不知產煤，及奉上命搜採，始出，人驚以爲神。又云：“傳聞打坂四時更，南北經行路一程。應似俞兒前導引，不教人馬墮冰坑。”注謂由伊犁往南路經冰打坂，六十里道阻行艱，徑路時改，土人謂山靈所爲也。又云：“侍子東來擁騎馳，翩翩年少習朝儀。三年一度頻經此，何似將軍帳下兒。”注謂哈薩克遣子入侍，行經伊犁，以陪臣禮待之。又云：“當年夏月猶飛雪，此日春中漸有雷。一例殷闐催甲坼，可知號令白天來。”注謂伊犁自屯田後，始有春雷。又云：“聖皇洪福被遐邊，文教雍容化井釐。薄採藻芹考鐘鼓，黌宮建在雪山前。”注謂烏魯木齊新建學宮，比於內地。又云：“羝羊如麂尾如盤，翠琰香茵絡繹看。駝馬連羣都入市，銀茶互易遠人歡。”注謂哈薩克歲以羊馬及衤集物入卡互市，待以誠信，蕃情悅服又云：“桃花得雪最輕盈，鳩喚微陰鵲報晴。一色官屯千萬耦，穿田不用橐駝耕。”注謂《五代史》稱回人以橐駝代耕，今則雜用牛馬。又云：“宰桑也解充田唆，伯克還來助藕禾。種種風謠堪入畫，氍毹帳外起農歌。”注謂“宰桑、伯克”並回部酋長官名。又云：“舞草亭亭漾晚風，烏蘭作態露華中。杜陵句裹差堪擬，可愛深紅愛淺紅。”注謂伊犁有草名“虞美人”，能舞；有花名“烏蘭”，五出色紅，淺深各別。又云：“歲華兩度紀庚辛，南極遙瞻拱北辰。聖母萬齡君萬壽，慈光長瘤遠邊人。”注謂自拓新疆後，歷庚辰、辛巳、庚寅、辛卯，迭開壽宇，各部酋長靡不望闕稱慶。又云：“列剎相望出玉門，營電風俗似鄉村。欣逢佛誕家家祝，第一如來是至尊。”注謂彼俗佞佛，稱天、可汗，亦從佛號。諸詩蓋禮華謫戌時作。王化桄被，同我太平矣。

後來則有褚筠心學士（廷璋）之《西域八詠》。學士在史館承修《西域》、《同文》諸志，以孜證所得者入詩，足補方乘。《烏魯木齊》雲：“額魯公孫此建瓴，天戈萬里下風霆。山圍蒲類分西谷，雲護沙陀拱北庭。不斷角聲橫月白，無邊草色入天青。輯懷城上舒雄眺，盡把耕疇換牧垌。”注謂漢蒲類國治天山，西流榆谷，唐爲北庭大都護府，北接沙陀、突厥地。輯懷則新建城也。《伊犁》雲：“人驅風雪獸驅煙，猶見烏孫立國年。海氣萬重吞麗水，山容三面負祁連。盤雕紅寺朝鳴角，散馬青原夜控弦。紀績穹碑銜落日，英靈班鄂想回旋。”注謂伊黎河，唐名伊麗河，亦曰伊黎水，西北流入巴爾喀淖爾彼海中。其地有計騰格里山，即祁連山，東西南三面分支環抱。又有海弩克、固爾札兩廟，固爾札廟建前、後勒銘《伊犁碑》，班第、鄂容安盡節於此。《雅爾》雲：“多羅川外夜吹蘆，雉堞新城接上腴。塞月已寒三葉護，邊風猶動五單于。名藩甲捲菸消漠，健將弓開血灑蕪。不是皇威宣北徼，春光誰遣墳爐。”注謂漢呼揭、車黎、島藉、振閏、郅支五單于地，唐爲三姓葉護地，在北庭西北，金山之西，其地西北接左哈薩克界。大兵追阿穆爾撒納，入其地，哈薩克撤帳數千裏，因而內附。侍衛奇徹布嘗克敵於此。《額爾齊斯》雲：“西州直北勢憑陵，瀚海迢遙過白登。鈐澤風高奔怒馬，金山雪暗下飢鷹。曾傳舊壤開都伯，僅見降王保策凌。四部蟲沙成底事，好將忠謹化驍騰。”注謂鈐澤，今譯名“烘郭圖淖爾”。金山，今譯名“阿勒坦鄂拉山”，舊爲都爾伯遊牧處，有三策凌先歸附，封王爵。《今存吹》雲：“梯雲勁旅倚孱顏，徑出盤雕落雁間。波浪遠翻圖庫水，風雲高護格登山。千屯此日開榆塞，十箭當時阻玉關。碎葉長川流不極，猶懸邊月照潺。”注謂圖斯庫爾，唐碎葉地也。自北岸傍吹河西北行五百餘里，總名曰“吹”，爲今時屯墾之所。唐沙鉢羅唾利失可汗分十部，部授一箭，曰“十箭”，居碎葉東。西境巴圖魯阿玉錫，以廿五人敗六千餘衆于格登山，在吹東境。《哈喇沙爾》雲：“風雨猶疑鐵騎屯，至今沙戟有遺痕。焉耆鎮啓龍游遠，都護城懸烏壘尊。弓掛輪臺飛皎月，劍磨蒲海射晴暾。戍樓高處分襟帶，山水遣經費討論。”注謂哈喇沙爾西境爲漢烏壘城部護所居，唐設焉耆都督府，爲四鎮之一。西有地曰王古爾，即漢輪臺。南有羅卜淖爾，爲古蒲昌海，河流至此潛行。《阿爾蘇》雲：“天邊冰雪鬱嵯峨，木素高朔氣多。壕上射生城落雁，軍前饗士帳鳴龜。東榮姑墨千年磧，南走于闐一線河。待把方言垂竹筆，“阿蘇”“溫宿”漫承訛。”注謂阿克蘇東、塔里木河北岸爲古姑墨國地，和闐河北流至此，入塔裏水，城北木素爾嶺多冰雪。曰阿克蘇者，即古溫宿也，其地回人多用竹筆。《和闐》雲：“毗沙府號古于闐，蔥嶺千盤積翠連。大乘西來留法顯，重源東下問張騫。漁人秋採河邊玉，戰馬春耕隴上田。今日六城歌舞地，唐家風雨漢家煙。”注謂河源有二：一出於闐，唐設毗河都督府。《水經注》“釋法顯至於闐，其國有大乘學”，即其地。向產玉，有綠土河、黑玉河，即今玉隴、哈喇哈仕諸河也。六城，曰額裏齊、曰玉隴哈什、曰哈喇哈什、曰齊爾拉、曰塔克、曰克勒底雅，戶口特盛。

乾隆季年，選進和闐所產大玉凡三：最巨者青色，重萬筋：次者蔥白色，重八千筋；又次者白色，重三千筋。人畜挽拽以千計。嘉慶四年二月，運至烏沙克塔拉軍臺。有詔截留勿進，遂委道旁，載玉四輪車亦譭棄於此。回漢罐呼，永泐盛德。和簡勤紀詩二首雲：“詔棄于闐玉，埋輪蔓草蕪。來從西旅道，採自局賓隅。駕鼓勞天馬，投淵卻海珠。何如此頑石，罷役萬民蘇。”“不刻摩厓字，光明帝德昭。瑞同麟在野，喜見鵲來巢。昆璞完然古，羌戎逖矣朝。鬼神煩守護，莫任斧斤招。”蓋持節西行途中見玉而作。仁宗初政，悉上貢獻，此其一端。黔地產硃砂，其重者爲砂寶，碎珠零璣，人猶賓之。嘉慶乙亥，有自黔歸者，攜砂寶重至百筋，過浙索售，貴官豪商無問者，廢然返。盛子履作《砂實行》雲：“神禹錫貢重砥，曷不挾之獻萬乘。豈知九重訓節儉，不貴異物天子聖。”蓋紀實也。

喇嘛有黃教、紅教之別。紅教挾異術，能召風雨，或人至死。黃教則以善道化人，若外蒙之哲布尊丹巴，前藏之班禪，後藏之達賴，皆黃教也。相傳以達賴爲大宗，即如來後身。將死，則自言轉生處，其弟子往奉以歸，謂之“呼畢勒罕”。及歲放參，則又爲活佛。乾隆時，始訂“金瓶掣定”之制。和簡勤嘗爲駐藏大臣，撰有《西藏賦》，于山川風上源流沿革，撾述甚詳。又有《班禪額爾德尼訁燕畢款留精舍茗話》詩云：“法筵肅肅開雁堂，釘坐目食盤成行。葡萄庵羅兼糖霜，飠華鑼陳黯鯰頭僵。藤根割割到乾羊，鳩盤茶杵牛酥漿。龍腦鉢盛雲子糧，麥炒豆醋盂釜量。金花嬈榻並獅子牀，有如嵫景對若光。須臾樂奏鼓嫌鏜，火不思配簫管揚。亻辰童十人錦彩裳，手持月斧走跳踉，今踔應節和鏘鏘。和南捧佛幣未將，哈達江噶加縹緗。花球霞ふ兜羅黃，盤蒲伊蘭螺甲香。主人顧客樂未央，願開四果阿羅方。客曰養心防虎狂，孔戒操存舍則亡，出入無時慎其鄉。佛傳心燈明煌煌，瓶穿羅毅雀飛揚。儒墨相鏨理相當，定靜止觀歸康莊，即心即佛真覺王。主人笑指河汪洋，我鑽故紙君吸江。”燕饗款洽，願願如繪，洶傑作也。西藏，番語稱“拉薩”，譯言“佛地”。明洪武六年，嘗設烏斯藏招討司。康熙時進表，稱上爲“文殊菩薩至聖皇帝手執蓮花清淨座下”。厥貢惟藏香、紅花。沈帶湖吏部（叔涎）《酬袁春圃藏香》詩有云：“閏年昨旱癲，畏景轉炎煬。老母被隆暑，泄瀉嬰危恙。不憚滌腧，所苦竭津髒。貧乏甲煎供，質有膏爐長。珍逾握椒貽，佐我白華養。虛室生吉祥，篆煙乍搖揚。一炷氣漸舒，再熟神已王。”俗傳藏香能起沈痾，觀此可證。

骨種羊產自西域，以羊骨種之土中而生，故名。厥色緇，有純黑者尤貴。宮中嘗於隆冬御之，遂等狐貉。歸安葉辛麓佈政（佩蓀）《卻人飠鬼骨種羊裘》長句雲：“天公幻化紛奇譎，攫弄人心成蠱惑。冰蠶作繭火鼠衣，尾雉頭恣絢飾。傳聞萬里流沙西，瀚海外環哈薩克。滿山段懇異丁零，達生自地非坼倡。羊死以骨種之上，考牧依然勤力穡。細思西域兌所位，羊爲兌象全陰德。至陰不生乃無死，感以陽精復孳息。斷虺可聯鰲可藝，理有固然非臆測。茲羊留骨兼重皮，其中純黑尤難得。貴人爭購逾很荒，一裘價可半千直。有客持奇致珍重，開緘觀者俱動色。旋珠細疊螺髻圓，黝光潤奪鴉雛墨。我生長物奉何有，蔽體聊取充要掘。忽看奇服耿懸鶉，翻似杜陵驚翠織。人生百事斬新異，稱此以求焉紀極。美好雖得時俗誇，暴殄恐有神明殛。亟揮還客心始恬，朗詠素絲安退食。”當時俗尚廉儉。閩督楊某被劾入京，其體致樞僚者，只幣毳數事，顧北墅詫爲僅見。汪文端久居政府，湖撫陳文恭素厚，伴函者亦僅撞錦二端。先輩風裁，固非矯飾。

京師設寶泉局，由戶部司員領之，掌鑄行銅幣，各行省亦分設鑄錢局，以滇南產銅，鹹取給焉。採運既繁，遂爲民累。王太嶽方伯宮滇中，有《銅山吟》述其沿革雲：“赫赫李少保，宏議排因循。輟彼海道販，易以滇產殷。轉輪供九府，歲倍百萬鈞。下以減商負，上以資俸緡。”此滇中貢銅所由防也。又云：“近鄰逼黔粵，遠通漢胃濱。各購鉅萬計，符牒日委填。滇中官吏懦，應命如響臻。竭澤網餛鮞，非時窮斧斤。日給猶不暇，仰屋空吟呻。譬如百金產，飯飽衣粗溫。那堪一家食，分減贍四鄰。瓶壘日以罄，脂膏日以。坐看好家室，終窶不自振。官司勇從令，疾苦疇諮詢。鞭垂到斑白，逋逃動成羣。釒廣路日邃遠，開鑿愁堅珉。往時一朝獲，今且須浹旬。”蓋以一隅之產，應四方之需，奔命既疲，誅求益亟，誠有不勝其擾者。而所述釒廣縋幽鑿險，尤足驚心動魄，有云：“窮山走晴夜，望氣覘紛紜。夤緣循斫脈，斧新聲殷殷。始焉見雞窠，微茫辨胎渾。尺寸稍進步，快若王路遵。半山阻石硤，縮手呼蒼曼。幸而得堂斫，室家象溱溱。歡呼山震動，曰此天所仁。鼓銳更深入，氣奪千人軍。豈知湧水出，大隧驚淵淪。前勞付一擲，千萬爲沙塵。況或山腹空，崩頹斷雲根。劃如土委地，一斃數百人。叢骸埋亂石，隱隱成邱墳。家遠莫聞知，終古冤沈湮。有生皆苦境，廠民倍艱辛。”是不啻地獄變相矣。詩末雲：“錢幣誠所重，民勞亦宜懂。”至哉言乎！顧採銅艱矣，運銅亦匪易，道阻萬里，中多險灘，既慮疏防，且多貽累。韓佳齡司寇詩云：“昆吾之質精且良，魂儡歷落裝滿艙。遠從巴峽穿瞿塘，石齒衙衙森劍錯。訇然撞擊首尾張，委棄豈汝能周防。繩縋萬夫瀋水取，入飽蛟龍出豺虎。江聲嗚咽江水赤，千百曾無返十五。”司寇江行，守風惠濟插，遇宋西樵明府自滇運銅北上，共飲，因有是作。西樵名簡，乾隆己酉進士，揀發雲南，嘗爲麗江令。詩中又云：“閒關萬里來滇南，飄泊一官同客燕。倔強不善事上官，轉運京銅八十萬。”是蓋幹吏工仙倪、利步趨者所不肯爲，乃往往以拙宦任之。

凡銅幣，皆攙鉛而成。故泉府所需，歲必銅於滇而採鉛於蜀，以蜀擅鉛山之產也。貝子木嘗自蜀至吳，與鉛船偕行，作《鉛船雜事》詩多首。又有《運鉛船》樂府，雲：“京師鑄錢須用鉛，鉛船萬里來窮邊。三百六灘放出峽，七十二靦挽上天。一年四運有成例，前運後運迭相繼。給發運銀萬八千，製造運船二十四。運官領運無閒暇，船丁洶洶籲可怕。幸得平安官可升，脫遇風波罰無赦。往往天津去拆船，變賣還須補鉛價。農部收鉛京局中，鉛入銅爐火紅。鑄出鉛錢輪廓劣，觳鏈取鉻將無同。嗚呼圜政何由壞，銅廠百弊言難終。試上鉛船點鉛數，何如六運滇南銅。”嘉道而後，圜法寢敝。至咸豐四年，始特鑄當十大錢，然僅行都市之內，致使銀價肖長，爲市儈把持，公私凌削，市物踊貴。潘文勤嘗疏論之，謂既無當十之用而徒存其名，無以利民，適以病國。麒莊敏（慶）奉使赴鄂爾多斯致祭，歸經察汗札達海，從者尋取石子，拾得浙字“康熙通寶”一枚，感賦二絕雲：“愛石從人笑米顛，披沙何意選金錢。分明認取‘康熙’字，想見仁皇駐蹕年。”“年來泉府事紛更，當十何曾出帝京。卻憶當時圜法好，不論胡越總流行。”與文勤抗疏意同。故事，蒙古各部賜祭，遣四品官往，曾奉使者不復遣。文臣中再使蒙古者，惟鍾仰山少宰及莊敏二人而已。

錢塘吳仲雲（廠述）詩具言鍍政之敝，與太嶽後先同忄旨，而指述益詳。其一雲：“華楹具百戲，雕俎羅八珍。指使諸童僕，佩服麗且新。問官所職掌，曰銅鐵錫銀。朝上一紙書，暮頊十萬縉。會計足課額，足以娛嘉賓。勿謂官豪華，視昔官已貧。頗間有某某，憑陵居要津。積金北斗高，歌舞難具論。歌舞豈不歡。世事如轉輪。朝廷固寬大，國法亦以伸。事過三十年，殘魄含酸辛。官今當龜勉，富貴天所親。鴆卮與漏脯，智者終逡巡。哀哉銅山下，乃有餓死人。”其二雲：“滇廠四十八，寶路區瘠肥。媼神豈愛寶，苗脈有盛衰。攻採矧雲久，造物亦告疲。甯臺與湯丹，今亦非曩時。小廠益衰竭，徵課檄若馳。何從獲硬硤，閒或得草皮。雞窠不滿萬，餓鞘亦何爲。長茭入龍窟，水泄費不貲。年年苦缺額，呵斥安敢辭。我聞古銅官，坊冶各有司。方今吏事煩，難理如亂絲。況復畀廠政，殿最較銖錙。既耕復使織，誰能劑盈虧。上贍九府供，下給家室私。官私兩不病，治術其庶幾。”其三雲：“受事平其爭，厥長凡有七。錘手與砂丁，是皆長所帥。有犯則扶之，晝夜戒無逸。帕首縛登，行若緣縫蝨。仰攻亦俯鑽，但懼引線失。風穴竅<谷含>砑，廂木駕疏密。龍驚地軸裂，一入不復出。悲哉乾蠟子，枯臘黑於漆。更聞扯火勤，爐罩難畢述。爭尖與奪曹，刀劍斬狂捅。一朝鳥獸散，探膚入民室。索之籍無名，山箐費窮詰。持此間長官，鎮撫用何術。”其四雲：“廠主半客籍，逐利來窮邊。入官報試採，自竭私家錢。欣然大堂獲，繼以半火煎。抽課得羨餘，陶朱不足賢。百貨日庸集，優倡肆嬌妍。荒荒蠻瘴間，聚若都市闐。聞者饞涎垂，擾擾皚集羶。叩囊出黃金，一擲虛牝填。所願倘不償，家室成蕭然。妻孥難苟活，伴侶空相憐。不如扶犁好，猶得耕薄田。”土法開鑿，其難如此。

明忠烈之徵緬也，昌邑胡邦佑以永北同知掌糧臺。寇犯木邦，從參贊珠魯訥守城，城陷死之。邦佑初以任子宮盛京工部，裁缺改刑曹，出守甯波、貴陽，落職。再起是官，遂及於難。李少鶴與交善，有詩《吊胡司馬兼贈公子璞》雲：“金沙達蝶連西溟，瘴雲毒雨交沸騰。炎荒萬里行人絕，<鼠餘>鼷詎足勤大兵。一夜風吹洱海月，詔書五道飛幽漠。桓桓仗鈹明將軍，年少登壇氣蓬勃。誓將一劍掃朱垠，免冑直入虎狼穴。桂陽司馬將門子，提戈待罪前營裏。臨風上馬何灑然，請纓殺賊今老矣。宛巔殺氣壓塵蜾，死所未得今其可。班超不圖生入關，馬援已無屍可裹。盛朝信不乏人傑，軍威暫卻非歸惰。我知公子豪且賢，贈君惟有《獨漉》篇。國譬不塞冤未報，會須一擊鵬博天。”康雍前，盛京五部猶參用漢員，自是始罷。

吳江史冊壓（善長）嘗客山尚書幕，值川楚用兵，躬與贊畫。有《襄陽紀事》詩云：“灞上真如戲，枋頭悔已遲。裹糧勞轉戰，卷甲費窮迫。漫礪王孫劍，虛搴鄭伯旗。焦頭休論賞，史筆有微詞。”時都統永公綜軍務，與明將軍並拜宮街雙眼翎之資。二公不協，尋以失機逮問，命惠齡代之。同時山銜命南下，綜理苗疆善後。故冊壓詩又有“檻車徵鄧艾，節鈹付班超”之句。其雲：“竟落魚門胄，難歸白狄元。”則謂提督花連布戰歿青溪事也。當阿、福、海、奎四公相繼騎箕，兵事方棘，上元王鼎襄有《大梁書感》詩云：“正恐人南竄，兼愁盜北還。忽聞丹水賊，已據石門山。嵩洛風雲地，襄樊形勝間。莫令青犢血，直濺魯陽關。”“乘機每不早，追逐意何之。以此爲長策，兵戈有歲時。羣兇皆自得，軍士豈勝疲。奇語雍梁帥，朝廷望罷師。”其時楚氛日熾，豫防亦亟，故感嘆而有是作。乾嘉之間，運當極盛，軍威暢於殊域，而匪患起於中原，驛騷累年，蔓延數省。雖就戡定，寢成耗敦集霰之兆，衰機已伏矣。

終南跨數郡，亙七百餘里，爲秦蜀門戶。乾隆之季，謝甸男廣文自蜀歸，過漢中，語人云：“鄖庸以西，夔巫以東，巴閬以北，武都以南，皆峻嶺深林。今將吏狃承平而弛控馭，數年之後，亂端其發於此乎？”嘉慶初，教匪起襄陽，延及秦蜀，果以南山爲窟穴。於是即山內置鎮將、駐重兵，改五郎營爲甯陝鎮。甸男言皆念。其人篤學，嫺“三《禮》”，兼精星卜形相諸術也。陳恭甫和甸男詩云：“劍外塵沙落日昏，珠鈐幃幄莫輕論。彝陵羣盜窺秦塞，夔府孤城阻益門。豈少旌專外閫，仍煩虎旅出中原。可憐一片關山月，夜夜箱刀照雪痕。”“廿載飄零劍氣昏，青尊細雨夜深論。詞人自撰《河清頌》，兵法難通太乙門。厄塞山川問屍佼，激昂肝膽託平原。麓才愧擲封侯筆，潦倒青衫行灑痕。”即隱述其事。刨男名震，己曲舉人。

漵浦嚴樂園廉使（如煜）爲諸生時，即好談兵。黔楚軍興，以《平苗十二策》上當事。復陰結仡栳頭目質子十九人，與共臥起，卒賴以復乾州、通黔楚路，用規平茼之績。宦陝久，自牧令至監司。南山教匪一役，始終其事，其間繕城垣，立堡砦，浚壕築堰，教耕興學，民情既固，轄境肅然。有《從運行》雲：“昔對金門策，太息《治安》篇。公卿虛前席，共推賈生賢。南山盛盜賊，民命迫倒懸。澄清亦有志，叱馭乃竟前。”其二雲：“軍符來漢南，星言速徵驂。鳳嶺雲連翅，柴關樹如藍。訛言慄我僕，鏑嗚更丸探。慷慨向前去，瞼危餘所諳。”其三雲：“人體黃狐吮，人腹蒼鷹啄。磊磊戰骨白，當道研車轂。隴蜀道路通，萬龜列林谷。壯哉草橋戰，殺賊最神速。”其四雲：“階文又金川，道路五千裏。赤眉不相值，千羣空武士。膏雨今郇伯，豆區惠閭市。王師本無戰，壯土爾徒死。”其五雲：“小者結寨柵，大者築堡城。十百聯爲一，比裏室家甯。擾Θ釒句戟，隴畝安耕耘。此語吾非妄，古之民皆兵。”其六雲：“南山古陸海，耕作半流人。擾之而爲賊，禍患相頻仍。千里天安地，安危仗大臣。但能擇守令，黃巾皆良民。”其七雲：“妖星去年落，鼠穴一時清。小丑何足數，歲登百室盈。願戒兵猶火，相期政皆平。帕首鞾刀者，本來一書生。”弟三首謂經略額侯剿伍金柱於草橋，殺賊萬餘，遂通棧道，蓋軍事轉樞由此。樂園著有《苗防、洋防、三省邊防備覽》。身後，追錄成勞，贈布政使。同時嘉善陳紅圃觀察知商州，與州同蓋方泌協謀禦寇，相持三年，屢奏大捷，由是得名，官至陝安道。其《築寨歌》有云：“勸築寨，勤築寨，築寨成時賊自敗。野無可掠壁壘堅，枵腹何能肆蜂躉。”是時倡行堅壁清野之策，卒賴以滅寇雲。

姚春木（椿）旅蜀，過長壽，目睹燹後慘況，且聞邑人言上年破城事，感而賦詩，有云：“繫纜上岸行，城市皆沈淪。一山在城西，廟宇黯不新。不知何王宮，樓觀棲微塵。棟樑未盡圮，階級猶可循。劫灰所偶遺，此亦靈光倫。折行入禹廟，明德昭明裏。謂當食萬年，何意荒荊榛。內有前縣令，坐系經年春。守土棄土走，何以腰垂紳？諜告反得死，何以謝萬民？廟前雙桂樹，圍大容轉輪。曾見探丸來，烈焰飛城閨。我欲從之語，無言獨含顰。”述所見也。又云：“偶焉遇牙郎，爲我瑣細論。自雲有父兄，同來達巴岷。與君爲同鄉，身亦遼南人。嗟哉爲利謀，豈意遭艱屯。先是驚風鶴，寇至聞比鄰。謂當靜境內，大義慷慨申。民心既以安，士氣亦以振。常時乏備禦，臨難猶逡巡。遊偵彼何辜，乃向長流湮。靜鎮爾豈能，聞賊意則瞠。城中擊鐘鼓，城外叢棘獲。此地高踞山，其下爲通津。寇來何坦如，曾不設距堙。縣令倉卒逃，餘衆尤私身。擠排大江中，戢戢爲魚鱗。親戚誰復知，但聞呼救頻。縣尉獨守廨，平日頗寬仁。賊渠知好官，推磨使之馴。願爲厲鬼死，氣結不復呻。元戎率滇師，解圍策如神。首問失城罪，摯俟軍事竣。獨惜十萬家，一炬胥泯泯。至今月黑夜，野闊飛青磷。”則紀所聞也。末雲：“作詩記姓氏，尉張令則陳。生者戒守吏，死者勸爲臣。”一令一尉，涇渭昭然，孰謂末秩無高節哉？

黔中種苗之亂，糾衆攻關嶺。糧臺陸參軍（光濂）爲黎平經歷，效死守禦，力竭援窮，知不可保，持鐵槍付僕德耀曰：“槍歸，即我歸也。”越數日，得其屍於深塹中，面目如生，遂殯於武侯祠。其子桓來迎櫬，並奉鐵槍以歸。胡巽泉明經（正基）作《鐵槍歌》雲：“鐵槍歸，鐵槍歸兮人不歸。槍本經歷手中物，用以殺賊如點筆。關索嶺橫烽煙，犭中苗蝗集盈萬千。死守糧臺誓報國，挺槍意氣真無前。相距七晝夜，殺傷互枕藉。力盡無援兵，危臺瞬息下。回顧殘卒有幾人，木石又戕我同寅。可憐孑立難轉斬，擲槍付僕甘殞身。僕負此槍報大府，懸賞求屍幸未腐。僵臥山坳深塹中，尚握空拳髯奮怒。寂寞城南丞相祠，一棺誰奠酒一卮，誰何記室今安之。有子閒關冒鋒鏑，見槍一慟幾欲絕。八千里路槍同挈，六月歸舟抵漠塘。鐵槍紅纓風飄揚，嗚呼柩歸槍亦歸，槍歸誰雲人不歸！”同寅，謂仁和沈化梅也。參軍，一雜職耳，死亦烈哉。

長洲王巡檢（翼孫），惕甫弟也，官湖北呂堰驛。值教匪構亂，襄陽所屬南漳諸邑潛應之。呂堰居其衝，無城郭可守。屢啓上官乞援，不報，乃周行村鎮，商畫守禦策。時縣官捕邪教嚴，株連及里黨，一方騷然，羣謀徙避。王急慰止，俾安厥業。手訂備賊條規，部署甫定，賊大至。王督鄉兵出迎擊，禽匪目劉方達等，斬之。既知衆寡不敵，乃作書別父兄，付弓丁將去。嗣官軍獲賊目俞宗武，自言親殺驛官，且雲驛官從橋上獨身接戰，連刃數人，既中矛創甚，自投於水。賊憤，鉤出之，褫其衣，刀槊叢集，猶罵不絕口，乃死。王大柱廣文（延）《哀王巡檢》詩云：“部勒新招募，安能效指揮。吏猶從戰歿，賊亦惜官微。空槽收衣斂，孤魂帶血歸。即今各開府，經歲事攻圍。”洪北江爲表墓，述其事蹟其詳。又有張驛丞者，官河南保安驛。賊犯葉縣，經驛境，張力戰死。其子履謙奮起殺賊，亦遇害，翊日復甦。驛所蓄馬，遇賊皆緹齧悲鳴。賊怒，盡屠之。江都潘蘭如（瑛）賦《保安驛》雲：“妖星墮地羣賊來，縣官不出城不開。保安驛前驟聞變，殺氣呼聲若雷電。驛丞大叫招鄉兵，鄉兵不來丞獨戰。戰死猶聞手握刀，兵來不救相呼號。殺賊報仇丞有子，賊梃擊之不能死。死君得死死父生，一生一死真豪英。是時火照天地黑，驛中無人惟有賊。賊前爭馬馬人立，奮鬣悲鳴控不得。賊怒殺馬如殺人，馬死不從賊氣奪。此豈有物爲之憑，義烈所激神奇增。我聞王師十萬若貔虎，將軍拔幟誇先登。奈何追逐苦不及，賊果有翼能飛騰，嗚呼此馬與此丞。”巡檢、驛丞與經歷，洵堪合傳，皆嘉慶初年事也。

胡七因，書生也，而習弓馬。三省教匪之役，祖肪齋司寇薦於明帥。嘗躬親行陣，其《與蔣時南漕帥談軍事》數首有云：“師老希功口舌餘，賊中來去一籃輿。報籤舊日青衣侍，欲屈前官問起居。”謂匪目王三槐舊爲東鄉縣僮胥，劉刺史（清）嘗宰是邑，用是屢往招撫，致墮其計。又云：“惠公頭敵恃雕弧，再世捐軀事可籲。難得不平長總鎮，慰情只博塊珊瑚。”謂惠公繼明帥總師幹，率墨爾根軍，甫抵營，值石花街之失，前隊乘霧進，獨被創而隕。越日公祭，總兵長春疑翼長忮心，遂相嗾。德帥厲斥，乃止。然感其意，夜遣小史撫安之，貽以珊瑚頂。奏上，歷陳戰勝。硃批：“不值，失我惠倫也。”將士聞之感泣。又云：“參知名位卅年崇，肯計人功與狗功。翻用淮西近橐，鬥教名將愧梁公。”謂紱庭節相以參贊德侯，新立西川功，不能抑損，輒佩刀迎之，侯愧謝而已。是皆軍中瑣聞，紀載所不及者。松文清督陝時，七因佐其幕，文清令草疏，請安撫使銜，即賊壘招降。七因爭之不得，乃呈詩云：“婆心佛眼厭戈矛，果爾能行殺運收。賊譎自知難曲赦，兵孱已悔失前籌。挺身事見劉京兆，至壁降歸裴桂州。造逆卻思朱亻雋詔，不同九姓撫無由。”蓋引福制府在老木園招降屢叛，宜總統在大成寨用劉清策往撫被紿，幾至覆軍二事爲諷。九姓，則用唐鐵勒九姓叛，契宓何力拜安撫使，擒特勒歸獻事也。文清得詩，笑曰：“方欲以君爲介，何巽懦乃爾。”七因名壽芝，臨安人。

白蓮教肇自皖人劉松，其徒劉之協等相率倡亂，九載始定。宣城李南皋（學孝）《聞捷誌喜》雲：“干戈瀕十載，烽火夾川湖。報捷初驚喜，傳聞定有無。民心思井裏，天意厭徵誅。汗馬勞諸將，還應念廟謨。”干戈甫定，喜溢於詞，亦史筆也。有齊二寡婦者，其夫死於官軍，遂誓死復仇，驍悍善戰，所向披靡。帳下皆健婢，每出，妝裹一色，望如茶火。官軍懸賞，捕之甚急。有某弁，夜入賊營，冒險斷其一足，歸獻諸官，官未敢信也。次日，傳聞齊婦以傷重死矣。張船山《寶雞題壁》詩述齊婦事雲：“嫠也橫行起禍胎，桃花馬上看重來。不貽巾幗先逢怒，欲辨雌雄已自猜。黃鵠特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徵苗失此材。”胡七因《齊二寡婦詩序》謂齊王氏，襄垣人，名聰兒，少孤，隨母以走解往來襄樊主府役齊林家。林悅之，納爲妻。先是，太和劉之協來楚，以術煽衆，林被誘入夥，爲襄鄖總教，流衍日廣，川陝匪徐添德、冉文儔、張士隆、苟文明輩，皆其耳孫。林稱“大師父”，氏收集女流，稱“二師父”。事敗，之協遁，林與其黨十餘人伏誅。氏年未三十，祝髮爲尼。乾隆乙卯，姚之富、高均等起事，號爲林復譬，氏未嘗見陣。戊午三月，明、德兩帥率師，自川過陝，追及匪衆於鄖西三叉河。氏知禍及，斥之富不早解散，憤投壓下死，之富亦繼殞，今梟其首示衆。與世傳齊婦事迥異。七因在軍中，所云當可信，姑存待孜。

嘉慶初年，貴州南籠苗婦王囊仙糾合苗目韋七綹須等進犯，朝命將軍勒保馳剿。以囊仙有妖術，不敢輕進，檄各上司助攻。土司龍躍方病，其妹曰：“麼妹代兄應命。”率苗女數十，苗兵數百，攻入囊仙寨，擒之，並獲韋七綹須，悉置重典，苗亂以平。其先世嘗助討叛藩，使假以兵符，是亦秦石硅也。陳雲伯作《龍麼妹歌》雲：“昔年叛將滇池起，金馬無聲碧雞死。水落昆明戰血斑，多少降臏盡南指。銅鼓堂堂夜渡河，獨從大帥挽天戈。百年宣慰家聲在，鐵券聲名定不磨。起家身襲千夫長，阿兄意氣凌雲上。改土歸流近百年，傳家猶賽龍臺丈。雪點桃花走玉聰，李波小妹更英雄。星馳蓬水魚婆劍，月抱羅陽鳳女弓。白蓮花壓黔雲黑，九驛龍場堠烽迫。一紙飛書起段功，督師羽檄催軍急。阿兄臥病未從徵，阿妹從容代請纓。元女兵符親教戰，孥龍小部盡娟侄。紅玉春營三百騎，美人虹起鴉軍避。戰血紅銷蛺蛙裙，軍符花鑿鴛鴦字。秋夜談兵繡衤屈涼，白頭老將愧紅妝。圍香共指花鬘市，趨騎爭看雲彈娘。敵中妖女金蠶蠱，甲仗彌空騰白羽。金虎宵傳羅曼刀，紅羅夜演天魔舞。八隊雲旃夜蹋空，擒渠爭向月明中。晉陽掃淨無傳箭，都讓蕭娘第一功。”時稱傑作。舒鐵雲（位）從王疏雨兵備（朝梧）入黔，躬與是役，謂麼妹年十八，形貌長白，結束上馬，出沒矢石間，指揮如意。爲詩送麼妹，有云：“然脂暝寫蔣三妹，歃血請行唐四姑。上馬一雙金齒屐，乘鸞十八玉腰奴。”薷疏雨屬賦。事後論賞，和相與威勤侯意忤，格不行。鐵雲詩所謂“不賞邊功緣底事，將軍福命相公權”，是可嘆已。

船山《寶雞題壁》詩頗諷刺時帥，有云：“窮山避亂敞軍門，威望遙遙萬馬屯。不戰豈能收殺運，無功先已負君恩。只間怨毒歸諸將，可有心肝奉至尊？一樣沙場征戍死，模糊敢信是忠魂。”“功罪朦朧令自寬，苞苴饋贈且偷安。民窮轉覺軍中好，寇遇惟從壁上觀。俗吏飛騰推輓易，妖氛飄瞥送迎難。逍遙無暇談攻守，令及鄉農早議團。”“故事虛張《諭蜀文》，懸軍安養募新軍。山中城破官仍在，閫外兵譁將不聞。大賈隨營緣我富，連村無寇是誰焚？烽煙未掃偏流毒，萬鬼含冤指陣雲。”責備深嚴，不留餘瀋，可謂南董之筆。又云：“千里奇峯接宕渠，才聞王冉又高徐。城狐中夜聲相應，穴鼠空山技有餘。”則謂王三槐、冉文儔、高均德、徐添德，皆巨匪也。養癬已成，猶相率玩寇，國紀不張甚矣。趙州師荔扉大令（範）《轉鬥灣紀事》詩則具述屠戮之慘有云：“前年夏四月，東阡正種黍。喧聲西北來，羣狼附哮虎。民房與神祠，一炬成焦土。剩此殘病軀，餘盡供刀俎。金帛恣席捲，毒痛及子女。百里無雞豚，千家斷舂杵。承平已三世，乃忽遭痛楚。宵寒鬼哭多，呼兒或呼父。”蓋聞自道旁老翁者。彭秋澤大令（淑）《摸樁行》亦是時作。摸樁者，謂教匪所至村集，必先得土著一人。夜則縛之入裏，使捶門報姓名，門啓，則殺先縛者。入室搜殺已，復縛一人，使叩鄰居門，門啓，復殺之。搜殺盡一村，人無覺者，狠而狡矣。其詩云：“夜半黑風吹怪雨，前驅豺狼後猛虎。鵂鵑嘯羣作人語，妖狐頭戴髑髏舞。犬不吠，雞不號，鬼伯叩門求其曹。以火來照揮霜刀，殺人如草無誼囂。東鄰殺盡西瞵及，問客何來開門揖。千門萬戶排闔入，男婦駢頭但柴立。屍骸撐拄如邱山，祝融入夥飛炎煙。以人爲燭光灼天，羣魔血牙飽腥羶。千牛炙，萬石傾，上馬捫腹腹彭亨，平原廣廣縱且橫。不聞哭死不回顧，搖頭打鼓前頭去。”妖氛慘黷，至此已極。

教匪擾楚，惠椿亭（齡）任鄂督，迭破灌灣腦等處逆巢，賊鋒大挫。王蓬心作《凱旋圖》，題詩有云：“聞道覆巢兼掃穴，移師又欲到宜施。”時方進攻餘匪也。又，宿州之變，州牧某方判事，忽教匪猝起，戕官發難。珠伊庭（隆阿）任皖臬，立率親卒往，用火攻，由扶蘇亭入。一日間，遂復州城，平賊而還。吳韻皋《紀事》詩云：“宿州州官晨坐衙，白刃露立千人譁。須臾廳前變鬼哭，州官頭顱血漉漉。繡衣東來一馬聰，帳前勇士何驍雄。鏟壕蹋塹剎那耳，賊刃斫來傷直指。直指雖傷賊已破，五丈旗開軍吏賀。”賊不足患，患乏辦賊者。使方面盡如二公，何憂鍥輸。

八卦教者，林清、李文成主之，白蓮枝孽。文成謀舉事，滑題縣令強公克捷察覺，逮繫之。其黨馮克善等陷城，強公罵賊死。林清黨陳爽等，遂勾結奸豎，潛入禁城。時仁宗自木蘭回蹕未至，賴留京王大臣密佈禁軍，定亂於倉卒之頃。事在嘉慶癸酉。錢塘梁應來（紹壬）《擬諸將》詩云：“蛇豕無端敢弄兵，漢家簫鼓久承平。直如鉅鹿三公號，妄語潛龍八卦名。鳩澤幾曾遺黑子，蟲沙強半雜蒼生。聖朝自是柔幹羽，椒擾如何列城。”“禁闔深嚴宿衛呼，六龍秋省出皇都。北門有管憑誰竊，南內稱兵自古無。小蠢豈能先拔幟，逆貂擅敢反張弧。羣公調燮非虛職，宮府原須一力扶。”“岱雲嵩樹遞燕沙，同日妖氛次第遮。飛出兩河黃鷂子，開成一縣白蓮花。鐵銷強項錚錚令，玉碎修眉烈烈娃。自是百年培氣節，炳然顏色汗青誇。”“初起車巴定莫逃，秋霜先自肅西曹。星飛宦者誅讓，天下將軍命鄂褒。中外盡聞寬大詔，威靈小試吉祥刀。扶持端是神明力，撲滅尤資廟算高。”第二首謂陳爽事。第三首謂滑縣事，上以克捷先期偵賊有功，特詔褒惜，優┰有加；其子婦抗節被害，封“節烈恭人”，附祀昭忠祠。是年十一月，那公彥成、楊公芳破司寨山，斬文成；尋克滑縣，賊渠宋元成等伏誅。詩中所謂“鄂褒”也。

癸酉之變，宣宗爲皇子讀書上齋，賊腧垣窺大內，內侍取槍至，即立殿階發槍，斃二賊。事定，邀劾獎，謂功在社稷，封智勇親王。覆命承恩公和世泰宣旨，賜槍名曰“威烈”。宣宗恭紀詩云：“不數當時突火槍，熙朝武備制尤良。發機連斃腧垣寇，飛彈雙殲能語狼。‘威烈’嘉名恩肇錫，鬥星妙用習毋忘。戢兵肄武俱家法，合以皋比珍重藏。”陶鳧宗伯時以編修直文穎館，方編校《全唐文》，賊持刃入，供事茶役死者四人，僕駱某徒手格斬，失其五指，宗伯獲免，其紀事《百字令》詞所謂“祕閣校書剛日午，猝遇跳樑小醜”也。末雲：“神槍無敵，當今聖武天授。”則頌美宣宗。蓋道光時追紀之作。是役，適有煤肆傭輸石炭入大內，途遇賊，即持扁擔與斬，力竭而殞。言者佚其姓名，遂以“煤黑子”傳。俞元節詩云：“身賤易慷慨，荊聶吾敢鄙。堂堂報國身，復見‘煤黑子’。肩薪赴君門，突遇賊螽起。扁擔舞如風，鼠膽亦小靡。屠身甘作糜，決皆怒未已。力竭捍兇頑，業微失姓裏。卓爾北方強，三字照青史。”

英煦齋相國蓄一馬，日行可千里。教匪犯闕，相國方扈從白澗行宮。日晡，警報至，亟乘是馬馳歸，不三時，行百四十里。抵都，即佈置禁軍，搜捕匪黨，得不誤事機，而馬以瘁斃。相國作《惜聰馬圖》。祁文端其門下士也，題詩云：“九門鎖鑰一夜開，金吾將軍乘馬來。馬前緹騎擁大戟，闐城溢郭歡如雷。明日都人爭動色，報道將軍已擒賊。將軍神勇人不知，但見耳隨風馳。風馳電掃無留盼，蹴踏紅塵來白澗。來時行殿午陰斜，卻到都門未晡飯。將軍報主不惜身，馬亦宛轉從將軍。草間狐兔復何有，天上驥膦自不羣。”先是，吉綸爲步軍統領，坐疏弛奪職，以相國領之，遂奏定亂之功。

姚石甫《感懷》詩云：“往昔騷南楚，深宮歲幾勞。萬方才喙息，三輔又旌旄。竟落昭陽瓦，空擐衛士刀。安危仗元老，吾輩首重搔。”又，《感懷雜詠》雲：“翠罕霓旌塞上回，雲屯虎士中臺。如何紫闥澄心殿，忽見青磷戰骨灰。衛國神靈憑廟社，從官詞賦惜鄒枚。天書已下真垂淚，白首何人濟世材。”“都城迢遞密雲東，輦路蒼茫積氣通。一道灤河盤上谷，八屯騎士擁離宮。黃旗走馬猶天外，赤手探丸竟日中。三輔從來多盜賊，令人長憶尹扶風。”亦感陳爽事而作。時有詔責躬，兼責廷臣怠玩。香東侍郎謂林清、李文成輩如蜂姜螫人，殺之誠不舉手。然竟聽其三郡連兵，白晝犯闕，吏無譏察，門無呵禁，軍無抵遏，吏惰卒驕，文武並弛，而法制禁令爲虛器，則事之可憂，豈獨在寇。所見遠矣。

清律，採生折割有誅，所以懲邪辟也。而其風固多有之。常熟王東瀲《箬包船紀事》詩云：“有船銳其首，以慧包裹之。名爲篡包船，聚泊疑茅茨。浮家無定所，忽湖忽江湄。居貨擅土產，挾技兼卜醫。中有無良者，行乞同殘黎。詎料豺狼心，所志竊童兒。神咒與餅餌，胎兒兒輒迷。牽引至船中，毒手恣所爲。或爲暱其目，或爲麗其肢。或屈曲其體，如篷除戚施。形骸幾變盡，父母俱然疑。清晨負之出，索錢號九逵。夕仍負以入，傾倒囊中資。數倘有不充，攢刺加鞭笞。苟延此殘息，性命危如絲。有時更肆惡，視彼軀肥。入之人舴甕，飽瞰若鋪糜。吸兒腦與髓，嚼兒肝與脾。從此筋骨強，更堪耐刀錐。更間藏祕器，賣以療腫羸。一匕爲神膏，索值恆不貲。淫人祈長生，食之甘如飴。又聞湖海濱，茫洋有神祠。神曰‘抽筋姆’，此輩所皈依。重午暨中秋，廟門搴靈旗。羣船競祭賽，以兒爲牲犧。祭罷飲福酒，狼藉骼與齜。年來迭敗露，官長胥周知。勿問所從來，立斃陳其屍。謂已足抵命，此外無窮治。不究其本根，徒然翦旁枝。官長法深刻，胡獨於爾慈？其毒乃滋蔓，其故難尋窺。誰爲採風者，聽我歌此詩。”推其流極，亦教匪也。而乾隆時，且有匪黨乘夜肌割發，起自江浙，延及直魯，爲首者僧人吳元通、元玉石也。詔書張皇，視等巨匪，民訛四起，久乃甯平。尤可異己。

嘉慶初年，覺羅有堂節相（吉慶）剿寇循州，以奏事紕繆削職訊問，惶遽自戕，時論異之。朱梓廬《題李訓導從軍圖》有云：“覺羅將軍文武略，來蒞師幹人踊躍。簡將驅先策後應，龍里連等酋面縛。盡收黔寨會黔軍，千里永豐就平削。於役在丁歲更癸，大樹飄零感今昨。”歸安吳昆源（瀾）別賦《將星隕》雲：“沙場風蕭蕭，光弼鞾藏刀。不死軍中死燕寢，大星忽隕蒼天高。昨日八州督，今日登鬼錄。君不見馬革裹屍血模糊，自經溝瀆非丈夫。至尊早知臣謹慎，臣不知兵佩將印。南氛不靖臣無顏，一死尚負恩如山。遺表手署督臣慶，將死哀鳴達天聽。嗚呼！公之功罪自分明，不到蓋棺先論定。”有堂歷撫魯、越，有廉名。督粵之始，即定西隆州苗匪。會羅溪匪陳爛屐作亂，僞號“洪甯”。即移駐惠州，督師討之，賊勢漸蹙。爛屐父赴大營降，爛屐竄走，爲千戶鍾桂擒獲，大軍凱旋。尋永安匪復起，遂有循州之役。既獲譴，撫臣瑚圖禮方爭柄，爲所挾持。自以協揆大臣囚服對簿爲辱，取鼻菸壺吞之，遂卒。那文毅查辦，以輕生上聞，未能乎其屈也。

國朝祖訓，禁親貴預政。有之，自嘉慶四年成哲親王入直樞廷始，旋以定製未符罷。姚子壽詩云：“粱邸從容侍宴遊，參差花萼倚高樓。月斜漠帝蘭林豔，霜冷準南桂樹幽。井上桃生根易蠹，道旁瓜覆蔓難收。東阿莫賦《芝田館》，樂府新聲唱未休。”即爲成邸作，當時以爲創舉也。咸豐時，怡、鄭二王秉政，以跋扈誅。同光兩朝，恭忠親王久領樞府，醇賢親王亦奉命參決大事。厥後，禮邸、慶邸相繼秉政。中更庚子之亂，端庶人以懿親入直。迄於末葉，宗藩之居樞要、領曹部者，幾爲恆例，更無舉祖訓抗言者矣。是亦一朝得失之監也。

天津沈存圃（峻），文和尊人也，爲吳川令，坐事戍西域。穆實夫太守官鎮西，一見傾倒，多有賡酬。其贈太守詩云：“準夷舊部連伊吾，雄城雒雒頗壤糊。雪山延走西極，珠光玉潔寒侵膚。傳聞漢將破呼衍，穹碑半蝕苔生趺。更番列戍屹重鎮，承平擊鼓吹笙竽。猗歟穆公作太守，滂仁義陳嘉謨。行之一年遂式化，譬彼時雨苗其蘇。放衙吏散文字飲，幕府參佐能投壺。捃摭山經紀新語，軒轅臺下彎雕弧。題名歲月傳不朽，壯志已足驚休屠。竟肯軺車訪寒，風塵拂拭忘其迂。俗書澉句跽獻，公爲色喜心交孚。”其相知固不淺矣。存圃有《塞外集》，龍雨樵序之，後與雨樵同赦歸。又，江都韋西山，嘉慶時坐事西戍，保女端（寧）以大學士鎮伊犁，重其夙學，招之適館。酉山呈詩云：“領袖周廬直御鑾，英風綺歲早登壇。總戎吳蜀麾諸將，獨坐公孤別散官。北落羽林環四五，西番毳幕駐三單。久空胸臆銷金甲，姓字偏驚塞膽寒。”虛左中書政事堂，新恩首揆畀元良。知深李令心如日，眷篤裴公髻有霜。蕃漠無分大總管，起居爭問老平章。東雲痛灑攀髯淚，夢繞山陵謁上皇。”文端在伊犁，嘗釅渠濟運，建祠廟，設官典，皆見經畫之遠。即此邊沙塞雪間，挖揚酬唱，亦可紀也。當日邊吏，憐才下士多類此。

會匪者，開堂結社，煽誘鄉愚。粵西有天地會，藍耀青主之。又，龍虎會，廖五桂主之。武陵趙文恪，時秉桂臬，誅其魁，餘皆杖釋，保全甚象。文恪少從舅氏王春野遊，以勵行克己爲學。在桂，創積穀倉，建柳州、思恩、慶遠各書院，皆以帑餘及捐俸。在粵，修桑園、圍石堤，亦如之。其督吾閩，申戎備，戒械斬，節劑米穀，俾民食常裕。漳、泉、江、廣，人多租山立廠爲業，遊民混跡其間，有所謂會匪及擔匪、丐匪者。公令各鄉立鄉總，遇盜，鳴鉦逐捕，遣官弁搜山，著匪皆就獲。琅琦島居民多濟匪，訪治之，立漁船出入規章。閩浙合捕，海盜亦息。晚督滇，悉力邊防，積勞卒。著有《從政訓俗遺規》。姚石甫《謁文恪墓》詩云：“海內紛持節，傾心獨武陵。一誠終結主，大德不矜能。蠻徽遺祠廟，朝廷失股肱。豐碑明韶在，衡嶽共峻峭。”“一誠”句，謂文恪以誠實不欺，見許於成廟也。

舒立人《癸亥閏二月二十日紀事》雲：“清塵敢犯屬車過，百萬神靈一剎那。不是宅侯承賜姓，東廂誰縛莽何羅。”謂苗張擒陳德事也。苗張名札克塔爾，本雜谷五屯熟番，張姓。父爲索諾木所殺，故弱冠即投誠，密陳入番險要，阿文成進兵，深得其力。金川平，以文成薦，隸滿洲旗籍，授侍衛，從那文毅徵川楚，所向克捷。軍中呼以“苗張”，憚其勇也。嘉慶癸亥，任護軍統領，直奏事處領班。仁宗入宮，有廚役陳德持刀直犯乘與，札奮力追至神武門，擒之，賞男爵。後從德楞泰剿賊甯陝，怒馬赴方柴關，手斫數賊。賊中有識之者，譁然曰：“苗張車矣！”皆奔清。楊時齋繼至，加以招撫，遂棄甲乞降。札官至副都統兼武備院卿。丹徒嚴麗生爲撰墓碑有云：“何羅之釁偶萌，日嬋之心已動。侯遮扦衛，忠簡帝心。”亦指陳德事。

侗城汪稼門督部（志伊）初官縣令，以平反冤獄得名，氵存擢督閩浙。生平志爲名臣，獨於藩司李賡芸事，大損夙望。賡芸字許齋，亦起自牧令。初守漳州，漳俗好械斬，龍溪歸德堡某某，私斬尤烈，令懦莫能治。許齋誤信屬吏朱履中，使攝龍溪令。久之不辦，遂自率兵往，費帑金七百，事訖，與朱分任之。既而許齋擢巡汀漳，連擢至佈政，遂左遷朱教職。朱虧鹽課五千，抵以他項數相等，代者張均不可。漳守畢某嘗入朱賄，至是苛督之。朱窮且憤，謂虧帑由道府婪索，於是許齋亦解任聽勘。先是，許齋在漳督造戰船，不如式，大吏令賠修，許齋已去任。家人貸於朱以蕆事，許齋不知也。質訊日，朱摭前二事，指爲贓。稼門益疑之，必欲窮其獄，歲除訊鞫至漏盡，歲首復集訊，且曰：“獄不成，將罪承讞者。”許齋自縊死，士民數千人遠道奔哭之。事間，遣重臣按治。諸生某改《千家詩》雲：“清明時節雨霏霏，路上行人哭布司。借問冤家何處是，兒童遙指汪志伊。”傳播里巷。欽使至，士民炷香者亦數千人，爲許齋誦冤，督撫皆罷斥。士民請捐資建李公遺愛祠，欽使以聞，得旨允行，且諭曰：“斯民，直道之公也。”稼門既罷，作《退思圖》，自題詩云：“誰爲箴規只自思，藐躬得失寸心知。閒參叔簡呻吟語，細繹香山颯諭詩。指視嚴於初覺夢，彌縫愧在未能時。木蘭堂畔花開落，顧影愁添兩考絲。”蓋頗悔之。

甯州劉奇庵司馬（大紳），乾隆壬辰進士，宰新城、曹單，皆得民。其今朝城，舊有疑獄，矜慎不決，坐議，當流。曹單民醵金爲賭，拒不受，委之車中。行經某地，河決，盡用以濟振。未及流所，新城、曹單民復集金贖之。知終不合於時，棄官去。送者雨泣，呼“青天”。寄庵賦《贖歸引》雲：“出關何年無，入關亦時有。誰知七品郎官歸，贖自兩縣百姓手。”是亦足見斯民直道之公。

嘉慶甲午，廣東學臣李泰交自縊死。遺書言爲怨家所構，以一死自明。怨家者，合浦令何正機，其鄉人也。當按試廉州，何挾私請託，學使不可，乃通劣幕爲之。學使爲所制，憤甚，成心疾致死。大吏以其無證，莫能直也。陳範川舍人（鴻墀）哀學使詩云：“學使夜宴朝自經，大吏往視聞哭聲。父涕不止弟跽迎，遺筆慘淡訴不平。雲有同鄉合浦令，正機其名何其姓。明欺暗算事不定，一死上報天子聖。大吏馳驛閭，學臣言有因。去夏試廉州，說令書云云。令上謁，面請託，未可知，通劣幕。事下太守張，太守上狀鈐以章。令無夤緣作奸事，反覆按之無一字。科場請託籲可驚，按律不問行未行。當時不難攝令使對簿，移書學使指實期分明。兩造具在事立辨，是豈疑獄憂難成。學臣返旆況屢見，語不及此非人情。甯人息事亦政體，詛料貴客輕捐生。即今此獄莫窮竟，誰起九原同折證。或傳牘背奴有詞，渡海風濤得心病。海外歸來正及秋，歷試廣惠潮三州。不聞心病致慌惚，況復有弟安穩同歸舟。此爲致死繇，此語恐未實。披髮何從訴大荒，

苦海魂迷招不得。吁嗟乎，昔之學使在教士，今者好官足歡喜。君亦猶夫衆人爾，君知畏，君知恥，慮污名，乃至此。律以大義無恕詞，苟非其人勿輕訛。”粵之學臣稱腆仕，地居富庶，弊竇遂繁，因人受過者，蓋屢見矣。科舉立法之嚴，並及童試，嘗有李爲棟、王瑞霖以賄屬學政朱荃，爲其子營求入泮，俱罹大辟。二人皆蜀籍，堇浦《哀蜀二友》詩所謂“左計人誰惜，遺文世或存。聖朝無屈法，秋肅即春溫”者也。若泰交之一死明志，與吉有堂、李許齋略同，終不失爲君子。

大興邵壽民銓部《詠史》雲：“入水牯牛空戀佛，舐丹雞犬易登仙。儒林聲氣禪林味，只爲人才惜此賢。”颯朱文正也。文正一生清節，獨憐才好士，遂不免於物議。壽民，鄉里後進，亦復云然。嘉慶初，文正以冢宰協揆內召，仁宗賦詩寄賀。屬未竟，和┞取以白上皇曰：“嗣皇帝欲市恩師傅耶？”上皇色動，顧謂董文恭曰：“汝在軍機刑部日久，於律意云何？”文恭叩首曰：“聖主無過言。”上皇嘿然，久之，乃曰：“卿，大臣也。善爲朕以禮輔帝。”尋降旨，朱仍留任兩廣，嗣又移撫安徽。當上皇盛怒，內直者皆震恐色變，文恭從容書旨而退。林清之變，或議奉駕幸京東，其剋日回蹕者，亦文恭主之。故姚石甫有詩云：“彭紀書多理未醇，先皁命相本知人。他年一語回車駕，始信江都社稷臣。”自注謂仁宗初年卜相時，望在彭紀。上皇曰：“彭元瑞、紀昀讀書多而不明理，”特命文恭。世謂文恭和同，而不知其遇事持重，有不可及者。

嘉慶己巳正月，侍郎廣興以罪誅，子蘊秀戍吉林，籍其家，朝臣連坐降黜者多人。邵壽民《紀事》詩云：“縱理銅山相竟真，一簪今日不隨身。死教赤棒先笞鬼，生作蒼鷹亂擊人。鉅萬囊中空掩斂，無雙花底太橫陳。十年田竇談因果，東市朝衣又斬新。”結韻謂誅和┞事，相距適十年也。┞恃高宗殊眷，罔上竊柄，婪贓無度，上在潛邸已深知之。以尚書福長安同直日久，無所糾發，俱下獄鞫訊。尋賜┞死，謫長安守陵，家產皆籍沒。先是，┞既貴，自以文生起家，好弄詞翰，所作詩，每乞名流點竄。董文恭嘗以浼王惕甫，惕甫謂其七古數十句，無一句押韻，用典紕繆處尤多。賜盡後，於衣帶間得絕句雲：“五十年前幻夢真，今朝撒手撇紅塵。他時睢口安瀾日，記取香菸是後身。”刑部奏聞，上批曰：“小有才，未聞君子之大道也。”世傳其《嘉樂堂集》，乃其子豐紳殷德輯刊，有《獄中對月》詩云：“夜色明如許，嗟餘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室暗難捱曉，牆高不見春。星辰環冷月，縲綾泣孤臣。對景傷前事，懷才誤此身。餘生料無幾，宅負九重仁。”邸鈔載坤在獄中作詩六韻，即指此。蓋亦經刑部呈覽者。壽民《己未正月十八日書事》八首雲：“一掃雲霾跡，青陽氣萬重。炎威初寂減，天罰尚寬容。猶勝然臍敗，爭看繫頸從。弘羊烹此日，會待寢邊烽。”“詔獄綸扉去，驚傳赤棒呼。聞收大丞相，如縛一庸奴。北寺通侯泣，西曹法吏趨。卻留吟句在，解嘆月輪孤。”“彷彿黃頭餓，隨身無一簪。苦依幽室冷，愁戀畫堂深。七尺珊瑚樹，千叢珠玉林。粉侯仍賜宅，故第不堪尋。”“複壁金難掩，重帷玉亦殘。生塋石翁仲，死斂白衣冠。抄豈同瓜蔓，喪惟剩柳棺。淒涼蕭寺裏，鬼火不禁寒。”“二十年如夢，臨期酒一尊。錢神空號癖，債帥幾蒙恩。因果驚徵衲，閻羅恫佞魂。九原逢介弟，相向更何言。”“未亡應亦族，僥倖武安侯。專閫鞾刀誤，分茅帶礪優。恩原推肺腑，功詛出兜鍪。末羯材尤下，隨人作楚囚。”“投匭紛如許，螭坳儼豸衣。宮中三篋滿，檻外一鍰微。此日簡章密，當年封事稀。曹唐已仙去，身後有光輝。”“已奮雷霆擊，仍寬雨露施。泣間哀痛詔，喜望太平時。印綬諸王領，旌旄大將爲。好承初化意，四野問瘡痍。”“粉侯”，謂其子豐紳濟倫。“介弟”，謂和琳。“曹唐”，謂曹劍亭侍御，以嘗劾坤迫子贈┰。時上皇晏駕未久，┞猶在穿孝百日之列，故有“白衣冠”語。

前人筆記載┞多內嬖。有長二姑者，嫺文翰，於┞賜死，有詩述哀雲：“誰道今皇恩遇殊，法寬豈爲罪臣舒。墮樓空有偕亡志，望闕難陳替死書。白練一條君自了，愁腸千縷妾何如。可憐最是黃昏後，夢裏相逢醒也無。”邵伯糹同年近於都市得卿憐小影，跋稱卿憐吳姓，先爲平陽王賣望妾。望伏法，蔣戟門侍郎（錫榮）得之，以獻於┞，坤甚寵之。及敗，卿憐沒入官，有詩自述悲怨雲：“梁間燕子來還去，害煞兒家是戟門。”其詩才勝長二姑，而倦倦故主之思，則二姑爲厚。趙億孫題卿憐小像絕句雲：“笙歌葛嶺幾朝昏，量盡明珠價莫論。無奈楊花易飄泊，又隨風去墮朱門。”“十首吟成薄命詞，死生蹤跡費猜疑。可憐碧玉年猶小，兩見瀛波清淺時。”錢塘陳文述爲賦《卿憐曲》哀之。┞有園在海淀，有池館之勝，園中一樓貯自鳴鐘甚巨，晨鳴，則羣姬理妝。山陽潘四農嘗訪其故址，花神廟、綠野亭尚存。客有盪舟橫笛者，爲賦《水調歌頭》有云：“昔日花堆錦繡，今日寵餘香火，懺悔付園丁。”轉燭聲華，令人齒冷。王大嶼《感事》詩云：“繁華事散剩林邱，此地傳聞舊畫樓。拾翠亭空春草怨，簪花人去曉鍾愁。恩深只道全軀易，勢極旋驚炙手休。一錄冰山知悔否，喚回綺夢付漁誣。”蓋即題四農詞後者。

烏程朱錦山以雜技擅名都下，能雜陳樂器二十四種，以口及左右手足動之，皆應節。又能爲口技，雜奏各種曲，閒以拇戰鼓角等聲，並臻其妙。嘗給事和邸，和將敗前一年辭去，流轉江湖間，仍鬻技自贍。嘉慶乙亥，趙億孫於吳興太守席間見之，爲賦長歌述其絕技雲：“忽然悲笳進空出，雜以金鼓鏘然鳴。此時無論絲與竹，直並百骸歸手足。又喜無論宮與商，盡收萬籟藏喉吭。乍如競渡中流戲，東肪歌殘西舫繼。已覺前行聲漸遙，旋驚後隊紛罐呶。俚曲盲詞無不擅，耳畔又疑爭拇戰。五花八門信足迷，貫蝨承蜩知久練。”又云：“自言少入悅生堂，給事曾叨眄睞光。早識冰山難倚仗，預歸故里獨徜徉。挾技營餐聊自便，水村山郭遊蹤。亦有朱門倖免人，繁華夢裏誰先見。”是足愧朝臣之依草附木者矣。

┞子豐紳濟倫，字潤圃，尚和孝公主。其母馮夫人爲夢堂相國女孫。潤圃幼時，猶及見夢堂。有《追和曾外祖乙未詠雪原韻》雲：“昔逢織女笑，握手袖才舉。天帝忽赫怒，謫罰墮紈綺。懵然如達生，哌嘶淚似雨。支加繃縛，欲坐不能起。茫茫人海中，太倉增一黍。瞑臥悟前因，恍焉知所止。靈覺性以奇，形骸體斯委。從茲逞識神，紛綸炫奇傀。時被魔障牽，惟將定慧倚。少壯志遠大，羨鵬九萬里。豈料風浪惡，顛蹶復今此。靜念平生遇，可悲亦可喜。人事福難希，天爵力堪取。坦蕩率吾真，康莊何所阻。但傷忠孝心，無能萬一補。”蓋託辭恢詭，以抒其難言之痛。然終能守身安命，則其人亦類見道者。┞敗後，上推公主恩，特賜予財產，初襲伯爵，削奪。及卒，飾終典禮，仍視上公，仁宗之厚德也。

管韞山之拜御史，趙收庵以詩賀之，有“要覘風采從平日，能重朝廷是此官”之句。韞山和雲：“裏行初換惠文冠，差信平生始進端。目論共榮爲右轉，心知難稱獨斯官。從辛得氣姜拌老，到晚方華菊耐寒。珍重故人期勉在，白頭介節矢終完。”拜官後，劾和相疏草己具，乃奏留樞直，自雲愧負此宮。阿文成慰之曰：“報國自有日，何必汲汲自見。”迨和相敗，報山已前卒。當和盛時，營生壙昌平，奢侈腧制。韞山賦詩，以牧牛庵爲喻。既譴死，亦不敢複用。輟山志在抗言除奸，然當其入諫院，尚非其時，文成蓋深知之。收庵哭韞山雲：“晉國勳誠許結知。”晉國，謂文成也。

京師崇文門稅務設正副監督，向皆簡用旗員。所屬隸卒分佈九門，苛索行旅，而於外吏入京者，奢求尤甚。乾隆閃，陸朗夫中丞（耀）以山東藩司入覲。門吏索資，無以應，至孑身入城，從故交借宿。見於《年譜》。陽湖趙味卒（懷玉）應南巡召試，賜官中書。乾隆己亥，假滿還朝，入南西門，門吏婪索，至於傾篋。其《己亥十二月廿六日入都》詩云：“又喜塵衫浣，重恩席帽旋。去來同此日，跋涉畢今年。下馬親朋宅，街杯風雪天。始知居不易，纔到橐蕭然。”結韻謂此。咸豐後益嚴。副都統麟翔由科布多回京，於城外塋地私卸行李，爲監督鄭王奏劾，上煩，詔旨督促。論者謂往時監司以上大員入都者，例有定額。自鄭王督徵，刻意誅求，甚至勒索鉅萬。李越鰻以捐納郎中，與周叔子等結伴至京，敝車樸被，蕭然無長物，而門吏橫索羈質，必五十金乃放行。既奔走借貸，如數付之，猶故持銀色，叫呶詬詈。越鰻、叔子憤不可忍，直毆之，始遁走。向例，鄉會試舉子免其搜詰，至是亦一律啓念。越鰻《送季貺之官閩》中詩云：“丈夫讀書不得意，破家獻金爲國計。”又云：“盛年才力惜坐耗，低頭諧價鴻都門。”固自傷貲郎進身，亦兼慨門吏之橫。御史朱夢元疏所謂“除弊太甚，不無過爲已甚”，語尤切直。

金壇蔡一帆明經（泳）作《句容三烈婦》詩，其事可歌可泣。述俞繼兆妻唐氏事雲：“其夫遊京師，婦養藉紡績。繼姑多詈言，順受無怨色。俄而夫客死，聞訃欲頊身。念有子三歲，苫守攖艱卒。夜止晝則哭，未嘗或見齒。龜勉撫孤雛，成立謂可俟。不圖至次歲，其子戲池邊。失足墮水死，傷哉母命連。勸者至煩數，停哭笑不止。迨至夫忌日，延僧作佛事。忽哭忽又笑，衆莫解其意。是夜一聲寂，明日門不啓。衆爲推其門，前自縊矣。”述王性善妻潘氏事雲：“結稿甫六載，所夫長別離。不難即同穴，秉禮還自思。叔幼舅姑老，旦暮誰扶持。勉待叔成立，有子承宗支。舅姑感其孝，不諒志所藏。欲從媒妁議，再醮適他方。驚定始自痛，淚落不成行。頓悔死不早，前計窆張皇。明日告老婢，偕我至墓旁。高哭復低哭，伏地訴冥茫。含慟氣屢絕，翻身觸枯楊。老婢急前救，血淋頭面創。宛轉曳之歸，入舍不復防。闔戶爰自縊，鏃線密縫裳。幣地擁敗絮，一死何周詳。”述戴可隆妻王氏事雲：“夫嘗多債負，厥後忽得疾。求醫終不痊，問卜亦少吉。婦見勢不支，因與夫計議。盍以田與房，了卻一生累。夫留田三畝，復存屋一間。其餘及器物，一一盡剖班。婦言即盡產，償畢猶未可。君又無兒女，何乃慮及我。詰朝具蔬酒，召各債主來。衆人盡意滿，如約各自回。未幾夫命亡，勉治送終具。聊哭不盡哀，數日送歸墓。即將靈位焚，謂奉祀者誰。鄉鄰見其事，疑訝有他思。脫白返青衣，悄然久入戶。王姥至龜前，見有剩鹽氵滷。急入房中視，安坐在前。尚雲母且坐，漸久無顛連。”三烈同裏同時，皆從容盡節。沈文殷謂是詩稟系人倫之重。

王述庵司寇有《聞吳侍講劾疏》詩云：“腆顏尚冀履花封，快聽風雷下九重。豺虎有知應不食，鷹鷗必逐自難容。旁觀尚欲舒公憤，當事能無愧曲從。天道恢恢原不漏，昌言真足儆羣兇。”蓋快蘇州總捕同知李之遣戍也。先是，嘉慶四年，吳縣令甄輔廷爲富產追捕，逮生員吳某，施杖責。時值國忌，吳挾詞控於郡司，不得直，四學諸生大憤。會學使平寬夫侍郎（恕）自松江按試還，羣往胥門舟次迎恕，平先入人言，拒不納，諸生譁而散。翊日，紫陽書院試觀風，衆忿不受卷。平怒，命有司收系百餘人訊狀。李官同知，爲承審之一，夙有睚眥於諸生，迎合鍛鏈尤力，褫衿者廿四人，將科以聚衆滋事之律。有持公論者，事得白，平鎊秩去。李黜爲今，跋扈如故。至是，吳公省蘭督湘學，發其私書請託事，乃遣戍新疆，吳人多快之，故司寇有是作。題中“吳侍講”，即湘學吳公。詩中“當事曲從”語，則譏乎寬大也。當諸生獄急，司寇有致平書，責其袒牧令，虐儒衿，語甚侃直，爲時傳鋪。世但稱司寇挖揚風雅，抑知其嫉惡之嚴，乃如此。

活佛轉世之說，屢見紀載。陳秋坪司馬（登龍）宰蜀時，嘗因公事入西藏，聞前藏人言：囊有謨勒孤喇嘛首領圓寂，其徒卜其轉世降生，當於維西之其宗，乃齋其舊器往訪之。先是，其地日麼些頭人生一子，名達機，有奇慧，已七齡矣。忽指雞雛問其母曰：“雛其終依母乎？”母曰：“雛長終離母耳。”達機憮然曰：“兒其雛乎。少頃，當有自藏來迎活佛者，是皆佛也，曷善款之，獲福無量。”父母以爲譫，不省，俄而喇嘛數十輩造門徑入，達機出見，跏趺坐地，爲古宗語良久。衆奉鉢、數珠、心經以進，皆活佛故物，而各媵以相似者。達機不待審辨，立取其故者，服珠持鉢，展經大笑。衆免冠羅拜而哭。達機復釋鉢，執經，摩衆頂悉遍。於是一喇嘛取法衣進御，衆各以所攜錦茵，層疊佈於庭，擁之高坐。頭人罔知所措，衆奉以白金繒錦之屬，因言：“此吾寺主活佛也，今當迎歸。”頭人謂止獨子，持不可。達機曰：“吾爲佛轉世，終不可留。來年某月日，父母將生一子承宗祧，無慮也。”頭人夫婦不得已許之，亦合掌拜焉。衆遂居達機於達摩洞佛寺，遠近麼些，聞風競赴，百十爲羣，頂香膜拜，佈施無算，留三日乃去。俞年，頭人果復生子。蓋乾隆八年事也。陳東村聞於秋坪，爲賦《活佛行》雲：“古佛由來出天竺，不生不滅無反覆。奈何爲佛亦輪迴，生死循環如轉轂。佛若有生必有死，如何解造生人福。薪盡火傳有此言，終難信耳況信目。誰知吾家秋坪老，深入西藏睹已熟。爲言同年同月同日時，此滅彼生若連續。其間相越百千里，申報同時走官牘。官即飛章奏帝廷，活佛全家受天祿。生身父母膺皇封，布衣倏被侯王服。初生室放白毫光，三尺金身儼丈六。洎乎週歲更嶷岐，肩隨兩耳皤其腹。低眉含笑彌勒全，接引歡容若可掬。百官大會看抓周，蕃漢兵民羅萬族。前佛法器燦具陳，一舊九新共攢簇。輕鐃小磬金鉢金，雀爐塵尾木魚木。連環錫杖蒂鍾搖，菩提數珠貝經束。雜然羅列試其前，一一皆操舊所畜。始信後佛即前身，萬衆皈依俱引伏。競攜彩帕結成球，佛手受之一振攏。若摩其頂佛示慈，便有歡聲動山谷。使君親自道場來，異談縷難更僕。人生萬事何不有，窺管焉能測亭育。吁嗟，真佛生死亦迴環，大衆何爲更鹿鹿。”是事，餘得自傳聞者，已錄於《洞靈小志》。按：《後漠書南蠻傳》載，巴郡、南郡五姓蠻，未有君長，俱事鬼神，於今之藏俗爲近。蓋荒遠之域，爲王化所不及，不能無所宗仰也。

國初世爵之制，王、貝勒、貝子下，僅定公、侯、伯名位，其子、男以下，悉以國語稱之，所謂“哈哈番”也。乾隆初年，始用御史舒赫德議，改定子、男及都尉、騎尉等名號，並詳定等級降襲之法。而殊勳特錫，有世襲罔替者，分茅無濫，而世祿永，意至善也。惟王、貝勒、貝子限於宗支、藩部，其異姓贈封者，已爲殊數。若以異姓封王，而得照宗支降襲者，獨福文襄一人而已。陳君澤賦《中山王鐵券》雲：“異姓功名自古難，後來帶礪但躬桓。漢高若使真王靳，多恐淮陰熱血寒。”隱指是事，語近偏激，蓋感於曾湘鄉事而發。文宗遣命，能平粵寇者，封郡王。金陵捷報至，祁文端言“文臣生封郡王，非故事”，乃有詔文正、忠襄分封侯、伯也。若以孫文毅、長文襄成例揆之，則錫封上公，似不爲過。定製，滿、漢大臣以功封公者，曰“民公”，與侯、伯俱列超品，冠服視一品，得用方蟒補服。子列一品，男列二品，則各從其品服而已。宗室公爵又有“鎮國”、“輔國”之判，且別以“入八分”、“不入八分”。“八分”者，寶石頂、團龍褂、開氣袍、紫繮、朱輪、門釘、茶壺、家將。“門釘”，謂府第門扉密佈金釘爲飾。“茶壺”形扁而巨，廣逾尺，許出門時從人挈之。“家將”猶明制校尉，即其家丁，量子品級。凡此皆王、貝勒之制，而“入八分”者得用之。何平齋丈詩云：“上公異數壓朝紳，玉蝶殊榮爲展親。持比諸王恩稍殺，殆如九錫寵勳臣。”述其制也。“八分”之名，恆見詔旨，餘嘗叩之久於京師稍習掌故者，皆不能舉其詳。比始見是詩自注，亟錄之，以資孜證。

●卷一四

嘉慶甲子，駕幸翰林院，御座設後堂，南向，於敬一門外置劇臺，闢東西夾道爲左右兩翼。蓋老隸有及見高宗臨幸者，傳述舊制如是，相距閱六十年矣。是日，仁宗詣文廟，釋奠後，蒞院，至清祕堂少坐。諸臣各歸坐次，隨奏請升座入宴，掌院詣御座前進酒畢，蒙賜酒復位。頃之，又召至御案前賜酒。劇演十八學士登瀛洲故事，以東方朔爲翰林前輩。列宴者，現任翰詹及曾任編檢諸臣，凡百七十餘人，特命儀、成、慶、鄭諸王與宴。兵部尚書長齡曾任掌院，太常卿趙秉衝、主事黃鈹直南齋，得與焉。黃旋改贊善。龔文恭禮成恭紀雲：“一曲清平奏舜弦，笙歌隊襄進華箋。柏梁特許聯吟遍，又喜簪毫到御前。”蓋御製用唐張說《東壁圖書府》五律首末二句爲韻，餘字由諸臣依次分賦，分韻不及者，別爲柏梁體。亦依乾隆故事也。院有“集賢”“清祕”賜額，而圓明園翰林直廬署曰“集賢院”。林文忠《和英樹琴喜文孫翰入翰林》詩云：“屏看隔座曾書誡，院數題名共集賢。”其名今罕知者。

泰甯、馬蘭兩鎮，陵寢在焉，故特置滿缺總兵，兼內務府大臣街。而諸陵別有守護大臣，以宗室王公充之。馬蘭稱“東陵”，泰甯稱“西陵”。王惕甫有《馬蘭雜詠》雲：“九邊皆隘口，蘭峪劇堯。戰跡餘秦漢，民風雜薊遼。馬駝通絕域，な鼓送前朝。失算嗟明季，監軍半寺貂。”“土風仍北地，火禁最東陵。破砦資防候，疏星代戍燈。布な邊校樸，騸馬塞兒能。奧壤饒生產，山棉復幾塍。”“守陵封帝子，視版命皇孫。霧結葭花大，雲披蓍草繁。圈中熊自斬，樁外鹿常奔。不必遷豪族，方知原廟尊。”“戍旗收夕照，笳吹入邊愁。石屋多稱潑，埤房亦號樓。虎驕猶避熱，鷹健不關秋。俯仰蒼茫意，誰知近帝州。”舊制，近陵若千里，立紅樁爲界，樁內禁護尤嚴。鄧守瑕詩云：“傷心誰護先朝瓏，放到紅樁以內荒。”彈指盛衰，可勝慨嘆。

澱園福海置龍舟，每屆端午，大張水嬉，侍從近臣，得與賜觀，矜爲異數。祁文端以嘉慶甲戌入翰林，癸未五月朔，賜近臣觀競渡於澄虛榭，獲預其盛。迨五日賜宴，已先拜視學湖南之命。其題勵宗伯（宗萬）《競渡圖》有云：“憶昔澄虛水閣涼，仙萁一葉開端陽。至尊親御芙蓉榭，侍從齊排鵷鷺行。須臾綵鳳傳丹字，何止驪珠三十四。雲霞駘蕩曳波濤，弦管嘔啞破空翠。羽扇香羅拜賜回，鈞天廣樂夢中催。詰朝獨鼓湘江橄，同伴爭誇碧玉杯。”自述榮遇也。又云：“此圖卻出詞臣手，點染新蒲兼細柳。江山人物清且妍，想見聳軒豹尾後。”蓋圖爲江鄉風景，乾隆時，宗伯扈從南巡，繪成呈進者。宣宗不好遊幸，而澱園競渡，道光初猶偶舉之。庚申燹後，故苑灰沈，過福海者，目想錦帆，欷獻斜照而已。

天潢紫幢主人《京師竹枝詞》備及四時風物，詩凡十二首，雲：“珠並寶馬帝城春，剩冷微暄半未勻。幾日東風初解凍，琉璃節內賣金鱗。”“芳草裙腰路尚微，少年賭射馬如飛。銀貂日暮宮牆外，一道御河春鴨稀。”“西直門西繡作堆，暢春苑外盡徘徊。聖人生日明朝是，爭看高梁社會來。”“棗花照眼麥齊腰，南苑紅門入望遙。鉦鼓前鳴清唱起，燒香人上馬駒橋。”“食罷朱櫻與蠟櫻，賣冰銅怨已錚錚。疏簾清簟堪逃暑，處處葡萄引竹棚。”“水檻涼生綠樹遮，冰盤旋辣麼瓜。潞河報道糧船到，滿載南州茉莉花。”“坊巷遊人入夜喧，左連海岱右前門。繞城秋水河燈滿，今夜中元似上元。”“涓涓涼露碧天高，磁杵聲中百結牢。紅縐黃圍都上市，果房又到肅實桃。”“才過霜降無多日，閉甕黃齏正好時。捆入菜車書上用，沿街遍插小黃旗。”“孟冬朔日頒新曆，猩色紅羅疊錦囊。監正按名排八分，就中先送與親王。”“寒入長河凍已堅，冰牀仍著錦繩牽。翩然倒曳飛鳶去，穩似江南鴨觜船。”“催辦迎年到處皆，四牌坊下聚俳諧。關東風物南中少，紫鹿黃羊疊滿街。”其詩以月爲序，亦歲時瑣記也。又，符幼魯《上元竹枝》雲：“鳳城不信轉東風，巧匠能移造化功。二十四番齊在手，一時催放照春紅。”“珠結流蘇絡寶燈，星球隹製出時興。遊人競集琉璃廠，巧樣爭誇見未曾。”“桂花香飠舀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見說馬家滴粉好，試燈風裏賣元宵。”“清脆鈴聲放鴿天，春風流響粉雲邊。竹筒截出伶倫手，妙法新傳絕可憐。”“玉河冰泮水潺潺，金柳橋邊柳未攀。春到瓊華春正好，都人齊唱《兔兒山》。”“星月高高三五明，天街相約上橋行。就中樂事誰知得，暗裏春情獨自生。”元夕，士女閒行，俗謂之“走百病”，末首所詠也。又，右安門外中頂，歲以四月初一開廟，遊者車馬如雲。吳懷峯比部詩云：“十里城南綠滿川，春風春柳自年年。名園幾廢靈祠在，孤負看花穀雨天。”“都人士女競喧奔，花市闌珊廟市繁。已見田田好荷葉，風流憶煞趙王孫。”後來《錄夢?春明》當有取焉。

乾嘉時，京師梨園，吳伶外，兼數川伶，如彭慶蓮、楊芝桂、楊五兒、張蓮官、馬九兒、王升官，皆擅昆旦，而金堂魏長生尤著。長生亦稱魏三，名宛卿，隸“雙慶部”，以《滾樓》一劇奔走權貴，有“野狐教主”之目。其徒陳銀官繼之，改隸“永慶”。長生年漸老，時演貞劇，亦哀豔動人。時人有詩云：“媚態綏綏別有姿，何郎朱粉總宜施。自來海上人爭逐，笑爾翻成一世雌。”後與銀官俱押遣回籍。李雨村於成都見之，蕉萃非故。贈詩云：“魏王船上客，久別自燕京。忽得錦官信，來從繡水城。謳推王豹善，曲著‘野狐’名。聲價當年貴，千金笑不輕。”“傅粉何平叔，施朱張六郎。一生花底活，三日坐中香。假髻雲霞膩，纏頭金玉相。燕蘭誰作譜，名獨殿羣芳。”是何異白髮龜年重談天寶。

蔣苕生所賦《京師樂府》多首，如《弄盆子》、《畫眉楊》、《象聲戲》、《唱檔子》、《唱南詞》及《戲旦》、《戲園》，皆佚樂之資，或已著篇什。其略見風俗制度者，如《冰牀》雲：“九門一夜頗黎合，玉帶彎環抱城腳。冰牀出碾輕絹痕，舟無檣嶇車無輪。箱中坐客苦倡仄，放溜飛馳收不得。如蛇赴壑箭出弦，不利偏頗宜正直。”《開溝》雲：“井田雖壞古法留，街衢下列行水溝。道旁錯落露溝眼，積穢所入淤不流。一歲一開夏政修，五城官役役溝頭。溝頭斂錢按門籍，溝夫畚鋪啓溝石。窈然深黑惡氣騰，往往溝夫死絡繹。”《潑水卒》雲：“城內天街淨如拭，老兵潑水有常職。軟塵不飛帶餘潤，風伯揚之無氣力。汜掃反道見禮經，負土抱鑿兼守更。街心掃除如鏡平，驅馳但許官車行。”《堆子兵》雲：“街心巷口屋一椽，槍梃滿架弓矢懸。地分營哨局布，法本亭候臂指連。老兵佩刀兀然坐，坐倦頹然枕刀臥。反裘執鞭亦壯哉，色動九門提督來。”《搖鈴卒》雲：“衆卒守夜如鰥魚，一卒擊柝巡街衢。破帽籠頭冰滿須，敝裘反穿折腰軀。臀後掛鈴牛鐸如，一步一搖還一趨，以柝按節聲疾徐。”《唱估衣》雲：“古廟官街各成市，估客衣裳不在笥。包囊捆載重如山，列帳當衢衣滿地。數人高立聲噓呵，唱衣價值如唱歌。相誇奇服極意態，千衣百裳身上過。手足將疲脣舌燥，欲賣還看衣帶票。”“《縫窮婦》雲：“獨客衣單襟露肘，雪中凍裂縫裳手。檐風吹面身坐地，兒女爭開啼笑口。夫難養婦力自任，生涯十指憑一鍘。狂且或動桑濮想，蕩子戲擲秋胡金。”《雞毛房》雲：“冰天雪地風如虎，裸而泣者無棲所。黃昏萬語乞三錢，雞毛房中買一眠。牛宮豕棚略相似，禾稈黍誰與致。雞毛作茵厚鋪地，還用雞毛織成被。腹背生羽不可翱，向風脫落肌粟高。天明出街寒蟲號，自恨不如雞有毛。”是數者，餘童時侍宦京邸，猶及見之。迄巡警部成立，其風始漸改。又，《兔兒耶》一篇，調侃尤妙。都下舊俗，每中秋，則範土爲月中兔，金面擁甲，於市上賣之，兒童買歸，供月膜拜。其詩云：“月中不聞杵臼聲，扌壽藥使者功暫停。酬庸特許享時祭，搏泥範作千萬形。居然人身免斯首，士農工商無不有。就中簪纓竊紳黻，不道衣冠藏土偶。持錢入市兒喧譁，擔頭爭買兔兒耶。長鬚闕口供玩弄，可惜官人無角牙。中山盛族管城派，消得蹬筵小兒拜。漫營三窟逞雄狡，終見一朝成粉碎。吁嗟乎！昌黎先生傳《毛穎》，青史弄臣皆伎幸。形容不待老見疏，才過中秋便無影。”今惟此風相沿未廢，使苕生猶在，當感嘆系之。

暢春園有圈蓄虎。嘉慶庚辰五月廿七日，雷雨夜作，所蓄一虎逸出。次晨，有中貴三人至前湖看荷，猝遇之，虎食其一，其二人躍入水，獲免。有旨死者五百金，命三額駙捕虎，殺之。吳編修（慈鶴）紀詩云：“太液蓮開白於雪，三人曉起看花入。涼風吹髯巾袖香，池邊駭見於菟出。兩人急躍清波里，一人已爲虎所餌。至尊噸蹙催賜金，一半殘骸付妻子。黑河猛將行如風，長槍大槊何豪雄。虎知當死伏不動，翻身一箭穿其胸。萬夫橋舌軍吏賀，此勇真能不膚挫。吁嗟乎！期門羽林盡如此，太白攙槍安敢起。”是秋，遂有木蘭之變，非佳兆也。

近畿丫髻、妙峯二山皆有碧霞元君廟，每歲四月朔開山，內廷命中貴一人進香丫髻山，而都城士女則爭賽妙峯，所至成市，俗稱“娘娘頂”。李越鰻詩云：“千尋丫髻出雲間，黃杷年年輟內班。翠磴不知青蓋貴，都人齊賽妙峯山。”按：碧霞元君列在祀典，莫詳所昉。獨陳雲伯《泰山碧霞元君祠》詩孜證特詳，有云：“載考元君號，典籍多異詞。稽之《瑤池編》，雲始黃帝時。崑崙有真人，西向迎蕃釐。玉女六七輩，雲冠而羽衣。一人得昇仙，靈綬揚翠。或雲天帝孫，織女應同支。厥父名金虹，太乙羣仙師。或雲名玉葉，國在天西涯。女金夫氏石，姓字皆可稽。曾入天空山，修真黃華嵋。得道西漢年，碧落乘風歸。南海有天后，靈蹟湄州湄。或雲二而一，玉冊同致辭。玄談半幽渺，莫辨是與非。玉女出岱宗，說本秦李斯。翠微事元君，亦見隨州詩。石像易刻玉，祥符延洪禧。文字雖有徵，猶未饜管窺。恭讀純皇記，典重邁鼎彝。其義同富媼，其尊並皇曬。其功翊乾緯，其職秉坤維。其神即后土，其實則地只。其禮即方望，其位則壇譴。延洪闢經訓，一破千礻┆疑。”御製《記》，蓋東巡時頒文刊石，且有賜額。以泰山之祠爲上廟，餘皆由此分衍也。京外祠廟祀東嶽，孜其支系，亦祖金虹，方望地只，洵爲定義。

張道陵之裔，代封正一真人，居龍虎山。明代秩二品，乾隆時，降列五品，旋以廷議改三品。姚伯昂詩云：“寬衣大袖來青冥，手持一紙書黃靈。雲是正一真人之法曹，綠章封事奏帝庭。鄧馬元帥開九閽，下情一一天爲聽。真人之權籲如是，千妖萬怪不敢肆。昨者東鄰村，有妖亂捉人，晝伏不出夜恣行。攫取帛與財，魚肉老與嬰。土神無如何，愁苦不得明。真人爾爲天帝之耳目，何不直陳帝所，使得寢皮而食肉，羣醜聞風皆竄伏。豈惟東村，普天之福。”其詩疑有所諷。承平日久，法窳吏弛，上下相蒙，心乎民瘼者，宜有是作。然真人靈蹟，固非盡誣。四川廣元縣東百丈關，灘勢奇險，中有石符，雲道陵所書，拓而佩之，往往奇驗。吳衝之都憲詩云：“嚴關百丈崖倒懸，崖下江聲響溯濞。沿江上下溪勢叉，貼臥盤陀淨空翠。中央如鏡天鏟空，傳是道陵手摩記。樵蘇絕跡漁釣稀，響損登登強羅致。鰻文糾結繆篆粗，誦者生箝捫者畏。堂楣高揭輝日星，端爲宜男許留佩。羅浮竹葉猶爾爲，似此鑲奇古無二。”是亦理之不可解者。

郎蘇門入詞館，後假歸，挈眷附糧艘入都，作俳體三首自嘲雲：“自中前年丁丑科，庶常館裏兩年過。半歐半趟書原好，非宋非唐賦若何。要做駱駝留種少，但求老虎壓班多。三錢卷子三錢筆，四寶青雲帳亂拖。”“幾人雅雅復魚魚，能賦能詩又善書。那怕朝珠無翡翠，只愁帽頂有碑磲。先生體統元來老，吉士頭街到底虛。試問衙門各前輩，此中風味近何如。”“糧船一搭到長安，告示封條亦可觀。有屋三間開宅子，無車兩腳走京官。功名老大騰身易，煤米全家度日難。怪底門公頻報道，今朝又到幾知單。”述冷曹貧況可笑。都人相沿呼翰林爲“疥駱駝”，謂其高視澗步，又服敝貂，狀亦似之。庶吉士散館用知縣者，例壓諸班，目爲“老虎班”。貧士覬乞外，至有故爲疵累以求劣等者。而最惡得主事，以其積資淹滯也。後改定選例，庶常、主事自請改外者，亦得壓班，遂有“豹班”之目。京師官邸皆粘告示，禁騷擾作踐，門以內，張街條於壁，謂之“封條”，蓋沿明制。“四寶青雲”，則當日南紙店名。嚴緇生官庶常，試館課第一，得直武英殿。紀詩云：“曾叨領袖詠《霓裳》，覬此條冰願未償。漫道守株終得兔，須知告朔已無羊。校書日待趨金殿，獻賦時還步玉堂。喜有懷珠堪記事，詞垣掌故免遺忘。”庶常例不掛珠，出都往往僭用，俗稱“蘆溝橋”。朝珠惟殿直者得用之，視內廷也。餘官庶常，亦直武英殿，然未嘗一日趨直。自總裁以下，皆備員耳。緇生詩所云“告朔無羊”，固有同慨。

蔣礪堂相國以乾隆四十三年入泮，時甫十齡，後成進士、入翰林，至道光五年大拜。偶檢故簏，得童試卷上浮簽雲：“蔣攸，年十歲，廂藍旗漢軍，金文淵佐領下，身小，面白無鬚，習《易經》，坐東文場‘餘’字第二號。”凡三十三字。其號在聚奎堂後，會經堂席舍巾。次年丙戌，適典禮闈，復至會經堂。是紙之出，若爲先兆。相國因屬學官將是年滿洲、蒙古、漢軍同進諸生名籍，匯列一冊，裝池而什襲之。同時曹、盧、英諸相皆有題什。又次年丁亥，相國出督兩江，張芥航方督南河，爲題四律雲：“童子掄科肇有唐，羌無故實隸青緗。詞林此日添佳話，名紙多年閎古香。身小已凝公輔器，文成知噪鳳皇翔。十齡集泮何勞羨，不朽勳猷在太常。”“綸閣平章贊太清，春風桃李又持衡。檢來故紙呈符讖，抱得初心答聖明。舊地會經身再到，髫齡談《易》客皆驚。蟬聯科第看雙鳳，早注餘慶作瑞徵。”“冊八春秋跡已陳，當時片楮亦堪珍。棄持可但同觴觫，呵護端疑有鬼神。淡墨填將年貫備，錦緹制就色香新。朱文記錄皆名貴，鄭重留題老健身。”“更憑若個話前遊，九十人中第一流。苦憶主司衡監好，也教同學姓名留。秀才本色基臺鼎，元老深情託倡酬。誰讀《摭言》須記取，宗臣韻事足千秋。”顧南雅最後題絕句，有“乍入綸扉剛檢得，要公長記秀才時”二語，尤爲頌不忘規，壓倒一切。

翰林有“奏辦院事”、“協辦院事”之名。中書，舊制亦有稱“辦事”者，即後之協辦侍讀也。吏部選例，中書帶“辦事”街者，儘先題轉，典籍、撰文中書則否。閣直名流，曩多佳詠。餘尤愛汪康古《直歸有感》雲：“羸騾共我兩茫然，六載天街盡折旋。爛漫衣冠小吏，飛騰車馬畏同年。官書罷進無餘事，閣俸頻支未了緣。未免隨行悲老禿，重來舊侶總成仙。”又，《園直口號》雲：“樸被趨西苑，從他石路紆。絮殘人日雪，雷殷四更車。咫尺傍宮闕，三楹佔直廬。新年班首到，努力敢趄。”“年前無檔領，兀坐悶難論。俄見催籤急，初聞下本喧。兩人稀笑語，五日計晨昏。又發京單去，罷官急禁門。”信筆拈成，的是冷曹風味。趙甌北《丙子元日輪直內閣》句雲：“朝罷獨趨輪直地，早欣發筆寫恩綸。”履端頒詔，每先蠲振，亦故事也。

斌梅舫侍郎屢持節西域，終於駐藏大臣。其《商都雜興》多詳邊俗，錄其有關掌故者，如所云：“明昌捺鉢似坻平，水草豐時駱橐生。一抹微雲山翠外，舂鈕依舊勸春耕。”注謂有水草當頓馬處曰“捺鉢”，四時遷徙不定，春於鴨子河灤，夏於葉兒山，秋於伏虎林，冬於廣乎澱。見《邃史》。國朝巴彥塔拉山外，許漢民開墾納糧，隸於獨石口同知。又：“戈壁蒼茫萬里途，盤車北上塞雲孤。海龍江獺魚油錦，貿易新通恰克圖。”許謂自素呢特至達裏岡愛皆沙漠，北通恰克圖，許蒙民交易，設庫倫辦事大臣及理藩院扎爾瑚齊管理。又：“滑笏波流克蚌河，濫吹鋼凍舞婆娑。插竿累甓當蘭若，雅岱山頭鄂博多。”注謂克蚌河在上都牧廠東北，亦名克衣繃河。雅岱在正黃旗牧廠東，蒙名曰“額倫拖羅海”，譯言“鷹山”。蒙俗，每於峯頂累亂石，插幡竿於上祀之，名曰“鄂博”，譯言“寺”也。“鋼凍”，丙番樂器名，以<骨可>角爲之。又：“丹棋凌霄梵唱圓，駝酥燈照九枝蓮。西方兜率多歡喜，脆嬸花鬘色界天。”注謂喇嘛寺供佛像皆變相，一曰厄利汗，二曰作嘛知，三曰嗎哈噶喇，且多祕佛，即俗稱“歡喜佛”也。國朝於西北藩部，因其教，不易其俗。尤加禮於呼圖克圖，往往得其匡助。乾隆十五年，西藏朱爾墨特那木扎爾有異志，駐藏大臣傅清等誘而手刃之。番衆欲挺走爲亂，達賴出諭而止。三十一年，喀爾喀部青滾雜卜斷驛道而叛，鄰部將應之，哲布尊丹巴怵於定邊將軍之言，獨不從亂，遂皆戢伏。其明念也。

緬僧張輔國之亂，據南興，侵掠耿馬、孟連、猛猛諸土司，遂及緬寧，爲邊患者逾十年。伯文慎（麟）督雲貴決策剿平之，計用兵未及三月。越二年，遂奏肅清之績。文慎《紀事》詩云：“三月攙槍雖迅掃，十年蹂躪不勝悲。”舉其實也。宋芷灣有詩書後，其一雲：“聖人弦威弧，吹萬綏羣方。中天懸日月，隙牖承明光。雲南古靡莫，開闢非洪荒。夷種雖蠢雜，履戴同編氓。江外在何許，澧社瘴癘鄉。且復御魑魅，誰復苛犬羊。如何忽弄兵，初猶爭酒漿。夜郎竟自大，嗟哉真豺狼。”其二雲：“爾脅從者誰，不問耶與言娘。爾踏藉者誰，不問弟與兄。得據即帶礪，以殺爲糗糧。天子聞曰籲，其又可弗創。汝總督臣麟，七十鬚眉蒼。功大心轉小，身久歷戎行。滋蔓不可圖，用人惟厥長。臣麟拜稽首，箭卒三千強。五旬而舉之，天聲威遠揚。”其三曰：“小臣曲靖守，曲靖鄰夷疆。憶點曲靖兵，五百臨安行。城門一杯酒，告之勇知方。少長鹹有禮，竊喜用可良。所過同衤任席，師律何堂堂。三月初八日，夜半紅旗揚。關心問郡兵，一一無所傷。益嘆丈人吉，師貞非否臧。韓範庶不遠，廣牧兼所長。”其四雲：“有甲亦已洗，有弓亦已藏。天河倒雨水，芒角收攙槍。我兵朝歸來，少婦凝新妝。我將晝歸來，轅門旗央央。去日桃始華，歸日梅乍黃。殺賊豈不苦，所喜不缺斯。如何析不缺，未轉千里糧。誰知元老心，兩月滿頭霜。”其五雲：“嗟爾高羅衣，羅衣醜且長。嗟爾高借沙，借沙五尺強。江邊一瓢水，所飲皆天漿。高高觀音山，社樹陰且涼。雌夷花滿頭，繡帶紅襦裳。爾何不自樂，頸皿污我槍。暈暈臨安市，白日屠豬羊。豬羊尚可食，爾肉不足嘗。彼高者蒼蒼，彼廣者洋洋。請讀紀事詩，以保爾夷康。”高羅衣、高借沙，皆亂徒也，文慎擒戮之。是役論功，加官秩，晉協揆，尋內召。道光初大拜，與玉瀾堂十五老臣之宴。吳巢松題其《退思齋詩鈔》雲：“宰相清如此，昇平事可知。苦尋詩句好，渾忘節旄持。”功成不居，尤徵器度。

西番當明代亦屢亂，自沐英平番後，歷宣德、正德、宏治，時復蠢肆。國朝漳臘置鎮，番情綏戢。高陽李露桐中丞（殿圖）由給諫出爲鞏秦階道，值卓泥土司與四川松潘、漳臘各番互爭噶固山界。露桐減騎往勘，由卓泥城歷小洮河、丈八嶺、鸚哥口，其地皆罕經人跡。羣番導行，得至所爭界。折以片言，兩造悅服，立石達魚山頂而還。有《番行雜詠》雲：“鸚哥溜下響如雷，白馬東流去不回。欲向嘉陵尋古道，貢端自漾川來。”“卻行只覺馬蹄偏，竟日微窺一縷天。七十六盤彈指計，到頭不信有人煙。”“昭靖當年自請纓，納麟七站出奇兵。依稀癭嗉成禽處，偉績千秋說沐英。”“羊嶺鵝溪古戰場，黃頭九百赭碉房。正嘉剿撫俱無策，漳臘何曾是大荒。”昭靖，沐英謐也。

錢塘吳鰻云爲當途今，嘗從巡道，循行番寨，其紀事詩有云：“爨女及獠奴，桶裙而花帽。生熟支久殊，黑白種惟肖。犭爰扳碉房登，牛飲蘆酒釅。鐵裼有文，糌粑米雜糙。跣足蹋山走，裂齒向人笑。但聞鉤軸聲，不鑿混沌竅。”謂夷有黑白骨之分，貴黑而賤白。衣以毛織曰“鐵裼”，食以雜糧曰“糌粑”。蓋狂榛之俗未改。乃有阿都土司者，安氏世守之，屬西昌縣。安定邦死，子幼，其妻都位加攝位，年甫二十餘，勵節操，寢所以夷女十六人環衛之。夷俗，男女無別，獨能貞固自守，誠沾濡於王化矣。縵雲賦《阿都行》雲：“驃衛以北徙榨西，乃有阿部長官司。旄牛山下列砦住，河東一姓分守之。厥酋夭折子幼稚，請以世職歸其妻。玀棵十萬隸尺籍，上舍土目鹹所治。歲時亦行擱狩澧，桶裙外夾黃金鈹。三年拜表達重譯，厥貢文馬筐織皮。巡方使者街帝命，叱馭來撫西南夷。邛都君長夜郎大，聾服猶復煩鞭笞。阿都一部獨效順，嗅華以鼻容委蛇。紛紛連袂迓旌節，女官鞠腥如男兒。繡金之裳錦局衣，豐貂一尺圍蝤躋。瞳神秋水不敢溜，馬首肅拜恆垂頤。羊縛豕趨行炙，雜以斑鹿兼文狸。歡聲殷地齊拍手，鉤軸格磔相諷諮。我聞夷俗久俏昧，豕交磨聚人所嗤。女官問年未三十，何獨潔守甘爲嫠。面首不聞左右設，秦家老婦羞蛾眉。歌成阿橈時一唱，峒花狍鳥皆酸悽。碉房持踵藉蠻女，長宵宿衛無暫離。雄酋或萌覬覦想，刀光出水同兒嬉。用能葆貞逾十載，吠罷不敢窺藩籬。聖朝聲教訖四海，日以仁義漸黔黎。何圖夷撩亦向化，志節遠與共姜媲。契木倘許樹綽楔，願爲使者陳風詩。”是詩當播彤史，以旌殊俗。

麟見亭河帥《鴻雪因緣》載《苗童歌》，詞雲：“花錦纏腰布裹頭，月明風響四山秋。下來千尺商訛道，固麥呵交得自由。”“脣下蘆嗚月下跳，搖鈐一隊女妖嬈。阿蒙阿罷門前立，果甕人來路不遙。”商訛，謂放牛。固麥，謂餐飯。呵交，謂飲酒。果甕，謂行役。阿蒙、阿罷，謂父母。歌由轉譯，亦天然成韻。見亭宦黔不久。而遇苗民有恩。舊例，水田不及一畝，旱田不及二畝者，乃免升科。其例視滇、粵爲嚴。且土兼砂石，開鑿工費，書差鄉保，加以刁索，人皆畏難，田遂不治。見亭詗知其弊，奏請永免升科。復因苗俗向化，旌其孝子節婦，及良苗殉難者，苗民德之。吳蘭雪爲見亭弟子，有詩述之雲：“黔中地瘠民憂貧，刀耕火耨劇苦辛。十七年徵六十畝，墾荒雖勤利烏有。師爲請命功最多，不論頃畝無升科，比屋懼騰五歌。黎峨逆苗昔滋事，士女捐軀齊赴義。師搜潛德發幽馨，千五百人同入祀，至今毅魄猶生氣。八萬峒尾皆生苗，涵泳聖澤歸天朝。孝有二子節三婦，表以綽楔至行昭。服師之教俗不佻，桀騖舊俗今潛消。”蓋自改土歸流以來，仁政敷施，此爲最著。藩廨在翠屏山，嘗有苗人蔡姓殺牛，牛奔脫，赴公堂伏訴。時宰牛有禁，遂責蔡而償其直。門人郎蘇門爲作《翠屏放牛圖》，仁民而愛物，見亭有焉。

黔苗之類別甚繁，大興舒立人早歲遊黔，作《黔苗竹枝詞》多首，分類賦之。《烊舸巒》雲：“且蘭江上戰船閒，南去莊豪竟未還。留得瓢笙作歌舞，一條冷水萬荒山。”東謝蠻雲：“紅絲早已係綢繆，牛酒相邀古洞幽。底事相逢不相識，謝郎翻比謝娘羞。”《南平獠》雲：“新制通裙稱體量，竹筒三寸綴明。夜深留客幹欄宿，細說當年劍荔王。”《蔡家苗》雲：“卿卿氈髻我氈裳，做憂興不常。幾見鴛鴦能作冢，銷魂人贈返魂香。”《龍家苗》雲：“拋卻殘春趁早秋，紙錢一陌笑牽牛。看他被髮伊川野，何不蠶娘祭馬頭。”《花苗》雲：“牛角傳歡復幾時，聲聲銅鼓賽叢祠。無端飛出金蠶箭，擲罷雞黃又鬧屍。”《黑苗》雲：“馬郎房底好姻緣，樓指佳期又幾年。插遍青山黃竹子，噥噥還索鬼頭錢。”《青苗》雲：“不借雙雙大小同，渾難撲朔辨雌雄。低頭爭似撞頭好，布自青青笠自紅。”《紅苗》雲：“織就班絲不贈人，調來銅鼓賽山神。兩情脈脈渾無語，今夜空房是避寅。”《白苗》雲：“折得蘆笙和竹枝，深山酣唱妹相思。蠟花染袖春寒薄，坐到懷中月墮時。”《東苗》雲：“半臂青青織錦闌，淺裙百疊不知寒。一梳飛上崑崙月，便是君家黑牡丹。”《夭苗》雲：“豆蔻梢頭月似鉤，山花開近女郎樓。不知誰撅青蘆管，一夜雲情散不收。”《克孟牯羊苗》雲：“山房縹緲際青天，百尺梯頭蹋臂眠。纔到三更春夢覺，淚花一斗聽啼鵑。”《平伐苗》雲：“長裙雌豸短裙雄，吹入山前裂葉風。我亦青袍似春草，泥他蓑影作漁翁。”《陽洞羅漢苗》雲：“月場難築避風臺，衣尾匆匆隔夜裁。試問裙腰腰上帶，唾絨一幅爲誰開。”《九股苗》雲：“牛尾槍開夜有聲，傭中佼佼鐵錚錚。當年鑄就六州錯，丞相原來是老兵。”《花屹栳》雲：“羊樓高接半天霞，杉葉陰陰屹栳家。減卻腰圍餘幾許，桶裙量就一身花。”《祥獷》雲：“山家風露竹牆低，麂眼玲瓏望欲迷。從此不愁牛礪角，夜深封到一九泥。”《翦頭屹栳》雲：“不作劉伶荷鈾埋，焚如真是突如來。心長髮短君休笑，留得相思一寸灰。”《猓玀》雲：“紅泥坡下白羅羅，下姓相逢喚阿和。一帶青山橫作黛，春風吹採茶歌。”《峒人》雲：“擷得茅花冷過冬，比肩人似鳥雌雄。此間定是多情地，開出相思草一叢。”皆以雅辭道俗，耐人吟諷。貝子木有《苗妓》詩云：“問是盤瓠幾派分，踹堂歌舞一羣羣。桶襄低露雙跌雪，┶松堆半笠雲。醅菜登袢腥欲避，刺黎釀酒醉成醺。恰逢蠍子花開日，ㄥ八蘆笙宛轉間。”踹堂，謂舞也。嬸八，謂好也。亦足供談助。

跳月之俗，見於陸雲士《峒溪纖志》，今俗稱爲“拉陽”。距歸化營二十里有所謂“跳花坡”者，其南即月場也。子木客黔中，嘗往觀之，所見與《峒溪纖志》不盡合，因作《跳月歌》雲：“古跳月，今拉陽，古名今名義弗詳。乃是蠢苗出遊牝，男男女女雜逐嬉花場。花場初開種花樹，鬼竽十丈場頭路。招得羣苗百里間，喜挈蘆笙結隊赴。男襖長，女裙短，峒錦新裁春服暖。男環只，女環雙，銀鉤重壓椎髻旁。新正初三至十三，女伴呼女男呼男。聯臂頓足到場上，男情女態俱狂憨。兩男作對跳場內，羣女四五圍場外。合圍羣女千百圍，作對羣男千百對。男跳遲，羣女四圍都矜持。男跳速，羣女四圍共笑逐。是時蘆笙吹作駕鵝鳴，衆跳應節諧其聲。聲中自有月老在，天作之合憑一笙。一笙聲催衆笙急，場心衆笙陡焉息，昏禮十日告無忒。於是男中翔，女側睨；男前行，女後曳；男女相就不相避。親結其稿一巾系，繞場三匝牽而戲。選幽不知去何地，大體雙雙滿山際，四山雲雨皆爲膩。誰家得美婦，誰家得快胥，阿父阿母然後從旁議。牛角彎環作酒器，滿場持賀飲如沸，共言一索得男易。早爲通媒納聘幣，無令野合中道仍相棄。”跡其所述，固非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必先以男女相悅耳。此夷夏之所由分歟！

朝士於舉主，始見必具蟄，年節、生辰必有饋，雖自好者不免。獨桂文敏（芳）歷典順天、江南鄉試，門生以修蟄進，悉卻之，曰：“束脩義甚古，然某忝司農，差足自給，不當受也。”其廉謹自勵，蓋秉自家訓。文敏父餘堂觀察（恆慶）督糧湖北，有《奇子》詩云：“烽火全銷解戰袍，東歸日夜簿書勞。偷閒亦有南樓興，愛客空懷北海豪。江上清歌喧雜沓，夢中老眼醉酰。貧寒原是儒臣事，莫羨連雲甲第高。”時文敏已通朝籍也。在朝尤擅風骨，時相祿康苟且爲政，文敏深惡之，嘗面斥曰：“不意宗臣中有如公者。”祿康銜之甚，然無如何。又嘗以擬進文字示董文恭，文恭曰：“公言雖是，恐不當上意。”公曰：“此何等時，尚言迎合耶？”文恭爲之失色。其鯁直多類此。後來貴雲西宗伯慶立朝坦直，亦有文敏之風。由翰林官至卿貳，坐事謫戍，再起，賞主事，擢通參，復躋九列，益務直言。每疏論時事，無所徇避，雖奏對亦然。或規勸之，謝曰：“吾骨不能媚也。”以是屢躓。生平善鑑墨，程春海侍郎和其《賜墨樓》詩有“鍊形已歷三朝久，守黑渾忘一己私”之句。雲西甚喜之，以爲知我。

庶常授職，乃得預考差，而一甲進士以先經授職，往往未散館即膺典試、視學之命，不爲異也。嘉慶戊辰，程小鶴由庶常議敘，授編修，即典陝試。偕往者爲姚伯昂，亦未散館先授職者。而小鶴尊人鶴峯中丞，前一年丁卯，亦典陝試。父子先後同蒞一省，傳爲美談。朱文定《送小鶴典試》詩云：“太華初回豸使軒，郎君新命擁朱臏。鳴岐幾見將雛鳳，搏水猶留未化鯤。織錦不教新樣改，鑠廳應念舊巢痕。只今盛事憑誰記，錫貢琳萃一門。”有陝人某生者，丁卯試卷爲鶴所賞，而同事某君撾其疵，終抑之。次科竟登魁列，出小鶴門。論者謂文字因緣，雖父子不能假借，若有數存焉。

嚴樂園《呈繹堂總傯制》詩云：“戈船橫海舊登壇，幕府相依尚素冠。丞相舍人容魏勃，將軍門客愧任安。曾憐誓墓情懷切，敢憚從戎道路難。銅柱即看銘越秀，蒲帆會許掛湘瀾。”時樂園以丁憂定遠守，佐文毅粵督幕府。先是，洋匪擾粵，蔓及閩浙，粵之山寇應之，瀕海州邑，慘罹焚掠。朝廷以文毅知兵，自陝移節督粵。既至，首偵緝內河散匪，斷其內應。又於海口立駮臺、碉卡，令沿海民戶修築寨堡，聯絡防禦。復嚴禁奸民濟匪，匪勢漸窮。是秋，遂出大虎門，大舉剿寇。先離間匪黨，使互相猜忌，漸誘其歸降。於是計擒會匪教首李崇玉，招納匪首黃正嵩等。又，洋匪五千餘人，分別歸農入伍，閩洋匪首朱瀆亦約降。會文毅內召，不果。是役，剿撫大計及章奏文檄，出樂園手者爲多。後閩粵大吏踵行其策，海疆底定。文毅尤有遠識，督粵時，俄羅斯船求通市，監督延豐率允。入奏，公謂越界貿易，恐內外因緣爲奸，亟請止之，與上意合。其時海舶紛集，漸玩視中朝。而西使來貢者，惟問福公、那公現居何官。蓋外酋夙所敬憚者，二人而已。陳顓庵詩云：“四裔猶知問君實。中朝會見起萊公。”於文毅之黜廢有深惜焉。

魏曾容太僕嘗言馭夷有道，得其情而理之，實無事兵革。其官雲南閡化守也，值犭童回交哄，糾衆斬殺，莫能禁阻。大吏屢議用兵，曾容請往勸諭，輕騎入其寨，曉以利害。其西感悟，縛罪人十數以獻，即就地戮之，衆股慄聽命。周虎《懷舊》詩云：“垂老官滇南，蠻人頌諸葛。夷回嘆交鬨，奮牙斬輸狸。偶或失撫綏。氓庶必遭割。先生入虎口，競以遏亂略。”謂其事也。曾容之言馭夷，實通於治寇。嘉慶五年，南山新兵因事激變，詔令楊忠武會欽使德楞泰討之。時叛兵破城三、營汛十九，勢張甚。忠武按兵緩攻，而令總兵楊芳單騎入叛營招撫。越數日，叛兵蒲大芳率四千人，誘縛首犯以獻。公復率大芳邀擊其不降者，斬其渠魁。以德公陳奏失實，致幹上怒，公左官，芳戍伊犁。然使專主剿，則艇走潰竄，曠日持久，川楚教匪，其前轍也。厥後乎八卦教匪，復佐長文襄徵張格爾，大小數百戰，所向無敵，則忠武固非蒽怯者。嘗夢神授黑旗，仿製之，敞望見黑旗即知爲“楊家軍”，相率奔避。貌頒偉，美鬚髯。仁宗召對，見其髯，稱美者再，因有“楊鬍子”之目。仁和馬秋藥太常《楊鬍子歌》雲：“賊怕楊鬍子，賊，舊鬍子走脫趾。不怕白鬍大尾羊，只怕黑胡楊難當。賊正倉皇疑未決，瞥見鬍子擲身入。刀嫌太快矛太尖，只使一條鐵馬鞭。逢人撾人馬撾馬，血肉都成甕中舴。須臾將士風湧波，縱橫步騎從一騾。賊忽乘高石如雨，鬍子鞭已空中舉。賊忽走險奔如她，鬍子騾已橫道遮。森森賊寨密排壘，鬍子從外陷其內。重重賊隊圍如帶，鬍子從內潰其外。鬍子鞭騾繞賊走，吞賊胸中已八九。瞠日一叱胡槎伢，賊皆仆地爲蟲沙。相傳失路曾問賊，賊指閒道教胡出。賊街不怒鬍子鞭，頗閭鬍子爲將賢。鬍子待士如骨肉，蟻大功勞無不錄。拔擢真能任鼓鼙，拊循含淚吮瘡痍。嗚呼！賊巾感服尚如此，豈有官軍肯惜死。”忠武不嗜殺，能得降人死力。蒼溪一役，矢石垂盡，而降衆八百人，效命力戰，卒能勝敞。所云“賊中感服”者，即此可見。自胡大尾豐，謂羊姓總兵，亦同時健者。

蒲大芳煽亂塔城，松文清實擒戮之。其時大芳逆狀未著，文清鎮伊犁，詗知之，以查金廠爲名，遣人率師往，得悉衆就捕。仲雲尚書《題文清虎字》詩云：“清名偉節動中外，每以尺笞戎羌。邊庭臥護烽候靜，帖耳受驅如犬羊。”即指塔城事。文清性坦率，自伊犁入長吏部，單騎雜喇嘛中，徑造圓明園，戚友郊迎者不知也。尤好酒，按事江南，過清江，與河督費文恪飲達旦，副將某侍飲，至不勝醉而殂。然立朝骨鯁，能盡言。官鄂督時，請弛私鹽、私鑄之禁，坐迂謬，謫伊犁領隊。嘉慶二十二年，卸署江督回京，復坐言事忤旨，革大學士銜，出爲察哈爾都統。尋坐事三降至驍騎校。所言上及宮禁，間者橋舌。仲雲詩有云：“朴忠頗不識忌諱，亦有譎琢多中傷。”又云：“藜藿不衆所驚，淮南寢謀賴汲直。”可知其獻替所在。張信甫（爾旦）《癸未詠史》雲：“曾聞痛哭逆鱗攖，竄逐心猶奉聖明。絕域最思班定遠，屯田可惜趟營平。丹誠青史應無愧，白首蒼生尚有情。笑殺漢廷狂汲黯，看人袞袞盡公卿。”亦傷其忠謇見斥。迨宣宗初元，始起憲副，遷都憲，復躋九列。

潘紅茶方伯（恭辰）奉使越南，亦卻其鯖金，趾嫩介山，世高其節。歸朝後，作《奉使富良江圖》。吳笏庵府丞爲題長句雲：“海南島國雜百夷，徒黎母紛是非。弱肉強食鳥獸欺，棼絲繆輻不足釐。舊阮復收新阮基，牛馬內首就紲縻。終王入表帝日諮，浩蕩如天包以慈。爾疆爾理我爾綏，惟恭辰汝其往治。賜一品服上公儀，富良渡江南風微。朱衣照水開旌旗，籠伯罷釣鮫女嬉。驅駕蛟螭從靈螭，珠宮晃漾搖玻。堰蜒視之無僉幟，八月不誤星槎期。白象贍雋蒙虎皮，蓮花蹴踏王所騎。郊迎館入延賓扉，宣以意示以德威。百花樓前歌舞嬉，懼留十日盡汝私。天子命我無久羈，賓幣百篚元綞緋。珊瑚木難珠貝璣，攬衣一笑手卻揮。輕裝載石歸乎歸，何用陸賈多金爲。”先是，阮福映並安南內附，繳前藩印，詔許其入貢，事在嘉慶七年。詩中所謂“牛馬內首就紲縻”也。笏庵爲穀人祭酒子，嘉慶丁丑第三人及第，詩有家法，其《贈小雅侍御歸隱金華》雲：“司徒堂下狐狸語，御史臺中鳳皇去。同時罷削七十人，第一聲名最賢素。”蓋小雅首在罷斥之列，亦當時鉅案。

廣西鎮南關內山下有昭德喜，每安南貢使至，左江鎮道蒞關，先於臺上設黃幄，標兵佈陣左右列。貢使抵關，則武員請鎖鑰，鑰長四尺餘，巨如人股。既乃升旗嗚駮，鼓樂啓關，通事導貢使人役魚貫入，向臺三跪九叩首畢，乃請見。諸官鎮道驗表文，閱貢物，量留百許人從赴京，餘悉槁以酒筵銀帛遣還。軍器外，不禁裔貨。封關後，貢使從鎮道起行，自太平府下船，經南寧、梧州至省，謁巡撫。又檢閱貢物，款以酒筵，命巡檢、千傯總各一人伴送赴京。歷湖廣、江西、江南入瓜洲口，經山東直隸至通州，始易舟而車赴京。朝見宴槁畢，自原道回。太平守、新泰協送至關，貢使復向臺謝恩而返。守、協封關訖，繳鑰於左江道庫。蓋故事然也。康長素《聞高麗降封李王感賦》六章，其第二章雲：“撫桂親披職貢圖，卅年世變事模糊。越裳香象何蹤跡，緬甸金花果有無。鬱郁祖伊奔入告，茫茫天帝醉難呼。琉球既蹙三韓盡，瀚海黃河總司虞。”自注謂：“先叔祖中丞公撫桂時，越南入貢，宴之巡撫大堂，司道側陪，貢品列庭下。使臣侍郎阮某於堂下拜跪，登堂賜坐，宴之後列。吾年十五見之。時在鹹同，猶沿舊制。”中丞公者，謂康公國器也。《聽雨軒筆記》謂乾隆乙亥冬客桂，遇安南貢使自京歸，舟泊水東門外湛恩亭下，撫標綠營列隊於岸。正使侍郎武欽麟、副使翰林李春蘭、部曹武陳紹，皆紗帽誹袍，帽翅闊且長，靴頭長尺許，高不掩艇，至郡稟謁，使經歷謝之。次日答拜，用雙紅帖，夾以全柬，頂格大書“天朝中憲大夫知廣西桂林府某拜。”次日，貢使詣謝恭繳。又次日，巡撫具訁燕。先一日，命伴送之巡檢、千傯總往舟傳諭。及期，盛陳兵衛，巡撫坐大堂，司道參見畢，依序坐。通事領貢使於東角門報名入堂，上下應聲如雷。及堂下，向上三叩首，就位。巡撫、司道各有宴席。貢使、通事凡五席，最末以矮几席地坐。進酒、進餿，鹹侑樂。三爵後，通事領貢使出位，又向上三叩首謝，仍自東門出。禮成，各官興辭，兵衛徐撤。迨行，貢使復詣各官廨告辭，各官齎予有差。可與長素詩注參閱。

滑縣令強克捷殉教匪之難。故事，四品以下殉難者，例子云騎尉，不予謐。仁宗以克捷功在社稷，特謐“忠烈”，從優子騎都尉。是役，忠烈一家三十五口俱殉，城竟陷。然郡縣聞風皆嚴備，故陳爽之犯京闕，其黨在滑者不克至，得立就夷滅。仁宗錄忠烈爲功首，有以也。其家藏忠烈手跡：一家書、一遺屬、一論李忠愍（毓昌）死事文。子望泰爲忠州牧，乞吳仲雲督部題之。仲雲詩有云：“紀年當癸酉，京輦餘旅食。晝驚妖彗長，直掃紫垣側。九門斷車馬，氣色盡惶惑。赫赫威烈槍，一破天地黑。電旗挾雷鼓，中夜掃狐盛。清蹕在近郊，萬騎旋寶勒。晏然遂無事，天蓋相有德。先時白波寇，遠結黑山賊。滑臺實兇巢，牛李奸叵測。苟非巨刃揚，孰能翦其翼。外賊應期至，三輔禍愈亟。神都百萬戶，懸命在晷刻。偉哉忠烈公，摘發無伏匿。恨未膏斧磋，獄底系徽纓。先發勢轉孤，計早亂源塞。嗟嗟城隍隳，小縣闕兵力。闔門卅五口，橫屍慘閨閡。大吏疏以聞，天子驚歎極。推原事本末，煌煌下乎敕。謂非尋常功，功乃在社稷。”追述仁宗詔旨也。同時金鄉令吳階獲教首崔土俊等，逆謀以挫，功亦相埒，後棹郡守。

德清俞儀伯先生《淮上感事》詩云：“長茭無計塞長河，奈此哀鴻遍野何。廉吏極知爲不易，貪泉深恨飲偏多。衙齋人靜鵑啼屋，古寺燈昏難在羅。見說英靈仍不散，乘風早向故鄉過。”“旅櫬扶歸淚似絲，敢辭繭足走京師。人驚法網疏難漏，帝愍忠魂報已遲。助惡可堪奴共膽，訴冤猶幸叔非癡。九原此日應含笑。御墨淋漓有賜詩。”爲李忠愍作也。忠愍字皋言，以進亡用知縣。奉檄勘賑，廉得山陽令王伸漢浮冒狀，將揭之。伸漠賂以重金，不爲動。復謀竊其冊，不得。乃賄其僕李祥、包祥、馬連升，使乘閒害之。忠愍夜渴索飲，李祥進以鴆，不死。包祥自後持其頸，李祥解己帶，共縊之，以自蠱上聞。忠愍族叔太清，武諸生也，來迎喪。檢篋得殘，敘山陽令冒賑納賄事，蓋復督部書草，諸僕毀而未盡者。及歸，啓驗其屍，毒狀宛然。遂詣京，訴於察院，逮鞫得實，處諸僕極刑，伸漢坐斬。仁宗爲《愍忠》詩三十韻，命勒於其墓，有“毒矣王伸漢，哀哉李毓昌”之句。贈┰有加，羣情稱快。瞿吾山大令與皋言戊辰同榜，挽以詩云：“鳥何來促宦程，一場短夢憾分明。血殘蕭寺舂衫碧，腸斷山陽夜笛聲。有福死應增岱重，此官生已抵淮清。可憐墨吏貪殘甚，成就先生一大名。”“恩怨鴆媒翻覆時，同官叵測禍尤奇。宦無半載生同盡，身有千秋死或知。鶴弔已虛磨鏡具，松風長護表阡碑。天章┰典光泉壤，豈獨微臣感激思。”忠愍與強忠烈俱以七品官子謐，其嗣子希佐特賜舉人，尤爲異數。

牧令不易爲哉！錢竹初爲令，作《俗吏》詩六首，諷世塵容俗狀，刻畫盡之矣。《參謁》雲：“雞初嗚，偵大府，鼓聲隆隆，銜尾疾進如羣鼠。坐左廂，日亭午，飢不得食輪轉肚，口燥脣乾噤無語。須臾手版如飛葉，曰公不遑詰旦來。如是者再四，乃得側身入謁升其階。無恆陽雨乎？民不疾苦乎？口之所諮非所圖，以色示退悽而趨。歸告其賓朋，今日上官遇我殊。”《績遺》雲：“若者縣蒙望，若者賦上中。肥瘠揣而知，傻數藏其胸。問吏何所有，一絲一粟民膏脂。交親媼袍來，白著顏忸怩。所愛權錙銖，所畏揮沙泥。山中麇鹿川中魚，竟陵四盡古有徒。取彼以與此，海波之瀾乃自濡。令公喜，令公怒，朱提有神作人語。”《催科》雲：“官如大魚吏小魚，完糧之民其沮洳。官如虎，吏如貓，具體而微舐人膏。二月絲，八月谷，婦出門，雞登屋。五刑之屬郵麗事，役惰迫呼罪其罪。心所不怒強威之，投籤鏗然厭且憊。坐堂皇，鞭其尻，役以皮肉更錢刀。彼縱不苦我乃勞，署上上考何足高。”《鞫賊》雲：“強者盜，懦者賊。明者劫，暗者竊。盜不易捕賊易得，豺狼伏莽鼠跳壁。此輩民之蠹，五毒宜懲兇。及觀呼號慘，股體與我同。所起由飢寒，刑之不可止。單辭鞫徒煩，得情無足喜。穿窬內荏而色厲，取非其有賢充類。乃知天下之賊難盡求，竊鉤者誅竊國侯。”《判牘》雲：“晨起罷盥漱，僮來促官書。官書日幾何，堆案二尺餘。判章押以花，急遞插以羽。歲月加封檢，字句乏蜘駐。拔之兩眸眊，朱墨手倦舉。算事耶？算丁耶？甲乙，丙者著令耶？決事之比紛如麻，需頭辭卑累而上。得一大諾自天降，宣底駢疊緘其狀。符火速，竿作牘。尾加恫喝際已熟，大胥之叱守令如叱僕。”《酬賓》雲：“樂莫樂兮見故人，苦莫苦兮對惡賓。胸隔千里萬里貌強親，唯唯諾諾不敢。街杯引子，視蔭不走。使餚核下咽不得腐，嬈腦填胸泄且嘔。何如還鄉獨處肩門庭，所不願見者叩不應。”竹初以名流屈於百里，故有枳棘棲鸞之感。然其詩妙能道俗，使箇中人頭之，亦當失笑。

牧令俗吏，以飲酒賦詩登白簡者，往往有之。獨宋靄若能以賦詩折獄，其事特奇。丹陽陸炳赤序其事，謂靄若知簡州，有積案，猾賊善熬刑，久不得實供。庭訊日，案置錦箋詩韻，四役一僮旁侍。初訊賊事，賊無言，靄若作絕句二首。再訊之，仍無言，繼作五、七律各一首。又訊之，無言如故，乃作短古一首，更作長七古一首，朗吟不已。時漏已三下，僮役皆倦如癡，賊不覺泣下，遂具言所犯事。自雲不畏嚴而畏清也。舒鐵云爲賦《簡州刺史折獄篇》有云：“簡州刺史夜冶獄，獄亦久不服。刺史登堂來，盡取宮紙然官燭。囚跪階，宮仰屋。一硯一墨一筆禿，前列四役後一僕。囚意刺史當再厲聲鞫，不爾具三木。磚瓦鋪膝檀擊足，如是刑罰惟所欲。亡何刺史詩興忽大發，十幅錦箋抽一幅。先爲絕句詩，既成五七律。詩律細於法律酷，亦不識刺史所作何題目。短歌未斷長歌續，事在心頭稿在腹。葛然開口吟，絲竹不如肉，據案疾書如判牘。詩成示囚，囚不能讀。爲囚作詩，囚乃大哭。具言其事所以然，罪莫贖，誓不敢，再反覆。刺史呼吏胥，取其所詞一一錄。兩旁侍者倦欲眠，猶恨刺史詩不速。”蓋即本陸序而作。時靄若已官監司矣。如此賦詩，亦復何妨民事。所著集曰《湘濰臺稿》，鐵雲別有題什。

一行作吏，未忘緒習，偶與分校，亦復欣然。凱龍川大令（音布）迭與戊子、庚寅江南闈分校。庚寅入闈，疾作，同事鹹危之，龍川曰：“此輩辛苦，吾以身殉，不惜也。”竟卒。黃仲則戊子試卷出龍川房，力薦末售，有知己之感。嘗道出全椒，爲龍川舊治，追感賦詩云：“臥龍山勢盤嶙峋，驅車欲過車摧輪。前途叱馭且休發，腹痛爲感平生恩。甘棠到眼盡遺愛。摩挲惻愴傷心魂。生無一面死未哭，此慟不比西州門。三年枉自設虛位，那盡生存感恩誼。此日青山疊疊愁，當年紅燭條條淚。孤負看花住馬心，不才自分甘拋棄。苦爲方幹抵死爭，誰知爭命元無計。此曹心力鎮相憐，反自拋殘辛苦地。兩度戰場餐血腥，先生手持千佛經。飄然上赴玉樓去，爲道此間多不平。遂令感誦吾黨，豈獨賤子緣私情。”一薦之恩，倦倦不忘，亦見昔賢風義。

京闈分校者多出詞苑，往往於闈中互以便面箋絹乞書。故事，分校限用藍筆，即擂染靛藍爲之。其善繪者，或隨意作蘭竹，亦別具幽致。馮玉圃乙卯、丙辰迭預分校，有“握槧故應吾輩事，尋巢仍屬去年人”之句。中秋後二夕，對月賦詩，索同事傳和，哀然成帙。又有《秋闈述事》詩云：“秋日杲杲穿疏欞，十有八人共一庭。新知舊友並歡洽，合併何啻風聚萍。書生結習白冷淡，爭趨翰墨如羶腥。入闈之始尚多暇，諧笑閒作能忘形。競出箋縑互相索。篷頭小字羅繁星。或憮《乞米帖》，或仿《籠鵝經》，或錄吟句傳芳馨。集裘綴腋錦臺屏，斜行矮格光熒熒。我輩濡毫禁用墨，青泥黯入孤燈青。暫假喻糜一揮灑，恍逢故物腕頓靈，人生良會豈易得，結緣如此天所令。一時藝林亦佳話，不愁幣月長嚴扃。”嚶鳴之樂，主司所不逮也。監臨及內監試，例用紫筆。餘童時見先祖按察公充內監試，闈中所作家書皆紫字。十年前，檢得先曾祖中丞公監臨鄂闈，擬作《四書》文乎，亦紫筆草成。裝池什襲，奉爲家寶。先文安公題絕句雲：“三度文衡總向隅，九重溫語念寒儒。傳家自有胭脂筆，手跡猶堪一集都。”蓋中丞公在翰林，末與衡文之役，曾蒙文宗垂詢慰諭。瑣闈故事，後此更無知者，謹附志之。

張船山官翰林時，詔選翰詹三十人書扇，又選十二人書養心殿屏幅，皆與焉。改官御史，連上三疏，劾朝貴疆吏，直聲大震。嘗自繪一鷹，題雲：“奇鷹瞥然來，攫身在高樹。風勁乍低頭，沈思擊何處。”小詩亦見風骨。未幾，移官吏部郎，出爲萊州守，與上官齟齬，引疾歸。後來臺諫無改部郎者，當時則以爲右擢也。船山擅風趣，貌癯類猿，因自號“蜀山老猿”。居京師，蓄二奴：一曰劉升，頎而長：一日張芳，短而小。戲爲詩云：“一僮短小如僬僥，一奴長細如山魈。奴能抄書僮識字，一屋高低有奇致。”又云：“僬僥喜，山魈愁，笑啼幻作雙彌猴。山魈立，僬僥坐，俯仰雲泥人兩個。山魈一嗽僬僥驚，忽如天半聞雷聲。僬僥一怒山魈伏，左右如葵衛其足。”讀者爲之捧腹。

世稱滿洲人工詞者，男中有成容若，女中有太清春。實則太清顧姓，本吳人，以侍貝勒奕繪，人遂以曼珠目之。嘗與龔定庵唱和，定庵詩所謂“一騎傳箋朱邸晚，臨風遞與縞衣人”者也。每從貝勒遊西山，馬上彈鐵琵琶，手如玉，琵琶如墨，見者謂爲“一幅王牆出塞圖，掩映丹崖碧蠍間”。陳士可於廠市得其《天遊合詩》手稿，刊行之。有《記事》詩云：“含沙小技太玲瓏，野騖安知澡雪鴻。綺語永沈黑板獄，庸夫空望上清宮。碧城行列羞添我，人海從來鄙此公。任爾狂言成一笑，浮雲不礙曙暾紅。”序稱陳叟雲伯以仙人自居，著《碧城詞》，多綺語。有碧城女弟子多人。爲之延譽。曾浼雲林以蓮花筏一卷、墨一笏見貽，鄙其人，拒不受。其寄雲林書中乃有“西林太清題其《春明新詠》一律，並自和一律。不知此太清彼太清是一是二，荒唐可笑”云云。按：雲伯《頤道堂詩集》初無《春明新詠》，亦不載和西林太清之作。且太清曾託許雲林索汪允莊夫人題其《聽雪小像》，允莊效花蕊宮詞體，爲八絕句報之。允莊，雲林表姊，而云伯之子婦也。既夙慕允莊，似不應醜詆雲伯至此，其事頗有可疑。冒鈍宦嘗摭太清軼事爲六絕句，憶其二首雲：“太平湖畔太平街，南谷春深葬夜來。人是傾城姓傾國，丁香花發一低徊。”“一夜瑤臺起朔風，凋殘金鎖淚花紅。秦生晚遇潘生死，腸斷天家鄭小同。”前首述其邸第居址，次首謂太清生子同，以痘殤也。太清詩罕見者，士可所刊本，詩亦不盡工，豈好事者附會爲之歟？

香妃事，傳者異辭，文芸閣《回妃樓》絕句雲：“小腰結束最風流，獨佔農華二十秋。如此承恩勝合德，不須重上望鄉樓。”“沙漠寧生禁苑妹，琵琶微調更模糊。一從化石凌霄後，誰見《明妃上馬圖》。”注謂湘綺樓記其事近誣，故正之。又聞奉天藏遺像悉改爲石。按：妃戎裝像藏於宮中者，今尚在。或謂同時有銀妃進御，字杏兒，青州人，爲黃氏養女，魯撫以進。初甚寵，謂香妃於太后，香妃賜死，遂不復幸。嘉慶初尚在。閔正帆詠銀妃雲：“金鼎香銷玉漏殘，曉妝懶效綠雲盤。卅年疏卻君王面，自覺裙腰日日寬。”舊有《銀妃晚妝圖》，郎世甯手筆，流入東瀛。今宮中猶有其《簪花圖》，裝於鏡屏，宮監不詳其號也。見柴萼《梵天合叢錄》。漢女入宮，先朝有禁，姑付傳疑。

鐵冶亭早歲與百菊溪、法時蛆齊名，稱“滿洲三才子”。嘗輯八旗詩爲《熙朝雅頌集》，所爲詩分《趨庭》、《鶴廳》、《校書》三集，汪仲虎藏其手。《趨庭集》中有《夜明木》詩，謂其尊人官馬蘭鎮，鎮署有老樹久枯。冶亭抉取其根置几案間，入夜，熒熒作星月狀，光照數尺，異而賦之。其詩云：“夜明之木何奇瑰，朽株根蝕心不灰。晶光照屋如照乘，虛室乍白飛青煤。初更點點暗中現，漸進豪芒光燦爛。皎如寶樹開千霜，中有元精耿耿貫。爲擬堯時星月槎，羽仙浮海天一涯。又疑幽薊戰場血，磷入古根陰魄結。茫茫造物亦多奇，耳目不廣難周知。茂先《博物》無其識，志怪翻愁大雅嗤。”觀此，則所謂“夜明木”者，不僅灤河有之。

孫淵如觀察山左，嘗與康廉使（基田）規築豐縣河堤，紀詩有云：“地軸如山萬夫下，虹梁欲叱龜鼉駕。滄海爲田只片時，黃金與上真同價。”其時單父河堤亦壞，奔騰下注，閭井俱湮，轉敗爲功，洵稱快事，而收效最鉅者，尤爲修浚恩縣四女祠支河。當衛河淤塞，漳強汶弱，每閉閘以防沙淤，而糧艘因之積滯。自支河重浚，泄流入海，厥患遂絕。蓋本故相劉文正成法。自紀詩云：“禹河故跡屯氏存，支流迤東經鬲津。燕齊錯壤水利廢，近海略見溝通痕。老黃河身今佔種，民力難資官屢空。四女祠前故道湮，臨清閘外新沙擁。衛流高處汶流低，濁漳合之五斗泥。挑沙放閘豈長策，糧船不出丁嗟諮。我來議浚申前詔，泄水先從下游導。萬夫合作不經旬，千艘遄行著成效。”淵如尤耿介。河工羨餘，向歸扣費者，獨纖芥不取，悉以給引河工費。時曹工尚未合，河督及巡撫亟奏合龍，移其任。尋又奏稱合而復開，開則分賠，當半屬後任，而當事者並以責之。淵如無難色，曰：“吾無寸椽尺土，然既兼河務，敢不爲人受過！”不近利，亦不避害，士大夫所難也。

錢梅溪幼學松雪書，繼效山谷。林蠡槎，其師也，謂學山谷頗受其病，當仍以松雪藥之。自是，每見趙書，輒手摹，若有神契。嘉慶十八年九月，遊吳興，訪松雪遊跡，求所謂水晶宮、蓮花莊、紅蓼灘諸勝，皆不可孜，惟鷗波亭故址存葭莢中，“一品石”在高姓寡婦家。覓其故居，一門甚低，猶元代遺制。遂告之太守趙公（學轍）及烏程、歸安二令，爲立碣曰“元趙文敏公故里”。歸至南潯，舟中夜夢松雪來謝，宛如畢澗飛家所見松雪白繪像。寤而異之，紀詩云：“北海追魂跡已陳，公來入夢更何因。燕臺一宦原如奇，鴻跡千年自有真。爭說畫禪成獨絕，但言書法亦誰倫。雌黃卻怪華亭老，不肯從公步後塵。”末語謂香光也。文字因緣，通於寤寐，亦奇。

石琢堂布政（韞玉）通籍前一年，御試翰詹，試律以“石韞玉”命題。逾年，琢堂適得大魁，姓名巧合，傳爲佳話。張船山與同榜，贈詩云：“太和春殿紫雲齊，靈驚飛來衆嶺低。不待臚傳誇際遇，姓名早已入宸題。”“入幕何須諱舊遊，求生一念足千秋。替人刪盡申韓術，只把仁心奪狀頭。”次首謂琢堂未遇時，習刑名，嘗佐邑幕也。國朝會榜，凡一百十有一科，而吳人得狀首者四十有九，可雲極盛。琢堂里居時，嘗於新正邀潘文恭及吳棣華、吳藹人宴集。主賓皆吳籍殿元，而二吳又同出文恭門下。文恭有詩云：“三年一第只尋常，況是三吳第一鄉。容易蓬山叨接席，最難梓里話連牀。天教我輩成嘉會，人說羣仙在此堂。卜夜不須重洗盞，恐驚奎宿動光芒。”時文恭以尚書乞養，棣華簡清河道，方將赴官，於是更迭酬和，萃而刊之，曰《狀元會倡和詩》。此會殆惟吳中有之。

嘉興張叔未（廷濟），嘉慶戊午秋闈領解。迨道光丙午，其次子稚春（慶榮）又以第一人舉於鄉。是年，叔未八十，稱壽，答友朋投贈雲：“喬野意愚有底長，又傳領解玷名場。陳陳久愧薪遐積，瑣瑣翻同枇就揚。訪舊愛攜邛竹杖，餞秋莫負菊花觴。鄰家稻熟真堪喜，到處都吹新米香。”瑞端節（元）嘗爲嘉興守，雅重叔未，爲序其集，謂家世元燈，比之林長樂父子。繼其後者，惟江右聶氏，父明景、子謙吉，亦先後領解。然郎君踵武，適屆杖朝之慶如叔未者，則僅見也。又，錢枚叔吏部（枚）尊人與袁簡齋交厚，枚叔生，簡齋以己名名之。簡齋爲乾隆己未進士，後六十年，構叔成進士，適當嘉慶己未。簡齋子某有詩賀之，枚叔和雲：“交誼通家容接坐，甲科前定幸追蹤。文章四海推袁淑，名字千秋感顧雍。”亦名場佳話。

明季販私鹽者，兼事劫掠。官兵捕之，跳身飛棹，昀息已遠，當時患之，至以比王仙芝、黃巢，即今之鹽梟也。橫行江湖間，所在多有。松文清嘗請弛鹽禁，見斥。孫寄亭轉運西粵，著論謂宜課歸場龜，聽商貿易，其議亦不易行。費滋衡有《鹽徒行》雲：“橫眉廣顯何陸梁，居人畏避客人強。闔穿柵破雞豕失，鹽徒夜過中十場。日持白信夜刀槍，邏卒往往遭殺傷。草深地滷龍池遁，海闊江彌日月荒。朝廷禁止有明令，何爲十百敢成行。即憫飢餓死溝壑，積成痙臂反大創。宮府但習苟安計，此輩蓄禍寧無防。戢而散之乃上策，徒薪遠慮非更張。不見高黃起鹽澤，旬日之間稱侯王。”固有深見。百年來，善治梟匪者，惟東鄉羅壯勇（思舉）。其鎮夔州，私販爲患，募善泅者，鋸其柁，毀其舟，匪乃悉獲。然磐牙久踞，其患終莫能止。

壯勇少學於終南道士，得其異術。從徵教匪，功最著。周芸皋贈詩云：“月牙弓，錐子箭，短衣匹馬身百戰，至今創痕猶著面。連珠弩，自來駮，攻城破砦誇神妙，至今軍中莫能。將軍精悍若飛虎，短小能超百丈柱。談笑不諱少年爲，風塵時墜英雄淚。胸中武庫自森森，天生偉人付才智。論兵不假尉繚書，法古能師諸葛意。曾蒙面具走猢繇，亦使沈波斷編輪。《肘後》奇方得海上，力能殺人能活人。風霜旆節夙雄武，威奉朝廷鎮南土。恤兵路不受壺漿，愛民夜不驚桴鼓。”“沈波”句謂其治梟。“猢俯”句謂其在南山，患猴，捉其一，蘿胸毛，畫作怪面，衆猴驚走，遂絕。蓋智略之小試者。性尤耿直，佐禧文莊徵湘徭，文莊倨，直呼其名，亦呼名報之。少嘗爲盜，每襲寨，猶時效貓鳴鼠斬。餉乏，至衣狗皮，殺賊爲食。亦振奇人也。

與壯勇齊名者，有桂軍門（涵），亦四川東鄉籍。少不治生產，橫行鄉里，窮甚，至爲盜。足能裹鐵沙行千里外，越數仞牆如平地。官府名捕之，遁走秦豫間。值川楚用兵，投充鄉勇，以功補千總，遊擢提督四川。道光癸未，剿清溪夷匪，卒于軍，亦謐壯勇。鎮川北時，汪少海晤之，贈以詩云：“裹甲曾登萬仞梯，封關何用一丸泥。籌擒板循黃陵北，力縛阡能黑水西。雪壓石川歌凱入，雲橫銅柱列名題。當時戰馬知矜寵，錦障碉鞍驕不嘶。”至今蜀人猶能述二將威名，指點其故壘。咸豐中，賊首藍某至東鄉，憚其餘威，不敢擄掠，假道而去。

李鶴峯侍郎屢典試視學，稱愛士，而嫉惡特嚴，爲忌者所中，逮獄坐罪，論者冤之。王惕甫廣文題其遺像雲：“嗟公起炎徼，天荒破完璞。百駑駭騏駢，萬鳥睹鸞鷥。持衡東南，搜材盡橄樸。羣訝藻繽紛，無奈氣雄獨。時峨頭上冠，肯畫紙尾諾。上流或遭點，吏牘常苦駁。率真泯周防，嫉惡類嚴酷。世久熟夸毗，誰容獻牙角。遂以陽子剛，坐下鄒生獄。功名雖不終，文采良自足。風流前輩傳，科第後賢續。譭譽久而平，行義徐可錄。”承平時，相習脂韋，直道不容，可爲深喟。侍郎身後，吳下門人助資以葬，墓在七子山。女含章有省墓詩云：“空餘馬鬣五湖隅，不見巫陽降紫都。萬里雲山棲大鳥，廿年風雨泣諸雛。及門盡望西州樹，此地曾還合浦珠。回首音容竟何處，白楊蕭瑟慘啼烏。”含章適葉丹穎方伯（佩蓀），攝持湘節，適嗣侍郎後塵。重至官舍，有“畫角乍迎新使節，春風猶憶舊妝臺”之句，可與高文良配蔡夫人滇中諸作並傳。

御史有稽查銀庫之例，奉行日久，具員而已。然庫丁虧帑事發，則歷任查庫御史與管庫大臣一律解職勒賠。先中丞公自甘涼道罷官，即以銀庫事也。陳午橋侍御，嘉慶時奉命稽查，廉得挪壓銀餉、空白出納及劈鞘諸弊，悉奏革之。在諫垣，稱敢言。尤巨者，請裁浙淮鹽政，歸督撫兼管。百餘年來，旗員視爲善地者，一朝遽罷。宣宗嗣位，以建言邀賞，其疏經硃筆連圈至十數行，後宮至通政司參議。錢衍石詩云：“萬里初傳五君詠，顧侯未窆若人亡。通明奏草心如雪，瘦立孤蹤面有霜。攝職始成劉晏法，拯災先急李悝倉。二賢提學還輝映，他日滇池共饗堂。”爲午橋作。二賢，兼謂顧南雅也。南雅亦有直聲，道光初，松文清起總憲，不久出爲熱河都統。南雅疑有閒之者，兩疏爭之，由學士降編修。後十年，復擢侍講學士。謝恩日，即疏陳西事，謂爲安邊計，當於喀什噶爾一帶增駐重兵，控制安集延，俾息奸回闕伺。又謂其地密邇英葉、和闐，饒水草，便屯墾，使得廉靜大臣任之，可百年無事。所見甚遠。龔定庵詩云：“漢朝西海如郡縣，葡萄天馬年年見。匈奴左臂烏孫王，七譯來同藁街宴。武昭以還國威壯，狗監鷹媒盡邊將。出門攘臂攫牛羊，歸朝三載翻沮喪。”當日邊事隳敝，大率由此。朱文正尤重南稚，至以比汲黯、朱雲。

錢法之敝，在乾嘉時已然。中丞輔公撫贛，嘗禁砂錢，一時雷厲風行，閭閻適受其累。輔公歿於官，明中丞繼之，厥禁竟弛，是可知除弊之難。蔣苕生《禁砂錢》詩云：“富人錢多朽貫索，窮人錢少生貲薄。奸民聚徒翦錢邊，大錢逐日變砂錢。中丞忽下禁錢令，官吏滿街真暴橫。搜求釐市系樵豎，販負歸來囊橐罄。別有官人猛如虎，砂錢不足大錢補。千錢萬錢入官衙，行者吞聲居者苦。吁嗟乎！翦邊之人聚何所。”又，《弛錢禁》詩云：“砂錢未竭中丞死，中丞之禁何時止。萬家歡迓明中丞，彩樹接巷懸珠燈。明公令弛砂錢禁，可憐獨存軀命。奸商鬻米尚效尤，官來當街不休。商雲官前撻我用砂錢，今復撻之不我憐。窮民欣悅官長笑，後先但奉中汞教。吁嗟乎！明中丞來吾豈料。”天下有號爲“美政”而不免擾民者，此類是也。爲人上者，可不慎哉！

停葬、溺女、錮婢之風，南省多有之，而江右尤甚。歐陽蘭畦爲廉使，疏言三習之陋，下部立法申禁，水著爲令。乾隆壬辰十月事也。苕生爲賦《三善詩》，述停葬雲：“匍人掌兆域，大夫掌族葬。年月各有制，封樹戒相妨。焉敢擇邱陵，而蒙拘牽誑。枯骸求富貴，人子心久喪。遂惑青烏言，百計營一壙。葬者恣侵盜，不葬成坐忘。裏或難求，骼胬豈無恙。民愚士夫鄙，停柩屹然向。堂存數世棺，閥閱侈儀仗。解組乞麥舟，顙孰惆悵。於戲歐陽公，蒿目默悽愴。赫然具封章，論列陳事狀。秉彝既淪亡，感發變懲創。頹風倘能移，結草安可量。”述溺女雲：“吉夢徵虺蛇，璋瓦詩並美。如何女子祥，耶孃仇敵視。呱呱離母身，若以石投水。殺之不須臾，宛轉盆中死。耶如鴛崛羅，娘如摩登鬼。環以助虐人，嘖嘖相勸使。戕親不加焚，掌戮官失理。禽蟲重胎天，何況出毛裏。竟此忍毒心，刀繩將何底。於戲歐陽公，幼幼憐赤子。敕罰申嚴禁，科斷及鄰里。生男名召杜，生女例同此。頹風倘能移，盡換歐陽氏。”述錮婢雲：“司隸掌奴婢，罪人本無多。媒氏判昏嫁，恐傷天地和。德裕鎮西川，鬻婢分條科。三五列年限，歸贖除煩苛。韓柳守大州，脫兔離羈囤。怨曠苟不形，豐樂登嘉禾。陋俗錮老婢，誰得操斧柯。兄女粲成行，厥父爲誰何。多見少所怪，雞鳳離巢窠。葛萬散本根，牛呂宗支訛。李沆放青衣，鍾離嫁娟娥。古來盛德事，奈此冥頑那。於戲歐陽公，開籠縱鸚哥。陷阱既解網，一一鬆依蘿。頹風倘能移，女貞樹婆娑。”

西北士著多回民，回漢之爭，無時無之。其散居內地者，奉其教不改，所設禮拜堂，幾北省。牧師更以時周曆南土，鼓吹其說。願入教者，籍其姓名，授以經，謂可卻病膺福。貧者月予數金濟之。故富人惑其術，貧人貪其利，入教者日衆，閩省漳泉間亦多有之。其教，首禁食豕肉。張亨甫賦《食肉嘆》雲：“我聞曹魏全盛時，塞內誤置降羌氏。自從晉世恣跋扈，豈獨行酒悲青衣。時來空復憶鄧艾，郭欽、江統言誰賴。獨令父老似金仙，淚落鉛水悲涼最。聖朝景祚如生商，二萬里置匈奴王。將軍馬前吐番拜，嗟汝回鶻徒披猖。昨者陳俘獻太廟，中原醜類羣相吊。承平何敢啓戎心，散處終須防聚嘯。秋風七月屯氏河，食豚胛少牛多。怪哉天一翻生豕，無父母如君相何。短髭碧眼掩白帽，腰刀出入氣雄暴。年年煽誘海濱人，貧富聞之走相告。紅妝二八嬌勝花，可憐爭贅爲家。相隨旦暮去無跡，飄零藩溷天一涯。烏庫民愚乃至此，方今上有聖天子。旱潦蠲振歲頻仍，仰食甘從若輩使。粵閩鴉片館日開，十戶九破形死灰。文石更充白玉貴，羽毛都易黃金回。鬼子番人總易叛，邊洋市易宜長算。榷彼徵輸利已微，竭吾泉貨貧斯亂。何況子女陰挾持，此意何爲尤所悲。遠謀未能愧肉食，倚橄看天空涕浹。”由回教而推及摩西，履霜之憂，一何深切，異乎當軸者乃懵然罔悟也。

菸草，一名“淡巴菰”，亦來自外域。相傳史文靖、陳文簡皆有煙癖。聖祖南巡駐德州，二公同隨扈，拜水晶煙管之賜，一呼吸則焰上及脣。知上意，因力戒之。陳學士（錫）詩云：“碧瓊漿瀲灩開，肆筵先已戒深杯。瑤池宴罷雲屏敞，不許人間煙火來。”然乾嘉以後，猶盛行之。紀文達尤嗜此，嘗召對，匆匆入，置菸籬華中，火未燼而燃，傷足流涕。上詢知，揮使退，已焦爛矣。孔葒谷農部工詠物，有《菸草》五古，甚長，節錄之，雲：“倮蟲遐裔外，國真有厭火。歃煙豈蚊母，食火豈駝父。噓氣雲璦，隱身霧縈護。鑽截分竹木，支持代談塵。鑄金置兩端，五行相剋拒。碧筒象鼻彎，含繭金蓮炬。下空無當卮，外圓懸鬲。人心巧取材，絲絲其中貯。薪傳仗煤始，頃刻氛嫗煦。兩儀鼓橐龠，萬匯以氣取。地動躍龍她，山崩應鐘鐮。一氣所翕抽，不過分細巨。吸之焰揚赤，吐之雲出嶼。涎自喉舌生，力於領頷鼓。楨渥上頰顴，燻灼洽肺腑。息息自相吹，若有語。中忽歡長風，勢厲氣載努。亦有嗜奇人，鼻觀能茹吐。亦有狡猞材，連環戲媚嫵。其美在初燃，與酒可同譜。炎虐之逼爍，溽溼斯下注。火盡膏中乾，蒸蓊聲煎煮。力竭剩吹灰，液凝乃流滷。餘氣最氤氳，盤旋穴窗戶。初食猶稍稍，洎茲盡率土。流佈起丁男，濡染及婦女。既上衣冠，亦下逮童簍。如影偕出入，如食周寒暑。如奕代寤言，如忘喜怒。或則再三止，或則日無數。聞有疾憎者，反訝獨齟齬。裝飾豔象犀，點綴太縷。貸櫻妙翦裁，累攵五雜組。時花及草蟲，鏃神纖手撫。零惋襯幞帛，鈕砌功幾許。繽紛各在腰，肇厲Δ燧席。左右用咸宜，陰陽儼分部。更有擅祕藏，別制攄機杆。刳木作方盞，梁把成圓笤。有舟效于禁，覆冪法蠶籃。就潤煎錫罐，避飄置瓦鱖。取食喜頻頻，沈酣而酤醑。曠日亦費時，那自知其故。”詩數百言，自來賦物，無此鉅制。

南人好鬼，每迎神賽會，旖幢輿蓋，嬋極奢靡。北方亦閒有之，而八蜡廟會尤盛，猶古者吹豳飲蠟之遺也。王鎮之侍郎爲錢文端，詩學昌黎，有《八蜡廟會歌》，用昌黎韻，雲：“天雄城西曉吹角，黃沙撲面風如削。迎年上鼓來迤迤，叢祠古瓦飄靈旗。貓虎踞箕對騁怪，索饗便似神工爲。醵金報賽年年定，百貨駢羅共輝映。日中列肆光陸離，齊商晉賈連鞍羈。彈箏擊築樂復樂，得錢沽酒相逐馳。俗恬歲美時多暇，伉慨聲中民氣化。寒飈纖颯雪片顏，倀羅百隸交歡呼。阜財待續貨殖傳，樂事寫入豳風圖。穰穰滿家洵難得，朝無索逋夜無賊。”今鄉間此俗亦廢，僅見其名於戲劇中。

書賈王興福者，孝子也。家撫州束鄉藜墟里。父槐瑞，習賈，佐族弟販愛都下。族弟歿，盡鬻其貨，載襯還，以子母悉歸弟婦，自挈孥居武昌。既而貧甚復出，久無耗，時興福甫三齡。迨年十七，業書肆養母。既受室，白於母，欲往尋父，未行而母卒，奉喪歸葬東鄉。其族瑞川自滇蜀行賈歸，詢知父先歿於永北，間開奔往。遇中表某，指示父殯所。得函骨，歸葬母塋。陳雲伯爲作《王孝子傳》，廣豐徐白肪題詩《傳》後有雲：“行行那顧旅囊空，甘擲兒軀瘴海中。夜泊君山神示夢，平安助汝滿帆風。鬼嘯荒山白日迷，負骸安穩返江西。一杯合葬松楸側，月落雙烏不住啼。”蓋備嘗艱瘁，中有神助。途次資斧乏絕，一楊姓商資以金，乃得達。不圖孝行義聲，並出釐闐。

濰軀韓理堂贈辛江峯（宜岷）句雲：“餘生狎虎豹，雪涕滿關山。”亦謂其尋父事也。江峯，安邱人，父避家難，出遊不返。江峯求之數十年，足跡幾南北。其至京師，蔣文恪聞其才，索題《香櫞圖》，詩成，舉座推服。文恪欲延置記室，以出塞尋親辭，竟行。其《自遼東回過鼉磯島》詩云：“玲瓏巖上石，幽隱島中村。雲起常遮屋，潮來直到門。涼蟬愕新響，野寺飽餘飧。回首遼天杳，衣沾血淚痕。”蒼涼沈鬱，具見憂抱。其遇與王興福署同，而奔走畢生，終不得父耗，尤可悲也。又，吳伯宗（紹先）早孤，有兩弟，爲人掠賣。伯宗遍尋之，歷齊吳秦蜀，得其季於京師高氏，復訪至寧古塔，乃得其仲，相將俱還。吳天益光祿紀詩云：“稷山吳氏子，紹先惟伯昆。兩弟免提攜，瑩瑩依饔飧。仰荷皁天慈，庶幾承衰門。一日失厥季，痛定詢所在。掠賣傳寺僧，追尋已莫迨。仰天聲長號，心痹不能解。誓使生還鄉，吾將蹈東海。東則過汶泗，南則九江演。西北行萬里，迢迢巴與秦。途窮真可哭，來往空風塵。歸來仲又失，淚下何紛綸。不德厚天罰，吾其尚爲人。葡匐之京國，行哭忘苦辛。遍紳門，身是稷山民。最後至高氏，厥季詢乃真。堂下拜長者，感激爲沾巾。得仲方俱還，相期以明春。有人從東來，言自寧古塔。其地雜彝夏，關街四周幣。說有稷山人，牧馬事駁沓。行乞出關塞，於時及冬。皸瘃指欲墮，朔風吹颯颯。但見牛羊羣，萬幕相連沓。飲泣思同父，仰天氣嗚哐。鐘鳴鼎食者，坐視聲鏜錯。具牒叩幕府，鞭笞交蹴蹋。血流被滿面，紹無抗詞答。大府詗其誠，所請須臾納。仲也果見還，拭淚腕雙拉。哀感動行人，觀者何雜Ш。皇天冒萬物，感通非有言。功以愚乃濟，聞之激忠肝。紹先樸魯子，生長畎畝間。有時讀《魯論》，負痛心煩冤。乃知孝友性，不在文辭嫺。志迫命與會，高厚實鑑觀。”李文貞有文記其事。紹先歸至京師，澤州陳午亭具衣冠見之，曰：“吾敬其人也。”是三事，時代先後差殊，匯記之，以揚風教。

長白伊嵩阿室希光，夫病，股以療；不效，誓以身殉。既念弱女無依，忍死撫之。女既嫁，遂自縊死。夫生前貽如意簪，戴以就殉，賦絕命詩二章見志。先是，舒文襄子婦棟鄂氏殉夫，徵詠，希光作《烈婦嘆》雲：“殉夫慷慨女宗賢，日下芳名衆口傳。我欲捐生猶未得，羨君今已著先鞭。”蓋摩笄之志早決，而忍之十餘年，爲尤難已。江陰繆申甫作《如意簪歌》雲：“春風吹羅幃，良人行役今且歸。贈以如意簪，插髻長願毋相違。秋雨悽復惻，良人一旦成永訣。空存如意簪，對之涕泗長嗚咽。自從初結稿，敬愛兩不疑。詩書喁喁誦閨闥，朝夕討論忘寒飢。嗚呼好事多磨錯，自古紅顏皆命薄。良人遘重疾，親身侍湯藥。侍湯藥，百計窮，剴股願得精誠通。誰知通眉郎，能作《玉樓賦》。死者不可生，生者將安附。此時淚滴羅衫紅，恨不地下相追從。卻憐弟妹與小女，年幼未免孤。爲夫忍死十餘載，泉下知夫久相待。待得諸孤婚嫁成，從容就死夫何悔。遺書何諄諄，題壁明苦辛。戴此如意簪，用慰泉下人。”此乾隆年間事。

嘉興了子復作《劉烈婦傳》，述其事甚奇。烈婦李氏，固始人，年十五，適劉墊爲室。菽原上，鄰村有許鐸者，豔而挑之。婦怒，詈且走。追逼之，力拒得脫。鐸懼事泄，突前以腰鐮斫婦頸，又剃其胸致死。事聞於官，緝兇不得。鐸忽發狂，至采菽所，具言殺婦狀。衆執詣官，以賄免。逾年，又發狂，竟持鐮至其處，決死。鹹曰婦能復仇也。朱酉生紀詩云：“烈婦李氏女，家住河南固始縣。生年十五嫁劉郎，裙布釵荊自嬌倩。朝出采菽，暮歸侍姑。采菽於野，乃逢狂且。狂且何爲苫逼迫，妾志不欺如檄日。恨不持刀到汝臆，強暴相干死亦得。一呼聲上天，再呼魂入泉，離離者菽棄道邊。日暮不歸，公姑眼穿。遠見村外，四飛烏鳶。烏鳶不上亦不下，乃復回集高原前。高原少人跡，原下無廬宅。里正告縣官，掛榜但緝賊。殺人者誰婦所知，貞魄不散神扶持。陰雲蔽霄白日匿，東海飛霜事難白。中原有菽仍發苗，彼殺人者心搖搖。石上鐮刀手親礪，鬼物從空掣其臂。引刀決ㄕㄕ竟殊，要雪此冤須此地。丁侯作傳表遺烈，朱生讀之詫奇特。生爲人殺死殺人，信是精誠不凋歇。”法網雖疏，冥罰自在，可不懼哉！

回匪田五之亂，犯及通渭，守城死難者，典史溫君模也。溫字孫朗，廣東長樂人，深得士民心。率衆登陴固守，歷七晝夜，守者乏食，請開倉，縣令王悽堅不許，衆皆疲病，城遂陷，溫君殉焉。紳士李南暉率子侄巷戰死。事聞於朝，誅王悽而溫李如例。伊哩卿太守宦粵，晤溫族孫伊初秀才，述其事，爲賦詩云：“攙槍宵燭石峯堡，堅壁待之師易老。黑雲壓城城不摧，孤軍刁斗轟如雷。求援甯憾浮圖矢，餉士先需太倉米。盜臣不恤庚癸呼，雀羅力竭鼓聲死。一尉心肝奉我皇，城存與存亡與亡。義激巷戰各奮勇，爲顏常山、張雎賜。須臾淨掃蕭關道，勁草終回太陽照。人心歸即邊城完，天語褒將叢祠報。與君追悼幾何年，長星落木高秋天。人生忠孝千秋事，莫負梧溪手一篇。”梧溪爲秀才讀書處，謂其所撰家傳也。卑官高節，凜凜鬚眉，此尉不朽矣。

蕭廉泉（水清），嘉慶初元殉楚匪姚之富之難，亦縣尉也。而闔家並命，其事尤烈。廉泉，粵之平遠人，祖、父皆官牧守。呃於場屋，入貲爲尉，補官保康。之富糾衆作亂，剽掠諸州邑。至保康之白溪溝，邑鉅奸楊昭謀應之。有告變者，官吏斥其妄。廉泉獨偵知之，以檢查爲名，突入其室，盡得其與賊往來書，遂斬以徇。賊聞之怒甚，遽率衆圍城。城故土築，高不逾丈。廉泉誓衆登陴，悉力拒守，閱五晝夜，力竭城陷，巷戰死之。長子其馨、幼子其芳、侄柞超、妻弟林良鳳，皆相從力戰死。夫人林氏與冢婦、孫女俱自刎。遺八齡幼女及雛孫啼屍側，賊以矛刺之，立損。翊日，忽自蘇，人以爲忠烈之報。次子其薰，自粵馳赴，與屍歸。事聞，贈官，予世職，入祀昭忠祠。夫人及諸子等，旌卹如例。常熟翁文端有詩吊之，述其捕賊死難事雲：“無端烽燧岡巒震，羽檄交馳傳反問。荒縣人誰習鼓卑，盈廷吏尚參疑信。斯時城守專仗公，談笑從容惟坐鎮。鈕寇先焚妖鳥巢，練兵密佈長蛇陣。春江三月水縈迴，白浪如山動地來。慷慨提戈還誓衆，倉皇仗劍且登臺。逢屯蟻附重圍合，困守土城勢逾急。轉斬孤軍勇氣衰，環攻五日長驅入。城頭吹散鸛鵝聲，巷戰猶揮子弟兵。裂帛裹創顱已斷，結纓畢命面如生。嗚呼公官一尉耳，昭明大義乃如此。臣忠子孝婦隨姑，烈烈七人同日死。”篇長，爲節錄之，以彰遺烈。

●卷一五

宴年老臣民，防自康熙癸巳，迨王寅再舉，始名“千叟宴”，乾隆以後，一再踵行，皆以禮遇耆髦，初無蘿袞之限。其專宴老臣者，則乾隆辛巳、辛卯兩宴香山，文武及致仕者各爲班，班各九人，稱“香山九老”。又：道光癸未，宴萬壽山玉瀾堂，與者凡十有五人：儀慎親王，年七十九，領班，次則御前大臣賽衝阿，大學士託津、曹振鏞、戴均元，協辦大學士江督孫玉庭，尚書黃鈹、穆克登額、初彭齡、富俊，都御史松筠，都統哈迪爾阿、那保，致仕大學士伯麟，致仕都統穆克登布。宴以仲秋七日，宣宗御製詩云：“天高氣爽屆白藏，西風颯颯八月涼。湖光山色秋正好，玉瀾堂上芳筵張。跆跆濟濟欣際會，鹹逾古稀鹹康強。親親誼篤予之伯，爲國屏藩輝天潢謂（儀親王）。屢膺廟略成偉績，宣威重鎮知鷹揚（謂賽衝阿）。昔贊綸扉承聖澤，立朝正色端巖廊（謂託津）。絲綸佐朕彌恭謹，抒忠獻替資匡（謂曹振鏞）。河防宣力內襄政，年開八秩壽而臧（謂戴均元）。封疆重寄廉兼幹，平成奏績聞河湟（謂孫王庭）。豈惟文章冠禁省，一德密勿惟幾康（謂黃鈸）。朝瑞大年今居首，靖共匪懈承餘慶（穆克登）。宣猷在昔知耿介，善善惡惡刻無遑（謂初彭齡）。勤勞三省心益壯，不凋松柏方歲長（謂富俊）。中外宣勤願年所，不偏不倚柔兼剛（謂松筠）。偉哉藩王抒忱悃，三朝宿衛恩榮光（謂哈迪爾）。奮戈疆場知勇冠，精勤調習天閒驤（謂那保）。山右滇南昔受命，今日懸車優禮彰（謂伯麟）。久願戎旃志敵愾，裹創血戰殲攙槍（穆克登布）。予今圖績有深意，意在才標朝網。矧逢大耋今罕覬，皤然在列欽先皇。先皇蓋臣遺小子，弼成政治恩德洋。御園錫齎歌紀盛，天壽乎格福穰穰。”是日，爲儀王特設高坐，前此未有也。又：道光己丑八月，上奉皇太后幸盛京謁陵。迨回蹕，入山海關，登瘋海樓，循乾嘉故事，與侍臣聯句。凡字畫涉“水”部者，禁不用。與聯句者：曹振鑰、穆彰阿、祁寓藻、許乃普四臣。亦一時盛事。

道光朝以恭儉臨民，鑽述武烈者，惟平定回疆一役。是役以逆回張格爾入卡滋擾，陷喀、英、葉、和四城，有詔以長齡爲揚威將軍，楊遇春、武隆阿爲參贊，率諸軍討之。時提督達凌阿已敗逆回於託什罕河。張格爾復據柯兒坪，阻大兵進剿，長公率將弁分路進，悉殲其衆。次年，復有渾水河之捷，進剿阿瓦巴特，痛殲之，遂移師復四城。其冬，偵知張格爾奔喀爾鐵蓋山，遣楊芳星夜追剿，強窮蹙，將自刎，馬甲舒興阿兵丁田大武奮力生擒之，盡殄餘寇。又逾年，公獻俘京師，既錫封威勇公，復晉太保，賜雙眼翎。逾日，入覲勤政殿，躬繳印信，行抱見禮，以御用珊瑚朝珠、四團龍補服賜之，命即服用。恩資稠渥，允昭勳庸。宣

宗御製《誌慶詩》雲：“乍欣元老功歸日，已慶丹樓俘獻年。握手開言歡復感，搪誠抱見禮尤虔。親留虎紐威西極，特寵龍章賜四圓。長此經邦弼予治，安邊勳業汗青傳。”張格爾者，回部博羅尼都之裔，以誦經祈福傳食諸部落。嘉慶中，參贊斌靜荒侈，失衆心，張格爾始糾衆窺邊，爲領隊色普徵額所敗，舍騎遁去。斌誅所禽賊，匿不上聞。有韶逮問，以永芹代之，亦疏於撫馭，於是寇益肆。初猶詐降，布魯特酋汰列克助之，遂大挫官軍，四城連陷。迨長公平回奏績，先後用兵且八年矣。其協籌善後者，則那公彥成之力。朱稚圭京卿（次琦）《有感》七首即詠其事。詩云：“王度無中外，恩言有歲年。一方苞櫱挺，六月羽書傳。敢以烽爲戲，須明國有權。整疆光舊物，鄭重勒燕然。”“驀地驚風鶴，懸軍戰氣孤。攖城猶鎖鑰，報國乃頭顧。慘淡歸朱鳥，蒼黃叫白烏。鬼雄應擊賊，爲我激頑夫。”“宵旰酬天祖，宸衷獨龜皇。六師分將帥，萬馬踏甘涼。駝足傳烽急，鴉兒引隊忙。抱陰噓爝火，爲語日堂堂。“專閩三臺老，旄幡待策勳。師儲九節度，天落一將軍。卵弱知能壓，巢連未見焚。強鈐須努力，聖主日憂勤。”“百萬搜軍實，糧儲貢大農。捐輸盡南畝，飛挽繼前鋒。廩藏資先事，安危在正供。似聞司會議，有藉世時雍。”“痛昔金雞詔，天慈豈伏戎。忍言猿鶴警，莫恃馬牛風。何日從羣醜，夫人怨狡童。快心轅四境，一示漢穹隆。”“動我莎車鎮，微聞勢不孤。蟮蝙蟠塞險，豺虎訖天誅。帝力乾坤正，秋防士馬罷。野心多反側，長願控雕弧。”稚圭作此詩時，回匪未戢，故引爲深憂。第二首謂西四城殉難官吏，第三首謂武中丞隆阿率吉林、黑龍江軍與楊忠武遇春會阿克蘇進剿，第四首謂張酋遁竄，官兵久戍無功，有詔切責長公，且簡員代籌善後也。陸方山廣文（嵩）《西域詩》雲：“功成張宴正黃昏，此夕難遊釜底魂。何異上元燈火夜，將軍飛報奪崑崙。”“振旅元戎受詔還，傳烽絡繹罷秦關。定知絕域威聲震，百石弓懸鐵蓋山。”山即楊勤勇擒張格爾處，時迫歲除，捷報至京已在次年正月，故以奪崑崙事爲喻。

回疆之平，蔣礪堂相國有詩誌喜，朱條生次和其韻雲：“月竁歸圖籍，純皇御極年。天威臨絕域，將略勒燕然。遣孽狂奔豕，邊氛擾貼鳶。常山最忠烈，報國此心堅。”其二雲：“黃髮推元老，臨邊敵款輸。龍沙移節鈹，虎旅奮馳驅。遠匹淮西績，勤宣潞國謨。韜戈籌善後，大澤沛蠲租。”其三雲：“競爽楊無敵，英名冠百城。滑臺揚舊績，司寨播先聲。搗穴驚連捷，擒渠喜獲生。廟謨能將將，吉協丈人貞。”其四雲：“檻車縛元濟，齊唱凱歌來。冰雪寒沙磧，春陽轉斗魁。革心狼子化，報捷馬蹄催。從此銷鋒鏑，年年伯偃臺。”“常山”喻慶參贊，“楊無敵”喻二楊，“滑臺”句謂忠武嘗徵教匪，奏道口之捷，勤勇且擒獲司寨李文成也。張格爾之叛，二楊從長文襄征剿，功最多。渾河一役，賊悉衆抗拒，列陣廿餘里，值大風霾，前隊迷路，末即至，文襄欲退軍，忠武曰：“此天讚我也，時不可失！”遣千騎繞趨下游牽敵勢，自率大兵乘霧驟渡，突入其陣。賊大奔，遂克喀什噶爾。不旬日，英、葉、和三城以次克復。迨回疆平，即授忠武陝甘總督。本朝漢臣中，由提督遷總督者，趟公良棟父子及梁公鼐、嶽公鍾琪，得公而五。忠武子國楨，同時建節，撫河南，後亦官至閩浙總督。魯通甫詩云：“苦憶西川楊少保，十年長劍倚崆峒。河山信誓君臣契，關洛旌麾父子崇。百戰威名資坐鎮，三朝恩禮冠諸公。當時眷遇全終始，不獨雲臺第一功。”忠武性嚴重，國楨自刑部郎出守，省父固原，兄國佐以守備引見，同時予假往省。國楨至，忠武以其倜儻好飲，拒不許入，國佐入爲跪請，乃召而庭責之曰：“吾起武舉，拔擢至此，常恐老不知所報，始吾期汝云何而忘之耶！”命子杖，部曲爲叩頭乞免，不許，已皆歎服。後國楨遷滇臬，陛辭，宣宗諭曰：“好爲之，若不稱，當語而父。”知是時上亦知公家法也。

鄧筠《平回凱歌》有云：“百戰威名震鼓鼙，樓船兩兩大名齊。中朝自有無雙將，未必關西讓隴西。”謂二楊也。又云：“飲至靈臺聽策勳，勾陳列位應星文。上公圭瓚通侯印，豹尾班中拜五雲。”謂長文襄封公，二楊先後封侯也。勤勇少受忠武之知，隸部曲，無役不從，名望漸相埒，而執從子禮甚謹。論者謂二楊之功，以招撫甯陝新兵爲最，乃以此得罪，勤勇坐戍邊，至是赦歸，復任總兵。西征命下，選將不及，勤勇自請行，忠武許之，竟建殊勳，先忠武封侯，圖形紫光閣，爲漢大臣冠。龍伸蠖屈，得非數哉！楊發、田大武，皆勤勇部將，成廟嘗批諭：“楊芳加意管教，俾成有用材。”後發以都司戰歿揚州。張海門輓詩有云：“先皇丹筆畀通侯，愛惜人才詔語優。輦下箋章識宿將，關中豪傑勵同仇。”宣宗之留意將材如此。

西域風上殊異。道光庚子，沈朗亭尚書督學陝甘，有《西涼新樂府》之作，《牧馬回》雲：“戰馬如雲散垌牧，番騎遮要入山谷。谷中苜蓿青茸茸，我馬不食但躑躅。長嘶卻走無留停，痛著鞭箠誓不復。吾皇德意洽庶類，馬食官芻如食祿。急還故既屹不動，番人不敢窮追逐。黃塵起處官兵來，歌呼相慶我馬回。”《徙牧地》雲：“西涼營馬逐水草，水草爭如番地好。番人一過馬羣空，議移官既暫避鋒。自從移既牧無擾，虜騎長驅入村堡。迫逐牛羊等閒事，一室妻孥詛相保。將士愛馬官愛民，棄地招寇真苦辛。村氓啓替滿四野，自恨今生不爲馬。”《夜圍村》雲：“虎狼何幸投陷阱，暮據山村負蝸猛。防兵四集大合圍，我軍勇健敵勢微。寡謀但恃火器利，高踞屋山無一斃。平明致死客作主，深宵轟擊真無補。是何雄傑一將軍，首犯通中死結纓。餘兵失勢爭竄伏，敵人護笑縱不逐。”自注：“將軍，謂守備楊東有也。”《留谷中》雲：“番人出沒繇谷口，出得牲牽歸恐後。今年大掠滯不行，阻兵踞險情可憎。渴飲漿飢殺馬，毽帳連雲彌大野。我兵持重懼勞師，撤圍疾走愁倭遲。豈知狐鼠尚竊伏，我歸則出無定時。居民號哭遮大帥，大帥頓兵卅裏外。”番情之狡，戎備之疏，於此可見。尚書由大農甫入樞廷，按事甘隴，尋攝督。撤回事竣，歸。至平番，值山洪驟發，人與俱沒，高碧湄詩所謂“傷心元老臨邊日，雷雨呼淘百道溝”者也。謐曰文忠。

高要蘇賡堂、晉江陳頌南、臨桂朱伯韓，同時官臺諫，稱“三直”。張石州大令（穆）有詩送伯韓歸裏，因及賡堂、頌南雲：“今代三直臣，吾皆得而友。聲光有顯晦，致君靡薄厚。高要以憂去，抗志林壑久。笑看出山泉，汲浮研巖口。晉江以毀去，園蔬摘菌範。倒屣彥方來，豪強乍斂手。”注謂：賡堂釋服期年，尚無出山意。頌南里居，泉人感其誡言，不復械斬，其隱系人望如此。李梅生編修（杭）《三直行》有云：“憶昔中朝樹風烈，閩海崢嶸起魁傑。三賢接跡冠惠文，四海直聲聞補闕。高要仿讜神骨奇，辭氣侃侃無喔咿。抗言剴切論災異，天子動色爲嗟諮。晉江通經意漓厚，擊斷羣蒙勤納牖。排天一上張網書，勳戚聞風皆縮手。臨桂執節何觥觥，雅歌駿肅韶鈞鳴。每當慷慨引大體，能以委曲通精誠。天門蕩蕩不可測，左龍右虎環紫極。優容屢荷皁天鑑，獻納終侍臣職。殿前清要難久居，先後歸閒謝朝籍。拂衣去矣來何時，瞻望皇居意悽惻。”後惟賡堂再出，願官至總河。頌南里居以終，孫蘿房贈詩所謂“陳侯骨鯁絕代無，手拔鯨牙將虎鬚。四夷彷佛想風采，鍵戶著書猶老儒”者也。伯韓且以從事團練殉寇難，風節尤著。蔣申甫京尹（琦齡）聞伯韓授命，有詩挽之雲：“宣廟有‘三直’，吾推朱子公。立朝凡幾日，疾惡乃如風。炙手兀時宰，焦頭論近功。當年笑迂板，頗與紫陽同。”“未泄種胥恨，堪悲晁賈才。旁求朝命下，痛惜士林哀。奏議塵封久，靈旗血戰開。中丞速攻取，白馬擁潮來。”一時挽章雲集，此獨沈摯。伯韓尊人宰畿輔，御教匪著績。曾文正題其詩卷手跡雲：“異時河內初陸梁，誰其御者朱與強。強公身死翦妖黨，殊恩稠疊旌國殤。朱公墨守一黑子，遮蔽懷衛如苞桑。時遒歲邁三十載，事過頗憶張睢陽。吾皇繼序錄勳伐，詔祀名宦褒忠良。流芬遠韻不可實，遺墨始此瞻輝光。”兩世忠讜，足光汗竹矣。

嘉道而還，君盜逢起，大率出於揭竿斬木之徒。乃有妖人趟光璧者，初爲諸生，忽惑於衰術，竟據大洪山僭號舉事，尋爲官軍所滅。李香雪太守（映棻）過隋州，爲詩書其事雲：“秀才造反真怪事，投書忽起窺神器。天鍾戾氣大洪山，何物仙人太遊戲。某也當爲王，某也當爲帝。某也大將才，某也宰相位。仙筆一一分位置，黃旗一舉驚天地。一戰隨州破，再戰安陸棄。乾坤反掌只尋常，真人重瞳殊自異。那知鐵騎從天來，如貓攫鼠鷹搏難。井底蛙跳空爾尊，篝中狐鳴何足恃。始嘆作賊固大難，不如學作時文易。”光璧，一迂生耳，智不若朱二眉，勢不若林清、李文成，盜弄潢池，自取夷戮，亦奚足齒數！獨怪烏合之衆，袒臂一呼，州郡連陷，官無譏之政，將無戢弭之威，吏窳兵枵，幾同桃梗，厝火之機久伏，沈陸之兆已成，此可爲長太息者耳。

程春海侍郎以道光壬辰典粵試，既撤棘，粵中名彥公譙於雲泉山館。酒酣，春海喟然曰：“粵中今日盛極矣！然盛極必衰，後此二十餘年，亂將自兩粵起；再十年，且遍及天下。”有曾生（釗）者，亦諳五行之學，相與往復討論。舂海笑曰：“子勿憂，吾與子皆不及見，座中見者，獨譚君（瑩）耳。”後果驗。春海《粵東雜感》九首，即是時作，其詩云：“山海中間起粵都，水深山峭土豐腴。萬花界斷空明鏡，百寶鎔成造化爐。常隱諸星懸產牖，飛行十日抵滓沽。從來饒有衣冠氣，配得繁雄楚蜀吳。”“一從陸賈侈歸裝，卷握都誇世富強。有客媚川歌《得寶》，何人臨浦復沈香。海邊鐵颶時掀屋，林外金蠶夜吐光。更有瘴雲渾似瘧，能教頃刻變炎涼。”“家傳洋鐵鑄精兵，耳熟春雷動地聲。傾裏交鋒宮走避，借軀償罪鬼光明。盜來清晝商幾斷，劫到高年夢亦驚。古有帶牛成美政，今無乳虎立威名。”“豐跌凝雪錦綬圓，盛胡垂腎翠鳳偏。素女圖開花蹀躞，念奴歌起玉纏綿。驚波不撼鴛鴦舫，斜照尤明孔雀船。豈有芳尊藏鴆毒，果然華屋豔神仙。”“外藩吉利最雄猜，坐臥高樓互市開。有盡兼金傾海去，無端奇貨挾山來。五郡水旱多逋券，羣賈雍容內乏財。只合年年茶藥馥，換伊一一米船回。”“天生靈草阿芙蓉，要與饔殮競大功。豪士萬金銷夜月，乞兒九死醉春風。香飛海舶關津裕，力走天涯貨貝通。抵得瞢騰兵燹劫，半收猿鶴半沙蟲。”“一酌貪泉百感生，縱然才智了無成。外彝只識珠犀貴，廉吏須磨斧鈹行。不解鳥言空聽訟，未窮蠻狀莫談兵。須知仁獸當關臥，多少豺狼總禁聲。”“經生詞客兩無儔，學力天才老未休。直以淵源窮馬鄭，即論文藻亦曹劉。尚書履去絃歌在，學士剸頹俎豆修。想見人心醇懿處，必逢賢吏苦遮留。”“新橙甘比張儀舌，香荔腴於合德肌。天與芳馨都是福，我來遼闊不同時。越王臺上雄看月，帝子峯頭靜賦詩。莫笑籠中無長物，文犀分得鳳皇儀。”當日吏治民風，可見涯略。五、六、七三首，述互市鴉片，於後來事，有如燭照數計。“未窮蠻狀莫談兵”一語，抵人千百。春海蹲精著述，尤深於地理，與徐星伯同志相砥，《贈星伯》絕句雲：“指掌河源米聚山，蒲昌蔥嶺屹中間。千秋著作天公畀，故遣甘英度玉關。”“兩賦已傾耶律博，一編還證小顏疏。誰憐雪海冰山外，獨據銀鞍纂異書。”注謂“星伯嘗著《漢書西域傳補註》，又所作《新疆賦》與和泰庵《西藏賦》並傳，可謂千古奇作。

宣宗，恭儉仁厚之主，略無逸豫，而其時計政積弛、民生凋皸，所由來者，非一日矣。慶伯蒼比部（霖）《述間》詩云：“艱難益愁思，肅毅悲清商，座有四方客，各各言故鄉。事異而詞壹，人不飽枇糠。有叟起長嘆，子也毋感傷。老夫少年日，民富風俗良。忽忽八十年，盛衰遂難詳。昔者物力盛，海內歌豐穰。力厚勢亦大，功業成非常。武德震千古，雄略開遐荒。西拓三萬裏，永作我邊疆。堯舜所不臣，周漢所不王，莫不重譯來，稽首朝明堂。賞賜累千萬，道路遙相望。雄關啓百粵，南海波茫茫。至今風濤地，珍異猶梯航。老夫山野性，榮利久相忘。爲慕都邑大，北來亦觀光。九門闢白日，列肆何洋洋。車馬若飛龍，喧闐大道旁。帝閨鬱佳氣，萬戶繞建章。離宮在西北，樓閣相輝煌。湖山擅幽勝，創造瞻喬皇。《虞書》述典訓，巡狩察萬邦。聖代重道統，闕里登馨香。車駕遂南幸，龍舟望連檣。會稽訪禹穴，瞻拜集冠裳。時平庶政理，財阜民物康。奈何陵谷變，時勢不可量。南都久大水，繁盛今蒼涼。北土苦旱癘，千里無蓋藏。達官貴鬥粟，商賈羞空囊。四民日趨末，本業荒耕桑。老夫幸白首，餘生須壺漿。願足慮亦短，望子憂其長。寸心久懷舊，感激動中腸。自效會有日，憂思殊無方。秋風從天至，矯首思穹蒼。”盛衰倚伏，治亂相承，當時已如說開天，何況今日！咸豐戊申，兵事方亟，某王督禁旅，行文各署，集資修巷柵。賈琴巖比部至質衣得二十千以應之，作《柵欄行》，有云：“微官本自捐輸來，即今避債空有臺。區區敢惹長官怒，典衣搜篋空徘徊。難者自難易者易，官票盛行私票棄。倉卒蒐羅足萬緡，司寇居然爲計吏。”巷柵之細，而出之捐募；廿千之微，而窮於典貸。京師如此，國事可知矣！

魏默深《聖武記》謂：“臺澎開闢二百年，丁口蕃衍至二百五十餘萬，氣運所至，有開必先。彼封豫章之山，禁藍田之玉，使川瀆愛其寶，貨力棄於原者，蓋吳沙之所憐哉！”其言可味。臺灣晚始建省，其初但以鎮、道分領之，統於福建督撫，國家多故，未遑興闢，遂啓覬覦之漸，然治臺稱職者，固有其人。朱伯韓《紀聞》詩美臺灣道姚瑩雲：“邊徹苦彝氛，所至輒糜爛。姚侯一書生，孤城乃能捍。澎水潛設伏，火攻出深算。東顧幸有人，藉以紆宵旰。籌兵先籌鑲，任謗兼任勞。文武職守異，事權患旁撓。大尉往交驥，頗牧如漆膠。用能制鯨鯢，溟渤偃淘濤。木岡環飛山，野番恆褓處。奸民恣劫掠，也豕紛蟠踞。滋蔓當預圖，番夷漸歸附。內亂苟不生，外寇豈足懼！制敵當以奇，攻毒從其類。巨盜使招降，結之以恩義。大府躍馬來，羣酋皆羅拜。謂公能用我，奮勇當一隊。孰謂駑難馴，草木識威德。衣冠化殊類，子弟列學職。昔日盜弄兵，今日往擊賊。鐵纜沈巨舟，鬼方黯無色。寇恂屢典郡，治賊乃可倚。名世抱大略，半從州縣起。五虎舊分符，方面重責委。勝兵得千人，疾驅塞鹿耳。諸將擁旌旄，獻凱多侈辭。大勇功不居，鎮定如平時。但云彝舟退，首虜付有司。守土自臣職，寵祿安敢知？”姚字石甫，桐城人，爲惜抱從孫，其《答張阮林京師奇詩》雲：“聞上司農計，頻虛水府錢。四方仍旱潦，屢韶復除蠲。主德符堯儉，衢謳祝舜年。誰分宵旰慮，臣自涕演漣廠又云：“國有蒼生望，時逢盜賊延。杞憂戎莽伏，漢將出車旋。楊僕威聲重，盧循稔惡悛。可憐厭卑鼓，從此罷戈蜒。”具見憂時之抱，使方面盡如石甫者，何患彝寇，乃不竟其用。當石甫坐事逮問，張亨甫（際亮）於淮上待之，從至京師，迄昭雪出獄乃別去。梅伯言《贈亨甫》詩云：“新陪季布入關西，故人喜見翔金雞。”季布謂石甫也。陳梁叔亦與石甫厚，聞其得赦，復官四川，寄詩云：“天末旌旗氣獨森，翻令驕虜恥爲禽。交章附和時流議，一斥徘徊聖主心。幾見捷書傳驛上，共忘烽火照江深。陳湯功罪憑誰訟，曾有軍民淚滿襟。”一以見風義之篤，一以見國論之公。皆不可磨滅。

臨川李春湖侍郎嘗主嘉慶戊申閩試，子小湖廷尉亦視學閩中，堂構紹承，談者美之。學署“三百三十有三士亭”，大興朱笥河學士督學時所建，蓋門下士輦石充贅者，前卷已詳之。後來使節，風雅遞承，屢見題什。嘉慶時，韓樹屏司空鼎晉督學，復繪圖徵詠。淚還朝，春湖補題有“我昔駕輔軒，三山迅一驅”之句。及小湖閩次年，亭圮於雨，爲修復之，紀詩有云：“北平學士創池亭，點首諸生語鴻跡。珊瑚入網競羅珍，羔雁成羣儼披籍。歸裝不壓鬱林船，載酒奚誇子云宅。後來司空摹作圖，題墨曾邀先大夫。詩中恨不拜石丈，太息輔軒迅一驅。夙披手澤悵難見，兩世神交遲覬面。石漸兀О亭更傾，重整規模供賞訁燕。”一時和者甚衆。小湖起玉堂，躋九列，年甫四十，即掛冠歸。晚主鍾山講席十餘年，以經術造就後進，世比之曉徵、惜抱。

蘇賡堂河督官京師時，有諷諭詩四章，盛傳於世，皆指刺當日大吏者，其持雲：“嶺海風清坐嘯秋，身兼三組漢諸侯。瓊筵爭睹鶉鸛瑟，錦段多歸翡翠樓。傳道建威臨越鎮，何勞執憲告交州。龍驤酌水題詩處，鳧舸揚旌訪古遊。”“蓬萊仙吏不知名，任達疏慵洵有情。力拯魚頭勞障水，生來猿臂善談兵。陶公甓運分陰重，桓發金輸博戲輕。錄事囊家多俠客，溷翁華髮念蒼生。”“李郎年少擅歌場，日坐朱門燕寢香。花下濡頭逃酒令，鍾前假面學談娘。鴛鴦鎖絡葳蕤結，琥珀鉤生的礫光。會得東山絲竹意，勸君行樂莫相忘。”“十丈紅塵晴醉鄉，岡頭歌舞惜荒涼。何來日下埋輪使，驚散春風結客場。漠殿果應冠獬豸，坡山不久駐仙羊。口碑今比閻羅老，當日誰陳借寇章。”其人宛在，間者足戒矣。丹徒周艾衫編修（恩綬）《庚寅秋感》二首，則深慨西征之久戍無功，詩云：“縱鴿聲中起鸛鵝，羽林兵拒貴多多。尚憑大樹留馮異，莫怪明珠謗伏波。落日平沙嘶鐵騎，西風寒水渡銀駝。大裘萬丈三軍繽，黃竹於今總不歌。”“莽莽河流萬里源，洗兵安得挽崑崙。已聞怯走哥舒翰，可復生擒吐谷渾。金甲肯銷猶恨晚，五關思入總辜恩。何當奇語徵西將，宵旰憂勞獨至尊！”當日四城雖定，巨憝未除。朝上以縱寇爲憂，廷旨有耗師之責。終擒元昊，仍賴孟明。迨張格爾檻致京師，猶有謂以招降誘致者。受俘禮成，沈蓮溪太守（濂）官比部，目睹之後，有《憶舊》詩迫紀雲：“西師大告捷，名王作匯囚。致之亦不遠，萬里速致郵。前期戒部臣，獻俘古澧修。軍容肅司馬，八萃雄貔貅。凱樂競笳鼓，金支揚旃脖。皇帝御午門，寶座祥煙浮。蠛蝨臣萬計，盈廷拜冕旒。巍乎霄漢上，仰見雲中樓。須臾檻囚至，僳然觳棘牛。系組在其頸，蛾伏首自投。帝命下司寇，銀鐺倏見收。從人禁勿前，樸被嚴檢搜。其器皆白銀，其枕圜如球。其卑制尤詭，所利走沙洲。前齒釘密佈，紛若天星稠；後齒跟所站，一釘儼浮嫗。先由土師訊，重譯聲咿噎。獄成上天子，大廷親鞫求。彼猶冀生還，謂來獻共球。帝曰汝來朝，胡爲挾戈矛？汝自外生成，高厚不汝留。刀鋸及砧鑿，緹騎列四周。將以絕梟獍，不與常刑侔。藁街屍貳負，肩髀分蚩尤。皁威儋絕域，聖武昭千秋。怨名骼膊絡，召工雕髑髏。藏之在武庫，猶漢王莽頭。”誘降之說，當據逆酋遁辭，不足信也。

京師每遇旱祈雨，屢不應，則京尹詣邯鄲請鐵牌。牌在邯鄲縣西二十里聖井岡龍祠井中。京尹至，禱於井，奉鐵牌歸，往往得雨。既雨，則別制一牌，與舊牌俱還諸井。近畿州邑，遇旱亦然。查梅史（亦光）嘗宰肥縣，值夏旱，遣吏往禱，牌至縣三日，大雨沾足，因孜志乘，元延佑間龍祠已建，特未知鐵牌所防，作《鐵牌行》雲：“東井鐵星何錚錚，旱潦敢與造化爭。蝦墓請雨應龍笑，俗物那得知陰晴。蘊隆忄忄過夏五，片雲不壓清漳神。自從改道水柬徙，勢高土厚窪無坑。溝渠利絕憚修復，苦待甘澍方催耕。早禾被隴甫尺許，豆苗出土纖枝擎。灰飛沙湧百草死，晚谷未播閒田平。鼕鼕腰鼓百回鬧，叢祠社鬼爭逢迎。縣門十日禁宰割，素衣朝夕多徒行。祝史致詞豈不美，杲杲但見歃炎精。舞雩檜解一無驗，大橫折兆虛庚庚。飛騎忽報鐵牌入，近郭十里聞雷聲。焱軒霧駟滿道路，弭節已慰憂心。雲頭西南轉東北，須臾萬瓦皆鏗鳴。黑嫉上天肥蠅死，闢願車斬蚩尤兵。神皋流潤謝元貺，三日沾足酬編氓。吾初然疑未深信，少見多怪今始驚。邯鄲迤西二十里，急裝老吏諳宵征。聖井岡記延佑後，鹿盧夜轉銀潢橫。鐵牌如符許調水，騾網馱負須兼程。牌長八寸博半之，上鐫郡縣當官名。仙韶梵曲作導引，如有鱗翼隨雲耕。或疑神龍澤萬物，何勞寸鐵投清泠。豈知兩間有至理，天道亦近常人情。衰多益寡示調劑，挹彼注此權虛盈。要須交質足取信，不然尺寸誰紛更！五金於法爲水田，譬如勘合供使令。蒺藜不生亭歷委，迴斡年歲行乎誠。作詩紀實告史，臥聽殘瀝喧蕉並或雲：有祈雨者，井中牌自湧出，則故神其說耳。

道光時，科道中馮（贊勳）、金（應麟）、黃（爵滋）、曾（望顏），皆以敢言著，先後擢京卿，詔謂以勵忠諫，仍責其遇事直陳，仰見求言之盛。同時湯海秋（鵬）由部郎轉御史，以劾載銓忤旨罷斥。載銓時未襲爵，長工部，叱辱滿司官，出穢語，其人訐之，付吏議。海秋謂“此大臣作威福之漸，吏議不足以儆”，援嘉慶朝故事，抗疏論之。事在已奉旨後，坐忤上意，鬱郁不自得。值微疾，處方用大黃，或以爲非宜，乃取大黃碎吞之，暴下，竟卒。曾湘鄉文所謂“一呷之藥，棟我天民”也。程伯專挽海秋雲：“天上昨宵間奏樂，人間從此息彎弓。”蓋斥退後猶嬰時謗，然其言在匡國紀，固非婷直者比也。忠而不諒，以損其身，惜哉！

故事：漢大學士，多用編檢出身者。彭文敬起家郎署，獲躋協揆，以爲異數，其謝章有云：“登揆席而未經詞館，計本朝不過數人：由部曹而氵存陟綸扉，在微臣甫逾廿載。”一時傳誦。然文敬早歲，亦蹭蹬名場，自嘉慶戍寅登賢書，迨道光乙未成進士，相距已十有七年。其《乙未三月應禮部試畢扈蹕南苑》詩云：“瑣院春風角藝還，簪毫更逐侍臣班。南宮《七發》皆虛擲，不及中黃玉把彎。”又《觀傍》詩云：“觀榜於今十七年，成名縱晚亦欣然。同袍寥落餘顏宋，袞袞諸公早著鞭。”“漫言得失了無關，千里風塵幾往還。可惜華詞刊落盡，未堪珥筆侍蓬山。”顏宋謂顏於鎬、宋子昌，與公鄉、會兩試皆同榜。公時以舉人中書直軍機處。乾嘉鼎甲多出樞直，而公並不得入翰林。是科主試爲穆鶴舫、何文安及文孔修、張小軒兩侍郎。公卷爲小軒所取，鶴舫拔第一，文安得浙江張景星卷，抑公置第二。小軒出闈即卒，公爲輓詩雲：“爨桐爲世棄，拂拭感公知。一面綠何吝，終身慕亦宜。”蓋久詁獲伸，倍深知己之感。後來躐登臺輔，殆非初料。

程春海居憂，主鍾山講席，時蔣襄平相國督兩江，遇之有殊禮，其《起復北上過腰站書感》詩云：“廿年清議一身持，四海賢才到耳知。叔子去人真遠甚，房公食鮮最悽其。鑠金安用羣兒謗，投杆終教阿母疑。讖到白雞諸事了，有誰箏響激桓伊！”爲襄平作也。襄平累任督撫，內召長刑部，入直樞垣。上意向用方殷，以伉直不得久居內。末路左遷，淒涼旅殯，蓋有中傷之者。先是有人密論兩淮巨梟黃玉林劫掠不法狀，詔令孥究。玉林赴官自首，願翦除私販，立功贖罪。上權宜許之。襄平尋與新督陶文毅疏請改發玉林新疆，又恐其到配潛回滋患，單銜密奏請處絞。詔責其苟且錯謬，降侍郎。身後照尚書子，宣宗猶曲全之。張信甫（爾旦）《庚寅歲暮雜詩》有云：“海畔鹹田廢不耕，荏苻匿跡憫飢氓。牢盆分逐錙銖利，魚釜真偷旦夕生。並用恩威非下策，能安反側在先聲。今看傅說騎箕尾，垂涕蒼黎念老成。”身後是非，猶存公論，襄平可無憾矣。

請申菸禁者，臺諫中先有邵正笏、馮贊勳，而世盛稱黃樹齋鴻臚疏，相傳爲江龍門手筆。宣宗銳意廓清，乃命江督林文思以欽使粵，時鄧筠爲粵督，二公甚相得，筠賦《高陽臺》詞有云：“九微夜燕星星火，誤瑤窗、多少華年。”奇慨甚深。文忠和之有云：“春雷破零丁峽，笑蜃樓氣盡，無復灰然。”其矢廓重氛，丹心如揭。維時上意亦深倚重，故命文忠留督粵，以筠移督兩江，於庚子元日受代，筠所爲賦《換巢鸞鳳》詞者也。相傳文忠制敵之策，命善泅者乘木桶浮海潛出，以鑿沈敵艦，彼族輒爲氣懾，而制其死命者，尤在停止互市。敵既不得逞於粵，乃嗾奸人簧鼓詭辭，以聳動朝貴，樞相穆鶴肪爲所中，密劾文忠與ㄍ筠，俱譴戍，別遣琦善粵，務曲意行成，遂有香港、九龍灣租借之約。何廉防《書感》詩云：“不用將軍霹靂弓，旄頭未展已平戎。但憑割地爲長策，猶欲貪天冒戰功。南海無珠猶苦索，北門有管竟潛通。振振麟趾無窮意，盡在吁嗟一嘆中。”深痛之也。蒲城王文恪以使相治河祥符，奏留文忠爲助。工既竣，具陳勞勳。奉詔，仍由河干遣戍。臨分執手泣別，文忠感其意，留詩二首雲：“幸瞻鉅手挽銀河，休爲臣悵荷戈。精衛原知填海誤，蚊虻早愧負山多。西行有夢隨丹漆，東望何人間斧柯。塞馬末堪論得失，相公且莫涕滂沱。”“元老憂時鴛已霜，吾衰亦感考蒼蒼。餘生豈惜投豺虎，羣策當思制犬羊。人事如渾不定，君恩每飯總難忘。公身幸保幹鈞重，寶劍還期賜尚方。”末句意在琦善也。既抵戍，將軍布彥泰亦重之，令勘辦墾政，戍員悉歸調遣。凡所規畫，力贊其成。闢各路屯田三萬七千餘頃，歲省腹地撥帑數百萬金。宣宗批諭嘉許，而將軍疏奏，悉歸功文忠，亦賢矣哉！文忠被命以京卿還朝，《紀恩述懷》詩有云：“大樹營門禮數寬，將軍揖客有南冠。非徒範叔紼袍贈，不待馮謹劍鉸彈。夙世因緣成締合，一心推輓愧衰殘。格登山色伊江水，回首依依勒馬看。”蓋爲將軍言之。將軍字子謙，善畫，文忠有《題所畫山水詩》，尤見交契。自文忠去粵，裏事遂不可爲。張文節（洵）《書感》雲：“威行萬里靖狼煙，韓蒞勳名震九逞。一自金牌來北闕，頓教銅柱折南天。奇兵盡撤重洋戍，和議翻搜九府錢。此日五羊城外路，颶風鱷浪總腥羶。”個臣進退，詎不重哉！

文忠之遣戍也，金眉生方宮南河，與唐蘿蝶倡議贖鍰，文忠腐書力辭，遂止。金唐之尚義，文忠之守義，論者兩美之。石屏朱丹木方伯（臘）《題文忠辭贖鍰書後》雲：“尚書出塞蒼生哭，末吏呼天白日新。義舉已稱雙國士，生還不待百人身。俠腸耿耿安危計，直節觥觥社櫻臣。霖雨滇南休恨晚，摩挲書札有精神。”時文忠方再起督滇也。文忠在戍，以興墾故，偕全文恪履勘回疆，周曆諸部，其紀恩詩所謂“浹歲風車十城，花門嫠面馬前迎”者，即述其事。行役所至，有《回疆竹枝詞》多首，足稽殊俗，擇錄之雲：“別諳拔爾教初開，曾向中華款塞來。和卓運終三十世，天朝闢地置輪臺。”“欲祝阿林歲事豐，終年不雨卻宜風。亂吹戈壁籠沙起，桃杏花開分外紅。”“不解耘鋤不糞田，一經撒種便由天。幸多曠上憑人擇，歇兩年來種一年。”“字名哈特勢斜，點畫雖成尚可加。廿九字頭都解識，便矜文藻號毛喇（音拉）。”“歸化於今九十秋，憐他人紀末全修。如何貴到阿奇木，猶有同宗阿葛抽。”“金殼都從地窖埋，空囊枵腹不輕開。阿南誓作巴郎普，積久難尋避債臺。”“把齋須待見星餐，經卷同翻普魯幹。新月如釒句才入則，愛伊謗會萬人歡。”“不從土偶折腰肢，長跽空中納碼茲。何獨叩頭麻乍爾，長竿高掛馬牛釐。”“亢牛婁鬼四星斯，城市喧闐入柵時。五十二番成一歲，是何月日不曾知。”“準夷當日恣侵漁，騎馬人來直到廬。窮戶僅開三尺竇，至今依舊小門板。”注云：“別諳拔爾，爲回部始祖。毛喇，官文作莫洛，譯言土人。阿奇木謂官，阿葛抽謂妻。借債者謂母錢爲阿南普，子錢爲巴郎普。若納禍茲，則天帝之稱，皆以迴音譯之。”文忠戍邊，海內痛惜，庸知十城荒壤，待公手闢，以造福於邊氓。嘗有句雲：“苟利國家生死以，肯因禍福避趨之。”跡其生平，無愧斯語。

樹齋疏爲當世傳誦，略謂“耗銀由於販煙，販煙由食者之衆；欲斷來源，必亢禁吸食。期以一年禁絕，逾期犯者殺無赦。”下中外大臣議，皆韙之。許青土太常獨請弛禁而重徵其稅，被嚴旨切責。德清俞劍華先生《題黃鴻臚疏稿》雲：“董尾憑教謗鄭僑，毅然一疏抗中朝。腐腸欲洗人間藥，開口甘爲殿上椒。解腕壯夫懲手螫，徙薪上客怕頭焦。重煩聖主殷勤意，丹韶親頒問百僚。”海氛既熾，論者或追咎于禁煙之失，轉以青士爲有前識，不知禁菸宜也。昧於外情，疏於內備，始則捶羝，繼而縱虎，一誤再誤，馴至於不可收拾者，豈禁菸之過哉！王笠肪《雜詠》雲：“呼龍耕瑤草，未必成神仙。雲胡射利者，乃驅鴉種煙。雞鳴偷度關，勝獲珍珠船。根苗始呂宋，枝葉紛蔓延。鉤人若露藺，墜人甚飛鳶。吾黨有小子，無端染薰羶。如入鮑魚肆，久之變蘭荃。脣垂碧雀觜，膊聳鷓鵝肩。遍求白獺髓，枉吐饞蛟涎。偶聽與人誦，得之駔儈傳。是名倭芙蓉，駑粟花紅鮮。洋狙具五毒，紫苞爛田田。河車九蒸曬，丸泥百陶埏。解之匪葭苓，仍用罌殼煎。盧仝七茶，兩腋風修然。皿蟲雖盡殺，木葉骨不堅。非鴆能毒人，自毒何尤天！”末語可發人深省。使如樹齋議，首重禁食，食者既絕，來者誰供？彼族雖狡，顧能幹我內政乎？

林文忠官翰林，即究心經世之學，出任監司，擢秉蘇臬，決獄平恕，民頌“青天”。值遼省水災，建議倡捐、煮賑、資送、留養、收孩、瘞棺、捐衣、勸耀、養佃、典牛、借耔種、禁燒鍋，幾十二則，經江督陶文毅奏行之。尋遷蘇撫，益加意賑。凡散賑，皆以諸生任之，胥吏不得至鄉村。實惠及民，一無擾累。吳清如戶部（嘉淦）贈詩石：“設官各有職，蓋臣獨賢勞。往者值棱歲，居民慘鴻啓。公時握刑篆，怒焉心憂忉。略仿鄭公法，善政窮秋毫。振恤務實惠，井井羅科條。迄今碑衆口，名若華袞褒。”又云：“公去民重憂，公來民色喜。孰是父母心，而不慈厥子。比戶食爲天，頻間呼庚癸。市肆半居奇，谷值增不已。動言來無方，實藉牟利耳。公心定惻然，輕重揆事理。勸諭量平減，升斗閭里。勿令市儈流，私智逞譎詭。”蓋於文忠撫吳時賦贈者。味方山（嵩）《旱少穆中丞》詩云：“一疏傳聞達九閽，流民難繪鄭監門。未償飢溺平生願，敢負憂勞聖主恩。宮閣持籌宵正急，窮檐挾續戶知溫。諸生應識公深意，肯使呼號尚滿村。亦是時作。江蘇錢糧甲諸省，民力不給，致多積逋，文忠建議：”專嚴提新而暫緩補舊，俟無新虧，乃及舊欠。”得旨：“竭力爲之。”民困以紆。其《報災奏疏》有云：“晝睹陰霾之狀，自省魯尤；宵聞風雨之聲，難安枕蓆。”至今傳誦。

琦善喪權辱國，而穆鶴舫相國柄政，與相朋比，陰袒之。王文恪自河工還朝，屢進言不得，憤甚。一日召對，力薦數人，鄧ㄍ筠與焉。上顧而言他，既而曰：“爾疾未愈，盍少休，何亟亟爲？”文恪猶有言，上拂衣起，文恪挽裾大言曰：“皇上不殺琦善，無以對天下；老臣知而不言，無以對先帝。”益幹上怒。次日，懷封事詣直廬，欲俟樞臣退，直面致之。是日下直特晏，覓文恪，已縊於別院，懷中封事尚在，急令舁歸救治，已不及。文恪子小壓受人恫嚇，竟滅其疏，以疾卒上聞，詳見文忠手錄《面塵私劑》。馮林一中允爲文恪志墓，亦不免曲筆，知者痛之。丹徒韓叔起《遺恨》詩云：“太息英靈竟不歸，老臣一去直言稀。史魚尸諫精誠竭，劉向心丹嗣續非。慟哭遺章沈劫火，淒涼舊跡掩朝扉。夜臺冥漠無窮恨，魂魄猶應戀紫微。”語有史筆。文忠在戍所聞耗，哭以詩云：“才錫元圭告禹功，公歸遵渚詠飛鴻。休休豈屑爭他技，蹇蹇俄驚失匪躬。下馬有墳悲董相，只雞無路奠橋公。傷心知己千行淚，灑向平沙大幕風。”“廿載樞機贊畫深，獨悲時事涕難禁。艱屯誰是舟同濟，獻替其如突不黔。衛史遺言成永憾，晉卿祈死豈初心。黃扉閭道猶虛席，一監雲亡未易任。”迨文宗嗣位，始揭斥穆耆二相罪狀，累數百言。吳本深紀事詩有云；“天地重光元氣正，風雷一動聖威勘。”文恪有知，庶幾其少慰乎！

相傳文恪之薨，陳子鶴尚書時爲樞僚，承穆相意奔問，謂公子小曰：“遺疏上，聖怒且不測，不若隱之，可全恩澧。”小怵於利害，勉從之。於是文恪飾終得優恤，而子鶴驟貴。楊性農太史（彝珍）爲賦《東郭有嗥狗》雲：“東郭有嗥狗，旦暮嘴我嘏。欲語不敢吐，坐恐貧無家。青天照明月，羅幕翻重遮。低徊就別室，百憂稠如麻。空牀甘獨守，但感恩無涯。匣中所賜珠，夜靜猶光華。深堂鳴錦瑟，列坐多新娃。不察孤衷苦，笑語紛罐譁。起嘆倚庭柱，深厭年華賒。一死明寸心，妾上生銅花。鑄作雙秦鏡，貽君長辟邪。”詩旨隱約，哀文恪也。餘見文忠手錄《Й塵私札》，謂文恪封事置紅封中，子鶴及樞直某某皆見之，轉述於人，則子鶴固坦白者；且循資致九列，亦非驟貴，傳聞或甚其詞。子鶴久直樞近，受知於宣宗，嘗書“清正良臣”四宇以賜，宮至尚書，乞歸。咸豐初，迫朝命，再起補宮。三兇敗，牽連譴戍。高伯足（心夔）嘗客肅順邸，有詩《寄懷子鶴新疆》雲：“攀弓墮灤水，徵衛到神畿。非常迫事會，艱哉此從違。豈伊踐阼是，堪掩矯制非。亮無中立心，奚陷滔天爲。驚風捲顛木，觸林必同摧。兆先顯川濁，憂甚晁氏危。從容海淀夜，料禍故不疑。萬里戍烏孫，舉家冰作糜。東望極酒泉，黃河聲正悲。分死得滌盪，臥邊足委蛇。九州馳赦書，枯骸噓成肌。孤臣奮再造，荷戈督鼓卑。沈冥一障守，耀天山陲。功罪兩煙滅，戮笑貽世資。”是又一是非也。回疆亂。子鶴佐當事城守。城陷，全傢俱殉。事聞，贈七品銜。大臣末路，可謂極呃。

林文忠與鄧筠同戍邊，雅多倡和。筠先以甘藩召還，文忠贈詩有句雲：“歧路又歧字有感，客中送客轉無言。”迨文忠內召，ㄍ筠適撫陝，以詩迎之雲：“高皇拓地越烏稈，聖主籌邊軼漢家。擬向輪臺置田卒，特教博望泛秋槎。八城戶版輸泉賦，千騎旃裘擁節華。載筆他年增掌故，羈臣乘傳盡流沙。”“夔舷心事最憐君，燕羽差池惜暫分。宣室忽聞新渙汗，霸陵重起故將軍。春風遠度天山雪，卿月重依帝闕雲。往歲詩篇盟息壤，道周相候慰離羣。”先是ㄍ筠拜命陝，有寄懷文忠詩云：“造物似有意，置我於道周。旦晚迎我歸，慰我輞飢輞。”至是適符其語，氣類之篤，猶見古賢。

何廉防《鼓吹詞》作於道光辛丑，有云：“巍巍重望冠朝班，乘傳南來鐵甲擐。只道渡頭揮扇易，誰知幄內運籌艱。出關痛哭哥舒翰，開桁倉皇庾子山。半載經營成底事，到頭不見只輪還。”責將帥之失律也。又云：“定謀全勝亦徒勞，赤手奚能搏巨鰲。移牒詼諧煩鄭綮，搞師倉卒賴弦高。暫紆下邑兵烽迫，豈解蒼生劫運遭。算有枕戈劉越石，肯將偕作勵同袍。”譏馭彝之乏策也。時款議既成，追述猶有餘痛。其詩又云：“屠龍技向重洋試，佩犢人宜內地防。”未幾，果有赭寇之亂。

英咆齋相國從容臺輔，承眷特隆。以承修寶華峪地宮不謹，遣戍黑龍江。其子少司馬奎照、通政奎耀，俱奪盲從戍。相國著有《卜魁集》。“卜魁”者，黑龍江將軍所駐地也。張詩胎題律句雲：“讀到卜魁城一集，前身坡老氣盤盤。七幹路等珠壓遠，十二聲傳黑水寒。帝眷羈臣教子和，詩開絕域覺天寬。龍沙雪色榆關月，歸載恩光滿錦鞍。”司馬亦有《龍江紀事詩》，凡千餘言，時推傑作。相國有園，名承暉，在掛甲屯，道光初直南齋時所置。迨遣戍，園沒入官。後司馬直樞廷，恩旨仍賜居，相國爲圖紀之。冒鈍宦見其第二圖，補題三絕句雲：“萬里龍沙父子還，舊巢重認淚潸潸。思量押尾鸚哥印，已似襄陽失硯山。”“丹青兩代兒韋平，清課尚書又夜蹬。一事銘心三十載，朝天比翼畫觚棱。”“掛甲屯遙冷夕陽，廢池喬木尚千章。不須更有乎泉感，燕麥宮門尺許長。”注謂：“相國作書，每鈐‘鸚哥嬌小’印。此卷無之。相傳籍沒時，聽事陳設爲耆英攫盡，印亦遭劫歟！”同時戴相國（均元）子告里居，亦以陵工出水逮問，適春榜重逢，恩旨放還，不準與宴。固安題壁雲：“尚有老臣羈絕域，可能生入玉門關。”謂煦齋也。

道光壬辰，乎連州搖民之亂，督師者，禧文莊（恩）也。太素貝勒（奕繪）贈詩，首章雲：“聞道舂陵未解圍，韶傅宮保統戎機，百蠻荒服前王德，萬里春風大將旃。桂嶺北看花信改，湘江南去雁行稀。故園諸弟相思甚，破虜功成望早歸。”文莊爲睿忠親王七世孫，是役叛搖底定，敘功封輔國公：後緣事降將軍，終於大農協揆。其時天潢中惟文莊猶以能軍著。王定甫《擬古》十二章，多述兵事，其末章雲：“昔者朔方兒，兵戈死不厭。沈雄幽燕將，矍鑠多健飯。承平百年間，風氣乃輕變。期門羽林豪，酒食日酣豢。一朝聞點行，骨慄氣銷面。夤綠百端習，巧黠成懦檁。”尚武餘風，凋敝至此，可勝嘆哉！

英軍之犯粵也，提督關天培以林文忠命，統重兵扼守虎門，督舟師御之，累戰迭勝，追至九龍湖，擊毀敞艦無算，敵勢已大挫，其進言琦善，力豐款議者，粵人伍紹原也。時琦督直，與穆相有連，遂與穆謀構，罷文忠官，即命琦督粵，撤防議款。既議割香港，敵猶未饜，復進兵攻粵，陷大角、沙角。琦坐視不救，令兵勇勿得發，乃縱敵入虎門，天培及副將陳連升父子俱陣歿。上間大怒。命誅琦軍前，穆力言之，始令逮京。會審日，穆令章京陳某逐款代辯，潛授琦，琦據以申剖，得繫獄不死。會將軍奕經奉命出督師，穆以琦屬之，俾劾力自贖。奕經不可。厭後掎掣致敗，由於此。見貝子木（青喬）《咄咄吟》自注。子木佐奕經幕，所作《咄咄吟》凡百首，皆述軍中間見，有云：“怪底籌帷勢孔艱，妖訛萬口不能關。難將敵愾交罐意，移入雙旌六纛間。”謂浙撫劉韻珂出穆門下，承意主和。敵軍陷甯波，脅紳民引粵例索搞，劉饋以牛酒，敵果不進，甚德之，因疏請命前相國伊里布浙，同主撫議，而諧奕經以逗遛不進。蘇撫某，於引疾疏附劾奕經。江督牛監遣壽春鎮尤渤率師防吳凇口，奕經遇於京口，奏留之，以是牛亦挾隙相傾，皆仰承穆恬也。其述韻珂與奕經出酡者有云：“金牛頓隔萬重山，一月猶稱火速還。惱煞江風連夜急，又催雁信下雲間。”謂奉化失守之報，自杭達蘇，僅四百里，劉故令驛遞稽延，歷二十七日始達，迨將軍得報入奏，而浙撫六百里飛遞之摺早經批迴，以是奉旨中飭。既而奕經移駐杭州，有密札致張應雲，授以策略，又爲驛卒所誤，而應雲陷伏敗績矣，又云：“千筋重拽佛郎機，破敵全憑一震威。見說焚岡鋒太烈，車箱驀地卸紅衣。”謂劉檄稱甯鎮二城居戶稠密，戒進兵時勿施槍，奕經從之，於是所攜盡棄，僅以短兵接仗，遂致挫折。又云：“鐵錯何堪鑄六州，譁傳新令下江頭。早知段賊翻加罪，誤抱雄心赴國警。”謂奕經申令：“生擒彝酋、彝目者，獎以巨金。”鄉民貪賞，屢有縛送。劉忽單街出示：“擅殺彝商者論抵。”且勒令鄉民繳械。雖以參贊文某抗議撤回，而此後無復縛送者矣。奕經敗挫之因，不盡繇此，然而文武乖忤，號令歧出，固亦當時實錄也。

棘門兒戲，昔人甚言之耳，不圖竟有其事，如《咄咄吟》所云：“懿懿芬芬古殿幽，歲朝虔祀壽牢侯。颶風敢望神相助，一卦靈籤卜虎頭。”注謂：“奕經禱於西湖關帝廟，得簽有‘虎頭’語。越三日，所調金川土司阿木穰至，部卒皆虎頭冠，奕經大喜，厚齎之。於是軍中相效，有‘黃虎頭’、‘白虎頭，、‘黑虎頭’、‘飛虎頭’等帽。及進兵無念，又有獻策者雲：‘投虎頭骨於龍潭，可激龍起，擾沒敞船，’卒亦不念。”又云：“郭門裏柵路迢迢，到處紅黏小字條。方說四寅期要密，漏師早有寺人貂。”注謂：“奕經欲應‘虎頭’之兆，期以壬寅年王寅月戊寅日甲寅時進兵，詎師期先泄，敵轉出僞示，令居民屆期遷徙。並於城內外貼四寅字紙條。”又云：“不見前行鐵桶襠，腰間誰插箭盈房。皮牌張出屏風樣，倚作長城萬里強。”注謂：“兵勇但給號衣，雖將弁，無披甲者。或吉編竹爲牌，蒙以牛皮二重，勁可御。及試之，一擊飛去，無用物耳、”又云：“銅膽髹皮八百門，撙來緞滿山根。村農抬作田衣去，可惜駝毛有燒痕。”注謂：“甯波貢生林誥建議東緞如筒，中用銅膽，裹以牛筋生漆，番準既便，運載亦輕，試之果然。乃發帑令誥監造八百門，既成，以堵截侮墟。敵船過，甫令然，而敵已及，遂潰，緞無一存者。”又云：“慈溪萬戶靜如村，略有人煙慘不溫。並命卻憐孫供奉，誰攜山果飼飢魂。”注謂：“敵船以火藥深貯艙底，或雲：‘用巨猴多縛花爆於背，拋入敞船，或可觸而增之。’遂購巨猴十餘，舁至駱駝橋。兵敗，復舁回，竟無敢試者，猴皆餓死。”又云：“天魔羣舞駭驚魂，兒戲從來棘灞論。漫說狄家銅面具，元宵飛騎奪崑崙。”注謂：“杭嘉湖道宋國經欲以奇兵制勝，市紙糊面具數百，使鄉勇戴之，習爲鬼怪狀。乍浦陷，都司耀建業率往援，時方白晝，跳躍而前，敵以擊之，斃數十人，餘悉潰散。以專閘方面之尊，而家陋無識至此，可謂無人也已！”

奕經所柄任者，無如張應雲，以候補知州綜理前營。諸將階秩出其上，不服指使。奕經授以令箭，曰：“不遵節制者嚴劾之。”於是應雲權益重。子木詩有云：“刺史風流繡幄開，居然將將有奇才。莫嫌輕借留侯箸，請得專征節鈹來。”謂應雲也。然應雲初無智略，且貪愎自恣。《咄咄吟》有云：“果否鄉兵練滿營，帳中書記最分明。勞他寸厚軍家蝶，避卻雷同撰姓名。”謂其募南勇多浮冒也。又云：“號令誰登上將壇，運籌嘔出錦心肝。飽間夜夜錢清路，蠟裹花胰送一丸。”謂其軍報不實也。又云：“曹娥廟裹夜傳呼，牛飲淋漓引百觚，祭罷贅弧天似墨，一齊卷甲渡梁湖。”謂其慈溪之敗，率衆先奔也。又云：“壓篷雲塊大如磐，口暮束風轉相竿。五百霆船供一炬，滿江鼎沸卷紅瀾。”謂奕經俞應雲備船。載桐油硝，聯牆並進，圍燒敵艦。詎船勇畏踟躕，相距十里外，火巳先發，以致失利，諸將請斬應雲，奕經棲庇之，僅奏革罰賠而已。自餘幕僚酣嬉荒縱，罔知軍紀，如所云“鐃歌彷佛起江津，畫舫中添滿座春。唱罷梨園新樂府，芙蓉湖上月如銀”。指隨員阿某，容某、楊某中秋夕於皇甫墩畔會飲酣歌，有隨營侍衛珠勒亨額等挾嫌訐之，事寢不究。又：“饗到牛郎亦濫明，紅氍爭看鄭櫻桃。隔河應被天孫笑，巧賺團花古錦袍。”指侍衛容某爲尚書那公少子，以世舊特承優睞，容欲選男色，於牛星廟借名演劇，繼念褻瀆神明，別制錦袍以獻。又：“粉黛開一鏡鋪，蒲鞍小艇去如鳧。錯疑少伯功成後，攜得夷光入五湖。”指隨員輩多狎船妓，將軍屢欲登陸，鹹設言尼之，遂久居水次。又：“狂風撩亂撲蘇臺，鮮荔如何比豔來。差勝荊江秋急，青蓮開後白蓮開。”指定海妓名鮮荔枝者，爲典史詹某所暱。城陷，妓爲彝酋所據，並擄詹去，後以金贖還。將軍幕客楊主事，亦好冶遊，外間誤以爲揚威，致播入彈簡。大敵當前，而上下恣爲佚樂，安得不敗！

上海既陷，大吏退守蘇州。敵軍以內河淺挾不得入，又其志在迫劫金，乃決北犯長江。或謂：宜扼江陰以截其鋒。而使相耆英一意主和，所過郡邑，鹹致饅犒。既逼江甯，索槁甚急，耆與伊里布、牛監遣員往議，且宴之於靜海寺及上江考棚。彝酋於索償煙價兵餉及歷年粵商欠項外，且迫求五口通商。約既定，先畀六百萬金，餘按年在粵交付，以廈門之古浪嶼及浙之定海暫抵，俟交訖贖還。於是江浙庫儲，蒐括殆盡，益以紳商捐輸，乃集其數。《咄咄吟》有云：“長江襟帶控金焦，風捲輪船起怒潮。橫盤誰臨鵝鼻觜，常山一擊斷蛇腰。”“白旃飛影出城樓，慘慘金陵日色愁。曾是秋風文戰地，椎牛釅酒宴兵頭。”“宸翰紅題券一章，東南五口並通商。羣公更有安邊策，括盡軍儲補寇糧。”“結好炯漿酪酒間，還勞款送到舟山。海王當日留餘孽，尚有聲威懾百蠻。”末首謂輸金既備，而彝酋慮海盜肆劫，強耆英遣昌齊至定海交割。裔金者，甯紹臺道鹿澤長、同知舒恭壽也。桓桓貔虎，乃不若萑苻，國威自茲墮地矣。

彭文敬《傷亂詩》雲：“自從言官禁海市，坐看萬里鯨波掀。大將無功戰士嬉，行軍失律國紀幹。官吏偷生盡忄匡怯，兵民無恥何責焉。所賴聖神德澤厚，如培顛木板歲寒。”慨乎言之，非刻論也。英軍陷浙，將軍奕經等失律逭誅，尋複選用，晉江陳頌南侍御抗疏論之，得更成命，直聲震朝列。黃海華太守（文琛）與頌南無素，重其謇直，擬贈以詩云：“皇帝二十有三祀，歲在癸卯月建巳。萬人一口呼太平，歡動朝廷真御史。御史獻言職所司，以言得罪焉敢知？傷威縱敵憤切，高位可復貪庸屍！一封朝奏天子聖，貴人慘檁驚名姓。我皁大度古來無，特蒙褒詐更成命。愛公宿學慕公久，心傾此事尤俯首。公昔釋褐歲王辰，九重憂旱求直臣。謇辭諭列劉給諫，前賢后哲同超倫。”給諫名光三，先在臺垣，亦著忠直，故以爲喻。頌南疏語甚激切，末雲：“頃者御試翰詹，以‘烹阿封即墨’命題，凡百臣工，能無惕息。今刑賞若此，未審皇上所謂‘阿’者何人？所謂‘即墨’者何人？將無譽者毀者，有以淆亂是非耶！”上覽之動容，然終以此觸權貴忌，尋緣事左官。遂乞歸。舟過揚州，梁芷林中丞方僑寓，招同黃右原、劉孟瞻、楊季子飲於玉清宮，宮右即中閣部祠。中丞賦詩云：“天教主客畫圖開，名土名臣雜沓來。“名臣”二字無忝。

道光二十一年，定海再陷，遂犯鎮海。裕靖節督諸將奮勇肉薄，敞少卻，而提督餘步雲誤閭前鋒已挫，遽斂師退。敵偵知之，復進攻。我師不繼，馴致敗績，靖節忿甚自戕。或謂步雲潛說英酋，謂裕公死，兵可罷，故英兵圓靖節最力。事間，上震怒，逮步雲論斬。先以武功圖形紫光合，立撤之，而┰靖節有加。劉孝長《感懷》詩云：“建節初登上將壇，東南父老祝江千。悲歌慷慨惟橫劍，壯士從容不免冠。刳賊橫挑豺虎易，麾兵力制遁逃難。惜哉徒抱孤忠死，不救明州日破殘。”楮二梅亦有詩云：“拙刀臣力竭，授鈹主恩殊。齊恨目難瞑，與屍魂暫蘇。交綏千騎逼，痛哭一軍孤。可惜煙將，難寬失律誅。”“百戰威名著，傷心四總戌。同時殉鋒鏑，全隊化沙蟲。陣厚刀錯缺，軍孤石窮。忠魂定相聚，怒作海濤洪。”皆哀靖節、刺步雲也。“四總戎”者：王剛節（錫朋）、葛壯節（雲飛）、鄭忠節（國鴻），俱死於定海之役，一爲陳忠愍（化成），率師守吳淞，力竭死，其死狀皆至烈。魯通甫爲靖節撰事略，且紀詩尤詳。其詩云：“裕公忠臣後，正氣何堂堂。起家謝閥閱，致主由文章。東南大藩地，手領財賦疆。士女饜笙竿，溝洫流稻粱。昏昏寶珠域，倦俘歌舞場。感嘆風俗敝，嫉邪森剛腸。意待五蠢除，坐使萬民康。漓風末迴斡，醜夷紛陸梁。舟山棄其甲，虎門若排牆。流涕拜表行，前驅心飛揚。昔我有先臣，戰血飄大荒。主憂臣則死，投袂親戎行。一呼百夫奮，再呼千帆張。流沫誓三軍，天水久低昂。斥堠日謹嚴，間諜亦有方。捉鬼剝其皮，斷筋續馬繮。羣鬼哭徹天，海水爲沸揚。初玫昌國城，三帥同時戕；再戰招寶山，軍門氣凋傷。公時秉鞭出，下馬頻宮旁。豐碑摩日月，大字標流芳。永痛誠勇公，血淚終承眶。軍門單馬來，登城語倉皇。揮手謝軍門，百口不得將。君與此賊生，我與此城亡！嗚呼英靈姿，鐵立色不僵。皇情久震悼，羣議猶披猖。安得傅此詞，稽苜陳太常。”靖節爲義烈公（班第）孫，授命危疆，允繩祖烈。是役國威雖挫，猶得數公者取義成仁，屹如嶽峙，亦足光儐史矣。

海氛之亟，由於停止互市。當定海初陷，莫人猶要求澳門、定海貿易，其間飛舶所至，屢復投遞書信，而當事者不敢上聞。靖節於是春拜督辦浙防之命，尋報英人去定海，遂命靖節督兩江，而劉韻珂代之。其夏寇復亟。靖節乃仍任浙防，英人寇雙澳、石浦，既督師擊退，旋大舉入寇，遂有是敗。徐柳泉舍人（時棟）有《大將》八首具述浙事，茲撮錄之。其雲：“卷甲投戈罷戍邊，夜來幕府令喧傳。安排廬井多新作，譜笑雞豚解倒懸。不信亂生真式月，豈知狄至在期年。賈生肯有欺人語，擊頸單于早眼前。”言英兵之退定海，既而復至也。又云：“偶來浦激任檀徊，不料檣傾檄亦摧。陷淖尚恩遊湧逸，獻俘爭看訴江回。未妨快意誅長鬣，何必驕心膊就魁。間道將軍謀靜鎮，新來千騎乍驚う。”言雙澳、石浦之捷也。又云：“重兵良將守彈丸，蕞爾孤懸膽亦寒。原爲版圖收既失，已忘軍志退知難。海邦昔日常資寇，昭代初年未置官。莫謂無人謀不用，罪臣臨別早悲酸。”言定海之不易守也。又云：“飛如雷曉夜喧，羽書歷歷望兵援。帳中四面歌聲慘，海外孤城士氣冤。猶使解揚來誑宋，可憐先軫竟歸元。江心古寺招魂奠，何日奇功慰九原。”言死綏諸將也。又云：“妖氛遍地海天昏，又見舟師破虎蹲。棄甲復來難睥目，守陴皆哭早銷魂。已知將去軍無託，焉得脣亡齒獨存？百里封疆誰奇命，但餘荒谷報君恩。”言定海、鎮海連陷而靖節身殉也。又云：“明州淨土忽羶腥，黯淡姚江隕將星。走保會稽吳入越，羣囚冶父帥聽刑。守關尚未知山道，伐木空勞塞海涇。可惜斯人無將略，孤忠耿耿照汗青。”則因靖節事並及餘步雲之逮問也。靖節既卒，於是奕經以揚威將軍繼督浙防，而終以不競。

張南山太守（維屏）《三將軍歌》，爲陳副將（連升）及葛壯節、陳忠愍而作，紀死事之烈特詳。其詩云：“三將軍，一姓葛，兩姓陳，捐軀報國皆忠臣。英夷犯粵寇氛惡，將軍奉檄守沙角。奮前擊敵敵稍卻，公奮無如兵力弱。兇徒蠡擁向公撲，短兵相接亂刀落。亂刀斫公肢體分，公體雖分神則完。公於救父死陣前，父子兩世忠孝全。陳將軍，有賢子；葛將軍，有賢母。子隨父死不顧身，母聞於死數點首。夷犯定海公守城，手轟巨燒夷兵。夷兵入城公步戰，槍洞公胸刀劈面。一目劈去斬愈健，面血淋漓敵驚歎。夜深雨止殘月明，見公一目猶怒瞪。屍如鐵立僵不倒，負公屍歸有徐保。陳將軍，福建人，自少追隨李忠毅，身經百戰忘辛勤。英夷犯上海，公守西臺。以擊夷兵，夷兵又傷摧。公方血戰至日旰，東臺兵忽奔散。公勢既孤敵愈悍，公口噴血身殉難。十月得屍色不變，千秋祠廟吳人建。”可作《三忠傳》讀。副將有黃騮馬，英人得之，蹄齧不食，馬猶報主，亦可紀也。孔宥函有詩吊王剛節、鄭忠節、葛壯節雲：“戰撫兩失馭，外患誰實遺。舟山孤無援，若爲地所私。得失委三鎮，遙策拱旌帷。四山合死力，土氣無所虧。”實出公論。誰秉國鈞，得無愧汗！

奕經、文蔚輩以華胄典軍，失機罹闢，朝廷既曲宥之，復與琦善同時起用邊帥，雖以臺諫抗言，仍奪其職，君子於此知朝政之不綱矣。然其時猿鶴蟲沙，雅多君子，足愧夫擁旄建節者，爰萃錄貝子木挽什以存其人。黃遊擊（泰）雲：“幾個將軍肯斷頭，英風獨不負兜鍪。突鋒陷陣捐軀易，難在卑刀奮一抽。”王守備國英雲：“矢盡眷空一死綏，何圖屈膝啓羣疑。歸元雙目猶含怒，想見銜須飲刃時。”徐守備（官善）雲：“陡見鵝羣健鵲來，紫薇街上勢喧う。一槍風捲梨花急，洞脅猶能殛賊魁。”朱副將（貴）父子云：“大旗摧倒嶺雲昏，陣腳如山屹不奔。臣父死忠兒死孝，九京揮淚拜君恩。”顏大令履敬雲：“飛到仙鳧兩舄輕，臨危端是恥偷生。果爲百里花封宰，誓衆應堪障一城。”陳守備（蘭芝）雲：“偏裨從古重南雷，軍覆終能殉主來。袞袞羣公麾下將，生還方慶曳兵回。”長都護（喜）、韋司馬（逢甲）雲：“洶若狂氏寇故區，幾人授命恥全軀。他年信史煩彤管，須闡幽光到彼妹。”海都護陵雲：“海門慘澹結雲，故壘何堪問戰勳。認取徵袍餘燼在，終能一死謝三軍。”李縣丞（向陽）、全典史（福）、楊典史（慶恩）雲：“唱徹臨江節士歌，歌聲流憤滿關河。如何爲國捐軀者，只是聾丞醉尉多。”韋守備（印福）等八十一人云：“將軍猿鶴士沙蟲，多此鄰疆一戰功。成就千秋當廟食，休嫌移禍到江束。”朱副將所部陝兵雲：“崤陵風雨鬼啼哀，火伴臨歸酹酒杯。殘骨一囊天萬里，幾家歡聽凱歌回。”鄉勇頭目謝寶樹雲：“垂絕猶思奮臂呼，金創可奈切割膚。泉臺留眼應難瞑，未見轅門獻賊俘。”土司阿木穰雲：“羶碉腥寨鬱崔嵬，萬里迢遙赴敵來。奮取蝥弧誇捷足，百身轟入一聲雷。”海爲京口副都統，長爲乍浦副都統，韋爲乍浦同知，暨一丞兩尉，皆以城破殉難，長韋眷屬俱殉。甯波之戰，黃遊擊奮勇殺敵，力竭自刎。王守備被擒，不屈死。宜波陷，敵進犯慈溪、金華，副將朱貴迎擊於天寶山，以援絕致敗，其子昭南從死，所部死者四百人。陳守備（蘭芝）聞之曰：“朱將軍不可負也！”奮入前隊，力戰死。候補知縣顏履敬以解鑲至招寶山，亦從朱戰死。守備徐官善死於攻甯波之役，刃出於背，猶手殲敵軍數人。土司阿木穰攻城時爲前隊，與土守備哈克堅及屯兵百人俱戰死。謝富樹死於攻鎮海之役，瀕絕，猶詢我軍勝負。韋印福等八十一人則從陳忠愍守吳淞，力戰死綏者也。尤異者：編修朱楷伏甬城外，將轟擊敵船，爲敵所覺，朱走免，從卒二人殞焉。子木亦有詩云：“奮袖高提博浪椎，暗中飛擊策殊奇。佇聽霹靂衝車響，可惜多魚早漏師。”書生雞肋，亦志切同仇，可謂壯矣！又：同時與全典史投水死者，尚有署令姚懷祥。姚，福建人，以大挑縣令攝事，甫幣月，初報，未詳霰，致格於部議，特旨予┰。馮柳東廣文紀詩云：“裹屍尚認面如生，殺賊先堅必死心。蹈海即今留絕島，含沙並命有冤禽。”柳東同官甬上，所述固當可據，而子木詩不及，何也？

葛壯節有妾某氏，亦越人，聞壯節死耗，集婢僕及殘卒，得數百人，出戰，奪屍返，葬之。山陰汪谷庵作《葛將軍妾歌》述其奪屍事，雲：“淒涼東嶽宮前路，消息傳來淚如注。三千鐵甲盡蒼黃，十二金釵齊縞素。繡旗白鈹雪紛紛，報主從來豈顧勳。已誓此身拚九死，頓教作氣動三軍。馬溼盡胭脂血，戰苦綠沈槍欲折。歸元先軫面如生，殺賊龐娥心似鐵。一從巾幗戰場行，雌霓翻成貫日明。不負將軍能報國，居然女子亦知兵！”是可附《壯節傳》以傳矣。後來屢破賊營，賊中呼“銀槍小葛”者，即壯節次子以敦，積功官至都司，剿寇應城，中夜火起，爲賊所劫，力竭死之。蔣叔起《銀槍小葛行》有云：“郎君慷慨呼幢主，我父敖曹地上虎。甬東血戰世皆知，我若偷生玷門戶。大呼擊賊揮銀槍，恨不生擒西海王。斬弓及馬因自殺，凜凜陰風驅國殤。”以敦兄以簡，官甘肅同知，以不阿上官被劾，宣宗推念忠裔，曲全之。一武一文，俱克紹先烈。

子木別有《感時述事》詩，亦心史也。《征剿》雲：“鳴笳吹角來天上，撻伐頻年屢易將。頡頑意氣互登壇，走馬惟聞肆催餉。虎毛五帳酣醉中，邊烽騰入中原紅。叱吒風雲聲滿紙，披讀露布皆奇功。蠶癬積漸成漏脯，臣罪何堪棹發數。檻車甫見囚，建纛旋鳴縐。請室亦何辱！籌筆亦何憂！死者廟食生封侯。”《團練》雲：“義旃結連村，戰鼓震盈野，江湖大有誓師者。何物富兒稱捂紳，紈乳臭爭蠅營。鬨堂傳令皆市儈，官私兩部蛙亂鳴。問伊軍國知恁事，漁獵間閻勢燻熾。紛孥烏衆嬉滿城，醉夢萬家衤任席奇。畫徵逐，宵遊巡。灞棘兒戲非其倫。藉口迎降保鄉里，更有醵金款賊人。”《捐輸》雲：“紆難捐兵餉，免禍捐賊糧。藉端百法廣恫喝，奴輩利財各肺腸。銅山金穴厚封殖，土豪勢惡爭飛揚。算及窮氓抑何補？稱提估籍恣搜擄。刮盡脂膏地瘡，供養優娼縱歌舞。蠢橐日以飽，寇氛日以囂。徵求符牒紛如毛。捉錢令史摸金尉，分肥買貴方嘈嘈。”《捐納》雲：“爛如都尉羊，賊如職方狗，名器之濫古亦有。收買捐票稱納粟，是何腳色盡薰沐。本微利厚如行商，市道浸淫透朝局。西園價頻減，東銓例推廣，匡時良策無他爲。士林流傳多謬種，書香銅臭一氣隨風吹。獨惜華途競巧進，繡野先遭賊蹂躪。疆臣拜職出天閶，露棲無地赴方鎮。”《保舉》雲：“戡亂知難望時彥，詔許策功亟登薦。鼓舞人心草澤中，冀有英材起寒賤。那教論價競居奇，更啓夤緣路一線。志士同仇瀝肝肺，健兒渴賞奮幹櫓。禮羅義激兩無聞，漫道生纔不如古。君不見蠻童乳媼交鑽營，廝僕姻婭首列名。告身百道到臧獲，獐頭鼠腦影長纓。”《賜┰》雲：“建崇祠，議隆謐，俎豆馨香表死事。古人殉國何堂堂，慷慨從容辨難易。何期計畫無復之，婢妾自經亦稱義。青磷碧血幾戰場，幸蒙請皆國殤。更有生降並遠遁，竄名攔入污封章。野史何人親訪，平生此志冀一豁：會見名山書出時，生魂死魄齊誅殺。”所述皆當時實事，蓋風會積靡，上下相蒙久矣。

成都汪少海大令（仲洋）《海鹽塘上》詩云：“潮上猶疑戰鼓聲，天風吹淨陣雲橫。孫恩死後艨幢散，徐海歸來島嶼平。父老能談晉時事，蛟龍都避戚家兵。投戈但議安瀾策，卻要長堤與水爭。”時方海警，感蔡牽前事，故有是作。少海以舉人大挑，攝餘姚令。道光庚子，英舶入犯，及餘姚境，陷於沙中。少海督兵士盡奪其舟，擒黑白酋目數十人。會和議成，歸其俘。一時將帥，失律者相繼，獨一令奏功耳。雖因地利，亦資膽略。楊穀人過餘姚，和韻追紀雲：“天外艨艟白雁聲，連城烽火正縱橫。計擒貊子名先震，威仗陽侯陣已平。上相盡誇遮日手，書生小試射潮兵。只今廢壘空江畔，氧盡蛟龍不敢爭。”少海別有句雲：“心窮造化天應忌，氣太縱橫福可知。”竟終於下吏。

辛丑之役，英兵犯粵，有張預佑者，高要人，充督標左營守卒，奉調守橫擋臺。毫陷被擄，見英酋，屹不屈。酋欲割其髮辮，叱曰：“頭可斷，發不可割！”怵以死，則曰：“兵固來就死耳。”酋曰：“不思父母乎？”曰：“可以對吾君，即可以對父母，不思也。”酋遽起，揮令去。鄧ㄍ筠聞之，以白大府，念其發，良信，乃拔其職，且作詩書扇畀之，雲：“截髮何如竟斷頭，盤空硬語壓西酋。男兒腰膂堅於鐵，愧殺夸毗體慣柔。”“煢煢孤寡影形隨，去日含悽歸益悲。母節寒松兒勁柏，雙清好報九原知。”預佑父廣志，官把總，母梁，其側室也。生一歲而孤，梁與嫡共撫之，以迄長成，故次首述及。卓哉小卒！中朝賴以增重矣。

溫州平陽蒲壯鄉爲張總兵（琴）故里，總兵以鄉勇起家，宮至臺灣鎮。其鄉在平邑南百四十里，上人苫草而居，以煎鹽、釣帶魚爲業，鷙悍者身狎風濤，遇客舟輒剽掠。漢軍徐鐵孫履勘海口，至其地，謂若輩重財輕命，招之爲國用，皆干城也。作歌使里長諭之，雲：“白日浪頭飛，黑天樑上客。彼獲皆不耕，人失而我得。爾徒乃自苦，獨漉膚革臘。曝水使成沙，煎黑以爲白。茅炊鯖婦子，海耨呼主伯。釣帶犯波濤，談笑滄溟窄。營營錐刀微，一一血汗赤。越畔豈無思，王章不敢軼。胡爲見可欲，呼類惡作劇。一朝供飲博，全家陷刑辟。義利爾則昧，利害爾當擇。英兵茲犯順，載毒求貿易。據我定海城，王宮死其職。奪我沙角臺，擄掠我舟橄。彼船多珠寶，花錢萬箱積。爾能艇而往，富貴在頃刻。上以酬國恩，下之美田宅。不見張將軍，珊翎氣垣赫。始隸鄉勇名，遂階通侯籍。高蔭逮子孫，餘波潤親戚。庶幾賢椎埋，作歌爾其繹。”又《蒲壯》一律雲：“馬塞山南宿霧晴，高洋初日擁潮聲。山連木團軍隘，雲敞蒲門壯士城。呃塞有心諮戍卒，官司無處覓弓兵。流江兩省魚鹽地，據險須移大將營。”平陽爲溫州、福甯兩鎮每歲會哨之地，形勢險要，控制閩越，鐵孫詩固有深見。

當英艦犯浙，士紳懾於兵威，椎牛載酒相犒者，所在多有。時有邵湘雲者，西泠名倡也，爲狡童所誘，挾之過江。適值甬東之亂，墮落獒船中。英酋脅娶爲婦，鄞人共送之，且賀以羊酒。三軍之懼而有桑中之喜，尤可異也。黃菊人曾亂後至鄞，聞其事，作《湘雲曲》雲：“官奴城上鼓鼕鼕，官奴城下樺燭紅。雙擔羊酒送新婦，湘雲一朵嬌春風。湘雲家傍西湖住，生小楊枝解歌舞。狂花吹過甬江來，忽墜彝舟被彝虜。被彝虜，可奈何，彝官無偶通微波。飛飛鴆鳥稱媒主，妾亦請行色無沮。君不見《昆彌》一曲嫁烏孫，以妾餌戎賤如土。鴉娘龍媼催妝束，翠痕一翦裁鴛褥。摺水難描花桶裙，斜巾但護頭玉。豔豔華燈爛夕光，輪船焰息海波涼。苗刀學試紅毛女，薦屋偷窺碧眼郎。吁嗟乎！重洋萬里連天白，身世茫茫那堪說。今宵好夢得通無，須向巫山置重譯。客子相招過鄭城，蒼涼兵燹有餘驚。路人傳唱房中樂，尚有都曇苔臘聲。”其自注雲：“‘薦屋’，乃援用《左傳》‘夷狄荐居’語。夷性多疑，與甬軍交綏既勝，乃不敢踞郡城，輒於濱海處結屋居之，故以爲喻。”是事猥瑣，本不足紀，然亦可見當日民情之昧、士節之卑，所由來者久矣。

勝克齋早歲由外班翰林濤擢卿貳，立朝有“敢言”之目，且號稱知兵。初以少宗伯督師，奏河口之捷。張海門詩所謂“蝥弧奮先登，忠肝激謀畫。卓哉麟合名，乃出鳳池客”者也。庚申之役，洋舶攻大沽，與敵接戰者，惟威毅公提督樂善及克齋二軍。樂善守石縫臺，擊敵兵，敗之。我師不繼，臺及火藥局火起，知不可守，自刎投河死。克齋駐八里莊，敵兵至，亦接仗受傷。孫激之詩：“八里橋頭風自涼，八里橋下麥苗香。村農指我橋西路，親見當年作戰懼”芸而丘長驅盲入，獨此戰差強人意。克齊知乓善戰，亦敬禮文士，同治初，被劾逮京，過山西橋頭題壁雲：“豪華豔說五陵遊，燕頷何人更虎頭。百戰雄心馳露布，一時將略奇風流。敢拚直諫扶中葉，愧播虛名動九州。四十鬚眉猶未老，休嗟李廣不封侯！”獄詞未具，上書自辨，坐賜死。馮魯川《感事》詩云：“臺章豈盡緣功罪，盤水終當感聖明。”蓋以負意氣，攖時忌，君子惜之。

海氛之熾，分犯閩、越，廈門不守，總兵江繼芸、副將凌志、都司王世俊、把總紀國慶、楊肇基、季啓明，俱死之。楊筱漁明經吊以詩，有云：“怪底文臣偏惜死，讓渠正氣壯兜鍪。”語有深諷。趟艮甫亦有《哀廈門諸將》詩，餘求其遺稿，未得也。朝議曲意懷柔，許海客來閩者，於閩安、廈門安置，乃當局絀於因應，致令深入省會，磐踞烏石山，且以“城外荒山”飾詞入告，欺上罔民，莫此爲甚。劉芑川廣文賦《養虎行》諷之，所謂“居之城市非虎宜，虎豈低首甘羈縻”者，誠至論也。先中丞公時以甘涼道罷職里居，有《過海口臺感詠》雲：“先帝重民命，餘恩逮犬羊。天威原暫霽，國體未應傷。財帛中原盡，蟲沙故土荒。太平莫忘戰，敬賦《板》三章。”蓋事後追慨之作。閩海之險在虎門，俗雲“五虎”，實以山得名。蕭遠村中丞《五虎門歌》雲：“巨靈手握如輪斧，驅甲鞭丁闢門戶。惟天設險地貢奇，仄臥橫眠五彪虎。一虎左顧勢欲奔，銀濤雪浪胸中吞。一虎昂頭若長嘯，烈烈風聲號萬竅。左右兩虎爭相摩，堅毛掉尾凌滄波。中間一虎畫如紙，回身向內眈眈視。震兌坎離排陣圖，中權主帥形睢盱。洪流到此勢先殺，何須三千強弩爭。喧呼蹣跚更有龜形石，似與於菟供使役。金牌一笏插波心，恍惚將軍號令出。”五虎之旁，左右二山似龜，別一石名“金牌”，皆海行險處，故云。想見雄傑之概。論者謂虎門之險，不在崇山危礁，而在海潮。潮信日，一汐既退，則舳鱸膠滯，勁甲不前，故可恃也。兵家之論海防，謂亭頭、濂浦爲散地，所謂“圍地”也。梅花、五虎、壺江、金牌、熨斗、烏豬，則爲重地，所謂“利地”也。若琅琦十三鄉，南連長樂，北界連江，西接閩安，北控大海，皆有地險可據，是役，大吏恐其自虎門入犯，乃徒填船濂浦，而他路一無設防，舍重地、利地，而保散地、圍地，失策之甚者也。芑川《殘冬》詩云：“飛渡徒愁一水間，虎門久令萬夫艱。未張射寇三千弩，已塞通潮卅六灣。東海應憐街石鳥，南荒可有鑄錢山。近聞估客帆來杳，望斷琉璃浦復還。”即紀其事。迨咸豐季年，再訂款約，則城閨內外，異幟紛如，九仙之山，且爲誇窟。魏子安以詩吊範祠荔樹，何南霞以詩哭烏石老梅者，又不足以盡之矣。林石甫《哀江南曲》雲：“花邊復花邊，江南無荒年。莫嫌醜馬駒，轉眼紛簸錢。”“樓櫓復樓櫓，江南無閒土。莫賤小蝸廬，回頭失環堵。”履霜之儆，有前識焉。

●卷一六

成廟在潛邸日，賜居豐澤園崇雅殿，嗣又奉命與邸同讀書於瀛臺日知合，閣在淑清院內。每歲自春徂秋，始還居大內。迨踐阼，重瀛臺，御製《感事述懷》詩云：“轉瞬星霜二十年，西園消夏荷恩宣。淑清近在文峯畔，崇雅同居液沼邊。往事悽然如夢幻，流光倏爾若風煙。慈顏自此難攀仰，言念空餘涕泗漣。”又成廟少日，園居楄額曰“養正書室”，亦先朝所賜，御製詩有云：“養正秋吟傷往事。”即指此。善繼善述、止孝止慈，於以見昭代家法之美。

宣宗在位，遊幸絕稀，尤勵儉。某公主下嫁，治奩限以二千金。宮中嬪侍，非慶典不得肉食。故事：御膳別備四簋，以其二賜樞臣，其二賜嬪侍，至是罷嬪侍之賜。皆見於林文忠手錄《輭塵私札》，蓋外廷所不及知者。嘗有內監於朝房晤富文誠，稱弟兄，文誠上聞，立召內監杖之，且命文誠監視。謝文藩詩云：“太監宰相稱弟兄，索時憲書須新正。宰相立聞上震怒，予杖並命往監刑。當時羣奄股慄看，此事到今傳者驚。嗚呼！我朝家法監有明，二百年無奄禍萌。成皇盛德此百一，宰相吾思富文誠。”

張信甫（爾旦）《癸未詠史》詩，皆隱朝事。有云：“蒲輪垂老出山忙，宣室趨承髯已霜。但倚龍顏親舊邸，曾無鶉薦到巖廊。詔書敬問非王導，禁直多言異孔光。恩許得全腰領返，東山重臥倘無妨。”謂秦文殷以舊學宣召，仍直上齋，尋放歸，以老諄言語不謹也。又云：“滇黔萬里願勤王，兩騎新傳敵愾章。縛炬終思馳北漠，伏波何事在南荒。屠龍技熟揮輕呂，射虎心雄折大黃。倘使臨邊應效死，不教旗鼓怯戎行。”謂喀什噶爾回匪構亂，伊文敏自雲南奏言：“永北、大姚軍務，曾帶兵安撫，請馳往隨同剿辦。”宣宗責其師心自用，下部嚴議，恩威不測，多類此。又：李季瑩廷尉《迫紀》詩云：“卅年抱蜀坐深宮，憂樂關心天下同。歲歉一隅矜兆庶，瀾安三泛獎臣工。賢邪著論人倫察，貨利垂箴儉德崇。拊廟配天無可讓，尚勞遣詔出虛衷。”聖德昭垂，允無遺議。

陶文毅督兩江，始倡進北票鹽之議，而敬文殷力成之，迨道光三十年，進南亦一律改票。魏然深詩云：“但有公廚總聚羶，斷無百載不更弦。書陳蠹要三薰沐，衣舊蠛須九溝煎。甲乙海王微管策，下中田賦貢揚篇。鼎新革故神明事，鹽漕何人破舊筌。”蓋百年來淮商據爲利藪者，至是頓革。後值寇亂，領兵大吏相率設鹽卡濟餉，金陵既復，巨紳大將紛紛領票充商，盡失文毅初恬，則非當日所及料也。

然深究心時務，著有《海國圖志》，備詳歐西政教，爲中邦創制。同時何願船，博究蒙、旗域風上，著爲專書進呈，賜名《朔方備乘》，命入直懋勤殿。莫呂阝亭詩云：“曹司祕殿當塗後，六十年來故事虛。異數仍開懋勤殿，天題新煥《朔方》書。”紀其事也。殿爲先朝典學之所，以部曹入直者，黃左田尚書後，願船一人而已。

李越縵《贈王於邁》詩云：“東林宗炳開講堂，繽衣膩蛤坐滿廊。踞觚聽講不奪席，出門仰面凌秋光。”“人生刺促不稱意，誰謂少年足遊戲？各歸閉戶研千秋，莫逐雞蟲作生計。”宗炳，謂其同裏宗滌甫（稷辰）也。時滌甫自山東運河道乞歸，方於裏中創立四賢講社，越縵、於邁同被招致。道鹹間，研深理學而通於世務，如滌甫亦佼佼者。所著論說，自《深慮》至《俟命》，凡十八篇，生平心得略具。爲御史，稱敢言，嘗上《平寇策》，臚舉人才，以左湘陰首薦。於任城修方正學祠，重刊《遜志齋遺書》；於京師建正氣閣。其人卓犖自許，而不免張皇聲氣，故越鰻有微詞焉。

慈仁寺，顧亭林先生祠，何子貞艦議句皆所建，以先生旅京師嘗借居斯寺也。經始於道光二十三年夏，迄次年落成，阮文達爲文記之。是年二月春祭，五月二十八日先生生日設祭，皆張石舟撰文，且據車秋齡、徐星翁所撰年譜合爲定本而辨正增益之。祠成，而子貞適奉命典黔試，瀕行，賦《顧祠》詩云：“亭林先生祠，小子始營繕。緊惟城西偏，慈仁森佛殿。當時寺市宏，市集萃圖卷。國初諸老儒，買書乘暇宴。先生結契廣，僑寓更爐扇。至今雙松下，彷佛見遺趼。承平二百載，光陰若流箭。古碣餘斷龜，空梁墜飢燕。我卜隙地寬，謂可靈爽奠。諸公聞此議，合作相呼忭。畚鍤猥見屬，木甓自遴揀。刪蕪出古樹，明月夜來胃。崇崇屋三楹，爛爛秋一片。落成奉遺象，覽揆潔盥薦。肅然道義容，驚我塵土賤。車徐譜歲月，張子重論贊。江南大河北，餘韻搜討。勒記待貞珉，儀徵濡老硯。冬寞倏已飄，春鶯復來囀。次第皆識職，初終矢無倦。持衡恩命被，萬里指羅甸。登程復過祠，仰止有餘眷。”述建祠顛末也。又云：“溯惟明代末，世若龍蛇戰。氣節誠乃隆，兵將多不練。小儒獨何爲，俗學爭相煽。語錄飾陋窳，詞章斬輕蓓。先生任道堅，千古緣後先。研窮經史通，曠覽天人見。鬱積忠孝懷，慘淡時世變。同時傅李閻，驂靳隨矧繮。經心執聖權，首啓熙朝彥。兵刑禮樂尊，九數六書衍。漢宋苞羣流，周孔接一綾。欽惟純廟年，《四庫》盛編纂。萬軸歸文淵，千士萃祕苑。儀徵宮後至，草創《儒林傳》。論學採源流，全編有冕弁。諸儒始相驚，乙覽大稱善。元氣入人心，史筆非私擅。從來聖道大，青史資爛絢。微言察天地，正路化狂狷。功名與文章，因時見陶鏈。惟茲下學事，萬古有繼禪。先生冠儒林，狂瀾植壓堰。君親鑑吾身，學行須貫穿。願從實踐入，敢恃虛談便。且當語黔士，庶弗規爲填。”具言先生之學，有裨治道。蓋自阮文達撰國史《儒林傳》，以亭林舉首，得子貞闡發之，益復著明。道鹹間國步阸區，士大夫猶知導揚正學，範圍人心，後來中興之基，寔肇於此。

萬年少嘗爲亭林繪《秋江別思圖》卷，子貞手摹，存顧祠。中經散失，祁文恪物色得之，復歸於祠。文恪爲文端孫，當文端在朝，亦提倡顧祠祀事，與祀者皆署名列冊。道鹹以來，名輩手跡具在，文端幾於每祭必與，嘗和宗滌甫《顧祠修楔》原韻雲：“逃名誰識圭年老，別思秋江餘畫。弔鶴空歸曲沃園，浮家莫問崇明島。當時兩馬載書卷，周覽中區恣搜討。都門古寺偶停驂，歷下東湖旋就道。至今遺責跡人尚思，對客炊羹事堪孜。離披書帶想階戺，鬱勃糾枝動鱗爪。先生精靈何所寄，落葉荒榛不可掃。糟粕空將蠹簡求，弋羅仰視鴻飛藐。繡衣使者老給事，騎馬避人焚諫草。猶登禮堂肅瞻謁，共薦溪毛勤採筆。觴詠恍依蘭上裏，雲山直接花蒲保。羣賢蓮社答形影，滿座龍門嘆淑皓。春遊城郭天氣新，歸路林花詩句好。猛思江海多旌旗，不覺風塵雜懷抱。郡國誰尋《利病書》，功名且試山河表。白頭吟望獨低垂，無復飛騰馳翰藻。”“花蒲保”者，亭林崑山里居所在。是日，陶鳧中丞亦在座，故有“蓮社”之句。曾文正嘗借居報國寺，即慈仁舊名，其詩亦宗仰亭林，有云：“俗儒閣閣蛙亂鳴，亭林老子初金聲。”足見當時學術傾向。

子貞以道光甲辰典黔試，與萬藕艙尚書偕行。尚書時官學士，途經沅州，阻雨。縣令謝筱莊來謁，子貞同榜也。行館後院有隙地，頗荒穢，子貞顧謂筱莊曰：“何不及此雨候，盡與種竹？”筱莊欣然，即令人於城外移竹數百竿，不半日間，風梢霧葉，猗猗成林，子貞爲題額曰“玉┺堂”，索藕齡同賦之。子貞詩云：“沅州一夜浪浪雨，路滑雲深滯行旅。奇想忽從荒處生，人功正及天膏聚。此君排闥至何速，官符促調誰能拒？昨夜吟酣野外秋，今宵醉裹城中上。揮訶木魅越牆走，驅使山靈荷鋤舞。雨聲方戰竹聲來，狂風下瓦雷伐鼓。泥中泅滬百夫忙，煙外蕭蕭萬葉語。主客相視竹大笑，我有贈言煩記取：深冬大雪要培壅，來歲雛萌戒偷煮，頑鞭易長佳筱難，屈節須芟稀處補。豈徒《要術》仿齊民，頗謂用心通治譜。”客途邂逅，適與此君爲緣，使者可謂好事矣。迨入闈，復遇雨，有《夜雨念應試士子》詩云：“響透空階潤逼衾，垂簾無寐酒難斟。夜郎萬里看山眼，秋士三千聽雨心。矮屋支殘檐溜直，寒更敲到燭花深。凌雲畫日文章福，莫愛精神一苦吟。”好士之誠，溢於言表。是科闈墨，經、策俱佳，爲黔中創見。子貞有句雲：“聯珠疊璧欣傳示，爲破荒寒二百年。”洵不負主司期許矣。

道光三十年春，下詔求言。曾文正疏，規及主德；倭文端疏，則辨明君子小人之分。意有所指，語皆切直。文端尋持節西域，瀕行，覆上《敬陳治本》一疏。咸豐初還朝，洊晉端揆，其由盛京侍郎擢長冬官，入直弘德殿。吳本深紀詩云：“大難新除法治隆，講筵開御禮儀崇。宗臣曾拜先朝疏，歸效今皇保傅忠。”文端主宋儒之學，身體力行，曾文正以“見過自訟，言動無妄”推之。嘗進所著書，賜名《啓心金監》。當金陵既乎，有識之士，已稍稍言西學，文端獨疏請罷正途人員入同文館。謂“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論者鹹迂之。張文襄廷對，爲文端賞拔，至請削門籍。由今思之，老成謀國，非無遠見。其在京朝，與吳竹如、實蘭泉、塗朗軒諸公以道義相切劇，瓶“喫糠會”，力戒侈靡，固勝於肉食者。

聊城楊至堂河督，於裏中築海源閣，收古籍，海內論藏書者，必首及之，尤敬禮寒唆。周弢甫詩云：“下士或尺寸，必與共討論。搜奇及溲勃，蓄異矜璵璠。煌煌海源閣，吞吐納百川。津逮伊何人，吾昔窺其藩。”其虛懷推挹可見。至堂由河道遊陟總河，盡力河務最久。督河時，乃延旬慎伯（世臣），諮以治水方略。慎伯年七十餘，性樸直，論事偶不合，輒變色呵責，或背譏，而至堂始終無忤，器度尤不可及。

蔣生沐，居硤石，富收藏，其《論書目絕句》，蒐羅暑備，有云：“家國從教判等差，制先錄後亦相宜。令人卻訝看丁部，舉業分明不列詩。”謂葉文莊べ竹堂也。又：“嗜書幾輩得神仙，書卷偏將脈望傳。侍史劇憐風雅甚，紅蟬堆裏手親編。”謂趙氏脈望館也。又：“王孫遠勝陸公廚，萬卷堂開宅右隅。一例牙籤排五色，甲編更列授經圖。”謂朱西亭萬卷堂也。又：“儲藏真有相臺風，倦圃荒涼插架空。最是高懷終不泯，古書有約願流通。”謂曹氏靜惕堂也。又：“曾聞池北開書庫，鶴浦蓮涇並築倉。縱是江束山左隔，也應合傳作三王。”謂王阮亭池北書庫及王叔子孝慈堂、述庵春融堂也。又：“玉躞金題丙舍儲，《岱南》那盡入叢書。三編劇憶平津館，兩卷還題廉石居。”謂孫氏《祠堂書目》及平津館、廉石居《藏書記》也。又：“百宋鱗差共一釐，更聞士禮富陳編。藝芸石研俱留目，未許同時即比肩。”謂黃氏讀未見書齋、汪閩原藝芸書舍、秦敦夫石研齋也。又：“汲古名高閣久墟，琴川重見闢精廬。傾囊倒篋償逋去，留得殘編證讀書。”謂張氏愛日精廬也。又：“遺跋叢殘出鯉庭，兔詩老費藜青。高樓自合齊文瑞，共指尖陽話拜經。”謂金氏文瑞樓、吳氏拜經樓也。馬笏齋明經（玉堂），海鹽人，亦有《書目絕句》之作。《範氏天一閣》雲：“六間草閣枕江濱，三百年來跡未湮。欲改束莊詩一句，即今十世好書人。”《陳氏世善堂》雲：“儒將收書冠有明，研求古韻勝儒生。空勞徵士裔金訪，更遣參軍望眼驚。”《項氏萬卷堂》雲：“難弟難兄負盛名，呂詩《通鑑》鎮書城。如何善價歸家督，笑殺豪華項子京。”《祁氏淡生堂》雲：“宣綾包角藏箋裁，祕冊還鈐玉印來。卻爲衛王兩宋刻，竟將用晦負南雷。”《錢氏絳雲樓》雲：“虞山蒙叟太清狂，書富家貧晚自傷。莫怪黨人呼浪子，敢將青史比紅妝。”《黃氏千頃堂》雲：“布衣修史亦鴻儒，冊載前明例防於。底事桐城嚴筆削，僅收勝國一朝書。”《毛氏汲古閣》雲：“平生三願肆蒐羅，足本辛詞獨嘯歌。悽絕西河季子語，裁衣不值轍錢多。”《錢氏述古堂》雲：“牧翁老去有諸孫，也是園中古籍存。齒冷金風舊事長，《敏求》、《膚篋》惹人論。”《徐氏傳是樓》雲：“孟嘗司寇說南州，編號千文刻意求。不獨嗜書兼佞宋，《金壺》記古等天球。”《馬氏道古樓》雲：“坐來磐石筮冥鴻，十萬陳編羨次公。恆產易書傳韻事，古香醃菱在扶風。”《尤氏遂初堂》雲：“錫山宗伯異官，萬柳溪邊萃古歡。善本何妨存數本，益齋卓識勝吳寬。”《屠氏太和堂》雲：“《考盤餘事》亦名家，滿架圖書載五車。珉玉不分同韞櫝，老韓同傳是微瑕。”《胡氏好古堂》雲：“孝轅博雅世無雙，桑梓餘閒孜碧窗。不有朱黃題跋在，豈知學海與文江。”《曹氏棟亭》雲：“子清詩局本書巢，校勘生憎亥豕淆。尚有《葩經》留要義，始知三昧勝嘉散。”《吳氏繡谷》雲：“瓶花清絕似蕭齋，十槽精鐫甲庫排。馬趙汪黃比臭味，借書應費酒如淮。”自遂初堂以下，爲《續書目絕句》。殘明以來，號藏家者率不外此，獨顧氏藝海樓有四庫未收者二千餘種，而詩中漏列。

歷朝在位，即預卜山陵，先事營建，謂之萬年吉地。道光中，改定吉地，徵精於堪輿者。那文毅、禧文莊以端木子彝所著《地理元文注》進覽，曹文正亦力薦之。時子彝以名孝廉教諭湖州，被召北上，有《應召》詩云：“儒官行且老，讀《易》白蘋洲。帝有萬年慮，臣無一日謀。韶書行驛馬，祖道出江鷗。期及長安日，黃山禁樹秋。”“旌召虞人賤，輪徵處士虛。才疏違世用，力薄諧公車。帝重蒼生問，臣輕黃石書。何時塞明詔，歸守卞山廬。”既相度陵地，敘勞，宮中書。旋成癸巳進士，就原官。閉戶譬書，絕不爲人卜地。著《易指》成，即乞歸。其人狷介士也。

蜀中棧道，有木偏橋，歲久欹危。喬敬亭中丞（光烈）宰川中，始易構以石，頓就坦夷，行旅誦之。敬亭有紀事詩云：“平時駕飛樑，伐木跨危棧。往來雖藉通，風雨亦多患。常苦摧隕易，陳阢駭相踐。歲時勞工徒，修役連夕旦。何如計其安，堅脆易所便。因之琢山骨，結構法初變。庚庚復坦坦，漂搖幸無洊。車馬秦蜀交，虹蜆度天漢。紀事成此章，所期久安晏。”敬亭由榕門相國薦拔，自牧令躋開府，所至皆有惠政。官湘撫，罷；再起甘藩，不竟厥用。

錢文端諸孫艮齋、漆林、竹房，先後通籍。漆林官至侍講，視學滇南，出按試，道卒。其友海昌祝蓉渚（懋裳）官京師，夜夢漆林至，情話如平日，示以詩云：“六十年前一老儒，賡歌何意際唐虞。偶來蓬嶠同閒鶴，卻返雲耕等化鳧。瘴雨蠻煙埋舊跡，電光石火悟今吾。故人期我重回首，記取當年末幻軀。”蓉渚覺而異之，以語其從子心壺，心壺輯遺詩，用玉溪生《木蘭花》詩例，以是詩附綴於末。桂文敏之歿，曹文正亦夢其至，謂“前生皆理安僧，今且先歸。”靈感固多有之，而漆林見夢特真切。

錫厚安都護，道光甲辰赴京兆試，途徑靈州東北天池子，遇西征兵迫奸民女。厚安以大義呵止之，兵竟引去，作《天池子紀事》詩云：“夜投天池子，僻在長城窟。荒村四五家，沙漠無塊虯。窗前馬伏壢，風裏駝鳴圖。欹枕未成瞑，叩門聲何疾。女子拭面啼，男子腳不韈。雲是戍邊來，隸籍榆林卒。感蛻使吠願，不者徇以扶。聞之投袂起，目憤所切。出與健兒言，於爾實有。天家幅員長，啓宇到回紇。邊防日以重，負戈匙休歇。倦言結初，慼慼新昏別。既不以家爲，而忍自佻達。國家重戎行，幾輩階勳閥。豈無將相種，所賴精神刷。健兒聆我語，彷佛中心{制心}。相顧輒引去，若獸走皺狨。吾亦從此逝，瘦馬蹋殘月。主人乃愛客，男婦道遮迤。卻攜所嬌女，發亂肌如雪。長跽裔涕泄，狼藉粉黛闊。夙志恥行露，此志敢弗揭。鴻雁哀啓替，中谷泣以掇。平生胞與意，相對惘然失。記取甲辰春，三月十五日。”厚安旋貴顯，論者謂有陰德。

鄭子尹《巢經巢詩》，澤古甚深，其《五孫種痘篇》自注，引陳鼎《滇黔士司婚禮記》，謂龍土司即《左傳》龍人裔，於周爲漢上諸姬，楚滅其國，俘而放之南徼，遂爲今龍家苗。其俗忌種痘，種者百不活一，或延染一鄉，俱盡求避痘之法。一受任，即與夫異居，故大家設室老，小戶即由其姑護之。凡婦受姬，詰旦，眉間即見紅縷。姑知之，亟移置別室，夜加鏑，至七閱月胎成始弛。子尹詩有云：“此寔前聖教，於經微而彰。三代彤管法，女史職所當。妃嬙所當夕，月日書之詳。有身退金環，側室間同藏。載震即載夙，周公項先姜。豈緊不諱祖，固曰夫婦綱。古人用意精，胎教何齋莊。況此關壽命，能無大爲坊。毛鄭讀書多，遺文本週商。禮失守在夷，何必傳高堂。”是作引《生民》、《靜女》、《傳》、《箋》及《正義》爲證，可謂考古知今者矣。

浙西重蠶桑，德清鄉俗：清明夜，粉虎，祀而送之，號“送白虎”，雲以祈蠶。王尊園明經（森穎）詩云：“陌頭桑葉初破尖，清明細雨朝廉纖。東家西家送白虎，乃在月黑夜靜之茆檐。小姑今年年十五，甫聽倉庚鳴拂羽。畫眉才了屑香亢，捏出於菟豐兩輔。鵝毛作須椒作睛，坐以雪何猙捕。一笑戲作勝常拜，禱詞歷歷明且清。去歲蠶滿筐，收繭不盈，腰鼓鼕鼕陳旨醑，何以侑之雜櫃敉。爾今聽我舍此徙，南山有羊北山塵。紙旌前導巫後從，穴土如甕封其宮。今春大繭多同功，嫁衣百領儂自縫。”鈕西農司馬（福疇）作《育蠶詞》，詳述蠶事，有云：“槐火清明換，簫斷續吹。大昕曾賜浴，曲植況先治。爆竹多禳虎，彎弧亦御魑。闢人標片紙，卜宅襲重帷。鞠育藏於密，數既滋。辨名區庶類，善頌諱纖疵。蠕動方嬌怯，鴻毛效指麾。凝神蜩掇悽，學視蝨懸犁。柔葉聶而切，遠揚斧以斯。舍西芳徑繞，牆下綠陰垂。翦想金交股，鉤憐桂折枝。拈花嫌稚叔，摘椹媚佳兒。待哺如扌壽，加餐喜可知。勤施兼觳食，穩送比牛飼。彌覆天垂象，平均風美。聞馨從腫饗，染指劇委蛇。乍擬蟲鐃柳，旋成馬踏葵。飲河憑偃鼠，遷蜀爲蹲鵑。一飽生涯遂，三眠物候移。形神殊磊落，稱驗較銖錙。駒隙行將逝，菟裘堪自怡。須教蝸縮殼，彌信豹留皮。若輩宜高閣，先人有舊貲。蘆簾鋪帖妥，束接崇卑。督力爐添獸，威奸廩繪狸。糹任雙覘合志，蛹對耐抽思。炎帝乘新令，薰風近曲墀。尊老婦祭，增龜族人炊。揚沸煎何急，親繅樂不疲。引繩鹹就理，轉轂乃從維。只費纏頭物，空存走肉屍。保民煩尹鐸，抱布刺氓蚩。慌氏凍諸井，青州貢並締。玄黃才試染，刀尺未停披。給服象天祖，垂裳傲燧犧。王言宣誥劾，國事別旌旗。加璧朝尊德，承筐宴示慈。大哉功必遍，允矣利兼資。果碩不終剝，瓜綿會有期。留良徵犢角，繼體得蛾眉。纏縛誠膠固，行藏孰挽推。倦懷終養晦，閔鬻待來茲。”始於孳種，迄於就績，蠶功備矣。

粵之珠江多花艇。每當沙面月明，笙歌如沸。燈映芙蓉之火，衣飄茉莉之風。雙趺霜白，不著輕羅。四面花圍，都當畫舫。青溪輸其靡麗，桐瀨無此繁華。李介夫編修（如筠）《嫁魚蠻》詩有云：“舵樓一縷笙簫起，萬點紅燈水中市。沙面縱橫十字街，秦樓只在煙波裏。”“煙花名籍落江湖，別買鄰船住小姑。鬻盡魚兒養魚女，不隨魚戶納魚租。”略見其概。俗多麻瘋之疾，少年不檢，偶蹈桑間，輒虞李代。嘗有某瘋女者，家貧，業操舟，稍有姿，爲倡家所得，逼使應客。順德某生悅之，女堅不從。固詰，乃言其故，且曰：“知生累世遺孤，不忍貽累。”生感極相位。越旬再過，則女投水損矣。是亦火宅蓮花也。黃蓉石爲作歌雲：“花田一夜吹香雪，病葉狂花正愁絕。瘋人有女初長成，貌似夭桃心似鐵。扁舟學泛石城霞，錯被旁人豔色誇。綺籍恥登南部記，麗詞羞唱《後庭花》。人似江流留不住，黃金斷送蛾眉去。回首哀哀母氏恩，晨昏誰復珍饈具。枉說佳人是可兒，啼飢消盡玉腰支。枇把花發難通屐，楊柳春濃懶畫眉。阿襄早把多嬌重，綠珠不惜明珠奉。知命從教賦小星，揹人好把衾送。情根難斷意纏綿，妾意君情兩可憐。流傳三葉歌《莒》，懊惱更番事管絃。語入郎心心寸槁，盈盈淚墮君懷抱。桃葉江頭欲渡難，蓮香卷裏因君惱。一從分作兩鴛鴦，鎮日佩儼掩繡房。已拚精衛終填海，無復啼鵑更望鄉。沈波香骨蛟龍守，水仙爲伴湘娥友。消息驚傳太瘦生，斷腸人似牽絲藕。鈿約釵盟尚宛然，招魂翦紙向江天。幾時得遂三生約，再結韋郎後世緣。”蓉石，道光壬辰舉人，幕遊東粵。

黃霽青太守有《潮州新樂府》，具見風習之乖。一曰《翻金罐》，戒遷葬也。詩云：“翻金罐，何其愚，風水不知有與無。爾祖爾父生何辜，死後竁壤不得安其居。百鎰延堪與，千金買山地。杯土猶未乾，掉頭旋復棄。發邱新棺析骸骨，何異狐埋更狐扌骨。子孫忍爲盜賊行，富貴焉能畀兇悖。美哉金罐藏諸幽，夜來鬼哭聲啾啾，牛眠吉壤如可求。”一曰《打怨家》，懲械斬也：“打怨家，有何怨？有怨何不訴官衙，睚眥輒爾兵相加。莊丁在前老弱後，藤牌鳥槍卒然湊。今日斬，明日斬；彼洞胸，此絕。一紛紛如怒獸，殺人者誰莫窮究。官來彈壓空寨逃，祠堂屋宇點火燒，出此下策真無聊。亦有調停兩和憚，反覆無常旋構隙，小懲大戒終何益。吁嗟乎！安得十萬糗糧二千兵，制事許以便宜行，三月以往，可使蠻村懾伏民無爭。”一曰《買輸服》，哀被誣也：“買輸服，鬼頭銀，錙銖積累多艱辛。乃甘跪獻控訴斬殺之家人。殺人是甲不是乙，甲乃窮子乙富室。擇肥而噬奇貨居，一棺肯蓋千金軀。慳囊破，出無奈，強者歡娛弱者殆。岸上餓虎飽，水中飢鯨饞。可憐有委曲不得直，口中石闕碑長銜。”一曰《宰白鴨》，憫頂兇也：“宰白鴨，鴨羽何攤樅。出生入死鴨不知，竟爾宰暴匯。死囚又何罪，甘伏籠中延頸待。殺人者死無所，有口不肯波瀾翻。爰書已定如鐵堅，由來只爲香燈錢。官避處分圖結案，明知非辜莫區判。街頭血漉三尺刀，哀哉性命輕於毛。勸君牘尾慎畫押，就中亦有能言鴨。”一曰《速吊放》，惡擄贖也：“速吊放，情詞哀。叩頭向縣官，火急鄉間來。老爹如不來，阿總亦可使。速吊則生遲則死。贖還者多，吊放者少。忍氣復吞聲，羣兇婪肚飽。窮魚脫網鷙鳥嬉，不加誅殛官何爲？試看被擄人，鳩形鵠面生理摧。虎狼之穴，木鵝積成堆。”一曰《打花會》，儆賭博也：“打花會，花門三十六。三日又翻覆，空花待從何處捉？一錢之利卜倍三，奸巧設計愚夫貪。一人偶得衆人負，坑盡長平那復悟！夜乞蘿，朝求神。神肯佑，汝夢吉，告汝不知廠中飢死多少人！初一起，三十止，送汝棺材一張紙。”詩述秕俗，以擄贖、頂兇爲甚。擄人者，每以堅木鑿兩穴鉗其足，名曰“木鵝”，慘不忍睹。頂兇者，往往買孤子爲之，其價曰“香燈錢”，謂死後旁人爲接續香火也。某司馬宰潮州某邑，見死囚中一少年，白皙恂謹，不類殺人者，心疑之，而其人矢口不渝。一日，就廳事密詢之，則涕泣求速死。固詰之，乃曰父母利得賄，歸亦無生理。父母之親，忍於出此，異哉！

滇俗，以六月廿四日爲星迴節。是日，遍然火炬，銜林嬌野，錯落如繁星，兒童具鼓吹，空巷而嬉，莫詳所防。鄉曲舊聞，其說不一，類出附會。唐訓導（守誡）《星迴節歌》雲：“星迴節與滇南地，年年六月二十四。松脂碎灑松炬燃，城市鄉村兒女戲。我昔隨戲登陌頭，登城四望紅田疇。連天千點復萬點，隱現明滅星躔稠。戲罷歸來問父老，相傳此風由來早。建興三載武鄉侯，七縱七擒徵蠻獠。今夕擒得孟獲回，設燎遠迎相拜倒。又言慈善夫人賢，鄧賧詔赴蒙舍筵。鐵釧約臂深閨訂，預知松明樓火燃。認釧尋屍得歸葬，閉城殉節不負天。又言羣蠻叛新莽，夷婦貞心如星朗。越侖獨立邛谷王，阿南失身遭骯髒。賊欲脅從誓不從，投火自焚情慨慷。嗟乎古來人沒名不沒，即此蠻婦勝簪笏。火炬縱非爲彼光，後世流傳重芳烈。即今多說祈年豐，俗成迤南迤西東。黃昏點綴太平景，星光火光百里紅。我思平蠻功業重，小詩仍擬歌臥龍。”滇中至今多武侯廟，疑防自徵蠻者近是。

方俗互異，各有所本。吳俗，五月朔點天燈，以祀天地水三官神；七月晦點地燈，以祝地藏王。地燈之俗，通於閩越，天燈惟吳中有之。故老雲：張士誠有德於蘇常，蘇常人於其死日，懸燈一月以報，其曰“天、地、水府”者，託詞耳。洪北江《地燈行》雲：“五月朔，燈高懸。不照地，乃照天。七月晦，燈下墜。不照天，乃照地。燈高懸，禮北壇，天地水府稱三官。燈下墜，出東郭，幽明教主轄萬族。天燈不接天，僅與星斗聯。地燈不貼地，卻復罩階砌。地燈數比天燈多，五里直接官塘河。衤集以梵唄兼笙歌，千肪百肪燈前過。君不見天燈完，地燈接，更有水燈波上貼。三燈看盡無燈看，秋半皓月升團樂。”

溫州舊俗，新婦於堂前坐筵，選閨秀貌美者列坐陪之，賀客沓至，得任意勸以卮酒，受者以爲榮，見《隨園詩話》。仁和某明經《詠坐筵詩》有云：“蝶使迎寅鵲渡仙，醉人風日嫁人天。隔宵女伴窺妝鏡，明日鄰家邀坐筵。坐筵時節難迴避，洞闢重門聲鼎沸。百部笙歌豔曲翻，兩行珠翠香風膩。”今濫觴有禁，而坐筵之風未改。餘備兵鹿城，楊穀人在幕中，有《觀坐筵》絕句雲：“誰家嫁杏鬧春風，珠翠長筵笑語中。小隊《霓裳》人第一，玉妃扶醉海棠紅。”穀人早即世，其詩不存，因附記之。

距海鹽城十里許，有白馬廟，祀白沃使君。道光壬寅四月，英兵陷乍浦，南趨海鹽，道經廟下，其酋驟躓而損，衆驚退，謂惝倪中若有掊之者。詢其狀，則白沃使君也。城以獲保。黃韻甫大令（燮清），海鹽人，有《白馬廟紀事》一律雲：“孤城如鬥倚斜曛，滿地瘡痍絕援軍。大壑波濤陰日月，空山草木起風雲。火攻但覺滄溟沸，兵斬遙從碧落聞。異代英靈猶激發，元戎及早策奇勳。”是事近怪誕，而當日言之鑿鑿。定海收復，韻甫亦有詩云：“雨洗銀河毒障開，旌旗

安穩甬東來。扶桑日照天王地，細柳春深大將臺。化外琛球歸《禹貢》，劫餘草木帶秦灰。流離莫問當年事，嗚咽重添父老哀。”其時海疆連陷，而海鹽孤全，託諸神庇，殆有數焉。使神而可恃，昆臣何至爲俘！

錢塘載文節直南齋，詩翰外兼工繪事，爲宣宗所賞。道光戊戌，典粵試，陛辭日，上諭之曰：“爾畫筆清絕，然胸中目中只是吳越間山水，此行獲攬匡廬、羅浮雄麗奧窈之致，畫理當益進。”公謝而出，過廬山，因賦長句雲：“小臣殿陛司珥彤，瀕行天語出九重。謂爾畫躡吳生蹤，朕以萬里山水供，歸來當手金芙蓉。”今畫家評公作，謂粵遊後意境益超，洵得山川之助。文節還朝，值粵氛起，督、撫奏言：“粵民公憤，阻敵軍入城。”上嘉悅，督、撫皆封爵。文節於奏對時，獨言“臣嘗使粵，署諳民風，所奏恐涉粉飾。”以是忤上意，累申斥，遂乞歸。後徐、葉皆典兵債事，果如公言。粵寇陷杭，文節投水死之，有“撒手白雲堆裏去”之句。又二年，杭州已復再陷，張文節（洵）以在籍翰林殉難，《絕命詩》雲：“白雲堆裏吾將去，前輩風流有戴公。”易名適同，抗跡千古。

宣宗幾餘，雅好文翰，嘗書“事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飭懋勤殿雙鉤成幅，題曰“管城春滿”，以每字皆九畫，適符九九之數，爲消寒雅戲也。南齋翰林，按日填廓，每一畫爲一日，陰晴風雪，以色別之，歲爲故事。祁文端晚年退居，嘗仿製，自題以詩。王定甫爲公門下士，亦有詩云：“管城春色最舒妍，九字流傳冊載前。載筆南齋成故事，洗兵西域記當年。昇平轉眼兒空長，耆宿高吟夢亦仙。僂指春來解金甲，東風橫吹柳絲顛。”可補詞林掌故。

帥仙舟中丞（承瀛）勵清節。道光初撫浙，去官日，以鹽莢所餘留存藩庫，後任取充公用，始見於奏牘。祁文端感帥中丞事，《題香山集後》雲：“冷吟閒醉憶杭州，誰識清風宦跡留。一樣私錢付官庫，白香山後帥仙舟。”香山守杭，俸鈔多留官庫，繼守者公用不足，則假而復填，如是者五十餘年，迄黃巢之亂，文牘悉毀乃止。與仙舟事頗相類。鹹同後，各行省設善後局，疆吏往往藉詞外銷，濫支公帑，然李文忠督直最久，迨去官，存餘八百萬金，皆淮軍截曠餘向歸私橐者，後亦爲繼任者所用。時文忠方蒙謗，遂無稱者。宣統初，端忠敏欲究之，被劾罷。

世稱趙叔性蹇傲，作令江右，以上官求畫見忤，乃亦有相類者，且同出江右，尤奇。張楚山（湘）以進士爲餘干今，風骨清峻。郡守有貪墨名，楚山尤薄之，有所諉誣，不應。銜之久矣，顧酷愛其書，固求之。楚山詭曰：“湘書非大醉不工也。”一日，守招集僚佐，具盛筵佳釀，酒酣，出絹素迫書。楚山已醉，舉杯曰：“張湘非不爲人書者，顧視其人品何如耳。今公徒事促迫，腕可斷，書不可得也！”守色變，曰：“狂奴敢爾，必褫汝官！”楚山擲杯於地曰：“湘三年於此，如羈囚待錄，求脫桎梏不得，奈何以一官相嚇耶！”竟以是改教職，囊無一錢，附糧艘得歸，惟一破竹牀自隨。同裏姚應龍爲繪《竹牀圖》，周人麒者，其妻叔也，題詩云：“破竹爲牀樂靜便，虛心高節尚依然。珊瑚玳瑁多相妒，莫遣清風四海傳。”“蕭然一榻劈雲根，上有西江舊酒痕。敬拂輕塵安枕蓆，不教夢裹忘君恩。”金恩義亦有《楚山先生牀》詩，雲：“拂袖歸來髻有華，一牀相伴足爲家。攜將江右高眠日，坐對河陽滿眼花。掃榻正堪招六逸，睡心差勝覓三車。他時載向新城去，肯爲無氈更怨嗟。”後爲新城訓導，卒於官。

董琴虞刺史宮京師，與先中丞公同居，至契，棄官後奉母居秦州舊治。嘗避寇，入仇池山中，破屋數椽，怡然自得。在官有惠政，及退居，士子猶就之講學。一日，有南河川鄉民釣於渭河，得小魚數尾以獻，刺史紀詩云：“棠陰那有前賢愛，芹獻還徵野老情。卻既未能懸近矯，使君原不博清名。”一時傳爲佳話。刺史治秦州最久，在官日，州境山中忽產異獸，如牛，一角而巨口，頷有髯，時出噬人。募獵戶以槍擊之，不能中。刺史爲文禱于山神。未幾，農人於野田遙見一老嫗方鏟野菜，獸自後突至，撲其身過之，嫗手握其髯，舉鏟徐斫之，頸漸斷以斃，委之去。後詢近村中無是嫗，鹹曰神也。楊子端《題刺史禱神文後》有云：“百十獵戶槍擊空，一嫗捉之如在置。人奇此嫗有神力，詎識化身神所役。”觀此，可知古人所謂“渡虎”、“驅鱷”者，皆精誠所感，初非奇事。

故事：新庶常名紙，字大如，唐人詩所謂“風流名字寫紅箋”者近之。又舉子年高終場者，例邀恩賜，九十以上給檢討銜。秦州某生，年未及八十，飾增年齒，冒得檢討，亦以大字名箋，遍謁官吏，且分致行卷，識者笑之。琴虞刺史嘲以絕句雲：“虛加年齒博鴻施，末俗澆風染類池。恰似耆民貪拜賜，扶筇不必盡龐眉。”“滿面煙煤不識羞，麓材儼爾附清流。問渠蓬島瀛洲上，曾夢鈞天廣樂不？”“不論芸署與蘭臺，都向東華退食來。記插紅塵裹腳，十年閱遍玉堂才。”“拂衣我早賦《歸田》，誤瞰浮名尚自憐。高第巍科兼史職，賺他豪俊到華顛。”刺史小輕臧否，此詩亦有感而發。

澄懷園多名跡，如：程春海樂泉西舫、張文毅鑿翠山房、戴文節矩室，皆見紀載。食筍齋爲黃勤敏手拓，其子寸園爲弟殖園作圖，後殖園以贈祁文端。勤敏題詩，和者甚衆。孫琴西雲：“搏沙聚散更無常，我今又亦辭青瑣。眼前花竹皆離愁，幸有畫圖留前果。”時琴西將出守安慶也。琴西預園直，亦居是齋，齋中有十景：曰竹徑、曰老屋、曰借春陰館、曰東峯、曰月湖、曰影荷橋、曰見山臺、曰藥坡、曰雨香沿、曰洗硯池，文端嘗分賦之。入夏，池荷特盛，琴西詩云：“官居種花如分封，往往偷採訶鄰蜂。食筍齋邊萬柄紅，荷花獨爲老眼供。”齋後小阜有扭二，程春海居此，嘗爲作賦，琴西亦補詩云：“未央宮中萬年樹，往往蓬蒿相爾汝。程公儒林古丈人，一篇爲汝生青春。承明侍書迫秋節，人道春花照晴雪。枝頭絳實尚二三，弄色丹朱爲誰悅？”後爲大風所拔，琴西移竹補之，其《園居紀恩長句》雲：“官居圓崤仙蓬壺，四圍湖水中吳鱸。環以楊柳松柏榆，老葑如雲護慈菇。植立不礙青芙蕖，入門修竹風舒舒。七尺以上鳳尾扶，牆隅小草椒聊且。或不知名青紛敷，誰所種植誰闢除？宛與我意爲懼愉，神仙官府繁有徒。紛紛鵲巢鳩來居，翰林丈人授我廬。我廬雖小清有餘，後顧倭丈匡劉朱。前有殷兄來徐徐，隔水相見聲相呼。”謂同時居者有艮峯、鶴泉、融齋、桐軒、譜經諸公也。園館之勝，朋簪之樂，令人神往於承平時也。

崇效寺西來閣畔舊有丁香一樹，相傳漁洋、竹奼來遊手植。嘉慶中，翁覃溪學士偕梁苗鄰、陳石士同遊，寺僧乞覃溪作記勒石，三人各爲詩紀之。覃溪詩云：“西來閣下丁香樹，根幹虯蟠似古藤。僧說王朱遊日植，詩拈松杏卷同徵。繁枝毳結憑誰悟，問棗花參最上乘。期我記題苔石勒，輕陰薄雪小欄憑。”厥後吳蘭雪復補植海棠，賦詩附刊覃溪記後，潘星齋詩所謂“前有朱王后澈翁，同證詩禪衆香國”者也。今閣廢石荒，感慨系之。寺藏《青松紅杏圖》，爲僧智樸所繪。世傳智樸爲洪南安部將，聞南安生降，遂削髮入禪，圖以寓松、杏山河之感。按：智樸字拙庵，主盤山寺最久，聖祖臨幸，屢和奎章，迭承恩齎，意不類前明遺逸。盤山故以紅杏青松著勝，就所見圖之耳。卷中名輩題詠甚夥，絕無涉及朱明者，可以爲證。是圖失於庚子之亂，爲楊蔭伯京卿所得，復歸諸寺。周泊園中丞師《重過崇效寺》詩云：“拙庵《紅杏圖》，宣南有故事。世換更偷奪，舊觀還此地。”謂其事也。空門亦有盛衰，何況浮世！

錢塘梁應來《燕臺小樂府》五章，亦夢華影事也。《梨園伶》雲：“輭紅十丈春風酣，不重美女重美男。宛轉歌喉嫋金縷，美男妝成如美女。樓臺十二醉春風，遇午花梢日影紅。此際香車來陌巷，此時脆管出簾龔。簾龔掩映嬌妝束，場屋頻頻滾絃索。須臾花枝照眼明，飛上九天歌一聲。歌聲未罷歡聲滿，就中誰得秋波轉。曲罷翻然下坐旁，猶留粉暈與脂香。憑將眉語通心語，好把歌場換酒場。酒樓攜得人如玉，自佔藏春最高閣。閒泛鵝兒弄鬥樽，不容鸚母窺簾莫。盈盈玉雪斬聰明，射覆藏鉤事事精。洛浦神光離又合，便無情處也關情。情多不及黃金貴，幾束吳綾謀一醉。夢裏溫柔鏡裹人，甘心竟爲他憔悴。憔悴青衫興已闌，一鞭又跨別人鞍。試看花底秦宮活，肯念車旁範叔寒。”《贗骨董》雲：“世間何者爲古物？尺五青天一明月！世間何者爲真靈？日星河嶽賢聖經！彼食肉者何傖父，以假作真新作古。遂使市井售利徒，窮極妝點相欺誣。先秦銅鼎漢玉聳，阿房宮磚未央瓦。李斯古篆右軍書，戴嵩老牛韓幹馬。湘簾幾清絕塵，一一帖妥而橫陳。若者商周若虞夏，平視羣材高索價。吁嗟乎！我生已後三千年，眼光那及前人前。矧乃寶物出非偶，鬼護神呵魑魅守。書言用器惟求新，當王者貴物最珍。羲皇以前瓦與石，縱在人間何足惜。君不見貧兒乞食善解嘲，原憲之杖顏回瓢。又不見奇珍從古無世壽，玉璽於今已非舊。”《跑熱車》雲：“雷聲砉砉長安街，九逵大路揚塵霾。忽然到眼疾如駛，奇肱之車飛而來。車中之人美如玉，錦帶吳鉤新結束。車旁之僕秀且明，窄衿禿袖雙貂纓。執鞭者如齊越石，意氣驕人殊自得。此時可有闔門妻，窺見夫君好顏色。試問輪蹄爲底忙，來從何處去何方？卻離羅綺開筵地，會向氍毹選色場。色圍香陣銷魂劇，鎮日笙歌喧不絕。錦上繁花火裏蛾，此車亦復因人熱。熱場熱客自營營，冷眼看他衤能衤戴行。直爲炎官效奔走，非關汗馬博功名。緇塵我亦驅馳客，敝車代步聊棲息。相看肥馬氣揚揚，自笑蹇驢行得得。若風從，若雲從，騁而先者毛羽豐，真不愧車如流水馬如龍。爲奚口，爲牛後，支而及者牛馬走，未免嘆車如雞棲馬如狗。”《花局子》雲：“李桃應候開無差，烘而出之名唐花。先時者珍後時寶，開在當時轉如草。挽回造化信有之，斷削元氣良在斯。同根相煎何太急，阿奴火攻出下策。不須翦綵方隋宮，不須羯鼓撾春風。頃刻千紅兼萬紫，雲羅霧錦開重重。京師女兒顏如玉，最妙芳齡十五六。眼波秋水黛春山，灼灼花枝鮮耀目。頗聞羅帳夜橫陳，暖炕薰籠熨體頻。人亦如花嬌養法，蕊珠烘透十分春。容顏轉眼渾非舊，玉骨香桃可憐瘦。自是英華早發舒，面痕容易觀河皺。矧茲弱植力無多，雨妒霜欺可奈何。縱有十重金步障，難留隔歲玉枝柯。世人看花惜花少，花若有知應亦惱。不若移根冷處栽，自開自落年年好。豈知好景發年年，爭似非時競逞妍。若使名花都有壽，何人肯費買春錢！”《八角鼓》雲：“十棒花奴罷歌舞，新聲乃有八角鼓。一木一扇一氍毹，演說亡是兼子虛。虛中生實無生有，別是人間一談藪。操成北地土風音，生就東方滑稽口。有時按曲蘇崑生，有時說書柳敬亭；有時郝隆作蠻語，有時公冶通鳥聲；有時雙盤旋空際，公孫大娘舞劍器；有時累丸擲空中，<疒句>瘻丈人承蜩功。須臾座中響絃索，引上雛兒一雙玉。不習梨園舊譜聲，自調菊部新翻曲。曲邊人物盡風流，燕樣身材鶯樣喉。入局先輸錢買笑，當筵又費錦纏頭。眼波眉語通消息，別有溫柔描不得。巧謔新諧倍有情，農歌豔舞都無色。由來此戲五方同，不及京師技最工。此輩亦須官樣好，馬伶無怪客嚴公。”或謂“八角鼓”者，西征軍中所創，以娛將士，後供奉大內，漸乃傳播民間，故京師此技獨絕。

應來是作，蓋仿孫子瀟《吳趨吟》。子瀟詩，以紀蘇颱風物，與朔都迥異。吳兒柔靡，自昔已然。《蕩湖船》雲：“蕩湖船，一生不出白公是。清晨泛月採香徑，日午載花香水溪。四角紅絡索，八扇青玻黎。中間畫簾卷銀押，陳設玉爐金怨文犀。桐橋日落煙波膩，放手輕搖疾於轡。但聽雙橈畫水聲，居然走馬看花意。狐裘蒙茸坐誰子？白皙長身美髯紫。當筵鼻息幹虹蜆，一見美人心肯死。美人家住桃花塢，金鎖葳蕤閉朱戶。誰將小字說郎聞，苦要移船就儂語。樓頭飛落一片雲，照水六幅湘江裙。郎飲同心杯，妾歌同心曲。一杯未竟一歌續，沈醉不妨船裏宿。”《當鱸女》雲：“十五十六妖嬈姝，春風吹酥玉雪膚。門前繁花壓朱，屋後竹石交綺疏。鸚哥玲瓏喚人住，石鼎松聲藹香霧。畫眉妝罷膩春纖，偷掠雲鬟理茶具。何用別顏色？霽紅定白哥窯青。何用別香味？虎邱龍井及鳳亭。湯成細吹粥面聚，點法別擅蘭亭馨。銀船鑿落香一殘，直費中入半家產。”《女清音》雲：“丰容大辮誰家姝？窄袖禿襟如子都。小妹十三尚不足，阿姊十六頗有餘。客無生疏見面熟，伎師催奉新聲曲。曲終顧客且斯須，酒炙紛綸習池速。探鉤一笑羞靨楨，承顏伺色偏聰明。離之忽近即之遠，情無情處鉤人情。眉眼能分客高下，親疏還視金多寡。常妝處女十年貞，慣作乾兒一分假。東頭客去西頭來，貴家夜宴還傳催。明朝日高起梳洗，妝成旋抱琵琶理。昨日客來今不來，阿孃怒詈何曾已。張燕燕，李鶯鶯，歷一處，更一名。門前三日車馬稀，一帆又向他州飛。”《男工繡》雲：“錦繡纂組害女紅，於今此事兼傷農。終年荷鈕不得飽，不如穿鈿易見巧。穿釒鹹勿學縫布裳，入時學繡雙鴛鴦。垂髫男子十四五，列坐紅窗靜如女。爲他人作嫁時衣，赤手偏工壓金縷。繡袍五尺春雲疊，抖擻香風消百褶。美人玉立稱腰身，拖地長裾罩華屨。四圍胡ア珠穿成，十戶中人衣一襲。交龍斬鳳色淺深，聰明費盡男兒心。閨中一度春風著，三月工夫弄繡緘。繡鏃眼無一黍大，賴此全家衣食過。家中姊妹畫雙蛾，妝成袖手終朝坐。”就中最奇者爲《男工繡》。時尚蘇制，內府且採供上用，不僅大產所需，故營利者騖趨之。又：吳中有售手技者，舉子擊之，能肖種種聲，應弦中節，俗謂“打子”。歙縣王后村作歌雲：“秦淮水滿桃根愁，短衫禿袖橫輕舟。新聲爛縵煩手集，材童絃索紛嘲啁。中有一技更奇絕，非絲非竹喧中流。聯綿嘈噴巧應節，輕急擊隨狂謳。眩精駭耳暢絡繹，浮音靡靡哀箜篌。林深霧暗黃鶯囀，天空日暮遊絲柔。芭蕉急雨聞夜半，斜飛密灑驚窮秋。或雲謝後妒飛燕，玉甌犀箸風颼颼。又云郭生擊邢越，叢鈴碎佩聆幽修。坐覺監船簫鼓咽，轉令坊市爭曜咻。腐儒聞之三嘆息，雷鳴瓦釜黃鍾羞。安得鯨音鏗六合，一破兒女聲啾瞅。”古有擊甌之戲，此或其遺韻歟！

往時海舶未通，自江南入京都者，必繇清江浦登陸，故泰安、德州間爲往來通驛，行旅止店，轍有流妓抱琵琶或彈箏弦徑造客室，謂之“闖店”。朱條生（掄）《琵琶小妓行》雲：“騾綱替戾車轔轔，主人招客驂甫停。解裝撲面塵未洗，門前早有琵琶聲。琵琶小妓年十五，生小風塵慣歌舞。手撥弦勸客聽，一曲清商侑村酷。隨肩小妹未十齡，引喉亦復歌瓏玲。敢望纏頭錦與綺，數枚賺得青蚨青。嗟哉風俗竟如此，民貧那復知廉恥！況復連年苦旱災，平原土坼麥苗死。吾聞兗州之域宜蠶桑，奈何比戶機杼荒。拔茶安得古良吏，勿抱琵琶立道旁。”憶昔人傳誦句雲：“若使桑麻真蔽野，肯行多露夜深來。”與條生同一用意，詩人敦厚之遺也。顧勸堂太守於任邱旅舍遇京師妓月仙，不諳音律，亦楚楚可憐，爲賦絕句雲：“解語名花合讓卿，不諳絃索不彈箏。珠喉一啓嬌鶯脆，入耳分明是本京。”“石頭巷裏斬芳時，嬌小年華綽約姿。爲綰郵亭金勒馬，靈根甘化道旁枝。”“素心愛好本天然，解得多情便是仙。莫道蘭香經小謫，芳菲渾不減當年。”“無心遇合等風萍，一枕巫山夢易醒。願祝東皇多著力，年年深護柳條青。”渤堂由郎署乞外，屈於百里，頗有香山潯陽之感。

嘉興城東奚家橋酒肆有朱二孃者當爐，善剝蟹，能以手術剝外殼而得全蟹，稱“芙蓉蟹”。徐荇塘詩云：“兩頰桃花朱二孃，調羹和汁客爭嘗。纖纖巧擘芙蓉蟹，近口涎流玉┺香。”注謂：“二孃美而貞，蓋隱於風塵者。”吳聚泉亦賦二絕句雲：“豔說芙蓉蟹最香，鼎娥親剝佐飛觴。不因子美新詩出，誰識花時黃四娘。”“八跪雙螯蛻甲輕，登盤活脫玉晶瑩。鳴姜翠釜工調糝，持比西湖宋嫂羹。”聚泉爲牧輜觀察子，清才早逝，所作《南湖雜詠》，多掇拾瑣間。詠《鴨餛飩》雲：“新酒鵝兒脫殼同，團團日照蓿盤紅。憑君莫問黃收未，正要春藏混沌中。”“俊味當筵費品量，酸鹹以外選奇方。鴨闌雪滿香鱸老，更剌中廚進子羊。”詠《姑嫂餅》雲：“尹邢相對數錢遲，試向當爐問餅師。洗手各搏明月樣，比肩分倚好花枝。嘗羹早識諳姑性，鑠釜何生逐客疑。不是東南歌孔雀，相逢下九共兒嬉。”“鴨餛飩”，曾見竹奼詩，“姑嫂餅”出平湖。相傳有姑嫂二人設肆，制餅特佳，今業此者猶師其遺法。又：真州蕭姓婦善制餅餌，稱“蕭姜人點心。”競縮園嘗以貽奇麗川中丞，麗川有句雲：“酒冷燈昏夜未央，山人忽餉美人香。”時蕭年四十餘矣！數事可匯入食譜。

錄及食譜，因憶甌北與隨園故事，可佐一噱。隨園精鋪喂，所謂“嘗一向之甘，必入食單仿製也。”甌北有奴陸喜，善魚鴨，隨園食而甘之，使庖人執蟄具帖，拜喜爲師，始傳其法。甌北作詩調之，有云：“吾家有僕喜，燒鴨妙烹割。香味蜜釀花，火功矢徹札。煎之汁漬融，和以氵氵隋滑。濃可使脣膠，爛不煩齒罄。何來一老饕，飽啖到釜憂。頓起乞鄰貪，氵用媚龜黠。傅薪冀密授，辦香乃虔謁。廚夫稱門生，奇事競喧聒。古來擅絕技，專席恐人奪。衛公教用兵，十僅示七八。喜也倘自祕，當守六二括。乃被一刺投，欣然翊先達。淺夫好爲師，竟爾付衣鉢。發硎豹刃恢，出囊快穎脫。遂使郇公廚，有人敢相軋。若做石崇例，此奴便當殺。”二君皆好潮諧，適成佳話。又王笠雲刺史官絳州，以隸豆沙制月餅，特美。其戚某爲臨汾典史，傳其製法，罷官後寄居平陽，競賣餅自給。人知其法出笠雲，而當日政聲轉寂寂矣。樊雲門詩云：“笠雲花筋稱殘牙，細漉金盆菜豆沙。供養純狐堪一失，臨扮少尉餅師家。”一味之微，皆足傳世，食譜顧可廢哉！

《釋名》述漢時貊炙之法，謂貊炙全體炙之，各以自刀割，出於胡貊之爲。今西俗餐法，皆以刀匕，當防於此。時隔二千年，地隔數萬裏，不知此風何由傳衍也？今所謂“大餐”者，其名創於粵中諸洋行。當日未有諸口通商之約，凡西舶來互市者，鹹止於粵江，其經紀中外貿易者，以十三洋行爲最，因之濡染歐風，寢習奢靡。張問安《亥白集》有句雲：“飽啖大餐齊脫帽，煙波回首十三行。”其時尚在嘉慶年問。又：昆明趙文恪（光）年譜記道光四年遊粵情事雲：“是時粵省殷富甲天下，洋鹽鉅商及茶賈絲商，資本豐厚，外籍通商者十餘處，洋行十三家。夷樓海船，雲集城外。由清波門至十八鋪，街市繁華，十倍蘇杭。終日宴集往來，古剎名園，遊跡殆遍。商雲昆仲，又偕予登夷館樓閣，設席大餐，酒地花天，洵南海一大都會也。”觀此，則百年前廣州一隅，頗類今之租界。其時官紳酬酢，好用大餐，已成時尚。同治中，楊子恂觀嘗遊羊城，有紀事詩云：“十里夷釐接海ヂ，繁燈如月夜如年。深杯勸酌紅毛酒，行炙當筵自割鮮。”“樓船壓水別成軍，互市甘松事正紛。銷盡膏脂誰省得？夜筵猶舞縷金裙。”前首即記大餐，後首憂及漏卮，言外若有深慨，子恂亦有心人也。至今羊城、海珠風物繁華，猶甲東南諸埠。

以武臣掌文衡者，昔惟兆文襄。時值西陲班師，特命預殿試讀卷，文襄自陳不習漢文，上曰：“圈多者即佳卷也。”趙甌北卷圈最多，遂擬第一進呈。及拆封，上以第三卷王傑，陝人，爲凱旋紀盛，互易之。又：道光丙戌，託相國（津）預讀卷，亦不嫺漢文，屬同事代定之，且以語監試錢儀吉給諫，初不自諱。給諫有詩云：“簪筆晨趨朵殿中，雲窗碧瓦旭升紅。緘箱密送詞臣退，列案臚陳掾史同。卷以循環爲甲乙，人皆席坐各西東。從容幸接黃扉語，不待曹羲論至公。”結句用託公語也，其質直不欺，亦有老成風。

吳興試院聞喜軒額，爲學使杜石樵手題。道光癸未，石樵以四月八日按試吳興，適得令子文正公泥金之報，因以名軒。厥後同治辛未，丁濂甫學使（紹周）亦於四月八日氵位郡，越三日而聞嗣君立瀛成進士，乃顏其室曰“疊喜”。宗湘文觀察時爲郡守，有詩爲賀，濂甫次和雲：“聞喜名軒事亦奇，師門遺墨尚淋漓。四千裏外登龍日，五十年前噪鵲時。豔說宮花分棣萼，敢雲階樹盡瓊枝。吳興太守多情甚，貽我瑤箋索和詩。”注謂：“侄立幹，戊辰進士，本科同應殿試。”俞曲園先生亦依韻賀之雲：“試院論文正賞奇，興來酒味不嫌漓。自從老杜留題後，又見雙丁競爽時。藝苑流傳稱盛事，師門珍重茁孫枝。阿翁聞喜軒中坐，疊喜還成疊韻詩。”二事巧合，而濂甫又爲石樵門下士，談者尤豔之。

瑞安孫蕖田學士輿兄琴西太僕，俱起家詞苑，並負才譽，人以方坡潁。蕖田嘗疏陳朝政，因嚴劾時相穆鶴舫，語甚切直，由是罷歸，其《以言事罷官南歸疊韻》詩有云：“長沙太息未過六，柳下一黜不待三。我生孤僻俗眼白，人事險幟鬼面藍。老蹋京華寡儔偶，埋頭柱下隨史聃。出入危機歷已遍，往往干戈生笑談。君恩寬大許歸去，譴訶雖至猶覆含。”其時鶴舫柄政，潘文恭爲次輔，委蛇伴食而已。怙權釀亂，責在當軸，固無可辭。然鶴舫雖排觚正士，而猶知薦引曾駱，尚非無識者比。蕖田歸後，歷主講席，遂不復出，以重宴恩榮，賜侍郎銜。

豐鎮爲蒙古馬市所在，諸部之產萃焉。凡馬羣所止，繚以方垣，謂之“圖”。每舍必有數圖，蓋馬非一主，設此所以別之。騰驤奔湊。千百爲羣，臨以繩竿，無不馴服，亦鉅觀也。湯貞愍以世職隸戎籍，嘗行邊，至豐鎮閱馬，作《馬市歌》雲：“斬雞臺北盤羊西，眼中青海與月支。雕胚駟駱騮原騏，沙平草輭十萬蹄。穹廬月落光熹微，點點草頭同斂棋。碧眼赤髯環不離，黃皮華闊氈裘肥。鞍韉精鐵玄熊皮，翻身上馬作馬嘶。一人馬前作奔敵，萬馬飛逐雲煙移。一人殿後長竿提，口中馬語無人知。天明霜露猶未曦，塵埃已塞谷與蹊。前羣上橋後羣繼，萬飛擊蹄聲齊。橋姚但用谷量馬，一羣一谷紛排擠。三馳八趴衤集牝牡，九良五駑兼黃驪。健兒入羣馬驚突，繩竿掣首施韝羈。左騰右逸額爾敏，一墜不愁成肉糜。紛紛駔儈牽人衣，手指白黑呼與騎。默者鳳臆嗚麟髻，步者發電奔腧暉。千金百緡值不一，一顧再顧十倍奇。安能鉤距得其實，以手作口向可疑。氐郎割券樂奇羨，連尾不足書成嘻。世無薛公與非子，筋肉不識由人欺。烏孫突厥有誰致，致亦不過駑與疲。有唐八坊七十萬，張公能事惟蕃滋。繩鉤直曲豈能識，但取立仗何愁稀。箭雲歡玉困轅下，老烏啄瘡血淋漓。鞭箠刻烙廝養虐，速死不得徒獻欷。我雖相馬勝董子，不明此中誰驪。荒山嵯嶸愁雞棲，只求款段尋幽宜。自朝至暮所見非，十駕九蹶無高低。殷勤翦刷是何意，帝閒方此徵雄姿。神奴卻笑王湛癡，我癡已矣將安之。空將天馬歌西北，不誦田家秧馬詩。”彼俗謂“市”曰“橋”，“上橋”即“上市”也。又蒙語謂生馬未施鞍勒者曰“額爾敏”。

道光中，重建毗陵鐘樓寺，募費鉅萬，惟大鐘鑄成而不鳴，毀而再鑄之亦然，樓以扃廢。貞愍謀附建先世恧孝祠，過寺，聞僧言其事，請啓樓觀之。仰視，規制甚偉，使僧試叩之，覓杵不得，以戾廖代，果不鳴，大叩之如故。貞愍愕然，顧從者曰：“若代吾叩，必鳴。”從者執庚廖，貞愍凝神曰：“叩。”則大聲噌[口]，鄰屋皆震，衆僧喜躍變色。鄰近聞者畢至，疑有神術。或以問貞愍，笑應之曰：“佛氏有因緣之說，是亦緣耳。”因作《鍾寺紀綠圖》，自題詩云：“不鳴則已鳴驚人，鐘樓寺鐘必有神。少小離鄉歸白髮，此鐘不是當年物。杜夔柴玉姓氏新，受二千斛重萬鈞。蛟龍夜愁山谷震，力敵鯨魚不能奮。黎抱鍾飢亂號，撞破頭顱人莫問。我時到寺日正中，一樓扃固塵埃封。蒲牢則瘩佛不聾，勸僧竭力敲頑銅。意誠從古感金石，百萬金錢忍空擲。不然飛去洪濤中，未必歸來風雨夕。更數百手如撞莛，雷霆忽發銅山崩。萬人堵集鹹疑驚，適從何來此老傖。一日喧傳遍城郭，疑我前生大乘僧。孫郎作歌詫奇事，咄咄千言神鬼悸。世間萬事皆偶然，其中或亦關因緣。賤子無聊博遊戲，豈有迴天神術異。佛非無力假手我，知我胸多不平氣。升沈顯晦各有時，不遇其人姑待之。穆然語嘿兩不苟，納納乾坤此我師。”貞愍旋殉節，蓋正氣所感。“孫郎”，謂月坡秀才也。

邊袖石方伯《庚戌書事》雲：“帛書牛腹術堪驚，採藥虛傳海上行。豈有禁方貽扁鵲，共欣陰道授容成。觸邪直指真名士，執法雲司少定評。太息諸公俱富貴，又從富貴學長生。”謂妖人薛執中事也。執中挾袤術奔走都下，朝貴多爲所惑，吳縣曹艮甫（琳堅）爲御史巡城，毅然捕治。既下部訊鞫，法曹猶有陰袒之者，其術惑人深矣。次年辛亥，艮甫以給事監秋闈，翁文端主試，贈詩云：“與君共識煎茶意，面目森然活火調。祗見魏徵殊賦媚，不論汲黯與寬饒。”艮甫有直節，而即之溫然。與同裏蔣澹懷、褚仙根並在“吳門十子”之列，詩學玉溪，後官至按察。

柏靜濤相國以少宰奉使朝鮮，事在道光甲辰。松亭侍講題其日記有云：“遮道爭來看星使，紛紛白髮攜黃童。輕裘肥馬豈吾愛，館人授粲無他供。蕭條行李一寒素，大夫毋乃標五總。”述其清德也。又云：“持節東行抵朝鮮，傾都肅迓威儀恭。綸音既宣王感忭，西向稽首虔呼嵩。自雲小邦竊安治，扶持全賴彤廷功。似茲細事辱天使，泉臺銜結皇恩洪。少宰應對推第一，動容中禮皆雍雍。觀者堵牆嘆且服，知人則哲惟九重。”言其無忝使命也。又云：“更有大節令人佩，四知遠匹關西翁。五千燼儀彼將敬，我非陸賈金何庸。再辭再卻使者哭，微官不職王難容。勢不得已詭相受，首將此事陳法宮。臣心如水帝簡在，煌煌天語執厥中。命貯儀曹傳來使，一介不取堂廉同。願播士林示後世，以爲矩則垂無窮。”紀其卻饋也。勵操如是，乃以科場關節之嫌，蒙垢棄市，悲夫！

道光季年，京外大臣相率以粉飾太平爲事。粵寇既熾，大吏猶諱言之。貴築黃斗南爲右江道，上書撫臣，切論其害，不答，乃以書抵京師。朝廷知寇氛之惡者，以斗南言也。後柳州陷，被執，罵賊不屈，絕粒十日以死。子壽佈政（彭年），其侄也，《題黃石齋手札》第三首雲：“吾家右江老，抗節無餒容。餓死豈相法，秉節時正逢。片紙發粵難，褒忠蒙帝封。傷哉確不拔，血膽歸乾龍。”養癱不治，徙薪不用，慷慨一死，有餘恨焉。

桂多曠土，潯州所屬墾闢山荒者，多粵籍客民，洪酋亦其類也。初起自金田，僅糾合徒黨，爲暴鄉曲。邑令某，乘不意，悉擒首要，襤致省會。時桂撫爲鄭夢白中丞（祖琛），夙佞佛，未貴時，遇一僧曰：“異日億萬生靈繫於公手，必慎之。”至是誤喻僧語，竟從宥釋。自是附者益衆，卒成燎原之禍，得非人事哉！尹杏農兵備（耕雲）《詠史》詩云：“誤將姑息當慈祥，懺悔惟憑貝葉章。大帥不逢邊佛子，奸民誰附宋金剛。果能先事將薪徙，何至難圖引蔓長。萌嶺梧關天下險，那容羣盜日披猖。”刺夢白也。夢白在道光朝歷撫滇閩，頗著才望，其撫桂亦能防剿湘匪，獨此事乃近婦人之仁。光存之詩云：“無端倡寇盜，總恨乏賢良。大吏崇遮飾，四民何弛張。紫金蟠兔窟，黃纛僭蝸場。潯郡財全掠，梧州吏並戕。縱教更節鐵，終莫答巖廊。”始謀之疏，何所逃責。

粵寇襲會匪餘習，其初特癬疥之患耳。同時有小刀、紅錢等會，煽亂漳泉間，連陷郡邑。董琴虞刺史流寓秦州，作《閩孽嘆》雲：“封禁山，惟鳥道；噶瑪蘭，半蛟島。歲深地阻牙櫱生，猛虎毒龍莫馴擾。飛傳翼，舞張爪，擇人食肉苦不飽。去年有客來邊荒，爲言閩孽焰且張：連破沙永圍南劍，徑踞廈嶼震泉漳。官軍失色遠移泛，縣吏全軀紛出疆。文恬武嬉承平久，坐令蜂賊爭披猖。小刀、紅錢會競立，揭竿斬木起相望。厥初亂萌已預見，厲禁不聞先爲防。一朝漏穴決巨浸，縱勤薪楗得不償。況複流潛與污塞，終愁禍水成懷襄。我聞此語淚如溢，傷心莫待客辭畢。前朝往事聊一述，野老舊聞匪失實。共雲方伯無宋彰，劇盜那愁鄧茂七。”篇末亦致慨於疆吏之非才，洵關定論。或謂穆相當國，遴用節鎮，必取其柔懦易制者，而不料貽誤至此。

祁文端有詩紀河間獻縣胡翁事，雲：“胡翁何許人？寄食河間陂。村有巨猾，牛氏擁高貲。一朝杯酒間，談笑生瞼。猾也揮利刃，翁無寸鐵持。空堂走風雨，霹靂聲交馳。出入刀光中，猾力不可支。橫刀出門去，更招諸健兒。翼日決一戰，衆皆爲翁危。翁顧笑語衆，吾聊與若嬉。翩然造其門，猾乃盛威儀。拔刀啖翁肉，翁以口接之。肉盡刀不出，力竭難轉移。噴刀十步外，猾黨方潛窺。劍戟倏雨集，翁已升屋柄。惝倪失所在，猾也驚且噫。再拜謝翁教，請翁爲兒師。兩載而藝成，翁請從此辭。兒復不自量，欲效逄蒙爲。倉卒爲翁困，幾死於路歧。翁也何許人？里居人不知。精精與空空，此術何其奇！或言事吳藩，滇敗爲洮廝。或雲地行仙，又云老狐狸。至今獻縣人，傳聞多異辭。”覘翁行徑，疑傳爲三桂部將者近是。平西幕下，夙多異人，見前人筆記。

仁和許氏，累葉清華，藕齡庶子（乃賡），尤工詩，有《春秋》之筆，《時事》雲：“黃閣自深邃，相公生較遲。可憐多難日，猶似太平時。絕技摸棱手，閒情歇後詩。死傷都不問，丙吉是良師。”“開府威權重，封疆計畫疏。臨危仍噯緩，諱敗盡含胡。姑作目前計，專籌額外租。累朝仁壽澤，元氣待誰扶？”前首當爲潘吳縣而作，次首則所諷刺者非止一人矣。吳縣久居揆席，同時穆鶴舫、寶獻山、卓文端三相，皆其教習門生。自紀詩云：“即今黃閣三元老，可憶槐廳執卷時。”可謂盛事。然穆相柄政，委蛇伴食，鮮所匡救，又不能早退，故時論短之。文宗踐阼，應韶舉賢，首及林文忠，稍見其宗尚所在。藕齡又有《感粵寇事》詩云：“兇鋒如烈火，所至肆焚屠。賴有雄藩在，誰知一策無。神昏失肝膽，恩重惜頭顱。福命蒼生薄，君當恕小儒。”“將軍新授鐵，指顧奏《鐃歌》。餉道飛芻急，行營坐甲多。聲沈曹歲劍，影戢魯陽戈。小丑非難殄，其如弛縱何。”“斬馘曾無幾，鋪張盡足豪。鋒車憑奏捷，墨敕許酬勞。幕府黃金貴，轅門絳節高。烏鴉兼孔雀，可惜好翎毛。”“歲需千百萬，科斂日騷然。刮地兵如芘，持人吏有權。連連下符牒，瑣瑣算緡錢。給得軍儲否，民生絕可憐。”亦杜陵詩史。

象年最永，嘉、道時存老象二，猶前明所豢。張亨甫《觀洗象行》有云：“傳有二象朱明遣，黃牙脫落餘蒼皮。此象馴良善駕輦，出與天子相追隨。聖人首作百獸舞，餘象十數亦就撫。歲時頒賜天郎錢，統以儀使居以廉。”又云：“當時闖逆呼象來，象怒不跪亦可哀。即今二象銅駝似，荊棘曾看晉闕灰。承平且莫多幽怨，請君觀罷聊同飯。我皇謁陵崇孝思，今秋減責駝羣健。”奇氣排界，而不失立言之體。玉泉山曩有虎圈，亨甫偕孟慈農部往觀，有詩云：“君不見圓明園邊有虎圈，三虎一豹參玄熊。此皆惡獸最猛突，咆哮昔在深山中。深山獵火跡不至，擇肉以食何梟兇。晝伏夜起若有伺，慘淡谷來雨風。誰有大力檻致是，圈中向人猶怒視。投以羊豕踞地號，爪牙森動天蕭騷。兒童百錢輕一顧，圈奴買醉嬉而去。圈奴飼虎如飼人，慎勿逸出傷吾民。”時雖承平，久輟遊騁，或先朝之遺歟！亨甫振奇忤俗，遊京師，曾賓谷聞其名，召飲，同座皆名士。曾食瓜子黏鬢，一人起爲拂去，亨甫大笑。明日投書，責曾以財利奔走寒士，致廉恥俱喪，由是得“狂”名。後歸應鄉試，主試者途中相約：“勿取張狂。”而亨甫已改名亨輔，仍獲中。入謁，主試愕然，乃嘆得失固有定數也。

龍殿撰（汝言）擢大魁，由殊遇。後與修《高宗實錄》，廟號“純”字誤筆，未及改正，坐放歸。陳秋帆對策，“聖懷衝挹”遺“懷”字，轉得首列。都人語曰：“陳子沆忘‘懷’及第，龍汝言忘‘帝’歸家。”汝言子書樓大令（森）官浙中，有傲吏之目。宰龍游，值粵寇擾江常，繞郡城以犯龍邑。城陷，死之。許雪門挽書樓詩有云：“憶昔金鰲背上人，海風吹墮落紅塵。京師‘忘帝歸家’語，嘖嘖人猶說舊因。詞客罷官無尺土，男兒捧檄爲家貧。常山初見問家世，剝落芝蘭實愴神。”狀頭散館罕斥退，榜、探則恆有之，初得改員外。孫淵如後，一甲散館斥退者，悉改主事。胡都憲（家玉）以“烏有先生”誤書“先王”，置劣等；吾鄉黃比部（貽楫）以“蔚藍”誤“蔚蔚”，置劣等，皆探花也。都憲聞黃事，嘆曰：“不圖乃得此後輩。”

蒙自居滇南極邊，俗雜苗犭老，長洲尤祖望作令滇中，有《蒙自雜詩》之作，錄其六首。雲：“自昔炎荒阻甸要，淫浣Т肇根苗。好人怒獸民難靖，火種刀耕地不饒。遙指岡巒連絕域，始通冠蓋自前朝。軺車無怪文獻，四百餘年嘆寂寥。”“洗盡弓刀戰血斑，秋原斜日氣蕭閒。舍資有土官千戶，阿無城長百蠻。靈蹟爭誇龍落水，腥風怕說虎依山。劇憐一片南湖影，近納瀛壺襟帶間。”“編氓新隸十家牌，估客砂人戶甲排。爨部文書尊木夾，寶山名字豔金釵。祈晴不用《丙丁帖》，趕集常輸子午街。誰識前賢安撫意，古銅繡澀土花埋。”“世守夷官各土疆，峯嵐如甑水如湯。地從丁喇分三猛，部析思陀有六鄉。夜雨空山鳴蛤蚧，春風小餉檳榔。詩人驚歎惟松屋，麗句居然琢鳳皇。”“列隧通衢早閉門，心香一炷送黃昏。虻雷聚處催殘臘，牛鐸喧時趁曉暾。鳥夢梨花尋舊市，客愁明月掛前村。土風記取星迴節，縛炬先招ㄦ詔魂。”“賭呪河分定界初，蓮灘水涸見紅蕖。伏波久立將軍柱，杜魯猶傳都尉書。一自款關來象馬，至今服賈有舟車。交岡舊是防邊地，但到時清亦晏如。”覽其詩，猶未改犭丕榛之俗。自越南爲法蘭西侵併，蒙自遂爲南疆門戶。彼界輪軌四達，遊滇者且假道於人，邊事尚可問哉！

管孝逸大令（繩萊），韞山侍御孫也，以道光六年宰含山，有循績。嘗捐俸修堤埂，市河。裕溪米商困於市規，立石禁絕之。境有狼食人，爲文禱於神，捕得之，患遂絕。宋於廷《贈孝逸》詩云：“歷陽亦巖險，設縣匪自今。子來已五年，治譜良可尋。灌溉足下農，華實被子衿。乃信抱才智，百事靡不任。世情方變詭，所守在影衾。鷙獸尚可縛，溪淵則已深。且屈百里間，悠然坐鳴琴。”韞山懷奇不耀，固宜報在後賢，亦以見喬木世臣之重。

姚石甫權都轉，得飯牛山人羅牧《募驢圖》，曾藏梁氏蕉林書屋者，蓋山人以老病乏資買驢，魏叔子爲作募疏，梅村、竹、慕廬分贈米錢繭綢，羅文止以書一部準錢，其他贈錢米者楊以任、陸仁庵、釋童碩輩，凡十一人，其米多不逾一石，錢則不逾一千，少至五百。先題詩者梁北潭、汪鈍翁、陳香泉，而符幼魯、釋大汕跋之。貸不傷介，與不傷廉，猶見先輩風矩。毛生甫爲石甫題詩云：“飯牛空山中，分無駟馬馳。區區買一驢，亦醵良友貲。米絹與故書，準錢佐券齎。保富說多善，救貧策無奇。儲藥非不夥，疾痼聊暫治。縱殫百伕力，何術紓衰贏。昔賢偶濡墨，艱苦寓笑嬉。應增旅食感，庶免博士嗤。”

竇溶溪協戎，精音律。官漳州日，得燹後老桐，大可合抱，乃數百年物，命匠斷爲琵琶，其音鏗亮。嘗七夕宴客，出琵琶，索座客洪文珍彈之，徐浩庭倚洞簫相和，傳爲“三絕。”楊雪滄在坐，賦詩云：“竇侯款客開瓊筵，華燈高照良宵宴。一聲四弦遏行雲，大小盤珠暈暈貫。良材得自兵燹餘，斷此鼙婆場屋冠。老子推卻奪化工，大漠如聞紫塞雁。座中有客吹洞簫，獨鶴南來唳霄漢。如愁如慕耐尋思，使我壯遊愁汗漫。”琵琶初未有名，雪滄取謝鎮西故事，名爲“北窗將軍”，系以詩云：“不和《鬱輪袍》，和戎笑若曹。請彈大道曲，牛渚識英豪。予亦知音者，多君手段高。海天抱明月，相賞紫檀槽。”清時兜鍪有此風雅。

道光時，內憂外患，已迫。壬寅元旦拜廟，宣宗大哭不起，見牛雪樵《雜錄》。遺詔責躬備至，具述捐小忿，成大信，本於不忍斯民之意。硃諭至欲盡廢配天廟諸典，並敕陵制從簡，勿鐫碑陳器。御製《龍泉峪萬年吉地》詩云：“豈敢上沿諸制度，或能後有一規模。”固繇儉德，亦徵隱痛。韓叔起《恭讀遺詔》雲：“宵旰勤求治，豐和少遇時。師興逢寇警，財散爲年飢。水旱原天運，瘡痍總帝思。憂勞三十載，惟有小臣知。”“青宮傳大孝，正位德逾昌。聖性瞻依切，先陵孺慕長。貽謀遵列祖，神器付今皇。承啓均無憾，昭昭日月光。”“謙儉垂明訓，煌煌萬古師。配天辭盛典，頌德卻崇碑。略設衣裳舊，毋留玩好奇。東南諸父老，流涕誦遺規。”百年來，遂有裕陵之劫，益服成皇遠見。

“宗室”之稱，舊矣。本朝定製，凡顯祖以下之本支，皆曰“宗室”，旁支則爲“覺羅”。每歲終，由宗人府記本年生丁於表，名曰“星源集慶”。每值丁年，纂修玉牒一次，其私生子不入屬籍者，曰“覺羅禪”。吳糹齋前輩《宮詞》所謂“集慶星源三百載，覺羅禪亦衍雲礻乃”。三姓部落有稱“民覺羅”者，則相傳爲宋徽、欽之裔，非天潢也。乾隆時，命取“永綿奕載”四字，爲近支宗室命名行派，未見明詔，蓋本於高宗御製詩“永綿奕載奉慈娛”之句。是詩以題皇六子（永容）所繪《歲朝圖》，進呈於孝聖後者也。甲辰，親見皇長子定安親王生曾孫載錫，爲皇玄孫，於是以“五代五福”名堂，椒衍之慶，斯爲極盛。至道光丁亥，續定行派，爲“溥毓恆啓”四字。咸豐丁巳，復增定“壽闓增祺”四字。俱見諭旨。《宮詞》有云：“長樂宏開餞歲筵，駢詞吉語燦珠聯。一堂五世空前代，此是乾隆最盛年。”即紀是事。糹齋久直禁廷，故所詠宮廷軼事，多近人紀載所未及。如詠“祭竿頒胙”雲：“親割鸞刀奉玉盤，宣壚廠盒沈檀。近臣遍有花豬賜，昨日宮中正拜竿。”“年班喇嘛誦經祝壽”雲：“圖開王會列瑤屏，又值年班換歲星。聞道班禪新入覲，雍和宮側聽皇經。”“指婚親王福晉”雲：“只應慈宮笑語溫，金張門第舊承恩。椒房自署文鴛牒，閣下諸王待指婚。”“大高殿齋壇祈雨祈雪”雲：“好雨連朝曉霽開，大高殿裏謝壇回。六宮欲博天顏喜，齊進南山萬壽杯。”“每值仲夏，依國俗頒食椴木餃”雲：“角黍猶沿椴木名，筵前桐酒注罌罌。”椴木爲槿，見《爾雅》。凡是具關掌故，用附記之。

孝欽後好葫蘆，宮中躬督種植，乃至上用瓷、玉諸器，多取其式，或撫以爲文，今市間往往見之。按：此風不始於同光時。糹齋《宮詞》有云：“瓠瓢秋老結深青，範合方圓各異形。Ы識精鐫題御玩，[A105]陶而外有新銘。”自注謂：“園御隙地，遍植瓠瓢。當結實時，斷木成範，其形或瓶或盂，鐫以文字及各色花紋，納瓠瓢其中。及熟，各隨其範之方圓大小，自爲一器，Ы識隆起，宛若磚文。乾隆間所制尤樸雅。”是乾嘉已尚之矣。又除夕及新正，宮廷筵宴，恆以繡籠貯秋蟲置於筵畔，蓋自康熙時始。時奉宸苑北有小園，內監居此者，以秋蟲子育之溫室，如唐花然。遇筵宴，則以之承應。自後遂沿爲制。高宗御製《絡緯》詩云：“翊翊繩繩鼓翼鳴，秋蟲應節作秋聲。熙朝供奉百年例，欲罷翻虞近好名。”又，《上元后一日宴廷臣》詩云：“向筵仙卉發，隔牖草蟲鳴。”皆指此。昆蟲之微，亦關典制，外間不及知也。京師子弟，好蓄秋蟲，入冬以雕籠加棉護之，置諸懷，可至來春，蓋猶本遺俗。

燕郊桃花寺，舊有行宮，純廟嘗於此駐蹕，適聞金川之捷，見御製《凱歌》。近見成哲親王手書詩草，有《桃花寺觀山燈》詩，雲：“桃花巖剎暮棲止，靈景韜暉崖紫。更署金徒抱銀矢，玉繩沈沈拂巾機。須臾墨黑霽雲起，散發虛軒出崇戺。前山不知幾百裏，山頭紅光忽颯。明星萬個爛迤邐，燭龍鼓掉清Г。交柯火樹擢葩蔭，飛靈明佩垂[B18E]。驂以珠鳳懸黎履，雌青者翠雄赤翡。焰朗迷離冠畏，俄分雙線排雁齒。[口朱]心齊犬下行彼，ざ風顥氣搏不也。陸渾昆峯一炬耳，獨無韓筆工鋪比。雲開冰監浴海水，瑤光欲澹逾綺靡。欲往從之不可繼，老僧出門笑囅爾，客何無睡貪看此。”其事甚奇，詩亦詭麗。餘所聞太湖神燈，及黔中星迴節神火之異，其地皆在南中，嵐瘴蒸騰，神靈出沒，或無足怪。若桃花寺則在朔都高燥之域，列聖旌仗所臨，初未聞有此神異。哲王非好詭者，所述當不誣耳。手跡今爲陳蓴中同年所藏，餘於其齋頭見之。卷中多紀遊之作，別有《薊州獨樂寺》一律，雲：“太白書猶在，談真寺久蕪。鼠搖塵網落，鴿怖客車驅。中邑神京近，前朝重鎮須。不修郊壘恥，望秩北醫閭。”注謂：“北鎮‘醫巫閭’之祀，明代皆於是寺舉之。”蓋至國朝，始立專廟，是亦考古者所當知也。

河臣之列祀典，加封號，自朱公之錫始。自後若靳文襄、張文端、張清恪、陳恪勤、齊勤恪、嵇文敏、張愨敬、黎襄勤、慄恭勤諸公，皆懋著名績，炳在國史。襄勤、恭勤於道光朝先後任河臣，盡瘁以歿，民間至今尸祝之。襄勤之卒，以道光甲申春，其冬遂有高家堰之役。先是，癸未冬，襄勤積勞已得疾，臥不成寐。封印之夕，忽睡熟，夢天帝遣使至，錫以銅符篆文，如古錢形，長約三寸許，寬約二寸。夢中讀其文，不甚省憶，但記上有“天雷”二字，下有“不但千金”四字，餘字茫然。又以偕節相孫制軍閱視，亦不遑酬對。竟不知爲何兆也。及春騎箕，鹹謂襄勤爲神矣。近人筆記載襄勤《紀夢》詩云：“道光癸未冬，病魔若爲祟。痞塊填胸膺，腸胃復泄痢。進食苦難消，夜臥多不寐。參術服無靈，醫工術徒試。嘉平廿一日，就枕忽酣睡。夢帝齎銅符，珍重拜恩賜。長方不數寸，古篆鐫細緻。上列‘天雷’文，下有‘千金’字。其餘言尚多，模糊不記憶。既寤自尋思，蒼蒼果何意。或予迥幹役，尚有微勞。神人慰勉之，愛身勿自棄。抑或祿命盡，合作天雷使。君子安義命，達者壹心志。堅定向道心，不以死生異。爰作五言詩，用紀示來櫻。”詩不爲工，而禍福不撓，患難不餒，固蓋臣之志也。或謂襄勤治河，率仍修築故法，至慄恭勤繼任，始易秕石以磚，其卓識精思，當在襄勤之上。然恭勤卒後未久，南岸即決，逾年又決，則亦不在冶法，而在治人。至若以死勤事，二公所同，俎豆河干，洵無愧焉。

龍舟之戲，遍行於南省，而閩、越間尤盛。厲太鴻《西湖競渡》詩，述寶津樓故事，想見汴京靡麗之遺。然罕有兼及賽神者。獨常熟翁文端《賽神曲》詠章江端午遺俗雲：“豫章城中過端五，萬鬼行空日卓午。朱符綠艾影交橫，列市如墟扌門戶。滿城不聞雞大聲，但聽ヨ如打柘鼓。前傳芭，後振羽，童跳，亻辰子亻舞，福我壽我我福主。統率天兵八千部，訶禁不祥孰敢侮。攔街迎來奠酒脯，我祀孔虔毋我怒。溫司馬，黃司空，平浪侯晏公，傳聖毅鬼雄。三郎神傳蜀守子，八角廟報番君功。蒼梧死作髑髏語，白馬生入蛟龍宮。千秋萬載英靈在，西山白日號陰風。水鬼巫支祁，火鬼宋無忌。澤鬼委竈鬼髻，速去Т藏勿爲祟。後者爲糧神所餌，慎莫近前效兒戲。吹竽擊瑟敲銅鉦，爐香雙嫋日月旌。麾幢羽葆壯士擎，七寶蓋纏珠珞瓔。神貌或端好或獰，操弧撫兩顴。兩夫舁舉彳亍行，舉以麻約微作聲。舁者距躍卻復迎，低昂左右穩不傾。黑煙暮合火珠進，萬家爆竹春雷轟。靈脩眠鬼圖鬼狀，畫紙翦出龍船樣。黃帖催徵香火錢，日日排門索供養。夜來三匝繞城趨，動地歡呼沸天唱。攝取煩嬈向此中，疾走江頭付火葬。四更火燼光熒熒，寶露香飯灑淨瓶。瘦鬼攫食形令仃，紙錢貼地灰血腥。靈駕歸廟陳芳馨，兩行列炬燦若星。神來肅然風泠泠，酒杯澹澹燭焰青。老巫披髮搖巨鈴，大衆闃寂側耳聽。白羽一麾萬燈滅，苦霧四塞雲沈冥。吁嗟異俗客勿笑，金溪更有青蛙廟。”矜奇鬥侈，舉俗若狂，是詩略覘其概。餘間吾閩鄉俗，每禳災驅疫，亦有龍船之制，巫覡作法鳴鉦，列仗送於水次。與贛俗略同。但不限於端午耳。青蛙之祀，稱“金華將軍”，越東、西亦多有之。曰“金溪”者，其所由肇歟？

狐鬼之異，稗野所述夥矣，而罕見於詩。文端有詩，紀鞫狐事。謂忻州李榮者，其子婦祟於狐，患之。一日，醉以酒，縛而獻諸州。州刺史家浚儀（竹苞）爲牒城隍神而同鞫之。狐伏罪，乃納諸甕，埋神廟東廊下，爲塔鎮之。嘉慶十三年三月事也。道光中，山右有閻思虎之獄，文端病有司弛縱，乃爲是詩諷之。其詩云：“縛虎易，縛狐難，導虎而遊其足蟠。伏民難，伏狐易，術未通天猶可餌。餌以醇醞墮綱中，雙眸ㄦ陽兩顴紅。縶而弗殺獻刺史，此狐轉可以無死。刺史治狐如治民，強者必懲弱則馴。綏綏貼耳更俯首，飛仙伎倆亦何有。況復妖本由人興，人無釁焉妖敢憑。使君斷狐用人律，陰訟成宜輸暴室。不汝忍殺汝勿佚，石鎮之狐獄畢。吁嗟乎，怯如狐，尚蔽辜，暴如虎，矧可逋，奈何縱虎如縱狐。傳語三晉之大夫，請看秀容城中畿案高浮圖。”名相平居留心民隱，有如此者。

●卷一七

長沙張文達師《金臺感事》詩云：“圓明宮殿閟蒼苔，鎮日煙霞鎖未開。福海衣冠忠義盡，澱園風雨鬼神哀。只今跨水分巖地，不見開雲鏤月臺。聞道垂裳三聖主，一時同駕六龍來。”傷澱園之劫也。其地初爲世宗邸園。康熙五十五年，高宗以皇孫侍聖祖宴，賞牡丹於鏤月開雲，三聖一堂，洵天家盛事。高宗南巡，規南中湖山園墅之勝，增景四十，每夏初幸園，冬初還宮，率以爲常。文宗繼統，傷於禍亂。九年冬，郊宿齋宮，夜分痛哭，侍臣悽惻。大考翰詹，以“宣室前席”命題，憂心焦思，乃稍自抑制，奇於文酒。以宮中行止有節，尤喜園居，冬至入宮，初正即出。英人求通商不得，又以燒煙肇釁，乘中原多故，潛募羣盜，稱“西洋馬隊”，長驅直入。十年六月，蹕駐澱園，聞敵騎犯通州，倉卒出狩。西兵至圓明園宮門，管園大臣文豐說止之。兵已去，文豐問守衛禁兵，一無在者，知終不保，還內投福海死。奸人乘機縱火，入宮劫掠，敵兵從之，各園皆火，三晝夜不熄。尋乃議和，釋使臣巴夏禮，與敵帥同至禮部訂約，予海關稅銀三千六百萬，而抵償圓明園銀僅二十萬。自是通商不禁，而園苑荒虛，鞠爲茂草矣！王壬秋《圓明園詞》述雍乾盛況雲：“圓明拜賜本潛龍，因回邸第作郊宮。十八籬門隨曲澗，七楹正殿倚喬松。齋堂四十皆依水，山石參差盡亞風。甘泉避暑因留蹕，長楊扈從已韜弓。純皇纘業當全盛，江海無波待遊幸。行所留連賞四園，畫師寫仿開雙境。誰道江南風景佳，移天縮地在君懷。當時只擬成靈囿，小費何曾惜露臺。”自注謂：“世宗以暢春先朝舊幸，讓而弗居。雍正三年，乃改賜園，設朝房，以避暑聽政。乾隆六十年中，迭有增飾，於西湖蘇堤、麴院及海寧安瀾園、江寧瞻園、錢塘小有天、吳縣師子林，俱全寫其制。當康雍興修，斥內府餘財，不仰紿於部帑。乾隆時，承世宗清釐之後，府庫充實，又營作諸臣皆不見能於上，無敢浮冒，故工作計日而舉。”又云：“殷勤無逸箴驕念，豈意元皇失恭儉。秋獮俄聞罷本蘭，妖氛暗已傳離坎。吏治陵遲民困痡，長鯨跋浪海波枯。始聞計吏憂財賦，欲賣行宮作轉輸。”自注謂：“高宗於《增建長春清漪園記》諄諄以踵事爲戒，仁宗秉之，不復南幸。宣宗嗣服，始念國貧，並輟秋獮，務安靜息民。然牧令貪庸，監司忠厚，相率諱盜容奸，刑弛不用，遂釀亂源。迨燒煙釁啓，內奸導之，窺知上意憚兵，藉以脅和。其時大吏異心，本無戰備，故舶犯大沽，京師震惶。使塞道兩朝審時張弛，有以振之，詎至於此！”又云：“此時先帝見憂危，詔選三臣出視師。宣室無人侍前席，郊壇有恨哭遺黎。年年輦路看春草，處處傷心對花鳥。玉女投壺強笑歌，金盃擲酒連昏曉。”則仰述文皇焦憤。“三臣”謂勝保、曾國藩、袁甲三，皆由建言擢用，而朝臣無足贊襄，故柄用肅順、陳孚恩，同時論才，俱不及也。詩注且述孝貞後以上縱酒晏朝，脫簪泣諫，事尤可傳。又述兵禍雲：“當時倉卒動鈴駝，守宮上直餘嬪娥。蘆笳短吹隨秋月，豆粥長飢望熱河。上東門外胡雛過，正有王公班道左。敵兵未焫雍門荻，牧童已見驪山火。應憐蓬島一孤臣，欲持高潔比靈均。丞相避兵生取節，徒人拒寇死當門。”是日引見，班集，始聞出狩。“孤臣”謂文豐也。李越縵句雲：“不須華髮摩銅狄，空使孤魂泣水囚。”抒感亦同。又：莫子偲詩云：“海腥吹入漢宮牆，無復關門亦可傷。雜種古來憂社稷，深仁今日太包荒。羽林設衛存文物，車駕巡秋冒雪霜。臥榻事殊南越遠，可容鱗介混冠裳。”“煙艘未肯靖機贏，月落霜黃趣負戈。精衛有心尋木石，爰居何事避風波。籌邊上相朝辭闕，橫海將軍夜渡河。十道援師齊解甲，漢廷已許莫離和。”噫嘻！局成累卯，政等舉棋，致沈陸之爲災，卒受盟於城下，在莒詎忘餘痛，盈廷可謂無人！一時詞客如汪梅村、高碧湄，各有書感之作，俞曲園先生詩尤沈痛，其詩云：“海上軍容盛火荼，名王自領黑雲都。獨當淝水心原壯，一失街亭勢已孤。九地藏兵狐善扌骨，重洋傳檄噩難驅。遙知此夕甘泉望，早見烽煙照大沽。”“鬱郁三山次第開，離宮別殿似蓬萊。累朝制度周靈囿，每歲巡遊漢曲臺。海外鱟帆來絡繹，雲中鳳闕失崔嵬。昆明湖畔波如鏡，猶望春風玉輦回。”“漢代和戎計最疏，重煩供張大鴻臚。天吳紫鳳真兒戲，清酒黃龍是誓書。式璧齊廷聘鵾鵠，擊鐘魯國饗鶢鶋。幾時竿上垂明月，釣取吞舟海大魚。”“先朝講武舊圍場，蕭瑟秋風塞外涼。早望羽車回谷口，漫勞石鼓刻岐陽。飛黃一去清塵遠，凝碧重來法曲荒。剩有開元朝士在，頹唐詩筆賦《連昌》。”先是，上坐寢殿，見白鬢翁，自雲“園神”，請辭而去，上於夢中加神二品階，明日至祠諭之，未一期而園毀。壬秋詩所謂“妖夢林神辭二品，佛城舍衛散諸方”者，或數定歟！同光間，故跡未湮，朝士猶有過而憑弔者。譚叔裕先生官翰林日往遊，遇張姓太監，年一百有六矣，自雲九歲入宮，及見教匪林清之變，咸豐中扈從灤陽，談及澱園被毀，老淚盈睫。叔裕贈以詩云：“曾侍先皇玉案前，方瞳鉗發尚蹁躚。直從教匪初平後，話到灤陽扈從年。老輩諒難逢沈令，煉真端合比毛仙。即今柏寢無遺器，時望觚棱定泫然。”近年木石俱盡，惟小田盤一角，錯落榛莽間，略存遺蹟。

曲園先生詩中所云“名王”者，謂僧忠租王。海氛急，王奉命督防，築炮臺於大沽兩岸。己未四月，英艦入大沽，設計敗之，沈其二艘。次年六月，英法合兵復來犯，王於北門伏地雷，將俟其登陸盡殲之。有沙姓者，世居其地，於己不利，陰泄於外人，遂掘所伏，徑登北門。又以和議飠舌我，出不意奪北炮臺，提督樂善中炮損，王以是奪爵，而敵已長驅犯闕矣。王子壽詩云：“家世陰山貴且強，出身爲國掃欃槍。親提代北沙陀部，羣倚汾陽異姓王。直奉心肝扶社稷，不教鱗介易冠裳。捷書早晚迎鑾返，送喜騰聲遍萬方。”李越縵詩云：“名王鐵騎鎮沽中，太息藩籬指顧空。孤注何曾謀寇準，籲留幾見約陳東。絕憐滄海橫流速，尚想神京拱衛雄。東望翠華應下淚，昭陵松柏起西風。”一作於事前，望其策勳；一作於事後，閔其致挫。而導揚忠蓋，無異辭焉。王受宣宗顧命，志安宗社，嘗疏言和議不足恃，且謂“上憂糧不足，臣請傾國之糧，輸以紓難”，其語甚壯，文宗亦倚爲心膂。大沽告警，手詔雲：“握手言別，倏逾半載。沽岸危急，知汝憂惔。惟天下大本在京師不在海口，若有挫失，當退保津通，萬勿寄命炮臺，爲一身之計。握管悽愴，汝其勉遵。”蓋深恐其輕身以殉也。後再起，督剿粵寇，生擒林鳳祥，盡滅渡河股寇，以功進親王。捻患作，督師燕、齊、豫、楚間，逾十年。曹南之役，降賊桂三有異志，反走突衝，賊乘之，王死麥塍中。王定甫嘗佐其幕，賦輓詩多首，有云：“靺合歸朝日，精忠起宅侯。邊聲動宛馬，寒色看吳鉤。磊落終橫海，侏?敢盪舟。從來負遺策，魏絳豈能謀。”謂其誤於桂三也。又云：“荏澤仍棲莽，蓬池未薙茸。郭門偏集鵩，城內竟並蜂。在國愁艱步，於林悵即蹤。天言哀慟劇，西顧待臨衝。”謂賢王歿而匪患益棘也。後越縵出大沽口，復追悼二律，有云：“可憐好片金湯地，忍話崦嵫築館年。”亦感庚申事。

咸豐時，鑑於外侮日偪，有主遷都三秦者。趙沅青兵備時官給諫，極言其不可，嘗疏論時政，謂：“承乎日久，大官類多闇庸，以奉行文書爲盡職，京營闕額而不知，器械朽窳而不問，財用竭乏而不能足，寇至張皇，寇退泄沓如故。亟當別擇剛正練達者代之，由內而外，以次得人。”其意固指樞相也。又備言圜法之敝，人多失業，以及勸捐抽釐之病民，京師重案牽連查抄之過當，皆洞中時弊。陳朗山書其疏草後雲：“雪涕龍髯慟莫攀，排奸疏早望迴鑾。孤危陽氣扶誰壯？忠愛臣心出更難。青史異時勞簡冊，漢庭一紀重衣冠。重陽節過霜風厲，寂寞秋英耐飽看。”沅青名樹吉，宜賓人，後出爲雲南迤西道，引疾歸，一時以爲“朝陽鳴鳳”。

上元許海秋（宗衡），官起居注主事，有《庚申紀事詩》雲：“皇帝未北狩，舉朝方晏然。魚龍戲曼衍，拜手觴萬年。維時夏六月，兵氣南鬥纏。熒惑駭星變，民間多訛言。觥觥陸御史，抗疏陳大篇。倏忽七月交，鼙鼓津門喧。樞輔既引退，列卿還遷延。魑魅走白日，鵰鶚迷青天。前軍相交綏，駭獸如散煙。朝議多翻覆，撫戰兩未堅。祕策宋南渡，預計周東遷。猶恃拓羯兵，庶幾孤守邊。一人有棄甲，萬馬無回鞭。似聞失河湟，未敢盟澶淵。六飛諫未出，兩詔衆所傳。威欲熊罷申，誅或鯨鯢駢。夷禍二十載，得此如轉圜。開關孰延敵，火已燎於原。袖手思張弓，無由繃勁弦。王公既失險，壞雲壓郊埏。黯黯八月秋，萬樹霜華寒。光祿中槍退，丞相策騎旋。空勞懿親議，難仗藩王賢。己巳日未午，慘澹旌旗翻。倉卒羽林兒，飄影遑整冠。緹衣亦顛倒，遄征抵木蘭。涼風起邊邑，疲馬嘶聲酸。啞啞白頭烏，回首長楊間。關雲夜墋黷，頗似延秋門。爾時我皇意，豈不思多艱。大業二百載，聖德垂便蕃。弧矢定四海，梯航方交歡。朝廷失砥柱，滄海生波瀾。昨者獲巨寇，譬鳥釒殺羽翰。呼吸一夫命，崢嶸千鬼環。狡計縱飛火，殿閣何斑斕。血色昆明湖，電掣諸峯殷。疑是犬戎禍，傳烽悲驪山。豈比阿房災，焦土同一嘆。急縱虎出柙，遑惜駒伏轅。鮮卑竟姑息，惕隱宜生還。有功異回紇，無厭類契丹。介弟非仗鉞，進退空觸藩。遵負徵虜任，絳虜和戎愆。諺忌鼠投器，《詩》刺蠅止樊。躊躇起四顧，但求宗社安。古來重悔禍，鹹以殷憂先。挽回術無他，感召理有權。信果格豚魚，治可舞羽幹。西山轉蒼鬱，王氣猶龍蟠。君側必大儒，中興誠非難。”是年爲文宗三旬萬壽，有韶停止告祭受賀，加賚親藩大臣而已。洋兵及通州，載垣擒英使巴夏禮解京。迨京師陷，恭邸留京議款，奏請釋還之。詩以爲“縱虎出柙”，所見殊隘。“樞輔引退”，謂彭文敬罷樞直也。澱園之劫，常嬪薨焉，而詩家詠歎不及。徐蘭史孝廉（錦）《漫興》詩云：“獨使至尊南顧嘆，更無飛將北平來。酒酣耳熱談兵事，擊節澶淵寇準才。”可爲痛哭！

當津輔戒嚴，命相國瑞公督近畿旗綠營扼防通州，且急詔徵及甘隴河西獵戶。甘隴大吏以召募不及，先調綠營射士入援，使海東帆守備統之。未至，而京師已陷矣。董琴虞刺史居秦川，有詩送東帆北行雲：“鳳詔承聞下紫闈，水犀精選赴戎機。將軍入援勤王事，射士長驅向帝畿。弓矢平調皆中鵠，旌旗氣壯不停騑。酬君夙昔封侯願，奏凱行看肘印歸。”先是海氛北犯，刺史有《憂來》詩四首，錄其二。雲：“秋陰幣地畫常昏，聞道妖氛近海門。八日羽書馳絕塞，十年烽火滿中原。虎頭食肉心空壯，馬革捐軀事孰論。蟣蝨小臣翹北望，關河鼓角蕩羈魂。”“拙宦邊城久乞身，時艱蒿目淚沾巾。勤王諸道徵驍騎，謀國中朝仗重臣。但祝幽燕先奏凱，休言西蜀舊蒙塵。在天列祖靈堪恃，二百年來總愛民。”次首亦以西幸爲非，其時蓋盛傳斯議。

葉昆臣初撫粵，嘗躬督官軍駐高州剿匪，以計破賊於羅鏡墟，遂犁其穴，論功晉總督銜。譚荔仙（溥）爲作《羅鏡墟破賊歌》雲：“羅鏡墟頭暮色黃，小丑負嵎騰毒光。深山大澤不敢入，鼓角動地妖風猖。主將屯兵屹不動，佯畏賊羣戈戟勇。兩月藏鋒堅避戰，十里移營遙隔隴。那知立計寬賊防，五路早伏千軍強。義勇分途截賊糧，賊驚欲竄逃無方。主將登臺鳴戰鼓，羣戎聽令肅貔虎。軍門高敞海暾紅，征馬靜依牙纛舞。指揮號令如有神，五路埋兵一齊舉。縛賊搜巢特地燒，火光燭天天色驕。殘屍晝叢野狼食，熱血夜染胥口潮。君不見奇功自佔歸奇策，書生戎馬今誰敵！殺賊歸來血未乾，寶刀紅洗霜鋒白。”當時鹹謂昆臣知兵也。既而英兵入犯，與督臣徐廣縉疏言“粵民忠勇卻敵”，因冒得封爵。未幾，代廣縉督粵，遂膺大拜，年未四十，中朝深倚之。丁巳，粵再警，乃束手無策，封翁素奉乩，昆臣亦篤信不貳。乩雲：“十月十四日，事當自定。”將吏請方略，輒舉乩語戒勿擾，竟不爲備。及期，廣州陷，英人挾以西，坐臥一小樓，一材官從之，猶爲人作書畫，自刊小印，曰“海外蘇武”，遂卒於海外。朱眉君孝廉（監成）賦《漢陽相公行》雲：“漢陽相公望龍虎，奉命天南資固圉。兼圻十載擁旌旄，殊恩五等頒茅土。雍容軍政矜裘帶，沈默神機陋幹羽。百吏難參杜德機，遠彝潛玩渠邱莒。臣艦周城三十六，先聲一炮摧公府。萬雷入夜火轟雲，人肉填城血爲雨。豈無老罷臥當道，勢可僨豚公不許。兵有虛聲責有專，諸卿高閣何關汝。十月十四事當戢，鎮海樓中備樽俎。彝樂喧闐擂大鼓，九十三鄉勇遣歸，龜從筮從時可數。粵秀山頭紅旆舉，諸營飛翰安如堵。無人之地索相公，百鬼挾趨公首俯。回紇今真見大人，匈奴故自嗔夷甫。奮身不併蛟龍游，縶頸甘遭犬羊侮。土風誰聽鍾儀音，廷評或許蘇卿伍。相公一身何足惜，中朝體制天王土。嗚呼！相公之志非不堅，半生功烈知由天。東洛舊尊籌海望，南交新就富華篇。散金自學陳平誤，如意猶思昭遠賢。李陵得當還歸漢，千里雲亡定怨仙。君王面下歐刀敕，故舊情深動顏色。幸不生還累素交，且爲易棺安反側。文淵馬革換鮫絲，慷慨幽憂那得知。老父悲涼撫題湊，聖朝寬大免陳屍。相公介弟東華客，往日長安曾接席。可憐痛哭爲餘談，國憂方亟非家呃。我時無語只沈吟，事有難言忘吊恤。願能奮發攘夷功，一洗垢瘢同氣責。故事無須感漢陽，天津北去火輪忙。東風入律夔龍績，捍海金堤白霫王。”介弟名名澧，官內閣侍讀，能詩，有聲於時，愍昆臣事，鬱郁改官，抵浙遽卒。馮魯川按察有詩挽之雲：“家逢多難生無樂，官未真除死尚貧。”可哀也已。

章桐門相國與彭文敬皆以舉人中書直樞垣，遊陟端揆。文敬與昆臣乙未會闈，同出文文端門。迨文敬拜參知，文端與昆臣同時居綸閣，故祁文端《和文敬授經筵講官紀恩》句雲：“師弟同時三獨座，拜颺浹日兩恩綸。”一時播爲美談。惜昆臣陷身殊域，功名不終。文敬《懷人》詩云：“戴達求死應同憾，蘇武還鄉未有期。”謂昆臣也。語從忠厚，猶見同門交誼。沈退庵太守（映鈐）《丁巳冬即事有感》二百雲：“頻年海上指攙槍，厝火還爭說太平。獨倚贊皇嫺遠略，豈知安石誤蒼生。拜章但乞神靈護，折屐誰驅草木兵？一舸蒼黃浮海去，奇謀至竟未分明。”“賚弼曾傳協帝廷，天留南粵作藩屏。能如公意材原少，獨恃神憐夢不醒。鈴閣森嚴挎靜鎮，樓船拘繫嘆伶仃。尚餘宏濟艱難意，未報中臺隕相星。”則指斥其佞佛誤國、陷敵惜身，幾於不留餘瀋。退庵時知韶州，同在粵中，所聞尤切。

善化勞文毅（崇光），爲道鹹間名督撫。初，佈政粵西，收撫張忠武（國樑）。迨督粵，適繼葉漢陽之後，敵軍尚駐羊城，文毅叱馭徑入，即日受事，商民復業者數千家，敵酋間之驚愕，卒受成而去。王弼夫（景謨）詩云：“粵秀山高鎖陣雲，崎嶇叱馭犯重氛。揮輪目已無吳虜，拔幟心先折趙軍。受命而來身敢惜，要盟雖定事猶紛。漢家尚有嫖姚在，會見天戈掃蟻羣。”文毅官翰林時，嘗奉使越南，有《入關留別》詩云：“叱馭遑辭行役頻，得朋偏喜締交新。浮蹤與我盟鷗鷺，佳什慚君說鳳麟。三月輪蹄周轍跡，千秋文字契精神。四方蘭譜他年訂，南紀名流有魏申。”若督粵之行，終使蛟鱷就馴，爲朝廷增重，是無愧鳳麟矣。

龔定久直綸閣，稍遷宗人府主事，鬱抑不自得，故其詩多悽悱之音，獨《和內直友人春晚退直》詩數首，則雍容大雅。其詩云：“西郊富山水，天子駐青。元氣古來積，羣靈鹹是依。九重阿閣畔，一脈太行飛。何必東南美，宸居靜紫微。”“一翠撲人冷，空濛望卻遙。湖光飛闕外，宮月澹林梢。春暮煙霞潤，天和草木驕。桃花零落處，上苑亦紅潮。”“恍惚西湖路，其如悵望何。期門矚威武，賤士感蹉跎。囿沼輸魚躍，峯巒羨鳥過。周去新令在，不得睹《卷阿》。”“掌故吾能說，雍乾溯以還。憚心闢初地，小幸集清班。遂進羣藩宴，兼怡聖母顏。昇平六十載，乃大啓三山。”“警蹕聞傳膳，樞廷述地方。宸遊兼武備，大典在官常。禁額如雲起，仙人隔仗望。萬重珊翠裏，不數尚書郎。”“此地求沿革，當年本合併。林嵐陪禁近，祠廟仰勳名。水榭分還壯，雲廊改更清。諸公齊努力，誰得似桐城。”是日園直事竣，過澄懷園所作。注謂：“舊爲張文和賜園，後割其半爲暢園，內直諸公分居之。凡車駕有所臨幸，謂之傳地方。”蓋禁中通語。圓明園外有靜宜、靜明、清漪三園，皆因山結構，故曰“三山”。庚申燹後俱毀，惟清漪稍完。當日海宇清晏，寧知轉睫間導西酋以熠澱園者，即其子也。其子初名孝珙，自號半倫，謂生平面五倫，惟一妾在。其乖僻可想，遺行尤多，不願吾筆也。

文宗纘承大統，得力於師傅杜文正。嘗奉命與諸皇子校獵，恭邸獲最多，而文宗一無所獲，宣宗怪之。對曰：“方春鳥獸孳生，誠不忍殘殺，以傷天和。”因自引罪。宣宗謂有君人之度，儲位遂定，富秉師教也。故文正之薨，恩禮特隆。文宗固篤好儒術，即位初，嘗選詞臣善書者，以小楷縮鈔《朱子全書》，時供乙覽。吳牧縐恭紀詩云：“冠禮三加後，嫗歌四海初。春風長樂樹，乙夜考亭書。政本先宮府，軍需問積儲。宵衣十一載，軒夢感華胥。”蓋踐阼於艱屯之日，定策於播越之餘，所以推賢選將，貽同治中興之業者，廟謨遠矣。

盛京太廟，藏列聖御寶。故事：每加上列聖尊號，則遣官龍治之，以所加尊號增刻。嘉慶五年，張皋文以工篆刻充是役，謂宜別選良玉，依所加尊號刻成，遣使尊藏，其舊藏者不當龍治。當事者然之，例格不果奏。武陵胡光伯侍讀亦精小學，咸豐辛亥，奉使詣盛京，恭篆太廟玉寶，其紀行詩有云：“二篆祖倉頡，盤蜿入符璽。螭玉鐫華文，百代存編紀。列聖繼景祚，光烈邁前史。清文與清篆，垂象中天起。寶信煥絲綸，篆譯字連理。太廟藏玉寶，ギ冊隆礻付祀。皇基肇東都，廟莫豳岐比。高宗典禮備，冊寶分藏始。我皇嗣丕基，舊典虔率履。仁宗溯詒謀，尊諡揚休美。閟宮崇列後，徽音齊任姒。寶文今改刻，畫篆先摹擬。翰林與中書，載筆供任使。”是役例用翰林中書也。又《偶作》詩云：“東都奉使篆神璽，乘暇ゼ毫日一再。”亦謂其事，錄資掌故。

咸豐九年，鈔票獄起。其冬十一月廿有九日冬至，戶部災發，自稿庫延至大堂、二堂、二門、八旗俸餉處、司務廳、現審處、官票所、陝西、湖廣、浙江、山東四司，共三百餘楹，貴州司當火道獨存。事聞，所司官吏俱逮問。山陽丁頤伯既作《紀災詩》，別賦《跋扈將軍行》，有云：“水衡操利權，年來困軍儲。金錢日不足，鈔幣供急需。小吏恣乾沒，守藏多染。勾稽亦有法，清濁終不渝。云何興韶獄，玉石同焚如。緹騎四方出，逮繫相連株。嚴抄類瓜蔓，密綱張秋荼。生者填狴犴，死者嗟無辜。怨聲感蒼穹，白日精光徂。上帝命祝融，掃蕩無孑餘。煌煌大農署，創建亦有初。歸然數百載，一炬成空虛。將軍不悔禍，叱吒風雲俱。羅織及輿亻臺，沈命兼吏胥。執拘盡付獄，掠治無完膚。先皇好仁慈，命且緩須臾。宰執免對簿，闔澤鹹沾濡。”“將軍”，謂肅順也。肅順長屍部，創議開菸禁而徵其稅，翁文端以相國管部，執不可，積成嫌隙。初，部設官錢肆，行鈔票，日久叢弊，文端擇司員掌之，肅順藉除奸商爲名，興大獄，欲以傾文端。玄宗命怡王載垣按其事，垣厚於肅，逮司員入獄，謀釒鏈坐贓，而窮治無所得。時文端已予告，肅順疏請交刑部，人皆危之，賴上知文端深，僅下部議處。迨同治初，載垣、瑞華、肅順坐法誅，是獄商人馬錫祿等株連逮繫者始得省釋。頤伯詩末雲：“古人造請室，刑不上大夫。前年陷宰輔，對簿同囚奴。相距未三載，好還理不誣。地下若相逢，故鬼應挪榆。”則兼謂靜濤相國事也。靜濤以戊午科場案棄市，亦肅順構成之。

靜濤在政府，與肅順同列久，鑿枘不相容，其《值班紀事》雲：“幾度暄和幾度涼，亂山高下又斜陽。我如開寶閒鸚鵡，日向峯頭哭上皇。”託感深矣。道鹹間，法令積弛，科場規律，亦成虛設，關節槍替，恬不爲怪。靜濤適奉命典京兆試，是科滿洲平齡浼人槍替，入闈獲雋。平齡好演劇，場期中在外爨演，爲人指訐，因及關節請託數事。靜濤罪止失察，本可以議貴寬減，而肅順力持之，遂與同考官浦安等俱罹大辟。案涉副主試程公少子，以長子承之，亦棄市，人尤冤之。然自是場規始肅。先是闈中彗星見，監試尹杏農侍御以東坡《試院》韻相酬唱。靜濤詩有云：“時也襖星明，帚形倍磣。相告而靜觀，往來人踔甚。晚現斗杓旁，曉掃扶桑葚。天意遠難知，使我心謹凜。”而不知禍在眉睫及身應之也。是獄肅順監刑，入市揚揚有得色，顧靜濤曰：“勞久候矣。”聞者議其狠。後數年，肅順亦誅。吳牧騶《戊午北闈事發感賦》雲：“瑣院掄才典最崇，諸君袞袞太和同。豈容關節通包老，可笑冬烘誤魯公。十手難遮天下眼，一鳴今見直臣風。不栽桃李栽荊棘，謀國謀身總未工。”蓋秉直之論。

是科朱文端以大司馬爲副主試，關節案發，詔以文端不知情，從寬奪職，尋授侍讀學士，仍直上齋。方黜官，值六十生日，張文襄爲其門下土，獻詩云：“張侯《論語》夏侯《書》，帝輔王師有大儒。地近論思歸侍從，時艱擔荷在中樞。孤芳拒免べご累，公論終無薏苡誣。舊德歸然資顧問，豈容揮手臥江湖。”“曾記龍門第一遊，柳條西北近光樓。籠中芝箭辜青眼，歲暮松筠易白頭。修竹羣賢蘭渚會，黃冠一老鏡湖秋。會稽山水堪娛老，勾漏丹砂不待求。“後復擢至尚書，同治初，遂正揆席。公爲道光壬辰榜眼，與先中丞公同榜。許季湘嘗於閣庫中檢得壬辰黃榜，裝池成幅，文端孫文鈞爲題長句，有云：“宣皇御宇十二年，我祖釋褐來田間。大廷射策名第二，吳公季公相後先。清秩稍遷佐國子，三天亻暴直承恩始。聖代崇儒師道尊，親藩向學天顏喜。平生報國矢兢兢，禮數三朝簡在膺。歷遍六官身已老，天教黃閣贊中興。”文端易攵歷尚、侍，以恭謹受知，故身名俱泰。在上齋，督課特嚴，宣宗召對，溫諭嘉許。君臣遇合，自此益隆，見文鈞詩注。是科狀元爲吳鍾駿，探花爲爭芝昌。芝昌大考連列第三，紀恩句雲：“九重知己溫言逮，三度同符盛事傳。”出撫晉，甫受事即內召秉樞，蓋出殊眷。後官至閩逝總督，諡文敏。

文宗初政，即正穆彰阿、耆英之罪。其罪穆彰阿者曰：“柔佞竊位，傾排異己，沮格戎機，罔恤國論。”海內喁望，羣頌聖明，而穆之罪案，良不止此。自雍正朝設軍機處，爲庶政總樞。穆得君最專，柄政尤久，直省督、撫，每先諮意恬，乃具疏章。海氛起，穆揣知聖意憂天下財匱，聞有興發，輒不怕，故粵西盜熾，撫臣鄭夢白密諮於穆，輒令祕不上聞，苟且彌縫，僥倖無事。迨咸豐初，盜不可諱，夢白始請自赴平樂督師，且調向忠武協力討捕。然補牢之謀殊晚，出柙之勢已成。追原禍始，穆當首負其責。王壬秋《獨行謠》有云：“洪楊竊名號，倡和連潯梧。琛也起州縣，奏草先中樞。彰雲上厭事，調發煩軍輸。文宗既龍飛，其變乃具疏。選將由固原，薦材未雲誣。誰輕鼷鼠機，林死降李周。周剛意輕李，雁行始不和。奏用軍二萬，大臣舌撟呿。惜哉謀不用，足爲後世模。向使並全力，武宣掃無餘。置此曲突計，焦頭賞曾胡。”“鼷鼠”語謂言官劾夢白，奪職，以鄒鳴鶴代之，更簡林文忠以欽使督師。文忠道卒，李文恭繼往。時鳴鶴罷桂撫，代者爲且文忠，意輕文恭，遂互忤。周疏言“盜未可輕，請募二萬人大舉攻剿。”而其言不見用。自盜起，言軍事者無如周策，嗣罷歸疾卒，褒卻有加，思其言也。鳴鶴奏報謂“秀全朱姓”，蓋出詭託，其曰洪姓者，亦自託洪武之裔，皆不足據。

黃海華《感賦》句雲：“踞牀不語安能事，牽被矇頭可笑人。”刺常南陔中丞也。南陔與鄭夢白同爲穆相稱引，皆以庸懦誤國，穆蓋取其恭謹守文，以爲易使。積靡成習，由來久矣。其由翰林御史出任方面，氵存陟疆寄，亦頗著廉名。咸豐初任鄂撫，值粵寇由嶽州進犯武昌，久困圍城中，徨繞室行，嘿無一策。城中捕奸細，多衡人，見即搏顯乞哀，輒縱之去。或言其詐，南陔曰：“吾鄉人也，必不爲害。”歲暮，有賊數十人縋城上，守卒盡潰，城遂陷，南陔自經死。事聞，諡文節。海華別有《湘水詩》雲：“自古褒忠誼，斯人何足論。不才甘僨事，一死亦孤恩。”頗具陽秋之筆。又有句雲：“銀槍徹隊衙城靜，卻憶臨邊老大臣。”則謂裕莊毅。莊毅三撫湘南，久任楚督，嘗平新寧李沅發之亂，使猶得其人坐鎮荊楚，固不至此。

李文恭未通籍時，爲鄂藩記室。林文忠已建節，從陶文毅見其詞翰，深賞之，託人延聘，則已計偕北上，尋得雋入翰林矣，成進士，甫十二年，即開府陝右，以江督乞養。迨文忠道卒，奉命督師，赴梧州，駐節武宣。知賊勢方張，又與撫臣周文忠不協，焦憂失常度，疾革，指使印曰：“送與周公。”其寄家書雲：“事至此，惟有屏息以待雷霆。”識者哀之。陸亞章《感事》詩云：“陳情令伯自天回，推轂旋登上將臺。聯絡東西消畛域，主張剿撫絕疑猜。馬賢本進招徠策，房元無統馭才。至竟壺頭空齎志，彈章猶荷主恩恢。”文恭初志主與向忠武、周文忠開誠共濟，所懷不得遂，又時迫，憂危以死。遺疏言“內不能養親，外不能幹寇，忠孝兩虧，殮用民服，以彰臣咎。”文宗覽而悲之，恩卻如例。嘗召乩叩終身，官秩皆念，末雲“蒼梧凜節”，竟終於梧州。

林文忠之奉命督師，就權桂撫。粵民夙仰公威惠，聞公出，額手相慶，賊黨散大半。洪酋恐，謀遁入海。時公已有疾，黽勉馳驅，行次潮州疾革，易簀時呼“星斗南”者三，世以方宗留守之呼“渡河”。自公薨，軍民失所倚，賊勢寢不可制矣。尹杏農《詠史》次首雲：“詔書日夜起廉頗，輿疾勤工奈老何。五丈隕星臣力盡，三軍吹律死聲多。中原蹂躪驚蛇豕，故壘荒涼失鸛鵝。自古勝兵由勝將，徵南舊部淚滂沱。”蓋謂文忠。涇陽張文毅（芾）賦《廣哀詩》，開卷即以“嗚呼林文忠”發端，謂公一身存亡，系天下之重也。使公不去粵，或起用稍早，粵難固不足平。李越縵《村居雜感》有云：“桂嶺千盤毒霧多，養癰從此潰山河。豈真小丑關妖讖，誰使中軍盡雅歌。宗澤猶存寧至是，重湘雖險待如何。督師忍召鄉邦禍，身後猶應誓枕戈。”結韻責李文恭也。吳圭編修（觀禮）賦《星斗南》長歌雲：“斗南一人大星墜，內訌外寇乃馴致。帳中自呼‘星斗南’，騎箕天上回戎驂。平生未快屠鯨手，力挾豐隆海西走。島夷千載未祠神，遂震威靈薦圭卣。中奉歷朝天可汗，惟一個臣在廡右。寫金教識麟鳳姿，覆杯肯饗葡萄酒。漢民掠賣歲幾千，惟神護持拊摩久。豈無虐死爲鬼雄，會當搏噬奮功狗。吁嗟乎！男兒生不遑請纓，死將叫閽與帝爭。不共戴天寧反兵，穢人何物來要盟。衆仙排雲孰可使，須駿馬監傅介子。龜蒙就戮匈奴臣，笑斬樓蘭目壯士。靈旗既下犁韃城，視我將星東北指。朮赤遺封生虎狼，包藏禍心越疆理。神力驅除冰海頭，銅柱拓邊還萬里。異姓藩開奇渥溫，世捍牧圉承皇恩。聲教四訖彌海垠，一洗諸派婆羅門。神兮歸來配杓，丹青自有浚煙閣。”圭爲何子貞婿，與文忠同裏，傳聞西人震懾威靈，立像祠祀，又值伊輩淪陷，感鄰伺之方殷，慨九京之不作，故有斯詠。文忠家居，嘗倡驅夷之議，大忤當事，思中傷之，會有詔召用，乃止。歿而有神，此志固當不渝。又：後進憂西洋爲患，就公請方略，公曰：“此易與耳，終爲中國患者，其俄羅斯乎！”時俄人未交中國者數十年，聞者惑焉。厥後伊犁事起，乃服其前識。楊文彥詩云：“可憐大鳥窺邊急，醉夢羣公尚漏舟。”爲之三嘆。

李文恭卒，相國賽公（尚阿）繼其任，所倚重者惟向忠武、烏武壯兩軍。武壯輕銳，忠武持重，所見互異，寢乃不相能。賽公獨重武壯。永安之役，烏軍與賊戰，賊大潰，竄大洞山。武壯追寇遇伏，四總兵俱殞，武壯亦重傷，旋卒。寇遂迫桂林。壬秋詩所謂“六月守永安，左向頗右烏。失律僨四鎮，桂林閉”者也。先是，武壯言東路祗壽春一營，宜增兵爲備。忠武主兵法“圍師必缺”之說，其策遂不用。至是，果乘虛扌壽壽春營，突圍東竄。孫伯和吊武壯詩云：“臨賀郡南震金鼓，壞雲如山壓樓櫓。彈丸之水斗形城，穴蟻社鼠紛縱橫。上相籌邊駐旌節，龍驤虎賁俱從徵。鄴都李郭嘆師老，遷延孰把欃槍掃。元戎安坐敕受降，填坑鑿隧飢鷹颺。窮迫軍帖今何迫，壯士長驅崤黽厄。已教踞險失任囂，誰使捐骸喪烏獲？”同時死事者，總兵長瑞及其弟長壽，追賊至龍寮嶺陣歿。王定甫詩云：“二長好兄弟，忠烈出先代。”謂其父嗒斯哈爲喀什喀辦事大臣，殉張格爾之難也。張文襄《詠烏都統》雲：“桓桓都護鬚髯紫，平日愛兵如父子。萬里征討毒瘴鄉，能結士心得士死。左江右江賊如麻，四方徵調糜蟲沙。按炮持燧不敢發，一里以外猶呿嗟。始將火攻教懦卒，可惜利器無開花。老罷據氣山湧，水竇孤軍搖不動。黑夜出奇卷甲來，以少擊多無旋踵。獨恨諸軍不和輯，老將兀兀成孤立。桂林橋上鐵雨飛，五管軍民同雨泣。嗚呼庸相真無謀，棄駿任駑禍神州！當年若使烏向爲兩翼，安有長鯨直下江海成橫流？”注謂：“都統領京營，長於火器，待士卒有恩。回民屠羊者，號“羊肉牀”，慣以重利剝旗兵。公爲設法歸所負，而禁其私借，所爲多類此。”賽相信任總兵和春，後以爲翼長。和在諸鎮中差勝，然遠非烏向比，故有“棄駿任駑”之喻。桂林圍迫，向忠武奉檄馳援，以兩日一夜至。賊用呂公車攻城，向軍火焚之，知不可克，遂攻全州，折入湘境。光存之詩云：“都會狡焉逞，將軍疾頓忘。一身隨七卒，匹馬挾單槍。城守因之固，車沖喜自創。桀騖欣磔﹃，渠首亦倉皇。”可想其英姿颯爽。

王子壽《漆室吟》有《讀史》數章，皆諷刺時事。其雲：“命將鑿凶門，保國安與危。古之干城選，文武惟所施。不起親與貴，但用才略奇。自非豁達士，拔擢猶遲疑。柏直當韓信，高帝間已嗤。何待接鋒刃，瞭然決雄雌。”謂賽相以重臣督師，非其才也。又云：“漢置武功爵，入貲皆補官。賢否益混淆，吏雜民不安。盜賊自此起，直指出夏蘭。持斧日斬斷，閭里以凋殘。選舉通治道，同源無異瀾。源濁流豈清，法敝民乃幹。西園復繼踵，黃巾爲兵瑞。事固有召禍，蘊利良足嘆。”則極言捐納之濫，吏治以乖，大亂乘之而起。又云：“郡守典兵馬，制視古諸侯。請奏及征討，舉動皆自由。折衝四境內，草澤銷奸謀。後乃絀其權，專城如贅旒。連圻付節鎮，從容居方州。勢大運必緩，地廣防難周。匹夫一攘臂，千里皆虔劉。”則言郡守之乏兵柄，無以建威銷萌，後來變法，且並督、撫兵柄而削之矣，安得不敗。其《論治要》雲：“元魏起朔代，控弦震北方。九州得大半，斂衽朝遐荒。浸淫逮中葉，衰兆萌履霜。六鎮一倡亂，所在爲戰場。妖賊縱殄滅，強臣遂鴟張。追尋孝明世，始潰厥防。賄賂遍私室，選用非才良。奸雄敢抵隙，覬覦幹非常。昔也震六合，後如贏與。制治自有道，道勝靡不強。乃知帝王術，刑政爲其綱。”於盛衰得失之由，一若燭照數計，誠至論也，別有《樞言》上下篇，與詩互相闡發。

王定甫通政以樞僚佐賽相幕，備諗軍中事。其《乙卯書憤》詩注謂：“赭寇初由中平、百丈還走入紫荊。時總兵某駐象州，統兵千，匿不出戰，賴向烏兩軍追及。向軍奪豬崽峽，遂破雙髻山。將乘勝進攻，而都統某持五不可，不三日間，逆酋遂盡棄花雷、茶池諸巢，遁走宣墟矣。既而我師復破風門坳，斷賊後援。向密請飭南路進兵，而孔村日報勝仗，迄半月，紮營猶在廿裏外，賊得從鵬隘、鵬化兩山間遁去。未幾，向軍敗於官村，以失援幾覆。向憤甚，胸發疽，逾月病起，請得楚兵，獨任北路，復奏韶潭諸捷。次年二月，烏軍貪進大敗，賊又熾。向既北行，守荔浦，復間道趨省，解桂林之圍。四月朔，賊去桂林，撲全州，追兵僅七千人，弗克力援，迨和鎮領大兵至，城已屠矣。然賊走極窘，追及蓑衣渡，幾盡殲之。復得脫東走，撲永不遂，而竄踞道州。及秋，出擾郴桂間，漸入湘境。長沙之圍，賊渠蕭朝貴自郴率衆先至，死焉，餘衆猶盛。向病起，自粵馳至，城守復完。而賊得竄走者，則以嶽麓不守，我師遷延，不成圍也。”據其言，則忠武固非養重縱寇者，而事權不壹，策應不周，至屢敗於垂成，或有數焉。其詩云：“元年辛亥春，我從丞相行。六月朔四日，桂州入元旌。是日賊返走，中平還紫荊。威震千里外，追逐可成擒。況我有前覆，象州曾駐兵。何爲金雞戰，偏師匿州城。大令敢輒撓，諸軍亂槍。是時向與烏，威聲猶埒。兩軍相先後，及賊青山坪。一戰賊負嵎，恃險螳臂撐。雙髻矗後戶，宣墟敞前庭。十日豬崽奪，蝥弧夜先登。將軍落天上，卷甲勢豈停。悖哉都護誰，不鼓從而鉦。花雷走羣兇，風門奮空霆。宣墟賊爲巢，四面踞溪塍。圍師豈不周，回後烏前營。半月又蹉跎，孔村惜虛聲。自茲烏向隙，賊逸由雙鵬。烏南又三匝，北師氣徒增。官村怒焚舟，一蹶憤且嬰。賊得徜徉去，蒙州蹋塹坑。南師逡巡及，途詈聞蚩佇。”述雙髻、風門兩捷，賊垂殲得脫，而有官村之挫也。又云：“十月日將晡，軍門來渥楨。病餘走傴僂，一旅請南荊。中樞夜集議，詰旦軍爲驚。果然孟明將，指揮藐鯢。一戰龍潭復，再戰橫嶺清。飛騰十三捷，萬衆ん雷嗚。奈彼負固力，豈能徒搏勝。況令南北師，轉杯水火爭。”述向軍韶潭諸捷也。又云：“二月始生魄，龍寮夜開扃。三伏計已虛，追擊當猶能。古束尾而擊，賊屍戮如京。前徒雖出險，荒徼失倉<廠>。我復兩翼前，張劉若張罾。誰令霧雨中，山蹊鼓而升。兵家有死地，大覆巒山陘。坐看釜中魚，又成跋尾鯨。”謂烏軍大洞之敗。“張劉”，謂張敬修、劉長清也。又云：“荔水一交戈，賊徒西北並。榕城誰備禦，倉卒兒倒繃。咄哉將軍勇，間道窮郊。崎嶇龍西路，雨夜雜徒乘。免冑及國門，羣呼聞角崩。須臾賊至，叫嘯萬目瞠。至今桂之人，援師疑神靈。”述桂林解圍事也。又云：“五月湘源哭，孤城慘零丁。小堅大之破，詎爾溝壑經。乃我萬師及，城中火熒熒。蓑衣渡頭船，蹙若亡六<鼠廷>。”述全州之戰也。又云：“此賊最狼狽，飢颺折翅鷹。滿江阻夏漲，有庳乃虛乘。經歲說邊防，楚山空がテ。粵師雖踵及，疲敝亦可矜。三月營道師，圍攻如缺甍。秋來健隼翮，肉重騫騰。郴桂路千餘，寸尺多鋒。指揮倘如意，火炎是塍螟。跋前而後，手足胡凌兢。八月圍星沙，分軍賊渠獰。妙高一峯踞，羣咻聚蚋[D15C]。熊湘十萬家，比屋明宵燈。誰知完玉璧，猶藉將也榮。”言疲軍轉戰，及馳援長沙也。自是妖氛四突，寢及長江。詩中述吳楚戰事雲：“去年秋風利，戈船聞結。巴邱始微蹶，郢鄂旋崢嶸。直下收蘄黃，居然高屋瓴。莽蒼列城復，飛揚殘零。餘皇鼓卑振，坐拔三山青。”固儼然有澄清之望。又云：“建業天下雄，師中誰丁。未見趙括敗，幾能馬謖爭。連城走奔電，萬衆愁飛螢。坐使江州甲，孤拳徒努睛。樓櫓既不前，豺狼計環生。東窺黃石壁，南泛鄱湖藩。可憐全功失，徘徊星渚ぎ。”則不能不痛恨於節帥之非人也，噫！

方賊氛迫楚，朝命以粵督徐廣縉代賽相督師，意以廣縉知兵也。既奉命，忄匡怯不進，敵乃竊船渡湖，擾及楚北。岳陽足軍儲，遽爲賊得，勢益張。尋由嶽犯武昌，巡撫常南陔及學政藩臬皆死之。詔奪廣縉職，以江督陸建瀛繼任督師，亦張皇無策。恩鎮敗於老鼠峽，諸鎮繼潰，蕪城、金陵先後陷，江寧將軍祥公率丁巷戰一書夜，力竭，馳出城，猶手刃十數賊，墜馬遇害，賊中皆嘆息致敬。於是逮問建瀛，命向榮、琦善俱佩欽差大臣印。向圍金陵，四野尚安堵，琦駐揚州，軍中逸樂而已。光存之《村居述懷》詩述楚北軍事雲：“光弼初更郭，烏餘更跳梁。遲營細柳壘，疾竊洞庭航。烽火銷衡麓，軍儲失岳陽。齊州皆震動，楚制更淒涼。竊計通城邑，端爲扼要防。鄂城資犄角，皖省仗屏障。虎旅憑誰撤，狼氛誠未央。風馳非鋌鹿，雨集若蜚蝗。”述長江軍事雲：“使者承新命，長征破斧<片斤>。全軍輕一擲，偏隊已先亡。鼠峽師摧折，龍山士震惶。綢繆陰雨未，倥傯惡風剛。出柙雖如虎，當車豈是螳。一年培屍牖，頃刻失苞桑。白下千帆集，紅巾萬衆裝。梯攻城遂陷，戈倒士非臧。誰領八旗旅，偏撐一柱搪。死心獨耿耿，生氣自堂堂。”又述圍攻寧揚石：”回眚須功補，琦瑕待績償。頻年圍建業，期月頓維揚。狡賊揚降幟，愚民惑鼓簧。惡藤頻衍蔓，湖水濫從觴。”時捻匪犯汴，臬司林某埋木包城下，啓門招賊，斃其衆千餘，乃渡河竄走。又赭寇攻南昌，掘地道，轟斃多賊。撫臣張文毅每出戰，以兵勇迭爲排次，兵退勇斬之，勇退兵斬之，遂大破賊，餘衆僅百一，焚壘遁去。詩中有云“軍事專林叟，戎機握子房。妖看天火殛，屍念地雷僵。門啓潛施炮，戈排若堵牆。三千憑火化，七萬盡沙颺。”謂其事也。又捻匪自汴犯直，直督某坐失機逮治，詔起僧王督師，屢殲巨寇，詩中所云“詔書收大府，戚誼出藩王。”指此。蓋兵烽四起，南北幾無寧宇矣。

張文毅籍隸涇陽，起家詞苑，撫贛，值寇亂，力捍危城，得不破。後歸裏爲團練大臣，殉回匪之難，遺著不傳。俞曲園先生嘗見其《冰溪吟草》一卷，其《廣哀詩》四十三章，即在其中，歷舉軍興以來師友姻黨及僚吏將弁之歿於王事者，蓋僑居玉山時所作。又有長歌紀奴子鄭貴、材官哈恩事，雲：“去年今日豫章城，我在城頭督戰兵。賊炮如雨向城擊，忽然鮮血濺我纓。左右駭愕環相顧，中有二人中炮僕。材官哈恩僕鄭貴，淋漓血染城頭路。哈恩碎顱氣僅存，鄭貴洞腹猶能言。首問主人受傷否？次言有母乏饔飧。我聞此語心悲切，世人枉自談名節！此僕二十不讀書，臨死之言何烈烈！人生忠孝賦於天，我今報國知何年。將母猶荷君恩重，愧汝國殤空淚漣。”後來取義成仁，固已見於素抱。

沈文節（炳垣）拜命督桂學，寇亂已熾，密購雙刀置牀頭，日加拂拭。按試梧州，中途聞梧城圍急，左右以“學臣無守土責”勸折回，不顧，亟驅至梧，縋城而入。未幾城破，朝服坐堂皇，見賊大罵。賊素重公，屬其黨密護之，不得死。文節絕食自誓，詞氣慷慨，賊黨感泣，因乘機誘使反正，謀內應。事幾諧矣，賊覺之，遂遇害。吳牧騶挽文節詩云：“滿地黃巾未息戈，詔宣星使出鑾坡。百僚動色青門餞，五嶺從容絳節過。刀劍隨身同筆硯，文章報國指山河。牙旗玉帳誰專閫，翻愧詞臣仗義多。”“眼見危城力不支，鋒車日暮向前馳。始知慷慨捐軀節，早在飛揚叱馭時。徵寇驚呼‘真鐵漢’，諸生痛失大宗師。天涯傲骨煩相憶，酹酒招魂隔九疑。”事間，贈閣學，予諡。先是，京師松筠庵僧心泉得忠愍兩疏遺墨，乞張受之（辛）手摹上石，築諫草亭貯之。落成日，文節尚在部下，爲題長句，有云：“我欲亭地盈尺，以鐵鑄賊僕亭側。賊身朽盡疏不滅，戟手罵賊恨填咽。”忠憤激越，讀之如見高坐罵賊時也。

與沈學士同易名者，有旌德呂文節。咸豐初，以侍郎會辦團防，駐舒城。寇自集賢關進，桐城陷，漸迫舒境。或曰：“公非守土吏，且未轄一兵，曷退守，圖再舉？”文節叱之曰：“吾奉天子命，治鄉兵殺賊，事不濟，命也，退將安之！”遂納靴刀，率父老登陴捍禦。未幾城陷，巷戰力竭死，僚屬幕佐多從殉。事聞，贈尚書，擢其子錦文侍讀。嚴仙舫通政（正基）嘗爲公論薦，挽以詩云：“薦牘曾膺呂許公，儲胥無計佐平戎。喜聞奉韶清淮甸，深望連鄉定皖中。北極朝廷自神武，南州冠冕復沙蟲。王師咫尺龍舒道，甲馬應襄殺賊功。”文節在諫垣，嘗劾揚威將軍奕經幕僚鄂雲誑騙欺朦，濫支軍餉；廣東劣幕餘廷槐、訓導黃培芳招匪充團，藐法滋事。皆得旨察究。文宗御極，應詔陳四事曰：“懋聖學，正人心，育人才，恤民隱。”又以詔求直言，“請飭臣工悉蠲忌諱，一洗泄沓故習。”上嘉納之。每入朝，痛切瀝陳，聲淚俱下。出治團防，自知不返，別母行，悲慟不能起。忠孝之篤，蓋由夙秉雲。

鄒鍾泉中丞（鳴鶴）繼鄭夢白撫桂，以失援全州落職，嗣協守江甯，城破殉節。曾文正疏請子諡，既得請，以御史朱鎮疏論撤回。復有白其誣者，乃予卻如例，諡壯節。易名之慎如此。其《絕命詩》雲：“太倉半粒粟，滄海一微塵。人生百年耳，忠盡仁乃純。”署其集曰《世忠堂》，蓋自許有素也。初權守開封，值祥符、張灣河決，有議遷省洛陽者，中丞作《六難》之說。林文忠在河工，用“柏梁體”爲詩美之，則其人固有足傳者。

《庸筆記》載：廬江守胡元煒，未入官時困甚，貸戚友，得數百金，將入都報捐雜職。途遇一人，談甚洽，因約同行。抵都，亦共舍。久之，問元煒來意，告以捐官，其人索履歷，予之。越數日，語元煒曰：“丈夫生斯世，何必齷齪爲卑官？吾已爲子輸金，得知府矣。”元煒甚德之。既而分皖，得權廬州，蓋亦其人之力，元煒不知也。咸豐三年，寇踞集賢關，徑趨廬州。圍城中忽有來謁者，視名剌，即其人。元煒迎入，拜誦前德，其人曰：“爾勿然，吾將以某日下廬州，爾能迎降，不失封賞，否則殆矣！且爾忘一官所自來乎？執迷以取危亡，報德以取富貴，是在爾自決之。”元煒不得已，決從順。時江忠烈新授皖撫，駐軍六安州，元煒具稟詭言：“廬州糧械足用，團練多而得力。”忠烈以爲可守，遂移駐。及至，悟爲所紿，每見必痛斥，將斬以徇，從官爲乞恩乃止。元煒有心腹勇目，徐、淮故縣役也，素通賊，夜開城引賊入，於是城陷。忠烈殉，元煒竟降。州人恨之，城破時，相率入府署，滅其家。賊得元煒，初試以賤役，久之，乃授僞職。官軍復安慶，執而戮之。王心如大令（權）有《廬江行》記其事雲：“於赫江公膽如鬥，狂寇聞名吐舌走。天子親授朱雀，節鉞東指巢湖口。鏟奸剔蠹廬江清，拔刀欲斬胡太守。太守乞活肉觳觫，方伯監司跪且伏。庸人婀智者憂，有刃不事刂賊臣腹。賊臣腹中鱗甲橫，賁飲風浪延蛟鯨。鐵牡夜飛走卒出，一紙潛約紅襖營。選將出師正酣戰，鼓裂翻事中變。叛人揖盜重門開，毒霧腥風塞四面。中丞拊膺臣負國，一柄旁牽古所嘆。冠纓整肅投清潭，箕尾光芒返碧漢。義士穴城負骨來，四民痛哭三軍哀。顏色如生目炯炯，卻看江甸皆塵埃。吁嗟大節誰編比？尚賴儒冠舒城李。一時愚忠有管生，手執書編爲國死。”是役同殉者：佈政劉公豫釒、池州守陳源兗、同知鬍子、副將松安、縣丞興福，而鄒同知漢勳、馬參將良勳、自六安從忠烈入城，亦俱殉。詩中所云“管生”，未知孰指。

蔣中丞（文慶）爲王曉林司寇（植）論薦，由佈政代爲皖撫。時粵寇陷武漢，脅從頓盛，連檣東下，旌旗蔽江。江督陸建溫守潯，師潰，輕舟過皖，使人報曰：“賊衆不可當，制府退守江東矣。”中丞遣飛騎邀入城，及江干，舟已發，人心益渙。周文忠奉命助守安慶，藉口留剿鳳潁諸寇，不進援，而勸中丞退守廬州。中丞得書，太息曰：“旦夕望若來共死守，乃教我遁乎！退將安往？”寇迫，自裁不殊，旋遇害。孫和伯紀事詩有云：“周郎陸弟無勳業，楚尾縣頭有戰爭。”蓋並譏周陸。又云：“蔣尉龍山輕死盜，巨先牛渚失援兵。”蔣尉”謂中丞，“巨先”則謂權臬使張熙宇，督師小孤山，先潰也。中丞字蔚亭，隸漢軍，嘉慶甲戌進士。

當金陵、揚、鎮連陷，六合孤立其間，寇以全力來攻。時溫北屏（紹原）攝邑令，深得民心。徐彝舟太守以檢討里居，助之規辦團防，戰守皆以民勇，寇至輒敗。朝廷錄北屏破虜九γ洲功，特擢江甯守，以道員用，仍留駐六合。六年中，大小數十戰，賊畏之如虎，有“紙金陵，鐵六合”之謠。彝舟《和北屏軍中紀事原韻》雲：“太真威令重如山，百里嚴城鐵牡關。妖窟羣驚犀火照，廉泉早卜蚌珠還。當門赤棒能行法，崩角黃巾漸革頑。回憶兩番征戰處，親援桴鼓左輪殷。”其二雲：“宗嶽呼爺不敢名，山頭草木盡疑兵。星連流火宵然炬，霧銷長江曉破營。錫命頻聞天語寵，投醪久識士心傾。樓船燒斷千尋鐵，渾爭功事已明。”其三雲：“下蜀街頭甫罷兵，四郊又賦捕蝗行。空拳欲識珠成米，衆志猶鐵作城。歲計庚桑居畏壘，宵深壬莢問君平。萬家齊下和南拜，救我慈悲佛再生。”

其四雲：“強弩三千學射潮，壯猷欲馘慕容超。微文偶觸參軍怒，寬議終邀聖主朝。圖報益教心耿耿，飛書不覺夜迢迢。餘情更續《金荃集》，叉手吟詩興未消。”戊午九月，本臺城陷，北屏死之。是年，彝舟授福甯守，謝恩召對，文宗詢紹原年齒、起居及防守事甚悉。南行紆途過裏，擬述天眷以告北屏，已不及矣。李越縵詩云：“鐵鑄孤城枕賊衝，危疆喋血十年中。一宮強項成名將，百戰銜須作鬼雄。可惜睢陽終死敵，更無玉璧爲旌功。彈丸真作王罷冢，從此江淮保障空。”爲北屏作也。王子壽詩謂“郡守當寄以兵權”，觀北屏事益信。

祁文端詩宗韓杜，窪承程春海衣鉢，其《得六弟金陵書感寄》二首雲：“恩重慚君父，時危念弟兄。大江何浩渺，劇盜且縱橫。汝在書猶達，吾衰命亦輕。挑燈玩手札，便恐畢平生。”“少日同憂患，中年各奮飛。遭逢殊不料，時事乃多違。報國心猶壯，思親涕暗揮。何由見顏色，夢寤或相依。”沈摯處直逼少陸。文端六弟名宿藻，先爲武昌守，以辦賑功超擢，都轉廣東。迨拜寧藩，尚書杜公猶奏派治賑南河，事竣赴官，省防已急。文端詩作於此時。江督陸建瀛奉命督師，駐九江，悉帑充軍飠襄，以危城委之，與將軍力籌城守，積勞歐血死。越十日，而江甯陷。文端復有《哭弟詩》之作。其一雲：“昨作兩篇詩，揮淚奇吾弟。賊氛蔽大江，不知何路遞？連日見軍報，旁皇無所底。初雲汝登陴，歐血已病儕。繼雲病不支，啣恨殞官邸。餘時直樞垣，疏下不能啓。欲讀恐失聲，欲哭懼非禮。慘愴合寮宗，憫惜動宸陛。手詔鑑丹忱，溫語慰同體。恩重死轉輕，志苦甘如薺。九頓出彤墀，感深惟雪涕。”其二雲：“金陵石頭城，城大守匪易。吾弟氣素豪，艱險曾不避。武昌捍水災，勞心爲撫字。粵東辦巨賊，更拜長纓賜。屏藩蒞江左，安集先河次。履任席未爰，楚氛已氵存至。巖巖制府公，抵掌運才智。提兵扼九江，庫藏悉羅致。神炮五百餘，盡數充武備。京帑六十萬，並取毋遺置。遺之以危城，置之於死地。弟曰謹受命，空謄奮攘臂。爰集諸紳民，慷慨陳大義。首嚴遷徙禁，先出眷屬示。捐資峙糗糧，練勇除戎器。甘苦與衆共，賞罰無偏恣。匝月規模成，力竭神已悴。中丞尚虛懷，將軍同志。長城信足倚，黽勉望疆帥。”其三雲：“疆帥軍上游，初議豈不壯。舳艫亙千里，江皖賴保障。前茅甫遇賊，一戰總戎喪。翩然乃退死，踉蹌棄兵仗。匿跡歸白門，譁聲撼青嶂。命曰帥餌賊，吾民復奚望。城巾十萬戶，湍決各奔放。大府方閉合，猜嫌仍未忘。中丞又徑去，力挽不回頏。哀哉一腔血，賁灑何所向。將軍承同寮，抗疏陳其狀。報恩誓必死，天容亦悽愴。赫然責失律，申命易大將。忠魂竟不待，骸骨委幽曠。追思僨事由，後懦而前亢。若使謀乃進，據險審所當。縱退時猶紆，援兵勢可仰。嚴城民氣固，內外力足抗。此錯竟誰鑄，此災無妄。鯨鯢遂窟穴，烽火助波浪。全家更何有，定付江魚葬。夢中吾弟在，告別已惆悵。痛哭向南天，何時見滌盪。”建瀛亦號知兵，而張皇失策至此，其罪豈減何根雲哉！將軍名祥厚，與副都統霍隆武俱力戰以殉。

鄒叔績司馬（漢勳），從江忠烈殉廬州之難，生平富於著述，所著有《六國春秋》、《穀梁例》、《湘中考古錄》、《殷石刻釋文》，世罕見之者。爲諸生時，嘗以事繫獄。蓋有無名男子縊死於富戶某姓山樹間，官詣念，吏仵皆曰無傷，已掩葬結案。叔績訪知乃其族子，其死有他故，乃與其同族訴於邑堂，訁凡觸令怒，坐“索詐扛訟”革懲。會黃海華太守攝守，寶慶鄧湘皋爲白其枉，叔績亦自獄中上書自剖，乃即日提釋詳雪，復其衿，是秋遂舉於鄉。海華紀詩云：“黃霸初來治郡日，鄒陽伏上訟冤書。慚無大廈棲巢燕，忍使園扉泣獲魚。舊價文章真不忝，今年榜帖竟何如。燈前狂笑冠纓落，入彀英雄雪活餘。”或雲：叔績應省試，僦屋蔡公祠，蓋明推官殉寇難者，夢蔡來謁曰：“子卷爲我力薦，勉之。”後知闈卷幾擯獲中，不意爲死節之兆。

蒯子範太守挽忠烈詩有云：“幸有援師來介弟，應教指日復平梁。”謂公弟達川方伯（忠）自湘募師，會劉公（長佑）軍來援也。迨廬州克復，賦《廬陽夜捷行》雲：“咸豐五年十月朔，廬陽夜半城告復。十萬義民奮空拳，城外三軍新睡覺。自從癸丑歲仲冬，於今十載困樊籠。街頭欄柵鎖西東，禪處直與蟣蝨同。兩番有約報機密，某日某夜獻城吉。星河黯淡天蕭瑟，麻繩巷口排牆出。斬關直奪時雍門，隔河盡是官軍屯。屋樑壁板駕空起，呼請將軍入城垣。將軍自操穩算多，‘公無渡河’可奈何。衆民焦急齊慟哭，請兵不如放火速。須臾火光照萬千，戍樓四面一齊燃。賊衆倉皇失所措，疑是官軍降自天。是時火風力遒，人聲軍聲鬧不休。四門各挾刀劍走，奪取賊刀斫賊頭。晨星落落雞聲唱，始見將軍麾羽仗。若非火勢驚賊走，幾使全城爲雞狗。將軍入城賊已空，捷書馳報甘泉宮。連宵恩命下九重，驃騎新拜何雍容。”自序謂：“癸丑，廬城陷，賊限廬人分居后街，樹柵斷出入。官兵至，城固不得下。城中人密與大營約開城迎，應以白布裹頭爲號，大營姑聽之。屆期，各挾木板排牆出，啓時雍門，請官軍入城，遲不至。不得已，乃縱火四城，更棚、火藥房同時火起，賊疑官軍驟至，亟逃竄，奪刀截殺無算。比官兵入，坐收其成，猶張皇戰功入告。”官書顧可信哉。

徐西叔學正（子苓）夙與忠烈厚，從達川軍駐廬州，別賦《廬陵夜捷行，呈江使君》雲：“壺漿士女泣垂面，愛說中丞舊時戰。張巡死去賀蘭生，痛殺潛山廟中奠。驃騎連宵拜新命，漢廷不惜通侯印。使君愛逐赤松遊，脊令原畔牽歸興。”時達川甫以戰績擢官也。是歲除夕前一日，置酒饗士，達川虛其左，西向以薦忠烈，既畢奠，揖西叔就賓座，曰：“君，先兄故人，狀相若，齒相埒也，見君如見吾先兄矣。”於是轟飲極醉，相顧失聲。西叔之識忠烈，因池州守陳公。池州死狀久未明，其弟畢凡將來尋兄骨而未至，故西叔爲詩呈達川，兼留佇畢凡雲：“虎帳森嚴忝上賓，座中靈爽動星辰。無端慟哭幹戎禁，多愧將軍恕酒人。信國千秋青史在，荊卿四座白衣新。醉時錯認西臺路，朱鳥歌終倍愴神。”“老向風塵賦《八哀》，池州儒雅濟時才。並時巡遠宜同傳，入洛機雲久未來。數載兵戈知已盡，百年懷抱對君開。天涯明夕同除夕，好挽長河注酒杯。”酸楚不忍卒讀。相傳大蜀山上有忠烈祠，賊夜過，見列炬熒煌，劍槊聲相摩，大驚遁走。又：喪歸時，賊自東安犯新甯，攻七晝夜敗去。訁凡賊黨，具言酣鬥時見藍旗軍突出，遂不支。“藍旗”者，忠烈部曲所用，其時固無是軍，然則忠烈雖死，猶能爲厲鬼擊賊也。

忠烈初由賽相國疏調，率所用鄉兵五百人，敝衣槁項，轉戰屢捷，爲楚勇出境討賊之始。自是援桂林、保長沙，軍鋒稱最。其援贛也，簡疫餘之衆，得千三百，凡三晝夜行五百里，疾馳抵南昌。賊相驚曰：“江軍來何速也！”時賊圖竄吉安、臨江，而安福、泰和、萬安寇復起，公分軍樟樹鎮扼賊衝，檄羅忠節等討奉和各屬，平之，贛氛遂戢。軍中賦《感事》詩云：“東望三城久不收，又聞鼙鼓入中州。孤城保障吾何敢，大局艱難劇可憂。前席每思廉李將，中興誰是嶽韓儔？時危多病甯天意，差幸甘霖兆有秋。”方贛事亟，公奉韶襄江南軍務，鳳陽同時告警，謂當先所急，遂赴贛。及授皖撫，詔留楚，相機進止，不拘成命。公曰：“吾曩急於援贛，未遑顧皖，今皖寇益急，且拜命撫是邦，坐視不救，何以對皖之父老！”即拜疏冒雨行，遽及廬州之難。其挺身赴險，無所趨避，古大臣所難也。先是忠烈家居，知大亂將至，結丁壯，繕兵仗。雷再浩叛，大府募能擒賊者，賞五百金。公應募，率鄉兵縛再浩送官，取金歸爲尊翁壽。翁曰：“長吏信賞，矯而不受，是損上之信；資人力而專其利，是損己之廉。二者皆非也。其舉金以葺邑城，城完民安，兩得之矣。”公如命。於是官紳奮助，凡兩年畢役，盜不敢窺。不愛錢，不惜死，忠烈兼有之焉。

全州之陷，粵寇始張。知州曹燮培、都司伍朝顯協力守城，城亡俱殉。寶甯方友石司馬（玉潤）作《全州哀》雲：“全州節，誰最烈？都司頭，刺史血。刺史守城苦無兵，都司帶兵愁遠別。同是天家戮力臣，相逢何必判軒輊。人肉食盡雀鼠空，弓靴煮爛思殺妾。拊膺一慟外援斷，無人不憾湘漓月。丈夫死耳庸何傷，能爲厲鬼真人傑。君不見睢陽城內殺聲哀，鄰境笙歌尚清越。”又：冠縣不守，縣令傅士珍死之。友石爲賦《冠縣令》雲：“冠縣令，一家血染粵賊刃。咸豐甲寅三月朔，賊旗蜂擁來何<辶凡>。一炮已毀二黃纛，忽復小旗揮四陣。四陣四門亂雲集，常山蛇難首尾應。回身巷戰賊盈衢，隻手猶能戮梟獍。力盡成禽那肯屈，張巡原抱男兒性。旁有一僕親屬目，先砍公頭後公腹。後堂烈婦並烈女，五人同時遭殘酷。猶幸嬰兒屬乳母，天留一脈繼良族。吁嗟乎！智者婢，義者僕，烈者婦，忠者牧，滇南節義冠青牘。”彈九州邑，御乏兵，守乏援，智彈力竭，徒以一死報國，是可哀已。

赭寇所至，掠得婦女，別置館居之，雖有夫者，不得合併。有朱九妹者，楚北人，美而才，被擄至金陵，居女館中，謀以鴆酒殺賊，事泄遇害。貝子木有詩云：“鬚眉幾輩愧青史，匍匐泥中欠一死。雌虹墮地霹靂鳴，乃有湖湘小女子。鴆賊進持酒一觴，憤拚弱質婉清揚。歐刀不惜遭寸磔，肉糜骨粉皆奇香。吁嗟落溷花，化作碎階玉。荊州曼仙同一哭，澧蘭沅芷賦《招魂》，合譜神弦薦芳酥。”“曼仙”，亦女子死烈者，見吳梅村《綏寇紀略》。王子揚孝廉《女專諸行》則稱爲“朱九姑”，序謂：“九姑，江夏人，讀書曉文義，楊秀清得之，以爲女記室。伺隙毒秀清，不濟，賊怒，磔之。”其詩云：“魚腸險割吳兒劍，青天白日飛紫電。姑從何處淬良藥，干將獻魄莫邪鏈。金陵城頭虎大吼，百二十人舁賊走。道旁脅持不敢息，稍稍色動立碎首。有美一人意氣舒，紅襦系以雙明珠。朝朝對鏡澤容膚，夜夜搦管親軍書。朝夜伺賊賊不覺，鴆鳥告予以謠諑。身死即死心決絕，事成不成天唯諾。事不成，姑竟死。義聲凜凜百千祀，專諸乃出奇女子。”據其詩，則又似以詭媚邀寵者。吳明經（家楨）《金陵雜詠》有云：“棘闈先設女科場，女狀元稱盡善祥。堪惜揚州朱九妹，含冤六月竟飛霜。”謂九妹爲揚州人，與子木、子揚所聞又異。然紀其事者，則無異辭。明經《雜詠》又云：“紅顏亦肯矢孤忠，易水蕭蕭國士風。百尺高竿懸掛處，天燈光燭滿城紅。”是謀殺賊者，不僅朱九妹矣。其《記女館事》雲：“六軍女館重關防，廿五嬌娃聚一房。輪指今宵逢月晦，滿城飛遍野鴛鴦。”又云：“高堂午夜沸笙歌，紅粉雙行列綺羅。彈到琵琶合手調，男伶不抵女伶多。”“糕果攢成百壽形，衙前新選女娉婷。今朝誕日開筵宴，競把黃金鑄壽星。”其中忍恥受污，或靦顏貢媚者，正不可僂數，九妹其佼佼者耳。又云：“誰使雄飛竟伏雌，難分撲朔與迷離。血光湧處刀光燦，重到轉輪殿上時。”“麼鳳香塵步步蓮，砑羅雙幅繡行纏。如鉤新月纖纖樣，縱不凌波亦可憐。”“幻緣忽現女兒身，鸞鏡蛾眉赧效顰。躑躅街前分隊立，黃羅帕子素羅巾。”蓋賊中好男色，僞令閹割幼童，俾裹足作女裝。閹割者凡六千餘，活者僅十之一。楊酋選中者給黃羅帕，餘給素羅帕，分升諸酋，蓄爲男妾，莫敢抗也。獨新安吳幼蓮之子（廣），年十三，僑居揚州，被掠去，賊迫使爲義子，毅然不屈，曰：“我天朝士子也。”竟被殺。子揚爲作《天朝士子歌》雲：“生十三年之吳童，賊喜不屠誘呼翁。翁呼非獨活汝命，鮮衣美食騎花聰，甚者覬覦王侯公。童氣如虹聲如鍾，一言上訴天爲通，蒲盧以我爲桑蟲。旁人竊竊語吳童，高飛上有冥冥鴻。左顧寶劍磨青銅，右顧十丈氍毹紅，童知有翁羈海東，走相告者翁捶胸。何不忍死稍從容，噫嘻忍死常兒同。”矯矯是兒，亦汪也。又：賊中使人飾夷妝，稱東西洋陪臣，各貢夷女，因虛設東西洋行省，事尤可笑。

張丙垣（繼庚），爲諸生，負才略。咸豐癸丑，陷賊中，變姓名，隸韭王。北王所轄，凡數千人。張其解事者，時爲陳說大義，訁術以利害，皆色然動。乃與鄉人謀，各就親知，潛相結合，於是楚北人被脅者皆附之，湘粵人亦踵至。區畫粗定，遂以五千人具名，上書向忠武，願爲內應。忠武喜甚。既與之約，乃失期，城中人咎張語不誠，稍稍散。而張不時往來向營，受賊邏察，亦屢瀕於敗，然其衆猶千餘人，乃約於甲寅二月五日殺神策門守目，納外兵。及期，外兵不至，以雨辭。事敗，張被收，刑毒備至，窮及黨羽。張受刑畢，則曰：“吾黨甚夥，趣以冊來。”冊至，則指其剽能爲賊出死力者，以筆識其名。賊即駢戮之，十日中死四百餘，鋒銳大損，漸悟其詐，堅令指出鄂籍及江甯人。張迄不語，絕粒至死，賊舉其屍輾裂之。與張同謀者皆得脫，然自是無復謀應外兵者矣。梅伯言與其父景堂契，作歌悲之雲：“生名繼庚其姓張，年少奇氣騰蜚黃。爲諸侯客遊湖湘，筆頭落紙天風長。咸豐初年歸建康，城破不死心膽強。欲以翻城翦ァ狼，詭言進執酋首旁。賊喜授以黃巾裝，潛誘羽翼迴心腸。汝夫攜婦汝還鄉，相逢目動心深藏。縋書大帥三報章，會期斬關門朝陽。將心躊躇士徨，望門疑伏歸雁行。城內氣絕失所望，曠日謀泄死可傷。身雖糜爛舌不僵，嗚呼此生真國殤！”譚仲修大令（廷獻）亦賦《義士行》雲：“班超布衣一諸生，奇功三十六人成。奇功絕域尚可立，胡乃義士殲名城。誰歟男子張應庚，宛轉虎口蓐棘荊。翻城反正再三試，雲作死氣鼓死聲。氣經百折不心挫，事敗狂寇魂猶驚。是時大帥亦雄傑，艱難百戰揚旆旌。一念持重事機失，坐甲遂老十萬兵。西風秦淮草不青，漠月猶照將軍營。卅年高歌《洗兵馬》，來吊國殤胸不平。”論者每病向忠武持重縱寇，餘嘗辨之，若此事，不得謂非持重之失。金弓叔《哀丙垣》詩云：“萬戶侯相待，原拚七尺軀。鬼都賊酷，我敢哭君愚。黑海橫流是，青天醒日無。連營消遣過，苦費大聲呼。”於忠武亦有微辭。

弓叔又有《哀張丫頭》詩云：“才知刀有用，熱血滿身歸。殺賊心原在，收城計已非。三軍常健忘，一載只長圍。值得酬知己，江東賤布衣。”《哀機匠父子》詩云：“健兒終並命，彼婦竟何心。魂魄或無恨，生存已到今。大家都敢死，何賊不成禽。十日磨刀慶，中庭殺氣沈。”“張丫頭”者，習拳勇，不修細行。金陵陷，浮沈賊中年餘，終不爲賊所得，蓋其智有過人者。丙垣既有所結合，計非有勇士，不能斬關以納外兵。或舉張丫頭，丙垣使人說之。張不可，曰：“張君知我，必自來，乃爲知己者死耳。”丙垣聞之，即日詣張，張大喜，許之。至期，張袖大刀，夜至神策門，盡殺守門賊二三十人，候外兵，迄不至，惘惘歸。既而賊訁求殺人者甚急，適丙垣事泄，有知張附丙垣者白諸賊，捕之至，張大呼曰：“速殺我，勿多言！”遂先丙垣死。“機匠”，沈姓，佚其父子名，居江甯西南城隅浮橋右委巷中，父子四人皆健武。賊初入城，志在掠財物，非華屋高門，往往鍵戶獲免，機匠獨啓戶坐待。其室僅三間，各以一子守之，置刀杖僻處。賊衆至者，則傴僂肅迎，賊見其無長物，輒棄去。若二三人或一人至，則必邀之過其家，甫入即閉戶，諸子視賊所至室，執而殺之，瘞後圃荊棘中，復啓戶如故。閱旬餘，殺賊將百數。鄰有老婦，忽戒一賊勿入其家，事遂泄。羣賊乘夜圍之，機匠與其二子皆鬥死，惟中子得脫。張丫頭死於甲寅二月，機匠父子死於癸丑五月。弓叔聞之於村民者。又聞有“倪丫頭”者，以無行著，城陷日，遇賊獨行者，伺左右無人，即出袖中刃殺之，凡殺七八賊，卒莫得主名，後不知所往。

周荇農閣學《武昌謠》，述咸豐壬子粵寇陷鄂事特詳。蓋有湘南營弁史某，自京師齎奏回，經武昌，遇亂，陷賊中一月，脫歸，復至京師，爲荇墾述其目擊者，而荇農著之於詩。詩云：“冬寒夜雨汁，賊圍已兼旬。忽傳須臾間，萬賊攻城。向曉城大開，周衢賊紛紜。官吏及士庶，眠起無衣裙。待死就湯鑊，束縛同雞豚。賊酋擁官衙，賊徒據里門。刃人血成渠，色赤腥風噴。洎聞敗兵言，始悉賊所因。臘月夜初四，黎黑天未晨。有賊窺城隅，不足四十人。我兵彷佛覺，所苦夜色昏。衆奮思登陴，雨溼烽不然。向官屢索燭，不給翻怒瞠。謂是特求犒，誑辭惑三軍。兵聞自懾退，賊噪旋登垣。一戰開戶納，衆賊驅羣猿。不勞一矢加，已見高墉淪。血肉飽豺虎，財粟堆荊榛。重賞靡一應，況夙無纖恩。賊遠吝一燭，重若寶與珍。賊來棄金帑，輕若沙與塵。貪庸坐爾曹，上負吾皇仁。爾命亦何惜，奈此蚩蚩冤。”其二雲：“初四賊陷城，屠割兼搜牢。三日皮骨空，僞令傳封刀。初七令甫傳，殘魂驚復喜。四十餘萬人，存不兩萬耳。城中七大湖，湖水闊且深。賊來懼污掠，各各懷死心。爭前向湖投，燎髮洪爐中。骸骨互撐拄，湖塞無可容。邑之田將軍，仕粵屢殺賊。坐是爲賊仇，家禍慘尤極。一門二百口，蹈刃無栗色。又有陳氏母，其子爲縣官。誓死不辱賊，身率闔門焚。賊所不殺者，耄稚或廢疾。愚氓計求活，刺目折脛膝。殘膚且幸生，生不過百一。死則葬狐犬，生復苦飢寒。天陰雨溼時，啾啾聲不聞。賊威所劫制，鬼懼聲亦吞。況彼弱肉輩，哀哉復何言。”是役殉難者：學政馮培元，贈侍郎，諡文介；藩司梁星源，諡敏肅；臬司瑞元，諡端節；而撫臣常南陔疏庸僨事，亦獲美諡，且建專祠，所以褒忠者厚矣。然斧鉞之嚴，猶存詩史，亦以見當時清議焉。

方粵寇久圍長沙，而寶慶屹然獨完，太守李蔭庭之力也。蔭庭守寶慶，甫下車，即擒治猾盜數百人，復儲倉谷，練民勇，城守以固。其檢治橋土石背洞匪，皆得民勇之力，故寶勇精練特著。後塔忠武用之，以奏甯鄉、湘潭之捷。當賽相入楚，蔭庭奉檄赴嶽州承辦軍差，鄧湘皋有《寄懷》二律雲：“堂堂上相擁旌旄，幾隊貔貅戒驛騷。扉履咄嗟應立辦，指揮談笑可忘勞。人來大漠風尤勁，天入重湖氣倍豪。已卜荊關銜轡過，沿湘草色映徵袍。”“來何勇決去何，落角摧牙事未終。治亂由來用重典，尚嚴原自具深衷。陋邦好惡何曾定，貧國瘡痍尚待公。老我州民思叔度，時揩病眼望王充。”“王充”，謂王麗生明經（治模）。蔭庭守郡，麗生佐其幕甚久，多所贊畫，以肝膽相許，後客死寶慶。長沙丁果臣繼之，相得如麗生。丁巳，武昌寇退，果臣躬送其喪歸浙東。吳本深，麗生師也，有詩記其事兼示果臣雲：“居官不知治，賓吏仗刀筆。讀律未曉文，據坐傲佔畢。越人黨徒盛，窟穴處蝨。脂膏罄吏俸，冀倖免三黜。吾傷此已久，思欲較名實。豈知有王君，才盡儒者術。君本諸生流，呃窮日抱膝。濟時事則已，豈必躬輔弼。楚南天嶽州，洞庭我洋泌。尺書忽及門，著山律舉。韙與蔭庭翁，相駿用羣逸。先後寶郡略，君所筆書疾。我但聞君歸，不得何月日。閶門有書到，道阻思逾密。窮山竟已矣，孤魂旅啾唧。嶺盜跳險初，幕籌甚周悉。寇張君則亡，藏掩十六七。衆才今角露，品第誰甲乙。矧乃詞賦優，文采復稀匹。江湖道猶梗，也豕縱橫出。歸喪計安從，丁子獨膠漆。青楓湘浦暮，靈舸存蕭瑟。城頭夜吹角，山鬼莫迷失。”語雖質拙，而深於性情，固非苟作者。外吏用幕賓治刑名錢穀，沿襲已久，大率精於例牘。以吏爲師，不謂其中亦有才略氣節之士，而惜乎不竟其用也！蔭庭性鯁介，以戎績擢湘臬。值駱文忠撫湘，延左湘陰於幕中，虛己聽之，屬吏白事，必先謁左。獨蔭庭始終不一謁之，由是見忤，摭他事論劾左官。嗣稍遷道員，終蹉跎不振。同治己巳，郡人述城守功，爲請列祠名宦，且別建專祠，以麗生附祀。屈於榮途，而伸於輿誦，直道之遺，庶幾不泯。

許雪門太守（瑤光）《烏鵲怨》、《黃鶴怨》兩詩，作於咸豐癸丑。《烏鵲怨》雲：“牽牛不渡河，罪乃歸烏鵲。銀漢水茫茫，橋樑何處託。天船實可乘，河鼓聲交作。仙人膽氣虛，坐誤星期約。遷怒到旁人，世情何險惡。可憐小鳥無訴伸，雨血風毛幾溝壑。君不見今日大臣誤國罪小臣，攫人障箭善保身。千古宦情多類此，南飛烏鵲倍傷神。”刺徐督部（廣縉）也。長沙圍急，督部奉命督師，率福興所部馳援。自粵赴楚，節節留滯，抵湘潭，遂逗留不進。迨嶽州陷，始進屯益陽，而有移營長沙之奏。詔責其遷延貽誤，乃歸咎益陽令不爲備船，幾得罪，詩意指此。《黃鶴怨》雲：“神仙手墮綠玉杖，龍鍾莫上黃鶴樓。黃鶴崔巍出雲表，風高天曠令人愁。愁殺巴陵傾，長蛇噬象行。君山不塞洞庭口，妖波直接長江橫。愁殺漢陽樹，鸚鵡飛難渡。青山覆笠圍團團，坐見沖霄騰赤霧。戰士蟲沙六百人，煙消電卷知何處。黃龍青雀束江流，白馬紅巾蹋地遊。夾岸喑嗚背石壁，一條衣帶小於溝。夜深吹破《梅花》笛，士卒酣眠刁斗寂。女牆分付明月看，虎帳惟聞寒露滴。沈沈更柝天難曙，節鉞轅深坐悲。一卷韜鈐看復拋，黑風滅燭飛霆霹。蝥弧忽報有人登，地缺天摧慘何極。赤子蠕蠕盡網羅，金湯頃刻走狂魔。可憐天帑如山積，資寇徒聞金橐駝。窖粟藏金恣蒐括，丹流碧血漫城阿。潰卒焚巢夜縱火，珠簾畫棟煙煤多。此時江雪正飛花，此際江水損荻牙。{鼓蚤}鼓夜喧催去臘，炮車朝響逼年華。春朝三日棄城遁，江南江北生黃沙。鳧溪夜夜啼城畔，楚臺白氣如煙散。夏逆曾煩聖祖兵，誰知今日逢離亂。我思龍蟠山側鄂王城，陶侃當年擅盛名。風月登樓猶似昔，蚍蜉撼樹竟傷情。豈無帳布分軍士，坐使銀山陷賊營。莫上棗亭高處望，蛟鼉從此激江聲。”紀武昌之陷也。壬子十一月，賊陷嶽州，棄不守，八日而抵漢口，朱副將（瀚章）率六百人守漢陽，戰死。逾日，漢陽知府董振鐸亦巷戰死，城遂陷。時冬令水涸，江有漲沙，賊掠船造浮橋以達武昌。提督向公自洪山出戰，賊以小隊乘之。次日，地雷轟破望山門，武昌亦陷。督臣先以籌防駐衡州，其從撫臣殉難者，學政藩臬外，則漢黃德道王壽同，鹽法道林恩熙，前鹽法道王東槐，武昌守明善，同知周祖銜也。江夏令繡麟巷戰死，尤烈。賊意圖江南，盡驅居民登舟，棄城以去。明善字韞田，蒞官未久即遇難，王子壽有詩哀之雲：“烽煙慘照使君，倉卒乘城甫下車。典郡本爲天子吏，成仁無愧聖賢書。盧循兇狡鋒誰敵，傅燮艱難恨有餘。他日楚江崇廟食，擷蘋千載重欷。”

曾文正爲吳文節（文）門下士，文節以咸豐癸丑奉命督楚。時楚防復急，巡撫崇綸謀移營城外，爲自脫地。文節知之，立往謁，約共死守。巡撫不可，公憤甚，拔佩刀置案上曰：“城存與存，亡與亡，敢言出城者，齒吾刃！”巡撫默然，議乃定。會寇逼，公即登城捍守，圍得解。巡撫內愧，乃密劾公閉城坐守，有詔趣進復黃州，而以城守責巡撫。公調胡文忠所部黔勇，又與曾文正約，合力夾攻，將會師大舉，而巡撫屢之。朝旨趣戰益急，公不得已，即進薄黃州，兩戰皆勝。既而賊大至，忽後營火起，衆驚潰，公投水死。是年武昌復陷，巡撫先受代去。迨文正復武昌，始疏陳公死事及巡撫傾陷狀，有詔逮問，巡撫畏罪自盡，公冤乃大白。平安山爲公盡節處，劉芙裳廣文過其地，有詩追吊雲：“朔雪寒風裂戰袍，一軍桴鼓手親操。澶淵辦賊成孤注，都督橫江擁萬艘。墮水子顏空據馬，瀕危光弼尚抽刀。傷心十丈陳陶水，終古精魂咽怒濤。”公臨危督戰，都司劉富成猶手刃數賊，兵卒繼之，殪賊數十，故有“光弼抽刀”之喻。其地亦名堵城，洪右臣給諫《過堵城弔文節》詩云：“山下浮雲作陣過，秋風吹恨滿關河。時艱雷口屯溫嶠，事去壺頭困伏波。鬼哭荒原聞敗鼓，農耕戰地拾殘戈。蕭蕭廢壘寒鴉散，落日招魂帶女蘿。”時輩謂其工切，然未若吳仲雲“死誠得所才堪惜，讒不能行事最難”之句，爲能一語破的。其時秉鄂臬者，爲遵義唐威恪（樹義），由陝藩左官，金口一役，督水師剿寇甚力，崇綸奪其軍，投江死。一時亦多浮議，久之始白。

咸豐癸丑，粵寇陷田家鎮，上竄巴河，進迫黃郡。其時城守無兵，庫藏亦匱，太守金菊仙度無全理，誓以身殉。方移治考棚，見近階有井，試以長竿，得水五尺許，曰：“此足了吾事矣。”及賊至，懷匕首刺賊，斃一人，賊不殺之，遂冠服赴井死。留書別親故，附《絕命詞》三章，有云：“命婦投繯日，雙珠爭後先。泉臺忠烈魄，相待已經年。”蓋前此武昌之劫，公配汪恭人與二女同日自經也。事聞，贈太僕卿。包上舍（長庚）購得其屍，鬻田以葬之，且親課其遺孤。洪右臣爲賦《鬻田歌》，以志風義。

巡撫崇綸之以憂去官也，青侍郎（麟）以學政攝其事，甫受任而寇至。城陷，侍郎走荊州，將募湘勇圖收復，詔責其失地規避，即就荊正法。李越縵詩所謂“劍凜然明詔語，新傳上策誤檀公”者也。侍郎故長者，待士有禮，撫百姓有恩，城孤食盡，突圍乞援，論者多曲諒之。武昌餘承柱《吊墨卿中丞》詩云：“危城堅守幾經時，不死封疆死法司。呼籲可憐庚癸迫，精誠終達聖明知。三軍涕淚生前感，萬姓悲歌歿後思。書罪書功青史在，孤忠耿耿自昭垂。”遺愛在人，於此可見。言卓林秀才爲侍郎幕客，既脫難，值馮展雲學士繼督楚學，駐荊州，遂往依之。嘗爲王子壽述武昌事變，子壽贈詩云：“樂布客彭越，所懷國士恩。顧盼感意氣，死生終弗諼。夫子梅里裔，入楚隨高軒。主人領軍府，賊勢如蜂屯。城孤食且盡，突走前乞援。賓客倉卒散，榛莽宵竄奔。側聞杜郵賜，血濺枯草根。西上氵斥水，羈困難自存。幸逢使者至，北海仍開尊。相將滯荊郢，未得搴蘭蓀。中夜忽思舊，惻愴聲暗吞。荒郊尚埋碧，飲泣孤臣魂。烽煙慘鄉國，何處江南村。拔劍起擊柱，莫釋心煩冤。靈脩信浩蕩，已矣忽復論。”詩意亦爲侍郎扼腕。侍郎隸包衣籍，相傳官翰林日，有新庶常謁其旗主，遇侍郎後至，跽拜訖，主揮令側坐，庶常駭然。主曰：“依制不當坐，今猶以君故，寬假之也。”“包衣”者，其先世坐罪，發功臣爲奴，遂世承奴籍，雖貴不得自脫。松文清居樞輔之尊，值主家有喪，猶著白袍，立門外執鼓，迄特韶抬旗乃免。大臣奴事私門，殊傷國體，而無敢議變革者，附記以著旗制之敝。

善化瞿春陔比部（元霖），咸豐辛亥舉於鄉，屢試春官不第。喬勤恪方分巡常鎮，其師門也，邀入幕，自京師間關赴之。時鎮江尚爲寇踞，巡道駐節常州，爲規畫善後二十策，兼及防守大計。尋鎮江克復，遺黎待賑，復作《賑說》上勤恪，皆有特識。其和勤恪《入潤城》詩云：“振衣度京峴，山隙見孤城。行行入東郭，寂寞溪橋橫。廬舍峙餘燼，猶聞壞牆聲。轉蓬逐瓦礫，巷陌陰風生。枯樹鳴鵂留，石砌藏犭延<鼠生>。顧見黧麪人，血手方披荊。纖幟表坊裏，導引無迷行。乃知官吏來，指畫釐章程。觥觥我夫子，吳會久有名。治兵與治民，累歲憂勞並。此邦更蹂躪，慘淡煩經營。百計關豫慮，惟恐孤輿情。亟謀奠江左，羽檄揮無停。逆氛昔東下，巨浪驕鯤鯨。據險阻江塹，築壘元刂山形。名郡屢摧陷，中原皆震驚。重臣苦巽懦，魯衛有弟兄。坐令雄勝區，蕩毀夷不平。方今豸節駐，撫馭一以誠。吟懷見仁愛，盼茲百室盈。遊夏未敢贊，展也歌大成。”述亂後荒城凋殘翳，不堪卒讀。所著日記謂：“道光間，海氛內犯，江甯人逃匿鄉曲，不堪其苦，故粵寇至，相率拚一死，不復行遁。迨城破，遭虐役，求死不得，於是有闔門自燔者，漸亦逃出不少。丙辰夏，向營退丹陽，附近居民，被禍尤酷。高資之敗，貽患不小，因嘆督師者畏葸，固足長寇，若不揆機宜，輕於一擲，僨事之咎亦均。”洵閱歷之言也。

比部尊人魯青翁（岱），績學不遇，嘗自寫其身，由少而壯而老，爲像三。乘枯槎泛海濤中，少者持楫，而壯與老者休焉。圖成，署曰“自濟”，蓋隱寓橫流之兆。其孫文慎既貴，遍徵題詠，郭筠仙侍郎詩尤沈摯，有云：“先生生長承平際，水潦干戈已芽孽。手無斧柯排幹力，肩項從人誇截や。豈知塵劫起微沫，太阿竟受羣哮折。龍蛇蹙踏天發機，應聲有似蕤賓鐵。達觀昭曠矧無人，一手一足甯爲烈。試看浮雲著海浪，信行不與坤軸裂。天開地闢萬化生，要自以身爲圭臬。濟身乃以經天下，聖賢自古無留訣。文孫善濟知此意，呵叱塵囂吹一[口]。要識綢繆達一體，莫枉彭陽見夷節。”洵能窺及作圖深旨。王葵園祭酒詩有云：“枯楂泛大海，堅以獨力支。神勇固不測，誕登終有期。豈無濟物心，伏處氣傷悲。高位不苟踐，寸抱非可私。”託意略同。其夫人湯氏別有《分鐙課子圖》，題詠亦夥。文慎直樞廷時，援錢香樹故事，以兩圖上乞御題，孝欽後題曰“耀德昭嫩”，德宗題詩云：“自濟兼懷道濟忱，畫堂宵課惜分陰。象賢有後傳家學，述德無忘世守心。”一時臺閣羨爲殊遇。左文襄與翁父子論交比紀羣，謂翁軀幹甚偉，倜儻自喜，而忘其貧，翁亦異人哉。

高資之戰，撫部吉公殉焉。喬勤恪于吉公推服甚至，謂其立心忠誠，任事果毅，爲百爾中所僅見，且述其居常語云：“人壽不能百年，而作事當存百年及見之想；人死未必有知，而不可使有知抱難彌之恨。”其然不欺之心，即此可見。勤恪有《五忠詠》，紀高資死難諸賢，首及吉公，其詩云：“獨抱匡時略，餘纔在典兵。應機能立斷，一意自孤行。寮き鹹心服，東南賴手撐。如公何可死，慟哭失長城。”次爲副都統繃闊，副將周兆熊，鹽知事張翊國，江甯守劉存厚。謂繃當吉公往援高資，已抱病乞假，且強起偕行，吉止之不可。迨兵敗，縱馬得脫，就水師。既至舟中，聞吉死綏，嘆曰：“吾力疾出戰，爲吉公耳。公死，吾奚以生爲！”遂投江死。周屯營鎮江西門外，被圍三日，食盡，度援兵不至，自燔其營，端坐烈火中，從死者甚衆。張在軍中，闞稱最，有“小虎”之目。臨陣屢瀕於危，氣不少餒，卒以力戰殞，事皆可傳。劉則與周築壘協守，兵敗，同及於難。高資南連鎮江，北渡江爲瓜洲，西向金陵，中經包容、溧水諸邑，爲水陸要衝，故宮軍與赭寇力爭之。初，官軍累戰不利，適鄧提督紹良等兵挫，帥臣奏劾，責以立功自贖，乃大戰破寇。於是周劉度地駐師，吉公進屯九華山，軍輜悉從。倉卒覆軍，反以資寇。禍福倚伏，信哉。

溯當赭氛初熾，桂人之憂時者，有《獨秀峯題壁》七律卅首，注述綦詳，與王定甫詩多可互證。其刺鄒鳴鶴中丞者，有云：“宵深鈴閣自焚香，困坐愁城沒主張。退賊但知懸賞格，逆詞翻取附封章。牙槍自衛環貔虎，函谷頻遷畏犬羊。笑倒無才真肉食，安排遣表奏當陽。”“儒生從未讀兵書，請戰殷殷計已疏。出岫無心虛發矢，臨江屬目早回車。危場偏有音懷我，餘子何曾勇賈餘。一望草根纏白骨，馬頭憑弔亦欷。”謂鄒專倡團練，又募勇自衛，濫賞無算。勇有淫掠者，不能禁。寇迫乃懸格，有能退賊者，予錢十萬。賊射僞字入城，亦附章上奏。又不諳戰略，墮賊計，致皖兵全覆。由是官兵積怯，遇賊即退，或虛施槍炮而已。其刺賽相雲：“碧蓮峯裏擁旌，賊去賊來坐失機。擁得精兵甘遠避，從教羣盜合重圍。《登樓》王粲空悲賦，還闕丁郎早退飛。傳道桂林烽火息，兒童又指相公歸。”謂賽擁兵數千，駐陽朔，坐視不援。迨向忠武抵省固守，賊不得逞，宵遁。逾十日，賽乃還。王粲，即謂定甫也。此爲諸詩所罕及者。又述軍事雲：“劍影刀光列從官，重重帷幕獨盤桓。圍棋自計爭先著，飛檄俄傳失永安。固壘深溝容賊據，缺┥斯破斧轉心寒。孤城在望無人近，半載甘從壁上觀。”“春風春雨又花朝，戰伐經年壯志銷。大帥不須行上策，單于早已遁中宵。封章連日稱收復，城郭無人感寂寥。最惜羣師隨四鎮，模糊身死報當朝。”注謂：“潯州四邑，賊過一空。踞永安至七閱月，官軍隔水，無敢與戰者。直至賊棄城去，欽帥遂報收復。然城中雞犬俱絕。迨賊踞大洞，地奇險，四鎮強兵躡之，全軍覆焉。四鎮墮巖死，含糊奏報而已。”又紀興安之陷雲：“蔓草遷延去更難，永安城破又興安。黃巾不少衝關賊，黑夜爭逃守土官。縱有援兵皆退縮，最憐民屋盡凋殘。倘教執法無私曲，應殺商羊剖肺肝。”注謂：“興安令商某，借治團勒民捐輸，寇至乃棄民逃。事後飾詞行賂，轉得保獎。”然則官書可盡信哉？其餘所述，如：“幸有將軍天上降，葵心向日報平安。”美向軍門之間道赴援；“更有偏師思直搗，橋頭痛絕霍嫖姚。”美烏都統之力戰死綏；“梯雲取月應成夢，走電轟雷莫奏功。”紀賊以呂公車攻城，車中火發自斃。則諸詩已有詳之者。其於同時當道，略有諷刺，亦無關宏旨。獨紀全州之役有云：“糧空連日皆枵腹，城破無人不斷頭。遙指蓬山離萬里，劉郎觀望轉優遊。”注謂：“伍都司（朝選）帶兵四百遇州境，州牧曹理村（燮培）留共城守。食盡，猶力戰三日夜，戮僞南王，力竭城陷，俱殉。而劉提軍（長清）奉命赴援，終不至。”燎原之縱，謂非人事耶？

舊制：宗室封公，曰“鎮國”，曰“輔國”，有入八分不入八分之別。“八分”者，即許用寶石頂、團龍褂、開氣袍、紫繮、朱輪、門釘、茶壺、家將。“門釘”者，府第大門，密佈巨釘爲飾。“茶壺”者，形巨而扁，高廣逾一尺，出門時從人挈之。“家將”者，所用家丁，得賞頂戴。不入八分者，不得用也。何平齋丈詩云：“上公異數壓朝紳，玉牒宗支爲展親。持較諸王恩稍殺，殆如九錫寵勳臣。”即詠其事，若滿漠大臣封公者，謂之“民公”，與侯、伯、子、男序列。公、侯、伯爲超品，冠服依一品，但得用方蟒補服。子一品，男二品，各從其品服而已。

名場得失，若有前定，先輩屢言之矣。吾鄉龔禹疇侍御，初納貲爲兵部郎，屢困場屋，中年後始入翰林，轉檯諫。嘗考試差，詩題爲“‘進賢興功’得‘官’字。”與試者鹹不知題旨，侍御曰：“我昔官兵部，見武選司堂匾有此四字，定是《周禮?夏官》語。”同人聞之，據以入詩，皆得高列。侍御乃不敢自引用，仍被黜，嘆曰：“翰林閱三載，始有文衡之望，吾誠重之，不敢率試。”故何平齋丈追懷侍御詩結句雲：“卻笑《夏官》疑待闕，文衡得失太關身。”後終於御史。居京師，貧甚，然口不言錢，與人交，無城府，亦君子人。

咸豐丁巳，赭寇攻南昌，久不下，乃變計圖閩。是歲二月，賊渠孫四照從瀘溪乘雨夜掩入鐵牛關，遂薄光澤城下。郡守蔣一樵誓衆固守至旬日，力竭城陷，死之。時糧儲道王訓駐杉關，不能救，乃退保邵武。楊臥雲紀事詩云：“援江貔旅擁杉關，斗大城圍十日間。半夜鐵牛乘霧入，爾時銅馬想弓彎。何當偵騎音全渺，枉說軍門令若山。自此昭陽頓風鶴，金鰲峯頂廢躋攀。”於王有微詞焉。賊既逞志，更分股出擾。一股進攻邵武，陷之，王訓與邑令孫翹江俱殉。遂連陷泰寧、寧化，與小刀會匪合。於是汀州、清流、歸化皆淪於賊。又一股迫圍建寧，掘其東門，城崩至數丈。守者效死捍禦，終不可下。尋東、西溪鄉團並起，糾衆數十萬，沿村殺賊。副將畢定邦復自贛率師馳援，屢擊賊，破之。賊氣餒，始鼠竄去。鄭修樓廣文有《東鄉》、《西鄉》二詩，美鄉團也。次年戊午二月，賊衆復入岑陽關，以犯浦城。邑富庶，城守特堅。諸生詹先欽、黃美中通賊，止守卒炮勿發。賊得攀堞上城，遂陷。死者數萬人，多闔室自焚。邑令韓湛盡燒倉谷，自縊死。修樓《戊午書事》詩云：“江郎舊地鐵爲城，積粟如邱集義兵。劫火遍諸鉅戶，妖兒突起兩書生。都疑樂土招奇禍，卻累神君殉令名。井底有聲爲誰哭，青山高竦一宵傾。”紀浦城之陷，罪逆衿，哀良吏也。城陷前，市中井夜間哭聲，人鹹異之，故結語云雲。時王春巖制府領兵五百，駐延平。按察使趙印川剿寇出關，克復邵武。是年三月，寇復犯杉關，守卒盡逸。趙憤甚，與郡守匡某率鄉兵出御之。叛卒復聚，劫其綾，鄉兵亦潰。於是邵武再陷。趙退守建陽，力盡竟殞。修樓《書事》次首雲：“成功豈必盡超羣，事到艱難惜此君。先軫如生留毅魄，武侯雖死走妖氛。險中策馬先諸卒，意外回戈散一軍。報國未完甘殉國，翻教身後議紛紛。”即哀趙而作。其末首有句雲：“傷人驕卒寧傷賊，禦寇良民亟御兵。”則紀建州兵民互鬥事。注謂：四方兵勇來舟坌集，每肆行劫掠。郡守萬金鏞杖系二人，兵勇怒，糾衆露刃薄城，縛守卒二人去。民大驚，閉城拒之。兵勇向城發槍，傷數人。民亦還擊之。既而督師大吏申令約束，始止鬥，而各還所繁者。囂至此，法紀盡矣。然是役猶賴各路援軍力，首復浦城，徐規諸郡邑，而氣機一振。

咸豐癸丑以後，閩中匪亂，無歲無之。蔓延州邑，劫掠公行，雖良善亦附匪自保。張享甫《送史梅叔氵位閩》詩云：“官貪民乃鬥，民鬥官乃喜。括戶比搜牢，盜賊任竊起。”吏治之污，釀爲匪患，非一朝夕之故矣。漸乃攻城扌斬邑，悍然作亂。小刀會匪起，自海澄破漳州，巡道文某、總兵曹某皆遇害。遂連陷漳浦、長泰、廈門、同安、安溪諸廳、縣。既而漳州民勇奉舊令張印川、參將饒廷選起討賊，始收復郡城，漸及旁邑。而賊渠黃德美、黃位據廈門上游自若也。紅錢會匪起自永安，其渠黃有使，籠巖篙師也。而永春武生林俊應之，由延平進陷仙遊，攻興化。於是泉州亦告警。鹽法道瑞常興、泉永道來錫蕃，分路進剿不利，匪膽乃益張。嗣巡撫王懿德親出督師，水師提督偕粵將以舟師至，水陸累捷，遂克廈門。黃德美伏誅，黃位浮海遁去。時林俊尚踞仙遊，勢猖獗。南安令請募義軍，間道擊之，久不就。至是，官兵乘勝往剿，克仙遊，俊遁入山，撫臣遂告班師矣。莆田有烏白旗者，與俊勾結。官軍怵兵禍，一意主撫，益悍不可制。迨乙丑，左文襄遣王德榜軍討平之，餘孽始殄。先中丞公從事廈門戎幕，有《亂後感賦》雲：“海雲如墨障蓬壺，亂後山川風景殊。諸將都應膺上賞，流民誰與繪全圖。田園蕪沒千聚，墟里荒涼一廟孤。聞道行營催轉餉，吏胥火急奉官符。”又《賊退》詩云：“悔禍關天意，旄頭避紫微。麼麼空壁壘，父老訝旌。創病聊相慰，流亡半末歸。誰從懸磬日，痛哭念民依。”《飲至》雲：“臘鼓聲中柏酒香，凱旋飲至止戈堂。書生不敢誇功績，但賦民勞汔小康。”

綠營之敝久矣。承平日久，將不知兵。如古所云蕭娘、呂姥者，固多有之。然躍冶之鋒，未可盡掩。江蘇會匪之圍延平，副將李正芳，武進士也，善用長刀，力戰御賊，賊皆披靡。一夕，賊遣數十人梯城上，守者皆臥，遂移炮內向，欲倒燃以擊城中。一卒起見之，大驚，亟潑粥滅其火。賊怒殺卒，卒與抗，不敵而死。然喧聲遠聞，正芳馳至，揮長刀斬十數人，餘衆驚墮城下。未幾圍得解，而正芳以力瘁死。林雪樵爲賦《李將軍殺賊歌》，有云：“如猿羣寇夜縋城，城上健卒惟鼾聲。前者既登後者繼，躡腳勿使三軍驚。炮車倒移星斗動，全城會作田橫冢。何來一卒獨當鋒，手潑粥糜滅火種。賊怒殺卒卒怒號，將軍夜起揮大刀。刀光過處頭亂落，避而墮者填城濠。將軍報國一腔熱，此刀飲盡賊徒血。神鋒自古有遭逢，不遇風胡亦頑鐵。”正芳事罕見紀載，得是詩可以傳矣。鄭修樓別有《李將軍戰刀歌》、《延平卒歌》，篇長不悉錄。

閩中之亂，守吏慷慨盡節者頗不乏人。茲紀其死事尤烈者：一爲徐曉峯觀察。觀察籍維揚，任汀漳龍道。值粵寇汪海洋自浙竄閩入學，復自粵回犯，力攻漳州。徐所部僅練勇二百餘，誓衆死守，力盡援絕，被執，大書壁間雲：“壯志未酬，君恩未報。取義成仁，寸心皎皎。”又賦《絕命詩》雲：“何處更尋春草碧，傷心一片血模糊。”遂賊而死。教授池秋如（劍波）同被執遇害。事聞於朝，贈卻有加，予徐諡“剛毅”。劉蓉舟大令有《吊徐剛毅公》詩云：“巡方拜命迫危時，慷慨精誠見誓師。擊賊壯心存段笏，當官遺愛繼羊碑。寒林寂寞酬恩淚，春草淒涼絕命詞。朱鳥會應招毅魄，漳江風雨下靈旗。”一爲金谷生太守（萬清）。太守會稽人，以名進士宰永安，有惠政。既去，而會匪亂作，繼任者不能治。太守上書大吏，語痛切，因檄之往。至則匪盡散去。逾年，擢郡守。時會匪踞九龍山，太守督剿，屢破之。匪遁入山，復追擊，禽其渠，匪衆幾盡。其支黨竄擾建州，勢復張。太守提兵往，累戰不利。以百人與賊數百戰於萬金坑，力竭遇害。偵屍，失其元，以臂有創痕識之，蓋嘗割臂療父疾也。張子瑜挽句雲：“未滅寇仇心肯死，兩全忠孝氣如生。”可謂知公者矣。宋己舟挽以《金縷曲》雲：“揮盡行人淚。進將來、劍津前畔，多於流水。太息彼蒼何夢夢，釀出千戈滿地。更壞卻、長城萬里。不爲溪山留保障，問遺黎、誰作庇？天下事，可知矣。

感恩況更叨知己。但自愧、西臺碎竹，招魂無計。雪壓重關丹冷，枉是英雄蓋世。只博得、如斯而已。熱血一腔空欲灑，灑難成、兩個傷心字。嗚咽處，暮雲紫。”是時閩匪遍地，上游箐密山深，尤萑苻之所出沒。其得以少安者，實太守之力。故談者皆深惜之。若州、縣之殉寇難者，韓湛、孫翹江，皆一時良吏，前已述之。孫字蘭皋，滇人，有子年十三，罵賊從殉，尤可憫也。他若建安令何芸樵（鎮之），以督民團出剿，力戰死。一子從殉。崇安令莫勵堂（自逸），夙得民心，誓衆固守，賊不能犯，且屢援鄰境。戊午之役，被圍日久，糧盡城陷，死之。韶安令趙仁麟固守危城，誓與城並命，卒死之。是皆無忝青史者。乃至丞悴之末，則有候補縣丞李子馥、嵐下縣丞汪連茹。偏裨之微，則有甌寧千總江禹鈞，皆以力戰死。浦城守備許某者，城陷被執，罵賊不屈，賊怒，縛之樹，舉鳥槍叢擊之，至死不絕口。其事尤烈。惜名不著。符雪樵詩云：“愧煞人間牙纛輩，徒聞風節屬卑官。”鄭修樓詩云：“偏裨亦自知忠孝，始信人間有丈夫。”誠有慨而言也。其以儒官殉職者，更有武平教諭林書甫（丞英）、浦城教諭丁樸夫（汝恭），皆衣冠賊。林與生徒七人，俱遇害。丁斷臂，尋卒。二君皆劬學。丁有《感事》句雲：“委瑣沙蟲空自化，模糊風鶴漫相驚。”蓋死志早決矣。先輩見危授命，豈必限於守土者哉。

咸豐癸丑，戶部以軍興費繁，始鑄大錢，如當十、當百之類，議通行於天下。然都市大錢已壅滯，物價因之騰湧。前卷已略述之。高茶庵明經有《當十錢》詩，海墓周觀察有《窮民行》，皆痛言其弊，惜未及採錄。嗣又推行鐵錢。魏子安《陔南山館詩話》述及梁禮堂《鐵錢行》，今其詩亦不著。又舉三山樵叟《竹枝》詩注，謂鐵錢一千，重十觫零，每銀一兩，可易錢十餘千，計之得鐵百觫以上。於是外人多購以鑄炮，內地業冶者亦競購以鑄鍋。馴至現錢匱乏，僅存空紙。蓋南唐覆轍，不幸而復蹈之。閩爲瘠鄉，困累滋甚。故葛香雨《除夕》詩云：“寇警已如此，杞憂仍枉然。軍書頻募勇，國帑久糜邊。市儈持錢價，窮檐突煙。中原殷望歲，收復果何年。”雖在閩言閩，實當日通患也。戊午三月，遂有福州南臺窶民，持鐵錢糾衆入城，挾鉅紳尚書某，闖入總督署，攀轅呼籲，勢洶洶。幸將軍某公至，開誠撫慰之，衆心稍平。制府亟頒示，限以三折，事乃息。孫墨林孝廉（燕貽）紀詩云：“事前空執桓寬論，事後誰憐趙臺窮。今日十州餘鐵在，有何鑄錯問羣公。”時值軍事方殷，計臣束手，出此下策，事屬權宜，未幾遂罷。

梁芷鄰中丞詩云：“大府風聞曷可當，承流太守亦堂堂。流丸自向甌臾止，但笑蚍蜉撼樹狂。”自謂爲舉商一事而發。且雲：被舉之家，橫加疑謗於己，故爲此詩以自明，見所著《歸田瑣記》。舉商者，閩鹽引課久疲，或建議舉富民爲商，責以清理舊逋，則官課可充，商困亦釋。劉玉坡制府（韻珂）甫氵位閩，率爾行之。被舉富紳，竭蹶賠墊，多傾產者。一時目爲苛政。何午樓《行路難》末章頗詳其事，詩云：“水客貨鹽活其身，市價平允交易均。曾幾何時作法新，貨鹽倡議招富民，輸金轉運稱商人。商人專大利，曬鹽曬官地。禁私猛虎狼，獻金飽胥吏。家聚百夫餐，日費萬錢易。子弟習豪奢，貲本漸益匱。課稅積累累，勢窮蹶而躓。一商疲，衆商瘁。一商傾，衆商累。官又稱貸以益之，揚湯止沸火更熾。官曰吾能調劑救疾之良方，吾能招募殷實之新商。舉國聞者驚若狂，前車脫輻後車償。妻子泣於房，吏役哄於堂。願者免汝殃，違者枷鎖聲琅。如縛豕，如牽羊，甜言不入苦刑張。熬煎焚炙民莫當，小民敢不刮脂抉髓罄爾橐囊。新商舉，誰惜汝畏沮，疲商積欠今間汝。吁嗟乎，南路西路日奔浪，依舊將錢買囹圄。”所述有不忍卒誦者，亦杜老《石壕》、次山《舂陵》之遺意也。同治間，吳桐雲以鹽法道氵位閩，創行就商按包徵課之法，餉舉而商不累，差爲得之。然論者猶以鹽規未滅，鹽釐復增，引爲疵議。以視今之鹽課，則何如耶？

●卷一八

咸豐庚申夏，文宗聖躬不豫，有薦陸秀山（毓成）能醫者。秀山，吳人。父國棟，爲慶陽守，因留滯秦中，嘗從楊忠武西征，論功得守備，辭不受。其醫得葉天士之傳，至是，以訪友至京師，年七十餘矣。既召入，處方異衆醫。上遲疑，秀山叩首曰：“服民方不效，願當死罪。”服之果愈，賜官太醫院判，固辭，乃受虛秩，自是出入禁闥。會津輔告警，上語及之，秀山率爾對詞，甚戇，上聆之動色，而秀山意氣夷然也。全州蔣申甫京兆贈以詩云：“著書遠欲紹忠州，晚節高同黃綺儔。言可養生技進道，貧而逃仕樂忘憂。古來國手秦醫緩，今見山人李鄴侯。帷幄也應同苦口，扶危何以副旁求。”申甫亦敢言。庚申寇迫，釋服，未補官，疏請幸晉，格不及上。復單騎入晉陽，欲糾守臣故相迎鑾，不果。同治初元，進《中興十二策》，旋乞養歸。善化張伯輿《懷舊》詩有“四海猶傳師弟疏，中朝不答友朋書”之句。“師弟”兼謂王子壽比部，爲申甫甲辰典試所得士，時亦應詔抗言也。

舊制：設昇平署，掌演習雅樂，隸內務府。咸豐時，復置南府，選內監之穎秀者，命樂工教之。兩部皆不時進御。維時海宇多故，聖懷不樂，稍近聲色。圓明園總管文豐承旨，採江浙佳麗以進，即所謂“四春”者，列居別苑，並承宸眷。而菊部之秀，則越伶蔣檀青爲冠。每內廷奏技，恩賚過諸伶。未幾，宮車蒙塵，澱園灰燼，檀青猶應召赴灤陽。同治初，復返京師，傺無所遇，遂從人遊江淮間，沿門賣曲爲業，都下無復知其人者。楊雲史少日遊廣陵，於平山堂酒座睹之，垂垂老矣，彈箏一曲，淚隨聲下，因言宮中舊事甚悉，雲：”咸豐九年三月某夕，鏤月開雲臺牡丹盛開，夜涼月出，上敕諸美人侍宴，寶炬千百，珠翠如雲，召演《長生殿》數折。上顧諸美人嗟賞，傳賜伽楠牟尼碧玉帶、鉤各一，文錦兩襲。內官引就花陰拜謝，舞衣猶未卸也。”言已欷歔。雲史感其事，爲賦《檀青引》，有云：“三山涼月照瑤臺，夾道珠鐙擁夜來。一派吳歌調鳳琯，《後庭玉樹》報花開。臨春高宴新承寵，玉骨輕盈珠極重。避面寧教妒尹邢，當筵未許憐江孔。太液春寒召管絃，官家沈醉杏花天。昭陽宮裏春如海，五鼓新傳《燕子箋》。呈紅照睡繁枝重，絕代佳人花簇擁。南府新聲壓野狐，昇平獨賜龜年俸。夜半青娥掃落花，深宮月色趁羊車。庸知銅輦春風夢，留與詞人賦館娃。當時海內勤王事，慷慨誓師曾與李。未見江頭捷騎來，忽聞海上夷歌起。避暑溫泉夜氣清，宮花露冷月華明。驚心一曲《長生殿》，直是漁陽鼙鼓聲。延秋門外烏啼苦，城闕塵生嬪御去。穆王從此不重來，馬上天顏屢回顧。來朝胡騎繞宮牆，凝碧池頭踞御牀。昨夜採蓮新制曲，水雲多處舞衣涼。太白睒睒欃槍吐，雲房水殿都悽楚。阿房萬落倚天高，可憐一炬空焦土。和戎留守有賢王，萬騎西行入大荒。金粟堆空啼杜宇，蒼梧雲冷泣英皇。居庸日落離宮暮，北望幽都黯煙樹。初聞哀詔下沙邱，已報新君出靈武。鼎湖龍去使人愁，福海悠悠春水流。山蝶亂飛歌板地，野鶯啼滿殿西頭。梨園寂寂扃煙雨，百草千花愁無主。漢家仙掌出人間，壺宮寶鏡知何處。歸來掩面過宮門，犬馬難忘舊日恩。檀板紅牙今落拓，尋常風月最銷魂。十年血戰動天地，金陵浪說風雲氣。南部煙花北地人，天涯那免傷心淚。憐爾依稀事兩朝，千秋萬歲恨迢迢。至今煙月千門鎖，天上人間兩寂寥。”檀青事無紀者，讀此詩，如聆天寶彈詞。

湘鄉受文宗特達之知，從戎墨，轉戰東南，朝士猶有齮齕之者。其授軍柄洎督兩江，肅順實左右之，爲之介者，王壬秋（闓運），高碧湄（心夔）也。王高皆出入肅順邸，肅尤重高，與聞機祕。其登禮部第也，肅許以大魁，諗高敏贍，廷試日，甫過午，即督促交卷，不完卷者奪之，以爲無與競者。詎高是日文思忽滯，亦不及完卷。朝考試律出韻，複列劣等，遂歸班。肅罹法，高賦《城西》二首哀之，雲：“連雲列戟羽林郎，苑樹依然夕照蒼。一狩北園盛車馬，再尋東閣杳冠裳。滌蘭苦污生前佩，炷麝能升死後香。赫赫爰書鑄惇史，天門折翼夢荒唐。”“寵冠親賢豈遽衰，致身胡取亟登危。將軍清靜歸醇酒，公子聲華誤繡絲。坊樂入筵天慶節，殿材營第水衡司。十年風義虧忠告，江海湮流此淚垂。”“坊樂”、“殿材”二語，皆當日罪案也。玩其詩恬，似亦不善肅所爲。肅柄政久，奢靡驕縱，固宜致敗，然獨能愛重才彥，慮事敏斷，亦勝於唯阿摸棱者。左湘陰佐湘撫幕，爲忌者所中，幾不得其死。郭筠仙侍郎爲奔走營救，計惟肅能活之，密商於碧湄。碧湄言於肅，慨然自任，既而曰：“此事已有旨，非外廷特疏，不易圖也。”乃復幹潘文勤。文勤疏上，肅因以斡旋，事得解。尋益陽、湘鄉交章薦，遂擢京卿，參戎政，駸駸大用矣。

駱文忠撫湘，倚左湘陰特專。左尤負意氣，致滋謗議。咸豐壬子，徐壽蘅尚書以宮允視學山左，陛辭召對，文宗以尚書湘人，詢兵事及城守甚悉。迨任滿歸，復召對，詢湘事兼及左之爲人。尚書具言其志學才識操履，他日當任重致遠，爲國家幹翼，上爲釋然。蓋“三至”之譖，聖人亦不能無疑也。當湘陰被劾，適錢萍工副憲典鄂試，甫出闈，奉命按其獄。萍工語人曰：“左某，異日偉人，詎可以細故廢棄。”覆奏時，力爲剖白。嘉善顧靜壓《城南雜詠》有云：“少年叉手鬥孫楊，敦宣南酒友忙。不道‘謫仙’真巨眼，一時心識郭汾陽。”即謂其事。萍工豪放好飲，孫次公、楊小鐵，皆其狎友也。湘陰早歲試春官落第，賦《燕臺八詠》。其一雲：“西域環兵不計年，當時立國重開邊。橐駝萬里輸官稻，沙磧千秋比石田。置省尚煩他日議，興屯寧費度支錢。將軍莫更紓愁眼，生計中原亦可憐。”後來事功，以平回爲最，所謂“興屯”、“置省”者，悉見措施，與詩適合。《庸盒筆記》謂文襄畢生勳業，皆預見於夢，是尤奇矣。

李雲生《謁駱文忠祠》詩云：“百二危城半劫灰，公從湘水振師來。雄風一戰聲先奪，零雨三年志不回。”謂文忠自湘撫督師援蜀也。時蜀中亂，公至，督所部剿平之，事必躬親，與撫湘迥異。凡所規畫，必集司道議，使反覆之，迨無可，而後定策，故能推行盡利。及歿，蜀人爲服喪如諸葛武侯故事。將軍某攝督，心忌之，令有司諭禁，蜀人不從，曰：“異日將軍去時，恐求此不可得也。”將軍聞之，憮然若失。繼爲蜀督者，惟吳仲宣（棠）有惠政，其去官也，部民追慕弗衰。張文襄時督川學，贈別詩云：“春水方生公去時，萬民戀母士戀師。”可見其概。詩中又云：“西蜀安危仗才傑，花縣相公曾持節。武功才竟未修文，前哲遺憾待來哲。譬如病後須淖糜，公以寬大蘇瘡痍。”蓋文忠治蜀未竟之緒，仲宣爲能繼之。相傳孝欽後未入宮時，奉父喪北歸，仲宣初無素，於其過境厚賻之，後心識其人。適有舉其治跡者，不數年，遂躋開府。後雖被劾，猶曲全之。然觀其治蜀得民，固非幸致。

文宗踐阼，詔求直言，曾文正與袁端敏、勝克齋皆力規主德，由是見知，號“三直”。王王秋《獨行謠》所謂“‘三直’雖異趣，帝聖能遠猷”者也。立正以在籍侍郎出治軍，闢士簡戎，壁壘一振，然所恃惟鄉曲子弟，又絀於飠襄。湘潭告急，桂陽陳士傑議往援，而彭嘉玉欲攻靖港，論不一。提督鮑起豹與曾軍不協，復沮撓之。會靖港士民中夜來乞師，文正分三營，自率往，交綏即退，乃植帥旗，令“散退過旗者斬。”軍士皆從旗旁過，遂潰。文正憤甚，自投於水。幕僚章介人救之，詭稱有捷報，既而湘潭果大捷，寇亦遁走楚。兩司聞曾軍敗，詳請奪其軍治罪，而提督沮撓無論者。事聞，硃諭切責鮑起豹，以塔齊布代之。詔書于靖港之敗，溫詞致慰，且曰：“汝此時心如懸旌，，平日自命者安在？”又令奏調司道隨軍支應，兩司徐有壬、陶恩培見公，皆頓首謝罪。壬秋詩有云：“兵興五稔來，搏戰始自由。雖有靖港敗，失勢兩不留。明明我顯皇，坐照臣藩憂。詔奪提督兵，超次用塔侯。壬培始愧屈，蒲伏氈氍毹。曾軍長氣勢，後用<今戈>魁酋。每懷御將暑，涕淚橫衿袍。何必身受知，甘死報聖朝。”廟算之明，旁觀猶感嘆，況在當局！時議以討寇增練水師，仿廣州艇船。立五營，以總兵陳輝龍、遊擊沙定邦、知府褚汝航、知縣夏鑾將之。時彭剛直以諸生從戎，與千總楊載福爲左右長，湘軍十營屬之。嶽州之戰，越師先出，得捷。及將還，沿岸牽纜，舟橫衆亂，皆陷沒，而彭楊卒爲名將。壬秋詩所云：“水國利戈船，篙工自越招。僨軍陳陵磯，拖罟重被膠。折肱果知醫，彭楊狎奔濤。乘此破竹勢，千里卷昏霧。”指此，武昌克復，賴湘軍水陸之力。領陸軍者，羅忠節也。藩司夏廷樾請留羅山屯守，文正不許，移師直下，復有九江之挫，上賜御服黃裏貂馬褂，甫至，而寇以小舟夜劫之。壬秋詩云：“湘軍不後勁，直弄潯陽潮。輕兵卒致敗，盜獲元戎貂。”蓋文正長於將將，絀於將兵，奮袂馳驅，屢更錯，終集大勳，固有數焉。價人以軍功保至知府，蹉跎不見用，後重過靖港，作《銅官感舊圖》，時輩題什者，頗議文正相遇之薄，餘竊非之。曩見善化瞿文慎題詩有云：“綿田不言祿，論擬恐未當。苛責及報牛，臆測抑又妄。春風蘇草木，施受固兩忘。徒持時俗見，寧識賢者量。”洵有特識。

武昌四戰之地，前之崇綸、青麟，後之楊霈、陶恩培，皆不足與規城守。楊在廣濟，聞湘軍敗走德安，過省城不入；陶爲巡撫，彷徨束手而己。王秋詩云：“鄂將如驚弓，陶撫但驚號。收軍詛能守，委罪信無聊。”匪過論也。武昌三陷，陶待城破死之，楊獲罪。以西陵阿爲欽使督師，尋又代以官文忠，兼領楚督。時胡文忠起時望，由道員連擢至鄂撫，得羅忠節軍，傾身下之；彭楊將水師，不和，百拜調解之；諜卒還營，自出門迎候，故將士感激，爭效命。初與官督不相能，或說之曰：“官長厚易與，若相得而利用之，是公兼爲總督也。督、撫一心，何難不平？”胡韙之，即詣官，開誠結納。官妾拜胡母爲母，以鹽稅歸宮，月得三千金。官大喜，所議罔不聽。胡先與滿洲文慶典江南試，俱獲咎，咎實在文，不辨也。至是，文再起柄政，與胡深相契，爲交懼朝貴，盛言其才能，奏上輒邀允，益得行其志。羅忠節入贛，既克廣信，自請援武昌，於是克義窖，掃崇通，武昌復定。官胡守之，屹然爲重鎮，寇莫敢窺矣。壬秋詩云：“時危出奇計，羅軍退鳴鐃。卷甲趨武漢，三戰洪山高。文忠發智略，羣帥盡和調。黃金壽絳侯，薏苡饋中朝。披榛立軍府，雄藩纛峨峨。”蓋粟括其事。胡以其時肅清蘄廣，即視師九江，會將軍都興阿及李忠武策定方略。次年九月，忠武穴九江城，發地雷破之。其地爲吳楚門戶，悍酋林啓榮磐踞歷四年餘，塔忠武、羅忠節屢攻不下，茲乃殄除。故論者謂九江之平，爲當日軍事一大關鍵。壬秋聞捷，有詩寄胡巡撫雲：“喉舌通三省，脂膏盡五年。分憂羣帥苦，聞喜萬人傳。破竹成今日，栽瓜滿廢田。便應乘夏水，浩蕩起戈船。”又云：“力戰成孤注，兵機有萬端。遺民翻涕淚，百戰轉艱難。日落江潮白，城空夏木寒。向來論進取，不獨守凋殘。”蓋剝復相乘，識者已有澄清之卜。楚境既清，安慶亦下，而公積勞疾作，病急時，猶以引賢退不肖爲務，固未嘗一日逸也。陽湖蔣侑石刺史（日豫）《胡公詠》雲：“晏靡足殄身，窳惰足隕名。荊襄二百年，習俗酣嬉成。竭頻示大罰，原野皆榛荊。堂堂中丞公，振起湘川濱。出守一再還，利病洞若神。及來作鎮撫，凋劫叢污陳。慨然頒教條，鉅細規員程。手開農貨源，俾民奠其生。杜塞衣食流，俾民完其真。吏皆知首公，政乃臻大醇。時艱不敢康，百度勤修明。寇懾皆遠揚，紆籌急其。龍山傳大捷，國憤快一伸。至今破竹功，累複數大城。黔黎幸漸蘇，皆出公精誠。綱綱謇臣節，奄忽歸千春。同時誦遣章，朝野哭失聲。作歌示百寮，誰得如公勤。”嗚呼，豈足以盡胡公戰！

李文忠隸湘鄉門籍，初入幕，文正頗裁抑之，意不能平。會李次青（元度）偏師敗衄，文正將論劾，幕僚爭之不得，相約不具草，而文正閉闥親草疏，命悉斷關白。文忠排闥入，亦力爭之，坐與文正忤，引去，次青由是廢置。迨金陵克復，文正始爲專疏伸雪，得官雲南廉使，其爲次青序先正事略，猶拳拳及之。次青《哭文正》詩云：“偶蒙作元晏，猶似訟陳湯。”即指其事。文忠既去，過武昌，胡益陽留之幕中，有《明光村鎮題壁》二律雲：“四年牛馬走風塵，浩劫茫茫剩此身。杯酒借澆胸磊塊，枕戈試放膽輪。愁彈短鋏成何事，力挽狂瀾定有人。綠髻漸凋旄節落，關河徙倚獨傷神。”“巢湖看盡更洪湖，樂土東南此一隅。我是無家失羣雁，誰能有屋穩棲烏。袖攜淮海新詩卷，歸訪煙波舊釣徒。地枯苗望霖雨，閒雲欲去又踟躕。”當即拂意時作。未幾，文正復招之赴營，兩年間，遂綜師幹膺節鉞，崛起爲名帥，前此蓋慮其養氣未純，隱以磨練之也。何廉昉《寄湘鄉師》雲：“海宇清平在度中，眼光如月手如風。千秋感激能知我，一代功名已屬公。身系安危關氣數，才兼將相必英雄。憶初羽扇麾軍出，已覺休休量不同。”繹其末語，則知文正得力於學養者良多，其於文忠，委曲匠成，固有深意。

彭剛直攻克彭澤，奪回小姑山要隘，自紀詩云：“書生親率戰船來，江上旌旗耀日開。十萬貔貅齊奏凱，彭郎奪得小姑回。”姓氏巧合，播爲盛事。陳散原吏部《江上雜詠》有句雲：“彭郎奪得傳佳話，只倚催妝句句新。”注謂：“昔年攻克九江諸郡邑，楊公嶽斌功爲多，自彭公有此句，世遂專以推彭。楊公嘗笑語人云：“雪琴解賦詩，乃獨擅千古。”按：楊初名載福，避穆宗御名，改嶽斌，歿謐勇殷。初爲綠營千總，湘鄉奇其才，俾與剛直分領水師。攻皖之役，同在兵間，而奪回小姑山之舉，實出剛直，固非掠美，且勇愨非不能詩者，有《登君山》絕句雲：“戰罷登臨倦眼開，湖山佳處且徘徊。自從武穆留題後，七百年餘我又來。”其風致亦與剛直詩相類。尤工書，陳歿庵太傅嘗得其里居時手臨閣帖，爲芝仙觀所貽，《感舊賦謝》有云：“瘴雲六月山堪烘，我初謁公滄海東。茆檐竹椽拄刀戟，臺颶夜卷如飛蓬。其秋把晤榕葉底，坐嘆鑄錯哀藏弓。湘江一臥遂契澗，聞鼙又見邊烽紅。峭帆微服滿耳，年時手障餛身雄。山川百戰付豎子，天胡此醉神其恫。”注謂：“公之援臺灣，法舶扼海道，易服乘漁舟夜渡。明年事定，猶屯軍都山中，以爭臺獄不得直引退。”事在光緒甲申、乙酉間，時剛直亦奉詔防粵。二公蓋與舟師相終始焉。

當彭澤未克，剛直進兵屢失利，有《書感》詩云：“無覆軍中喚史都，空留餘恨失吞吳。只緣豎子無長策，不是彭郎誤小姑。大纛高牙看遠引，奔狼突豕任長驅。唾壺擊碎尋常事，一日愁澆酒百壺。”注謂：“部曲都司史久立有謀勇，善戰，人呼以‘史都爺’。十二月十二夜，由九江扼湖口，戰歿。探小姑山、彭澤賊有運糧船二百餘，餘擬乘夜揀輕舶往襲，以絕湖口賊糧。商之諸軍，皆不應，遂失事機。”又：“十二夜，城賊約小姑山、彭澤賊上下夾攻。諸軍不御而退，餘船悉入湖，爲敵斷路，不得出。於是賊分攻江鄂，餘援江保省城無恙。鄂帥楊公擁兵駐黃梅，聞警星夜退走，武漢復失。”軍權歧出，所寄復非人，可爲深喟。剛直行軍所至，皆有詩自紀，如《克復嶽州》雲：“城隅高聳岳陽樓，電掃雷轟濁霧收。滿地赤巾拋髑髖，一天紅日耀兜鍪。自慚雞肋非猿臂，已見龍泉斷‘虎頭’。終夜枕戈聽刁斗，哀鴻聲裏不勝愁。”注謂：“塔智亭軍門斬渠酋曾天養，所謂‘虎頭軍’者也。”又：《肅清洞庭湖》有句雲：“犀甲雄吞雲夢北，鴉軍勁掃洞庭西。”《肅清江西全省》句雲：“年來浩劫滿洪都，郡縣收回六十餘。狐兔妖氛消蠡水，鯨鯢孽浪靜鄱湖。”注謂：“往者江西府廳州縣失守者六十餘，惟省城片土，以江岷樵力獲全。”皆足資史料。

固始李愍肅（卿谷），宦蜀多惠政，權鄂臬，殉咸豐甲寅之難。子鶴人方伯，以丁未進士出宰，擢守泗城。負勇略，墨從軍，卒克武昌，收忠骸以歸，賜“珠爾杭阿巴圖魯”名號，譯言“忠孝男子”也。後官至皖藩，權巡撫，糧盡師潰，從容死難。留《絕命詩》授其僕，有“九泉拜父應含笑，兩代清名萬古留”之句。所著有《蓼東集》，朱伯韓句“子孝臣忠原一事，詩才將略各千秋”，即題集之作也。江夏程之楨《挽鶴人二律》雲：“《正氣歌》成墨未乾，縶鷹檻驥付摧殘。雄才受制悲周處，飛檄求援阻賀蘭。忍死飢軍拚苦鬥，逆天悍賊識名官。虜廷自效平原節，遺憾金昆一面難。”“十載枕戈劉越石，一身集謗馬文淵。酬恩壯志成孤立，拜父忠魂慰九泉。虎穴得屍歸故土，蛾眉拾出烽煙。渠魁未翦長城壞，可惜登壇正少年。”詩所述受制絕援，且攖危謗，以一死報國，亦可悲已。“娥眉”，當指其妹，亦從戎，世所傳李五姐者。李香雪《丙辰紀怪》雲：“昨逢李五姐，高髻綰尺半。自雲產中州，術得神仙幻。呵叱風雨靈，鞭撻雲雷慣。刀劍不能傷，水火不能犯。大帥檄調之，欲憑定武漢。我聞語未畢，不覺驚拍案。”是真怪聞矣。

李次青之攻撫州，臨川林司馬（源恩）與鄧彌之（輔綸）領平江軍自南昌會之，連克進賢、東鄉，遂合圍撫州。彌之中讒謝去。後兩月，司馬與耿光宣戰歿，都司唐德升赴援，同及於難。迨戊午撫州克復，曾文正爲司馬立《殉難碑記》。彌之旋從軍臨川，爲詩吊之雲：“芒星睒睒破月入，回沙漠漠玄雲涇。帳前朔氣鳴干將，夜半陰磷鬼雄立。飢久絕粒臨川軍，因糧苦道分屯急。兵符一點疾不收，百里馳呼豈相及。霧映城南角聲起，飛燧照江血流水。力戰三時日半晡，白杆縱橫蔽殘壘。林公耿介當營立，腰間劍光冷如洗。刃摧弦絕一再麾，五百健兒盡回指。悲風一騎唐侯來，寶刀突兀煙塵裏。授公以策公弗回，慷慨坐地泣不止。由來重義豈顧身，猛氣雄姿爲公死。殘卒抱鞍哭向天，唐侯汝亦奇男子。當時眉骨皆爾曹，江上諸壁寧至此。昌江部曲見者愁，裹瘡涕面訴道周。惜公抵死空斷頭，蒿陂雨黑魂咿[口優]。鵠啄骨聲颼颼，安得起公領貔貅。往集餘燼翦我仇，掩袂東望徒煩憂。”彌之嘗將湘軍援浙，積功需次道員，以人言罷，晚客金陵，主文正書院。

壬秋詩云：“洪楊喜徵死，杯酒自刳屠。韋石又疑，其隙懈可圖。朝議未遑審，承乏恨怡和。侍郎乃知難，拜表還喪廬。其先墨出，議禮難彭吳。斯時獨胡公，虎視厲熊ァ。梁也亦奮威，再得登七橋。二福不經濟，羣盜蔓浙渦。始聞歌九江，已見哭三河。成乎夜起舞，金陵爾無虞。一勝殺二李，六合禍池魚。”“怡、和”謂江督怡良、欽使和春。“二福”謂皖撫福濟、督江西軍福興。“二李”謂迪庵、鶴人。是時洪楊潛構，秀清謀自立，秀全使人刺殺之，並誅其黨二萬人，石達開懼避走。怡良、和春輩不知乘隙滅賊，降將張國傑能軍，和春又牽制之。立正時丁外艱，遂請終喪，委軍還巴陵。吳敏樹與彭嘉玉議奪情與否，未能決也。立正弟溫甫佐李迪庵，繼領羅軍，克九江，進援廬州，乘勝深入，所過留兵。比至三河尖，有衆三千，傷夷大半。寇將陳玉成合捻寇三十萬衆圍之，全軍覆沒。朝命起勝保領軍，取中旨促戰。三河既敗，而鶴人權撫皖，亦敗死。廬州江北列邑，惟六合堅守。題興阿屯浦口師潰，寇破六合，邑令溫紹原死之。至是軍事復棘。高碧湄《客子吟》有云：“湘衡猛士何桓桓，將有江羅軍如山。吳頭楚尾陣雲黑，遠見羣真朝帝冠。皖公青青青復殷，轟沙爆石奔蟲猿。但聞虎倀嘯天柱，李侯昨出今不還。淚溢氵ň水何能幹。”“李侯”謂迪庵也。迪庵爲羅山弟子，從羅山辦賊，每戰必爲軍鋒，七年中迭克四十餘城，兩復武漢，功尤著。其自湖口合師攻九江，令壯士數百擁盾伏城濠，伺地雷發，即奮呼登城，城立復，殄賊數萬。張聞惺刺史（憲和）《過九江吊李忠武》雲：“決機有勝算，攻堅良獨難。龍驤昔揚旆，赤羽映江干。戎帳互包絡，鱗屋在中蟠。洗甲易朝爨，兵民兩相安。移營扼山險，窟穴幽壓寒。地雷迸烈火，函谷開泥丸。ァ孽無留種，遺黎共摧殘。累累京觀間，功成轉ォ瀾。成功不易居，兵法非一端。進取迫朝旨，何暇計復單。慷慨靴中刀，喋血猶未乾。斫地痛彭亡，智勇詎既彈。”追述戰績，猶動人慨慕。迪庵死狀上聞，文宗震悼流涕，至有“申甫再生”之籲。時封翁尚在，迪庵克九江，即圖歸省。翁答書勖以一心報國，遂止。及拔營，握胡文忠手痛哭曰：“吾無由復見父母也！”左右皆感泣。至是贈官予諡，並賜其父一品封典。

羅忠節起儒生，治團練，意在保鄉里。其率鄉勇出湘剿賊，毅然以澄清自任，蓋與湘鄉有氣誼之感。其《和文正會合》詩云：“寇盜起桂管，蚩尤揚天旗。承乎二百載，文武爭恬嬉。以此長驅入，天下喧鼓鼙。江漢吼黿鼉，金陵窟狐狸。誰敢攖其鋒，卵翼我黎。天子詔令下，侍郎起南維。水師駛鳧，陸師飛虎罷。舊交入帳莫，經濟酬所知。老筠與腐公，朝夕參戎機。軍旅我未學，末座聊追隨。憶昔癸丑夏，妖氛偪江西。老筠偕我出，往助岷公威。賊聞膽已落，一戰旋解圍。筠車漢水回，我馬吉水歸。共知纔不逮，誓各隱衡嶷。侍郎何殷勤，葑菲不我遺。更得塔將軍，拔之由偏裨。忠勇冠三軍，士氣隨轉移。甲寅六月初，旌旗下湘磯。洞庭倒巨浪，大江燃靈犀。巖巖半壁山，滔滔富池湄。長江沈鐵鎖，荊楚復藩籬。射蛟潯陽江，王師欲東之。胡爲江水沸，長鬣鼓鯨鯢。封姨吐鬼火，堅城頓雄師。物論遂紛紛，尤吹腐公疵。成敗以論人，嬙施亦可媸。蘄黃何迢迢，鎖鑰者阿誰。賊旌復東指，鄂渚填積屍。東道廣與饒，浙閩路。賊又搗其虛，多方令我疲。侍郎曰否否，禍者福之基。丈夫誓許國，艱險復何辭。旌節駐匡廬，樓船修彭蠡。塔公擬西征，我師靖東陲。堂堂數路出，不自惜奔馳。調度雖有方，未免傷睽違。老筠知其故，幡然出書幃。欲紓侍郎憂，用慰腐公思。我方戰信水，不得晤鬚眉。斯人既未死，世事尚可爲。”其與文正交誼，及同時湘彥出處，離合之跡，略見於詩。忠節邃於性命之學，咸豐丙辰，攻武昌，中炮傷重，索紙筆，仰臥書曰：“亂極時站得定，纔是有用之學。”臨絕謂胡文忠曰：“死何恨，恨事未了，君與迪庵好爲之。”造次顛沛，不改其素，是真儒者。文正負知人鑑，嘗謂羅山異日必以忠義死，及爲表墓，許以豪傑，洵能深知羅山者。

石達開於諸酋中稍有才識，文正嘗寓書招降，不從，賦詩五首以答，錄其二首雲：“曾采芹香入泮宮，更探桂蕊趁秋風。少年落拓雲中鶴，陳跡飄零雪裏鴻。聲價敢雲空冀北，文章今已遍江東。儒林異代應知我，祗合名山一席終。”“揚鞭慷慨蒞中原，不爲仇讎不爲恩。只覺蒼天方憒憒，莫憑赤手拯元元。三年攬轡悲羸馬，萬衆梯山似病猿。我志未酬人亦苦，東南處處有啼痕。”相傳達開未出時，以貲雄一方，慕遊俠，好結納，無賴者多依之。所居邇一山，爲盜窟。有閩商挾重金行，謁達開乞庇。盜怒，率衆往，謀纂取之。達開聞盜至，開門延入，語之曰：“壯士所欲者，貨財耳！念閩客挾貲行萬里外，以謀什一利，果喪其金，何以東歸？誠不忍其顛沛。”因出五千金，爲客請命。羣盜愕然，推謝再三，乃受其半，而閩客得免。會達開生日，盜感其義，往爲壽。或訐之於官，官徑捕之下獄。楊秀清夙善達開，糾衆劫而出之，遂從秀清叛。其因救人而從賊，固實事也。當金陵內訌，達開自領軍出湘贛間，遂圍寶慶，衆號五十萬，所過三日夜人馬不絕，湘軍氣奪，幾不能敵。壬秋詩所謂“石衆忽南趨，卅萬擁い”者也。至是，乃爲此詩，氣已折矣。後繞浙閩回桂，復入川，乃滅。塹剛直《悲四川》句雲“獰石妖氛莽蜀中”，猶見餘焰。

椎埋中非無忠勇之士。咸豐十年，粵寇自丹陽東下，當道募敢死士，得秀水沈世麒，領兵守平望，賊不能犯，力竭戰死。其人少無賴，縱酒嗜博，獨能執干戈以衛社稷，是可傳矣。金小岱廣文鼎（麒）爲作《莎哥行》雲：“生不願作多田翁，酒徒無賴皆英雄。又不願讀萬卷書，彎弓擊劍輕頭顱。莎哥一擲百萬賭，笑殺人間守錢虜。睚眥必報恣橫行，孝侯爲害能射虎。鼓鼙動地飛艨艟，破竹千里何人攻。子龍一身都是膽，隻手奮起攖其鋒。男兒南八分死耳，功雖不成心則同。模糊碧血灑古渡，髑髏提出無人顧。英靈應儷五人墓。”莎哥，世麒字也。小岱後權臨安訓導，亦殉寇難。

壬秋詩“一言拔管婧，七貴笑鹹胡”，注謂：“曾先以取妾，爲丁果臣所譏。”武陵揚性農駕部（彝珍）《簡求闕》詩亦爲是事，有云：“二氣容調鼎，三歸好築臺。神還逢洛浦，仙竟遇天台。倚檻描螺黛，如皋射雉媒。綢繆成燕婉，窈窕暱於{髟思}。樓靜簫聲渺，堂空簾影開。哀來遣絲竹，泣盡繼瓊瑰。勿復金爲屋，休將錦作堆。勉匡天步正，冀挽日車頹。”其自序雲：“忽誌哀愴，有傷婉孌。等歌詩之不類，比行人之失辭。然吉甫美韓，且及諸娣；奚斯誦《魯》，亦舉令妻。其旨雖殊，於例則一。匪取鬥靡，聊代遣懷。”其詞自非空中結撰，有知其事者謂文正駐節安慶時，忠襄爲置一妾，陳姓，腧年以瘵歿，事詳文正手書《日記》。世傳彭剛直聞納妾事，切諫遣去，蓋傳聞之誤。性農詩當作於陳姬玉折之時，篇末雲：“倘命安輿至，當驚揖客來。形容應莫辨，氣誼自無猜。定與題襟會，兼斟飲至杯。若教他役我，仍擬鑿顏壞。”交道中亦見風骨。

王益吾祭酒少日亦嘗從戎，有《述懷詩》雲：“弱齡經喪亂，樓船管書記。老彭曾競走，壯王時並騎。不能從俯仰，頗覆多慢易。尚枉孟公留，甘作楊津避。忽逢長沙友，邀共泉陵轡。飽看山水歸，窮途亦高致。隴西開幕府，陝南佇儒帥。中道有分張，微材免瑕累。梁公實桓桓，膽氣固少二。抗手杯酒間，披肝野營次。大江平若席，酣臥有餘地。諜報羣來，早市纏妖燧。深宵呼起起，草檄不成睡。尚想九真役，兇徒俄蟻萃。元戎空目，老將或垂淚。飛炮鳴我門，高唱倚薄醉。突圍走天門，道左紛賊幟。湖橋中夜斷，縱馬泅更墜。移軍蘄水縣，張幄孤峯翠。炙背當驕陽，披襟逐涼吹。習勇喜觀陣，受降甘報使。蹴踏骸骨場，見慣了不異。顧慚百鏈質，庶獲一割利。何期忝高科，謬得陪清位。低心就繩墨，眵目覷文字。肉食遠謀虛，頭銜流俗貴。悠悠世事改，冉冉頹年至。事願每自違，身世已無系。由來撫髀嘆，不溷洗耳志。悠哉復遊哉，終已快吾意。”自注謂：“曩在水師嚮導營，一日，見彭剛直，問：‘能走乎？’對曰：‘能。’公上岸疾行，予從之，抵一市鎮小憩，則三十里矣。又嘗從營主王公吉並馬馳騁，王公累著戰功，後終於狼山鎮。又嘗客梁公軍中，有匪數十通款，求一人往爲信，餘即請行，遂偕以往。”其時盛意氣，不知艱險，乃致身詞苑，主講名山，爲名儒以老，謂非天哉！然祭酒立朝，風骨尤峻，督江學任滿還朝，疏陳時政闕失，語切直，不報，即移疾歸，有詩自紀雲：“分明疲馬不任幾，里老歡言衣錦歸。剩有豪情寄煙墨，惟應清夢入雲扉。公言似惜黃師是，私議從刊朱勝非。曾把寶書天上看，要令寰海照清輝。”薑桂之性，老而不渝如此。

沈文肅配林夫人，侯官文忠公女也，從文肅守廣信。粵寇驟至，文肅適以事下鄉，夫人刺血爲書，致常山鎮將饒總兵乞援。饒固文忠部將，得書馳援，圍得解。其書爲人傳誦，後郡人爲文肅立專祠，以夫人附祀。許雪門賦《廣信解圍詩》，紀其事特詳，詩云：“頻年戰事紛紛爭，鄉兵義勇無定名。頻年蟻賊洶洶起，水蜮山狐難確指。即如廣信昨被圍，逆蹤飄瞥寧都來。或雲閩疆小刀之遺孽，或雲吉水邊錢之渠魁。其實掛林老巢有伏莽，東走會赴金陵隈。我獲逆書識情狀，不似郢說令人猜。若乃危城似卵欲剖竟不剖，羣頌文忠之婿沈太守。文章經濟得真傳，日堅金締良偶。吏民駭散僮僕逃，百雉巍峨中兩口。撫州建昌正合圍，那有偏師扼旁走。沈思定計乞浙援，一函書達同鄉友。衢鎮饒公閩海人，斯時虎旅玉山屯。外貌頎長實內荏，寶馬長戀城草春。奈何昔怯變今勇，賴有虎將二人來衛擁。一將畢君玉樹堅，一將賴君猿臂聳。偏裨得力主帥安，大廈原需衆材拱。荷花時節共杯盤，酒間咳唾威霜湧。果然三捷掃妖氛，保全鐵壁銅牆鞏。圍解中秋月正圓，星使獅江回去船。衡文筆奏捷書武，試苑桂花撲弓弦。太守夫人啓妝篋，銀簪金釧輸搞錢。漳兵詔勇譁然笑，羣道維桑氣誼堅。我聞捷書轉太息，私念忠節能格天。天意果何如，細爲君家述。八月初七貴溪失，五秀才兵俱失律。超過弋陽祗二程，玉山啓行亦是日。若非大雨沛滂沱，師行陸路里三十。天遣波臣助纛神，沙溪下駛行舟疾。虎旅乘流賊阻雨，制勝兵家判勞逸。入城飽食出城迎，是役奇功爭半刻。嶽瀆公侯思效靈，西江秋樹青更青。長歌聊備中興史，始信河冰之說非不經。”所述二部將及行師得雨事，前人紀載未及。二部將者：畢君名定邦，山東人，後陣亡，諡愍烈；賴君名高翔，漳州人，後亦陣亡，諡勤毅。“五秀才”者，貴溪練軍，爲石景芬所統。貴溪之陷，一秀才屈姓者躍馬突陣死綏，餘皆潰，惜佚其名。或雲廣信獲保，固文肅伉儷之功，而督師侍郎廉公兆綸先期有疏，請調饒鎮，兼籌贛防，得旨俞允。鎮將無越境征剿之權，向非侍郎此疏，則其事未可料也。詩郎字琴肪，直隸寧河人，時以學政兼督廣饒軍務。其孫蘭如太守（繩同）檢篋，得是疏及硃批，附諮浙原，並其他籌防文牘，匯送史館，世始知之。林夫人致饒鎮書亦云：“此間太守聞吉安失守之信，豫備戰守，偕廉侍郎往河口籌餉招募。”按之正相合契。

守令任城守之責而乏兵權，亦舊制之疏也。周文之太守（沐潤）初爲常熟令，值粵寇至，守城百餘日，屢書乞援，不報，力竭城陷。詔謂“該縣官紳困守日久，援絕失陷，情殊可憫”，吏議因之從寬。文之有《感恩自述詩》雲：“四月孤城淚眼枯，蒼生板蕩與匡扶。薦紳宅第歸狐兔，文武衣冠坐炭塗。柱下若逢周太史，江東爲報管夷吾。分明堯舜中天日，溝瀆西山豈丈夫。”“兩度登陴捍賊堅，存亡成敗本由天。三書空效包胥哭，一旅曾無祖逖鞭。老死豈關天下計，餘生端荷聖人憐。悠悠青史無公論，倚樹秋江思悄然。”文之於城陷後與邑紳趙常博（宗建）毀家助飠襄，共圖匡復，又有《贈常博》詩云：“仗義疏財有大名，南州人說趙營平。一編《風》、《雅》生忠孝，九土神奸貌樸誠。天下蒼生方苦賊，江東子弟尚談兵。赤眉未了黃金散，突兀胸中五嶽生。”數詩皆有豪邁之致。其當官擅才暑，獨不修細行，卒以挾妓飲酒罷官遣戍。《答人問被劾》句雲：“坐緣宰相[B12V]粗去，特和將軍競病來。”又云：“靈雨幾曾桑下宿，使星還爲弱蘭淹。豈緣風月關防密，或是《春秋》責備嚴。”蓋有挾隙中傷之者，其詩可謂善於解嘲。

軍興乏飠襄，不得已而有抽釐之舉。鄭子尹《抽釐哀》雲：“東門牛截角，西門來便著；南門生喫人，北門大張橐。官格高懸字如掌，物物抽釐助軍鑲。不論亻糹次十取一，大賈盛商斷來往。一叟擔菜茹，一叟負樵蘇，一嫗提雞子，一兒攜鯉魚。東行西行總抽取，未及賣時已空手。主者烹魚還瀹雞，坐看老弱街心啼。噫籲嘻！貿束布者不能得一匹贏，售鬥鹽者亦不得贏一升。厘金大抵恃商販，欲入閉門焉可行。村民租銖利有幾，何況十錢主簿先奉己，縱得上供已微矣。乃忍飼爾餓豺以赤子，害等邱山利如米。嗚呼！貫率括率有時可暫爲，盍使桑兒一再心計之。”是舉發自長興錢東平（江）。東平嘗附賊，嗣投誠，佐雷副憲（以誠）糈臺，知軍需苦乏，因挾是策進。其人固疏放，偶使酒，語侵雷，觸其怒，即酒次斬之，而以“妄陳圖讖”奏上，聞者冤之。施均甫（補華）作《錢生傳》謂：“釐捐之設，賴以給軍，而病商擾民無終極。錢之殺身，亦天也。”錢能詩，遺不傳，世傳其《邗江雜感》雲：“草野猶懷救國忠，而今往事哭秋風。桓劉有意爭雄長，韓嶽終難立戰功。滄海風濤沈草檄，關山霜雪轉飛蓬。匆匆過眼皆陳跡，往日雄心付水中。”末句若成詩讖。吳牧騶《哀東平》詩，亦爲錢扼腕。其詩云：“白鹿表，鸚鵡賦，能令公喜，能令公怒。古來狂士多殺身，全者天幸亦有故。錢生錢生策何疏，軍中但獻《平準書》。一朝頭顱席上落，才人短氣膏兒樂。噫籲嘻！猛虎不可狎，毒龍不易馴。藤蘿倚喬木，俯仰難自伸。君不見簾鉤鉤冠劍在手，杜陵幾不免虎口，汝曹使酒亦何有。”錢負才而狂，芥視一切，幕下客鹹忌之，齮齕者日衆。其被殺也，或謂其有異志。當時海宇麋沸，人有擇木之思。錢故策士之流，奚足以言志節，特其纔可用耳。然縱狂斥也，倚醉咆哮，讒構之乘，要由自取。處亂世者，當以爲戒。

張丙垣事見前，所著有《金陵舉義文存》，楊豫庭觀察題詩吊之雲：“書生報國艱苦志，成耶敗耶視天意。書生報國危難時，生耶死耶度外置。有時有志功不成，金陵秀才《舉義》記。其人臥薪嚐膽身，其事吞炭漆身智。須臾忍死詎偷生，專爲倫常忠孝寄。國家養士二百年，受恩未必君獨異。十年殉節千萬人，赤心只有君無愧。鐘山之明淮水清，自有英靈出人瑞。咄彼當途厚祿人，不死胡顏立天地！”其推許至矣。然當金陵淪陷，密策匡復者，固非止一人。金弓叔以諸生困賊中，謀內應，而官軍屢愆約。事泄，僅以身免。其不爲張丙垣者，幸也。其《自金陵脫險出城至善橋》雲：“出城二十里，世界頓清涼。不覺發將白，才知日尚黃。居人盡旗鼓，吾輩又冠裳。重見聖朝詔，羞揮淚數行。”語語真摯，中有血淚。《將去大營，寄城中諸友》雲：“十萬冤禽仗此行，誰知乞命事難成。包胥已盡滂沱淚，晉鄙惟聞聲。自古天心慳悔禍，靦餘人面錯偷生。一身輕與全家別，何日殘魂更入城。”怨而不怒，忠厚之遺。向公賢將，寧無慚負。其《募兵詩》，憂草澤之鴟張，哀棘門之兒戲，亦得自目擊。詩云：“城中舊兵不如額，分守城頭尚乏策。何論城下詰暴客，市兒接跡多反側。一旦招之入軍籍，朝來首裹青布幘。細襻革靴黝盈尺，黑衣蔽腹袖尤窄。堂下羣鴉立無隙，或舞大刀或磔石。取其壯健汰老瘠，九城累累保衛冊。晝坐當門怒眼赤，大聲能作老梟嚇，惡モ往往暗褫魄。夜出走巡街巷柵，火光燭天月不白。木梃竹鞭在肘腋，吠犬無聲都辟易。一人日與錢一百，勤則有犒惰則革。借問誰司鼓與鉦，居然高坐來談兵，百夫長是迂書生。”當日標兵鄉團，皆此類也。使當敵，安得不敗？

淮勇之名，創自桐城馬莪園總戎（復震）。總戎本儒族，祖瑞宸，官工部主事，在籍殉難；父三俊，舉孝廉方正，率鄉兵禦寇戰死。總戎年方十五，冒鋒鏑尋父屍歸葬。遺書數卷，守之不去身，每對書啜泣，誓殺賊雪恨。會曾文正奉詔督師，以舊誼走謁，留幕府讀書，欲請率偏師自效，不許。偶賦《感事》十律，文正見而賞之，謂可辦賊，即令募淮勇五百，從唐總戎（義訓）赴皖。唐之幕客某忌之，數抑其功不上，且爲竄名武弁中，遂由守備進身，積功至專閫。治兵幾二十年，所向有功，未中壽而卒，論者惜之。其《感事》十律雲：“慷慨發悲歌，傷時涕淚多。綠林馳虎兕，滄海立蛟鼉。猶未擒元濟，那堪有尉佗。書生空悵望，寂寞枕周戈。”“百戰原無敵，將軍萬里城。霓旌揮虎豹，羽箭落欃槍。莽蕩風塵際，煙花歲月更。如何發輕騎，翻失亞夫營。”“四海瘡痍甚，淮西未勒銘。築壇森節鉞，堅壁絢丹青。張羽真英傑，何曾亦翰屏。可憐同一死，何以報朝廷。”“稍喜餘杭郡，扶危一俊人。乘城無許遠，拒賊有張巡。尺寸皆王土，經營仗虎臣。子奇猶未死，珍重莫因循。”“浩劫造江東，徵輸萬里空。主恩親授鉞，將略自彎弓。未可徵張浚，還應借寇公。窮荒皆赤子，撫字會須同。”“況是籌形勝，經營貴上游。從來據漢水，未有棄荊州。虎帳聲威重，龍韜策畫優。自能知遠略，不必杞人憂。”“夷狄猶狼顧，中原關市通。樂天能字小，報國總精忠。戎馬紛紜際，風雲慘淡中。古來惟魏絳，不枉說和戌。”“豈料樓船至，翻令鐵鎖開。鑿山艱道路，航海迅風雷。問鼎心何測，徵牢義可哀。安邊非易事，會有出羣才。”“綜戎偏致寇，鯨鱷氣梟張。無策殲長狄，空傳伐鬼方。誰家金勒馬，到處綠沈槍。久與匈奴處，偏氓亦可傷。”“熱血憑誰灑，浮生自有涯。密霾翻霹靂，積雨化龍蛇。漂泊雲煙緲，蹉跎歲月賒。行藏休問卜，馬革是吾家。”總戎轉戰楚、秦、燕、晉，迭夷巨寇，皆得淮勇之力，而畢生勳業，實發軔於是詩，蓋志趣幹識見焉。文正稱其沈雄似少陵，固不僅以沈雄勝。

苗沛霖，一反覆小人耳。初以諸生倡辦鄉團，磐踞廬鳳間，所部皆桀黠材。朝議因而用之，擢至川北道，恩亦厚矣。而沛霖潛與粵寇通，受其僞印。咸豐庚戌、辛酉間，所部練勇有遇害者，遂藉端發難，圍攻壽州，令練衆蓄髮，四出肆掠。叛狀既著，始奪職剿辦，然當道猶有主撫者，卒之就撫，復叛，久乃錢平。吳筠軒觀察《聞沛霖授首誌喜》詩云：“亂民犯天常，非剿不爲武。將帥爾何心，輒謂是宜撫。有苗本庸豎，藉團以嘯聚。僞職受粵渠，甘爲賊心膂。乃復掩逆跡，甘言誤官府。三窟營狡兔，兩端實首鼠。昔者李西平，進攻疾風雨。庸人利賊存，飾辭肆撓阻。楚師既易帥，醜類益自翔。遂使壽春城，人民委豺虎。旁邑悉蹂躪，焰若燎原炬。衆議猶依違，理勢昧如瞽。賢王提兵來，旌日卓午。鷹揚大合圍，螳臂敢撐拒。賊衆逾二萬，殲之祗一鼓。首授得元兇，駢誅盡黨與。流血成長渠，彎弓士猶怒。緊彼萌櫱初，拾之僅須附。伊誰實養癰，竟使指如股。豈無反側子，頑梗欲相祖。天討威既彰，伏莽惡敢怙。庶幾淮潁間，悉爲乾淨土。爲語議撫者，成效斯可睹。”是篇闢主撫之失，可謂痛切。方苗叛，論者以其出身膠庠，多有恕辭，雖勝克齋亦惑之。文塞責其偏見，謂：“此輩反覆無常，未始非緩兵之計。設倚以辦賊，爲患腹心，何以御之？”乾照之明，無微不燭矣。克齋平定江淮，功最著。陽湖汪仲穆（柬春）有詩述其戰績雲：“一戰收臨清，再戰掃堂邑。干戈滿地甲連山，萬里驚風驅落葉。”是時，席方勝之威，如澆螢壓卵，沛霖不能抗，故甘言乞降，以圖緩兵，克齋不之察也。苗在軍中，相呼以“苗先生”。方子箴《苗先生歌》雲：“八公山下風怒號，東臺湖畔排旌旄。愁雲黯澹日光冷，築壘三面穿長壕。孤城直等亡羊牢，稱戈比干苗先生。先生出師名無名，繡衣持斧非不榮。青衿得之呀然笑，崎嶇蜀道吾難行。嗚呼！讀聖賢書學何事，號召子弟講仁義。螳螂捕蟬黃雀伺，林鳩借居蟲亦寄，漁翁巧收鷸蚌利。先生一鳴驚將帥，富貴功名乃立致，僉曰先生無異志。先生橫行淮以南，兔超貪狼貪，虎欲逐逐視眈眈，蝸國蠻觸揮戈錟。勤王有命從天下，倒戈相向氣凌跨。前年尋釁入壽春，手縛大吏代乞恩。睚眥已報私怨伸，跋扈公然森羽鱗。先生通賊復賣賊，首鼠兩端心叵測。舉止依然窮措大，談兵實減英雄色。雷霆赫赫揚天威，紛紛雨檄來合圍。名王東下萬馬肥，貳師將軍從指揮。況有韓範嫺戎機，網羅四布奚能爲，吁嗟我爲先生危。”所云“通賊”、“賣賊”，謂其誘擒陳玉成也。或傳其《題石》雲：“位置豪家白玉欄，終嫌格調太孤寒。不如飛去投榛莽，留與將軍作虎看。”蓋好亂成性。

徐蘭史孝廉（錦）《讀史》雲：“周ダ徒流涕，深源但負名。江淮多警報，雨雪幾專征。日食麒麟鬥，風高虎豹驚。似聞漢諸將，堅臥亞夫營。”責向忠武輩持重縱寇也。然曾胡肅清上游，實賴向張扼守孝陵衛，藩蔽而阻遏之，袁漚曾有是論。向公憐才好士，與部卒共甘苦，多樂爲之用。轉戰數省，志在澄清。臨終以軍事付張忠武（國樑）曰：“汝才足了賊。”復踊身疾呼曰：“終負國恩矣！”蓋以巢穴未平爲恨。陽湖蔣侑石（日豫）《忠武向公輓詩》雲：“封事陳遺恨，褒忠紀備恩。給喪三百士，典謁半千孫。春火開樂社，歸帆認栝門。平生餘感激，嗚咽聽人論。”“初督當關戰，俄傳近壘驚。輕身歸間道，隻手兀孤城。雨洗鯨鯢觀，天長驃騎營。括蒼山下路，遺鏃付人耕。”“下瀨樓船急，孤軍泊石頭。臥輪排怒虎，傳燧不驚鷗。江雨寒笳鼓，天星落劍。白門楊柳色，端不爲封侯。”猶有憐才意，深求國事當。能軍羊叔子，得士馬賓王。知己千秋少，奇勳一代償。淮南多草木，萬福姓名揚。”“一病三秋過，悽懷喚‘渡河’。捷書曾未慰，遺矢漸無多。青史酬元老，蒼生失擁呵。幾時看洗甲，家祭報巖阿。”洵能道出蓋臣心事。

張忠武（國樑），初爲盜，朱伯韓侍御治團練於鄉，倡議招降之，遂隸向忠武部。驍勇善戰，能於馬上接火箭，所向無敵，而尤重恤民。繼向公後保障江左，中朝倚以爲重。晚建策築長圍，謂可殲賊。師挫身殞，海內痛之。監利王子壽《張軍門歌》雲：“登壇者誰先潰奔，戰死獨有張軍門。軍門奮跡起羣盜，能以赤心酬主恩。張家黑幟威名壯，驍賊見之魂魄喪。單騎親突萬軍中，火箭橫飛接馬上。力復江淮數十城，全吳不睹烽燧驚。下令恤民專殺賊，壺漿夾道聞歡聲。去年建策修長圍，壕塹三重斷走飛。檻中窮獸日夜泣，翹足可展犁巢威。蒼鷹奮擊不受紲，駿馬脫銜疾電掣。閫外進退孰專決，坐恨庸才制雄傑。奔星去秋犯牛鬥，春雪寒飛三尺厚。壞雲如山宵壓營，軍門裹創劍在乎。格鬥未已俄喪軀，雄師十萬骨亦枯。豈惟精銳飽豺吻，天柱長城今則無。”“庸才”，謂和春也。是役猝敗，以和春忌功飠襄，軍心驟變，致潰師鐘山。上夙知其忠勇，嘗命圖形以進；又嘗具摺問安，有“卿安即朕安”之諭，其倚重如是。事聞軫惜，有詔優卻。蔣叔起廉訪《庚申偶作》有云：“一死完臣節，平生有士風。丹陽諸父老，流涕話黃。”紀其實也。吳晉壬太守《哀江南》句雲：“九重痛惜長城壞，一柱傾ㄨ大局空。”又云：“表忠未見崇高觀，斬佞何由請上方。”則以卻詔未下，責和春之欺蔽，皆見一時公論。汪梅村孝廉（士鐸）《長濠行》，亦詠忠武事。雲：“鑿濠百里如長虹，襄陽內外天不通。援賊西來拔砦入，寸寸裂之春冰融。疲民百萬事畚扌局，飢寒趨赴期成功。永安往鑑尚未久，竟欲持此爲英雄。”頗議掘濠之失。又云：“錦衣玉食奏橫吹，上將牙帳捎天風。鐘山雨花望凱樂，作奏待上明光宮。飠襄糈已竭壯士倦，堅城屹屹誰能攻。可憐將軍仁且武，愛民殺賊疇能同。進陰未隸隸孔費，坐使豪傑悲天窮。”以駑制驥，良堪扼腕。末雲：“雲陽丹陽數百里，至今賽社多村翁。只雞斗酒拜且哭，遺愛烈烈留江東。”其德澤入人深矣。忠武之殞，世多言其投水，其地在丹陽南門八里牌。蔣侑石《詠忠武》詩云：“庚申夏四月，雷雨陣酣攏。偶未困獸防，潰軍剩孤擁。作書上告變，字字血糊氵重。督師心彷徨，公遂裹創踊。重臣辱敵手，此事關國寵。嗚呼八牌塘，竟作王罷冢。”述死綏事蹟甚詳，亦以公爲投水者。獨李越縵《悲丹陽》詩有云：“扶創奮呼挺矛出，炮火一聲天地裂。一卒還報將軍亡，大帥仰天刎道旁。”注謂：“金陵窮寇潰圍而出，忠武躍馬逐之。戰方酣，有自後發火槍者，忠武立損，則大臣和春奴受賊賄爲此謀也。忠武麾下卒盡見之，痛哭且大譁，和春惶遽自裁。或謂其縱奴不問，疑預聞焉。”“赴水”雲者，豈官書諱其事而飾言之耶？

趙忠節（景賢），湖州人，在籍治團，敘功擢福建糧道，仍留浙辦防。咸豐庚申，寇圍湖州，固守獲全。逾年，杭州再陷，郡城孤立，食盡援絕，死守不懈。城既陷，酋目多方脅降，終不屈，罵賊遇害。世傳其蠟丸書，述彼中情況及收復方略甚悉，後嗣猶珍藏之。授命時，賦詩五首，今錄其二。雲：“豈待孤城破，方嗟力莫支。從來疆守義，敢以死生辭。亂刃交揮處，危冠獨坐時。相持不相殺，鼠輩爾何知。”“裂眥呼狂寇，奚煩講說多。斷頭身自分，抗手意云何。厚貌徒爲爾，孤忠矢靡他。空勞尊酒獻，罵坐更高歌”。可想其臨命之壯。溫次言（汝超）同在圍城，有《呈竹生》詩云：“久仰龍門百尺增，荊州初識興飛騰。困胡自信同蘇武，負漢平生薄李陵。得句淚流書激烈，談兵色變露がテ。丈夫遠志如鴻鵠，皮裏陽秋莫作憑。”“經文緯武抱奇材，天遣星靈應運來。蟾窟探花標虎榜，豸冠繼業上麟臺。擲盧表赤心同鑑，轉綠回黃事漫猜。對酒酣嬉還大笑，輕生溝瀆太無才”。竹生，忠節字也。忠節以第三人登賢書，故有“探花”之喻。施壽伯（山）詠忠節事雲：“銅馬馳我前，青犢闖我後。鐵脛我左赤眉右，蚍蜉蟻子斷我援。貪狼很羊撓我守，責我疏防非我咎。我官非官民非民，一奇男子賊識否。嗚呼殺身更烈柴市叟，孤城力障一年久。南鬥北，北斗南，舍我趙公更誰某。”當金陵匪逾廣德，趨湖州，聲勢莫御，而蠱節以獨力障之，雖敗亦足豪矣。歸安姚王展（諶）佐忠節城守，忠節主防局，綜餉需，子展司民丁保甲，楚軍主兵。嗣主兵統將蕭某死，忠節代領之，城中患食絀。辛酉，杭州陷，子展爲儲糧計，請以五十舟出城運米，忠節不能用。俄寇大至，四野盡掠。明年三月圍合，

軍食告竭，謀損民食濟軍，子展力諍止之。至四月，民食亦盡，忠節用客計，以三十六鄉分隸各營，令自求食，子展以爲不可，謂“宜併力突圍，通鑲道，勝於坐困。”忠節韙之而未決。逾月，城陷矣。又：忠節與周孝廉（學汝）善，防守事輒與議。忠節酒後妄殺，周爭之，往往得釋。時四鄉及旁邑民皆來郡避寇，戶口逾常，食益困。周議令居民願出者勿禁，則耗食者寡，兵糧可不匱，忠節亦不能用。是數事，皆戴子高言於人者。論者謂忠節力果而謀疏，守堅而智絀，蓋君子之過也。

庚申、辛酉，杭州兩陷，罹禍特酷。褚二梅，浙人也，有詩述故鄉聞見。其一雲：“賊中亦具守城策，更築城牆高三尺。北城苦戰南城奔，官軍肉薄城之根。鉛丸洞壁如蜂窠，火藥欲盡知奈何。君不見城上黃卓不倒，城下將軍頭中炮。”其二雲：“萬鬼夜出爭索頭，周家雲集舊酒樓。樓前隙地積骸白，中有當年酒人骨。酒人骨化心不化，瘦骨棱棱壓牛馬。君不見買骨萬斤困一屯，杭州已築十二墳。”其三雲：“城中大宅賊作館，壞壁ㄨ垣尚留半。橫刀搜伏官軍來，長繩繫頸婦與孩。摸金校尉來何遲，將軍轉怒民無貲。君不見官軍臨行三日火，縣官入城無處坐。”其四雲：“朔風捲地吸枯蓬，天寒欲雪雲。獨行空巷忽無路，欲辨東西迷處所。草深叢棘鉤衣破，一足驚向棺中墮。君不見頹然一塔城西偏，十里以內無人煙。”讀之滿紙森寒，不啻目睹蕪城喋血、鬼車叫夜情景。所云“城下將軍”者，謂總戎處公啓宇也。是役，成公督隊御賊，力戰死之。

庚申之役，赭酋李秀成自甯國、武康窺杭。杭無勁旅，米興朝軍自徽來援，次富陽，趑趄不進。江督檄張玉良援浙，中道受王壯愍命，先扌求湖州。迨聞杭警，亟率五百人馳至，則杭城已先四日陷矣。城中居戶逾二百萬，憤與賊巷鬥，斃賊無算。賊怒，下令屠戮，屍骸填道路，人馬至不能行。即褚二梅詩所述也。巡撫羅公（遵殿）闔門殉難，將軍瑞公（昌）初欲自裁，以副都統來存、佐領傑純言，遂力戰捍賊，滿城獲全。既而玉良軍至，賊棄城走。陸亞章賦《武林復》雲：“鵠雲反乎覆，杭城七日復。七日復猶遲，不聞一路哭。神勇瑞將軍，頭蓬不暇沐。苦戰六晝夜，矢竭芒刃禿。邂逅援師集，千狐同穴戮。杭湖氣少蘇，上游爭逐鹿。”紀其事也。杭州湧金門側，舊有金華將軍廟，祀青蛙神。“金華”者，青蛙之轉音也。城復日，青蛙遊行，滿城中殆遍，旗丁虔奉之，謂“保障之功出神貺”。於是擇滿城適中地，醵金建廟，視故廟壯麗過之。廟成，大吏以下徇八旗將領意，鹹趨賀。許雪門賦《金華將軍行》雲：“二月杭州失，夜雨冤魄嘯。三月杭城收，白日青天照。死綏忠厲未附祠，將軍且建金華廟。‘金華’究何神，雙目如怒瞠。前生住明月，長與玉蜍鄰。飽味白兔藥，鏈此黃金身。廣寒太寂寞，下飲西湖春。繁華釀劫運，武林吹黃塵。神仙避劫非草草，杭州雖陷滿城保。后土皇天定有靈，海鳥爰居識機早。鼓鍾俎豆祀將軍，那期士女爭迎禱。何以博神歡？雕樑雙龍蟠。何以洽神嗜？綠靈湛冰盤。何以怡神目？銀瓶供素蘭。何以安神居？錦茵簇花團。神貺宜早甄，神譴愁大難。不求賜土田，但求佑平安。頂祝無日夜，騰沸來千宮。捍患扌求災果何以，善哉將軍無一言。”越人好礻幾，由來久矣。滿軍世駐越，邁亦染其習尚。

李秀成之犯杭，以間道行，僅提偏師。張玉良軍猝至，賦兄“張”字旗，疑爲張殿臣，頗錯愕。其本計在解金陵之圍，殿臣出，則勁兵必分，可圖反撲。又以杭距金陵遠，四面阻水，慮糧儲不繼，湖郡兵轉戰甚悍，滿城又未下，恐官軍斷其後路，乃決棄杭。既去，張軍入城，報克復。江督何根雲與王壯愍有舊，以調度功歸之壯愍，遂拜撫浙之命。既而悍匪“四眼狗”自臨安、餘杭來犯，而嘉興匪氛尤熾。壯愍憂之，謀迎奉天竺大士像。卜諸交，不吉；乃強迎入，供奉於武林城樓。尋移置吳山伍公祠，通誠祈禳。次年，杭再陷，壯愍死之，大士像亦毀。雪門更賦《白衣仙人曲》雲：“西湖楊柳新秋綠，白衣仙人出天竺。北關香氣濃雲浮，白衣仙人來城樓。千貂萬騎樓下拜，甘露淅瀝神旗幽。寶蓋亭亭覆蓮座，繡幔搖曳盤龍游。搴蘭菊以仰供，辦心香而俯求。俾我黎元年壽永，俾我震旦妖氛收。浙西往昔豔佛土，普陀山峙東海頭。海波灝氵羔迷寶筏，曲罷佇立空夷猶。”壯愍頗負才望，而不免於佞佛，論者惜之。滿營將領抗守如前，兵敗，悉衆自焚，無一人從寇者。瑞公殉焉，得諡忠壯。麟蕉園太守（趾），桂文端孫也，以金華守權佈政，力疾，率小隊出戰死，諡貞愍。雪門挽以詩云：“重任維藩寄，中朝宰相孫。病多常臥閣，寇急自當門。薇署無餘餉，椒房有舊恩。少年殉節死，寶馬泣荃蓀。”勁節同標，足光青簡矣。

根雲父賤，嘗事壯愍尊翁。翁見根雲慧，使伴壯愍讀。根雲既貴，因約爲兄弟。撫蘇日，壯愍尚在下僚，使佐帷幄，籌飠襄需，稱綜覈。以根雲薦，累擢至蘇藩。其拜浙撫，自陳不知兵，請辭不許。既受任，疏於扼防，賊迫援絕，城中食盡，誓以一死報，遺書謂“無傷吾民”。賊感之，爲發喪。雖將略非所長，而慷慨從容，則兼有之矣。豫庭觀察《王將軍歌》雲：“將軍裔出開閩王，廣眉大顙軀昂藏。少年隨宦走萬里，昆明山水窮遐荒。椿萱倏謝荊枝弱，一官混跡吳山旁。石鯨不是池中物，枳棘安可棲鳳皇。清談傅粉何平叔，遙臨戟膺雄疆。羣紀交情夙青眼，風塵一顧驚驪黃。當時海內承平久，江山半壁弗置防。書生帷幄勤擘畫，養兵首在儲糗糧。竹頭木屑師陶侃，秋毫利析桑弘羊。一月三遷不次擢，姓名夾袋屏風張。薦賢自代才十倍，危廈一木需棟樑。朝廷破格重疆寄，擢自蘇藩來撫杭。上感君恩下知己，奮身欲往思彷徨。自知聚斂頗稱職，將兵韜略非臣長。一身去就係社稷，艱鉅獨任何敢當。上書乞請收成命，帝曰往哉善保障。愁雲慘淡忽無色，妖星四射飛錢塘。鄰封早成豺虎窟，兇焰環迫逾披猖。危城坐困九十日，消息弗漏水與漿。懦兵弱將不用命，荷戈縮頸何怯忄匡。未敢出戰力主守，險要佈置無紀綱。轉令地利賊先佔，翦我羽翼扼我吭。前無援師後無餉，百萬黎庶絕秕糠。羅雀掘鼠餓屍積，覆轍竟蹈張睢陽。將軍力竭死報國，誓以城亡與俱亡。慷慨罵賊守者我，哀此餓殍爾勿戕。啣須裂眥目不瞑，賊感壯義爲發喪。忠軀扶送到海上，面目不改神未僵。懷中遺疏血滿紙，臣罪無可逃王章。生不殺賊死作厲，忠憤無路陳廟堂。痛哭流涕想下筆，左右神鬼來趨蹌。鳳山城樓危坐日，米漿半月未充腸。嗚呼將軍死何憾，國事民命能無傷。當時鄰疆擁勁旅，非無力足驅豺狼。忍哉袖手坐不救，此意牢固分門牆。不思天朝尺寸土，生靈何罪遭兵殃。安危只爭一反手，何至千萬爲國殤。吁嗟乎！將軍之死史冊光，成就將軍全名全節者仍楚狂。”篇末責湘軍之不援浙，持義甚正。壬秋《獨行謠》雲：“古來無請援，王邵謬奉書。君無申胥誠，久作仲連居。”注謂：“浙撫王有齡，遣主事邵懿辰及鄧某來告浙急。餘笑曰：‘君誤矣，迂儒罵賀蘭進明，自古豈有軍可請而發者。’浙江果破。”餘聞自故老雲，當壯愍受吊，挽章中鹹痛詆湘軍也。

庚申，金陵兵潰，江督何根雲倉皇棄甲，亻亻回於白洋灣、洋涇橋之間。寇益偪，乃走蘇州。蘇撫徐公（有壬）方戮力城守，拒不納，傳語曰：“此間但知有死巡撫，不知有逃制軍。”何既引去，蘇防益急。突有馬姓者，詭稱鎮軍，帶兵來援，徐納之。馬遂矯徐命，折毀沿城民房，縱兵焚掠，夜聞城上拍馬如飛，遍插賊旗，而城陷矣。中丞抱印投水死，妻子從殉。吳人爲駢語云：“何可廢也，早遊範伯之五湖；徐而俟之，莫救周郎之一炬。”蔣採臣太僕（廷皋）述其事爲《蘇臺怨》雲：“撫臣守，督臣走。譭棄冠裳易姓名，白衣變幻成蒼狗。督臣走，撫臣守。翩翩戎馬一書生，佩印黃金大如鬥。五更鼓角軍門開，新兵教戰合重圍。棘門灞上真兒戲，白梃長竿耀武威。紅巾鐵騎如風駛，揚鞭齊向江東指。待得營中部伍齊，豺狼已入城西市。坐把金城付賊人，空將一死酬天子。封疆大吏殉君親，誰殉君親守土臣。肯與吾民堅戰守，小民視死如輕塵。撫臣握要司關鍵，城亡猶議旌忠典。金昌亭畔建專祠，七尺穹碑蝕苔蘚。撫臣廟食享千秋，祠旁怨魄聲啾啾。”其詩頗刺中丞，曰“書生”者，猶諒之也。世傳根雲奏報常州失守，亦以一介書生自諉。文宗批曰：“平日侈談彼短，臨事巧自諉飾，辱沒‘書生’兩字。”然江督之任，時望皆屬湘鄉，肅順亦欲薦之，而樞臣匡源奏言：“今日江南糜爛，非獨何桂清不能定，曾某亦不能定，何練習且可覘後效。”故廷旨仍責何恢復。言者論不已，始逮問何，而命曾開府。壬秋詩中所謂“匡肅始謀帥，關防落東流”者也。厥後湘鄉特疏論之，乃正國法。周次軒孝廉（士清）《毗陵逸》、《吳市焚》、《姑蘇陷》三詩，亦筆挾斧鉞。《毗陵逸》雲：“檀公三十有三計，上策莫如親走避。輕裝小隊出蘭陵，別覓江南乾淨地。江南何地非戰場，長城萬里公保障。父老勸公莫輕去，官民協力籌堵防。公言死此何裨汝，不用與城共存亡。朝發毗陵驛，夕至金閶城。城中吏民頓大驚，料賊踵至不少停。留公適以禍蒼生，世有樂土公請行。君不見騶從傳呼又他去，明日賊來不知處。”《吳市焚》雲：“峨峨七寶城，攘攘五都市。十萬風花豔朱紫，大江以南那有此。百蟲將軍爛然起，烈焰燎原不可止。孰殃池魚甲冑士，節鉞元戎聽驅使。檄諭居民連夜徙，萬衆奔號劫灰裏。融風一吹玉石毀，金穴銅山氣盡死。焦頭爛額恨切齒，可憐無辜爾赤子。噫籲嘻！赤眉未入長安城，咸陽一炬草木。似聞清野欲堅壁，曾結連城幾座營。”《姑蘇陷》雲：“十日連摧城百雉，萬夫不加賊一矢。陣雲低壓闔閭城，如墨吳軍色皆死。昨日賊圍曲阿口，今日賊從惠山走。睢陽將軍力不守，督部倉皇喪家狗。汴州軍亂<片戈>留後，頃刻滿城紅帕首。健兒拔刀作獅吼，手提髑髏大如鬥，累累金印失懸肘。芒鞋習奔十八九，曾有一人巷戰否。嗚呼賊未破城城四開，如鬼如蜮何從來，官兵夜襲姑蘇臺。”“睢陽”，謂張殿臣也。蘇州陷後，署藩蔡某，截髯而逸，號“斷須佈政”。署臬朱鈞，死城中神道街官井後，贈太常。先是，湯敏齋太常過江南，謁根雲，見其輕躁，語吳稼軒曰：“何公佻率，必無成功。”稼軒《常州詩》所云“輕躁先知獨太常”者，本此。先輩觀人於微，往往奇中。

募勇之趲悍者，推潮勇。劉觀察（廷英）統所部潮勇有年，戰必身先。咸豐庚申，粵寇圍京口，相持瀕五載。其卒保危城者，劉部潮勇與練勇之力也。時羅億堂（志讓）以諸生治鄉團，合力捍禦，事平，繪《秋林脫劍圖》紀之。乙卯二月，劉以禦寇死綏，億堂爲賦《裹屍行》雲：“卓哉劉公今偉人，意氣雄豪絕等倫。獨率偏師誓報國，黃金脫手輕灰塵。麾下健兒多猛鷙，劇賊當之皆引避。身似猿猱狎戰場，手搏豺狼必生致。昔日鄧公方潰兵，紛紛道路委旌。就中何人能殿後，兀然潮勇如長城。劉公有子曾殲敵，授命疆場人所惜。只今又見翁騎箕，一家忠烈罹鋒鏑。嗟爾曹蜍李志獨生存，奄奄牖下不堪論。劉公父子真奇絕，悽愴歌聲慰爾魂。”劉官至監司，父子死國難，而名不甚著，張君勖詩云：“傷心裹革沈沙後，不及青陽石刻留。”“青陽”謂吳生（廷芬），以出身微賤，人但以“青陽二觀”稱之。寇犯常熟，二觀領鄉團扼守湖橋，伺寇迫，焚橋斷其路，遙發炮擊之。賊少沮，城中人得從容遷避，而二觀竟以力戰死。翁文恭退居日，爲立主於土地祠，刻石紀其事。沈石友（汝瑾）《吊二觀詩》雲：“當年若遇湘鄉帥，鮑虎多龍較將才。”吾於劉公，有同慨焉。

前乎鮑多，爲湘鄉識拔者，首推塔忠武（齊布）。塔初爲綠營都司，文正知其能，擢統援軍，氵存膺專閫。張文襄《五北將歌詠湖北提督塔齊布》雲：“湘沸江騰虎出柙，千城百壘如摧拉。誰翻敗局據勝勢，破賊首見滿洲塔。艱難起義曾太傅，左提右挈無人助。猛火光裏識奇男，一旦英雄歸駕馭。南來帳下三百人，一一材武皆冠軍。童彭劉畢靡刂豺虎，楊鮑黃李翔風雲。軍門神武殆天授，能用水師兼步鬥。六合槍訣無人學，出必先人歸殿後。上游湘潭城，下游九江郡，行二千里無頓刃。兵勢如龍賊如草，百船釒夷鎖一宵燼。歸營僵臥不知人，明朝蓐食仍陷陣。田鎮故壘臨江湄，父老言之嘆且悲。中興諸將列茅士，開創風氣非公誰？我間但有勝將無勝兵，惟在運用能神明。請看塔公部下諸將士，豈分勇營與綠營！”注謂：“忠武以救火爲曾公所知，其親兵三百人，皆長沙協標卒。戰沒者如童添雲、彭三元、劉士宜、畢金科，奏績者如楊嶽斌、鮑超、黃翼升、李成謀、李朝斌，胥出其中。楊勇愨水師亦隸其部曲，可謂盛矣。忠武擅六合槍，每自教將校親兵，皆二三合即憊，而公能盡之。至九江後，入紆謀，出臨陣，勞瘁過甚。每戰歸，輒臥牀若昏厥，逾時始蘇，卒力竭殞。朱伯韓吊以詩云：“前年痛哭江中丞，誰其繼者塔提軍。中興以來數將帥，林公之後三忠魂。當年決策竟東下，樓櫓蔽江如雲屯。武昌踢倒董鶴碎，赤壁萬舟一炬焚。奇謀勇士何紛紛，督師者誰曾大臣。拔之偏伍付將柄，天子動色稱知人。三十登壇氣絕倫，壁壘一變號令尊。都天健兒來歸附，飛鳥不敢當轅門。平生愛兵如弟昆，飲啖雜坐笑語親。又聞臨陣與衆誓，生死一心同苦辛。九江天塹波，城頭逆焰壓壞雲。一腔熱血何處灑，衆口喑啞聲暗吞。”蓋忠武舊至湘，大吏率屬爲文以祭。伯韓適過湘遇之，感而有作。後伯韓亦殉庚申浙難。湘陰李季眉（星漁）《挽塔提督》雲：“素輿丹潯陽來，千人萬人同一哀。東南半壁更誰倚，擎天失此非常才。”嗚呼，豈阿譽哉！

塔忠逮之剿賊湘潭也，得一馬，色微赤，身短脊立，而尾特長，腹下旋尾若鱗甲狀，聞鼓聲則奮起。一日，追寇入窮谷，馬不進，異而跡之，則下臨深淵，旁有伏寇。隨馬奔處，得小舟，乃渡。方突圍時，受刀傷不蹶。塔公歿，馬悲嘶垂淚，人呼爲“義馬”。沈朗山佈政（壽榕）爲作歌雲：“塔公上馬能殺賊，此馬偏從賊中得。百戰沙場破竹功，滿身雲錦桃花色。汗溝隆起垂梢長，黃金羈勒青絲繮。旋文在腹若鱗甲，人驚天驥非尋常。當時追賊搜窮谷，陣壓元雲白日速。馬行不行若有知，賊來不來疑有伏。俄臨千尺流，水深無盡頭。叢薄殺聲起，欲渡無行舟。舟來公且渡，更恐前無路。重圍躍出鳥飛難，毛羽淋漓馬行處。將軍歸來衣上紫，不克九江臣憤死。便爲厲鬼亦忠魂，遙望長安謝天子。素旌飄搖依靈而，哀嘶櫪下聲酸悲。壯哉忠武自不朽，惜哉義馬無人知。劉公告我我作歌，座中有客雙滂沱。千秋國士千金骨，知己不逢空奈何。”是事朗山聞自劉靜山中丞，言時長沙彭參將（定泰）在座，忠武舊部也，聞之泣下。或雲：忠武所乘爲鐵驪，絕有力，名“追風”，亦湘潭殪賊所得。塔乘之，特し捷，所向無前。每逼覘敵壘，比敵覺，去已遠，賊驚以爲神。或一事而傳者互異也。

楊留述塔公之見知湘鄉，亦與南皮詩注小異。謂塔初爲武壯公所器，累擢侍衛，以都司發湖南，權中軍參將。文正方治團練，與語，奇之，試所轄兵，皆精練。會副將清德嗾提督摧辱之，立正爲劾罷副將，薦塔可大用。王子壽詩所謂“一事知人足千古，穰侯特薦武安君”者也。其從甯鄉援湘潭，經塔嶺，詢知地名與己合，曰：“吾必勝矣。”因進兵。遇賊，一戰破之。復進至馬坡，遇賊，列陣以待。賊少卻，官兵乘之，鄉民觀者呼譟動地，賊惶駭走，遂復邑城，中興大捷自此始。子壽賦《塔公輓詩》雲：“鷙將起熊湘，驍騰百戰場。前驅收沔鄂，轉鬥復蘄黃。師過歡如沸，威行令若霜。壺頭嗟見扌益，遺恨在潯陽。”“精忠同涅背，名將未圖形。正擬清妖霧，俄驚落大星。悲號騰部曲，叱吒想英靈。應助天戈擊，雲旗下杳冥”。“恨抱宗留守，功隳祖豫州。虎臣今不作，蛾賊尚堪憂。宵旰艱危日，乾坤戰伐秋。詔書間痛惜，推轂將難求。”塔刺字左右臂，曰“以死報國”，故以武穆涅背爲喻。歿前二夕，有大星西南流，其光燭地，鹹謂爲騎箕之兆。

施均父觀察（補華）所賦《蕭大夫馬》，亦義馬也。庚申四月，湖州圍急，蕭太守（瀚慶）奉檄率湘軍馳援，戰死於長興之虹星橋，所乘馬悲鳴不食，部卒豢之，不受騎，竟斃。均父詩云：“大夫起家軍旅中，十年戰伐多奇功。常騎此馬入陣鬥，四蹄風舉行如空。大夫忠勇萬人敵，此馬肝膽能與同。涉深歷屢轉戰，巧隨人意爲西東。歸來愛馬如愛子，親飼芻豆雜馬僮。刀瘡箭孔手摩撫，騰槽意若相感通。今年大夫死殉國，此馬悲鳴慘不食。雄姿猛氣頓銷沈，拳毛脫落無顏色。願爲鬼馬馳鬼雄，風雨陰森從擊賊。部下健兒不敢騎，苕上詞人早相識。方瞳峻耳形未殊，日日來看淚沾臆。”又：癸丑武昌之陷，多雲笏太守自襄陽移守首郡，率隊巷戰，力竭死，所乘戰馬亦稱神駿，江夏陳維周爲作歌雲：“太守之馬連錢，長飈莽蕩如騎龍。馬高八尺頭角嶄，雙眼夾鏡瑩方瞳。頹雲壓陣陣鼓急，天骨開張屹山立。巨炮一聲衆馬喑，烈火光中奮身入。人膝馬腹相進合，左射右射短兵接。馬首辟易萬賊泣，頭顱亂落輕如葉。追奔餘怒騰秋潮，一躍三丈飛空壕。戰罷歸去塵不動，朔風捲地天爲高。”想見縱橫掃蕩之概。又云：“公昔麾守來襄陽，此馬相隨百戰場。自從量移武昌郡，又值狂寇紛鴟張。庫無儲銀軍無糈，大官遠遁擁幹櫓。齧指呼天絕外援，誰與守者一巡撫。此時此馬慘無色，長鳴頓轡氣填臆。可憐赤汗桃花紅，熱血滿腔酬不得。殺氣入城女牆黑，太守上馬呼殺賊。謂馬汝奮我死格，生共功名死報國。馬蹄蹂屍不暇擇，只見刀光一片白。斫賊愈多勢愈劇，人衆拚用孤軍敵。須臾亂箭中馬死，太守裹創僕復起。橫矛解印授團兵，忠魂遂葬井泉水。”述其授命疆場，凜凜猶有生氣。雲笏由比部出守，時寇氛已迫，崎危叱馭，蓋早拚一死矣。

八旗將才繼起，與徵赭之役者，推多忠勇（隆阿）。從曾胡剿寇，積功官荊州將軍，以攻中炮卒，亦廣雅所詠《五北將》之一也。廣雅詩云：“明公將步布將騎，縱橫天下皆如意。胡公東征善知人，鮑步多騎左右臂。收取太湖扼潛山，奇兵橫絕集賢關。馬隊八百敵萬衆，無發無捻無精堅。陳狗失穴如遊沸鼎內，安慶無援已在掌握間，江淮大局進退在一戰，掛車河水流血成朱殷。古來騎將專擊搏，今看陷陣良足樂。灌嬰季布平陽侯，不及將軍有智略。關中禍亂留花門，三輔焦爛無完村。外援到陝已卻步，內兵渡渭徒迸奔。將軍鐘鼓鳴灞上，終南山色開朝昏。整匡堅巢城如鐵，將星遽碎城亦裂。部下金善長穆王曹雷，餘威掃盡蔥嶺雪。從來步騎難兼長，況乃能謀能戰平生無敗創。所恨倉卒不待一二載，生寫形容上紫光。”時回匪擾陝，陝撫劉霞仙督剿屢挫，劉秉璋軍亦敗，鮑超聞調不至，所恃惟忠勇一軍，累戰於荊紫關、石馬寨、捉馬溝、太平山、三角池等處，皆大捷，遂克高陵、涇陽，肅清關輔。既而悍酋藍大順陷，馳軍往圍之，親登臺督戰，炮傷左目，鼓聲不絕。是夕，藍酋成禽，整釐城竟復，而忠勇以傷重不起，昏迷中但呼“殺賊”。厥後從左文襄平回疆者，如金順、善慶、長順、穆騰阿、王可升、曹克忠、雷正綰輩，皆其部將也。使忠勇猶在，功豈在湘陰下哉！林穎叔時爲陝藩，挽忠勇詩云：“偃月城垂克，流星矢獨當。將旗春黯淡，列帳夜踉蹌。百戰靈陰護，三軍氣蹶張。鼠奴期盡磔，遺恨未禽王。”亦深嘆惜忠勇。蒙古人所統爲黑龍江騎兵，與都直去並以敢戰者。初從僧忠王平高唐、連鎮、馮家屯賊巢，復從直夫克武漢，復黃梅、廣濟。直夫督師揚州，舉以自代，遂專戎柄。由是迭克潛山、桐城、宿松、舒城。集賢關一役，以寡勝衆，世尤稱之。姜提軍（玉順）亦其部曲，忠勇篤愛之，嘗曰：“吾鞭梢所指，是兒能了之，安可以繩尺拘也。”忠勇歿，同列不相容，遂引去，流轉江湖間。每述西征事，聲淚俱咽，所持扇以鐵爲脅，他人莫能用。黃秋嶽爲賦《鐵扇子歌》，其述忠勇戰績雲：“初從太湖收潛山，陣雲直壓集賢關。大呼陷壁一敵萬，鐵騎騰蹴輪朱殷。其餘諸戰亦少偶，生縛名王常八九。羽書日夕下江淮，先聲僵走‘四眼狗。’”道鹹而後，豐沛將才寢衰，若塔與多，猶稱後勁。

陳曉亭軍門，戰死於徵赭之役，楊雪滄爲作輓歌，有云：“高浦區區彈丸地，天何萃生蓋世豪。李忠毅後一公耳，奇劫同列水仙曹。”謂其與忠毅俱籍同安，且皆死於水也。忠毅徵蔡牽，乘勝躍入其舟，幾獲牽者再，爲牽奴林阿小發炮所中，其死敵也以怙勝。曉亭亦然。當其守福山與賊麈戰，已大捷，斃賊無算，衆勸慎進，曉亭不顧，揚帆徑渡，遂中飛炮，謂非誤於怙勝乎！雪滄作歌述其事雲：“正月二十有六日，歲在癸丑白戰鏖。四合山頭望江水，腥風吹浪徵袍。勸公得意勿再往，須虞陷或墮牢。公乃張帆蕪湖去，飛炮陡落命號眺。”曉亭名勝元，生平倜儻自喜，嘗制僧服藏笥，語人曰：“吾他年功成，得披緇入山足矣。”竟不克踐。

元和嚴戊卿（承鹹），名諸生也。有《捕鱷行》紀吳中潮匪事。蓋自道光朝訂約互市，潮人販土者，集吳郡，多居閶門外，有富而豪者爲之魁。自癸丑金陵陷，假名保衛，開局練勇。無識殷戶，各貲助之，局給以燈，懸門外，許以有警報局，即爲驅捍。且有鉅紳徙鄉，僱勇護送者。由是啓其覬覦，始而掠食，繼乃晝劫，自鄉而漸及近城，甚者佔踞華屋，強娶豔女。或持刀登門嚇詐，又或攔街械鬥，列炮當路，阻絕行人。其魁夙結官府，訟必陰袒之，小民無所控訴。太守薛君（煥）習聞其事，甫下車，即白中丞，部勒士卒。中秋夜午，親率出城搜捕。初猶抵拒，力不敵，乃弭首就縛，起贓無算。捕至，分別首從，先後刑戮。歷年積患以清，吳人比於昌黎驅鱷。戊卿因有是詠，其詩云：“潮州刺史驅鱷魚，千載以來稱靈異。潮州近海風氣惡，其人大抵鱷魚類。冥頑不靈藐王章，羊很狼貪性狂恣。粵西餘孽竄江滸，羽檄爭馳方有事。潮人雜處闔閭城，白日橫行無畏忌。掠人財賄充橐囊，擄人婦女入旅次。西城戶口最殷繁，夜夜人家驚寇至。昔日鱷魚在惡溪，今日鱷魚在平地。昔食民畜害猶小，今食民膏禍更熾。河東太守人中豪，一麾出守來吳市。下車即問民疾苦，同聲切齒潮賊肆。訪問得實心激昂，不露聲色運神智。區別莠良散其黨，約法三章伸大義。隨向軍門請兵符，材官蒼頭密佈置。中秋夜半月朦朧，魚鑰潛開偃幟。雷霆疾走搗其巢，身先隊伍青騎。潮人恃衆猶跳梁，憑高困守舉烽燧。中之虎釜中魚，一網擒之伏猛鷙。當時抗拒數十人，先服上刑市中棄。其餘械繫尚數百，累累入城屬之吏。省釋無辜不濫刑，巨魁駢首試刃利。黃歇堂前秋草殷，鯨鯢京觀疊肩臂。士民環矚聲歡騰，粵寇聞之心亦悸。吳地已無內顧憂，江上凱旋望羣帥。”時有巨魁鄭姓者，徼倖免脫，事後就獲，僅遞解回籍，蓋猶有袒庇之者，論者以爲遺憾。故貝子木和戊卿詩，有“巨魚漏網”之嘆。然太守是舉，力除民害，固可傳矣。

康乾時，泰西諸國叩關輸琛，意在遣使通市。列聖僅縻羈之，始終未允所請。其時海舶來止，但限於珠江一隅。鴉片之役，國威頓挫，乃有“五口通商”之約，庚申和約漸推及於南、北內地。厥後窺伺益深，威棱積損，馴至租借軍港，形勝盡失。固繇於師徒之不競，向使謀國羣公，審閉關之不可久恃，乘時應勢，預爲策畫，其弊或不至此。周玉山督部（馥）嘗纂集道光以來通商各國條約，勒爲專帙。書成，題詩志感雲：“驚心五十年間事，盤敦干戈幾變遷。前轍後車非鑑遠，徙薪曲突在機先。市船可算非無術，琴瑟難調要改弦。氣局日新誰遏得，盛衰莫盡諉天緣。”蓋亦深慨故步自封之失。當通商衙門初設，朝士自愛者，類以致身洋務爲恥。主清議者，動即昌言攘夷，而中外大勢，茫然罔察。方曾文正治天津教案，吳中丞（大廷）紀事詩有云：“橫海屠鯨手，防軍落雁都。紛紛籌策者，可解火攻無。”伊犁事亟，或作《憤言》詩，亦云“第一人心尤足恃，草茅也恥說和戎”。百年間風氣如此。後來甲申、甲午諸役，未始非清議成之。矯之者又往往曲徇外情，僥倖旦夕無事，所見抑尤卑矣。

天庾之供，仰於河運。自嘉道以後，淮低於董，漕臣多方挽濟，迄無長策。上下爲之交困。涇縣潘文慎（錫恩）督南河時，創爲灌塘之法。先於黃河南淮水來處築爲圍堤，而缺其南面，引糧艘泊焉。乃戽淮水入塘，漲高則啓其北堤，放糧艘渡黃而北。一時利賴之。玉山督部《過清江浦》詩云：“借黃濟運運隨淤，當日權宜術本疏。卻羨潘公灌塘法，自留《金鑑》未編書。”猶嘆美其事。《治水金鑑》，文慎所著書也。承平時，淮浦一隅，爲漕河兩督所駐。官枝帑濫，奢靡成風。劉相國權之嘗計運糧一石，費銀十六兩至十八兩，而河防之費不與焉。乾隆以後，河防積耗益繁。工需不足，繼以捐例，亦繇牽於漕運故耳。雖有主南漕改折，或規復海運，迄無敢議行者。迨咸豐初，銅瓦廂決，運道中梗，始由海程。歲運百餘萬石，公私撙節，不可勝計。玉山詩所謂“天心爲國添長算，特遣黃河入濟流”也。厥後輪舶暢行，河運遂廢。而河行山東境，轉爲東民之患。玉山久官北直，屢奉檄治河，奏奇效。其論治河，主順水性。有詩云：“大智如無智，專視水行止。人心與水一，水自聽驅使。滔天濫時，水本非得已。疏塞失水性，水患從此始。”蓋閱歷有得之言。合肥李文忠河工奏疏，論者稱其詳核，皆玉山贊助之也。

●卷一九

湘軍之復祁門，徐蘭史有詩誌喜雲：“百戰三湘擁虎貔，過江人物拯流離。神兵爭快瞻銅面，大度何妨赦赤眉。令肅秋毫安市肆，口傳溫詔問瘡痍。覆舟山下塵軍捷，破竹東南在此時。”其時王師屢挫，轉勝之機繫於此舉也。曾文正既拜江督之命，駐祁門者半載。王壬秋有《發祁門雜詩》多首，擇錄其有關戎事者，如所云：“拙速元非計，全兵寇亦能。不成援北固，終擬棄南陵。”又：“寇騎憑涇縣，潛軍度績溪。蒼黃十營敗，風雨萬家啼。”則師徵未盡利也。又云：“慟哭勤王詔，其如社稷何。至今憂國少，真悔養官多。四海空傳檄，書生豈荷戈。蕭蕭易水上，立馬望山河。”謂庚申畿輔彝警，徵兵入衛。又：“拒虎誠無策，飢鷹且未馴。如何載彤矢，翻擬賜黃巾。西望鹹秦險，東依晉鄭親。從龍卌八族，今日竟何人。”謂勝克齋收撫苗沛霖，且請以之率師援陝。又：“巡撫聲名久，籌邊日夜勞。應防呂蒙櫓，莫畏阿童刀。盜賊驅除易，荊襄控馭高。時危根本重，悽惻步江皋。”謂益陽徂逝，驟失長城。又：“上將仍黃鉞，徵兵走絳幡。憂危廷議息，予奪聖心存。國體無新進，軍功惜舊恩。嫖姚真智略，史筆願評論。”謂逃帥之未正國憲，皆足補史。其《獨行謠》有云：“收吳既鞭長，爭徽又脣焦。”注謂：“曾公居祁門，餘以爲宜率師從淮揚進常鎮，公弟沅浦攻安慶，左季直出浙江應皖南，乃得形勢。曾不聽。時張芾駐徽州，以萬人分防百處，餘又言：‘不得已，且可至徽州，以固周天受甯國之守。’亦不能用。”蓋老成持重，固有深算，非壬秋所知也。

羅忠節初以布衣講學，一時湖湘才俊多從之遊。咸豐初，設館賀耦耕尚書家。及門諸子借居墾沙城東定王臺就之請業；李公（續宜）、王公（鑫）、李公（杏春）鹹與焉，後皆以武功顯。左文襄嘗訪忠節於此，故其《題忠節遺像》詩云：“紫光畫閣且遲開，競羨長沙好秀才。省識舊遊如昨日，春風歸詠定王臺。”忠節自少篤志先儒，未嫺軍旅。其初，塔忠武出戰，作壁上觀而已。一日寇來攻營，接戰，大捷，遂稱“勁軍”。自援南昌發軔，先後克城二十，大小二百餘戰，臨陣輒以堅忍勝，蓋得力於所學。壬私詩所謂“羅山善學陣”者，此也。鄧彌之觀察過田家鎮忠節戰處，見居人臨流結屋，植籬種薯，無復昔時廢壘，感而賦詩，有云：“大江流浩蕩，斯人去千載。幹濟自一時，豪雄復誰在。沮溺耦而耕，師襄入於海。山阿有茆屋，薯芋行可採。”古今代謝，大抵然也。

彭剛直工畫梅。或傳其與同裏梅姑曾有婚嫁約，藉寓綠葉蹉跎之恨，其事無稽。餘聞公配某夫人，不得於姑。迫姑命，大歸。公恨之，終身不復娶。或以是傳訛歟？然公有《感舊》七律雲：“錯過當初悔不回，流風遺韻任低徊。因緣許證三生石，往事徒傷百念灰。乍合乍離憑夢幻，時嗔時喜費疑猜。青禽一去無消息，願召靈真細問來。”又《感懷》二首雲：“少小相親意氣投，芳蹤喜共渭陽留。劇憐窗下撕磨慣，難忘燈前笑語柔。生許相依原有願，死期入夢竟無由。黃家山裏冬青樹，一道紅牆萬古愁。”“皖水分襟十二年，瀟湘重聚晚春天。徒留四載刀環約，未遂三生鏡匣緣。惜別惺惺情繾綣，關懷事事意纏綿。撫今思昔增悲哽，無限心傷聽杜鵑。”見公手稾，曲園先生爲公編集時刪去。玩其詞意，曰“錯過當初”，曰“少小相憐”，曰“未遂三生”，似金鈿虛盟，玉簫已逝，不類傷心覆水者，豈世所傳擅姑事不盡子虛耶？廣平鐵石，偶賦梅花，何足爲累，錄之以質世之知公者。

幼時間先王父按察公言：“曩撫部徐清惠建節涖閩，所至攜一材官，軀幹奇偉，其長如曹交。嘗從清惠過吾家，門低，楣及其胸，傴俯乃得入。鄰里聚呼觀長人，庭爲之塞。清惠言：‘是趙姓，名桓，北通州人。曩於北直治團練，其人爲勇目。喜其魁梧，特拔之，相從久矣。’”近閱江弢叔《伏堂集》有《詠趙桓》詩云：“《春秋》長狄久絕種，趙桓忽生通州鄉。量以工部營造尺，乃有八尺九寸強。折牀毀椅坐臥窘，戴頭起立愁觸梁。傻而出門走入市，肩齊於檐頤過牆。背後羣兒戲相逐，誤入胯下如門廂。來經滬上衆夷駭，願欲貢之英國王。可憐輿馬不能載，時自闊步衢路旁。卻防泥印大人跡，致令方士欺漢皇。或更指爲帝之武，小儒箋釋彌荒唐。又愁他日秋井塌，專車一骨考莫詳。臨洮大人巨無霸，以今準古其相當。記讀前史《五行志》，是名人痾爲不祥。雖然今世用人法，以貌魁岸爲才長。其長在身人所識，必有遭遇殊尋常。即無戰功獵大貴，保汝支食三人糧。”弢叔時以佐職客閩，侘傺寡合，故藉抒抑塞之感。

庚申，京師戒嚴，有盜劫尚書靈桂宅，而侍郎某亦被盜。御史奏言：“大司寇、少司寇職治寇，且不免於寇。”因論京師詰暴之疏，壬秋詩所謂“標劍劫司寇”者也。其詩頗臧否朝士，有云：“翰林學山淵，不識古鮑照。吾鄉有周（壽昌）徐（樹銘），通博人中豪。世族數翁（同龢）潘（祖蔭），張（之洞）李（文田）翔寥寥。謝（維藩）許（振禕）不知時，願鋪程朱糟。”注謂：“是年試南書房翰林，命擬鮑照數詩，皆不知出處。”又京師論翰詹中能文學者有二人，張廣雅、李若農也。別有半人者不得其名，或疑爲周荇農，周亦聞之，因深惡此語。自曹文正主殿廷考試，偏重楷法，翰詹但工卷摺而己。之數君者猶知務學也，若農尤博贍。凡天文、輿地、兵法、性理，以及占筮、醫相、金石源流、書籍板本，靡不殫究。晚年治輿地，尤專注西域、蒙古，著有《元祕史注》、《元聖武親政錄校注》、《元史地名考》、《和林金石錄》，惜其書罕傳於世。廷試卷，初擬首列，以《詧吏》條引《周書》句讀微誤，抑置第三。故其《探花歸第口占題張詩舲賜宴圖扇子》絕句雲：“洪厓肩畔是浮邱，我亦同爲汗漫遊。若把一龍論首尾，本來龍尾遜龍頭。”“犬頭生角夢中聽，吉語冥濛半未靈。壁裏古文終日事，不應疏讀《尚書》經。”以若農博極羣籍，猶疏於《周書》，彼不識鮑昭者，又奚足怪。

翁文恭、潘文勤，世交雅厚。咸豐戊午，同典陝試，時文恭方感湯夫人之逝，有《定興道中七夕》詩云：“燕臺回首樹冥冥，尚見西山未了青。薄醉豈能消積痗，遠遊終是逐浮名。風簾蟬翼知成夢，雨枕鳧鐙喚不醒。人事變更誰料得，涿州城下看雙星。”文勤和作有“青天碧海多離合，綠酒紅鐙幾醉醒。之句。文恭繪《驛亭聽雨圖》，今存翁氏後人處。文恭沈毅，文勤率直，後俱當政地，意向遂寢歧。吳子亻雋編修（觀禮）《鄰家女篇》即爲二公作，其詩云：“小時門前劇，女伴相頡頏。鄰家久洽比，歡如姊妹行。西鄰早奉帚，華冠七寶鐺。倩盼自矜寵，意態殊飛揚。良人稍裁抑，悲啼毀容妝。因緣復助簉，低首含淒涼。淒涼固自喻，顧我何莊莊。東鄰擬班左，絳紗懸洞房。時還佐中饋，有無勞黽皇。周旋舊儔侶，厚貌逾尋常。貌厚倘可語，敷衽言其詳。昔聞漆室女，憂時獨彷徨。亦有馮婕妤，奮身熊敢當。縱非主內政，求賢慎扶將。入門易見嫉，子云戒其傷。亦勿取容悅，蘭麝徒薰香。泠泠《洞簫賦》，笑我耽篇章。不望琥珀佩，矧彼珩與璜。人言同社燕，後先成鳳皇。西飛高舉趾，東飛鳴鏘鏘。同聲庶賀世，何以協歸昌。”“西鄰”謂潘，故有“奉帚”語，喻其直南齋也。“東鄰”謂翁，故有“絳紗”、“中饋”語，喻其直毓慶宮且兼計部也。文勤官少司農，以公罪革留。尋復坐科場案鐫級，吏議當革任，憤甚，舉門封盡毀之。既而賞編修，門人醵集三萬金報園工，再賞京卿，所云“毀容”及“助簉”者指此。子亻雋於文勤則諷其勵節，於文恭則望其盡言，蓋附於責善之義。

京師市肆有所謂“陶菜”者，鳧薌宗伯遺制也。宗伯精食譜，咸豐初，在京師與顧彥和、李樸園兩太守、林鞠史觀察、興潤齋參贊爲“五老會”；後潘木君中丞以四品卿入都，張詩舲入爲少宰，同與斯集，又名“七老”。樸園出七團扇繪小照，各存其一。時爲乙卯，鳧薌年八十四，樸園年八十三，彥和年八十，鞠史年七十七，潤齋年七十四，詩舲年七十一，本君年六十四。許海秋題詩云：“誰畫東坡笠屐圖，放翁團扇未模糊。春風一笑鬚眉見，入手同看古丈夫。”“‘二疏’‘四皓’應相似，金粟前身月有光。若較年華誰末坐，依然慘綠杜黃裳。”謂木君也。木君同治時攝督雲貴，爲巡撫徐之銘所忌，遇害，諡忠毅。

樸園名光庭，寶坻人，久居京師，家法嚴內外。每移居，必先設轉桶，媒嫗、領傭、婦者輒曰：“轉桶，李家不可往。”樸園一笑，戲賦《轉桶》排律雲：“轉桶遵遺制，閒佔納約爻。往來情易達，內外面難交。壁障休嫌隔，門鐶不待敲。圓輪疑扇斷，巧樣藉班鈔。偶爾錢投<缶後>，居然肉取庖。不箍防底脫，無轄免脂膠。僮戲兒乘傳，廚頑嫗詈聱。兔烏隨轉轂，鳩鵲共爭巢。柯匪憑媒伐，工須聽我教。李家蹊徑少，留此任人嘲。”其詩即試帖體也。餘於光緒初隨宦京師，所見京曹第宅雖不設轉桶，而內外之別綦嚴：男女不同車；婦女乘車出，無不垂簾者；僮僕非白事，不得至內閫。庶幾古風未墜。

善化唐確慎（監）宗閩洛之學，退居主講金陵。文宗聞其學行，召詣闕進對至十五次，將大用之。自陳衰老，力辭，乃令還江南，矜式多士。其紀恩詩有云：“若將書院同祠祿，更與崇階作告身。”歿後，以太常卿得予諡，異數也。

王定甫《題惠邸受印圖》雲：“赤舄丹心勵永肩，靈符自昔倚親賢。禡牙九日霜旌健，凱樂三霄繡斧全。築版煙塵銷北地，夾江金鼓震南天。休言從事多微賤，圖畫還叨姓字傳。”蓋作於徵捻凱旋之後。國初，王師入關，太宗以大將軍印親授睿邸，遂定中願。印藏於皇史，歲久不輕用也。捻寇熾，惠邸銜命督師，僧忠親王爲參贊，統京旗及蒙古兵出征，文宗命取是印親授惠鄖。迨寇平，逆酋林鳳祥、李開芳生致闕下，行獻俘禮，仍歸印於皇史，惠邸乃作圖紀之。按：皇史爲尊藏累朝《實錄》之所。高槎客嘗奉命入檢書，因作《檢書行》，有云：“舍人手啓魚鑰篋，禁軍伏地語喁喁。如雲帆轉曲岸，洞門雙扇開宮{隆石}。制穹頂竹半筒，旁牖冶鐵塗以銅。峨峨石室相對立，長磴連互巨璞攻。安置金匱二十六，籤牌夭矯孥虯龍。”略見史規制，黃痦堂《跋》稱《西河集》載：皇史垣壁皆石甃，置金龍蟠匱其中，用章京四、披甲二十典守，皆選年老者，槎客詩所謂“禁軍”也。近年《德宗實錄》告竣，猶遵故事，尊藏於皇史，先文安公爲副總裁。恭紀有云：“御河路轉小南城，典守猶餘老禁兵。兩翼分排金饋燦，九霄上燭玉虹明。檢書供奉長歌壯，受印親藩異數榮。欲證舊聞遺老盡，文謨武烈想承平。”注謂：“皇史舊藏《永樂大典》及經史諸書，今僅存列朝《實錄》，據乾嘉諸老考證，其《永樂大典》與翰苑所藏者別是一部，不知移歸何許。

鹹同間黔亂最久，都勻屢陷。太守鹿壯節夫婦自焚，繼者石公（均）、高公（廷瑛）皆遇害。莫子偲詩云：“一樣捐軀新舊守，天心人事兩難平。”紀都勻事也。高以進士知縣分黔，張文襄尊人奉檄治軍，自請募勇從討賊，其志甚壯。文襄賦《五忠詠》，詠高式如事，雲：“文采蜚科第，稱師艾至堂。義師巡助遠，儒吏伍從王。肺附皆虞殯，同袍又國殤。城雲叢壞氣，祠俎並英光。”式如，其字也。文襄時從宦於黔，所述“五忠”，皆其知交死難者。《詠石阡知府嚴叔和》（謹）雲：“溪峒飛鳶處，淒涼馬援兵。樵蘇艱一飽，秦越兀連營。決勝賓僚智，扶衰骨肉情。如何箕尾促，不得話平生。”注謂：“叔和，浙之桐鄉人，先大夫以署貴東道，剿下游苗教各匪，叔和爲幕僚，後守石阡，殉難。”《詠署貴東道於伯英》（鍾嶽）雲：“部曲從先子，艱難矢石中。論詩‘七子’傑，破陣萬夫雄。縞素孤兒淚，丹青乃祖風。牂牁遲悔禍，不奏貴西功。”注謂：“伯英爲襄勤裔孫，父崇璟以知縣殉難，墨絰從先大夫軍，戰功最偉。其巡貴西，悉力辦賊，悍酋殲滅略盡，賊深恨之，戰歿後僅得歸元。”《詠思南訓導張鴻遠》雲：“甫成傾蓋乍，遽報夕烽來。鳳羽寒雖短，豺牙厲不摧。渙奔時事棘，守道腐儒哀。悽咽烏江水，相期愧不才。”注謂：“思南之陷，府縣官吏皆遁，殉難者惟張一人。”《詠冊亨州同劉寶善》雲：“賢子冊亨吏，尊公老岸司。卑官如一轍，慘節不同時。野哭紅江暗，招魂碧血滋。欲求公百輩，爲帝守邊陲。”注謂：“劉以御粵寇戰歿，其父官河南老岸司巡檢，首發李文成逆謀，死節，其功不亞強令，而紀事者罕及之。”黔處邊僻，數君者猶賴詩以傳。叔和之死以巷戰，妹永華在室，倉卒負母冒白刃逾垣出，餘人從之，既聞賊大至，全家投廨後荷池中。賊相語曰：“嚴公清官，其家屬不可犯也。”遂得免。永華後歸沈仲復中丞，爲繼室。有石阡紀事詩云：“邊城從古嘆孤懸，忽見軍烽照義泉。狹巷短兵相接戰，親闈永訣敢圖全。銜須溫序忠魂在，食肉班超壯志捐。恨乏蘭臺修史筆，國殤猶待殺青編。”“早辦靴刀一死輕，全家蕉萃困圍城。已拌瀋水從先絡，誰使逾垣作呂榮。天意欲全黃口嗣，時危竟弛赤眉兵。驚魂定後還思痛，自是明只感至誠。”叔和有弟里居，聞變，訴江往迎其母以歸。

趙魯齋大令宰陽穀，寇至，乞援不應，力戰，死。王劭農太守詩云：“天兵壓境除羣醜，腹負將軍握樞紐。賀蘭擁衆盡熊罷，睢陽危立無刁斗。況乎陽穀僅彈丸，坐視孤城入賊手。宰官五日京兆耳，進退肯因人左右？靴刀單騎奮直前，嚼齒捐軀不顧後。”可謂烈矣。光緒中，趙次山、季鶴兄弟建節，即魯齋子。季鶴後亦殉川難。

張文襄有《銅鼓歌》，鼓爲其尊人兵間所得。時官興義守，與紳民誓死守城。寇退，復躡蹤追剿，連復安南、普安二邑，及新城縣丞所駐地。由是以治兵著績。文襄詩述先德雲：“咸豐四年黔始亂，播州首禍連羣苗。列郡擾攘自戰守，盤江尺水生波濤。府兵遠出連城陷，合圍呼嘯央徒驕。純皇天章久愈炳，義民豈惑狐鴟妖。我先大夫仗忠信，青衿白屋皆同袍。吳公祠下水清泚，百口並命甘一朝。衝焚罌聽賊計盡、鑿門而出窮追抄。民兵五千憑感激，疾如掃蘀覆其巢。奢香繫頸降道左，濟火革面居前茅。不見援師助空，那有饋餉分簞醪。三城百塞並掃蕩，箐谷黯黮湔腥臊。收其積聚供館穀，放其牛馬還林皋。清酒一鍾亦不飲，獨取一物深於丁甯短於。降夷稽首述故事，傳自漢相安犭童猺。”其遇幾於魯齋，而危城獲保且建殊勳者，民兵力也。

於野漁大令（崇璟），滄來廉使孫而邗山司馬子也。數世皆能詩，爲貴州普安令。咸豐乙卯，安南匪亂，竄擾邑境，守城力竭，罵賊死，婦女俱殉。時邗山尚在，有《述哀》絕句雲：“萬里書來不忍看，捨生取義古來難。誰知烽火盆州路，碧血濺時土未乾。”“黔南遠宦別庭闈，一去翻成永訣悲。太嶽鴻毛同是死，死能報國是須眉。”“子女安排計早成，從容就義誓堅貞。可憐血影青溪石，異代同垂烈婦名。”“乞師一哭效包胥，繭足奔馳淚眼枯。念爾孤兒仇未復，大僚感動肯相扶。”“弟兄墨絰共從戎，殺賊能將孝作忠。克復二城非爾力，祖宗默佑得成功。”“奏捷論功達帝閽，同懷一例沐君恩。老夫南望收殘淚，不墜家聲有二孫。”二孫，一名鍾毓，糾合鄉團，收復縣城。黔臬孔慶瑚檄所謂“瀕於九死，早拚碧血沈冤；曾不崇朝，竟使黑山破賊”者也。一即伯英觀察，張文襄所詠“五忠”之一。野漁死事，賦絕命詞數首，有云：“欲與明賢步後塵，愧多遺憾負君親。他年附入先生祀，我與秋翁二十人。”“秋翁”，謂安南令朱公。“明賢”，則謂殉明之十八先生。明桂王走黔，依孫可望。可望處之安籠所，四年無人臣禮。從臣吳貞毓、張鐫、周允吉、楊忠、徐極、蔣乾昌、李元開、李頎、朱議羼、鄭允元、趙賡禹、蔡糹寅、易士佳、胡土瑞、朱東旦、任鬥墟等憤甚，與內侍張福祿、全爲國謀，遣人之滇南，諭李定國共圖可望。事泄，皆遇害。時人哀之，爲叢葬於城外西山麓，題曰“明十八先生成仁處”，順治五年事也。洪北江督黔學，過其叢葬處，有詩云：“七千里路接蠻鄉，十八先生並命場。絕勝瀛洲唐學士，就中甯有許高陽。”

沈菁士太守（丙瑩）由比部郎出守安順，戎馬間不廢吟詠，有詩記黔西州徐生死難事，謂：“生名先任，桂箐團人，寇犯州城，衆觀望莫救，獨生率鄉兵馳援，賊衆兵單，無繼者，竟戰死，一家二十二人俱殉，可謂烈矣。”其詩云：“濫泥溝深，壤接鴨池。弓箭結社，桂箐魁奇。孰糾集是，先任徐氏。新場殺賊，惟桂箐之士。壬戌仲秋，寇犯龔州，爰壁城下，爰肆虔劉。鄉各自守，徐生曰否否。謂鄉之於州，猶手足之有首，奈何勿扌求。乃召其伍，乃建旗鼓。奮臂一呼，人莫不武。賊騎雲屯，孤軍無援。先軫赴鬥，乃喪其元。仲叔季弟，東海昆孫，二十二人，殲旃無復存。嗚呼國殤，羞彼戎行。汪童死姬，華殖死姜。勿曰微賤，伊史乘之光。”

黔俗好武，以鄉兵捍衛其鄉，往往能盡死力。鄭子尹大令（珍）爲荔波教諭，值苗匪作亂，縣令蔣曉雲（嘉穀）擊賊於縣東十里之水錯河，力盡，死之。越四日，南丹練首從九品劉芝山與賊戰城外，亦中銃死。又二日，其弟芝文率部衆出城與賊決鬥，殺悍賊無算，積屍幾與城平，奪其兄及蔣令二櫬歸，賊衆遂散。蓋迫於兄仇，視公戰如私鬥，雖死不顧，故終勝之。子尹《哀蔣令》詩云：“犭水苗生苗一時變，兩月恃者三百練。倉窖亦已空，勢不死守即死戰。嗚呼大吏坐視如不知，一令死若殺一雞。天令若輩鬥黔土，君職已盡何唏爲。”又記劉芝山事雲：“嗚呼世禍知未已，無用不死有用死。平生千里不留行，兵事好還爾何悔。季也縞素揮雙刀，兩棺捲過血漲壕。匹夫報友報國盡於此，孰要天子知其勞。”蔣令，紹興人。芝山字伯龍，芝文字叔龍，軍中相呼以“劉三”、“劉四”，子尹嘗爲賦《劉三行》者也，能手提六十筋大炮，蹲發之，輒斃數十賊。徵粵匪，積功，盡以讓族兄士哲得知府，己僅保巡尉，不就。率所部冶釒夷南丹，至是復出，佐剿寇，遂死國難。子偲詩：“浩歌惜劉三，授命偕蔣洌。”亦深痛之。

黔中有齋匪者，楊元保爲首，肇亂於豐寧土司。甲寅三月，圍州城，四月就擒。九月，桐匪楊鳳等圍遵義，元保餘黨餘光裕復起於下司之芒場，旋擊遁。十二月，鳳亦破走。次年乙卯三月，竄至石阡葛章司授首。是年六月，凱棠等苗陷厓門司。後廿餘日，上江齋匪陷三腳{屯土}。七月，都江廳陷。八月，定旦營陷。十月，大塘、羅斛兩州判治及銅仁府、八寨廳俱陷。十一月，印江縣、思南府、松桃廳、石阡府、正大營俱陷，而楊鳳餘黨徐子容等復起圍桐梓。兩年間幾無甯息。子偲籍獨山，其《寄示猶子遠猷百韻》，述匪禍及獨山戰守事甚詳。遠猷時方治鄉團也。其詩有云：“遵桐昔未亂，齋匪假妖術。糾結異種人，豐寧肆侵軼。燈花走愚，趨死不自悉。其渠雖就殲，同惡未盡桎。遂乘白錦釁，還擾白陽卒。”述楊元保構亂及其餘黨也。又云：“雄兵萃三省，惡馬馳萬匹。雷臺走虔柳，逐北數道出。連郡驅風飈，巨憝屬鑽。一時反側子，何者不股慄。坐想乘勝師，一鼓痛爬櫛。指清鬼教，叱吒洗蠻猾。譬之湯沐具，何處留蟣蝨。握機者誰子，自誑不暇恤。耳目忘腹心，枝條昧根節。朝防趣甲弛，暮釁睹竿揭。驚傳厓門陷，旋報合州失。釀成燎原患，尚冀杯水滅。”述桐匪、苗匪之既僕復起也。又云：“愁聞我行路，妖黨轉滋孽。涿湄指沅首，橫互伺扃。延辰更始間，木耳又草竊。壞城未一收，棄乃過七八。儒冠即戎首，詩禮竟何物。材官工遁逃，文吏安用詰。毅哉兩遊戎，鬥死更不怵。楊君吾保障，愈令想屹傑。孝廉揚與蹇，寸祿未乾舌。殉義同錚錚，士恥賴一雪。”述思南、石阡等州縣連陷及死難諸賢也。“兩遊戎”謂定旦遊擊保齡、八寨遊擊楊廷柱。廷柱果敢而有謀略。楊元保亂作，先至獨山籌守具，州城獲完。元保既擒，還守八寨，屢卻賊，以兵單乏援殉城死。楊蹇謂舉人楊超儒、蹇諤諤戰歿桐梓。超儒字幼軒，以孝廉截取當謁，選撫軍，令其暫歸叢寨，治團練。城破，死於學宮。皆見子偲自注。又云：“稍知吾遠子，失業久投筆。糾旅當北藩，猛氣頗蕩決。哀哉黃梁戰，幾作灘頭血。脣亡嘆八寨，我州愈О。連書戒持重，飛夢繞。遲爾消息來，重裘換單葛。開函乍驚喜，涕淚幾橫溢。言從去年夏，州境環賊窟。州人爭敵愾，奮發氣莫奪。秋成皆入保，官私稍充實。宿飽使荷戈，何銳不摧折。所以一歲周，崇墉尚完屹。今年耕作計，僅有二分一。眼前縱無虞，常恐到支絀。矧自我裏焚，全家寄城闕。東南姑姊妹，驚聚守飢渴。遠也捍賊衝，百戰苦力竭。”則言遠猷治團城守，其奮力衛鄉，不避艱險，固有足多者。又云：“我生既不早，死地覓真活。荊吳漫耶蘇，滇雲肆回紇。綠營卒已罄，水衡費徒括。驍材多掣抑，駑帥習奔蹶。欲紓宵肝憂，差賴巡社仡。近者觀湖湘，遠者東南越。連城自保障，百撓鮮一拔。故令新使者，行省增設。剛頭丁亂始，柔氓與筋骨。延北尋次之，其衆益勇傑。邇雖遺小蠢，肯使再延茁。黔盜自如毛，兩徼良足遏。天心若厭亂，勁選在此列。”鹹同治寇，深得團保之力，觀此詩可證。又：桐梓餘賊鄒神保等窮蹙，入水落洞，爲守者所縱，子偲紀詩云：“聚師環壓石門牢，後舞前歌太自豪。甕鱉竟能生羽翼，釜魚誰使縱波濤。龐勳虛幟還供米，彭樂收金漫舉刀。大鎮幾多逋敵者，知難小邑問牛毛。”國紀之隳，人心之渙，至此極矣。

黃少昆方伯（潤昌）督師援黔，至黃飄遇害，地名若爲先兆。孫小峯太守（桐生）挽以詩，有云：“九仞功虧一簣難，危機伏莽競千盤。隕身有地思龐統，玩寇何人斬曲端。”初，小峯以庶常出宰酃縣分校。丁巳秋闈，得方伯卷，力薦未售，故方伯有知己之感。迨入黔，闢小峯佐幕。小峯詩所謂“偶因脫穎徵毛遂，轉恨掄才失李翱”者也。黔亂，待援急而遽隕將星，時論惜之。道鹹以來，疆吏習爲矇蔽，而黔地僻遠，其風尤甚。鮑穆堂時督黔學，以黃平被賊狀入告，按試遵義，捻團匪王安國積惡，誅之，大吏猶爲曲護，乃具疏自奏，朝議仍繩以成例，責其不當，附驛言事。文法束縛，可爲深嘆。

吳牧騶挽克齋刺史（慶安）雲：“曼纓長劍手彎弓，聞道連然士氣雄。頗解父兄呼僕射，可能子弟似江東。城危官已成孤注，寇狡兵先約反攻。萬衆投戎臣死職，握拳未泄寸心忠。”“赤手誰扶大廈顛，叫閽聲厲徹雲天。貞魂直傍羅青冢，殺氣難消太白躔。九死不忘臣有母，一棺歸去橐無錢。荔丹他日宜祠廟，配食休遺小杜賢。”克齋知安甯州，有治績。咸豐己未，回匪攻城，募州人御之。詛募卒潛通賊，城陷，死難，吏目杜鴻金同殉。詩中所謂“小杜”也。克齋遺書以老母爲念，聞者哀之。羅青，則前代州人之死忠者。

陝撫鄧公（爾恆）之遇害，朝旨追問而莫得主名。蓋總兵徐有保所爲也。有保，馬龍人，素無賴，從戎積功，至偏裨。坐罪當死，旋立功自贖，氵存致專閫，益崖柴睢恣。鄧由滇藩拜命撫陝，道出曲靖，有保遣悍黨劫其行李，復圍迫行館，猝戕之。時有保聲勢薰灼，有司不敢問，飾詞入告。此咸豐末年事也。同治初，有保以虐下爲部卒所殺，並及其妻。適回酋某擁衆入境，盡掠其資以去。聞者謂有因果。吳牧騶賦《馬龍行》雲：“誰家銳頭兒，雕面微有須。自稱曰將軍，氣性乖以愚。少小隸兵籍，蕩決敵百夫。歷階至偏裨，從徵蒼山隅。蒼山十九峯，綿亙瞰郡郛。列營周原野，吹角聲嗚嗚。一朝掛彈簡，失意李輕車。尺組將見縛，白刃擬汝軀。跳身走間道，前望行省驅。行省在何許，重圍遍{艹佳}符。糧絕盼外援，飢卒城上呼。內外一相應，摧敵若拉枯。開城賀壯土，觀者塞路衢。大府賜顏色，手酒勞辛劬。賞犒累千萬，椎牛宰羊豬。尺一露布文，上功告帝都。詔下貸前死，策勳勉後圖。轉戰三四載，恩寵軍中無。飄纓飾翠羽，高冠耀珊瑚。腰懸總戎印，衣錦還鄉閭。裏中同舍兒，嘈嘈獻佞諛。大吏通問好，小吏避道塗。夜郎坐自大，殺人以爲娛。鞭撻到甯越，掠及範睢。峨峨中丞公，車前擁八騶。移滇撫三秦，露冕佩瓊琚。取道白石江，駐節太守衙。黃塵必跋起，旭日忽西徂。醜扇構黑白，斧舌亂紫朱。同舟變敵國，飛刃交華裾。吁嗟節度使，橫屍枕圭窬。含斂無貝玉，榮獨惟妻孥。官吏不敢詰，主名付莫須。朝端懸明鏡，迅霆責丹書。國事日大難，且復忍須臾。今皇踐阼始，東南盟不渝。蠻觸已息鬥，行賈居者Θ。將軍喜且舞，卷甲歸故居。連釐起甲第，雕刻施薄櫨。肥馬充後廄，鮭珍滿中廚。華堂鋪<毛瞿><毛俞>，兩廂沸笙竽。偃仰起日午，懼笑召酒徒。門外舊吏卒，不得稍沾濡。遂令腹心輩，反噬礪爪牙。穴鼻始成魄，閏八月之初。雞聲雜梟鳴，鬼燈影綺疏。仇人挾利刃，緣桄窮高樓。直前扌甚其胸，夢囈強支吾。蹣跚登徒妻，驚起捫戶樞。鋒鍔交雜沓，並命僕庭除。豪客來何方，從人三百餘。坐收漁翁利，<門爲>門發所儲。重馬困捆載，絡繹出城。伏屍棄不顧，守哭無孤雛。生爲萬夫雄，死爲衆鬼奴。作歌告惡少，天理復何如。”其時滇雲竟同化外。

牧騶有《義犬行》，紀袁大令（祖德）事。大令，隨園孫也，宰上海，邑境五方雜處。粵人名“小鏡子”者，所爲多不法。大令擒治之，撻幾斃，豪家某挾勢要，力保釋去。遂糾衆作亂，乘夜突入邑署，僕役皆駭走。大令出叱之，倉卒遇害。署蓄犬五，方賊戕官，犬奔嗥，賊散，則守屍不去。上民入治殮，犬俯首嗚嗚，作銜哀狀，殮畢，皆不食斃。咸豐癸丑八月事也。牧騶詩云：“天狗鳴，國狗驚，磨牙反噬胡猙獰。袁公鐵面威錚錚，力能服猛手長纓。一朝縛虎復縱虎，ァ狼嗥呼入官府。神羊一角難枝梧，禽驚獸駭亡其伍。夜半力竭死節時，無一義士有犬五。犬不如人寸鐵無，能出死力衛遺軀。枕屍慟哭若有意，忍飢待斃忘其愚。君不見舊時僮養十九走，安樂則共憂患否，可以人而不如狗。”隨園子遲，嗣子通，並著才譽，所謂“阿通樂府阿遲畫，都爲而翁補闕如”者也，死烈有孫，增光家乘。

吾鄉林範亭先生（廷禧）官雲南迤西道，回匪亂作，攻城急，乞援不至，城陷，坐堂皇罵賊死。大吏猶飾詞歸咎，久之事白，乃予卻如例。林歐齋方伯夜趨樞直，遙見迤西道燈仗，逾月，奏報始至。餘曾採其事入《洞靈小志》。近見沈濤園中丞有《述憶》詩云：“一燈相對話疇昔，往事前言忍棄擲。談史傳書執手悲，萇弘化血傷心碧。神芝突出信無根，出言長老驚辟易。弱冠登朝衆所傾，獨居深念愁難懌。斜街花好時過從，作達微言隱相釋。一朝持節滇海西，就道從知心匪石。雜耕未安反側子，倉卒彎弓反相射。大夫守官妾死夫，官閣殘骸憐忱藉。家國之窮恨有餘，忠孝粗完心未適。名流翦紙爲招魂，萬里天閽來咫尺。江南垂老念神交，爲買墓田展宗柘。家室漂搖事可知，湖山香火分茲席。春渚蘭泉例好事，樊榭山谷合相惜。前輩風流事可師，我爲傳志勤拾摭。當時相詔未及詳，述德感懷永茲夕。”詩中追述尊人文肅公與範亭交誼。範亭不得於繼母，雖早歲通籍，居恆抑鬱。文肅官京師，往還頗密，故知之特深。範亭既歿，文肅出千金爲置祭田。以範亭無子，寓書林勿村中丞，爲擇族子嗣之。閩中小西湖開化寺旁舍曰宛在堂，鄉先輩祀明詩人林子羽等十五人於此。至是，並移範亭慄主配食其間。蓋仿何春渚、王蘭泉於西溪黃山谷祠附祀厲太鴻之例。生死交情，二公不負。

往者，士夫重氣誼，不惜捐生以報知已；求諸今人，其難之。田家鎮之役，徐碩民觀督師，吳生衡甫參其軍事。將出戰，徐舉印付其僕，僕不敢受，吳毅然受之。既而徐死綏，吳抱印以殉。光存之與吳有姻連，爲作歌雲：“我之大母爾曾姑，乃父與我客京都。爾隨乃兄束髮初，頭角奕奕羣兒殊。南北奔馳才一瞥，黌序齊騁汗血駒。矮屋蹉跎身及壯，橐筆幕府風雲驅。徐公持節來黃州，撫衆戡亂君與俱。徐公御賊田家鎮，賊衆援絕一軍孤。解印授僕僕不受，君代佩之死與俱。陰風慘淡旌旗黯，赤日韜光豺虎趨。友僕勸退徐公叱，從容致命君同符。徐公殉國君殉友，古今烈烈兩丈夫。闡幽入告大吏事，作歌代誄君知無。”後大吏上其事，徐得卻，贈如例。吳以無職，褒贈不及。雖然，君非有官守者，宜可無死；其死也以報知己，豈希榮哉。

大興陳仲英太守，由翰林歷守浙皖，有治績。其尊人績學不第，屈志就微官，殉亳州之難。覓忠骸不得，招魂以葬，子孫引爲深痛。仲英子鹿儕，名璟章，賦《亳州哀》雲：“我祖少岐嶷，爲學俗儒恥。靜參象緯經，深抉《陰符》忄旨。清塵邁時哲，頗惡俗譎詭。文雄奈數奇，五下考功第。蹉跎恐終老，彈冠強而仕。作客杜陵哀，捧檄毛生喜。遠望衡山雲，鄉心起江埃。深夜仰觀天，忽訝時事否。烽燧象已形，四郊多戰壘。勵志思從戎，感時忽撫髀。羣盜弄潢池，重氛迫溱洧。孤城累卵危，端仗中流砥。承平日已久，武事盡頹弛。組練未成軍，干戈遽連軌。深入狐狸穴，倡迫不能止，千帳偃熊罷，四圍突也豕。金甲夜不脫，鐵騎昏盡靡。入齊利用矛，叱項怒裂眥。月死陣雲黑，沙暗刃光紫。慷慨答君王，節義遺孫子。痛哉平生心，馬革何處是。衣冠愴招魂，丹腕歸桑梓。著書雖等身，拚共塵沙委。錢刀譜漢法，韜鈐述戚氏。只餘懷友詩，叢殘三四紙。”以其通天文，嫺兵法，使得展所長，其成就當不亞羅忠節、江忠烈。惜乎蟲沙同盡，所著書亦不傳。

萍鄉文樹臣（星瑞），道光甲辰舉人，以尊人叔來太守殉梅州之難，誓殺賊復仇。屢破悍寇，積功，擢知府。有《羅陽禦寇感賦》八首，錄其四首，雲：“草竊成何事，當時誤養癰。不圖孤鼠輩，竟與虎狼同。一斗鄉兵散，千村廩積空。自嗟門戶失，未敢怨鄰翁。”“援師望甫至，裹甲竟蹉跎。壯士搴少，將軍跋扈多。符誰奪晉鄙，律總廢蕭何。料得籌邊者，從容正雅歌。”“報國男兒事，臨危敢惜身。千軍麾赤幟，—戰走黃巾。所向真無敵，成功若有神。瘡痍仍滿地，莫厭撫綏頻。”“掃蕩才今日，安危恃此衷。篋書聊免謗，保障敢論功。未可忘憂惕，相期慎始終。誰言彈丸地，盡職普天同。”危而不餒，勝而不驕，以此治軍，宜爲名將。

沈文節（炳垣）殉難梧州，事見前卷。黃韻甫（燮清）《七月十八日泊鴛湖，值文節歸骨，謁奠舟次，詩以代哭》雲：“偉哉沈閣部，讀書秉大節。孤城捍驍寇，戰守至百日。勢逼志愈定，力盡誓不屈。遑計先軫元，但奮常山舌。賓師非疆臣，不死亦有說。顧念天下事，半爲庸巧裂。捐茲七尺軀，要使將士激。人臣盡如此，羣盜豈足滅。”能揭文節死難之義，以愧憤事偷生者。又云：“回頭詢僮僕，艱難爲我述。往來白刃中，幸負餘骸出。百體存一支，烽火成鐵。襲以紅錦囊，光焰夜燭月。主忠僕亦義，魂厲賊猶慄。神靈已太虛，遺蛻永芳烈。”自注謂：“梧州陷，文節罵賊不屈。賊磔而焚之，燼餘，殘骨僅存數寸許。好義者韜以錦囊，置之昆將軍署中。時粵楚間賊氛猶阻，其僕袁鹹犯險走兵間，載骨以歸。其義亦不可泯沒。”學臣死難者尚有孫蘭檢（銘恩），時方督皖學，駐太平，城陷，死之。僕某歸其喪，與沈文節事頗相類。彭文敬《吊孫學使詩》雲：“文臣無一旅，慷慨誓捐軀。食盡民皆寇，城空勢益孤。先奔慚懦將，後死重奚奴。白髮招魂處，江干淚眼枯。”

文敬所紀徐芳田太守，韻甫所紀陳笠雨刺史，以文臣御賊死難，皆可傳也。太守名育，以《實錄》敘勞，得知府，權守廣西太平。值龍州匪起，犯及郡境，率隊出御，陣亡。文敬詩云：“西掖仇書侶，天涯有幾人。蠻荒弄兵革，羽檄走風塵。弱卒難戡亂，危城竟致身。萬山歸骨路，南望暗傷神。”刺史名希敬，知深州。城陷被執，罵賊不屈，其死尤烈。韻甫詩云：“陳刺史，罵賊死，拍案狂呼發上指。賊不死我罵不止。楚南鹿飛過江，江淮烽火通金梁。渡河僅齎三日糧，朔方健兒走且僵。曾無一騎守太行，井陘失險尤堪傷。鬼磷夜照滹沱月，刺史孤城外援絕。武夫殺賊三尺鐵，書生殺賊一腔血。賊氣沮喪正氣激，握爪穿齦眥怒裂。刺史短視長於文，千秋之業已等身。處爲佳士爲才人，出爲循吏爲忠臣。人生大節忠孝始，堂堂捐軀報天子。天顏慘淡朝士悲，秩以監司更崇祀。以死衛國固應爾，安得守吏盡如此。”見危授命，儒者之學也；彼武臣惜死，正坐不讀書耳。

徐蘭生明府（大鏞）歷宰河南之偃師、鹿邑、安陽、柘城、杞縣，攝知禹州。晚年居杞，所爲長短句，多紀當時亂事。捻匪犯杞，嶽竹臣參戎率陝甘兵三百過境。大府奏留協防。迨匪南竄，嶽軍復回虔劉四境。賦《齊天樂》雲：“去冬東境遭塗炭，此番四郊席捲。穴蟻爭喧，屋烏焉集，誰是斬鯨手段？心驚目慘。正野哭城奔，戶增十萬。民命如懸，無家可毀但長嘆。幸逢岳家將健，率甘涼勁卒，中道折轉。彼衆雖多，吾防聊固，不愧裘輕帶緩。席猶未暖。忽電掣星馳，倒戈回竄。如此披猖，何時天厭亂？”邱總戎聯桂自西華追賊至廿五渡，殺賊甚多，賊中呼以“邱虎”，以力薄援絕陣亡。賦《黃鶴引》雲：“半壁河山，多少遺黎羣託命。一夕，將星慘落，哀沈閭井。前茅後勁。臥虎威名遠振。不圖折鼎。一腔血熱歡鞍鐙。

頗牧久知名，浩劫由天定。不如意事偏多，此心可鏡。望風捉影。料得忠魂未泯。不須悲憤。千萬口、非無公論。”睢州王小林刺史遣僕何坤探賊消息。坤深入賊巢，被執屹立，大言不屈，竟被難，得優卻。賦《滿庭芳》雲：“滿腹忠腸，渾身俠骨，此中大有偉人。深探虎穴，惟冀訁情真。遇賊大言侃侃，任茶毒、若罔知聞。舌三寸，堅如釒夷鑄，抵死膽輪。幽魂。憐應是，丹誠報主，敵愾同伸。況捐軀王事，卻典恩新。愧煞許多守土，專城寄、平昔稱尊。到危急，棄城一走，誰現宰官身？”詞不工，以事存之。“邱虎”傳矣，而何坤凜然一死，尤不可及。

商邱陳小蕃觀察（重）爲明副貢貞慧七世孫。貞慧季子戶部主事宗石爲侯雪苑贅婿，因徙居商邱，世登科第。癸丑，粵寇入豫，歸德不守，闔門殉難，獨觀察以選拔官京師獲免。其祭墓詩有云：“一官翻作避寇資，二人並著臨危節。親雖無憾子自尤，深恩已矣曷仰酬。”又《重有感》律句雲：“身世遭逢劇可哀，輕裝間道獨歸來。全家碧血邀恩澤，大地紅羊換劫灰。忍死難忘銜恤恨，餘生猶望勒銘才。天涯到處驚烽火，殺氣連雲亙不開。”皆極沈摯。甲寅、乙卯間，墨絰出佐英西林戎幕，聞官軍克復武昌漢陽，有詩寄呈曾滌生師雲：“咸豐歲甲寅，八月廿四日。惡氛靖鄂州，露布赴京闕。初間喜欲狂，回憶轉悲切。羣盜煽聚初，狗鼠紛偷竊。掩捕督牧令，禍萌立鏟削。蒼天開殺運，生靈化異物。莽莽八桂間，賊蹤橫竄逸。先告永安陷，繼報全州失。全州勢險阻，天使鍵楚粵。守此漸圍迫，槍豈難滅。吁嗟全州失，遂至賊猖撅。猶謂岳陽樓，要害可斷遏。鄂沔勢相應，重鎮仗節鉞。銜尾魚遲，昂頭蛇<辶凡>疾。遣援動後期，連陷僅一月。兇焰茲益張，軍氣爲之奪。長江不可限，大河竟橫越。川穀恣狼奔，垣籬任豕突。蒼黃數千裏，人煙正蕭瑟。壤躍青磷，黃草纏白骨。官至報收復，民窮勞撫卹。返業甫年餘，兩郡又淪沒。小子去夏歸，里居久鬱郁。骨肉方悲哀，姻婭復嗚咽。閱閏莢新，問音楮葉絕。但聞籌飠襄煩，不問嚴防撤。皇仁感蒼昊，地靈起英傑。奉承天子威，鄉團自練卒。貔虎何赳桓，鸛鵝巧聯綴。無慮百千萬，號令秉於一。儒將肘懸金，健兒眼有鐵。大小數十戰，每戰氣勇決。巴陵初建功，嘉魚再整列。神速合兵機，雷奔更電掣。風利不得洎，浪破漢江闊。陣雲黑壓城，迫賊賊惴慄。摧堅如朽枯，詛止鉛刀割。多士皆鷹揚，賊子少兔脫。夾岸雙雄垣，連朝兩排闥。鸚鵡洲湯湯，鳳凰山兀兀。登臨試觀象，頓覺妖氛豁。列雉缺後完，災黎死中活。軍興此快事，宸衷定嘉悅。賞即剖玉，名垂竹書漆。桓桓湘鄉公，與古孫吳匹。荊楚才暖席，江淮盼移節。鐘山久厭肉，皖水尚流血。自切望歲心，待公安蕩析。破竹勢堪乘，淨掃鯨鯢窟。”其詩頗詳平寇事蹟。“骨肉”、“姻婭”，謂通山令希唐戰死，其從兄也。劉見甫方伯殉難廬州，其姑婿也。李紅樵權楚臬，殉難武昌，其姻家也。六姻之間，忠義萃焉。

小蕃《書感》句有云：“登壇大將開鼓，異姓真王擁節旄。”謂僧盅親王也。又云：“已頒寶劍申嚴令，更括金錢買鬥心。”謂中旨督戰及分敕助飠襄也。當江甯、安慶連陷，計臣苦乏飠襄助軍，副憲文小云（瑞）密疏言：“就富紳勸募，鉅飠襄可立集。”上問：“富紳何指？”小云歷舉穆鶴舫、潘芝軒、卓海帆、耆介春、陳偉堂五相國及孫符卿大農、崇惕翰講。事下戶部，招翠公集議。惠邸、恭邸、僧邸捧硃諭至，由文孔修尚書宣讀，穆等皆伏地痛哭。於是穆、卓、耆三相合輸四萬金，潘任三千金，孫任五千金。陳齋太史初助萬金，某邸知其新收銀號，勒助至四萬始止。惕先輸三千金，約於一月內續措九千金，得賞詹事銜，見《惕筆記》。計無所措，而出此下策，可知國帑之艱。小蕃又有《讀史雜感》十六首，語存規諷，亦軍事旁記也。擇錄十首，雲：“書劍相隨柳營，就中人物記分明。參軍風義兼師友，僕射仁慈似父兄。綠樹千章春二月，紅燈萬點夜三更。圍蓁賭墅從容甚，風景將無是太平。”“在山遠志費評論，徵召居然拜主恩。竹馬可還迎郭汲，布衾從古說公孫。連村伏莽狐鳴火，繡幕論兵蝨處禪。自是太平須粉飾，此方憐有未招魂。”“白衣從事綠衣新，假節徵東鎮壽春。延譽未妨王福時，鉤深可比範純仁。肯隨大府參謀斷，盡護諸軍快笑瞠。自有貂蟬酬馬槊，鳳毛今已荷恩綸。”“威重端凝大將壇，深宵鼓角起無端。蔡州城外鵝聲亂，淝水軍中鶴唳寒。到處望樓傳號矢，有人短巷跨雕鞍。明公鎮定誇風度，雪夜戎幃臥未安。”“門戶攀援氣便驕，均田稅屋事紛囂。衣冠混跡容屠狗，裏新章笑續貂。賴有齊年通薦牘，擬教長吏作同僚。榆再集春秋會，社曲宮商恐失調。”“敖倉久切匱亡憂，從事賢勞四序周。公膳騖雞籌進奉，軍儲鼠雀費搜求。談兵範モ晨夷竈，卻敵檀公夜唱籌。最憶揚州棲食客，比來瞑眩可能瘳。”“納慄飛芻更算緡，勞勞草檄役閒身。爭教畫省薰香客，輕作沿門托鉢人。諭蜀相如懷昔彥，輸邊卜式望齊民。輪蹄踏遍征途雪，爲訪賢豪一指。”“底須巖穴廣蒐羅，曾向終南一再過。毛遂囊中錐末銳，呂公袋裏赫多。相門桃李霏紅雨，幕府芙蓉泛綠波。遊戲人間隨巧宦，諸君劍佩日相摩。”“春風欲度海西頭，詔赴邊城起故侯。三十登壇開北府，九重畀節鎮南州。星蓁列寨傳書定，水陸嚴開轉戰收。淮右安危依少保，此身無恙莫輕抽。”“園追修竹裏鳴珂，變幻其如浩劫何。生計漸因征戰少，時艱轉愧俸錢多。蓬蒿滿目嗟行役，棱杞傷心敢作歌。露白霜高間鼓角，審音可是《定風波》。”蓋佐幕時所作。嗣以軍功積階至道員，授永定河道，棄官歸。李文忠督直，屢招之，終不出。塵芥軒冕，小蕃有焉。

敬持茂才爲小蕃弟，殉歸德之難，年甫二十四。後睢州某生家召乩，敬持適降，書二詩，並自述死難事甚悉。錄其廣首雲：“荒城暴骨亦何傷，此是張巡舊戰場。落日飛鴉啄敗肉，爾時裂帛裹新瘡。腰間羽箭憑人識，篋裏兵書憶手藏。寄語吾兄休痛惜，千秋名節有餘芳。”小蕃輯遺詩刊之，爲《投轄軒剩稾》。且以庶子爲嗣，即吾友葆生刺史也。其稾遭兵燹，不存。葆生述其《書憤》絕句，蓋賊氛方迫，官紳集六忠祠，議守城事，感而有作。詩云：“死能廟食勝封侯，張許英名百世留。只恨當時南八箭，不先上擬賀蘭頭。”未幾，城遂陷，是詩幾於絕筆矣，猶見視死如歸之。

希唐大令以名進士攝宰湖北通山，時寇已燎原。邑人士入謁，轍留對飲，因詢民間疾苦及奸猾所在，尋捕至，誅之，縣境肅然。會寇犯漢黃，通山匪應之，邑南鄙蠢動。希唐出駐太陽山備寇，遣人迎母，自間道出。賊瞰城虛，襲據之。於是希唐遣所親吳超赴義甯募百人，又遣僕赴省借軍械。既備，即向城進發。莠民通賊者，詭言城中有內應，官至可立復，希唐益決。至藕塘，民盡閉產。有大宅外扃，兵士破扉入，見堂上列數十席，餚羹猶熱。搜廚下，一老婦出，見官驚曰：“官今安往？此間鄉民爲賊設食。頃見官兵至，皆走入城報賊，變不遠矣。徒死無益，官宜亟去。”希唐笑謝曰“死，吾分也。姥第勸鄉里忍須臾，待大軍，慎勿爲賊愚，徒取禍。吾計決矣。”取酒酌數十杯，命吏卒飽食。出門，於馬上作絕命詞曰：“我世貞絮，傳烈眇躬。效能一官，逢此百兇。治惠未孚，運往忽諸。生死在予，敢舍而渝？永負君親，遑恤一己。宜葬兩壓，以佑六里。”兩壓者，境內名山也。縣鄉分六里，故云。既而遇伏寇數千，希唐手發炮擊賊，因馳入陣。賊矛攢攻之，其勇僕寅兒奮刀格矛，殺數人，同被重創，死。賊欲取其頭，頭著地，數人共持之，重不可舉。三日賊去，民葬之兩崖。立祠焉，祈禱輒應。希唐工詩，《送徐秀才赴界水嶺築壘》雲：“記取心長勝髮長，好穿陷井射貪狼。綢繆牖戶防風雨，保障山河冒雪霜。聯柵營成歌板屋，深溝界就斷輿梁。笑談便使烽煙靖，重摺花枝引乇觴。”《築九宮山五處隘口》雲：“羣山遙接大江西，溪壑迴環徑易迷。只有盤蛇通曲折，豈容旋馬歷高低。乘風但許飛鳶度，贅石同覘列雉齊。不用徵兵屯五嶺，勇夫重閉集Θ犁。”《勸民戶置械》雲：“縱少雄關峙百尋，鶉居自足靖音。秀才盡勵從戎志，巾幗同堅敵愾心。扼險只憑槍畫地，登高快睹劍成林。須知十室多忠信，起冶無煩計畫深。”諜阮德高以勞卒，悼之以詩云：“輪肝膽託華顛，千里親將檄草傳。新建圍城攀雉堞，水興厄地犯狼煙。六旬不憚軍符促，半載頻經賊壘穿。記取田單師走卒，相期盡瘁共籌邊。”若希唐者，可謂以詩酒爲政矣。集中亦有表忠之作，浮樑謝令（芳澗）久攝州悴事，甫回任，戰歿，爲詩吊之雲：“孤憤傭舒眼，雄談快捋須。時清宜避位，事急獨捐軀。枋得軍難振，昌江賊競趨。飽山樓下草，碧血共模糊。”又《吊馬鎮軍長歌》雲：“馬公自閩來潯陽，即聞逆賊攻南昌。誓師各持三日糧，倍道入援汗漬裳。扼關守陴激將士，力請一戰摧跳梁。擲杯脫幘目如炬，雙刀匹馬行騰驤。城頭但見賊頭落，賊殺不盡尤披猖。公子出關急拔劍，女婿穿壘偕提槍。城樓鳴金不及聽，部曲失援爭逃亡。隻手何能殄羣醜，百身已共悲‘三良’。幼子登城哭頓首，請率死士超女牆。忠孝所激人鬼助，紅兜駭散走且僵。吮創舐目載屍返，三軍血淚同浪浪。中丞夜半馳封事，綠沈瓜墮感廟堂。魂昇天些朝紫皇，九閽訁失蕩屯虎狼。老臣獨攜兩國殤，願見岳家忠武王。”鎮軍名佚，俟考。

李資齋大令（仁元），希唐甥，少日齊名，稱“南陳北李”。以進士中書出宰樂平。寇急，三上書當道言軍事，不省。先是，鄱陽令沈君（衍慶）治行稱最，資齋論與合，約爲兄弟交。沈赴省，資齋權鄱陽事，募壯士，得五百；遴其敢死者，得二百九十七人。寇至，餘官盡逃。資齋被甲上馬，負劍，腰弓矢，手長矛，先馳，約其卒曰：“即戰不利，吾未死，必勿退，吾爲若先取其酋，徒衆不足誅也。”資齋故精擊刺，馬上運丈矛刺黃衣隊首，殪之。賊衆大驚，既視其卒寡，複合戰。資齋率從卒刺斫數十百人，寇合益衆，縱馬阻積潦。步卒稍後不屬，乃獨騎奮矛斫賊，中其臂，矛失，即攀街旁屋椽，踞坐門樓，中矢，顛死。餘卒來扌求，猶死鬥。死者過半，乃各散。既而沈歸，復佩縣印、持銅鞭出戰，亦毅十許賊而死。資齋母陳，迎養鄱署，聞難，自經。女弟三人、妻金氏及妾皆投井死。尋寇犯樂平，資齋父及弟亦死之。蓋闔門盡殉。事平，巡撫上其事，請立專祠，詔許之。樂平父老思其德，盡葬其父母以下，各爲大冢，於冢前立祠。鄱民亦建祠曰“二忠”，兼祀沈也。陳孟民（懷遠）聞饒州失守，吊李資齋雲：“貪狼十丈光芒赤，江北江南死灰色。洪都未解十重圍，猖撅芝陽妖焰逼。豈聚蜂屯倉卒來，鳥散鴉分驚頃刻。太守胡君血未乾，鄱陽沈令繼屍殘。閫戌城守俱灰燼，慘睹全城白骨寒。同時遇難尤慘極，翥山令尹身殉國。斗大山城一卵危，隻手擎天出神力。如山意氣輕死生，巷戰大呼揮短兵。浴血裹創猶鼓勇，頭懸臂斷一屍橫。城破身亡禍未巳，匪徒突自蕭牆起。丁丁蕭斧伐椿萱，含笑歸泉偕令子。連枝戕及天無情，赴義弟妹皆從兄。婦死夫兮夫死國，井波終古表冰清。我爲李侯長嘆息，鄧禹英年剛四七。翩翩顧影一書生，金殿當年看射策。無端一現宰官身，青史終留不朽名。回憶陽元總角語，吾家宅相果然成。”孟民於資齋，亦甥舅也。又李滇生《吊鄙陽沈令》詩云：“漫漫妖霧日無光，黃巾滿地何披猖。勒兵西向竄章水，毒吾獨哀鄱陽。邑令沈君數才彥，愷悌爲政民所望。去歲入朝覲天子，聖人獎許稱循良。致身報主要有在，君民一體憂如傷。莠徒竊發亂綱紀，闔邑震動人心惶。區區小丑癬疥疾，拔薤有責先鋤強。無如粵寇來突兀，撕城奪壘如探囊。沈君斯時志慷慨，誓以赤手殲豺狼。城守無功出巷戰，甯死不屈遂被戕。太守胡公血濺碧，樂平李令全家亡。哲人數短古所慨，想見紫庭鸞鶴翔。昭昭姓字壯青史，身雖百死終流芳。我爲諸公灑熱淚，卻顧危壘心棲皇。願爲鬼雄佐天討，殄此兇醜還康莊。”資齋亦工詩，與希唐多酬唱之作。程臥梅《招侍希唐舅氏飲，感賦》雲：“日落江寒木葉飛，當筵奉手各單衣。干戈滿地蠻爭急，骨肉遙天雁到稀。早歲琴尊春夢隔，荒城鼓角壯心違。深杯道盡新知樂，側報衡湘未合圍。”蓋深於性情者。

金息侯同年（梁）杭州駐防，嘗記其家世軼事，作《十義詩》，擇錄之。《義盜》雲：“忠義徒爲世所嗤，粉身碎骨且亡屍。流傳風義衣冠愧，生死交情一竊兒。”注謂：“先伯父忠節公（麟瑞）咸豐庚申陣歿乍浦，先君募人覓其屍，盜某感昔被釋之恩，縋城入訪，爲賊刺足，負傷歸，屍終不可得，遂以衣冠葬。”《義僕》雲：“先生義俠本溫仁，兩浙同聲誦善人。爲感忠門存義僕，秋墳埋骨一沾巾。”注謂：“乍浦副都統錫公（齡阿）全家殉庚申之難，有僕石某獨負其幼子出，乞食養之，先君爲言於薛中丞（煥），奏予撫卻，且賦《義僕行》，給資遣歸。”《義犬》雲：“救主殷勤不顧身，奇哉義犬亦成仁。儒家苦判人禽界，人道甯如畜道親。”注謂：“先叔雲瑞公陷賊，迫降，備酷刑。家有犬，奮起噬賊喉，賊怒，並殺之，棄諸野。好事者痙之，題曰‘義犬冢”’。《義猴》雲：“猿公遊戲到人間，辣手靈心解破奸。安得化身千萬億，盡平天壤不平山。”注謂：“曩家乍浦，畜一猴，解人意。某甲竊藏珠，誣婢，絕其食。甲偶出珠探視，猴攫而納諸口。甲驚呼，衆集，始破案，釋婢而繩甲罪。”《義馬》雲：“十載中原戰血斑，萬蹄踏遍舊江山。男兒報國拚同盡，天賜將軍匹馬還。”注謂：“先君昔統馬隊轉戰江南。一夕臥營帳，聞坐騎嘶鳴不絕，遂復起，乘馬出巡視。詛馬奔不可止，突聞炸藥巨震聲，回顧己營，已被炸全覆。向非馬警，必同盡矣。”夫至於盜與畜，猶知酬恩盡義，奈何爲士而不如之？息侯爲瓜爾佳氏，其先累世死忠，宜感及異類。

桐城姚氏有女僕高二孃者，其夫與子皆役於姚。值寇至，搜得高子，將刃之，二孃跽求得免。復於牀下得姚氏子，垂刃矣，二孃復前紿賊，曰：“是吾弟也。老母七旬，僅此弟；弟死，父祀且斬。願以身代。”賊乃舍姚子而事刂刃二孃，且劫二子去。光存之亦桐城人，諗其事，爲作《義僕高二孃歌》雲：“東南天傾柱欲折，黃巾直下江南北。子背父逃奴凌主，誰進忠義一腔血。姚家女僕夫氏高，若子若夫皆服勞。予取予求不汝疵，褐夫睨之主訾警。嗟我彈丸賊蜂起，積屍如麻血流水。刃及婦子求免之，矮牀之中得姚子。婦紿曰弟求更哀，老母七十此孤孩。婦身請飲將軍刃，綿此一脈恩洪哉。誠格豚魚窒豺虎，不事刂姚子剃婦肚。可憐二子盡拘之，宛轉婦屍委階上。食主之祿報主恩，拭目古今見幾人。君不見婕妤從獵在漢宮，奮身屹屹前當熊。天地綿留此正氣，此婦與之同英風。”死忠者豈限貴賤，其事可傳。

馮福基者，山西代州人，隨父任天堂寨巡檢。咸豐丁巳夏，賊掠天堂，被擄，入黃梅境，止於藥店。福基竊毒藥餌賊，斃十七人，而自仰其餘藥。瀕死，賊棄諸野。遇一僧，挈入寺。忽少蘇，作書告其家，投筆而絕，年甫十四。其父哀之，臚其事徵詩。董獻臣明經（葆琛）爲賦《雁門童子歌》雲：“古來奇蹟那有此，有此奇蹟出童子。不能刀賊亦殺賊，一十七賊同時死。童子隨宦居天堂，倉卒賊勢來披猖。盡掠孩提驅以走，日暮同次黃梅鄉。飛龍藥店暫安宿，一兒無言衆兒哭。卻幸羣賊不我虞，逡巡謀賊進之毒。鴆毒一中羣賊殊，衆兒相向猶踟躕。此身自顧無生理，亦仰餘藥捐其軀。淒涼野寺江村畔，欲絕未絕神不渙。手作家書貽家人，其志已畢魂乃斷。我聞此事心暗悲，五尺之童才智奇。自古無獨卻有偶，千載以上童汪。”世之靦顏從賊者，愧此童矣。

庚申之役，蘇常連陷，獨上海一隅獲全。朝命以薛覲堂撫蘇，兼攝江督，駐上海。復起文恪爲團練大臣，至滬共策恢復。時寇氛遍江浙，上海爲飠襄源所在，疆帥委蛇其間，一旅不發。覲堂精鑑別，日以書畫碑刻自娛。治團諸君有爲紅襄之飲者，祥符周文之作《書畫局》、《內應局》、《抽釐局》樂府三章，意主譎諫。其《同王慶元詣滬謁帥》四律雲：“中丞利市一朝開，木難珊瑚養禍胎。回鶻部人相詬病，嘆魚門客盡奴才。枕戈歲月兒童戲，巢幕心情婦女猜。更有風流團練使，時來讀畫一銜杯。”“天地茫茫只一浮，江山終不產驊騮。世間怪事無一可，海外狂奴有九州。澤國獨當天半壁，島夷渾是水諸侯。一枝梅在紆籌策，羞煞中朝將相流。”“夢寐提戈到潤州，東南天塹此衿喉。一時家國無窮恨，萬古興亡不盡流。鐵甕江山真失計，金窩醉飽太無謀。男兒馬革尋常事，不斬樓蘭死不休。”“鷹揚郎將強嵬峨，帳下曾無曳落河。滬瀆江灣猶好在，繭絲保障欲如何。千軍酣訁燕紅裙醉，萬室流亡白骨多。安上門邊圖未了，時時醉發楚狂歌。”又《辛西舟泊吳淞遇警夜話》雲：“老去鴻毛一擲悝，柁樓晚飯說時艱。東南地盡天浮水，西北風高浪卷山。萬里隆宮來島國，一朝襪守江關。諸公珍重垂堂戒，潮打孤城只等閒。”“節鉞巍巍鎮上臺，一時龐薛盡庸才。吾曹寂寞扁舟在，天地淒涼同谷哀。夾岸萬人風雪走，寒江一道賊兵來。吳淞父老休悲咽，人事貞元理可推。”嗤點時賢，固非苛論。後曾文正督兩江，以舟師畀李文忠，浮江而東，就攝巡撫，始以次劃復甦常。江怡之（有蘭）《紀蘇城克復》詩云：“東南幾載烽煙墨，蟻聚蜂屯誅未得。李公胸羅萬甲兵，攬轡要今天下清。樓船橫海遇風渡，樅金伐鼓臨滬城。旌旃雲卷刀飛雪，數道雄師驚霹靂。半年已下城廿餘，軍興以來無此捷。吳淞江水流滔滔，舟師來去頻乘潮。民言若非公蒞此，那得安堵如今朝。公操勝算仁無敵，手挽橫流能拯溺。東南倏忽回陽春，雍容裘帶紆奇策。憶昨江陰夜泊舟，欣看點兵如過籌。殺賊累累高山邱，公亦銀鞍金兜鍪。先時鏖戰崑山陬，擒三千賊誅其尤。將土鐵衣尚未脫，公又督兵趨蘇州。城門四開不敢閉，熊罷開道迎驊騮。賊首十人獲其九，跪而受誅如決囚。白日照空飛人頭，屍橫十萬江不流。十年衆憤今盡泄，快哉此舉功無侔。天生李晟爲社稷，川嶽鍾靈世罕匹。九重倚畀如長城，旄鉞公孤坐專席。行看畫像登紫光，鯫生請進中興章。”其詩兼以賀李文忠。是役陸軍屬程總兵（學啓）、水師屬李總兵（朝斌）、黃總兵（翼升），而洋將戈登等火攻奏續，並膺殊賞。

洋將效誠者，戈登、華爾、卜得祿、勒伯勒、達互第福功最著。時未有寶星之制，設一、二等功牌賚之，並錫以提督、總兵職銜。上元孫之（文川）詩云：“契宓原爲唐健將，日曾作漢功臣。”詠其事也。華爾，美洲人，守上海、松江，累著戰績，後殞於同治壬戌慈溪之役，賜卻視總兵。之賦《嗟哉華爾行》雲：“亞墨利加洲有愛育士迭國，去中華三萬餘里，其國之人皆泰西諸邦所遷徙。背英吉利苛政自立，日富以強。有華盛頓創爲傳賢之法法最良，行之數傳，民和而世康。其國左右皆大洋，旁峙落機大山萬里長。我皇盛豐十年，其國之人華爾慕化而至。值亂賊披猖，殺人肝腦塗地。華爾曰嘻，我夷兵官也，今見官軍乃兒戲。彼亂賊人人得誅之，吾雖外臣願爲朝廷敵愾。嗟哉華爾，憤不顧身。大吏言於朝，授以兵五百人。華爾教以泰西陣法，坐作進退無逡巡。飛炮中敵無一生，遂克松江守其城；克甯波，留其軍。又克周浦金山，無不以一當百，海上處處聞威聲。皇帝嘉之拜官副總兵。華爾感激，願屬籍受廛，世爲主國氓。彼金日契宓何力往矣，今有華爾乃能繼漢唐蕃將成功名。”篇長不悉錄。洋將中獨戈登得賜黃馬褂、花翎，尤爲異數。

楊豫庭觀察初以知府需次浙中，值粵寇陷杭，被虜。賊呼爲“老妖”，以獻其酋。未加害，乘間得脫。走蘇滬，嗣從張翊伯都轉督率洋將德克碑等攻復紹興。時左文襄駐衢州，捷聞，乃責以擅用夷兵，欲加罪。明年，文襄克杭州，亦用洋將之力，聞者鹹爲不平。豫庭爲詩答之，其一雲：“不伐孟之反，君猶未我知。何功叨上賞，有罪出偏師。異類仍憑藉，楚材無是非。私仇與公憤，得報我心夷。”其二雲：“餘生脫虎口，豈復畏刀兵。已覺此身贅，安能與命爭。我方嚐盡險，人乃享其成。回首山陰道，心如路不平。”其三雲：“克城乃天意，勝算豈人操。軍餉搜遺谷，夷兵索謝勞。隔江烽正熾，鄰邑盜如毛。善後兼防堵，能容挫一毫。”其四雲：“不忍瘡痍睹，斯民靡孑遺。城中鳥獸跡，座右虎狼姿。白骨包村積，花頭海上移。偷生羞女伴，事賊又歸夷。”注謂：“紹城克復，餘權府事年餘。善後艱辛，流亡漸復。方議開徵，而左帥委代者至。先是，合肥李公於上海募洋將華爾，俾教練洋槍隊，統名‘常勝軍’。軍士皆以花巾裹首，屢立戰功。迨議復紹郡，餘與張翊伯都轉、王申甫太守商之英領事官呿樂堯，就滬募集一軍，凡千五百人。圍攻紹城五閱月，多得其力。夷將如勒伯勒東、買忒勒、龐得者五六人，皆奮不顧身。需飠襄因地籌之，不費公帑。克城後因夷將索搞十餘萬，及善後收撫等費無出，不得已，將封存賊中積穀，並僞官徵存釐谷未解者，仍令民間暫解充餉，支持年餘。餘以官徵賊糧爲非，具牘請蠲之。史士良觀察不謂然也。”又謂：“僞署屋壁皆繪五色龍虎，賊所至，殘殺無已。諸暨包村團防包立生拒守久，受害尤酷。克城後，往收戰骨多至十三萬餘具。僞署內被掠婦女，初爲洋將所留。餘既查點難民，分廠收養，再三開導，始允遣散，而仍有潛行販賣者，可哀也已。”其《克復紹興郡城紀事》四律，亦足資考證。詩云：“朝朝對壘戰黃巾，晝出交綏夜警巡。旗幟風號揚水面，炮珠雨落集船脣。酹來杯酒前官墓，迎我壺漿陷賊民。肉薄登城先士卒，書生憤切早忘身。”“臨戎不憚勇兼謀，調度雄師搗越州。雪窖馬蹄紅氆氌，春燈牛酒綠兜鍪。五雲添竈無完壘，西廓捐軀有壯酋。笑比崑崙開夜宴，凱歌唱罷月如鉤。”“軍容鵝鸛肅戎行，炮演開花細寸量。攻毒固知還以毒，自強到底孰爲強。先籌善後封遺谷，未厭夷情索厚償。十萬白金酬苦戰，居然冠帶習華裝。”“狡獪難馴德克，暗中日意格爲師。遺民才幸開天眼，異類何堪刮地皮。保我災黎方有事，責之大義詛無知。天威震能恭順，頒下功牌樂不支。”“前官”謂前太守廖公，城陷時殉節。“壺漿”句謂師次上虞，郡紳籌貲助餉，乞爲內應。五雲、西廓，皆紹郡城名。洋勇各以紅綠氈裹身。德克碑初甚狡肆，日意格陰主之。既予犒金，復奉詔畀以銀牌銜秩，得者榮之，鹹華服來謝。其時遠人猶有向化之思也。國勢積衰，名器乃賤。

墨子云梯爲吾國機事之祖。厥後非無作者，然皆閉門造車，不盡適於用，其法亦不傳。咸豐時有殷竹伍（家亻雋）者，家湘陰。明初以軍功世掌營田，故饒於貲。竹伍有巧思，彈究《周髀》、《九章》之書，能洞其祕。尤喜制器，凡徐光啓所傳製法，輒召匠試爲之。器成不可用，則更作；作成，復棄不用。以是耗其產。當武漢再復，鄂藩夏廷樾主轉飠襄，居武昌，王壬秋與偕行，因得識竹伍。方欲有所營，適遘黃州、九江之敗，武昌復陷。踉蹌奔免，自是偃蹇兵間。嘗從黃冕任榷稅，非其志也。厥後東南底定，廷議留意船炮，撥關稅七百萬金，創設船政局於閩、機器廠於滬。或言竹伍才，竟不用。丁文誠督蜀，規設火器局，聘竹伍領之。臺諫言：“蜀所制器不適法，故旋作旋壞。”詔使按之，悉撤廢。竹伍復失意歸，蓋所學迄未展也。壬秋《贈竹伍二律》雲：“汗漫屠龍技，辛勤刻楮時。覃精嗟昔誤，垂老感新知。未展斫輪巧，俄蒙抱甕欺。明時方在德，歸隱或招遺。”“江漢風塵日，同舟擊楫前。閨房催歲晏，歧路駭烽煙。慘淡澄清策，蹉跎老大年。太平文武盛，訪舊忽茫然。”技成而無所用，逢時而不見求，竹伍之遇蹇矣。雖然，同光間遊學歸者類皆散置，或以他途進，豈獨竹伍然哉？

三河敗後，湘軍鑑於步卒之失利，始增練騎兵，以馬武毅（德順）將之。武毅，河南人，每怒馬出戰，橫掃無前。積階至提督。後從剿甘肅回匪，陣歿。王壬秋在祁門時嘗從之問牧馬，於陣亡冊中見其名，愴然懷舊，爲賦《馬將軍歌》雲：“曾侯昔起田間師，將用拙速勝巧遲。腰鐮執梃五千衆，大捷湘上名天知。當時提督一馬竿，突陣破賊風電馳。南人好船不好馬，水師萬舸橫江湄。三河一敗兵如灰，雖有舟楫無由施。陸軍氣奪賊馬蹄，都統揚揚建兩旗。始知騎步定天下，曹公不敵董卓兒。驅勒農夫學騰跨，項強脛直百不宜。我年二十騁身手，超亢墮塹拋金羈。駑駘多肉驥多骨，炎方芻稻難調治。馬侯將馬識馬性，如造父孫牧時。是時王師苦不利，曾公避地董山陲。驊騮蹇驢盡無用，相與蟻垤爲娛嬉。據鞍一笑何生癡，壯士恨不革裹屍。清秋一槳下鄱水，歸來但覓果下騎。春風秋日偶盤驟，骨脈和協心顏怡。馬侯牧方聊小用，千金擗纊越女嗤。爾來廿年不問事，死生貴賤和天倪。偶從蠢牘見名姓，使我心熱神亻寧疑。松陰長簟恍未冷，苦戰身死真何爲。憶爾伊涼騁千里，鬱氣一吐月暈虧。戰馬長嘶飲河水，誰甘老死阜隸笞。餘亦放馬衡山陽，夢中不聽曉角吹。馬侯馬侯身死莫論功成敗，君不見湘鄉石馬青苔滋。”自注謂：“曾侯議立馬隊，何應祺利之，而怯於敗，取几上書佔之，適得《杜集》詩句雲：‘苦戰身死馬將軍’，喪氣而止。餘嘗笑之，至是乃悟其兆。詩中何生謂應祺也。”壬秋以孝廉與聞軍事，始終不就官，其贈於文和詩云：“廿年和戰憂危大，只與世人生富貴。賈胡反覆那足雲，案甲論兵誤羣帥。”猶見兀傲。

文正在軍中，溫書圍蓁外，間著吟詠，其《感懷述事》有云：“山縣寒儒守一經，出山姓氏各芳馨。要令天下銷兵氣，爭說湘中聚德星。舊雨三年精化碧，孤燈五夜眼長青。書生自有平成量，地脈何曾獨效靈。”蓋自湘軍倡興多用儒將，如羅忠節、李忠武、江忠烈輩，類起自寒素，出建旌旗，先後裹屍馬革，不能無阮笛嵇琴之痛。公居外，艱歸裏，諸弟始出治兵。溫甫從李迪庵軍，死三河之難，文正有詩哭之雲：“原橫隕第三人，鶴唳華亭不復春。先軫歸元何日是，虞翻骨相本來屯。科名久滯青雲路，身手難扶赤日輪。十二萬年香不滅，從渠搗麝作灰塵。”語甚沈摯。厥後季洪亦卒于軍，獨忠襄以諸生從戎，所向克捷，卒奏石城之績。其克復巢縣、和州、含山等城，文正寄詩云：“濡須塢裏漲春波，三月鶯啼氣正和。一騎雲飛新報捷，漢家收復舊山河。”“碧血家家百草腥，荒郊五夜泣坤靈。將軍一掃陵陽道，便有遊人說蹋青。”“半壁山前鐵鎖橫，當年諸將各聲名。即今錐鑿西梁下，益信先皇萬里明”。“私淑韓公二十霜，敢將裴令並論量。諸君自有浯溪筆，看取穹碑日月光。”至是股寇漸平，軍鋒已振。迨金陵平，值忠襄四十一生日，方乞假里居。文正寄詩有云：“九載艱難下百城，漫天箕口復縱橫。今朝一酌黃花酒，始與阿連慶更生。”“河山策命冠時髦，魯衛同封異數叨。刮骨戰瘢天鑑否，可憐叔子獨賢勞。”憂讒畏譏，溢於言外。功名之地，不易居也。相傳文宗末命，能平寇者不吝封王之賞，至是朝議謂析爵爲二：文正封侯，忠襄封伯，祁文端主之，部曲頗不平。文正命公子惠敏檢青海、金川酬庸舊典，謂是役封爵者特多於前，實出異數，羣疑始釋。

湘鄉幕府有“三聖七賢”之目。“三聖”者，吳竹如、塗朗軒及先中丞公；“七賢”則鄧彌之、莫子偲諸人，不能悉記。文正有句石：“幕府山高對碧天，英英羣彥滿尊前。”想見盛。李文忠《效將進酒古體詩述同時幕中人物》雲：“南豐老人應壽昌，說經舌粲蓮花香。往往談兵驚四座，卻行傷足愁迷陽。吾宗文雅兼武署，浙東爭誦小諸葛。佞佛仍持蘇晉齋，凌雲未解馬卿渴。詩家許渾殊翩翩，苦吟欲度飯顆前。更有王郎斫劍歌，瀉地湧出萬斛泉。滿堂豪翰濟時彥，得上龍門價不賤。牡丹時節金帶圍，定有五色雲中見。短主簿，髯參軍，縱橫筆陣風運斤。爲公折簡訪倪迂，添寫江樓雅集圖。”南豐謂文正，“吾宗”謂李次青（元度），許渾謂許仙屏（振禕），“王郎”謂王壬秋（闓運）也。又有金眉生（安清）者，官湖北督糧道，忤袁乍橋，被劾罷，亦嘗在文正幕中。其人好罵坐，而嫺習例案。文正呼以“老書辦”。罷官後，疆帥遇事猶諮之。蔣果敏撫浙，尤得其力。

張靖達（樹聲）、勇烈（樹珊）兄弟並領淮軍戡定東南，麻著戎績。靖達積功緻兼圻，爲名節度；勇烈率師從徵捻，陣歿於援楚之役。周泊園中丞《題勇烈遺像》雲：“恂恂儒者耳，氣乃萬人敵。睢陽豈苗裔，奮起臨淮壁。被褐振英風，速騰露火色。伸手取賊王，駭鹿與衆踣。大功軔三吳，威江南北。仗節赴楚援，麼麼藐羣賊。一夕兆彭亡，蛟淵罹不測。窮追兵所忌，死事真毅魄。開圖見颯爽，能使懦夫立。惜哉如此人，勁羽中道折。”其遺象尚存勇烈後人許。勇烈死綏，事在同治丁卯。時捻匪任賴諸酋竄孝感德安，勇烈馳剿，怙勝窮追，以及於難。於是朝命罷官相鄂督，以李文忠代之，俾一力辦賊。尋任柱竄贛榆，鍾文光竄高郵，皆就戮，而終定捻匪者，淮軍力也。

沈振麟精繪事。咸豐己未，奉敕於清暉堂恭繪御容。既成，上嘉悅，書“御容傳神妙手”六字以賜，振麟紀詩裝卷。徐壽蘅尚書題排律二十四韻雲：“憶昔初元日，欣逢出震辰。治才徵俊，隆禮浹賢親。諫議昭鳴鳳，旁求逮應鱗。心傳商杜傅，手詔答倭仁。勵志忘肥瘠，危明詛劫塵。東南隅瓦裂，江海職珠淪。戰血三千里，軍儲億萬緡。詔書哀痛數，廟算訓辭頻。屢捷天戈振，翹瞻露布申。師貞王命虎，待閣圖麟。孰翦鱷鯢翼，翻疑馴。翠華循北狩，朱輅儼南巡。虞帝蒼梧野，軒皇鼎水濱。烏弓攀莫及，駝棘恨難伸。玉殿懸遺象，蒿宮泣老臣。摩挲飛白字，涕淚受恩身。”尚書道光丁未進士，咸豐丙辰已與朝殿閱卷，同輩中推早達。蓋由端肅薦引，以受主知，視學閩中。嘗繕刊《朱子全書》，勤於造士。辛酉，哀韶至，伏地痛哭，不能起，逆知朝局將有變，不僅攀髯深痛也。省覲還朝，未久，即以言事左官，氵存長六卿，年已垂暮。譚仲修有《朱亭歌》，送其假歸省覲。雲：“海上有朱亭，築時海宇方清甯。三百三十有三士，人進一

石題其名。帝眷朱家好兄弟，採風視學揚王廷。徐公數乘使者車，巴蜀鄒魯四牡驅。求賢自然盛桃李，奮武還欲清萑苻。九重訁失盪開天門，六部九卿朝至尊。天顏左顧每色喜，臣銘才氣無汝倫。從容清問白日移，日中宮樹交青春。吁嗟使閩以來又三載，阿監傳呼猶在耳。大臣夢落觚棱旁，雲英夜照桑乾水。三載坐我朱亭上，石氣空青鬱相向。隱几方論文字心，馮高只見兵戈象。滄溟萬怪復皇惑，海風吹裂芙蓉仗。千里馬，駕乘輿，從宮萬騎來西都。西都之事不可說，慕陵佳氣無時無。木落玉泉山，水涸昆明湖。烏乎中外將何如？翠華搖搖向東舉，星辰北極還新主。顧命之際非尋常，策動定罪紛難數。即今離席斷絲竹，遏密八音淚如雨。徐公祖父俱大年，白雲親舍心悠然。君親慘舒在懷抱，述職將遊日月邊。先帝昨御龍鸞筆，錫類殊恩內府物。天章昭回賦雲漢，貢珍綺麗盈堂室。與公結交如弟兄，知公夙夜思承明。大行詔下眼流血，海濱孺子知忠誠。人世之榮可無有，沐日浴月賴公手。繞膝知承春酒歡，趨朝莫在秋風後。烏乎中外之事難具陳。豈惟世事難具陳，君不見，朱亭已圯石生塵，江湖流宕平生親。”其時尚書或有退志，仲修深知其憂國隱衷，故貽詩以廣之。尚書祖笏亭（國晉），年八十，賜“重闈錫羨”額及如意大緞。父俞臣（夔）卒年亦七十七，故云累世大年。其督學山東，嘗佐撫臣簡軍實、練士卒，詩所謂“奮武”也。

文宗善畫馬，幾暇偶一揮染。潘文勤嘗拜石刻拓本之賜，上有御書少陵詩“雄姿逸態”四句。李越縵與文勤密，爲題長句雲：“嗚呼先皇神聖姿，幾餘宸翰昭華夷。偶然畫出渥窪種，便覺世上無驊驪。龍媒蹀躞自天下，玉花垂髦氣閒雅。驕嘶寫取杜墮詩，迥立俯視曹霸馬。一自御極風塵多，獻沙浴鐵驅渡河。禁中乙夜嘆頗牧，披圖索驥將如何。侍郎昔直承明日，密疏薦才頻造膝。不煩赭白賦瑰辭，常恐驥ら眼前失。回首龍髯已莫攀，長憑賜墨想天閒。昭陵石馬同靈異，氣象中興咫尺閃。”“昭陵石馬”，襲用史事，與太宗大小白故事隱合，亦佳讖也。

都統伊公興阿剿捻山東，陣歿。相從剿寇者有滕謹亭軍門（家勝），稱“驍將”，時已官徐州總兵。捻匪東竄，僧忠親王以飢疲之卒督戰，屢挫，寇遂撲汶河。謹亭與伊公合師迎敵，不解甲者六晝夜。力孤援絕，俱戰死。謹亭負勇略，年甫逾壯，識者惜之。段紫滄（廣瀛）挽以二律雲：“與我同兄弟，時艱仗汝才。驟聞天折柱，直似地奔宙。箕尾歸何處，風沙慘不開。無由見顏色，笳角暮生哀。”“識汝當行伍，同舟吾所期。生爲百姓福，死負故人思。天意方興甲，君恩特賜祠。精魂應殺賊，陰雨見靈旗。”紫滄，癸丑進士。嘗從軍，官至河南督糧道。其時將才之盛雖數湘淮，而八非無勇略氣節之士。小田大令（肅慶）宰隆昌，寇至，檄守將不應，自帶勇御賊，勇潰，陣亡。沈意文詩云：“鄰有寇，城有防，藉民力，籌勇糧。縣官忍坐視，帶勇先擊賊。賊來勇先奔，官死盡其職。君不見將宮帶勇不出城，華衣繡纛街前行。夜涼帳下聞歌聲。”又有富明阿者，出漢軍袁氏，明督師崇煥之裔，嘗從徵喀什噶爾琦。文勤剿捻河南，隸麾下。從至江淮，復揚州，克來安，論功授副都統。轉戰受重傷，乞休。同治初扶傷覲闕，晉都統。命率師南下，醇賢親王贈句雲：“登壇重寄敢辭難，百戰歸來力未殫。”謂其餘勇可用也。時防營乏餉，建議招商販鹽，省並釐卡，軍用以充。宗湘文詩云：“軍中愁日暮，枵腹唱沙籌。鹽鐵思劉晏，功名重ガ侯。”即詠其事。後肅清皖北，賜世職，拜江甯將軍。退休再起，爲吉林將軍。年八十而卒，諡威勤。子永山侍衛，光緒甲午領兵拒日本，戰死鳳皇城，諡壯敏。又福珠洪阿以固原提督率師南征，死金陵之難，亦諡壯敏。子牧臣侍衛（益謙）爲神機營參領，癸亥從軍直東，戰歿。戴和甫詩云：“壯敏與壯武，英名傳國史。”壯武者，壯敏弟。牧臣嗣父亦以總兵徵粵匪，陣亡。世篤忠貞，以類紀之。

工坦舫總戎（鳳祥）以遊擊從勝克齋徵捻，積功擢川北鎮，賜號“資勇巴圖”。魯豫匪漸戢，餘孽竄據確山，桐舫銜命馳剿，揮諸軍截斷賊隊，大敗之，追殺十餘里，斃千五百餘人。賊遁入亳境。逼近老巢，桐舫怙勝深入，陷重圍，矛刺賊目多人，突馬蹶失跌，羣賊攢刺之，即時陣歿。署副將王慶長馳馬援之，衆寡不敵，亦被戕。有詔鳳樣照提督例，慶長照副將例優卻。吳述之與桐舫爲中表昆弟，桐舫嘗謂之曰：“與其困一氈，曷若從我殺賊？”又曰：“設我死綏者，君其奈何？”述之曰：“果爾，則我收君骨。”相與舉杯大笑。後屢招未往，及桐舫歿，述之吊以詩云：“大將星沈百戰休，英名一死豹皮留。九重倚畀資神勇，萬衆諮嗟溯壯猷。恨極握拳應透爪，創深盈面不回頭。悔餘未踐從戎約，誰把沙場烈骨收？”注稱：“桐肪面受七創，猶奮呼殺賊，可謂壯矣。”其從弟煦昌從之，帶兵御捻，未出回南境，與捻匪接仗，先遇害。以無職，請卻不及。述之亦有詩悲之，雲：“今日盡忠臣報國，當年效命弟先兄。論情廟合雙忠祀，歸骨魂應一例旌。碧血痕凝徵雁影，黃河水咽脊聲。最憐早死無官職，空有英靈作鬼兵。”

胡文忠初守黔之黎平，即首創練勇。韓果靖（超）方知獨山州，以擒治州境劇盜著能聲。文忠與深語，識其才略，特相推重。文忠援鄂，果靖獨留，轉戰著功，累遷至黔撫。粵寇入黔中，更回亂籌防靖難，厥功爲多，旋引疾歸。病中詩云：“九試匡衡一丙科，誓憑百戰挽天河。君恩留得沙場骨，且買黃牛荷笠蓑。”光緒初年卒，年七十有九。黔人懷其德，立祠祀之。

威愍公（鳳全）以駐藏幫辦大臣死番兵之亂，事蹟具在國史。夫人爲皖南道文煥妹，聞耗誓殉，絕粒者十二日。文煥馳書，勉以大義，乃強進食飲，爲威愍卜兆成都鳳皇山，親赴打箭爐，迎忠襯歸葬，自營生壙墓右。迨威愍專祠落成，是夕，大雷雨，夫人素衣白帶，潛起投祠南蓮池死。事間得旌。休寧汪述祖紀詩云：“鳳皇山上鴛鴦冢，蜀人不斷香花奉。夫盡孤忠婦盡貞，煌煌一死邱山重。夫人別字媲貞筠，少矢節操凌青雲，善畫獨宗南田派，能書不數北山文。及笄正賦求凰曲，郎君官貴鸞膠續。翠鈿九樹飾妝新，金誥五花承寵渥。郎君奉命賦先徵，錦車攜手與偕行。劍閣連雲頻叱馭，烏斯古國建旗旌。扭如諭蜀方乘傳，跳樑小醜妖氛煽。不虞螳斧竟當車，邛崍山下親征戰。矢盡弦摧力不支，傷心馬革裹屍歸。噩音飛到心傷斷，卻粒惟吟絕命詞。兄書遠自淮南至，勸勉交加幾行宇。毋徒一死效摩笄，當爲將軍完後事。夫人得書淚浪浪，獨活花存影亦涼。朝夕辛勤營馬鬣，更營生冢傍山岡。蜀山佳氣常蔥鬱，招得忠魂來彷佛。爐城躬迓素而歸，負土寸心從此畢。歲維丁未九月中，新成祠宇詔旌忠。升堂薦酒紳集，飾終茂典何其崇。是日晴明申享祀，是夜雷鳴雨不止。夫人素帶縞衣裳，舉身自赴蓮池死。祠南池水清且漣，祠堂柏樹青參天。行人下拜忠貞廟，歲歲香花開白蓮。”

固始李鶴人方伯兄妹從戎，同與徵赭之役，事詳前卷，以爲閨檐中僅見也。比見李越縵侍御所作《包英姑歌》，其事乃絕相類。英姑者，諸暨包立身之妹也。當粵寇犯浙，連陷諸郡邑，諸暨遂當其衝。立身方村居，奮起治團練，激勵丁壯，誓共生死。賊屢攻之，不能勝。英姑亦驍勇，助兄捍禦尤力。時賊衆號數十萬，立身兄妹以孤村抗敵，賊中無不憚包村者。然終以力竭挫敗，兄妹同戰死於馬面山後。蔣果敏撫浙，疏舉其事聞於朝，詔追予優卻。越縵浙人，其聞自鄉人者，則英姑實於村破兩月前以勞瘁卒，非死綏也。歌雲：“夜縫戰士裳，朝作軍中裝，出門驅賊如驅羊。阿兄巨刃摩天揚，小妹雙刀明月光。紛紛頭落千貪狼，血滿襟袖不洗妝。歸來語女伴，照水勻鵝黃。盈盈入門去，上膳耶與娘。”其二曰：“阿兄鼓四軍主，妹領中軍督所部。壬戌五月賊大舉，炮火殷天矢飛雨。兄呼妹言速集旅，我當北面賊所聚，東西南面屬諸汝。妹聞阿兄言，整隊齊出堵，翩若驚鴻猛如虎。是好男兒死此土，有不出者視我斧。”其三雲：“賊屍蔽野血漂筏，賊圍幸開女刀竭。矢石不死死以，耶孃已終女事卒，語兄好爲事毋忽。是爲穆宗元年之六月，我作此歌補貞碣。”或曰英姑不死，則包村終不破。姑亦奇女子哉。

列聖幾餘，多涉繪事。餘於張叔誠齋壁見高宗御筆山水，參法宋、元，絕工。溥沅叔前輩藏宣宗松石畫幅，外間所見尤罕。近涉廠市，有以文宗山水冊求售者。冊只一幅，寫野屋臨流，竹樹蔭翳，板橋土井，宛若村家。屋後一亭出松石間，巖遙拱，天然深秀。蓋丁巳閏夏御筆，越二年，己未七月八日，以賜樞相彭文敬者。文敬恭紀詩，述畫中情景雲：“略佝橫清溪，淙淙流石瀨。茆堂似村居，古井臨苔砌。汲甕置其旁，屈曲長繩曳。列坐卻無人，籬落欹斜蔽。高原竦一亭，羣峯繞其外。樹木何蕭森，煙雲杳無際。安能城市中，得此清閒地。”末雲：“今當海氛銷，稍慰憂勤意。持此畀近臣，退食臥遊記。暮齒愧無才，不堪任國事。所望靖烽煙，凱歌勞旋帥。”則以是時粵寇方熾，海警復屢聞，朝廷不得已，屈意羈縻，幸旦夕無事。初不意次年庚申，即有犯闕燎原之舉也。沈文忠（兆）同在樞直，暨吳縣潘文勤、錢塘許仁山閣學（彭壽），鹹有和作。文忠詩所云：“神明得靜怡，始克康庶事。起館更招賢，作軍藉謀帥。”閣學詩所云：“行見民氣恬，千村樂無事。吹《豳》效稱觥，歌《雅》奏旋帥。”雖俱切時事，猶是承平《雅》、《頌》之音。文勤詩有云：“端賴匡弼賢，莫遂棲隱志。和衷濟蒼生，村村樂豐歲。”以文敬嘗拜御書“和衷匡弼”四字之賜也。灤陽出狩，龍馭不歸，遐緬憂勤，適增感慟。今宣統帝亦擅丹青，蕭新之侍御（丙炎）以知醫內直，嘗拜畫松之賜。蓋猶有先朝遺矩雲。

“保壁遺民”者，黃中丞（恩彤）晚年自號也。中丞籍山左，起家科目。嘗從遼督牛鑑守金陵，與西人訂修好釋兵之約。伊立布、耆英駐粵，議通商善後，皆引之爲助。積官至粵撫。時國論重尊攘，故清議薄之。以奏武科事失上旨，左官同知，尋乞養歸。其人負幹略，晚歲里居，值捻匪之亂。躬治團練，以保鄉里，寇不敢侵。其以“保壁”自號，由此。捻事雖散見篇什，中丞身在兵間，聞見特切，故於詩中紀述尤詳，多足資史料。如《南賊肆擾寧陽山南書感》雲：“殺機佔久雪，兵氣兆凝陰。鼎沸人爭竄，煙迷寇已深。傳烽光灼灼，遊騎走。倚劍愁遙望，長槍植若林。”“南賊”，即指捻寇。謂寇每至，必先縱火，使居民驚走，然後以遊騎旁出縱掠。其槍取勞山高竹，著以利，長逾二丈，故鋒銳而能及遠。《聞官軍追賊大捷》詩有云：“元帥桓桓異姓王，手把大鉞戡封狼。擊賊萬銃噴煙澀，招民一纛迎風翔。”謂僧忠親王勇於殺賊而仁以撫民。每出戰，必先以大紅纛招賊中難民來歸，厚恤之，全活甚衆。其《伊都護歌》有云：“可憐百戰未成功，數奇每被旁人妒。萬口叫閽留不得，垂頭且隱南山霧。後來知己遇賢王，表表英名如大樹。躍馬奮呼賊膽裂，直透重圍有餘怒。”謂伊明阿初以立功中讒，從僧忠王徵捻，追賊至沙河，力戰深入遇害。又《喜聞蒙、毫肅清》詩有云：“傾巢搜怪卵，搗穴獵狂麟。堠鷺行頭速，林革面忙。”謂王所至奏捷，先於連鎮、馮官屯迭擒賊渠，至是，首逆張藩刑父子伏誅，傳首被害各地方示衆。餘匪蘇添纔等十數名，次第就俘正法。王懷義等相率投誠。蒙、毫遂靖。其竄擾豫北、山東各屬者，別爲股匪，往來輕剽，所至肆掠，即因地爲糧。當局謀堅壁清野，絕其飠襄源，令民間一律治團設堡，賊深恨之。故每破民堡，輒戕其老弱，擄其丁壯，而盡焚其廬舍。黃詩所謂“惴惴方憑壘，洶洶竟闖門。千家丁壯盡，一炬屋廬燔”也。僧忠親王既平槍匪、教匪，乃專意徵捻。時賊已渡汶北犯，官兵扼之，乃復南竄。王自豫東轉戰以至曹西。每出師，恆兼程疾進，以窮追制其旁掠。斬馘逾萬，奪械無算。安良散脅，功已垂成。方併力苦戰，志殲餘寇，乃竟以陷陣深入遇害。中丞哭以詩云：“臨淮督陣壓靴力，十蕩無前血染袍。隊合貔貅知莫敵，穴傾螻蟻欲焉逃。鯨封未掩殘骸積，熊嶽還同棄甲高。誓死不教留一賊，馬蹄蹴處鬼呼號。”“川原慘澹隕星時，士馬無聲鼓角悲。苦霧迷空沈壁壘，腥風吼地裂旌旗。功成忽折將軍樹，戰勝徒留墜淚碑。河水東流倍嗚咽，九原遺恨有天知。”僧王之薨，朝野痛惜，爲挽章者夥矣，是詩特痛切。曾文正奉命繼徵捻之任，督諸軍駐濟寧，始決用沿河築壘之策。於運河東岸建堤捍賊，亙數百里，守以兵甲，賊不得渡。且於濟南增築石城。又以步馬之勢不相及，別募黑龍江馬隊。中丞詩云：“千帆昔過通吳舫，百堵今興控魯臺。”又云：“步馬恆不及，爭傳鐵騎下盧奴。”紀其事也。斯時，山東之民，賴以小安。然防河地廣，兵力所不及者，輔以團防。以之禦寇，既不足當飛騎之鋒，以之佈防，亦或疏於策應。中丞《挽劉蘭署別駕》詩云：“白徒能野戰，聚散若風濤。鵝鸛心難臺，熊熊膽亦豪。勢原殊步馬，技不慣弓刀。獨奮常山舌，模糊血染袍。”注謂：“新募團丁，尚未練習，初遇賊，頗有斬馘。以步馬不敵，致潰敗。別駕年六十矣，率二子御賊被執，抗罵不屈，死之，二子同盡。”又《南賊闖渡運河》詩云：“河涸流將斷，兵分勢易孤。衝鋒仗諸將，把淺付鄉夫。官府頻馳檄，田家尚荷鋤。望塵先墜膽，賊渡若平途。”注謂：“河上兵調赴前敵，而防堵責之團丁。賊來迅速，丁未及集，遂致失守。”觀此可知團防之概。時在同治丁卯，李文忠已繼文正代總諸軍。兵勢漸振，而不免顧此失彼之患。賊既渡河，遂恣殺掠，四出驛騷，漸蔓延於登、萊、青諸郡。讀中丞詩所云：“汶波淼淼忽揚塵，直指三齊向海濱。東去幾無干淨土，南來盡是亂離人。妖禽畫嘯傳烽急，怨鬼宵啼喋血新。太息遺民猶保壁，干戈滿目一沾巾。”參黷之狀，殆有甚於河北者。文忠徵捻，仍秉文正方策，故有“膠河築圍”之舉。其詩所謂：“膠河三百里，冒暑起長圍。揮汗都成雨，諸軍況鐵衣。”亦云瘁矣。又有詩云：“跨河起長堤，頗有憑城勢。豕涉波不興，豐觸藩亦敝。南竄逾沂、沭，西向規汶、濟。度峴若夷途，地險失十二。官軍貴持重，制勝當養銳。日行三十里，於法戒趨利。坐此判遲速，逋逃翻得計。”蓋賊慮失歸路，復闖渡膠萊河，竄往東南，官軍追之不及。諸軍中，劉壯肅銘傳之“銘字營”，最稱精悍。追及捻寇，大破之，斃匪首任柱。斃之者，降將潘某也。又大破殘寇於狼虎谷。追至高郵瓦窯鋪，獲匪首賴文。中丞紀詩有云：“露布星馳遠近聞，破竹壓卯安足雲。旌旗驟變李元帥，士卒願屬劉將軍。”又《平定山東凱歌》有云：“地險更逢狼虎谷，天威盡掃犬羊羣。”谷在萊蕪邑境。蓋東境至是始靖。中丞別有《肅毅伯平寇方略》詩，於兵事能舉其要。詩中有云：“方今李與曾，如昔周與葛。妙算握十全，奇謀掩三傑。賊初渡會通，正如鼠離穴。瀕河起層壘，歸路亦已絕。”縱之使東奔，假息容苟活。時當夏秋交，草肥馬得秣。況逢再有秋，餘慄行可掇。驍騰彼方驕，我軍且止殺。轉眄屆隆冬，北地凜冰雪。遺黎各入堡，曠野莽空闊。馳騁枉自疲，人羸馬亦蹶。颼颼草上飛，到此成弩末。召我金刀將，率茲銀槍卒。連營Τ海隅，揮戈風<風列>々。欲遁西路窮，欲竄東海截。天設三面網，一面兵塞缺。昔爲林端，今爲甕底鱉。捷書如所期，賊平十二月。”衡其成算，固得力於長圍堅壁，始終以之。其時河北餘賊尚橫，左文襄雖奉命會剿，實文忠之力爲多。於運河西北岸增築長牆，自張秋鎮直抵津門，亦數百里。賊不得西竄，又南阻黃河，乃復擾山東北境。西自高唐，東屆惠民，或來往頻煩，或經旬盤踞，劫掠焚殺，恣其毒，而終不能遠逸。中丞《聞河北流寇消息》詩即是時作。其雲：“窮寇狂奔勢欲歸，長川千里起嚴圍。不教一面開天綱，更築重城護帝畿。”謂運河西北岸長牆也。又云：“十萬豺狼十度過，平原渤海遍干戈。魂飄黑眚遺民少，血化青磷怨鬼多。”謂其踞擾魯北也。其間官軍追剿屢勝，賊勢已窮。迨戊辰六月，始蹙之於禹城徒駭河畔。殪首魁，殄餘孽，河朔於是肅清。中丞紀事詩，歸功於長牆之效，雲：“自古制流寇，所恃在城堡。漢民各堅壁，赤眉愁餓殍。今更創一策，若拙實大巧。因川起長牆，橫亙千里道。憑牆列大銃，虎士森牙爪。賊馬習馳騁，到此徒旋繞。南遁隔河州，東奔望海島。掘阱陷猛獸，張網羅惡鳥。賊己落圍中，跳踉空自擾。”又述諸將戰功雲：“仡仡陳將軍，銳若秋鷹矯。急迫屢大捷，摧破同振槁。數月賊勢窮，諸軍乃蕩掃。劉、郭百勝威，張、宋亦壯佼。各擁萬熊罷，壓卯泰山倒。三面大合圍，前有洪波繞。殪斃兩渠魁，羣醜如斬草。”陳將軍，謂提督陳國瑞。先因事奪官，是役特賞侍衛，俾從徵，追賊屢勝。劉即銘軍。郭、張謂武壯、勤果。宋則祝三提軍。皆一時兜鍪之傑。其集寥寥數卷，而紀捻事始末具焉，洵詩史也。今津河長牆遺址，俗呼爲“牆子河”，謂僧王御捻時所築。而文正、文忠之妙算，乃罕知者，可慨也已。

教匪起于山東，蓋白蓮遺孽。初踞繹山煽亂，漸乃焚掠四境，脅從日衆。時魯省士紳方以備寇治團練，鉅、鄆團丁御匪被挫，潰散無所歸，遂投於匪，時所謂“長槍會”匪也。僧忠親王憫其愚蠢，不忍盡誅，獲其渠首斬之，餘悉就撫。黃中丞（恩彤）有詩紀事雲：“南賊洶洶思北竄，舉國張皇說團練。不費官家升斗糧，坐致雄兵且百萬。伸鋤作矛戟，裂裳制旌旗。蠢蠢家人子，自負熊與罷。傳聞南賊夜渡河，鄉丁叱吒爭橫戈。前者爲鸛後爲鵝，蛇矛丈八紛交摩。賊騎疾於馳，我矛鈍若椎。宛宛青衿充將領，輕裘緩帶空爾爲。陣交風沙暗，不戰軍先亂。得勢忽雲合，失勢各星散。聚衆不易散衆難，雕面惡少髮指冠。夜伏林莽操白挺，晝遊街市弄赤丸。殺賊不工工作賊，長老垂涕禁不得。觀魚臺邊烽火紅，獲麟堆畔煙塵黑。橫突狂奔西復東，聲息潛與南賊通。黑山遠欲追張燕，白蓮近更慕徐鴻。異性賢王仁且武，左握芒黃右鍾乳。元兇授首正典刑，羣醜崩角歸民伍。”藐茲蚩頑，乃欲挺身助亂，可憫亦可噱矣。會匪既戢，王乃移師，東剿教匪。先使總兵黃國瑞攻破山，下之，復親督諸軍破其巢穴。教匪初無異術，每詭詞惑衆曰：“官軍不足患也，縱不幸致敗，席雲土遁，猶足自全。”衆信之。至是技窮，竟就縛伏法。黃有詩述其罪狀雲：“飢鳶攫肉不擇腴，傾箱倒困捋襦。烈焰絳天煙模糊，驅脅丁壯爲爾徒。不從輒殺丹膏濡，新鬼冤號聲烏烏，厥罪貫盈幹天誅。”又述僧王擊賊雲：“江夏元戎麾蝥弧，如湯沃雪鋒摧枯。轟以巨炮山骨酥，搗巢掘穴滌垢污。生致渠魁如縛豬，王不屠爾爾自屠。分兵四出追亡逋，席雲墮地遁迷途，覆轍再蹈徐鴻儒。”語皆紀實，亦史料也。別有《千里草》、《十八子》、《卯金刀》三詩，紀從逆之較著者，各以其姓系之。《千里草》者，紀繹山董某事。董爲鄒邑鉅族，中己酉舉人。初以避亂居繹山，樹柵置械自衛，從者至萬餘家。久之乃附於教匪，與匪衆同就戮。其事類於黃厓，而逆跡昭著，則罪浮於張積中，士林之異類也。其詩云：“千里草青青，長遍繹山道。昔爲蘭蕙叢，今作荊棘繞。啾啾雀結巢窠，狐兔跳踉人跡少。一朝狐兔變封狼，幹羣雀隨妖鳥。妖鳥飛飛啄人屋，封狼下山甘人肉。山下邪蒿一丈長，蒺藜塞路迷荒谷。西風忽來天雨霜，烈烈猛火燒山岡。千里草，爾爲逋逃藪，爾戮能逃否。”《十八子》者，紀白蓮池匪首李八事。李爲土著，嘗以犯法在逃。匪亂作，乃潛歸，與匪結合。別踞鳳皇山爲巢，中多女寇。每出掠，婦女居半。及匪敗，李亦就法。其詩云：“十八子，道旁零落一苦李。不逐桃花逐白蓮，惡風吹落東山里。東山高高鳳皇儀，鳳皇去矣來鴟。有爪如鉤觜如錐，飛飛琢盡田家兒。十八子，爾既不學魏公坐擁回洛倉，又不學闖王橫驅三堵牆。但以大石磊磊塞山口，飢出攫食飽入守。山外蓬蒿長沒人，山中茅舍如魚鱗。朝擊肥牛暮屠豕，雄賊醺醺雌賊喜，羣呼大王聲沸耳。官軍連營夜吹角，步騎十萬天上落。可憐窟中狡兔穴中狐，化爲不如飛去紇幹雀。”《卯金刀》者，紀淄川匪首劉德培事。劉乘亂踞淄川城，自託漢裔，稱“大漢德王”。聞官兵將至，致書巡道陳某，欲保境安民，仿錢武肅故事，聞者以爲笑。僧王率師進剿，劉嬰城與抗，力盡乃遁。王策騎日行二百里，卒追及，捕而誅之。其詩云：“卯金刀，孝婦河畔逞爾豪。爾非隆準之末孫，胡爲張口作大言。孤城斗大一鼠窟，要學錢王割吳越。碩鼠碩鼠乃變狼，縛殺縣令如屠羊。朝朝治事臨堂皇，公然自大倍夜郎。官軍旅進雁騖行，城頭列銃火機張。城腳伏石堅以蒼，鑿之不入空雷良，又招南賊相頡頑。異姓賢王今郭、李，輕騎轉戰疾於矢，四面張網羅鼠子。君不聞大白山頭萬鬼號，嗚呼卯金刀。”是雖赤眉、青犢之徒，而存其逆跡，以垂鑑戒，固亦史家之義也。又集中《讀南宋張浚傳》四首雲：“權門濡足便乘聰，白簡何曾秉至公。首擊李綱援宋愈，如何黨逆卻仇忠。”“曲端冤骨久沈埋，嶽帥精忠盡力排。此是何人此何意，卻將誠正語誠齋。”“高談恢復吐虹霓，彼己何曾一審稽。慷慨督師成底事，關西送罷又淮西。”“紛紛朋附感私恩，公是公非且莫論。爭以撰碑推巨手，誰知曲筆爲南軒。”詞意顯有指刺，疑感勝克齋事而發。然當日秉鈞之彥，高言理學而務在裁抑功能；執簡之流，藉口朝綱以肆其排異己，可慨者正不止一人一事已也。“除河北賊易，除朝中朋黨難”，千古同慨。

●卷二○

何吟秋《同治中興篇》雲：“南海始土寇，西邊入羣夷。削平壹中外，鹹仰中興時。兩宮女堯舜，詔下御簾垂。周公赤舄度，北面遵朝儀。郭李競功烈，韓範資匡持。文士皆麟鳳，武夫具熊罷。二疏與‘四皓’，尊爲帝者師。《豳風》圖往古，《金監》戒來茲。緬昔至盛治，歷朝有成規。文量尚清靜，貞觀萃羣材。漢唐不足法，上與三代齊。”又：《憶昔行》有云：“兩宮聖人抱衝主，佐以二三濟時傑。海內盜賊次第平，遺矢告廟神顏悅。”蓋以<今戈>亂興邦，歸美於垂簾之治也。先是，文宗臨終遺詔，命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佑瀛贊襄政務，密授兩宮以“同道堂”印，諭有大事得用之。尋載垣、端華、肅順以罪誅，景壽等譴罷，大學士賈楨、周祖培等疏請皇太后臨朝，勝保亦專疏言之，於是定垂簾聽政之制，以恭忠親王輔政。初，穆宗踐阼，以祺祥紀年，至是改元同治。載垣等朋比專政久矣，文宗屢計迴鑾，爲羣兇所尼。兩宮與恭邸謀既決，即命恭邸間道先行，鑾輿隨發，乘不備，盡擒之而置諸法。淵默雷聲，朝綱一肅。李小湖廷尉恭紀四律雲：“沖齡定鼎古來無，重振家風六尺孤。七政輝聯佔象緯，三監事白感狼胡。治方總己官僚肅，鳴便驚人億兆孚。聖聖相承非異揆，堯憂鯀舜加誅。”“雲氣蒼梧暗野廬，璇闈含淚返金輿。宣仁治化開元佑，明德慈徽詔建初。精意睢麟萬事本，諧人豺虎一朝除。紛紛枉阻垂簾制，臺諫憂時早上書。”“爲痛宗盟賜自裁，難逃齊斧有渠魁。由中嘗矯斜封敕，歇後虛充亞相才。李催脅持三乘去，章惇離間兩宮來。大清臣子從無此，貽誤蒙塵轍共哀。”“返闕方將巨猾收，免教行在變苗劉。朋從一例懲樞府，旅進何能貸粉侯。病去尚期元氣復，時危彌切乏才憂。江湖正爾心王室，夢阻天邊傅說舟。”“粉侯”，謂額駙景壽也。“三兇”以肅順爲最，怡鄭二王皆粗才耳。臨刑，肅謂二王曰：“不從吾言，致有今日。”噫，是何言哉！雖然，其罪則可誅，當赭捻縱橫，密贊廟謨，柄用材賢，以平大難，肅亦與有力焉。

肅順之以驕蹇致敗，識者已前決之。高碧湄所賦《城西》律句及《寄懷陳子鶴》詩，詞旨顯然，已著前卷。傳聞恭邸旋都，肅已慮有密詔，預伏死士於途，賴微服間道得免。及就縛，猶咆哮，恭邸正色曰：“有詔。”肅忿然曰：“不經政樞，安得爲詔？”其恣雎凌戾，瀕死曾不悟也。碧湄客其邸最久，所言頗見用於肅，有知己之感，故其賦《中興篇》有云：“文宗詒謀深且奇，默禱申甫當傾危。翰林潘卿諫臺趙，薦疏但入皆鎮頤。詩臣故有造膝請，首贊大計承疇諮。口銜兩江授楚帥，所爲社稷他何知。烏受遺左軍桀，倏忽謀逆丞相斯。君親無將與衆棄，不濟則死忠成欺。國家除惡方務盡，功輕罪重誰敢疑。謬哉區區擲要領，不睹告廟分封時。”蓋痛其坐逆之誣，且追述其運籌之祕。功罪相掩，是非遂湮，雖徇私恩，亦關公論。

碧湄《中興篇》述粵寇之平雲：“衝皇朝賀開明堂，國有元老平南疆。鍾山九隧迅雷捷，掃穴萬馬真龍驤。五年荊襄畫地勢，一旦揚越通天光。遂捷長圍舉京觀，轉策飛將窮飄揚。假息周星不更貸，長鯨短狐從滅亡。景風協律開慶典，亞相金印題紫囊。介弟虯服最輝映，次列圭璧銘鍾?。《采薇》、《采薇》詠未已，汰遣部曲耕資湘。別留艨艟置十鎮，率然首尾江防峻。侍郎威略湖海知，霆軍轉戰兵無頓。七閩督師匡復才，西征宿將宏亻雋。尋常躡履牙帳間，開府連圻對昌運。”是役，忠襄圍攻會陵，久不下，不得已，乃闢地道，所謂“鍾山九隧”也。洪酋天刑，遂戮其嗣。金陵既定，文正首撤湘軍，酌留水師鎮長江，以彭剛直任巡閱之役。維時幕府賓僚，高牙相望，而將校投散者，則往往流離困頓，或以武幹法，聞者慨之。劉裴村《感事》詩云：“道逢行乞人，自言舊湘軍。衣服鬻且盡，皮肉盡垢皴。一從剿粵寇，立功拯生民。轉戰遍南北，猛氣衝風雲。堂堂錫勇號，歸仍餓其身。諒山復聞警，應募走兼旬。資裝雖無多，親友意已勤。孰知功不酬，志欲清鬼氛。且圖飽戰飯，捐命答吾君。況聞鬼馬死，鬼妾號長裙。正可威南服，和議成逡巡。故鄉不得歸，又不死沙塵。含血空巽天，忠憤何由伸。且勿嘆忠憤，乞錢周爾貧。”甲申，越南事起，有招湘軍應敵者，故詩述其事。又：朱曼君（銘盤）有《遊勇行》雲：“江東有窮子，早歲曾爲兵。殺賊雖多不得賞，太平散卒驅歸耕。田廬蕩絕骨肉死，商賈不習誰可營。短衣數挽足無襪，可憐日向街頭行。夕陽慘淡照林木，此時飢腹空吞聲。吁嗟此輩故騖悍，大酒肥肉乃饜情。而況當時用彼力，授以金鐵令殺人。一朝偃武尚法律，此輩何識氣頓馴。使酒爭博亦細故，論罪那便隕厥生。何者邏吏騎馬過，道旁見之意不平。呼爲遊卒叱縛送，堂上一鞫頭顱傾。嗚呼天下皆赤子，入伍則卒出則民。爾曹媚上亦多術，乃以人肉爲功名。翁歸張湯卻遍地，寧成郅都那足雲。往者督部沈少保，以猛爲治良可程。遂有鄙夫竊意旨，戈船小吏白骨橫。嗚呼戈船小吏白骨橫！我願大官日夕拂高監，慎勿借之鱗甲爲蛟鯨。”“少保”謂沈文肅，即所謂“三牌樓”之獄也。

克復金陵之役，文正奏報，以首功屬李公（臣典），其《軍中日記》亦同。而沈濤園中丞《贈朱總兵（洪章）詩序》則謂：忠襄所部皆楚將，朱以黔軍獨立，遇危急，輒當其衝，忠襄以是重之。當龍脖子地道垂成而陷，四百人無一全者。既而地道成，忠襄集諸將問：“孰當先鋒？”莫敢對。朱憤甚，退而出隊，從火光中躍衝缺口上。賊辟易。以矛授所部肉薄，蟻附而登，諸將皆從之，城遂復。會李公（臣典）於克城之次日以傷損，忠襄慰朱，以李列首，朱次之，報於安慶大營。文正依官階敘列，朱遂居第四，故諸將有封子、男者，朱僅得輕車都尉，以提督記名而已。朱謁忠襄，諳不平。忠襄舉靴刀授之，曰：“奏名易次，吾兄主之，實幕客李某所爲也，盍刃之。”朱笑而罷。王壬秋成《湘軍志》，乖曾氏意，忠襄使東湖王定安改訂之，亦緣官書未改。朱不無觖望，因論其書，至抵幾，忠襄亦不爲忤。此濤園聞朱自述者，因爲詩云：“每飯意不忘鉅鹿，眼前魏尚翻爲戮。少年不自惜功勳，垂老對人羨蒲谷。蒼頭特起黔中黔，太守益陽與薰沭。潁川罵坐雄萬夫，酒失豈真棄心腹。一爲楚將亦冠軍，遷地爲良敢雌伏。屯兵堅城勢欲絀，連營百里氣轉蹙。忽驚地道隳垂成，四百兒郎糜血肉。即今豐碑龍脖子，空使詩人嘆同谷。破敵收京誰第一，再接再厲創垂復。衝鋒讓前受賞同，公等因人何碌碌。當時大樹恥言功，今夕灞陵還止宿。文吏刀筆錯鑄鐵，幕府文書罪罄竹。誰知東海又傳箭，矍鑠踞鞍更蹋リ。不侯枉自矜長臂，再植何堪擬羣木。飄零草疏訟陳湯，鼙鼓聞聲思李牧。白首忘年悵較遲，奮筆成詩助張目。行空甲馬如有聞，我有長歌方當哭。”“潁川罵坐”語，謂朱先隸胡文忠，爲親兵，從殺賊，文忠甚壯之，無役不從。值文忠母壽，諸將畢集稱賀，朱中酒爭坐，傷其曹，文忠辭焉，而密令曾文正收之，遂隸曾部。與畢金科攻吉安賊，文正以憂歸，江撫滿洲某公挾糧臺夙嫌，勒餉促戰。畢戰歿，朱突圍奪其屍還。其人蓋饒材勇，盛意氣，數奇不侯，晚益落拓。甲午中日事起，南皮張文襄耳其名，使募十營守吳淞。尋移金山衛，修臺築壘，市釐貼然。以同事者訾議牽掣，不得行其志，未幾傷發卒。文襄上其勞，賜諡建祠逾常典，濤園實左右之也。其詩其序，足補國史之闕。

金陵收復，彭剛直有《誌喜二律》雲：“皇仁帝德頌遐昌，上將威宣日月光。前事亻危成還亻危敗，今朝擒賊竟擒王。東南半壁天無恙，淮海雙清浪不揚。屈指國殤三百萬，功成回憶轉心傷。”“血戰長江十五年，一朝撥亂見青天。三吳城郭收新版，六代江山復舊阡。甲冑已憐生蟣蝨，兜鍪豈望換貂蟬。書生喜了出山願，敢乞殘骸歸種田。”當金陵久圍不下，剛直統水師克復太平郡，遂攻克烏江、和州，破九洲下，次金陵洲居。金陵對江，賊久踞，城壕甚固，水師環攻兩晝夜，死亡枕藉，乃乘夜霧，遣成發祥、喻俊明、任星沅、王吉輪戰，佯攻其城，別遣精隊四十人短兵登岸蛇行，迫壘門縱火，猱而入，大隊繼進，遂破之。剛直詩云：“戰壘銅城敵焰高，猱身肉薄奪深宵。烘天火鷂紅千里，炙地金蛇赤萬條。”蓋是役立功爲最奇矣。尋收復寧國、丹陽、溧水、東壩，降高淳、溧水二城。金陵仰蘇浙糧米，至是，以水陸重兵屯東壩，僞都糧道始斷。剛直亦有詩云：“高淳溧水樹降旗，犀甲威聲草木知。兵到何曾煩矢鏃，寇窮爭自拜旌麾。金陵糧斷妖烽滅，鐵壩軍屯捷報馳。浪淨丹陽湖水潔，東南從此有清時。”繼之肅清長江，亦水師之力。使非殄其羽翼，絕其援應，金陵殘寇，或尚旦夕稽誅，未可知也。

沈文肅在諫垣，曾疏請專任曾文正討賊；其撫贛，亦由文正推引，固夙契也。官贛撫日，有都司劉青雲詐贓釀命，既定讞矣，文饅以爲疑，移皖訊鞫。閱半載，卒從原讞，而意終不釋。文肅性嚴峻，甄劾屬吏，皆從重，被劾者投效皖營，益媒櫱其間。會文正欲提九江關茶釐，立肅爭之，請留贛充餉。文正復疏辨，廷諭均分，並引廉、藺、賈、寇事爲勖，兩公皆具疏謝。然當日所爭者公事，無私隙也。贛省南堤報功祠兼祀文正、文肅。濤園中丞爲文肅子，以贛藩攝撫，嘗詣謁祠，有詩云：“臺諫論公賊可戡，後來幕府尚同參。平反冤獄水難濟，賓客盜言亂用飠炎。建業遣宮猶對宇，淮壖私祭亦齊龕。毅皇溫語褒廉藺，二老當年謝弗堪。”按：曾沈江南專祠，俱在龍蟠裏，故云“對宇”。兩公功炳國史，是事當宮無徇，亦見坦直。餘謂文正非不能容物者，文肅亦非欲硜硜自鳴者，正以是時功高位重，疑謗易乘，以所薦舉之疆吏，猶以細故爭持，上煩宸斷，庶幾增朝廷之重，息黨援之嫌，此中固有深意。

郭筠仙自粵撫乞歸，有《述懷留別》詩云：“世事江河日夜流，古人先我有深憂。輸琛西海猶唐典，鼓棹南宮但越謳。犀首直須無事飲，鳶肩豈信有功侯。六條行部吾安放，虛擁旌麾學督郵。”“積雨翻成аа陰，刺桐拂檻影蕭森。粵臺頌洞龍蛇窟，虞苑銷沈草木林。無縱詭隨民病亟，是何濡滯主恩深。誰令肺腑戈矛起，慚愧平生取友心。”說者謂爲左文襄而發。筠仙與文襄同裏，有舊。方文襄佐湘幕，爲官相論劾，幾得禍，筠仙營捄甚力。迨筠仙爲總督瑞麟所劾，朝命文襄按之，乃避嫌不敢直白，筠仙由是罷，遂成私憾。其賦《周示》雲：“十二萬年有此隙，誰與居者忽著我。高巖大嶂奇崢嶸，終日掩關天上坐。遺山一出計已妄，牛奮箕張空白瑣。”自注謂：“周示嶺爲餘結廬地，託始道光庚戌，與季高有結鄰之約。盛豐壬子，避粵寇之亂，遂徙家焉。”患難相依，而富貴相軋，古今人情類然耶。又：《次意城書感》有云：“憂患深沈共，張今古同。健兒誇獨出，莫更問桓東。”自注：“謂左季高也。”其介介不忘如是。文襄之歿，筠仙爲輓詩雲：“功成文武並，道大古今疑。”似許之而有微辭。其末章雲：“觸眼傷沈濁，誰言古道存。攀援真有術，排斥亦多門。直以功勳舊，無煩氣誼敦。荒山餘老淚，酹酒與招魂。”則幾於嫚罵矣。語云：“久要不忘。”又云：“以直報怨。”二公蓋兩失之。

曾文正既復石城，見秦淮蕭瑟，命以廢舟二召工改造，編竹爲篷，飾以畫欄，任載遊客。長洲朱仲我（仲彰）有詩云：“特改長龍作畫橈，秦淮未禁弄笙簫。當時曾見舟人哭，一夕涼風咽暮潮。”“長龍”，爲廢艦舊名，詩意若微諷者。龔蔗軒詩則雲：“楊柳新栽綠作陰，相公曾此畫船臨。閒情不是耽絲竹，一片蒼生同樂心。”能道出文正襟抱。相傅李雲亭（宗羲）爲江藩，塗朗軒（宗瀛）爲江寧守，皆以理學自負。一日進謁，白文正曰：“日來河下甚熱鬧，公有所聞乎？”文止徐答曰：“信熱鬧耶？不熱鬧，大不好；熱鬧，大好。君等第遣人彈壓，勿致滋事可矣。”李塗皆默然而退。同一秦淮，百文敏禁之，而曾文正倡之者，時不同也。百公當全盛，意在懲淫靡；曾公當兵後，意在複流亡。皆不失爲仁民之政。

平山堂，爲揚州勝蹟。康熙時，汪蛟門比部與金真長太守重事修葺，蛟門歿，即瘞其側。陶篁村《由紅橋至平山堂》絕句雲：“遙聞天半起笙歌，面面雕空瞰碧波。若計揚州二分月，紅橋應占一分多。”“亞字牆圍萬柳條，棗花簾北酒旗飄。不教尺地清閒過，更遣長廊接畫橋。”猶見承平盛槩。<齒差>業中改，井苄簫條，赭氛所侵，樓臺俱燼。同治中，方子箴都轉重修落成，蔣叔起紀詩三首，雲：“喜見翠飛繞蜀岡，使君今日即歐陽。果然‘澄曠’非凡境，依舊棲靈古道場。雙塔刺天森若筍，萬松經雨茁如秧。容齋後記知難稱，敢灑摩厓墨數行。”“更比真長著手難，者番兵燹太凋殘。行春臺又重新築，平遠樓仍次第安。竹院寒泉深浸月，松顛飛閣迥流丹。蛟門繭猶存否，寄語頭陀仔細看。”“餘力經營保障湖，四橋煙水未全蕪。春流漸可容歌舫，雲棧依然似畫圖。壁上龍蛇追慶曆，峯西簫鼓賽司徒。山童漫唱《唐多令》，都運新詩比大蘇。”堂有御書“澄曠”二字，蓋高宗南巡時所賜也。相傳聖駕臨幸，顧侍臣曰：“風景大佳，惜對山乏一塔耳。”次日臨視，則浮圖矗起，蓋集衆商之力，一夕所成也，上爲嘆異。以盛時興創之易，益嘆末造規復之艱。

寶文靖久直樞近，好嘲訁含，有“歇後鄭五”之目，然遇事能持大體。官少司農時，端肅專政，欲移京部倉庫，輦赴熱河行在，文靖持不可，坐抗旨論斬，尋賜五品服，仍攝少農。迨端肅敗，始得大用。少孤貧，每會友課文，閨中典衣治喂。既貴，尤愛恤寒畯。門下某翰林，雪中乏貂服，取舊貂畀之，不稱體，更易一襲，某乞兼得之。文靖笑曰：“吾固不吝，君得勿近貪乎！”竟如其請。何平齋太守爲文靖門下士，其《懷賢》詩詠文靖事雲：“一箇中興柱石臣，八年杖履盎陽春。釣鱉神技平生志，失馬澄觀坦蕩身。刀鋸餘生匡帝業，金貂厚饋諷儒紳。留賓典絮談賢助，垂老難忘白屋貧。”“釣鰲”、“失馬”二句，用文靖罷政述懷詩語也。錫厚庵都護初官戶部，隸陝西司，亦以公事與肅順抗。時肅長部，深忌之，幾得罪。庚申，京師陷，借居蕭寺，有《寫怨》詩云：“不識人間世，殘春何處歸。疾風迴雪落，病葉帶花飛。歷劫名心減，澆愁酒力微。平生受恩重，未敢學忘機。”“鼠窺鐙ウ淡，鴉集月昏沈。古殿神明肅，幽房鬼火侵。所存惟夜氣，可見是天心。未及窮途哭，猶爲《梁父吟》。”言外之感深矣。

文文忠爲同治朝賢相，務宏獎士類，嘗疏言：“取材當如宋富弼、蘇轍，庶有裨時政。”以樞相兼領譯署，創設儲材館。每接晤外使，遇非理幹求，必面折之無所撓，外人亦憚其嚴正。身後，門人於其故居置祠祀之，袁忠節丙戌寓直，即文忠所闢儲材館，有詩云：“虎賁寓直借蘭房，屋勢連雲卻向陽。小住偷閒聊卻掃，靜中宴坐漫焚香。”“百年應得養士報，拓築金臺用意長。士卜有爲先自重，莫驅雞騖逐黃粱。”“捄時表列富兼蘇，馬格權奇孰應圖。不憚批鱗作危論，知公風節立朝孤。”“不數竹西禮賢館，豈仿南都史道鄰。佳賓何處得侯計，牆下森森竹似人。”“人言綆短汲深甃，扌骨扌骨騎危不自休。今信老成謀國意，百年喬木竟荒邱。”清時臺省厭談域外事，如文忠者，固庸中之佼。

二品以上大臣，年至六十，例賞朝馬。漢員不慣乘馬，準代以二人肩輿。若年六十以內，特恩拜賜者，則只許乘馬。李夢韶河帥官少司寇，兼攝京尹，得賞朝馬，紀恩詩云：“自愧駑駘負上閒，超騰忝綴亞卿班。驊騮叨共樞廷錫，綺繡榮逾翰苑頒。敢說行清輦轂，欣聞歸馬定河山。著鞭勉效馳驅力，老去何嫌瘦骨孱。”“不待東華曉日紅，雙蹄蹀躞早趨風。回思策蹇緇塵裏，何意嗚珂紫禁中。八駿鸞聲聯噦噦，六旬駒影惜。乞恩欲借籃輿穩，罄控終慚習未工。”“驊騮”、“綺繡”二句，謂杜繼園少司空年未六十，以樞直特賞朝馬。先一日，翰苑諸君因繕寫《貞觀政要》成，拜大緞荷囊之賜也。是日，文臣同拜賜馬者八人，故曰“八駿”。又時方聞捷，故云“歸馬”。

宛平陳定齋太守守順德時，鞫一盜案，莫窮其奸，翻供者屢矣，心竊憂之。有老僕龔某跽而請曰：“奴將爲盜矣。”定齋愕然。僕曰：“奴爲盜，欲以得盜也。”乃僞作盜狀，荷鎖鈕入獄，與盜相處，閱三月，盡得其實。案始定，盜伏誅。定齋義是僕，焚其券，任去，且爲卜《易》曰：“爾後必有興者。”後其孫果爲刺史。李樸園與定嗇後人岫軒中翰善，聞其事，爲紀詩云：“良吏除奸宄，奴星報主恩。壯心如鐵勒，智術匹崑崙。虎必親探穴，羝非誤觸藩。忠誠昌後嗣，天詐大其門。”定齋，貴州人也。

道鹹間，江淮講學者推周太谷（星垣）。太谷，石埭人，儀徵李晴峯（光圻）、石埭張石琴（積中），皆其入室弟子。石琴居黃厓山中，聚徒講學。值寇亂，避難者多依之。其徒服古衣冠祭孔子，又置兵仗練團習戰，忌者謂其圖叛。閻文介撫東，使有司召之，畏罪不敢應，遂調重兵圍而火之。避難者禁不得出，千餘戶俱燼。事後，悉以從逆入奏。韓叔屺賦《黃崖山謠》雲：“黃崖何高高，中有妖人巢。妖人但斂錢，那解茂弓刀。黃崖何密密，櫛比多寓室。可憐惟一徑，既入不得出。中丞捕妖人，健兒樂縱焚。馬後載婦女，馬上馱金銀。悽悽復悽悽，婦女掩面。初不識妖人，見謂妖人妻。中丞奏天子，妖人盡磔死。人死無一降，黃厓竟如此。”是事文介旋亦悔之。光緒季年，喬茂萱居諫垣，具疏白其冤，有詔交東撫楊文敬查覆。幕府已具稿，爲請雪逆名。文敬躊躇閣置。太谷之學，旁參佛、老，兼涉讖緯，故士大夫多斥之，然實無異謀。石琴北行，晴峯送以詩云：“兵氣連凶歲，驚心六月寒。天戈頻挫衄，國步太艱難。東魯儒宗古，南天雁影單。銅駝荊棘淚，忍與爾同看。”“名世徒虛耳，休言王者師。清樽辭舊雨，梁木壞多時。爾我中年後，兵戈未了期。相逢問軍旅，俎豆亦何爲。”詩作於咸豐丁巳，而於後來內憂外侮若有前知，則其學固非盡妄。惜乎蹈禍之不自知也！

李文忠撫吳，既借用洋將，連克青浦、嘉定。李聽香太守（慶恩）以偏師攻太倉，力絀兵渙，請援不許。太守憤甚，曰：“寧必洋將乃能制勝！”率師猛進。值崑山援賊大至，將士潰散，太守與其弟俱死。或咎其無援輕進，上元孫伯曰：“得援而不援，非其咎也。”賦詩二首雲：“海上中丞擁士卒，衆逾三萬力猶屈。夷蕃兵少力轉強，青浦嘉定連收復。中丞深居如不聞，太守怒氣幹青雲。請師直搗太倉壘，肯使夷蕃將獨勤。水師三千陸六千，太守統之銜枚前。黠賊攖城伏不鬥，我兵但駐西南偏。此時銳氣原可用，驕將恣睢各擁衆。掠民勇健誰可當，遇賊籠東不敢動。崑山援賊宵來多，圍之數重皆楚歌。太守本意恃諸將，可憐諸將俱拋戈。太守肯死不肯走，兄弟同時喪賊手。敗卒紛紛無鬥心，長跪乞降那敢後。乃知中丞不戰非需時，灼知此輩非雄師。若教奮往似太守，諸軍早已無孑遺，吁嗟中丞胡可嗤。”其二雲：“浦西賊退成空壘，海上孤城攻自易。出師十日無戰聲，見賊一敗乃塗地。太守非不忠且勤，其奈諸將難圖勳。試問嘉青兩城復，此時可是中丞軍。藐爾彈丸攻不克，痛殺黎元救不得。壺漿簞食迎王師，發可憐重陷賊。去年陷賊賊無猜，今年遇賊怒似雷。恨民發不貸死，冤魂轉悔官軍來。”先是，太倉父老謀迎應官軍，事敗，遂皆戮於賊。

吳牧騶於同治間宮慎南，目擊回匪杜文秀之亂。文秀先據大理、武定，參將馬容潛與通，佯稱奉提督檄調，徑帶兵入省，居五華書院。滇督潘忠毅主撫，將輕騎馳諭，有勸阻者，不聽，遂往遇害。監院華藕船訓導擊案大罵，武巡捕鄭某撫忠毅屍痛哭，皆死之。郡守黃梅谷、昆明令翟樂園月望謁廟回，聞變馳視，亦中道被戕。岑彥卿督部方任滇藩，即署爲營，嚴兵以待，賊不敢犯。提督某，亦回人，以事駐臨安。岑飛書促歸，內外夾擊，斃賊甚衆，馬容遁走。事聞，即命岑撫滇，督師攻大理，生擒杜文秀，斬之。其時慎省爲回衆磐踞，與文秀並峙者爲馬德新、馬如龍。或謂馬容事德新，實主之。蓋如龍方署臨元鎮，欲並迤東諸郡，獨臨安梁士美者力與抗。因請剿士美，忠毅不許，乃自率所部往攻之。忠毅密撫士美，且檄他郡練衆之異黨者數千人，陽爲合攻臨安，而陰助士美，共圖如龍。事爲德新所知，致召斯變。牧騶《挽潘制軍》詩云：“置身虎穴力難施，口舌焉能戰犭制兒。賊未畏威嫌撫早，公非乏策恨來遲。堂堂講舍橫經地，凜凜元戎喋血時。幾處危疆資保障，長沙不死死滇池。”忠毅初守長沙，晝夜巡城，墜馬傷臂不頤，圍卒得解，竟死於蛾寇，殆由數定。又：《哀華訓導、鄭巡捕》詩云：“鐵漢手無鐵，不能扌甚賊胸。奮髯呼且詈，攘臂觸其胸。胡瑗人師表，臧洪地下從。毅魂招鄭弁，肉食笑庸庸。”《哀黃太守、翟令》雲：“齊國哀王蠍，平陵吊我公。趨班才濟濟，並命太。劫比黃巾慘，歸憐白首同。淒涼此元夕，月黑鬼燈紅。”先是，林文忠督滇，按冶回漢互鬥事，文秀亦在案中。文忠憐其才，曲貸一死，不虞其終爲亂。文秀就擒，牧騶作《誌喜》詩有云：“文忠昔治獄，憐汝出幽囚。也識胡雛異，而寬漢吏收。豹文潛黠鼠，蟆洞躍長則。流毒連諸郡，山川百戰愁。”自發難迄龕定，兵禍逾十年矣。

繼左文襄後撫浙者，推蔣果敏。果敏起家戎旃，或以不識丁目之，益折節讀書，尤敬禮文士，辟書局，復書院，士論翕然。王嘯緱得果敏所制墨，以贈外舅樂靜翁，墨徑三寸許，鐫“鴻文煥彩”四字，背署“薌泉自制”，外舅爲賦長歌，其述果敏治績雲：“蔣侯勳業銘弓刀，手奠吾浙功尤高。干戈十載民生凋，休養生聚招賢豪。崇儒遠紹康乾朝。此墨付公得其主，絳灌能文隨陸武。磨盾軍書走旁午，至今猛士思鼙鼓。”以浙人言浙事，亦百年公論也。果敏自浙移撫粵，以求治太急，與督部瑞公不相能，賴先祖按察公佐其幕，時斡旋其間。既而出守肇慶，幕中無復進言者，卒被劾左官。又：果敏所部鄭總兵（紹忠），緣事獲譴，亦先按察公言於果敏，力全之，後卒爲名將。

左文襄、郭意城先後佐湘撫幕，俱自許武侯，故稱“老亮”、“新亮”。劉霞仙任蜀藩，受石酋俘，賦詩亦以“賽諸葛”自負。何麓生（元普）《蜀相祠》句雲：“王佐天生非易許，且留巾扇任人師。”蓋隱諷之。世傳林歐齋對文襄曰：“此葛亮所以爲諸。”以此見忤，後被劾。然歐齋之劾，以爭用兵不得由陝境。且徵餉不足。其《西征詩》雲：“關隴連雲寒草橫，才供北伐又西征。少陵自謂知房，諸葛何心罪李平。已報材官收涇渭，肯容羌騎走鹹京。屯田使者乘秋出，早晚投戈未廢耕。”《霞仙巾丞處讀湘陰左公論西事疏》雲：“南鬥戴天高，西征犯暑勞。臥龍騰渭水，秣馬報陳濤。三策紆籌筆，五年期賣刀。聞聲皆落膽，遍地唱同袍。”一曰諸葛，再曰臥龍，皆以湘陰自期者稱之，意仍推重。其詩述軍事者如《譚軍門報奪上關賦寄劉中丞》雲：“一飯韓淮陰，事漢甘擲身千金。譚侯庶幾亦若此，設疑潛襲再見今。飽便如虎飢如鼠，冀於死地謀活汝。神峪渡河天五更，拔幟樹幟然列炬。中丞盼斷關山塵，捷書奏帝知回嗔。此軍敢戰一敵萬，惜哉一千五百人。”譚名失孜，初坐罪當死，霞仙奏宥之，使戴罪自贖。時方率飢軍三營，至鳳翔，犒以一餐，是夕遂奏上關之捷。又：灞之戰，甚其敗者曰：各軍覆焉，且有奏蕭總兵賊不屈死者，皆失實也，紀以詩云：“灞之橋界五里，檻橋設伏官軍死。張糹散擁轎蕭總兵，狐裘貂帽孔雀翎。在戎未慣著戎服，意氣亦以驕敵人。ㄏ發落辮剝其衣，刳腹視爾何肝脾。嗟爾一死不足惜，惜不免死屈雙膝。同時死者三千人，灞之水血流赤。”又：《高將軍歌》雲：“帳下健兒倉卒起，汝不我生我汝死。可憐楚粵百戰身，奉行帥府書一紙。推心置腹古何人，未去肘腋傷臂指。前日過我貌堂堂，奮袂誓欲清河湟，此才亦是邦之良。魚腸進酒燭未半，漫漫長夜無時旦。一生謹慎諸葛君，綸巾羽扇信軼羣，胡爲殺我高將軍。”蕭名德揚，高名連升，皆官總兵。連升固嘆宿將，文襄致徐樹人中丞書亦言其勇敢過人，特氣矜之隆，頗足廑慮，後果以此見殺。

吳圭佐湘陰幕，有《西征》詩自紀。又《軍中感事》詩云：“寧聞周召制鷹揚，拜將登壇重啓行。兵柄誰侵天策府，元戎直擬虎賁郎。若爲善馭臨淮將，可有專征趙郡王。多難豈容矜意氣，累朝舊制未應忘。”諷政府控馭之失，慨帥臣牽掣之煩，蓋有深見。文襄性蹇傲，獨於圭欣合無閒。圭亦傾誠助之，屢決策奏捷。由部郎氵存擢道員，棄而試禮闈，入詞苑。同治朝，屢上封事，皆犖犖大者。尤注重主德，於翁文恭過訪，諄勖以格非，文恭以“羽毛未豐”爲解，且曰：“不可爲外人道也。”圭作《耳鳴》詩云：“珊珊仙佩下層城，握手花間理玉笙。話到耳鳴紅暈頰，教儂休說許飛瓊。”既諗正言之不足動聽，乃託之譎諫，前卷所紀《鄰家女》外，尚有《冢婦》、《小姑》諸篇，《冢婦》篇雲：“門旅本寒素，質陋長善愁。託身適貴族，甲第連朱樓。先後衆娣姒，什百親疏儔。冢婦主中饋，明慧稱才優。威姑有喜怒，一意承溫柔。溫柔豈不懿，所願無愆尤。任勞先任怨，匪但心休休。馨腥久相習，早辨薰與猶。況今家多難，舊業蕪田疇。我居介婦末，疏逖空淚流。鞠兇伊可畏，未陰亟綢繆。求賢庶自輔，爲爾歌‘好逑’。有姆倘善教，引近爰諮謀。資沅富蘭芷，明珠在炎洲。光氣世實重，紉佩懸巾。小姑暨諸婦，或恐志不侔。和衆與推輓，竊願從之遊。門庭既清肅，內寧無外憂。衆婦爾毋怠，墜家實爾羞。”《小姑》篇雲：“入門爲幼婦，稽首歌姑恩。三日入廚下，諸姒爲我言。家世守先業，田園甲幽燕。無端遘災害，凋敝年復年。冢婦自明慧，懶慢思避喧。小姑育南土，于歸家太原。稍知道途事，臧獲交稱賢。歸寧侍阿母，中饋同周旋。初雲佐筐，已乃操管鍵。事事承母命，處處蒙人憐。深潭不見底，柔蕤故爲妍。女巫託靈談，寧止糜金錢。人或爲姑語，善遣離堂前。非無姊妹行，遠嫁多在邊。舍旃勿複道，何以祈安全。諸姒語未終，我憂泣涕漣。思欲諫冢婦，室遠情未聯。小姑初見我，頗若親嬋娟。苦口倘能喻，諸姒寧憚煩。陰雲幕檐際，隱隱間杜鵑。徘徊就私寢，終夜不成眠。”“冢婦”謂恭忠親王，“小姑”謂沈文定。恭邸當國久，春秋寢高，倚文定若左右手。文定厚貌深情，廉介自託，而大事難於匡正。故圭望湘陰入政府助樞邸，以整飭朝綱，詩中曰“有姆”，曰“在邊”，皆謂文襄。厥後文襄雖入政府，迄不久於位。其再入樞廷，奉命不必常川入直，陽以重之，實以遠之，蓋鯁直不見容也。圭臨終，猶致書文襄論西事，見文襄奏疏，即爲圭請立史傳者，足徵二人欣契。張文襄挽圭雲：“交遍公卿無詭合，久更戒馬轉湛深。”二語可槩其生平矣。

穆宗典學，倭文端、翁文恭同時充師傅，醇賢親王直弘德殿，綜司稽查。同治戊辰，御製《曉日》詩有“光輝萬象增”之句，醇邸恭紀以詩，有云：“幸瞻天語浩，預卜物華新。或樸賡歌際，芻蕘再，拜陳。豐功當甲子，遺志述庚申。離照同懸鏡，乾行勵臥薪。”頌不忘規，拜揚之古義也。倭文端次和亦云：“大哉天語煥，萬象盡彌綸。尤喜屏藩地，長資社稷臣。忠誠真懇款，詩句最清新。鴻寶何曾祕，《豳風》取次陳。辭危心所切，論正義重申。紹復思粵櫱，居安懍厝薪。累朝神武業，率土聖人民。何以酬宵旰，皇靈震八垠。”長樂林錫三學士，以文端薦，直上齋，翁文恭乞養，舉以自代，遂直弘德殿。每進講，多所規戒。方穆宗親政，疏陳十事，其大者爲“勤聖學、保聖躬、罷土木。”王慶祺輩入直，既不相容，又嘗入對東朝，密劾貝勒載，以是忤樞邸，將出爲九汪道。樞臣言非故事，乃命督江學。學臣向不停升轉，林且預保前列，數載不還，卒於任。其視學出都，有“三年講幄慚無補，但願羣公輔聖明”之句。翁文恭題其遺照雲：“憶昔辛未冬，吾母病阽危。上書乞侍養，瀝血肝腸披。聖慈未聽許，令舉替厥司。觥觥林夫子，直節好風儀。行在通介間，文筆雙葳蕤。英英南皮彥，秀特餘所師。遂以兩君薦，並堪侍經帷。君獨入承明，我旋伏茅茨。大哉毅皇德，微陋罔或遺。楸梧閒貳棘，蘼蕪逮べご。側聞君在朝，讜直無所私。又觀經進文，舉筆不忘規。”皆紀實也。學士里居時，嘗與先王父按察公結社倡酬，稱“南社十子。”多疏方伯，其第三子也。故先文宣公壽方伯詩，追述遺直雲：“緬昔毅皇初登極，講幄妙選儒臣充。道南一脈承遺緒，梁村以後惟文恭。汲直不容坐斥外，攀號竟殉軒湖弓。易名得請歸告墓，天章親勒穹碑崇。”學士卒於光緒戊寅，遜政後，與翁公並追諡文恭。

壬申大婚慶典，彭剛直適展覲京師，躬睹其盛，紀詩十章，錄其八首，雲：“大徵納彩賜彤弧，九合香菸嫋御爐。殿滿鳳奩真溢目，宮高鸞鏡尚留趺。香車寶馬填街陌，鈿玉釵金抬巷衢。舉國歡聲騰士女，黃童白叟盡嵩呼。”“彤廷瑞日爰丹除，錦繡乾坤畫不如。白玉寶緘雙喜字，黃金冊鑄萬年書。鑾儀五輅排龍輦，仙仗千官擁鳳輿。一部中和《韶》樂作，彩雲飛繞絳文襦。”“親迎盛典帝王家，《韶》奏仙音引翠華。鸞仗繡排千隊錦，龍燈紅燦九街霞。母儀雍肅中宮正，祖制尊崇大禮嘉。交泰殿前增瑞彩，恭陳冊寶靜無訁華。”“曉霞紅映五雲瑞，宮殿花攢集大觀。天遣吉時諧鳳侶，御書如意看龍蟠。乾坤底定重離耀，鐘鼓聲揚萬國歡。拜竈捧柴三叩畢，團圓膳進月團園。”“九重帝闕仰巍峨，紫氣東來降瑞多。寶扇鸞凰開異彩，錦袍龍鳳慶同和。交杯互進銀臺盞，合樂兼陳金笸籮。一色大紅新鈿罩，兩行宮眷列仙娥。”“皇圖鞏固地天長，帝道遐昌賴後襄。幔殿繡如花蕊簇，錦棚豔共彩雲張。紫金鞍跨雙平果，碧玉瓶收百寶裝。盛世從來風俗美，君民一例取禎祥。”“朝慶龍顏霽色溫，兩行儀駕錦雲翻。人間萬喜臨丹掖，天上重明耀紫垣。蕃部鷹揚森殿陛，臣僚魚貫入門。御爐捧處趨蹌肅，靜聽儀官唱帝閽。”“東閣朝陽豔曉晴，坤寧宮殿瑞雲生。合筵宴葉《關雎》樂，交祝歌成《雅》、《頌》聲。日月雙輪懸朗耀，河山一統慶昇平。從今泰運符天地，萬國鹹安海宇清。”注謂：“大徵納采之禮，頒賜後父母文馬金銀器用緞匹外，兼有甲冑弓矢。妝奩極盛，內有西洋大鏡一方，入宮門時，去架乃進。傾城士女，觀者填塞。前一日，冊立大典，上御太和殿，大小臣工行禮，跪聽宣讀冊文、寶文。冊、寶有金有玉，厥制非一。奉迎時以冊、寶前導，鳳輿正中置龍如意，上有硃筆御書‘龍’宇，命福晉陳之。捧輿校尉鹹絳紅繡服，儀仗旌旗宮扇遍繡鸞凰。前後宮燈三百對，耀如晝。吉日，帝、後俱服龍鳳同和袍，宮中執事命婦，鹹戴大紅罩袖。是日子刻，鳳輿入乾清宮，禮部堂官率司員捧冊、寶安奉交泰殿左右案上。後降輿，左右手各攜平果一，隨侍女官接之。福晉命婦捧寶瓶以授，內裝百寶。又以馬鞍跨坤寧宮門限上，其下置平果二。蓋從俗取‘吉祥平安’之意。青廬設坤寧宮東爰閣，合巹用結髮侍衛夫婦二人，念交祝歌。次日，行捧柴禮，帝后同把天地喜神畢，詣竈君前行禮，回宮進團圓膳。膳後復同詣壽皇殿列聖列後聖容前行禮，頂設五色彩殿於此。”其述嘉禮，有《會典》、《宮史》所不及者，錄此以見王化之本，系於雎麟。

同治庚午、辛未間，越南有內亂，中朝命提督馮子材率師往平之，其國王感戴恩德。值穆宗大婚，因自請貢象，以供輦駕，詔許之。蓋此爲最後貢象矣。裴玉山（則楷）紀詩云：“分茅嶺外路崎，萬里梯航勵悃忱。月德佔祥資服輦，天威遠比輸琛。改元故事卑南兗，紀瑞何人賦《上林》。銀笏緋衫從拜亻舞，宣仁催賜象官金。”凡貢象，自桂邕極南之分茅嶺入華境，以赴京師，途必經長沙。瞿春陔比部里居時，備聞其事，作《越南貢象記》，謂所貢象凡三：其一青白色，高八尺，長丈餘，牙長三尺許。其二色較黑，高長稍遜。隨來者：象官一，牧醫三，兵十五。過湘時，巡撫依故事賜食。是日，蒞演武場，幕張樂作，象官等皆寬袍方履，無帶，冠如唐巾，執笏作銀光，拜於階前，一跪四叩；退引象出，披紅氍，鞍有架，朱漆如欄。一兵坐架前，一立架後，俱著袍藍巾，徐至階下排立。兵教之拜，即屈後足，伸前足踞地，旋起。每象一食案，以盤置糯團、蕉根、廣糖。又酒一罈，頻傾之。象吸酒食物盡，領金花插欄上，銀牌系欄外，又紅布繒葛及犒象官等物納欄中。象官有翎枝尖靴，餘悉同。較巨之象先在東，忽擠而西，在西者轉而東，班定跪謝。象起，巡撫乃起，觀者雨散。次日，過陳家渡洗象訖，復行，聞貢使別由水道，不知於何會合。

叔侄先後擢大魁，德清二蔡、吳縣二吳而外，惟翁文恭與其兄子仲淵殿撰（曾源）。仲淵迭賜舉人、進士，不由常格進，尤爲殊遇。先是仲淵父藥房中丞撫皖，以封疆失陷，爲曾文正疏劾，繫獄論死。文端公以痛子致疾，旋卒。上憫之，許中丞出獄治喪。事竣入獄，從寬遣戍。仲淵於其時擢列高第，亦出特恩，其送父出塞，同年競爲詩贈之。張文襄詩云：“玉堂春早花如雪，捧衿攬轡與君別。扶將老父辭修門，西行上隴水嗚咽。隴山之外路悠悠，輪臺況在青海頭。豈獨鞍馬憂憔悴，花門千騎充涼州。雲史太守行召用，吏議雖苛主恩重。出塞不勞送吏嗔，過海喜有佳兒從。君家季父天下奇，曾辭使節披萊衣。君今爲親行萬里，一門孝弟生光輝。倖免清羸似叔寶，更祝白髮顏常好。鹽澤羽今須縱觀，桐乳盤酥強一飽。聞說韓擒師且班，石城青蓋入中原。邊塵一斗爲君洗，早晚金雞下玉關。”文端、文恭，兩世爲帝師，門望甲海內。中丞亦起家詞苑，在戍值軍事，佐邊帥策畫，卒於花馬池軍中，以勞復官予諡。或傳湘鄉論劾疏草，出李文忠手，翁李不協由此。

館閣詩賦，例主頌揚，不爲貢諛也。嚴緇生（辰）咸豐己未以朝元館選，同治初應散館試，賦題《爲政在順民心》，以“堯舜帥天下以仁”爲韻，緇生所作，主頌美宣仁，詞采並茂，閱卷者置首列。懿旨責其專事揄揚，抑附二等，改部屬。其時兩宮雖訓政，一切以諭旨行之，是事乃特頒懿旨。緇生紀以四律雲：“兩冠蓬山了不奇，誰知薄命竟難支。大言忽觸雷霆怒，小謫仍叨雨露私。聖詔猶聞褒寓貶，臣衷終愧頌忘規。文章報國今無分，歌詠昇平剩有詩。”“承明著作馬班儔，揚厲鋪張賦體優。頌美自沿前哲例，導諛偏切聖人憂。兩宮謙德超今古，一介迂儒泯怨尤。懿訓煌煌侔大典，賤名轉喜附千秋。”“獻賦前番阻病魔，未容薄技奏鑾坡。弄人造物情何巧，誤我成名罰太苛。不遇非關知己少，無才豈悔讀書多。只慚孤負先皇鑑，御試曾登片玉科。”“改元初政小臣知，不覺謳吟念在茲。聖德已歌同治代，民心欲賦中興時。公卿頗索相如稿，海宇終傳石介詩。一語差堪千古質，頌揚諂媚究分歧。”其時慈安後務持大體，故有是舉。後來廷對，且有以援引新政懿旨得高列者，使緇生見之，益不平矣。

範鶴生舍人（鳴龢）與同治壬戌春闈分校，得張文襄卷，亟賞之，薦於總裁鄭尚書（敦謹），以額滿見擯，爭之不得，憤悒至泣下。次年，癸亥恩榜，復與分校，文襄獲雋，仍出舍人房。王少鶴太常謂舍人曰：“此樂奚啻登仙趣。”其賦詩因有“適來已自驚非分，再到居然爲此人”之句。文襄和作雲：“十八瀛洲選，惟公薦士誠。不才晚聞道，因困轉成名。已賦從軍去，重偕上計行。天知陶鑄苦，更遣作門生。”“滄海橫流世，何人惜散材。奇爲衆笑，湔祓有餘哀。疊中憑摸索，孤生仗挽回。韓門多徹喜，應恨不同來。”楊見山（峴）壬戌會試，亦出舍人房，薦而不售，次科未與試，故末語及之。文襄榜後，以壬戌闈作，附刊於硃卷之後，一時詫爲創聞。

謝麟伯在翰林，究心時政，屢有論列。其登第，出倭文端門，有《哭文端》詩云：“衝主悲遺疏，羣酋嘆偉賢。道明漢學後，忠盡講筵前。正氣倡同列，餘恩在各邊。似間中外惜，流涕中興年。”文端匡翊主德，扶持正學，略見於篇。同時李文清亦著清望，後僧忠親王數月薨，麟伯亦有詩挽之，雲：“富韓論相業，程邵接儒宗。天地中州正，朝廷再造隆。遽驚元老殞，益恐四夷雄。中外摧天柱，何由慰聖躬。”倭李二公，同治宋學，又皆主攘夷，當時賢之。光緒初，有候選主事某以糾衆行劫棄市，文清孫也。清門中墜，事有不可知者矣。

閻文介中歲退居，負東山之望。丁文誠有《中條山訪閻丹初》詩，雲：“中條山色靜分明，知有賢人隱上清。繞徑柿林秋氣肅，到門竹影夏寒生。相逢白髮傷遲暮，共嚼青蔬感世情。我愧抗塵君抱潔，要將晚節證前盟。”文介初治西征糧臺，稱綜；迨再出，長司農。國步寢艱，力主節縮，兩宮深倚重之，嘗呼以“丹翁”而不名，文介惶恐免冠謝，慈聖笑曰：“予在宮中，亦如是也。”公益感奮。釐剔既精，或鄰溪刻，嘗議汰孤寡口糧，梁文忠（鼎芬）非之，作《閻公謠》雲：“聖清重民命，忠厚開基長。太后武且仁，隻手回金湯。錢刀犒勞役，粟米振凶荒。上衍列聖德，永蔭萬世昌。孤寡至堪憫，定例頒口糧。行之百餘載，未聞有所妨。尚書田間來，悍然嗤舊章。彼小兒老婦，奚亦竊太倉。有恃不謀生，國庫豈債償。裁之截其濫，獨斷莫敢搪。在官諸少年，附和因誇張。誰知道路哭，上掩日月光。臣聞理財用，無政事不良。財稅舊有則，江海今通商。歲收八百萬，較昔一倍強。勇營耗天下，極費最北洋。江南多冗官，飽食不較帚。省一營一官，勝如算比糠。漏卮屬情好，無告乃可戕。用心既不厚，行事亦不祥。臣言若誣訕，神鬼森在旁。憂心日如酲，長歌以慨慷。”又：文介長部，既甄劾部僚，更劾各行省司道多人皆曾官戶部者，究及既往，世謂其苛。歸安姚彥士（覲元）官粵藩，亦被劾，代者爲龔藹人方伯。二君皆能詩，藹人用老杜《諸將》韻，賦詩慰之。翊日相晤，彥士亟稱其工，藹人索和，彥士曰：“我僅和第三首。”結韻雲：“薏苡明珠從古有，敢將白簡怨司農。”藹人應聲曰：“我再和此韻。”雲：“抨劾本爲臺諫事，如何倒用出司農。”相顧大笑。然文介雖刻，而能服善。在部，分日傳見司員，李越縵爲郎，謂“呼名就列如決囚，失朝官之體。”上書力言之，文介謝過而止。後以裁減內府經費且諫阻園工，失慈眷，不久於位，其卒也，飾終恩詔僅贈太子少保。蔣著生侍讀輓詩雲：“道直身名泰，時艱進退嚴。”又云：“中臺非不遇，偉抱自難舒。”可槳括其生平矣。

丁文誠以庶常從戎，敘功授編修，歷官至川督。雖曾列詞垣，而散館考差及翰詹大考，皆不得與。奉簡嶽州守，有句雲：“百戰勳名空畫餅，十年翰墨廢荒邱。”固未忘結習也。居官勵風節，世尤傳其逮治太監安得海一事。得海恃慈眷，頗不檢。取中旨往蘇杭催辦織造，循運河南下，所至張龍鳳旗幟，挈雜伎無賴多人，索有司供應。文誠時撫東，飭解至濟南，堂訊猶倔強，諭以先朝祖訓，乃怵服。疏上，得旨“正法”，則慈安後與恭邸力主之也。王壬秋詩云：“古來功名難，中山涕漣如。何況奄豎寵，殃淫厚其辜。制嚴城門禁，邀敕觀杭蘇。龍旗炫鬲津，密帖令要遮。王林不自脫，歐刀徒見污。向非失堂奧，終亦費驅除。”則謂是舉出恭邸授意。文誠晚歲，猶自負戎略。甲申，臺澎警，自請率師馳援，既上疏，有詩志感雲：“天驕橫絕閩南東，疆吏孤危戰守窮。那見尚書來鹿渾，空嗟使節出雞籠。早時籌策歸何處，此日軍儲不見供。切語臨邊諸將帥，應知開道有天公。”“同是庸愚致主憂，救鄰遑俟集羣謀。臨機漫笑空奮，先事慚無借箸籌。合從誰如蘇季子，鞠躬敢效武鄉侯。時艱多半因人事，九仞功虧一氣球。”和議旋定，援臺不果。

捻寇之陷滄州，天津令謝忠愍（子澄）馳御，陸用蘆團，水用雁戶，以火槍夾擊。寇以爲水雷也，驚而潰，自楊柳青竄至獨流。會大臣勝保督師至，檄忠愍隨剿，與副都統佟監協擊獲勝，殪賊數百。既而被圍，力竭，俱戰死。事聞，贈卻有加。尹杏農觀詧《哀獨流》詩云：“疊山子孫有奇節，獨流誓師目眥裂。天愁風慘日西匿，暈鬼狺狺巽人血。鹺使總戎各灰色，躍馬逾溝手搏賊。獄中死囚劉繼得，勇氣咆哮一當百。大小身親數十戰，誓掃黑山馘飛燕。宰相棄甲臨關，保障京師天津縣。仲冬之月日在子，大帥潛行出營壘。壞雲四壓炮聲起，佟將軍馬躍於水。謝尹身翼佟將軍，要害七創與俱死。”“佟將軍”謂監也，“鹺使”謂楊公（霈），即創練蘆團者。至今津人歲以四月六日至八日賽城隍神，兼賽忠愍祠，燈樂晝夜不絕。每迎神，出旌旗簫鼓，極一時之盛。李越縵以主講問津書院至津，有詩云：“金花寶蓋滿城中，浴佛先期賽謝公。猶說裂裳馳一騎，大呼殺賊渡河東。”桐鄉之惠，睢陽之烈，公兼有之。自光緒六年始，合祀佟公，號“雙忠祠”，且以邑人張錦文附祀。錦文嘗爲麟見亭河督紀綱，居里營鹽。是役，倡預輸引課，得二萬金，賴以集餉；又議釋獄囚，使殺賊贖罪。劉繼得，本回民，出獄集其衆，立得千人，尤資其力。事定論功，錫錦文一品封，子擢監司，孫賜舉人。身後且叨血食之報，亦臧獲中僅見者矣。

陳百生檢討（寶），嘗以孝廉從徵捻匪，所作《軍中雜詩》，備詳戎事。有云：“西捻從西來，陝西及山西。長驅不留行，蹂躪燕趙齊。析津國南門，到此回妖旗。勾河而股海，運河實弦之。區中卅餘邑，馬足縱橫馳。千里斷郵報，擊柝聞王畿。宮中三聖人，日旰憂傑黎。禁旅屯近郊，火器升城陴。五城興團防，列肆謹所譏。三方既命將，十道猶徵師。防剿各有職，廓清常指期。廟謨豈操切，威克今所宜。亟當洗赤縣，然後靜四陲。”當日畿疆震動，寇縱橫，蓋幾於腹心之患。又云：“聞昔咸豐初，有賊林鳳祥。名王仗天戈，搗之於高唐。爾後十餘載，未見兵塵揚。去年任與賴，隔此河之陽。茲上非上腴，頗亦能耕桑。棗實大如卵，秫稈高於牆。朝墟趁煙火，夕野牧牛羊。賊至鷹隼抄，兵來烏鳶翔。兵賊互傳舍，遊散生蟲蝗。婦稚豈可問，雞犬盡已殃。流人哭暑雨，矮屍官道旁。皆緣屯堡廢，緩急難逃藏。堅壁與清野，先病誰儲方。所以將帥武，不如司牧良。”建策清野，而歸源吏治，自屬不刊之論。又云：“繫馬在深闥，剖箱爲之槽。迫雞忽踏瓦，擊豕先敗牢。瓶盎盡翻倒，窗欞便摧燒。比舍破斧聲，誓不遺秋毫。醉飽發高唱，裸臥紛爬搔。一婦牽出窖，爭先起草囂。老冤方惴惴，執爨供芻茭。齊俗固強悍，吞恨烏能消。每值單騎過，或伺中途要。驅來授畚鍤，臨穴無一逃。所報或匪仇，玉石軀命淆。仇殺迭相尋，將怒兵能挑。昨日長平坑，今日阿房焦。”述閭里驛騷，迫而鋌走，孰任其咎，可爲痛心。又云：“鋼鐵截作筒，柔鉛煮成豆。陰火孕蛇腹，神機啄烏朱。爭長軼弓弩，命中洞介冑。茲器識利用，夷船重金購。初止一夫敵，把玩祕懷袖。近日堂堂師，每配十萬副。他兵一時廢，步伐亦夷授。鬼方初猾夏，肇釁在卮漏。神州比多故，乘時逞踐蹂。上賴九廟靈，西獒不復嗾。蚩尤在今日，制器亦云富。戎心未可啓，慎勿示之陋。”言資械於夷也。捻寇毒痛數省，鷹剽虎眈，以僧邸兜鍪之雄，猶瑣於敵。合肥代將，國威始張，固賴羣材，亦繇利器，迨張總愚就翦，捻患悉平。新陽朱怡雲（培源）賦《洗兵馬》雲：“前年王師下淮甸，崇朝瘴霧收金陵。三吳亡女獲安枕，如出水火衽席登。捻匪豕突未知悔，負恃爪距猙獰。皇心赫怒敕將帥，務窮巢穴犁其庭。已遣ガ侯領財賦，復移光弼摩旌。六師大舉入沂兗，不惜重賚傾金繒。軍心鳧藻氣百倍，如湯沃雪海澆螢。昨聞露布馳急騎，逆徒果見天誅攖。貝州生縛王則獻，稾街懸首申常刑。首惡就戮脅從散，青齊氓庶安春耕。捷書朝奏百官賀，上殿萬壽歡稱觥。告成郊廟太平始，待次動力酬功名。”光弼謂李文忠也。蓋湘鄉未竟之功，賴合肥能繼成之。

黎蓴齋早歲詣闕上書，以諸生用知縣，命往佐曾營。建言得宮，曠世之遇也。其兄檬村賦詩送之，有云：“相公襟抱真王佐，不日秣陵賊當破。汝今名隸相公軍，舉酒堪爲行子賀。撥亂扶危須佔豪，況今言路收芻蕘。孔璋行矣莫自失，愛吾劍氣凌斗杓。”蓴齋之得登用，文文忠、李文清在樞府實獎成之，將以激勵言路，而臺諫無識者，且率臆抨彈，見黎所著《拙尊園叢稿》，李越縵爲賦《烏夜啼》樂府雲：“膊膊烏夜啼，御史府巾列柏棲，朝來匿景乘夜啼。一烏啼向曙，羣烏問何怒。雲昨有黃雀，飛嗚公車署。黃雀萬里來黔巾，銜花直達明光宮。主人睹花感雀意，金鈴系雀穿花叢。烏言百鳥自成列，鳳皇不能司雀秩。只聞鳩隼居上林，不許鷦鷯傍堂街。黃雀一心惟報恩，飲啄風露甘邱樊。忽遭彈射誰敢冤，由來反舌憎人言。”其時朝士固亻塞，動以資例繩人，大率類此。蓴齋入宮後，以通曉時務著稱，歷官至川東道。

德清戴子高（望）邃於經學，守漢儒宗法。曾文正克金陵，規設書局，延子高主之。捻患急，有詔促文正督師北上，司道以下屬僚同置餞，子高以從事書局，亦與焉。酒半，從容進曰：“公功成名遂，不聞老氏‘知止’之訓乎？”舉坐失色，目以爲徵。未幾，偃蹇客死。潘鳳洲侍讀《傷往》詩云：“慷慨臨歧動上公，狂名一日滿江東。白門柳色蕭疏甚，無限秋心落照巾。”文正功成後，師法郭汾陽，故間召即行，且屢請解江督任，以散員留軍中自效，其《感事述懷》句雲：“藻火但聞山甫袞，桐廬豈有子陵裘。”蓋自揣無引退餘地也。子高書生，宜未見及此。

高陶堂《書憤》詩云：“樞運蠢不生，在物惡先腐。狡彼西來獒，狺狺我中土。百越虜大將，威信兩未舉。巧盜其子弟，使抗兄與父。珠厓謂懸絕，析木非外戶。赫赫細柳軍，奄忽變虎鼠。竊聞啓堯憂，池臺輟鐘鼓。何爲金張館，不廢清夜舞。周人傷《板》、《蕩》，六月師再睹。稾街無顯誅，長纓那得取。時議絕支離，魁綱仗神武。桃源昔十疏，慘愴天不語。”蓋爲同治庚午天津教案而作。時曾文正督直，以外人要挾，緝兇賠修，譴及守令，大爲清議所詆。“桃源十疏”，謂尹杏農侍御（耕雲）。侍御由禮曹轉諫垣，值議設使館，力爭不得，痛哭於朝。海氛起，疏凡八九上。木蘭之狩，寓書責肅順，方以南仲、李埕、汪黃、王振，語多憤激，當世重其鯁直，實不盡切事情。李越縵《庚午書事二律》雲：“孤憤千秋在，狂呼一擊中。夷酋方喪魄，廷議急和戎。殲敵誠非易，要盟豈有終。宋金殷鑑近，幸莫倚成功。”“華夏瞻山斗，安危仗老成。出師良有待，執法太無名。竟墮纖兒術，難全義士生。虛傳持重議，晚節付公評。”亦責備湘鄉。當時清議，幾於異喙同聲。未幾，適有江督馬公（新貽）遇刺事，遂移曾文正督江，以李文忠代之。

柳子厚《龍城錄》載：龍城在柳州羅池北，有石刻雲：“龍城柳，神所守。驅厲鬼，出匕首。福士氓，制九醜。”凡十八字。同治初年，金陵砥定，兒童競歌是語，以爲兵燹甫平，誦之以驅厲祈福也。迨馬端敏遇刺，周彥升謂其應讖，因作《龍城謠》雲：“龍城柳，神所守。驅厲鬼，出匕首。匕首出，日無光，柳星正對連天張。兩江制府坐堂皇，材官騎將紛趨蹌。京口健兒束急裝，一手偃仰纛中央。綠營員弁走且僵，兵必露刃劍耀。是日校士門關防，飛鳥不到輿蓋旁。戟轅令下如秋霜，鈴下肅靜旗飄揚。但聞擂鼓聲良良，白日照案風動裳。忽然走卒來亻匡懷，濡縷彷佛背有芒。賊刃大府如羊，衆手搏賊如虎狼。賊顧而笑神揚揚，詰賊何名張文祥。朝命嚴訊賊主張，賊對不對無懼惶。吁嗟乎！世間怪事無不有，龍城柳，出匕首。”是日，端敏蒞校場閱武，突有人攔輿遞稟，方受稟間，遞出匕首椹端敏。立殯，猶聞呼捕刺客聲。兇犯就獲，訊之無確供。或謂馬本回族，既貴而叛之，故彼族挾憾以逞。或疑窮交蓄怨，相伺已久，迫而出此。又或謂馬據其妻，遇害後，某姬亦自經死。究皆臆測之論。周荇農閣學初聞流言，爲賦詩云：“一昔狼星殞石城，扶風惡耗使心驚。虎牙未聽呼來歙，犢鼻翻令誤馬卿。磨刃廿年胎禍水，飲章萬口溢冤聲。諸公莫作元衡例，斟酌崇祠與易名。”嗣晤勒少仲河督（方），知其說全誣，又賦一詩云：“人事百年真出世，誰知定論死猶無。重臣已被元衡禍，謗語幾罹永叔誣。泣到遺民知惠政，薦從賢相識通儒。流言惑聽慚非智，況是千秋被史愚。”其時少仲同在江南，所言自堪傳信。興化趙小樓（鴻書）《教場歌》雲：“鍾山七載無烽火，儀鳳城高宵不鎖。絲竹東山話謝公，風流自昔惟江左。尚書辛苦選材良，閱武親臨內校場。細柳營門剛下令，華林馬射正分行。材官技勇羣相角，金鼓聲聲相間作。帳下俄驚惡客來，天邊瞥見寒星落。千金匕首血花斑，此際恩仇豈等間。聶政從來無識面，荊軻原自不須還。滿城僚屬爭相訊，刺客從容承鞫問。三尺爰書尚未成，又傳閫內紅兒殞。豈有瓊花璧月吟，門前何苦說韓擒。無情怨殺燕支井，女伴淒涼淚滿襟。當日烽煙連皖豫，江頭記得潛行處。良人同日竄荊榛，賤妾何羞齊相御。轉眼升沈事渺茫，使君玉節耀錢塘。飄零萍梗無家客，也向西湖泛小航。相逢話舊情難遣，靡蕪山下驚重見。恩怨循環一晌間，羅敷枉用多留戀。鳥不高飛亦可哀，渾忘萬苦賊中來。誰憐婀娜天涯樹，強向侯門苑裏栽。侯門深鎖春光好，一夜西風吹樹倒。歌舞方酣禍變生，呼天一哭天應老。浩蕩長幹鼓浪聲，愁心重疊恨難平。春蠶已死絲仍縛，粉蝶成孤夢未醒。轉眼豪華經曉露，六州一錯憑誰鑄。北渚新添渺渺愁，西陵誤認亭亭樹。星使明年白下來，優揚典禮逮泉臺。不知年少三河客，底甚滄溟作巨魁。”其詩猶沿傳說之訛。

孤山自逋翁卜隱後，遂爲林氏所專。林迪旦太守（啓）治杭，有惠政，嘗於孤山補梅。杭人於其卒也，爲卜葬孤山，且立“林社”，歲時祀之。鄭太夷詩所謂“年年春到孤山麓，幾樹梅花屬使君”者也。前乎太守者，有林小巖縣尉（汝霖）。小巖於咸豐十年權仁和典史，城破，罵賊被戕，一門六口同盡。迨杭城復，葺廢署，得其屍，老隸某識之，曰：“此故尉林公也。”遂擇地孤山，移其家人之骨合瘞焉。戴子高過孤山，爲詩吊之，雲：“少府隸侯官，宦遊來浙水。吏隱可相兼，官卑安足恥。歲在庚中春，紅巾犯邊鄙。全家誓偕亡，不復計遠徙。無何寇氛迫，長城失所倚。甘心共殉國，夙志固如此。勇哉王陵母，慷慨誰能擬。哀哉溫序妻，節烈亦無比。飲刃或投繯，從容識大體。公乃被朝服，堂皇端坐俟。口具常山舌，罵賊痛相詆。印即司農笏，擊賊不容已。願爲嚴將軍，頭斷心轉喜。悲風繞座號，熱血灑空紫。其年甫卅一，其人何雄偉！大府聞於朝，贈卻有加禮。卜兆孤山陽，一家仍傍倚。憶昔過佳城，崇碑詳載記。想見遇難時，讀之爲殞涕。不信奇傑人，乃在百僚底。”循績忠標，後先輝映，孤山爲不孤矣。

保桓靖（恆）權古城領隊，時回匪方熾，連陷南路諸城，進攻寧夏、鞏昌。桓靖預儲糧，待寇至，與戰，大捷。未幾鞏昌陷，復來犯，出奇兵擊之，勞甚致疾。有詔調哈密，未赴。與後任惠壯節（慶）協力捍禦，卒於軍。明年春，城陷。壯節率妻女舉火自焚，桓靖之妾女子婦，亦赴火死。其子子猷將軍《錫綸》負骨以歸，御賜碑文，爲張文襄在翰林時所撰。有云：“半冰已盡，哺革餐筋；三版將傾，嚼齦裂眥。忘良夫之跛，每捫足以勞軍；聞宗澤之呼，已伏弢而飲血。”可謂壯矣。子猷後亦持節殉邊。其《自題馬上小影》雲：“馬上誰？更生子，上馬行行千萬裏。問子何爲號更生？兵火凍餒不曾死。匍匐雪海冰天裏，負骨還鄉又來此。三十四年四度來，兩銜帝命攻賊壘。封豕人劫不止，十年積恨何時已。始來束髮今落齒，未報君恩臣老矣。吁嗟乎！更生子。”國難家艱，字字血淚。又《北征詩》，赴布倫托海幫辦大臣時所作。雲：“還家血戰後，骨肉欣團樂。團樂日未幾，離別生無端。回思恍如夢，觸緒來悲酸。邊月照鐵衣，猶是前年寒。”“行行出居庸，載經古戰場。風疾雁聲小，日低駝影長。戰骨不能朽，往往堆如霜。抗懷將帥才，獨立天蒼茫。”“殺氣薄元冥，凝結成雪花。天地失元黃，浩浩無垠涯。夜酌葡萄酒，醉起聞悲笳。金山不可度，西望長諮嗟。”“金山不可度，回首雁南歸。豈不願歸去，簡書無敢違。吾生恩怨重，感恩尤入脾。行止難自由，薄言知己思。”語亦蒼勁入古。京旗人士，視守邊爲畏途，自昔已然，將軍乃獨當其厄。

子猷之權鎮伊犁也，俄患已迫。有阿爾泰山喇嘛棍噶札拉參曾，賜號“呼圖克圖”者，驍勇善戰，科布多、塔爾巴哈臺一帶蒙民皆附之，擁衆十萬，屢與俄邊人戰。子猷深與結納，相爲犄角，俄人侵軼者，轍擒治之。以是爲俄所忌，屢言於朝，求斥去之。遂疊堊吏議褫職，暫緩離任。妻子自都赴之，居以他所，不與相見，蓋死邊之志久已決矣。張文襄《五北將》詩《詠錫將軍》雲：“匈奴象人射郅都，楚祭北門爲黔夫。敵國所惡我所寶，羊陸市詐將人愚。邇來閫外盛材武，敢戰內寇怯戰虜。何況羅剎逞睢盱，六國同聲畏豺虎。一自昆彌叛不朝，王庭十載淪天驕。狡黠老漁伺便利，盜據‘甌脫’容逋逃。豪傑陷賊能自拔，習慣沙場從結髮。賢父戰死沙州城，‘桓靖’美諡榮忠骨。賢兄博學高名起，武達文通一門裏。國難家仇在西域，孤兒甘赴邊城死。絕遠無如塔城孤，鬥入斯科環雜胡。藩籬外收哈薩克，犄角內結呼土圖。匈奴未滅家何有，閉壁不許通妻孥。墾荒起疲變重鎮，鄂博一步誰能逾。西鄰責言衆積毀，熱血未冷霜盈顱。玉門望斷敵人喜，刀筆糾撾紛紛起。私交不責許田鄭，市租獨苛代郡李。恩寬僅殺飾終儀，柳娶淒涼歸萬里。二卵棄將古有之，長城頓壞今已矣。鼓鼙聲壯磬聲悲，我皇聽之思者誰。屯田末熟征夫老，界上來爭帕爾碑。”子猷身後，戶部劾其借俄商餉銀五萬，前後奏報不符，撤銷卻典。然張勤果撫東，借洋債六十萬，身後事發，戶部爲奏請籌償，不聞加譴。則子猷事，出於讒構可知。子猷兄即厚庵都護（錫縝），淹雅能文，《寄弟》句雲：“同懷出處相參錯，異域音書半渺茫。”亦見性情之篤。

海南洲（英）嘗佐左文襄平回戎幕，爲黃再同編修述西陲軼事，再同有詩紀之，雲：“露布傳西塞，關中遍凱聲。伊涼今課種，回紇亦歸耕。十載謨方定，千軍愾共平。惟憂新部落，積侮釁還生。”其二雲：“劫後居民少，蕪城爝火幽。贍軍蕭相國，減食武鄉侯。薪束憂郊秣，醪瓶乏水投。就糧空有策，無敢代持籌。”“其三雲：“功名誇絕域，遠出五門關。虜遁飈風疾，途迷雨雪艱。去農尋食返，亡卒授衣還。西嶺冰霜結，寒深莫更攀。”其四雲：“瀚海沙如海，人煙自佔空。半年青鳥信，平地白駝風。轉餉危逾戰，跳梁計每工。誰將諸將苦，一爲達宸聰。”注謂：“關外沙漠無水草，轉輸維艱。安西西去，戈壁連天，流沙成海，凡千八百里，尤難行者四十里，風過必效白駝伏地，否則挾去。近邊六月即雪，行跡易迷，以方向測之。雪山連藏，夏輒化水。哈密饒糧布，產鐵足用，當事者利於轉輸，故無敢言者。時賊渠白彥虎挾衆數千出關，攻破回城，虜其王，脅從益衆，往來飄忽。張宋諸軍，屯墾安西，兵民各半，兵僅本年之食，民爲存糧，用意甚善。然一民給十五金，爲馬牛具費；兵給五月之餉，三季之服，仍相率逃亡。則以土產欺客，勒高物價，不相安也，蓋皆聞自南洲。”劉書圃大令（炳青）亦從文襄西征，其《新疆紀事詩》有云：“寒氣裂肌凝凍雪，怪風捲物入層雲。羽摧漢節羝難乳，聲亂胡笳馬失羣。”刻畫荒寒，幾非人境。又云：“松陰冪谷山爲界，火焰騰空地不毛。”注稱：吐魯番火山，煙火噴薄，寸草不生，疑《西遊記》所述者即此。亦足以廣異聞。書圃從軍歸後，於乙酉、丙戌聯捷，成進士，官江蘇丹陽令。

曾左諸公既平內亂，即孜孜於變法圖強。左文襄督閩，於馬江創設船政局，製造輪舶，以欽使董之。管帶諸員，月俸從厚。又設前後學堂，習製造駕馭，選穎秀子弟赴歐洲遊學，歲計糜帑甚巨。然所選皆幼童未成丁者，故收效殊薄。楊豫庭觀詧《感時》詩云：“百萬黃金易不毛，相公白髮戰功高。東南財賦邊城血，夷夏樓船海上濤。宿將大都皆暮氣，後賢安見盡時髦。朝廷廣備干城選，西學於今信足豪。”“沙灘特地變繁華，馬尾欽差始建衙。糜餉萬千盡膏血，造舟十二半瑜瑕。學童出海丁年選，大副遷宮月俸加。只恐將來防國計，小巫騰笑大方家。”厥後海軍增設官秩，提、鎮、參、遊具備。李文忠於吳淞創制造局，於津沽創水師學堂。閩廠所制輪舶外，略購西艦，遂爲海軍之權輿。其派遣諸生遊學美洲，則自曾文正創之，吳川陳蘭彬率以往。高州區鍔良、新昌容增祥、南豐吳嘉善先後充監督。嘉善繩諸生、嚴諸生挾憤與抗，遂言於政府，罷留美諸生，悉遣歸國，此光緒卒巳事也。黃公度提刑時在美洲，爲詩諷之雲：“自從木蘭狩，國弱勢不枝。環球六七雄，鷹立側眼窺。應制臺閣體，和聲試帖詩。二三老成謀，知難濟傾危。欲爲樹人計，所當師四夷。奏遣留學生，有詔命所司。第一選亻雋異，其次擇門楣。高門掇科第，若摘頷下髭。千金不垂堂，誰能狎蛟螭。惟有小家子，重利輕別離。但圖飛去樂，不復問所之。藍縷田舍奴，蓬頭乳臭兒。優紿堂飧錢，榮頒行裝衣。舟中東西人，相顧驚復疑。此乃窶人子，胡爲來施施。使者挈乘槎，四牡光。鄭重韶監督，一一聽指麾。廣廈百數間，高懸黃龍旗。入室闃無人，但見空皋比。便便腹高臥，委蛇復委蛇。各隨女師去，雛雞母相依。就中高材生，亦有出類奇。其餘中不中，大半悲染絲。嬉戲替戾岡，遊訁燕賀跋支。縱談‘伊優亞’，酣歌‘妃呼’。吳言與粵語，病忘反不知。亦有習襖教，相率拜天祠。樓臺法界住，香花美人貽。此間國極樂，樂不故蜀思。新來吳監督，其僚喜官威。謂此{西乏}駕馬，銜勒乃可騎。徵集諸生來，不拜即鞭笞。弱者[B17K]呼痛，強者反脣稽。汝輩狼野心，不知鼠有皮。誰甘畜生罵，公然老拳揮。監督憤上書，溢以加罪辭。諸生盡佻達，所業徒荒嬉。學成供蠻奴，否則仍漢癡。國家糜金錢，豢此將何爲。朝廷命使者，去留審所宜。使者護諸生，本意相維持。監督意亦悔，駟馬舌難追。使者甫下車，含怒故詆其。監督拂衣起，怒喘竹筒吹。一語兩不合，遂令天地暌。郎當一百人，一一悉遣歸。當其未還初，西人書交馳。總統格蘭脫，校長某何誰。願言華學生，留爲國光輝。此來學日淺，難言成與虧。頗有聰穎士，利椎非鈍槌。忽然筵席撤，何異ひ帶褫。本圖愛相助，今胡棄如遺。相公答書言，不過別瑕疵。一旦盡遣散，譁然謂我欺。怒下逐客令，旋禁華工來。溯自西學行，極盛推康熙。天士充日官，譯器何夥頤。惜哉國學舍，未及設狄。矧今學興廢，尤關國盛衰。十年教訓力，百年富強基。奈何聽兒戲，所遣皆卑微。部婁難爲高，混沌強書眉。坐令遠大圖，壞以意氣私。牽牛罰太重，亡羊補恐遲。目送海舟返，萬感心傷悲。”吾國派遣留學，不後於東瀛，而所得響異者，公度此詩盡之矣。始謀不臧，至今爲梗，司勝慨哉。

沈文肅督兩江日，亦好言洋務。孫琴西太僕任江藩，與文肅議小合，遂至交忤。文肅爲蕖田學士門人，琴西以是挾長，無以處之。政府知其情，乃有內調之命。琴西益憤，次日即依京卿體制，投帖制府，尋引疾歸。其《挽文肅》詩有云：“吳楚猶分轍，芻蕘屢獻疑。兵因屯駐弱，財以算緡衰。弧矢威終用，花門事可危。未知天下計，輕作管中窺。”足徵持論之歧。又云：“船官垂七載，肺病輒三秋。重幣求奇器，遺章尚鐵舟。心真匪石轉，事恐與生休。卻恨中行說，精微爲虜謀。”則並疵其經畫船政。又云：“最愛資材美，猶須記覽全。豈聞宣政世，不讀《建隆編》。制節雄三鎮，通家託二天。鐫磨都未盡，生死一潸然。”言外陽秋尤顯。然二公皆賢者，一主圖新，一主持重，則所見之有異同也。琴西《一拂先生祠口占》絕句雲：“二拂清風自渺然，如何簪組集羣賢。今年更比去年好，又有囝來郎罷前。”題序謂：“祠把末監門鄭俠。己卯春，有受當道意旨者，議以閩二林公配食。辛巳，得《江寧續志》，則所謂‘當道者’亦與末坐。”“當道”亦謂文肅，其詩近於醜詆，失詩人敦厚之旨矣。文肅爲政尚嚴，懲驕兵猾吏尤力，以是不無遺議，其志固在整飭綱紀。汪竹樓詩云：“烏附由來止毒功，石城亂後正韜弓。當時辣手無彭沈，草木江淮盡伏戎。”

巾興驍將，推鮑春霆（超）、陳慶雲（國瑞）。春霆位專閫，膺茅士，以功名終。慶雲官至處州鎮，記名提督，幫辦軍務，儼然列帥。然氣矜自雄，乃至涎利器，攻淮軍，又挾憤攻漕帥署，坐黜革。再起，從徵捻，復官。又與李世忠構隙被擒，其兄子率衆追之不及，取世忠妾婢歸遊街，有投水死者，由是降都司，世忠亦褫職。後數年，以詹啓綸殺人案，有唆使跡，斥戍墨龍江。功不抵罪，論者惜之。俄警起，或薦其將才，廷旨以詢黑龍江將軍，謂可用，曾忠襄言其驕蹇不易制，遂終於謫籍。當慶雲隸提督黃開榜麾下，年少英勇，所部皆服紅衤兩襠，賊畏之，稱“紅孩兒軍”，歷克正陽、懷遠、鳳陽。復從吳清惠剿捻，<今戈>定江淮。既而又從僧邸轉戰山東，破長城、岐山、兗州諸寇，屢殲厥渠，功尤著。嘗作《長城克敵圖》，傅梧生題雲：“珥貂信是出兜鍪，豪氣元龍百尺樓。位業麒麟昭大夏，精神鷹隼見高秋。此才詛止千人敵。進步還期萬戶侯。凱唱歸來閒校士，會文襲帶劇風流。”觀此，則其人固非不知書者。厥後鄧鐵香鴻臚爲疏請褒卻，魯人官京朝者亦述其前勞，乞復官建祠，詔許之。魏吟舫侍御《乃》，德州人也，既列名具疏，復爲賦《陳將軍歌》雲：“將軍面白如書生，十五二十能將兵。殺盡青徐賊百萬，河北草木知姓名。財帛婦女無所喜，縱橫雄辯富文理。下馬輒乘書畫船，昂藏走入揚州市。揚州豪華天下無，豪門藏垢多貪污。灌夫生平慣使氣，麾斥大猾如庸奴。庸奴恃勢公行賂，良懦含冤莫能訴。身餘一劍報不平，坐持短長得遠戍。遠戍乃至黑龍江，獲譴不爲薏苡囊。鐵衣摧殘壯士死，英魂猶得依邊方。邊方帥府鎮沙漠，羊羔飲罷無所作。馬革棄置不上聞，逾歲泉臺尚寂寞。寂寞誰憐甲冑臣，有真御史爲乞恩。吾鄉薦紳思舊伐，合詞籲請動至尊，得旨建祠祀將軍。吁嗟乎！將軍有功於齊魯，神之靈兮在東土。東人祀公公不吐，衛青去病何足數，李廣不侯已千古。”慶雲得此，足以傳矣。

張勤果少孤貧，依所親固始令蒯某，使帶練勇。會有解餉官過境，以盜熾慮劫，勤果將縣官命，率數十人往，竟破其鞘，分懷餉金歸。令責其專擅，勤果曰：“挈鞘必需時，寇且至，餉得保乎？”鹹服其識略。未幾，粵寇圍城，佐令力守獲全，以是名間兩河，即以候補縣丞攝固始令。李子和制軍（鶴年）撫汴，尤倚重之。兩河肅清，勤果與宋祝三之力爲多。氵存擢兩司，實關公望。然以出身戎馬，不知者謂其“目不識丁”。劉侍御（毓楠）劾之，改總兵。自是益折節讀書，且以此四字鐫印自勵。世傳其《軍中述懷》詩云：“吏治才疏復治兵，中年事業兩無成。贏來閱歷添書味，處到艱危悟世情。病體漸支愁塞月，塵顏已改滯邊城。儒生漫道封侯易，還仗文章博令名。”蓋改官後所作。左文襄平回之役，勤果與祝三並從，敘功擢提督，復改授桂撫。所部類樸勇習勞，留京治城壕，剋日竣事，有詔加尚書銜，俞巡視河防，旋移節撫東。李越縵《送朗齋尚書巡河》詩云：“帝城遠帶玉泉高，特假三軍畚鍤勞。雙鳳朝暉呈翠箭，五雲春影泛紅桃。不須犀助做飛騎，想見鷹揚大食刀。爲近行營蒲類海，祁連山下遍投醪。”“暫息烽煙百粵城，宣房未塞詔親行。河堤使者兼持節，桂管尚書守本兵。賈讓盡談三策異，王尊自藉一身成。他年麟閣酬功了，相約稽山事耦耕。”勤果之文武兼資，至是始昭公論。治魯尤多惠澤，卒官日，雖隸モ，亦奔哭失聲，東人至今祠祀之。

天長陳勇烈，歿於滑縣陳灘之戰。是役，初獲全勝，怙功窮追，以及於難，論者惜之。勇烈遺命葬山陽，其族叔世銘糾衆移柩歸天長原籍。夫人吳氏曰：“先夫有言矣，生不樂居天長，死乃強之耶！”伏柩而號。勇士扶之，徑曳柩出。傷重，遺腹立墜，泣曰：“向之偷生者，以塊肉在，今不可復活矣。”吞藥以殉，年甫十八。劉省三軍門駐軍楊莊，聞報，遣兵追樞返，擒世銘戮之，且建雙烈祠，合祀勇烈夫婦。山陽徐賓華紀詩云：“夫死賊軍，婦死賊族。婦不即死，遺孤在腹。忠骨得歸，命痙射陽。賊來奪襯，將之何方。柩既奪矣，任既血矣。祀既絕矣，心何恤矣。夫死報國，婦死報夫。婦不絕吭，賊不伏辜。謂賊婦德，婦命頃刻。謂賊婦仇，婦節千秋。”或謂：世銘，族也，謂之爲“賊”，過矣。然奪其樞，死其婦，墮其胤，恩義絕矣。路人之所不忍爲者，而族人忍之，其心賊也，則“賊”之亦宜。

賓華又有《牛烈婦》詩。烈婦者，制府吳公（棠）家婢也。既長，以嫁部卒牛庚。庚出征，久不返，烈婦力績自贍。既得庚死耗，績益勤，以所得易金爲資斧，間關走數千裏，尋庚遺骸歸，營葬訖，仰藥從死，蓋徵捻時事。其詩云：“醴泉不擇地，芝草無根ぼ。烈婦貴家婢，解歌《柏舟》詩。夫婿好身手，東方騎前麾。入門爲君婦，誓言塵與灰。昨聞羽書急，楚北齊南陲。舂糧縛褶，送郎臨中逵。看郎肩刀裹，爲郎正貂釐。郎行勿憂妾，願郎封侯歸。是日大陰晦，殺氣摧雲ㄨ。朔風鏃人骨，層冰塞河湄。夜黑不見賊，驚笳一何悲。全軍斷消息，一去今幾時。三更見明月，照妾羅牀帷。人影立浴血，血腥酸風吹。郎果歿沙場，魂兮歸何遲。烏鳶啄戰骨，恃妾收郎骸。妾心事未了，妾身誓相隨。朝成一匹縑，暮成五丈絲。賣錢尋郎骨，築冢Θ{艹毗}萊。今日婦事畢，敢即從此辭。願從所天去，鴆羽甘如飴。”或雲：烈婦爲婢時，蠢蠢無他異，不圖臨大節堅卓如是。餘謂正惟其蠢也，故所志純壹，使黠者處之，或熟計而踟躕矣。又：漢軍徐鐵孫觀察御賊祈門陣亡，妾伍氏聞耗，投緝殉之。伍亦潘德畲（仕成）家婢也。初侍鐵孫，是日適聞南宮捷報，黃蓉石比部（玉階）賀以《菩薩蠻》詞，所謂“卻扇賦妝臺，泥金剛報來”也，此二事，皆足爲青衣生色。

捻寇，非勵賊也。乘中原多難，假息草間，屢挫復熾。然材勇輩出，戮力澄清，士氣人心，已足勝之。龔藹人方伯由庶常散館選授滇令，道阻不得赴，遂出佐戎幕。集中多及軍事。《杞縣大戰紀捷》雲：“大風揚沙白日黑，殺聲入鼓鼓皮坼。胡哨嗚嗚賊騎來，遍野旌旗天改色。弓刀肅肅郊側，力遏狂鋒騎不百。賊衆聞之不敢馳，孤城斗大當其厄。將軍飛降來天上，壁上ん呼喜相望。血潮肉雨炮飛煙。鳥駭獸奔軍列仗。勳戚功高異姓王，侍郎譜蝶出天潢。麾下五千鐵騎出，腰間十石寶弓長。父老迎師夾道遮，搴斬將馬加撾。灰塵堆面笑開口，北音慰勞舌<谷含><谷牙>。我帥量沙籌爲竭，空城雀鼠恣羅掘。朝食常供萬士餐，夜呼更飲千羊血。節度新軍倍道馳，綱羅面面合成圍。三驅已有前禽勢，一死猶存困獸思。十里火光援賊至，蟻屯蜂聚尚狂恣。王師踊躍奮爭先，電掣雷轟賊奪勢。殺草鋒聲不聞，斷顱殘觜血紛紛。短兵喋戰未肯息，就中勇者金將軍。將軍裏創色不變，桴聲如雨沙迷面。是兵是賊不分明，人馬奔騰喧一片。刀光突出如流電，衝入賊中賊不見。快刀新浴獻閃俘，杯酒猶溫開凱宴。餘賊乘宵喪膽逃，巍巍京觀積郊皋。{戚角}慄收聲鸛鵝靜，沙場啄肉烏鳶勞。伸紙千言草檄雄，書生下馬亦言功。紅旗一騎長安道，至尊方待甘泉宮。”追寫戰功，聲色俱壯。是役督師即僧忠親王。侍郎國瑞領馬隊，毛尚書（昶熙）、鄭中丞（元善）領步隊，俱合戰。餘將軍爲總兵餘際昌，戰最勇，受重傷，方伯以藥活之。迫捻匪平，方伯有《河北官軍滅賊誌喜》四律，錄其二雲：“露布方馳捷，威弧再上。營連

九節度，星臺五諸侯。地利易爲力，兵多信在謀。十年逋寇盡，解釋萬方憂。”“中天懸日月，四海自銷兵。草竊安能久，根Θ不再生。令行中執法，民散小團營。齊魯絃歌地，頻聞凱唱聲。”計用兵已逾十年，方伯亦敘勞進監司矣。方伯詩才清俊，佐幕時，有《營門閒步觀刈麥者》詩，雲：“猶幸黃雲幣地屯，四圍綠葉認煙村。篝車尚效操豚祝，遊牧空留草痕。偶與老農話疇昔，貪看野色過營門。亂餘始識耕Θ樂，我欲抽身學灌園。”重兵在郊，而農疇不擾，桑麻共話，耕鑿相忘，是亦足覘軍紀之肅矣。方伯先世七世祖其裕，官兩淮都轉；六世祖嶸，官江西提刑；太高祖一發，知鎮南州事；高祖景瀚，官甘肅蘭州守。俱有惠政，身後崇祀名宦。工文誠推方伯從戎功，爲請於朝，並宣付史館立傳。方伯別有述德紀恩詩，洶推盛事。餘應試歸裏，曾飲於方伯裏第之環碧軒，池館幽深，樹石蕭爽，猶見其流風餘韻焉。

恆子久司空之薨，董醞卿挽以詩云：“爲國忘功罪，孤忠世所無。開關同咋舌，解帶分捐軀。中外羣情定，乾坤隻手扶。詛能因宿草，不使淚沾濡。”謂咸豐庚申，子久與英法酋議和事也。時乘輿已幸灤陽，子久留京，赴議於華嚴寺。爭持久不決。司空憤然曰：“今日我死，乃可濟也。”拂袖徑入，將引決。西酋相顧愕眙，謂中國尚有人。破扉急捄，悉如其議。同治壬戌八月，召對養心殿，詢及前事，子久具陳。上慨然曰：“爲國乃至此！”子久叩首謝，既退，屬醞卿以“爲國”二字書額，故得備捻其事。

中戌七月，恭忠親王以召對失儀，硃諭嚴斥，降郡王，仍留直，並奪其子貝勒載濂銜爵。次日，以兩宮懿旨，賞還之。袁嫗太常紀詩云：“竟陵玉節擁朱輿，涉歷艱難委佩餘。西邸誰陳因果論，東平難乞短長書。幅巾倘幸傳歸第，華屋何人爲曳裾。割肉污貂終得釋，風雷扌前爪事何如。”題但署《甲戌七月晦日》，於恭邸獲咎之由，未盡明也。王壬秋《獨行謠》述其事則雲：“安子小黃門，御前頗承趨。初無城社託，夤緣畏鼠狐。熱車遊九門，廠店椎珊瑚。御膳供粗瓷，微詞傾六耶。或雲謬啜茗，取箸疑亞夫。蔡生好抵戲，奏上生崎嶇。危乎臣不密，嫁禍翻怨倭。”注謂：“外間傳說安得海供膳用粗瓷器，聖母間故，對曰：昨六爺言宮中求索多。聖母不悅。未幾，恭邸革去議政王。”又：“傳聞恭王每入對，恆賜茶，一日忘設，王誤舉御杯，故云失儀。”失儀事小，意者藉以督過耳。又云：“編修蔡壽棋奏劾恭王，王嘗言其人不宜在翰林。及奏上，太后問王：‘有人論汝，知之乎？’王對：‘蔡某非善上。’後怒，遂罪恭王，幾不測。蔡先以奏示倭相，故後並怨倭。”壬秋寒儒，不列朝籍，所述第得自傳聞。然以夾輔之尊，屢攖譴斥，必有潛失宸眷者，蘭艾不容，芳荃不察，是可累欷者矣。

王慶棋之入直講幄，張振卿都憲師以編修同被恩命，在直未久，不善慶棋所爲，即乞養歸。慶棋膺眷日隆，華秩崇銜，輿論薄之。穆宗升遐後，坐典試匿喪，爲臺諫劾罷，實借辭也。孫琴酉太僕《讀吳柳堂遺疏感賦》有云：“玉陛金鋪散曉光，鈞天一醉夢難長。誰知十部龜茲外，別有人間萬寶常。”即刺慶棋而作。穆宗好乘馬，宮車晚出，有御馬名“烏之珠”者，悲鳴於景山林樹間，不食以斃。黃公度詩云：“多時不見宮車駕，一馬悲嘶夜復夜。自蒙拂拭衆人驚，奚啻黃金長聲價。青絲絡頭伏道旁，反因受寵叢譏罵。何如死殉侍昭陵，風雨靈旗馳石馬。”言外亦寓諷刺。

孝哲後身殉穆宗，李越縵官京師，恭賦輓詞雲：“才唱廉歌送素車，永安宮裏咽悲笳。碧桃愛種千年果，白柰愁簪二月花。阿母層城誰遣使，玉皇天上自攜家。靈衣颯颯因風舉，知是長望翠華。”“凶門柏歷罷皇儀，猶象深宮大練衣。扶荔風香圖史富，濯龍花發宴遊稀。傷心寶辭瑤媵，幾見圓鐺妒玉妃。鳳御襄知有恨，平恩銜命向金微。”故事：選後，皆后妃並選。而兩妃先期入宮，穆宗選後時，聖母屬意鳳秀女，母后謂崇綺女端莊，決於帝。帝以母后意定之，由是爲聖母所不喜，禁不得輒至中宮。帝疾革，後趨視，猶斥其蠱惑。迨帝崩，不立嗣，別立德宗以嗣顯廟，後益悲憤，曰：“然則大行皇帝猶殤也。”遇麗妃深勸之。是夕，後崩。光緒己卯三月，合葬惠陵。世傳嚴玫君女士所賦《孝哲皇后輓詩》雲：“升遐帝駕六龍行，遂迫星軒返玉京。獨抱湘君捐恨，誰明姜後脫簪情。承華未建元良位，長信難居頤養名。但祝女中堯舜壽，垂簾仍復御昇平。”“惠陵杯土已乾無，莫問忠貞晉大夫。神器只應兄及弟，徽音那得婦承姑。鸞聲縹緲思黃竹，鳳採銷沈泣白榆。翹首愴呼天下母，千秋明月一輪孤。”語出閨檐，故能直筆。“大夫”，謂吳柳堂侍御也。柳堂從事惠陵，遂不返。遺疏爭爲穆宗立嗣，語甚切直。其時宣宗派下，僅貝子溥倫於序可繼，然實遠支入嗣，非嫡裔，故不得已而迎立德宗。尋有詔，異日德宗承祚之子，即爲穆宗嗣子，且命錄吳疏，存樞閣以旌之。

李越縵詩云：“爭說千官扈蹕回，田盤馳道百花開。杜鵑一樹斜陽裏，獨向蒼梧泣血來。”詠柳堂事也。柳堂初官御史，以疏爭成祿事左官。成祿，滿州人，爲甘肅提督。高邑貢生馬吉貞等聚衆抗捐，巡道竇型等通稟上聞。成祿遽派兵擒斬之，駢死二百餘人。縣令管笙訐其冤殺，事交廷議。柳堂既疏請誅成祿，迨廷議定，則改立決爲監候。復具疏爭之，坐戇直獲譴。越縵《讀史》詩云：“黜陟山中豈與聞，罪言諫草重紛紛。將軍鐵券賒三死，大賈金錢策異勳。已爲免冠憎汲黯，徒傳請劍出朱雲。洛陽痛哭終何益，輸與當年萬石君。”當日王通政（凌辰）、王理少（家璧）亦疏爭之。迨議成祿罪名，疏稿已具。醇賢親王後至，袖一疏，以“牽合天時，刺聽朝政”，請譴言者。某公奮筆署奏曰：“王爺大，中堂小，吾從王爺”。遂以上，於通政等爭之不得。見陳伯潛太傅爲張仲昭題柳常所作《圍爐話別圖》詩注。其詩云：“侍御案稾事失刑，一斥謫臥蘭山陘。當年廷議孰主者，斫伐直木新發硎。寧期再出殉龍馭，秦良衛史公所型。同時四諫接踵起，欲挽清渭澄濁涇。曉曉牖戶及未雨，紀綱之正先朝廷。角弓翩反局一變，竄逐流散隨春星。忌醫廿載藥籠盡，疾亟永命尊苓。抱薪止沸國卒斬，騷魂九死誰能瞑。我交侍御恨已晚，衰淚猶爲同宗零。談詩說鬼再寒暑，廈語謂踏田盤青。張侯居廬更嘆逝，攤卷百感鰥魚醒。薊祠既成就故宅，去後還往餘風螢。橫街每過轍掩袂，矧對遺墨憑精靈。黃童死孝骨朽早，肯念桑海吾伶仃。藏書掠遍獨脫此，呵護無亦關冥冥。長言追記慰明發，永寶手澤揚餘馨。”“田盤”句，謂侍御死前語人曰：“將遊盤山。”故其上陵不返，家人猶疑在盤山也。“黃童”，謂再同編修，卷中存其題作。回光間有所謂“翰林四諫”者，爲張文襄、黃漱蘭、寶竹坡及何太守金壽，同以敢言得名，李文正陰主之。太傅與仲昭父簣齋，皆當時健者。嗣以恭醇二王不協，政局中變，諸建言者，先後坐事斥罷，詩中所謂“角弓翩反”也。柳堂罷歸，吳圭送之以詩云：“當時辣草避人焚，抗直何心天下聞。冤獄雍州沈黑水，狂名漢殿宥朱雲。全家未遂還鄉計，五道猶馳出塞軍。畢竟霜威懾諸將，端無車騎冒奇勳。”“頗憶當時戎馬間，邢側耳痛傷殘。毒民誰劾呂文德，坐法新收田武安。漫道玉關春不度，早知金殿禮終寬。乘聰會詔還臺省，萬口何勞惜諫官。”“邢”句，謂其時有旭紅營至順德，與民，屠百餘人，適與成祿事相類。未幾，柳堂果以吏部主事起用，遂殉山陵。盛伯熙《惠陵》句雲：“白雲深處空回首，一個孤臣萬疊山。”或謂即指柳堂，而楊雪橋謂是乙亥九月醇邸從太后閱視陵工誌哀之作，伯熙手抄之，誤以入集，附記之。

同治朝，羣盜就平，邦家再造，實基於文宗詒謀之遠。顧復初詩云：“鼎湖一紀御瑤宸，痛值遭家不造辰。廟算早能平寇盜，天心況復最慈仁。成功應告先皇廟，報國還須少主臣。今日有嘉佔折首，共球行見萬方賓。”紀金陵奠定，而歸美文宗也。文宗在位，屢蠲租賦，裁河員，減京餉，務恤民艱。軍興，餉乏，有請加賦者，嚴斥不詐。彌留末命，猶以東南未平，百姓蕩析離居，慘罹鋒鏑爲念，是即祈天永命之符。御製詩有云：“大江南北亂離中，豈是妖氛氣力亢。守土居然皆走鹿，斯民能不賦哀鴻。九重自揣殫思慮，三載何曾奏事功。麟閣至今猶漢代，丹青何以繪草公。”惕厲憂勤，聖衷如揭，終憑神算，以殄兇頑，宜也。兩宮聽政，實踵乾規，孝欽英敏善斷，孝貞雖恭慎無爲，而務持大體，園工之罷，安豎之誅，胥由裁定。同治初，嘗命輯前代帝治及垂簾事蹟可爲法戒者，以資觀省。穆宗親政之始，預誥諸臣盡心匡弼，勿避嫌怨。光緒初元，求言恤災，有“上天降災，何不移於宮廷”之諭。左文襄之入樞府，亦孝貞後主之也。庚辰，孝欽疾，次年乃愈，而孝貞驟崩。王必達賦輓詞，有云：“聞說憂西內，殷勤藥自嘗。心虔招扁鵲，首ぽ乞長桑。一夕微痾感，羣生我妣傷。青霄扶紫極，益壽助媧皇。”當日姒幄徂音，固臣民所不料。自是甲申、甲午迭更外釁，誦《黃臺》而傷抱蔓，涉銅陌而感生荊。雖曰天屯，詛非人事？俯仰陵谷，有餘悲焉。

古禮親盡則祧。穆宗升附時，太廟龕位已滿。而遷祧世室之制，東朝力持不可。於是與議王大臣援奉先殿成案，創爲並龕之說。獨醇賢親王疏，籌久遠，尚存復古之漸。廷臣專疏抗言者，竹坡侍郎（寶廷）及於廷尉、王少卿等數人而已。嗣取決於直督李文忠，亦未敢立異，僅言並龕之敝。籌及增室，蓋用黃陶樓方伯之議，所謂“彼善於此”者。李越縵《日記》謂廟祧之廢，自聖清始，皆合肥不學無術誤之。而不知文忠所處之難也。瞿文慎《詠叔孫通》雲：“禮樂屬微缺，復古乃其時。如何稷嗣君，空以苟且爲。”當指此事託諷。文慎甫授館職，大考列第二，即擢侍講學士，年未三十。自是典試督學，軺車四出，且往往一年兩役。自蘇學召還，即擢尚書，入樞府。眷遇之優，同時無匹。或謂其貌似穆宗，召對時，慈聖顧之流涕，因諮勉交至。其得眷由此。初疑無稽，近見文慎《大考擢官，召對養心殿恭紀》詩云：“珠襦武帳中，東朝發清問。嘉爾少能文，勉旃爲國俊。俯詢臣親年，謂是汝家慶。慈懷痛先帝，悲感聲淚進。仰視不能語，更端承懿訓。曰帝在幼衝，岐嶷實天性。來歲期典學，蒙養古以正。稽首戴徽音，對揚忝非分。”詩爲光緒初年所作，則外間傳說，不盡無因。其《有感》四律之一雲：“安輦臨長樂，鳴鐘出上林。勤勞酬姒德，尊養極堯心。臺沼經營盛，球刀付託深。如間中興烈，大寶有垂箴。”隱諷園工，具見忠愛。

直隸教案之起，由於教士收買幼屍，供試驗醫術之用。適有匪徒以邪術誘拐稚幼，販鬻圖利，鹹疑爲教堂主使。衆憤所激，釁端以成。時崇地山（厚）爲通商大臣，於愚民赴訴者，輒激勵之，焰乃益張。遂有拆毀教堂，戮辱教士之舉。教士迫求懲兇，且指摘守令之防護不力。曾文正方督直，不得已，解府縣任，逮究行兇者。達民夙鷙悍，又以是舉爲義，集訊日，爭前自承者十數人，欲摘釋而不得。政府亦怵於外患，卒至守令遣戍，暴徒就法，而與西人屈意行成。即所謂“天津條約”也。當事初起，京朝官衆論激昂，至欲興兵雪憤。及定案，則又集矢湘鄉，劾其誤國。臺諫中若賈小樵（瑚）、宋雪帆（晉），皆抗疏最力者也。獨馮曉滄部郎《打絮巴》一詩，持論爲允。“打絮巴”者，俗謂“拐匪”，亦曰“拍花”，蓋採生折割之流。詩中首述誘拐雲：“陰雲障日雷失鳴，魑魅罔兩紛縱橫。生剖人心抉人睛，分遣徒黨混市城。與人作意爲逢迎，袖出迷藥彈指輕。頓教慧黠成蚩氓，結舌無言雙目瞪。倀者前導相隨行，回頭猛虎牙爪獰。波濤洶湧左右驚，幾人死地知求生。父號失子弟失兄，坦坦周道生榛荊。樵童牧豎絕經營，坐看書館無書聲。”又述達事肇端雲：“赫赫官府位列卿，薄言往恕怒莫攖。地方官吏心未盲，強者強項無能爭。津門義士憤不平，振臂一呼街衢盈。衛民報國死有名，萬衆一口如同盟。ん聲鼎沸雜銅鈍，婦人女子皆豪英。手刃渠酋髑髏擎，翦除餘孽無留萌。高樓十丈何崢嶸，溼柴一束擲飛甍。火光倏起風力並，畫棟雕樑頃刻傾。”“列卿”，謂崇地山也。倉卒一，袒臂爭起，蓋民間挾憤不平者，非一日矣。又述京朝風議雲：“詰朝傳播遍帝京，有客掀髯浮巨觥。驚喜疑慮心交縈，謂非天意人難成。中朝大官論道精，中興勳業一柱撐。李唐郭李明陽明，遵養時晦得權衡。動出萬全王者兵，安能鹵莽爲楚傖。我皇盛德務含宏，感召異類推至誠。煌煌玉律不可更，長駕遠馭恢寰瀛。”當日朝士矇昧之習，虛僑之風，於此可覘其概。所云“大官論道”，當有所指。其謂祁文端、沈文定之輩歟？詩末又云：“義士義士誰使令，爾死於法非於情。爾曹身死姓字榮，七十二沽水澄泓，爾曹姓氏同其清。”蓋憫罹法諸人也。馮爲北直人，立言固當如是。世稱其治獄仁恕。時以比部郎兼提牢獄，中有瘐斃者，坐奪官。曾文正與之鄉舉同年，因延主柳川書院講席，故於是事聞見特詳。餘得是詩於其孫公度少府。公度處屯習Т，不忘宗國，有祖風焉。

●卷二一

景廟之立，固聖母意也。初，穆宗彌留，以手敕授李文正，中及嗣統事，以不合慈恬，湮之，文正不能爭。南皮疏語謂“既無委裘植腹之男，又無慰情勝無之女”，爲當時傳誦。蓋小臣中懷欲陳之者，不僅一吳柳堂也。翁文恭和潘文勤詩云：“玉幾驚承被冕旒，千艱萬阨一時休。微軀甘作蘭亭殉，清血徒憑杜宇流。饋奠已更猶似夢，上書無術敢言愁。麻鞋風雪橋山路，早有神光燭帝邱。”言外亦有無窮之痛。醇賢親王素恭謹，驟聞德宗嗣統，惶恐失措。上疏陳情，請曲全愚拙，爲大清留一無用之民，爲宣宗留一不肖之子。語極沈摯。又疏言濮園之議非古，恐有小人妄希迎合，請以此疏示之。<勹躬>々如畏，始終不渝。迨己丑大婚，歸政，特賜王乘杏黃肩輿。王拜恩後，迄未敢乘用。時人有紀事詩云：“一德親賢翊紫微，肩輿許用杏黃衣。弓刀並沐金桃寵，珠玉新題御鶴歸。大禮深譏明宰輔，畫堂仍入漢宮闈。神機十萬今神武，齊擁橐鞬聽指揮”。結韻謂其久統神機營也。王嫺刀法，得自宣宗親授。嘗觀神機營將士操練，追憶感賦雲：“二百連環法，刀傳自內廷。霜鋒揮閃鑠，寶鍔振儀型。上苑松陰碧，離宮草色青。即今須武備，多難此身經。”寔紹先朝尚武之遺，兼啓後葉治戎之略。

定鼎以來，詰戎閱武，史不絕書。迄於同光，猶循家法之舊，穆宗《南苑》詩所謂“防秋略寓貙劉意，家範欽承戒怠荒”者也。備宗亦有《崇雅殿觀射》詩云：“侍輦來西苑，清和景物新。蛙鳴青草岸，燕舞綠楊津。破的星騰彩，彎弓月滿輪。羽林親校藝，應有虎罷臣。”崇雅殿在南海豐澤園側，以上奉慈輿故，但就近苑也。潘文勤嘗輯《南苑唱和詩》一卷，蓋扈從閱武，與黃孝侯侍郎（鈺）、徐頌閣協揆（甫阝）、孫子授侍郎（詒經）、歐陽用甫宮詹（保極）直廬中賡醻之作，猶見澄懷餘韻。文勤詩云：“舊院仁虞說定誣，三千海戶舊衣租。似聞鐵騎從天下，廿四離宮已盡蕪。”“御樓天上敞雲房，松蓋重重倚夕陽。暢好六飛來駐蹕，滿園林木盡秋光。”“問安中使朝馳騎，進膳園官夕貢鮮。舜日萬年真大孝，至尊心在兩宮前。”“射熊館古畫陰森，霹靂弓鳴已殪禽。騎射共知家法在，網開三面聖人心。”“撰擬詞臣日進箋，大書龍爪細蠶眠。鳳河浩渺蘭舟穩，丹札親題一洞天。”“琳宮古鼎煥天章，惜未西清古監詳。好古小臣生苦晚，簪毫不及繼梁王。”注謂團河行宮，舊傳爲仁虞院故址，高宗嘗有詩闢之。宮分新舊，舊宮有聽雨樓，新宮有春望樓，苑柳多乾隆時補植。“一洞天”爲御舟名。團河有寺曰德壽，舊存古鼎，曾見高宗御製詩，其地即太宗駐兵處也。孝侯和作，尤工藻繪，其詩云：“衙門新舊接團河，南苑離宮得景多。前路傳呼押勒密，清宮使者大鳴鑼。”“是處營門漾彩斿，從官肅肅侍宸遊。宵分萬帳明燈火，聖主傳登聽雨樓。”“闞勇期門與蹶張，紅陽沛艾極騰驤。一聲破的天顏喜，馬褂新頒杏子黃。”“合圍校獵六軍陳，數獲陳鮮勝八珍。欲例年終廢鹿賞，應分一臠到詞臣。”後來行殿榛蕪，兵戈屢踞，何止“黍離”之感。

太平湖醇賢親王舊邸爲德宗龍潛之地，旁有適園，池臺花木，勝甲城西。李文忠有《遊適園》詩六十韻，其記園中題額雲：“中開頤壽堂，獨表東平書。宣贊高七德，福祿應九如。東西列層樓，雅稱仙人居。窗前萬竿竹，不羨洋州腴。流觴有曲水，名跡連秦吳。導來鳳尾泉，激同龍苜渠。小試神禹功，即此見鑿疏。上探星宿源，萬派鹹東趨。風月更雙清，如水明階除。落落見長松，凡卉皆芟鉏。但存正直意，自有神明扶。空山太古舂，醞釀冰雪敷。築館名‘寒香’，歲暮還相於。春秋佳日多，雲霞憑寫攄。旁入罨畫軒，花綺而石癯。別尋小幽趣，逸韻追髯蘇。入室得退庵，靜坐萬緣祛。九州在一室，舒捲常有餘。既擬逸少亭，更作淵明廬。二子皆人豪，何止達士模。”園有“宣贊七德”額，爲毅皇御書。又，頤壽堂榜爲恭邸書。又有東樓、西樓、竹林、修楔亭、問源亭、風月雙清樓、撫松草堂、寒香館、罨畫軒、小幽趣、處退庵、陶廬諸勝。又有老梅，旁立鶴像，刻石雲“天寒有鶴守梅花”。讀此足覘其槩。末又云：“謝傅懷一邱，鄴侯訪五湖。功名愧昔賢，此志同不渝。東路期岸巾，北門猶建旗。平泉未有莊，石淙行就蕪。驃騎不爲家，敢謂憂匈奴。南望淮山深，慨然思舊墟。”感事憂時，亦略見焉。文忠久鎮北門，以盤敦周旋，爲羣矢所集，獨與王訢合無間，每就商大計。景廟親政有期，王議建頤和園以奉慈娛，謀諸文忠，文忠曰：“上果親政，孰匡翊之？”王曰：“我在者，決無慮。”不久王薨。常熟不善調護，致兩宮漸睽，政變旋作。文忠固有先見也。

溯當同治末年，即有修復澱園之議。選侍御（淮）爭之不得，遊侍御（百川）復爭之。穆宗召遊入對，諭以“士庶之家，孰無老親？親老，欲稍娛遊觀，爲人於者豈忍堅阻？汝疏具見忠鯁，而未喻此中苦衷。故召諭之”。遊因言“三海”近在禁城，稍事掃除，即可駐蹕，勝別營園工”。慈聖初不知有三海，及臨觀，良勝，遂修茸徙居，而園工以輟。光緒中，複議興修。屠梅君侍御累疏諫阻，且嚴劾樞臣之誤國、中官之罔上，疏語涉及宮闈，同列驚其戇直。康長素與契厚，有《贈梅君》五古六章，其二雲：“四方際無事，宸居涉豫遊。三山修舊苑，長廊閒危樓。聖母經艱虞，晚節娛林邱。下臣豈不諒，顧懷抱薪憂。削牘數千言，痛切涕泗流。下言夷禍鑑，上爲國本謀。哀號述無帝，淚血濺松楸。閶闔爲動容，土木輟不修。至誠動天地，孰謂直不收。臺諫久寂寥，一鶚擊高秋。巧宦雖見容，寒蟬良足羞。”其三雲：“虹霓蔽白日，太微亂天經。北斗綰樞衡，金鏡蕩其名。王母宴瑤池，惻愴白玉京。天籠多修羅，猙獰窺太清。仙官三萬籍，斂手空屏營。香案有下吏，學道受血誠。綠章夜上奏，欲整三垣星。華蓋接勾陳，耿耿露光精。徐徐見貶謫，仍許遊赤城。雖插塵寰腳，氣象震百靈。多謝紫皇恩，猶作鈞天聽。”其四雲：“君國骨肉際，盈廷莫開口。奏劄愈剴切，忠誠肝肺剖。曠觀《先正集》，國朝未之有。惜哉未見行，太平遂芻狗。叔季何多求，聖明顧已厚。”蓋分述梅君建言諸事。自園工議起，朝臣交章諷諫，類以軫時艱、恤物力爲言。談時事者，亦怒焉憂之。長沙張文達師在翰林，嘗與謝麟伯編修、丁竺雲產部遊海淀，有詩云：“車駕罷巡幸，封人廢掃除。蒼梧春不返，離黍感何如。喜抑中官侈，言懲御史書。嗣皇躬節儉，莫更議園居。”李越縵《冬夜讀書》詩末首亦云：“昨日中旨下，索錢修離宮。讀詔私太息，此舉宜從容。聖人秉純孝，不暇權始終。長樂樓百尺，積慶花千重。取足天下養，承懼良無窮。四海幸平壹，物力猶未充。島夷怙羣醜，鼾睡長安中。誠宜法文景，勵治威諸戎。安可舍禁鑰，危照甘泉烽。事關國根本，連章期諸公。冗官未食祿，涕泗徒沾胸。”越縵時爲散郎，而憂危激切如此。然同治以來，有內府募金之諭，有李光昭報木植虛罔論斬之事，御史德泰且疏請按畝加稅以資工用。微聖明鑑燭，正士匡持，其事何所不至！

德宗親政有期，醇賢親王以慈聖深居不樂，謀別拓園苑。或曰，甕山大報恩寺爲乾隆時奉母后祝釐而建，於以絕祖制、奉慈娛，誰曰不宜？費無所出，則醇邸莞海軍，以儲餉息金，陸續撥用，初未動及正餉。其地舊有玉瀾堂諸勝，完者葺之，頹者補之，稍有增建，遂成鉅觀，即今之頤和園也。光緒甲午，聖母六旬萬壽，先期頒詔舉慶典，備園亭點景，尋中日釁啓而罷。吳摯甫《甲午冬至》詩所謂“可憐榆塞長征士，斥盡瑤池賜宴金”者，指此。黃漢甫有《西苑曲》。西苑者，三海之別名，而寔紀頤和園事，有云：“官家務悅璇闈意，齊囿無妨四十里。畫棟迴環萬壽山，碉廊迤邐昆明水。佛香高閣鬱崔嵬，俯視香山翠幾堆。重欄不礙金輿出，步屨都隨翠蓋來。”述其勝也。又云：“黨論幾掀大局翻，當時首事誤推袁。圍宮竟欲幽<門舀>後，囊土驚聞殺杜根。臨朝一再稱承製，瀛臺鎖恨奈何帝。孤館悲同復聖年，羣僚鹹秉宣仁旨。”紀戊戌政變也。又云：“宮市西園供悉索，藉辭防海官儲涸。事後徒聞責輔臣，豈知涓滴歸將作。”謂移用海軍經費也。成澹堪（多祿）《昆明曲》雲：“昆明湖邊春草生，昆明湖上春波平。一波一草皆春夢，劫灰誰與談昆明。昆明開鑿當全盛，瀛寰風靜澄天鏡。側聞車駕騁宸遊，南巡歸仿西湖勝。西湖勝處對西山，山色湖光縹緲間。偏是魚龍邀夜舞，也如鵷鷺點朝班。翠華當日流連地，澱北澱南盛車騎。無限嬉春曲水情，卻存習戰滇池意。玉泉絕頂萬泉飛，萬壽回看煙霧霏。不獨九成誇避暑，年年還打木蘭圍。倉皇劫火圓明後，明德遂稱天下母。侍臣方進《遊仙》詩，海客又斟祝釐酒。奇肱車與宛渠船，經營不惜水衡錢。費盡水師四百萬，好歌慈壽億千年。長廊香閣排雲殿，寶月瓊花開夜宴。歌管《春鐙》、《燕子》詞，綵繒夜火螢兒苑。濯龍門外好樓臺，趨直車聲曉若雷。記得羽林仙仗外，曾從舅氏入園來。蓬瀛清淺呼仙吏，幾輩金鑾留祕記。引見開元各一時，回頭二十餘年事。宮中歌舞召黃巾，鼓鼙驚破湖天春。秋詞那忍談庚子，國變無端又甲申。六龍歸後山河改，空鎖離宮對三海。漱玉泉沈石舫迷，滲金山冷銅牛在。我亦茫茫百感增，何須松柏怨山陵。一天春水容消長，百代蒼煙閱廢興。”舅氏，謂榮潤庭通侯。其詩一唱三嘆，託感尤深。園成未久，即值拳亂，幸不爲圓明之續。而盛衰轉睫，成毀循環。二十年來，錦石苔荒，金鋪塵暗。重過連昌，但逢野老。欲談天窘，並少宮人。俯仰滄桑，惘然如夢。

王靜庵（國維）《賦頤和園宮詞》，有“誰知此日新朝主，即是先朝顧命臣”之句，爲人傳誦。餘謂不如其“宣室遺言猶在耳，山河盟誓期終始。寡婦孤兒要易欺，謳歌訟獄終何是”數語意尤深重。詩中述東朝舊事雲：“憶昔先皇北狩年，屬車嬪御受恩偏。因看批答親教寫，爲制金章特與鈐。鼎湖一旦歸龍馭，天路攀髯不能去。北渚方深帝子愁，南衙復遘丞卿怒。手夷端肅返京師，永念沖人未有知。特簡儒臣嚴啓迪，別求名族正宮闈。無端白日西南墜，一紀恩勤付流水。甲觀曾無世嫡孫，後宮並乏家人子。提攜宗嗣付黃圖，劬苦還如同治初。又見法宮憑玉幾，更勞武帳坐珠襦。國事中間幾翻覆，近來最憶懷來辱。草地閒關下澤車，郵亭倉卒蕪蔞粥。上相留都擁大牙，東南諸將翊王家。坐令佳氣還金闕，複道都人望翠華。”四十年間成敗興衰略備。又云：“嗣皇上壽稱臣子，本朝家法嚴無比。問膳曾無賜坐時，同懷罕講家人禮。六王小女最承恩，遣嫁歸來侍紫宸。臥起每偕甯壽主，丹青別進繆夫人。尊號珠連十六字，大官加豆依前制。別啓瓊林貯羨餘，更營玉府搜珍異。”述事簡聶，亦見陽秋。靜庵晚以布衣直南齋，感憤時事，投昆明湖以死，眼中贏苑，遂成淚羅，當時豈自料哉！

光緒時，有所謂“哥老會”者，散佈江湖閒，率多湘軍散勇。此輩從徵日久，不復能事田畝，謀生事絀，迫而爲非，可誅正復可憫。其會寔名“安清”，夏子松侍郎亂後視學吳中，以《擬香山樂府》命題課土。戴子開賦《安清會》雲：“安清會，安清會，謬託道友名，‘哥老’自稱謂。遊民散勇結黨援，分則同羣聚同類。飢不知耕寒不織，爾獨何由裕衣食。行蹤詭祕無不爲，草竊潛滋除不得。昨者野田中有人，橫罹白刃戕其生。又間鄰村夜告警，探囊去篋搜金銀。比年方息兵戈擾，催科更喜追呼少。胡爲伏莽尚興戎，虎毒狼貪逞牙爪。豈無網與羅，網羅莫致將奈何。亦有法與刑，刑法雖重難具平。我有愚言曰否否，除暴安良屬官守。元惡滔天猶削定，何況區區此小丑。法網高張慎勿疏，弭盜良規自古有。”所論猶未抉其源也。彭剛直性廉退，功成乞休，迭授少司馬、大司馬，皆力辭，而獨以長江巡閱自任。所至輕舠微服，遇遊勇會匪不法擾民，立斬以徇。嘗同時疏劾提督以下一百九十餘員。賴其鋒厲，江路頓肅。其《六旬生挽》詩有云：“幻海茫茫莫問津，苟餘殘喘歲行巡。草根不採千年藥，花甲猶留百戰身。萍泛蓬飄時易邁，桂辛薑辣老難純。生成拙性多憨直，不與東施共效顰。”蓋自紀其實也。外舅樂靜翁元配彭夫人爲剛直女孫，嘗從巡江，見捽一人至，珊冠黃馬褂。剛直出立船頭，訊數語，即命處斬，不知何官及所犯何罪。退省庵未成時，每過西湖，必止俞樓。嘗畫梅留贈，題絕句雲：“鵲巢底事讓鳩居，高踞樓頭笑我粗。寄語苕溪賢太史，梅花一幅當房租。”徐花農侍郎爲募勒上石，猶見老彭風趣。

隨園廣收女弟子，嘗繪《湖樓請業圖》，爲世訾詆。俞曲園先生主講紫陽甚久，門下多英俊，獨不收閨秀。嘗有西泠葉墨君女史，過俞樓不遇，留詩四首，末韻雲：“斗山望重龍門峻，可許儂家立雪無？”後相遇滬上，復以詩爲蟄，固卻之。又有張貞竹女史，其父業貿遷，家中落。織造某慕貞竹色，延入署，使授女公子音律。既而謀置簉，使人示意張父。父憤然曰：“吾雖貧，安能鬻女！”斥去之。後貧甚，展轉至吳下。先生憐之，割宅後空屋使居，令貞竹授閨媛琴。貞竹感甚，請師事，先生拒之，而貞竹始終執弟子禮。會錢英甫大令喪偶，大令粵人，爲徐花農督學所得士，於先生稱再傳弟子，因爲媒合遣嫁。其《右臺仙館遣嫁張貞竹女士》詩云：“洞房酒後集簪纓，一笑來將行輩爭。都說曲園女弟子，今朝下嫁小門生。”浙人傳爲佳話。內子琬君爲先生曾孫，其善琴，即貞竹所授。

京師蓄梅，皆供養土窖中，植以盆盎，餘歲首，輦入豪門，爲春盤點綴而已。獨定王府一樹高及檐，然著花必以春仲，寒天則以玻瓈架屋深護之，風雪中不見疏枝冷蕊也。梅爲月華貝勒手植，嘗著《燕梅花候記》，具言培護之法。每花時，置酒招客賞之。貝勒不以詩名，有《賞梅》詩云：“報道庭梅已半開，東君火速賞春來。莫教零落隨風絮，點盡閒階寸寸苔，”“北地看花客詫奇，小窗二月見橫枝。憑君試問春消息，雪北香南立片時。”又，京師蠟悔無成樹者，惟城西廣濟寺有之。其樹在佛殿前，北風不到，歲久成叢，花時亦在二月。己亥春，嘗與孫惺庵同賞，惺庵詩云：“誰遣佳人降朔方，檀心微吐已迴腸。智瓊翦蠟應難比，沾到酥黃是佛香。”今定邸易主，梅久萎。廣濟寺拓建殿宇，瓦礫中亦僅存枯根。追憶惘然。

明代宮中春帖但錄成語，其詞近俚。乾嘉以來，內直諸臣，每歲首進宜春帖子，則搞藻揚葩，略如宋賢名制，閒亦關合時事。李文正同治丙寅恭進春帖雲：“丙照誠能久，寅恭懍獨深。緝熙天子學，兢惕小臣心。”是年甫爲穆宗授讀也。己巳舂帖雲：“烽清畿甸樂銷兵，鐃吹同聲愜聖情。劍戟胥將農器鑄，百花香裏看春耕。”“不惜金錢百萬投，防河帝爲兆民謀。桃花浪暖東風早，指日鯨波順軌流。”則以是年陝西回匪肅清，又有詔撥帑百萬瀠河也。晚近佳制殊稀。世傳長沙張文達光緒辛丑所進春帖雲：“禁苑春歸上柳條，試燈風裏奏宮簫。侍臣新自秦州至，風景毋忘過灞橋。”是年和議成，兩宮回蹕，深得因事納規之惜。實章曼仙（華）代撰也。

廉野雲萬柳堂在草橋畔，馮益都特襲其名，阮文達題其榜曰“元萬柳堂”者，誤也。馮墅舊有蓮塘、花嶼諸勝，光緒中廢爲寺，僅存小樓一角，上庋詩墨。潘文勤嘗招朝士爲萬柳堂補柳，李越縵紀詩有云：“仁皇御宇滇海平，詞科大舉羅羣英。相公翹材啓東閣，城東驛騎紛將迎。竹坨詞賦西河舌，迦陵樂府湛園筆。吐茵唾地千萬言，虞趙有知應失色。庭前萬樹堆綠煙，柳花亂撲春酒船。幾輩朱衣引騶唱，兩行紅燭鬥新篇。平津老去珠履散，佛火鍾魚一朝換。幸逃馬廄朱閎，留得書樓映宸翰。儀徵太傅重停車，山人補柳傳畫圖。亭臺傾盡寺田鬻，東風一一搖纖株。侍郎退食命儔侶，載酒招提共延佇。疏畦便插千萬枝，頃刻濃陰滿庭產。俯仰何勝興廢哀，眼前無數菜花開。荒池水碧猶依舊，更補新荷聽雨來”。追述文毅招集詞科，衣冠文酒之盛，在當日已不勝感慨。文勤在朝，務宏獎，嘗約張文襄同招公車知名士，宴城南龍樹院，函札往復，客單至數易。及期，客至，乃未具行廚，倉卒於酒家致之，而座客已枵腹久矣。傳以爲笑。夏閏枝太守藏文襄與文勤選客手札七通，裝潢成冊。王佑遐給諫題四絕句雲：“槐龍突兀老秋霜，猶護當年選佛場。二十七年談舊事，依稀墨瀋姓名香。”“月旦偏從下第新，尚書冰監重人倫。牛心未啖周郎炙，慚負平生<冒毛><毛>身”。“材用由來爲世儲，諸賢遭際定何如。可憐憔悴風塵底，付與荊州數鯽魚”。“益都清訁燕從佳話，吳縣風流剩斷箋。極目煙塵壇坫冷，朱門槐柳自森然。”今都人茸龍樹院，建抱冰堂，奉文襄慄主於此。

樊雲門方伯丁丑通籍，預館選，作《春明雜事》詩多首，雲：“榜花初坼滿堂歡，猶鎖靈扉十二環。青鳥已銜仙錄去，一時傳寫人間。”謂紅錄也。寫榜時，每一名寫竟，則榜吏密寫其名系於磚，擲於垣外，外間遂得遍傳，謂之“紅錄”，而泥金之報隨至矣。又云：“集英門外綴行齊，內使傳呼散御題。引向丹墀三拜起，兩行分就殿東西。”“御廚不託鏤成花，殿上人人得拜嘉。寫到江都第三策，中官傳賜雨前茶。”“黃紙絲闌界畫勻，舍人填出榜花新。書成五鳳樓前掛，三百人皆賜出身。”紀殿試也。試日，策題用黃紙謄刊，與試者拜領，人各一紙。賜食、賜茶，皆是日事。甲第既定，揭以黃榜，由進士或五貢出身之中書四人分寫，張於午門外。又云：“賜衣擎出午門邊，幾費江淮月進錢。莫怪後生材地薄，宮羅都不似從前。”謂新進士例邀賜絹，俗稱“表裏”，絹薄如，久成具文。又云：“朝天午夜入皇城，內裏傳籌未六更。見說兩宮梳洗漫，玉階鵠立候天明。”“玉座前頭列近臣，綠簽名字御前陳。後邊隱隱遮宮扇，知有垂簾女聖人。”紀引見也。凡引見，皆用綠頭籤書銜名呈進，見訖發還。又云：“君恩特敕入槐廳，雙鵠花前謝聖明。五色天書侵曉降，玉堂前輩與宣名。”謂述旨也。翰林官初入玉署，於堂墀列跽，學士捧旨口述之。又云：“團司設飲好風光，關宴依稀似李唐。總爲橋陵工未訖，教坊不敢奏《伊》、《涼》。”謂團拜也。新進士釋褐後，會飲張樂，兼宴師門，曰“團拜”。時在光緒三年春，猶是遏密八音之際。又云：“上學爭持一卷書，相公催課又傳呼。不知誰是凌雲手，許帶牟尼百八珠。”謂館課也。新庶常，例派大臣教習，資深編檢分教。到館日，各攜《大學》或《尚書》一部，以取吉兆。館課試律賦及試帖，首列者直武英殿，得掛朝珠。館在宣武門內，有老桑，以其葉治目疾奇效。先文安公有詩云：“王人微在諸侯上，殿體摹書愧未工。老託青肓吾亦得，漫思乞葉洗雙瞳。”注謂庶常入館，吏先送認啓單，列應謁前輩科分次第，及與中外大僚相見禮節，末有“王人雖微在諸侯上”之語。光宣季年，翰林紛紛奏調，清秩始輕。

光緒庚辰秋，南苑大閱。時科爾沁親王伯彥訥謨佑掌神機營，揭舉已革驍騎校某罪狀，奏誅之。翊日，其母及妻子俱服毒，詣伯王邸門死焉。或雲王主操政嚴，是人以犯令褫革。後求見，搜其衣，挾刃。疑圖行刺，杖之垂斃，而後誅之。或曰是人故刁悍，恃爲某邸所眷，屢忤犯，故被誅。醇邸以其事上聞，伯王坐撤差，即命醇邸與寶文靖領神機營事。李越縵《詠史》雲：“貙劉五柞設和門，神策由來七校尊。虛說霍光搜挾刀，竟聞胡建劾穿垣。南軍日造黃籠艦，東府親持白虎幡。講武驪山原故事，銀刀組甲早承恩。”紀其事也。時京營疲窳，已成錮習。屢謀整飭，以投鼠忌器輒止。雖醇邸以親賢領之，不能有所更張，是可嘆已。其《詠史》詩又云：“捧日黃雲宴慶成，無端一疏落華纓。差同兒女嗤臨汝，羞見猴舞列卿。故紙賽筵猶有獄，鐵檠橫膝太無名。烏吹笛偏同坐，舉酒吳宮想顧生。”則謂禮邸與侍郎宜公宴互譫被劾事。是年冬，詔遣禮邸等恭齎《穆宗實錄》、《聖訓》赴盛京尊藏。既抵瀋，擇期庋藏。先二日，將軍以下設宴洗塵。爲盛京兵部侍郎，離席與禮邸任意嬉譫。副都統富升據實糾劾，有詔落職，與宴者皆議懲。貴遊狎佚，罔知禮法，其時懿綱久墜矣。若葉鞠裳《上公》詩紀某親貴在十剎海劫奪遊女，其事尤異。詩云：“果然好色似登徒，不道羅敷自有夫。彼美何妨超乘視，上公直可折驅。”蓋所奪者爲輔國公女，亦宗支也。國運之衰，乃生此輩。

越縵詩多及朝事，有云：“御史大夫稱貴︹，連天椒畹皆金張。虜廷屈伏比良嗣，朝議爭欲烹弘羊。一朝鋃鐺入請室，婢子甯相挽衣泣。”謂崇地山也。地山以光緒己卯使俄訂約，翰林官聯名抗疏，劾其誤國，王可莊太守官修撰、伯熙祭酒官庶常、張文襄官洗馬，皆列名。然地山雖下獄論罪，次年仍寬釋。越縵復有《書感》詩云：“一聞雷翥走艨艟，屢誤甘泉報舉烽。幾輩闕前誇鷙擊，有人橋上戲龍鍾。狴牢已見歸良嗣，狗國何曾敬郭烽。片檄指揮諸將聾，不堪此手只攜筇。”“龍鍾”句，謂萬藕ぎ尚書時亦有所陳奏也。迨壬午京察，藕胎官冢宰，以屢被參奏，衆望不孚，甘泉董醞卿司農以年力就衰，同罷免。越縵《後雞鳴歌》爲二公作，雲：“君不見眉州相公最恭慎，密緘自署臣安進。異代同姓誰最賢，涎想堂餐摸堂印。廿年尹京鑄橫財，馴長六官斟斗魁。耐彈差不及劉吉，敝薛道上瞻三臺。又不見深源虛負俗流譽，生意娑比枯樹。盲人瞎馬夜半行，咄咄經年不能去。時過那有風雲來，尚戀芻豆羣駑駘。畢生已愧太倉鼠，鐘鳴漏盡胡爲哉。黃頷少年氣何盛，對仗彈文讀之竟。採藿虛驚猛虎來，掃籜奚煩疾風勁。嗚呼，七十致仕稱懸車，進退以禮綽有餘。朝廷大臣養廉恥，奚待新進來驅除。罷官屢聞蒙正泣，誰似敏中稱耐職。悠悠坐令時主輕，伏牀熨衣亦何及。膊膊將五更，何不高臥聽雞鳴。”又，董公事兼緣其子牽累，越縵別賦《吁嗟行》雲：“吁嗟高昌巧言高安佞，千里之草風不勁。誰何健者出裏儒，寒氈雪映甘棠湖。讀書所得媚世術，毋乃姓裏羞江都。國運中艱餉需急，百萬轉軍竭膏血。誰知仰屋廿載餘，自爲司農作金穴。和戎大邸開海西，侏亻離上坐班蘭衣。王公佔囁獨迎笑，亻免僥眉進酌金留犁。赫赫潮溝董世子，織襖打稽五都市。爰書數尺名捕亡，日入西曹夜北里。忽聞告密緹囊投，魯公罪狀出蔡攸。都堂Ф眙卻不理，眼前膝上生戈矛。可憐瓜葛尚如此，籠鍾夜行不知止。七八十翁何所求，爲汝杌作馬牛。”其論雖近深苛，要其暮景冥行，昧於止足，殆亦無以自解爾。爾日所目爲“清流”者，務抨劾貴臣，以矜風節。甚至毛舉細纖，株牽曖昧。茶坊酒肆，大書“免談國事”。慶弔朋集，遇有霜棱嚴峭者，則舉坐沈默，莫敢發辭。故老遺民，至今猶能道之。

比爲從舅王可莊太守校定遺集，見其劾崇地山一疏，揭地山越權言丁約諸罪狀，謂非置之重典，無以謝國人，語甚切直，蓋同館諸公推從舅屬草者。梁節庵丈甫入詞苑，亦與列名。疏上留中，節庵丈賦《庚辰七夕》詩三首雲：“苕苕西北起微雲，鏡約私諧錦段分。鳳軫龍梭都不惜，駕橋靈鵲已殷勤。”“窈窕雲扃乞巧多，瓊枝消息遞微波。天風松卻黃金鎖，故遣佳人會絳河。”“瓜果金錢綺席開，長安城裏笑聲來。杜陵善寫蛛絲慧，何止孫樵擅賦才。”雖託諸瘦詞，而其義自炳。詩成，祕藏篋衍。晚年爲人書Ψ，乃稍傳於世。節庵丈居焦山，有《謝王二太守送米》詩。迨從舅卒於蘇州，丈自鄂赴其喪，途經鎮江作《思舊》詩云：“脫葉嘶風正二更，燈船初泊潤州城。芳菲一往成凋節，言笑重來已隔生。寒鳥悽悽背江去，疏星落落向人明。此行不敢過衢市，怕聽茅檐涕淚聲。”沈摯語不可多得。從舅守鎮江，盡力民事。其移官也，丹徒令王蘭芝詣謁，見鄉民數輩哭於郡署前，以爲訴冤者，詢之，則曰：“聞好官將去，故爾。”芝蘭慰之曰：“太守暫去，行且復來。”乃揮涕而去。迨蘇州耗至，士輟學、農輟畝、工輟市，若相吊者，結語非漫作也。

天潢故事用黃帶，故俗呼“黃帶子”。寶竹坡侍郎系出玉牒，其以使節過江南，遍攬金焦諸勝，因仿東坡軼事，留帶於焦山寺。張文襄自楚督移攝兩江，重遊焦山時，侍郎已前卒。睹其遺帶，因題詩云：“玉局開先繼石淙，竹坡遊戲作雷同。大廷今日求忠諫，魏笏終當納禁中。”“同姓懷忠楚屈原，湘潭搖落冷蘭蓀。詩魂長憶江南路，老臥修門是主恩。”侍郎性坦率，官少宗伯，朝服猶假自其友。罷官後，恆往來西山。鄭太夷爲其壬午閩闈所得土，有《謁侍郎》詩云：“滄海門生來一見，侍郎憔悴掩柴扉。休官竟以詩人老，祈死方知國事非。小節蹉跎公可惜，同朝名德世多譏。西山終歲勤還往，愁絕殘陽掛翠微。”光緒之季，文襄入樞府，得拜竹坡墓下，復賦二絕句雲：“翰苑風流四諫風，至尊能納相能容。楓林留得愁吟老，長樂疏星獨聽鍾。”“子政忠言日月光，清貧獨少作金方。市樓一戔良鄉酒，那得魚頭共此觴。”注謂竹坡貧甚，嘗凌晨訪之，惟新熟良鄉酒一甕、鹹齏一揲，相與對飲，更無鮭菜，其風味可思也。

仕坡罷官，以納江山船妓爲妾自劾。先是，旗員文某典己卯閩試，途次眷船妓，入闈病癇，不克終場，傳爲笑柄。次科，竹坡繼往，李文正諗其好色，諄勖自愛。寶文靖笑曰：“竹坡必載美歸矣。”既而果於桐嚴舟中暱一妓，歸途竟娶之，並載而北。途經袁浦，縣令某詰之，不能隱。慮疆吏發其事，乃中途具疏，以條陳船政爲名，附片自劾。文靖於政府先睹之，笑曰：“佳文，佳文，名下不虛哉！”文正就閱，始知之，恚甚，強顏曰：“究是血性男子，不欺君父。”然亦無由曲庇。卒裏吏議落職。都人爲詩嘲之雲：“昔年浙水載空花，又見閩襄上使槎。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曾因義女彈烏桕，慣逐京娼喫白茶。爲報朝廷除屬籍，侍郎今已婿漁家。”“烏桕”者，謂賀尚書（壽慈）事。時尚書以認書賈李春山婦爲義女被劾，詔令自陳，不承，但言演貢日曾往閱書。坐降調，尋補副憲。竹坡復劾罷之，是亦細纖曖昧者矣。竹墟退居，賦《江山船曲》解嘲，有云：“本來鐘鼎若浮雲，未必裙釵皆禍水。”會有詔求才，尚頌臣閣學首薦之，被嚴斥。尹仰衡太守詩云：“直言極諫薦宗卿，露竹霜條舊有名。匡濟自應求國士，謫居竟爲賦《閒情》。”蓋猶隱系東山之望。

江山船通行桐嚴間，相傳爲九姓漁產，蓋陳友諒餘黨，明時驅之入江，略同戶。船妓相呼以“同年嫂”、“同年妹”。同年者，“桐嚴”之轉音也。竹詞雲：“冷眠一舸同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即桐江舟中作。梁應來《江山船曲》雲：“桃根桃葉駕輕艘，高卷珠簾啓鈿窗。試問隨潮來幾日，兒家昨夜泊春江。春江明秀春山霽，人物江山並佳麗。朝來妝鏡一齊開，要與遙峯鬥鬟髻。雲鬟霧髻太朦朧，不及兒家粉黛工。此際惺忪離枕蓆，此時明靚出簾攏。簾攏卷處人如玉，嫂太嬌癡妹顰蹙。元稹情知願作兄，陳平未免難爲叔。眉山斜逗臉波橫，半是無情半有情。蟻盞頻斟千百遍，弦時撥兩三聲。酒邊攜袖殷勤問，道是儂家船九姓。上自常山至鳳山，來橈去楫渾無定。又言憔悴在江湖，未老年華色已枯。不及蘇州嫩如水，妝成閒坐擁薰罅。又言儂本英雄後，明祖龍飛逐江口。點點流如水上萍，青青竟作臺邊柳。此語淒涼不忍聽，浪浪清淚溼枯襟。居然商婦琵琶訴，莫道吳兒木石心。自古韶華不長好，飄茵墜溷知多少。謝王門第半飛花，環燕妝梳今宿草。況教風水遭萍絮，影事前塵渺何據。今日雲蹤雨跡來，明朝汐影潮痕去。一枝柔艫一疏篷，贏得江山圖畫，檀板金尊行樂早，莫教紈扇老秋風。”

揚豫庭觀察《感時》詩云：“一畫鴻溝記策勳，黃龍盟誓等虛文。亂人恃作逋逃藪，異類難同鳥獸羣。蘿蔔索償多挾制，耶蘇傳教更紛紜。全權又襲夷酋號，《十八胡笳》不忍聞。”蓋爲伊犁事而作。伊整與俄羅斯鄰，畫界相安者久矣。忽移我界碑，窺我邊圉。回逆敗，奔入俄境，彼亦曲庇之。迨息釁言和，則挾索兵費甚巨，且立約十八條，逼崇地山書諾。崇時爲全權大臣也。朝議既譴崇，代以曾惠敏。爭議甚久，卒償其兵費而收回伊犁。豫庭《誌喜》詩云：“白金五百萬，餌敵即安民。虜性惟貪利，天朝豈患貧。雖糜防海帑，不失保邦仁。但祝十年後，國家元氣伸。”又云：“吾愛賢侯胤，全權操縱神。能令蛇豕伏，真見鳳麟倫。和戰息羣喙，安危資一人。古來柔遠事，修德在君臣。”惠敏早歲即潛習蟹行書，郭筠仙爲言於文正，俾竟其業，果以折衝著績。金亞匏明經有詩《送曾襲侯出使》雲：“江上逢旌節，中朝第一沆。時名謝安石，先德武鄉侯。許國無回顧，彌天此壯遊。長風九萬里，何止到瀛洲。”“許國”、“彌天”二語，惠敏當之無愧。歐西夙重門閥，故惠敏之使法蘭西，其元首於授受國書之際，慰問特厚，且頌及文正治績。有紀事詩云：“聖澤覃敷大九州，冠裳萬國荷天麻。籠閒白難陳螭陛，旗繡青龍照蜃樓。閬苑風隨仙露重，敕書香帶御煙浮。從來忠信行蠻貊，莫訝戎王問故侯。”其《海外雜感》諸作，則深見臨事之艱。如所云：“廿年稽古注蟲魚，蒐括贏秦劫火餘。爲考諧聲類隔術，兼通畫革旁行書。九千文字成嚆矢，十萬程途騁傳車。安得上林親射雁，羝羊未乳返吾廬。”“驥服鹽車上太行，眼中駑蹇任超驤。九方皋去心先冷，八尺身存項總強。豈有薔薇頒皋櫪，誤尋苜蓿走沙場。何年外阪爭途罷，一騁蘭筋陟六方。”“朝驂黃鶴上瀛洲，無數仙靈相酢酬。九轉成丹無火氣，三緘在口是清修。朝從葉縣飛雙舄，睡倒蓮峯合兩眸。笑我未諳兜率例，綠章猶抱杞人憂。”“作隊長鯨集海東，怪雲腥霧掩晴空。《六》、《金版》都陳策，五梁備討戎。但願奇功歸謝傳，自甘無識似桓衝。澶淵一擲誠孤注，莫怪南箕熒帝聰。”私憂竊嘆，若有所不足於中者。當日視外使甚輕，而在朝諸臣，類皆鄙亻塞自封，婀相尚。勞臣仗節，困心衡慮，幾於無可與言。末首當指會辦海軍事，謝傅，謂李文忠也。

郭筠仙以好言洋務致謗，幾不容於鄉。光緒丙子，將使英吉利。值湘省秋試，舉子訛言洋人將至，聚衆噪於闈，請兵迎擊。又榜通衢，欲毀筠仙家，賴當事防遏以免。其時風氣鄙亻塞如是。黃海華太守《寄筠仙侍郎》詩有云：“我皇初政起動舊，洞諳機務洵無兩。憤論不恤遭詆排，迂抱誰其諒誠讜。包羞忍詬力本計，興復昇平司覆掌。小夫撫劍雖曰豪，斬鯨遼海孰堪仗。思齊聖母鑑公忠，詔持龍節乘潮往。昨者潭州遍題帖，舉子無端哄秋榜。捉風病徵吠雪怪，多口紛爭難與強。自來功德藉文字，吾曹當作千秋想。飛輪火舶早歸來，援古證今誘徒黨。”述其前事，且以化俗期之，意至深厚。

梁文忠官翰林，抗章劾李合肥“十可殺”，坐鐫五級調用。《出都留別》詩云：“悽然諸子賦臨歧，折盡秋亭楊柳枝。此日觚棱猶在眼，今生犬馬恐無期。白雲迢遞心無往，黃鵠飛騫世豈知。蘭佩荷衣好將息，思量正是負恩時。”芳蓀悱惻，一時傳誦。相傳梁舅張太史（鼎華）精命相，謂梁命造主夭折。梁求禳解，謂必有奇厄，乃足當之，故爲是舉。梁集中《同十六舅遊天甯寺》詩有云：“昇平已奏三十祀，追論往事同涕沱。屏藩不障犬戎毒，甩德甚厚天所我。此間咫尺判和戰，旌旗卷掩鳴單。兵塵洗盡臺館出，但供荒宴陪歡歌。”頗同，感憤。十六舅，即太史也。又，《同十六舅買花因之長椿寺》詩結句雲：“無生猶聽法，吾意已滄溟。”爲上疏前所作。其時，抗言之志已決矣。迨攖譴南歸，部下知交競爲詩歌送之，而伯熙祭酒《金縷曲》三闋尤膾炙人口。時梁居樓鳳摟，與伯熙意園密邇，過從最狎，其詩所謂“看花意園近，乘暇一經過”也。張字延秋，十三中副榜，十六舉京兆，有“璧人”之目，終身不娶，卒時甫逾四十。文芸閣輓詩有云：“金環再世知何地，玉樹長埋惜此人。”注謂：“尊甫紿事，與某寺僧善，君生時，見其借宅。又，病危時，夢一船載男女數百往投生，己在其中，雲將生崇文門內小京官某家。”來去了了，亦異人也。

文宗未有公主，孝欽後撫恭邸格格爲女，稱以“大公主”，時出入椒廷，恩禮甚渥。錫席卿尚書官副憲時，嘗遇於途，不及避。公主奴責其犯騶，繁其僕送官，且將捉席卿，謝過乃免。伯熙《捉御史》詩所由作也。其詩云：“車如雞棲馬如狗，繡衣使者蹣跚走。車如流水馬如龍，四姓小侯行鬥風。黃塵薄日長安路，玉勒珊鞭競馳騖。騶唱之儀不聽前，紛紛旗校影纓怒。亂撾馬馬橫觸，進退倉皇真擊轂。旋抽左右又參差，我未斷鞅君脫輻。大當喊怒坌來前，一僮一僕繁送官。觸忤粉侯罪當死，又向車中捉御史。御史觥觥立殿中，南臺況複稱‘端公’。翁主猶須避赤棒，貴遊孰敢幹青。千步清道九華蓋，王公皆當頓軛待。奈何翻欲截角來，憑藉張皇毋乃太。聖明四海方照臨，強宗乃爾相陵侵。朝廷不惜赫赫法，御史偏有休休心。揮鼠輩竄等閒耳，細事何須告天子。旁觀父老亦諮嗟，還是大臣知大體。峨冠怒馬猶，暫從亭長赦憲臣。亭長叩頭還告語，今朝姑縱御史去。”或謂是詩乃張御史觀準事。餘以聞諸楊雪橋者，證爲錫席卿。雪橋與伯熙密厚，其言當有據。

阮文達每生日避客禪寺，作《茶隱圖》，傳爲故事。丁文誠督川，值六十生日。先期閱兵川邊，留居灌縣，以避僚友稱祝。先輩沖襟，遙遙合契。王壬秋奇詩調文誠雲：“雄鎮常經武，新恩命撰徒。息民冬蠟樂，觀稼夏苗鋪。令簡稀隨吏，心清減驛廚。巡邊兼避俗，負弩莫爭趨。”“斥恆相笑，霜鷹暫一伸。元樞資長養，國體在平均。還薰風度，停車稻雨新。休瞻雪山峻，高意託れ岷。”“霜鷹”句，當指捕治中官事。生日稱觴，餘所不取。憶施愚山有《生日宴客》詩云：“庶類皆吾徒，好生帝所與。鋒刃更相尋，殺機簇鼎俎。一筵殄羣命，所甘能幾許。口腹成江河，橫流不可御。割鮮日狼藉，懼娛變辛楚。味多禮數煩，傴僂疲客主。何如真率會，高談送芳醑。”其意偏重戒殺，而道破俗情，思之寔同嚼蠟。桐城張文端生日，轍移梨園宴席費製衣，以濟貧寒。近人亦有行之者，可以爲法。

光緒初，有教匪聚於九龍山，挾術擾吳越間，居民往往無故失髮辮。又每於空中涅人肌體，或圈或字，赤痕宛然，呼爲“打印子”。又或翦紙爲人獸形，乘夜出祟人，中者若夢魘，必有人猛籲，助以金聲火光，始蘇，呼爲“壓虎子”。久之乃定。是亦白蓮餘孽也。吳牧騶紀以詩云：“今夏閏五月，兩舉天中觴。古來尚蒲酒，用以祓不祥。豈知是月惡，三縣盡驚惶。妖亦覷閏位，蜂起不可當。髡首發辮失，肌涅文字彰。顧影了不覺，失聲已中傷。飛行絕蹤跡，出沒窮揣量。此事起江左，孳衍及蘇杭。吾郡受邑七，邑邑被其殃。六月樹鳴蜩，七月砌鳴づ。怪事更咄咄，涅堆若在旁。翦紙逞狡獪，噓氣能蜚揚。漏版指戌亥，街衢罷翱翔。有物蠕蠕出，利爪銳若鋼。彭亨豬都腹，ㄦ貓兒眶。試放學蠶蠱，導行隨虎倀。挾風產蕭槭，吹火燈微茫。垣墉莫能阻，帷幬不可障。如魘乘夢婆，如魔擾睡鄉。初緣足與股，欲躍身已僵。旋據胸與腹，欲呼聲不張。手捉付烏有，劍斫反受創。驚扌求雜萬喚，衆咻出一吭。槌牀倒衣桁，擊鉦助銅鐺。前呼後共駭，此息彼又攘。五夜少偃仰，四鄰疲奔忙。日出走相訴，不異談狼荒。有司守文法，束手惟包荒。百靈擁位號，高坐任祈禳。走乞村夫子，如遇漢京房。朱文畫八卦，黃紙裁千行。比戶非改歲，桃符黏輝煌。對坐共秉燭，雜臥必聯牀。邏察遍街巷，譏訶到舟航。搶攘凡幾夕，凜乎臨戰場。”篇長，節錄之，窮摹異狀，亦幾於然犀鑄鼎矣。

光緒初，四川東鄉令孫定揚以加賦激衆，涅稱民變。統領李有恆奉檄往剿，冤戮數千。事經欽使按治，乃正孫李之罪，大吏且獲譴，所謂“東鄉鉅案”也。渭南嚴賁園（遨）爲渭春中丞猶子，居蜀目睹，作《東鄉行》，序其事甚詳。謂定揚私加賦，民苦之，邑人袁廷蛟等泣訴於令，觸其怒。局紳某復煽之，遂告變請兵。有恆以記名提督統虎威寶營銜，督部文格命馳剿，駢戮數百家，凡三千餘命，掠婦女金帛無算。先是，事初起，前督吳勤惠檄總兵謝思友往按。及文繼督，謝具陳廷蛟非叛狀，拂文意。謝撤任，以有恆代之。又以周瀚代定揚，瀚持剿議尤堅。時廷蛟已北上叩閽，循例歸對質。會紿諫吳鎮及川人官京朝者有疏，御史李廷簫亦劾文。朝廷丁文誠宿望，移督蜀。文誠素坦直，爲幕友芮起豫所惑，竟坐廷蛟棄市，臬使立頤力爭不得。尋前江督李公宗羲查奏，具言其冤。張簣齋官侍講、張文襄官司業，亦先後言之，命大臣赴蜀鞫治。於是文格、周瀚並革職，文旋卒。局紳流，丁降級留任，定揚、有恆處斬候，旋勾決。按其事者，尚書恩承、侍郎童華也。孫李廣交遊、盛結納，故伏法後，猶有爲之曲諱者。錄其詩云：“城郭五稔人肉臭，魑魅叱吒惡梟朱。柱後廷尉觚不觚，鬼雄畫登日邊呼。軒轅宮閉聖母仁，交章苦諍數小臣。八聖憂民天心復，嗚呼乃決二兇獄。垂簾鴻業英皁居，薄海豺狼窺乘輿。伐竹雲夢穎荊兔，貪吏姓氏不勝書。名器中興假人久，爨下羊頭材官藪。袖坐旗鼓厭太平，往往戮民若雞狗。從此海內困兔役，梁州吏更阿堵癖。捐輸津貼足歲年，夫馬經費傾膏液。文忠政猛勤惠寬，惜忘藏富於山澤。徒令朱綬慶彭亨，天下饕餮得歸宅。揚濡浴日湮岷峨，吏治滔滔及文格。光緒紀元新政時，東鄉孫今口哆箕。蚊蚋犭夔犭遂媒櫱，耕夫責粟蠶婦絲。空城械繫號加賦，杖斃猶呼父母慈。袁氏廷蛟俠客腸，說劍悲歌酒肆涼。侯贏俯首乞奴隸，魯連把臂驂翱翔。因民弗忍泣請命，吏怒如火曰抗糧。可憐舞文費羅織，羽書宵過雲山黑。鉏田裏芸芸儔，孫令睚眥皆叛賊。牧伯視民由來賤，虎威軍驕況思變。鶯花粉黛壽將軍，忽倒太阿檄雷電。巴江洗甲遂觴賀，燕市吹簫亡命餓。文官愛錢置罘繁，武夫子女玉帛邏。哀壑槎牙波血冤，歡聲頭顱三千個。後軍蛾眉哭成圍，萬牛回首邱山貨。髑髏髑髏爾不瞑，獲罪有司室家破。當時只聞謝總兵，班師歸哭元戎座。觸崩不周女媧起，驚開閶闔漢廷豸。慨伉四十白衣冠，易水生餞烈士死。岱松晚節中外瞻，制可煌煌丁謂使。汲黯議奈武安橫，曲法竟棄灌夫市。臨淄渤海赫奕勳，微管翻疑先朝史。皇華四牡丹霄來，北闕春陽一線開。山中宰相扶病對，羣陰剝極泰初回。會值婉諫南皮公，伏地赤子求母同。庚辰十月戊申夜，腰斬然臍狡窟窮。道旁尚嘆遲俎醞，擢髮難數韓彭罪。漏網共傳周寶生，捉刀轉唾芮少海。文既蓋棺丁謫存，問誰秉筆董狐論。二豎暴屍輕一芥，焉能遂償東鄉魂。吾爲作歌肝膽露，竊恐雌黃亂掌故。閣道洶洶營室暮，螳螂攘臂羣袖賂。後之君子毋爲誤。”寶生，周瀚字；少海，芮起豫字也。入關，祖訓永不加賦。蜀自軍興後，歲隨糧附徵數百萬，曰“捐輸津貼”。又，縣署徵收供過境差用者曰“夫馬”。又，各縣皆有三費局，取諸肉釐，以資相念、招解、緝捕之費。避加賦之名而蹈其實，民困久矣。定揚則又別有私加也。或雲，是案，有恆自恃憲檄，不服罪。華陽令田秀慄承上官旨，賄所狎伶，以相機剿捕之檄易之，有恆失色，案乃定。詳見《洞靈小志》。

顧<慮力>堂太守《公無渡河》樂府，《自序》謂哀賀定甫。賀名靖南，蒲圻人，以進士知縣待次江西。奉檄解京餉，道出山東東平，其城故濱河。故事，解鑲不得由水程。州官紿以陸道梗，不得已，易舟。中流舟覆，餉金沈於水。州官畏吏議，諉稱私改水程由解官意。定甫如濟南，於大吏，不得直。檄令以餘金先行小，州官復迫使出境。定甫憤甚，預服毒，馳馬至田間，仆地而殞。州官無所忌，竟以畏罪自盡上聞。後數年，州官捧檄赴泰安，攖暴疾道卒，死狀略與定甫同，論者謂有陰報。<慮力>堂詩云：“公無渡河，長河之險多風波。濟渡日險兮，泛舟則那。嗟君早歲登甲科，卑官僚底鬢易皤。一朝轉餉從吳鄱，匆匆策馬東平過。狼丁爲鬼蜮，蠹吏如妖魔。僕伕不察投網羅，易車而舟逢坎坷。公無渡河兮，公竟渡河。馮夷一怒，神明不訶。驚濤回捲生旋渦，朱提一擲歸滂沱。僕伕身殉蛟與鼉，州官肉食冠峨峨。平時佯聾如阿婆，此時心膽驚風波，飾非諉過計則多。大吏不辨莠與禾，深文歸獄吏議苛。請謁不見施譙訶，進退維合兮可奈何。嗚呼，幸不爲靈均兮沈汨羅，胡爲同道堇兮棲蒿莪？芙蓉一飲矢靡他，臨終張目呼荷荷。靈兮上訴誅讒，惟神正直無偏頗。州官合付泥犁迦，旅邸勾攝兮只剎那。我今捧檄來東阿，招魂請爲賡楚歌。翩雲車兮從曇摩，九天爲正兮君勿憾夫蹉跎。”其事與李毓昌頗類，而國家剖雪不及。

張簣齋在朝敢言，負時望。政局既變，乃命以卿銜會辦閩防，固辭不得。及氵位閩，敵已迫。閩督何小宋本書生，又與簣齋不相謀，臨敵幾於束手。然我師奮戰，猶兩壞法艦。卒之策援無方，縱敵深入，遂致喪師。朝讓初予薄譴，福建京官合疏切論之，乃奪職遣戍。王敬常縣尉（師曾）《甲申感懷》五首雲：“沿海烽煙報赤囊，妖星一夕現南荒。寒盟爲毀天神像，開釁非關處女桑。玉帛中途回使節，戈船橫海寇巖疆。廟謨慎重籌和戰，猶是公開政事堂。”“馬江隱隱几聲雷，十萬樓船付劫灰。白麪豈嫺軍旅事，黃鬚差是出羣才。褚淵不死真非福，張暢狂奔亦異才。馬邑全師翻受戮，此心何以服王恢。”“遙望南疆寇已深，殘兵伏莽又交侵。舊傳左相威沙漠，親見孤兒出羽林。馬上紅催進戰，軍門黃纛仗監臨。陳濤往事何堪說，日暮傷心臣甫吟。”“事急才頒上將麻，一軍先已變蟲沙。徒傅搖諑傷明月，真見威聲出瞎巴。羅掘早間空鼠雀，公私渾不辨蝦墓。基隆山色青依舊，一日三潮事莫誇。”“宰相於今亦太癡，籌邊一味解羈縻。不教安國援南越，翻阻陳湯斬郅支。食子本來無下意，威風幾許減平時。妄將誠意親豺虎，絕倒當年秦會之。”詩中“白麪”謂何小宋制軍。“黃鬚”謂將軍穆圖善，扼守長門，猶能轟船克敞。同時王佈政（德榜）幾罹枉誅，故有“王恢”句。末首則斥合肥之主和。自法越釁起，法將福祿諾屢通議，皆由合肥上陳也。簣齋督兵艦與敵相待，既敗，則託詞於退守船廠，而督辦船政何子峨學士且於事急時回城。李越縵聞之，嘆曰：“簣齋休矣！子峨何亦如此。”因賦五律三首雲：“誰揖開門盜，虛乘下瀨船。單身亡節鉞，六殉煙。露布猶馳景，鍾宮曲賚錢。始知誅馬謖，流涕武鄉賢。”“獨闢盈廷議，軍諮屬老成。廿年持節監，百練習流兵。儲痔徒齎盜，飛盡結纓。自強原有術，屯戍重農耕。”“爭望黃龍艦，清河是水神。旌旗團黑霧，山海亂青磷。見敵思劉秩，臨危愧令ど。八閩天險地，太息付斯人。”是役，高參將（騰雲）戰死，見簣齋奏疏。又，兵船管駕官許壽山、陳英、林森林、葉琛死事皆甚烈，見近人所著《馬江紀略》。

越縵所云“見敵思劉秩”者，謂劉軍門（永福）。劉本華籍，入越南，氵存宮專閩，所部稱“黑旗軍”，皆驍勇健戰。其時，王師屢挫，意謂劉宿將可倚也。王敬常《劉將軍行》雲：“在昔西軍卷甲來，三邊烽火照塵埃。逢城只用靴尖踢，迎刃真同竹節開。銀鵠朝奔都護府，油船夜燼濡須塢。丞相從容但問牛，武人畏敵真如虎。將軍起義效盤龍，大呼殺賊氣何雄。鐵衣突出刀光白，金鏑橫飛炮火紅。軍威重振將軍樹，他人不許瀾滄渡。單于早備六贏逃，蕃將難教千里赴。蜻蛉塞遠鋒如雪，雄心欲掃豺狼穴。漢廷已辦棄珠壓，安國終難南越。和議朝成暮乞祠，順昌幟世應知。莫將遠主扶余客，當作南朝李藥師。”劉部援越，嘗奏河內之捷。既而法軍陷山西，所部退走，復大挫於宣光，遂退駐保勝。其克鎮南關、復諒山者，馮子材、王孝棋軍也。詩近浮誇，未免失實。嘗見劉所著《越南戰略》，頗張皇戰功，且深惜議和之失策，故論者多爲所熒。李石貞太守（瀚昌）《書越南戰略後》雲：“黃龍欲飲遽班師，萬古英雄淚落時。銅面銀泥成畫餅，蠻風瘴雨剝殘碑。雲頭亂窗前曰，春色徐窺凍後枝。底事千金求駿骨，鹽車老驥問誰知。”亦爲扼腕。劉字淵亭，雖出身戎伍，而雅好文翰，與中朝士大夫閒通縞。官越南三宣提督時，嘗以扇寄趙介庵廉使索詩，介庵爲作長歌雲：“日南之邦古獻難，聖代綏藩同一視。島夷狡爾思啓疆，搪突藩籬竄蛇豕。黑雲壓陣亞軍來，喋血斑斑戰袍紫。視師傳檄氣噴薄，鬼膽先寒鬼魄褫。我不識君作何狀，心知自是奇男子。廟堂柔遠冀德化，百年盤敦要難恃。木蘭回憶鼎湖痛，中外臣民切深恥。君才傑出正有用，感恩況復懷桑梓。願君抑塞持定力，堅抱葵心貫終始。指揮白羽掃邊氛，他日書名壓青史。”越南既並於法，劉遂隸中朝戎籍。甲午臺灣事起，謀抗敵保臺，事亦不濟，傺以終。君子諒其忠，而惜其遇焉。

劉壯肅（銘傳）起自淮軍，以武功錫爵，而嫺詞翰、通政略。其《應募入皖曉行》詩云：“拜別親朋去故關，舉家相送淚潛潛。從戎氣莊晨驅馬，破曉雲開鳥出山。志值壯年當自立，身逢亂世敢偷閒。中興將帥雄圖在，待我功成一蹇還。”具見邁往之槩。甲申，法人犯臺灣，壯肅孤軍堅守。以臺無兵艦，利陸戰，誘法軍登岸，大敗之於基隆，冉挫之於滬尾。法軍三犯滬尾，皆敗走。然兵單乏援，勢岌岌不保。嘗寓書交舊，矢一死報國。最後，法軍以十七艦力攻基隆。壯肅跣足督戰，忍飢冒雨而軍心不懈。歷五時，大破之，降者千餘，壞其三舟，奪炮械無算，臺乃獲保。其治臺，創畫百度，精心毅力，疆節中殆罕其匹。梁卓如《遊臺灣追懷壯肅》詩云：“憶昨甲申之秋方用兵，南鬥騷屑桴鼓鳴。海隅倒懸待霖雨，詔遣將軍巡邊庭。將軍功成狎文治，高躅久謝塵軒纓。國家多難敢自逸，笑揖猿鶴飆南征。半天波赤馳長鯨，魑魅甘人白晝行。百年驕虜阮處子，將軍飛下萬靈驚。雞籠一戰氣先王，滬尾設險疇敢攖。其時馬江已失利，黑雲漠漠愁孤城。忍飢犯瘴五千士，盡與將軍同死生。手提百城還天子，異事驚倒漢公卿。來海氣千里平，呆呆紅日照屯耕。桑麻滿地長兒女，舉子往往劉其名。將軍謀深憂曲突，謂是脆弱前可懲。乃泉樂浪宜置郡，用絕天驕揚漢旌。鑿山冶鐵作馳道，鎖海列炮屯堅營。宅中議設都護府，坐控南北如建瓴。料民度地正疆界，以利庸調防兼併。鄭渠鄴防隨地有，下邑亦滿絃歌聲。平蠻直窮鳶墜處，要使鹿豕馴且靈。︳謨事事準官禮，邊功區區卑李程。中朝大官玩厝火，枋豈喻鵬徙溟。司農出納吝銖寸，齊威恤鄰空典型。輪臺已聞罷邊議，況乃盈耳來青蠅。將軍受事亦六稔，謂糜頂踵酬闕廷。輪車一去留不得，藤蔓啼鶯空復情。大潛山下白雲橫，下有寒湫蛟可罾。手種菜甲日已長，有時南望微拊膺。任尚豈省班超策，辛湯或妒充國能。長城已壞他豈惜，雨拋鎖甲苔臥槍。夜來風惡鼉涎腥，上相出蒞城下盟。燕雲投贈古亦有，珠壓棄捐誰輸贏。可憐將軍臥大牀，眼中憧憧百鬼獰。噩夢驚起月墜海，鹿耳鯤身山自青。只今劫火又灰冷，東方千騎來輕盈。將軍囊智黠戎竊，竟有豎子名能成。山河錦繡亦增舊，獨惜大樹空凋零。”蓋作於割臺之後，有不堪回溯者。張綺年（雲錦）嘗佐壯肅幕。光緒庚寅，壯肅自將徵番，軍次蘇澳，張橐筆從之，在軍凡四十日，有《蘇澳從軍》四律雲：“海濱尋廢壘，幕府駐徵轅。徵將趨風至，分營偃月屯。胄披生蟣蝨，笳動嘯狙猿。此地猶愁絕，前驅那可言。”“無路荒山峻，參天古木高。修蛇臨澗躍，怪鳥繞營號。瘴毒蒸豐草，炊煙熱溼蒿。不須言戰事，土氣已蕭騷。”“死邊爲烈土，搏兔乃戕獅。末將能相殉，忠魂可並祠。捐軀難瞑目，裹革尚存屍。後勁多觀望，陰風撼大旗。”“樓船窮海泊，喚渡易輕舟。浪湧如奔馬，波回似沒鷗。雨風交灑落，性命聽沈浮。已濟看來處，驚人浩浩流。”第三首謂壯肅部將傅德柯。是役，德柯獨當前敵，戰甚猛，突飛鏢中其目，暈絕。屬將某躍而進，奪德柯屍，負之，且戰且退，後無策應，亦死於陣。

衡山李孝笙大令甲申客閩，賦《榕城秋感》八首，具詳兵事。錄其四首雲：“昆明元武肄舟師，蓋海青龍制度奇。叵耐霆飛塵雨驟，忍看城壓壞雲垂。廁牀未辨黃公復，劍徒雄雋不疑。十載成勞歸逝水，秋風鼓角夜悽其。”“龍節開疆鎮重臣，清談甯復卻黃巾。不聞精衛能填石，翻笑文鰩自觸綸。Е洞橫流憑，蒼黃羣吏走。誰知絳灌高年外，痛哭陳書大有人。”“蜃市龍宮霧氣驕，腥風吹浪閃羣妖。翩翻自運扶搖翮，來去如乘早晚潮。空有千金求郭隗，更無一草塞楊麼。伏波橫海今何在，回首博桑銅柱標。”“蠟丸新調四家軍，太乙靈旗簇陣雲。福地豈應開戰壘，兵家誰解念星文。波迴雪練江心靜，風急蘆笳日暮聞。元老壯猷重擁節，令人卻憶武安君。”當日羈跡兵間，目睹諸軍之泮渙、大吏之逋亡，言之猶有餘慨。或謂孤拔之損，敵艦之沈，亦貪天功，非盡人力，觀“文鰩”句可證。“元老壯猷”則謂彭剛直之防粵也。張廉卿《罪言》詩云：“竟觸鯨牙捋虎鬚，咄哉此舉謂良圖。積薪不解先移突，發弩能禁後脫弧。豈有療飢餐毒藥，可憐從瞽問迷途。噬臍他日甯堪說，十萬橫磨一擲輸。”亦甲申書憤之作。曾李諸公，皆主備兵而不輕用。使秉其成策，養我國威，可數十年無事。惜乎後生之不諒也。

張文襄與彭剛直初無素，甲申之役，同任粵防，深相引重。文襄所草防海規越、計畫兵食及諫阻停戰撤兵諸疏，意皆與剛直合。粵海以虎門爲第一門戶，文襄令淮軍守黃浦，以水師提督率粵軍守虎門，提督怨之，由是粵淮軍交惡。剛直至，乃於虎門外沙角、大角二山築炮臺，自督湘軍守之，粵淮兩軍皆愧服無異辭。文襄挽剛直詩有云：“回憶越昏，炎方門戶殆。天降江神尊，氣吞海若倍。軍離終成睦，民恐頓忘餒。雪濤擁虎門，兩角高崔巍。孤軍壁其外，免冑不披鎧。共苦感士卒，任難服寮き。”皆紀實也。曲園先生聞自剛直者，謂先親蒞測念，知爲帆輪必經之路，於此發炮，必命中，故力主扼守大角。甲申冬，警報日至，言明年正月必犯粵。是歲歲除，剛直駐大角，疑似間，施放一炮。嗣聞外國新聞紙鹹言大角炮臺得形勢，不可輕犯，自是，敵艦寂然。意者所施之炮必有中矣。其《軍中除夕出海防警》詩云：“獨酌戈船酒一卮，海風凜冽凍雲癡。旌旗夜整防邊旅，刁斗宵嚴破敵師。烽火遠連天盡處，年華直到臘除時。不妨坐歲今從俗，紅蠟高燒燭數枝。”當即施炮時作。又，《南海軍次病枕孤吟》句雲：“老罷堅臥當關路，鬼蜮難窺衆志城。”意氣激壯乃爾。又云：“五羊尾防宜密，二虎交牙險莫攀。”注謂大虎、二虎兩山爲要隘，即沙角、大角也。相傳剛直有蔬力詆和議，有五不可和、五可戰之說。迨和議既定，賦《感事》四律。錄其二雲：“日南荒微陣雲開，喜有將軍破敵來。正蕩妖氛摧敗葉，已寒逆膽奪屯梅。巖廊忽用和戎策，絕域旋教罷戰回。不許黃龍成痛飲，古今一轍使人哀。”“撤盡熊罷關外軍，藩封拱手讓夷獯。日邊濁霧憑誰撥，海上愁絲爲底棼。政府苦心應有在，廷臣清議竟無聞。中華大地供蠶食，還策澶淵一役勳。”以其時甫奏諒山之捷也。惜同時將帥如剛直者，曾不多觀。

鄭業挽文襄詩有云：“越裳我屬國，屏蔽西南偏。島夷肆憑陵，肇釁窺龍編。中朝赫斯怒，雄師出臨邊。典兵嗟匪材，重關弛扃鍵。坐令千里內，蹂躪無人煙。詭詞飛入告，諉罪偏裨焉。失律有常刑，嚴旨降自天。桓桓馮與王，百戰事戎旃。胡來三字獄，陷法難自全。公時洎本兵，激昂意不然。抗議發覆盆，敷奏如湧泉。主將實慪怯，措施多倒顛。敗衄乃自致，部曲洵何愆。天高能聽卑，德音幸復宣。重譴坐專閫，此外無株連。一時士氣伸，凌厲勢無前。諒山遂奇捷，威棱垓埏。彼醜大奔北，蔽野拋戈。神武貴不殺，納歉許自湔。此日推馮王，論功莫與先。嗚呼微兩公，讜直回坤乾。將使兩粵地，禍至不踵旋。乃知不世人，濟變能達權。”謂公與剛直疏劾潘琴軒事也。琴軒以撫臣督師，聞敵至，兩日夜馳數百里走南甯，於是龍州、鎮南關俱陷。及具奏，詭稱苦戰受傷，而歸咎馮提督（子材）、王佈政（德榜），謂坐視不救。有韶俱正法。公與剛直議，謂前敵所恃，惟馮、王，今若此，大局已矣。乃合詞電奏，劾琴軒乖謬欺飾狀。琴軒奪職，馮、王俱免罪，將士感奮，遂有諒山之捷。時鮑春霆軍已自桂林南發，使合師，乘勝長驅而前，越南失地可盡復。而廷議主和，遽罷兵，豈非天哉！故事，武功成者乃諡“襄”，公以保粵功得之。

光緒壬午朝鮮之亂，叛黨攻日本使館，復圍攻王宮，日本藉辭戡亂，將發兵。賴吳武壯率師三千，兼程馳赴，先日兵抵韓，擒叛黨百餘人，執李罡應，檻送天津。罡應者，國王李熙父，實禍首也。是役，部勒嚴整，機牙賴以潛戢。厥後，韓社既屋。陳鶴紫有追懷武壯詩云：“風雲長畏日車翻，往事填胸試一論。冉冉高牙箕子國，寥寥殘淚信陵門。範文祈死原深識，樂毅陳書有罪言。辛苦一編虞氏《易》，白頭終見道根源。”武壯深於《易》理，治戎鮮暇，不廢韋編，自雲“一生治心最堅苦”，蓋有得於此。性尤好士，張嗇庵《呈吳提督》詩云：“峨峨高節擁轅門，拂拂朱卷陣雲。難得名公趨趙壹，況聞揖客重將軍。明珠卻聘甯無意，寶劍銜知昔所聞。駿骨從來能得馬，好收驥共殊勳。”嗇庵以諸生客武壯幕，蓋親見其設施。周彥升廣文亦從武壯率師入韓定亂，其《留別朝鮮上大夫》詩有云：“檀君廢壤開時局，衛滿荒營撤舊防。”又云：“徙薪曲突君終諒，揖盜開門我正憂。”逆知韓事未已，尤徵前識。後二十年，朝鮮既亡，武壯孫公木遊韓，省武壯祠，留詩祠壁有云：“蓮華斜抱漢城開，遙憶元戎小隊來。夢裏旌旗飄落日，禁中宮闕長荒苔。殘民轉壑雞豚少，萬騎屯雲鼓角哀。往事功名休更說，一回追念一回灰。”爲戎之痛已深，救趙之謀何益，滄桑家國，感溢於辭矣。公木父彥復官刑部，主變法，嘗疏請歸政。

翁文端、文勤、仲淵殿撰、夫廉使，四世官詞苑。文恭典禮闈，歿夫適與分校，世尤榮之。夫自號笏齋，以文勤撫皖，獲唐魏文貞遺笏也。笏長周尺二尺四寸有半，其背正書“大唐貞觀八年臣徵執”，凡九字。文勤紀詩有云：“百年舊物重魚須，兩朝殊遇躋鼎耳。諡以甘棠比法物，鐫之隸古映<角思>理。要從忠孝論世澤，莫侈恩榮誇貴仕。偶然寶物入吾手，頑廉懦立知有以。”洵世臣之言也。夫冫免張雨生作《傳笏圖》，徵詠。袁漚移詩述文勤事雲：“中丞忠鯁無回撓，急敕防江副節使。將軍不喜陳湯諫，持節還仗韋。苦戰傷亡鼓猶振，飢軍激厲甲未弛。焚旗夜照紙鳶飛，碎堞朝看木驢毀。雨矢還披北海書，雲頹俄壓東城壘。請室旋書牘背辭，糟醪不洗壺頭恥。從容柴市詔更生，銜結玉門行萬里。花馬池邊赤綠羣，賀蘭山下槍幡起。街須再拜戀君恩，手握笏囊耿猶視。孤臣終邀易名典，此笏屢兆門闌喜。惠政猶留召埭祠，前徽足繼甘棠美。”繹其所述，則中丞之以皖事獲譴，尚非其罪，終殉王事，無忝名宗。

越南事急，伯熙祭酒嚴劾恭邸及樞臣之因循誤國，於是驚霆驟發，政地一空。樊雲門方伯紀詩云：“數行嚴旨出深宮，同日三公策免同。上意用兵誰決策，中書伴食久無功。清流禍起衣冠盡，甘露時危政府空。至竟聖朝全禮貌，上尊恩禮貫初終。”“左戶星郎昔起家，鈐山聲望滿京華。朝廷多事由藍面，臺諫無人裂白麻。海內騷然皆怨苦，人情不近必奸邪。相公不識《周宮》字，自比荊舒意太誇。”次首謂閻文介也。恭邸等既罷，韶以禮邸、額尚書、閻文介、張文達並直樞府。李越縵謂“易中駟以駑產，代蘆菔以柴胡”，固宜不饜人望。至樞密大事聽於醇邸，尤非所以善處親賢。或謂政樞之易，醇邸陰主之，故談者往往有“角弓翩反”之慨。然祭酒疏中所稱一日逮兩巡撫、易兩疆臣，而不見明詔，其爲壅蔽諱飾，又何能曲爲之辭。寶文靖罷政，有即事之作，錫厚庵次和雲：“九十春光太遽，歸來轉問候門童。林梢仰見初圓月，花信橫吹不測風。告免豈同羊舌，知幾誰似鹿皮翁。菩提葉上題詩好，早識《心經》五蘊空。”景秋坪尚書同日降調，語人曰：“政府如射之有的，言者期中的耳，於我輩何憾。”其言深得大臣之體。

伯熙以敢言爲朝貴所忌。嘗有某學士承要人風忄旨，摭其太夫人集中詩語，謂爲忘本，請旨削版，意將以傾伯熙也，疏上留中。伯熙感恩畏謗，不能忘情。值王夫太常（彥威）以節母《焦尾閣遺》乞題，因賦《金縷曲》雲：“百拜開吟卷。是當時、風迴雪舞，謝家庭院。更有如山如河意，佩珊珊想見。又荻畫、中年悽斷。偏是孤兒生命薄，奈蓼莪、竟作伊蒿怨。楹書在，淚珠濺。小人有母稱班媛。只年來淒涼遺墨，流傳殘簡。地下翻貽身後悔，幾作玉臺詩案。幸姓氏、宮闈知遍，萬劫無忘千言訓。骨棱棱、不爲風霜換。君試讀，《範滂傳》。”後見時事日非，遂引退不出。所居城東意園，擅樹石之勝。楊雪橋《呈意園》詩云：“五十之年君始滿，萬方多故竟如斯。沙是求舊風都邈，中壘傳經事可知。臥病肯忘經世計，橫流何似抗言時。空餘南閣稱名士，載酒相從許問奇。”伯熙和作有“但知名姓都非隱，欲保身家莫厭貧”之句，蓋晚年深悔徇名之非，掃軌息交，自甘孤避。雪橋校刊其遺詩爲《鬱華閣集》。

故事，國子生於司成，必以禮謁見。捐納寢廣，其例遂廢。伯熙爲祭酒，令貢監應京兆試者，考到錄取後，一律修謁，以杜假冒，而不取其贄。貢監錄科，得憑同鄉官印結入場，免其起文本籍。一以名實，一以恤勞費也。其《自紀》詩有云：“久矣春秋榜，私門盛桃李。寥寥六館生，草草三拜禮。橫舍強半虛，姓名一例詭。”蓋國學久等具文矣。惟南學賜舍，舉人貢監得考取肄業，膏獎頗厚，寒多就之。伯熙任祭酒六年，仿胡安定法，令於經史外兼治天文、輿地、兵事、農政，造就頗衆。又嘗校正蔣衡《石經》。餘於戊戌、己亥間肄業成均，猶聞人述其流風餘韻。伯熙既歿，南學生官京朝者，爲請宣付國史，列《儒林傳》。

武進屠敬山（寄）文辭淵雅，爲當世所推。其詩亦多及時事，《甲申感事》雲：“炎暑方未闌，徵兵防八閩。連舫通析木，高鋒彗長雲。深源盛名上，子房畫策臣。違衆令獨將，不如棄其軍。倉黃戒徵軸，咫尺帳胡氛。犀甲相耀，龍艫自紛紜。伏波旋空返，赤壁師竟焚。引領海天闊，太息終何雲。”刺張簣齋防閩喪師也。又云：“金風何蕭瑟，海水揚其波。我軍西南征，樓船鬱嵯峨。荒荒日南地，窈窈瘴癘多。宵衣溼露，畫景流寒莎。燧象走叢薄，飛<鳥>墮<谷間>阿。巖關有列戟，側徑無橫戈。地逼寇趨險，糧絕士臥痾。戈船遂沈沒，銅柱空摩扌沙。”則述越南兵事之艱。又云：“天馬自西極，連翩東南馳。曾食漢苜蓿，不屑黃金羈。高高禺同山，下有昆明池。舳艫糹亙雲日，波濤揚旌旗。請纓抑何壯，據鞍亦未衰。忠貞誰能嗣，亮節良易虧。繁華上官日，囁嚅對簿時。”其時，撫臣徐延旭、唐炯皆以失機繫獄論斬，詩當指此。其《邊愁》四首雲：“西域頻年能作梗，班超垂老遂臨邊。河湟縱覆軍儲耗，弓矢初投部帳遷。草滿令居無牧騎，功成都護尚屯田。關山直北歸圖籍，積厝仍憂虎穴連。”“憶昨狼烽照上都，只今鮫室遍通衢。離宮苜蓿春煙沒，飛舶金銀海水枯。白難幾曾重譯獻，黃龍安得及時輸。漢廷解守和戎策，五利他年恐矯誣。”“羽書日日過龍編，赤子炎方正倒懸。嶺嶠夕烽驚峒戶，瘴江明月靜樓船。但期李獻輸降款，豈有馮唐惜暮年。早晚昆關真奏捷，洗兵銀海共歸田。”“木千年不改柯，颶風一夕忽揚波。東瀛信有桑田變，南海初無貢舶過。猶憶陳棱開絕島，未聞張政檄羣倭。聖朝今日尊文教，蠻觸紛紛奈爾何。”因平回而慮及防邊，因互市而憂及籌海；嶺嶠幸保，烽燧未清；琉球併吞，藩籬頓撤。感時撫事，固非無病之呻。續作《又愁》四首，則重憂朝鮮、臺灣。錄二雲：“句驪首服未窮兵，千古常留衣幘城。別國舟車初互市，中朝職貢但虛名。毋邱刻石將靡泐，楊僕樓船息戰爭。武德當年容抗禮，諸臣猶恐四夷輕。”“海潮東下赤嵌城，日月蒼涼禾黍平。山過鯤身皆列郡，波連熊指忽交兵。千年寂寞明珠貢，百丈岢峨戰艦橫。欲向蓬萊問徐福，蛟臺蜃閣故崢嶸。”後十年，遂有中日之役，謂非先見哉！

遊子岱佈政（智開）與朝鮮使臣卞吉雲善，吉雲攜其詩草歸，序以付槧，一時傳遍三韓。韓事寢亟，子岱識其國相，馳書累千言，勖以自強之策。且以雙劍貽韓王，爲《雙劍行》諷之，雲：“齋宿求良冶，候靈鑄精鐵。雙雙寶匣間，忽睹明星列。摩扌沙重裝飾，綴以黃金屑。憑仗使君賢，進獻陳言說。幹莫光燭天，匪但蛟可截。連朝淬厲之，一揮敵氛滅。坐撫滄海東，顧盼雄且傑。要之自強術，利器用尤別。柄操掌握中，時局默參閱。廷議多異同，羣疑苦紛詰。維王秉神武，從違立斷決。狡如倭與俄，聞風默心折。斯劍由神授，安用相彼薛。持此頌名王，累葉昭光烈。大哉宋玉言，倚天信橫絕。”韓俗文弱，其王柔ウ，故以箴之。李文忠亦嘗勸朝鮮與泰西通商立約，不能用也。林怡庵（葵）甲午前遊韓京，所識李鴻臚導觀王宮，因賦《感事》絕句多首，有云：“粉淚倉皇閒道馳，珠襦零落出龍墀。軍中未遇陳元禮，僥倖梨花尺組時。”“蛾眉制敕寶宮開，將種由來有禍胎。風月外家銷歇盡，瓊臺愁絕鳳歸來。”蓋詠閔妃。妃族多柄政，爲大院君所忌。金樸之亂，僅以身免。甲午後，憫王失勢，謀去新黨，黨人挾兵弒之。丁ウ公題其遺像有云：“罪己千言詔令頒，藁街駢首到羣奸。可憐食盡鴟梟肉，難贖蛾眉一命還。”其銜冤如漢伏後也。

京師梨園，初尚崑曲。道光時，始盛行皮黃。秦腔最晚出，俗呼“梆子腔”，繁音促節而多涉俚鄙，蓋始盛於光緒初年。李越縵寄陶文衝詩云：“都門廣奏百部伎，九衢車馬馳闐咽。念奴新聲久已絕，崑崙樂器無人傳。何來邊調雜西鄙，音噍氣促行並鮮趼。四座歡娛萬人醉，和以亂橐兼繁弦。我聞此曲輒憂嘆，得非哀靡愁師涓。”聲與政通，審音者已訝其非吉，後果有西狩之事。餘聞徐園師言，南皮張文達特嗜秦腔，每門生公宴，輒樂揀靡曼之劇，聆至曲終乃去。趙劍秋太守聽《歌絕》句有云：“哀弦急管異天然，誰遣秦腔滿四筵。曲子和凝休浪擬，相公倘是柘枝顛。”亦謂文達。或謂好尚關於運遇，然文達以大魁拜相，其撫汴撫蘇，及身晏如。公去後，即見兵禍。迴翔中外，身名泰然，又何嘗以噍殺爲累哉？

劉獻廷《廣陽雜記》述明季事，謂留都六部，以大司馬爲第一，班位在冢宰上。相傳明時兵尚有“本兵”之目，權位最重。總兵見部員，亦掛佩刀。清制，兵部雖仍掌武選，視昔地望已殺，然儀注猶有沿襲前明者。高蔚然太守（樹）久官戌曹，所著《金鑾瑣記》有詩云：“長壕百步向東南，三角紅球費討探。領隊大臣副都統，射完馬箭要堂參。”“武弁翩翩駿馬驕，花翎紅頂直襟袍。郎官端坐容參謁，提鎮雖尊要掛刀。”提鎮官仍故制，不足異。領隊、副都統則當代創設，且限用旗員，而亦如此。蓋尊文卑武，重內輕外，立法之初，固有深意。又故事：綠營每三年大閱，以督撫爲閱兵大臣，考校而黜陟之。提鎮掛刀，副參以下唱名跪迎，典至隆重。末造改練新軍，視昔已小異。然楊文敬撫東，於青縣簡閱新軍，有詩云：“八載談兵事大難，詞臣今日始登壇。金釒鹹瑣碎牛毛細，莫作長槍大戟看。”“金鞍柳葉天方馬，寶鞘蓮花日本刀。趙北健兒三萬騎，一時齊拜將臺高。”猶足見疆圻之重。

新疆之名舊矣。左文襄平西域，始立新疆，視各行省，以迪化爲省會。曏者旃毳之鄉悉置郡邑，同我冠帶。楊叔崤閣讀聞官軍收復準部四城，賦詩紀之。其一雲：“見說龜茲國，河源更盡頭。羯胡終伏命，龍領會封侯。貳負屍仍梏，休屠像早收。昭陵大小白，連日汗長流。”其二雲：“絕域通西極，平時萬里疆。天徠汗血馬，國集大頭羊。水草千夫帳，旌旗六月霜。似聞陳校尉，親斬郅支王。”其三雲：“自拓伊犁地，頻年費轉輸。先朝有深意，北徼絕強胡。異域歸盟長，安邊守廟謨。明明四夷守，經國意何如。”其四雲：“瀚海封疆重，將軍號令輕。準回初有議，中外本同情。貴胄仍專閩，獯戎屢畔盟。終朝立行省，藩部比陪京。”其五雲：“甲子江南定，西征系聖顏。至今《堯典》在，回憶《禹謨》艱。王者真無戰，中原不復關。淒涼告廟日，雲氣滿橋山。”觀此，則新疆置省，準回先發其端，至是始成之也。先朝天戈所指，蘄於臣服而不有其土，誠如天之仁，然畔服靡常，屢煩師旅。惟鄂文襄之於黔苗、左文襄之於回疆，因時設治，爲一勞永逸之計。

粵之灕江多灘。明萬曆時，蔡中丞（應科）所闢，水勢絕險，行旅不慎輒壞舟。張文襄督粵，決用泰西機器轟平之，任其事者，陳象九大令、張逸槎二尹也。經始於光緒丁亥，凡十閱月，工竣，糜金四千有奇，於是舟楫往來，夷然無患。象九紀詩云：“灕江多險灘，大小三百六。蒼梧至桂林，步步相聯續。地勢如建瓴，舍此無淳蓄。亂石布縱橫，洪波隨起伏。羅列若散星，壁立類飛瀑。喧闐十里聞，鼓角鳴山谷。垓下圍項羽，昆陽戰文叔。劍戟氣森森，刀矛光簇簇。令人碎肝膽，何止駭心目。自昔往來船，Лヴ不敢觸。傾覆爭須臾，舟人歌當哭。豈乏有心人，無策手空束。富平今重臣，救時經濟足。輒生捧檄行，謬許形勢熟。共濟有張騫，鑿空不嫌促。摧堅利火攻，椎斧易機軸。事半而功倍，用神乃效速。去其尤，瘡疽攻厥毒。訇棱罔兩驚，列缺蛟龍蹙。浪花連石飛，光焰半天燭。河伯助餘威，陽侯早服。從此慶安瀾，一江春水綠。”

明總督張忠烈（同敞）與瞿留守同殉難桂林，遺墓在臨桂縣城外十里，光緒辛卯十月二十二日爲盜所發，有司逮治盜發者，申撫臣奏聞。詔下三法司議，治罪如律。墓北坐南向，骨殖尚全，縣官斂而重葬之。劉裴村時爲刑部廣西司主事，閱題本稿，諗其事，賦《重葺張忠烈公墓》詩云：“暴雷虺虺風騷騷，督師之頭三躍高。血身挺立肉倔強，掉落豪帥手中刀。督師太嶽之孫子，與瞿留守同日死。留守還歸拂水巖，督師就葬唐家裏。當時若無楊藝哭，忠臣肉飽烏鳶矣。裏中生員唐兆祺，世傳祭田祭督師。自從乾隆賜諡後，赴墓祭掃年年期。日二十五月十一，不知死日是生日。昌平雲氣鬱橋山，荊渚愁波連漆室。何來地下摸金郎，魁氣所射綠眼芒。手揮金椎唱‘青麥’，萬家兄弟不可當。萬髏飲血傷陳魄，忍動文武忠義骨。此骨南撐半壁天，前身北射中原日。漢寢唐陵皆發掘，玉魚金宛終銷缺，青犢赤眉徒哽咽。快哉三賊皆成禽，寶鐲依然殉靈窟。憶昔瞿公隔屋囚，四十餘日詩相酬。形骸久已外天地，留此大明上一邱。虞山憑弔忠貞墓，陶公種梅賦詩句。欲乞吾師買桂花，補栽忠烈墳前樹。”時張安圃督部任桂臬，裴村師也。遺阡重妥，凶逆就誅，其時猶重法紀。

蒯子範太守久宰長洲，擢權太倉州。州多名跡，皆捐俸修葺，所耗累鉅萬。畢秋帆園舊有奇峯二，曰“簪雲”、曰“侍兒”。園既廢，“侍兒”一峯歸畢氏籬ペ園，獨“簪雲”僕臥榛莽間。太守葺王相國南園，以建安道書院。訪園故址，得“簪雲”。向畢氏索“侍兒峯”，不得，則出百金贖之，命工並植於書院臺光閣前。珠還璧合，傳爲佳話。太守自作《兩峯歌》紀之，其述山舊事雲：“園當日擅繁華，名勝東南第一家。領取煙雲憑供養，幻將石丈喚嬌娃。尚書得意工羅置，嘉名分錫饒幽媚。信是三生有夙緣，留與林泉佐遊戲。”又述園荒石散雲：“無何世代閱滄桑，剩水殘山空夕陽。煙際頹鬟誰省識，草間遺珥孰收藏。蘺ペ臺榭新修整，吏部風流亦豪騁。豔名有似綠珠求，癡情直作紫雲請。千夫輦去惜如珍，一嫁東風又別春。玉埋不起沈幽壤，珠徙難還付別人。”又自記贖石事雲：“南園風月多清燕，大好亭臺萃羣彥。手闢荊榛訪故居，依然鬢影參差見。縱教璧毀尚能全，未必鏡分仍再圓。浪把黃金拚一擲，又從月裏贖嬋娟。”頗見風趣。吳下多名石，是亦猶蔣氏之“繡谷”、沈氏之“歸雲峯”。然尚書品題於前，太守搜訪於後。盛衰離合，彌足低徊。子範治吳多惠政，別一事亦豔傳於時：同官某早故，其女寶兒爲匪人所誘，致淪樂籍。子範憫之，初誤召寶珠，因詢得寶兒所在，出百金並贖之。以寶珠還其母，爲寶兒置奩遣嫁。吳生有句雲：“忙煞一雙經世手，撥開蛛網救飛英。”尤推風義。

光緒中，遊濟南者盛稱白妮、黑妮。二妮俱業說書，白妮王姓，名小玉，字雪官，與黑妮爲中表姊妹，年相若而白貌較姝。每登場，坐客常滿，珠喉一引，萬口皆。既負盛名，益高自標置，眉宇間時有恨色。陳冠生殿撰欲納之，不果。後歸楚中一小吏爲妻。吳寬仲觀察（慶燾）省其叔於座下，聞名，往聽之，嘆曰：“是真有江南煙水氣者。”賦《濟南感事》四律雲：“風轉雙輪箭激弦，流光彈指十三年。照人湖水綠依舊，著意霜花紅可憐。曼衍魚龍原近海，飄零鸞鳳尚談天。無端客淚青衫溼，錯認琵琶送別船。”“ア粉蜂黃褪卻微，鵲華眉黛是耶非。六銖冰凌寒弱，一翦秋波隔坐飛。定有仙根移妙想，莫教胡語學明妃。寶釵紫燕應珍重，好向烏衣巷裏歸。”“王家曇首妙能歌，我爲聞歌喚奈何。修竹最難斜日倚，破瓜已負盛年過。簾衣風緊花如雪，鏡檻春深月欲波。便擬扁舟迎接去，只今桃葉亦無多。”“紅葉凋殘玉水涼，鈞天廣樂苦荒唐。何來佛座蓮花舌，能亂吳兒木石腸。《下里》幾人酬《白雪》，上清無計覓元霜。三生豔福誰修得，消受雲敖奏八琅。”且系以駢儷小序，有云：“春風小別，易換綠陰；秋氣多悲，偏逢翠袖。蕩明湖之雙槳，楊柳如煙；訪歷下之七橋，蘆花已雪。”哀感頑豔，可見一斑。

劉裴村光緒中過湯陰，用店壁韻賦三絕句，末首雲：“又見金陀撰《粹編》，忠臣子孝更孫賢。頗聞近有湯陰嶽，殺馬不馱秦澗泉。”相傳湯陰令不得用秦裔，否則謁廟立死。秦大士公車北上，過湯陰，不謁岳廟，夫怪之。詢知爲秦姓，憤然曰：“餘嶽姓，與君家世仇，不能以車馬送君矣。”秦呵斥之，遂殺馬於途。不得已，別賃車以行。前人筆記嘗載其事，裴村詩固有所本。

承平時，部胥舞文竊柄，勢抗公卿，而富厚或過之。內外交結，輦金絡繹，堂上官莫能詰也。孫子授侍郎貳戶部，嘗劾治一部胥，贓證涉疑似，朝貴陰袒之，胥脫罪，侍郎且部議。尋奉韶毋庸直毓慶宮。以卿貳之尊、師傅之切近，不能治一蠹胥，綱紀盡矣。然鼷滿象焚，禍亦及之。光緒中年，範陸二吏締姻，聘奩競侈。盜涎之，乘新婦城東觀劇歸，伺於路，劫以去，盡掠衣飾，委婦冷巷中，遇巡更者爲送歸。逾月，案始破。盜首，武員工某也。都人有詩曰：“夜半香車出禁阿，何來醉尉一聲呵。釵環零落空街冷，去去如間《得寶歌》。”自來吏胥舞文，專恃例案，曹司精者亦能之。貴築黃琴塢觀察，道光中官吏部，與同僚遍稽舊案，分別存銷，存者分類入簿。又手抄小冊，隨檢即得，吏不能欺。且屢與堂上官抗爭，因有“硬黃”之目。自紀詩云：“蹉跎十九年中事，贏得人呼作‘硬黃’。”又，阮給諫（應商）初官戶部，以裘服逾制撻二吏。每判事，勿許亻言，弊亦頓止。迨辛丑迴鑾後，悉裁書吏，部司創習文法，轉以爲苦。張廣雅嘲以詩云：“勞劇無如畫省郎，五更城外蹋靴霜。六房綱目何年定，且勸三杯厚朴湯。”

鹽樹奇矣，而更有甘隴之鹽池；火山奇矣，而更有巴蜀之火井。二者皆見篇詠。戴裕庵庶常（寬）《鹽池篇》雲：“築地作鹽池，池光朝豔豔。不聞煙火聲，天地自烹鏈。微風從南來，雪花堆璀璨。上以充天庖，下以供徵繕。餘波及閭閻，古制良甚善。不知自何年，招集來商販。驕奢擬王侯，奴隸視州縣。計口派食鹽，錙銖入奇算。百錢不盈盎，況乃泥居半。哀哀墟里人，味不充藜莧。荷鍤者誰子，扌骨扌骨泥沒。鹽成不敢收，指揮聽壟斷。兩間有美利，本爲生民便。安知兼併徒，奇貨思獨擅。造物忌滿盈，朝廷有綱憲。不見囹圄中，囚首發覆面。”其詩刺包商，且哀竈戶也。火井則蜀中多有之，所出爲陰火，色純白，無焰。土人以竹筒引之，啣接數里，分裝鐵管，供民間炊爨。其管以時啓閉，極便。南皮張文襄《火井篇》雲：“閉關一無求，善國莫如蜀。大利歸鹽莢，不薪火自足。富媼吐靈怪，光向絳霄燭。一邀葛相窺，再昌炎漢錄。當其穿鑿始，頑堅百尺。萬竈恣煎烹，天饜程鄭欲。神愁地脈泄，人畏劫灰促。”蓋土人煎鹽製糖，恆用井火也。末雲：“憶昔南宋季，一鎮支全局。緡錢三千萬，供軍踵相屬。固由地產穰，亦恐征斂酷。保民有至道，君子善處沃。”因事託諷，與裕庵詩意略同。匯錄之，以代方誌。

鄧鐵香京卿（承修）初居臺諫，著稱敢言，屢抨劾貴要。梁文忠賀其擢內閣侍讀學士雲：“近侍絲綸美，新頒雨露溫。直從百僚底，上動九重尊。盛世無朋黨，端居念主恩。此身應許國，不獨在忠言。”勖勉甚至。後遷鴻臚卿，出爲桂邊畫界大臣。侃直爭持，狡謀爲戢。事竣還朝，慈聖慰諭之曰：“汝此行辛苦。”鐵香益感奮。尋拜命直譯署，與同列孫文恪、徐小云論事多忤。嘗過樑棲鳳樓宅，語梁曰：“吾時與小云爭論，不勝憤激，奈何？”梁曰：“君不能和一徐侍郎，更何能制異族耶？”既又忤文恪，乃決引疾。朝旨猶予假慰留，蓋慈眷尚渥。而鐵香迄不安於位，假滿，復乞休，遂歸。在鄉創設崇雅書院，又於豐湖上闢尚志堂，以啓迪後進。凡五年而卒。文忠有《哭鄧鴻臚》詩五首，其第二首雲：“孤特標一槩，不諧者徐孫。公廷有夔龍，敷奏將何言。涕辭文石陛，身老梅花村。俄充割地使，遂出南關門。衝林截猛虎，木矜故猿。無懼神乃靜，有恥命益尊。能使狡暴折，不恤瘴癘屯。辛苦稱深宮，碩果迄不存。孰謂山木壽，五載焚其根。”述其事也。相傳鐵香疏皆李越縵代草，故過從特密。其乞歸，越縵嘗爲文送之，時尚官戶部。迨自歷諫垣，年已向暮，風棱轉減。文忠集中有懷越縵詩，怪其補官三年，未有所言。其詩云：“天街馬競遊嬉，六十頭顱負此奇。咋舌吞聲誰不愧，剖心見血可無時。舊廬漂盪輸歸計，浮世升沈付小詩。琴上星殘教一哭，應從滄海念王尼。”結語自注：“謂鐵香也。”

●卷二二

孝定景皇后系出那拉氏，爲都統桂公（祥）女，其於孝欽後爲姑侄。中宮之定，寔秉慈旨。光緒己丑正月，大婚禮成，即於是年二月親政。李越縵侍御於乾清門觀迎皇后鳳奩，有詩紀之雲：“九閶曙色啓銅龍，夾道珠燈拱法宮。彩仗千官迎日下，瓊函百輦出雲中。光華共識天顏喜，樸儉先昭內治風。添得層城王母笑，蓬萊綺映早霞紅。”注稱簾幕衾褥，俱用絳色，蓋從俗也。樊雲門方伯是年亦有《紀事》詩云：“又見珠簾撤紫宸，履端歸政降鸞綸。金甌不改山河舊，玉殿重瞻日月新。五柞巡遊攜嗣主，九蓮供奉遍都人。分明記得延英語，社飯香時念老身。”“少長椒庭侍宴遊，聖年十八備長秋。官家早已虛金屋，太母欣然賜石榴。班政翟衣臨繭館，問安珠佩過龍樓。女堯坐對皋夔笑，佳婦佳兒共白頭。”前首紀歸政，次首紀大婚，皆風華典麗之作。是年，屠侍御（仁守）疏言，歸政伊邇，時事孔殷，此後密摺封奏，請仍由太后披覽施行。懿旨嚴斥之，並下部議處。夫庶政必由秉命，則撤簾之謂何？太母亦樂觀成，詛臨朝之有戀？是舉也，知之者以爲過慮，不知者且疑其迎承。屠亦錚錚，胡爲出此？

文芸閣學士以第二人及第，廷對卷“閭閻”誤作“閭面”，當加黃籤，而翁文恭力拔之。經御史劉綸襄論劾，讀卷大臣俱罰俸。迨大考翰詹，文恭復與覆閱。其日記雲：“禮邸、孫萊山傳旨細看，除第一及另束五本勿動外，餘均可勁。奏事太監傳旨，亦然。”其預定第一者，即芸閣卷也。或雲芸閣爲珍瑾二妃師，妃頗爲延譽，以此膺上眷。葉鞠裳學使《大考》詩云：“殿前珠玉落揮毫，閬板苑清班數鳳毛。授簡終童麟木對，侑觴貴主《鬱輪袍》。似聞司馬由楊意，又見樊姬薦叔敖。沈宋新詩樓下進，宮闈玉尺正親操。”即紀其事。“楊意”兼謂聞監也。李文正夙持清議，芸閣嘗遊其門，且先世有鄉舉同年之誼，尤相引重。文正薨，芸閣賦詩挽之，序雲：“甲午、乙未間，國事危急，公不恤下問，凡所議論，

公每是之。丙申正月，餘以小疾乞假數日，公自園退直，即遣人問曰‘果有疾耶！斷勿續假。’蓋知餘意欲求去也。旋被劾，語侵公，迄未敢通問。比於邸鈔見飾終之典，遂作此詩。”當日推挹綦殷，固不僅師生文字之契。其詩曰：“昆閬昭玉英，流彩發龍袞。豐條能霰雪，要在植德本。孰是更治亂，終始篤款悃。尚書果邦彥，嶷若鳳立。綠圖授神哲，赤縣洗昏單。執持魏國琦，風度江夏琬。盡言夙所受，一跌志愈勉。西園公賣鬻，北寺內排扌建。妖氵起海壖，釀亂始闈苑。老成與謀議，王臣仗忠蹇。狐裘政多門，唐棣偏其反。國論時見接，衰淚猶在吻。遠猷遜謝安，諒節符卞壺。三古不可作，學校廢已遠。謬思追周文，賓至我乎館。滌恥誓嘗膽，觸邪或裂旱。幾同範滂錮，終賴如晦斷。修門去俄頃，別抱未及款。碩德不敕遺，仰視白日短。百年論相術，黃髮務恪謹。屹然守正道，帝鑑公繾綣。祝宗久有祈，況乃乘真返。魏闕空崢嶸，涕灑馬足踠。神州竟安屆，中宵嘆微管。”讀者可以覘朝局焉。芸閣及第時，赴禮部恩榮宴。故事，當叩拜。芸閣力言，古者拜非稽首，引《說文》字義與禮部曹司辯，卒行三揖禮。徐蔭軒相國掌院，欲傳三鼎甲，諭責之，亦不果。<百百>年來沿襲文物，是時已芻狗視之矣。

前卷記萍鄉文氏事。叔來太守即芸閣之祖，以殉難諡“壯烈”。咸豐時，自惠州守移知嘉應。值寇至，守城力竭，決以身殉。時樹臣以同知赴覲，遂遣芸閣母彭夫人挈子走避，倉卒倖免。迨樹臣權知羅定州，復值陳金剛之亂，三圍州城，皆瀕危獲保。同治壬戌冬，寇復大至，樹臣詣省請餉未歸，彭夫人集僚掾議曰：“旦夕寇至，吾家人分無苟免。諸君毋同盡，願去者，已具舟城東以待，可先行也。”衆中惟幕賓李某不去。計州兵可守城者尚千人，因與區畫，分遣登陴。夫人撤簪珥犒之。更命懸爆竹於大堂，戒閽者，城破即燃之，俾聞警自裁。既而賊圍城，三日不下，竟捨去。後獲賊，乃言每夕見城中燈火旗幟，如三四萬人，揣不易破，故去之。聞者鹹謂忠節所感，以獲神佑。芸閣既貴，賦《暢志》詩有云：“微生多憂患，髫實初肇。逶迤兵刃間，得活競分杪。集枯不羨菀，習苦已甘蓼。家風重名節，十世清德紹。豈敢愛微軀，夙夜思悄悄。”且有序，追述甚詳。蓋以自幸，且自勖也。芸閣慷慨負志節，在朝屢上封事。甲午，中日事起，與張季直殿撰主戰頗力。聞王師挫，和議將成，太息而罷。林晚翠詩云：“都言踏破西山石，我道西山勢不行。爭怪憂時文學士，但看煙翠亦何情。”即是時所作。

長沙李亦元比部（希聖）《詠史》雲：“窈窕交疏間綺窗，自修水遞接吳江。藥儲乳雀三千兩，衣畫輕鸞六百雙。燒燭代薪施錦帳，列錢銜璧出金釭。化淳不似承恩死，彰德門前舐足降。”刺奄寺也。安得海雖誅，而代者踵起，李蓮英勢尤盛。朱蓉生侍御一新乙酉典鄂試還朝，疏劾蓮英，語切直，坐措詞失當左官。王益吾祭酒方督學江南，間其事，奇詩云：“長嘯金鵝潭水濱，歸來原不爲菰蓴。及時好補《南陔》詠，未必朝廷舍此人。”“氣清骨直應休名，今日翻綠諫得旌。乍了乘軺新事業，來迫折檻舊家聲。”先是，醇邸巡閱北洋海軍，命蓮英隨往。事乖祖訓，且輕朝廷。蓉生疏言，恐蹈唐代監軍覆轍，懿旨命回奏。尋奏入，乃斥其執謬。或雲醇邸請以自隨，則恭謹之過也。葉鞠裳《御屏》詩紀魯伯陽之簡蘇松道雲：“御屏姓氏孰先容，驚見除書下九重。閣下黃麻爭繳進，宮中墨敕誤斜封。匠心刻鵠翻成鶩，掉尾神魚未化籠。袖裏幷州藏快翦，悄然江水翦吳淞。”《繡衣》詩紀玉銘之簡四川鹽茶道雲：“繡衣玉斧出長安，朝下恩綸夕罷官。玉杯未堪盛狗矢，糞坻相與弄蜣丸。掃除僅隸黃衣賤，沈頓應憐白屋寒。名器假人原可惜，儼然塗炭坐衣冠。”故事，道員待次者必存記，乃得邀簡。伯陽事出內敕，雲李文忠薦之樞府。檢存記冊無其名，行查吏部，則嘗以佐貳勞績得獎，文忠所請也。尋邀特簡。抵江，大吏以攝常鎮道，不三月免歸。玉銘業木商，謝恩日，召對失詞，命書履歷，不能成一字，即斥罷。二事所由異徑，而皆奄豎展轉成之。連英有養子三人，皆報捐部郎。又有某太監養子應甲午京兆試，竟獲雋。鞠裳詩云：“自昔中涓有象賢，暗中摸索著鞭先。蟾宮名豔《登科記》，蠶室書成《急就篇》。竈下養皆郎將列，當塗高即孝廉船。先生頭腦冬烘甚，未覺終南別有天。”先朝馭奄之嚴，所見遠矣。

醇賢親王《海口夜泊》詩，蓋即巡閱北洋時所作。有“五臺舊跡傳千古”之句，注謂北洋炮臺凡五，以“威”、“鎮”、“海”、“門”、“高”爲號，咸豐間僧忠親王創築，久成廢址。迨合肥相國督直，因而葺之，復添營壘爲輔。近人紀載所未及也。醇邸典海軍，復與合肥增建旅順炮臺，以固近畿門戶。甲午之役，旅順炮臺不守。李文石觀察詩云：“賢王海上有高臺，屹立滄波亦壯哉。豈謂金蛇銜浪舞，翻今鐵鷁架天來。輪飛苦恨楊麼黠，罌渡終思韓信才。六郡良家同日死，怒濤卷雪使人哀。”賢王，謂醇邸。“罌渡”句用林文忠故事。林守粵，嘗募水勇，乘水桶鑿沈敵舟，即前卷所紀也。合肥《丙戌四月隨醇邸巡閱海防》詩云：“碉弓玉節出天閶，士女如山擁繡裳。照海旌旗搖電影，切雲戈槊耀榮光。做飛禁旅嚴千帳，羅拜夷酋列幾行。德協謙尊齊讚頌，力辭黃屋福威揚。”又，醇邸繪《廟島海市十圖》，濟寧孫文恪題雲：“戈船獻巧來鑿空，旌旗習戰滄溟中。懿親爲國出經武，行部東指桑宮。天吳進舍童律迓，倏忽曼衍呈魚龍。五城十樓現彈指，壯觀壓倒眉山翁。羣酋水面四羅拜，持較郭今知論證雄。”皆足覘艨幢盛槩。

簣齋之入贅節府，清議頗薄之。葉鞠裳詩云：“安樂水山作婿鄉，粉侯兩鬢已如霜。東牀坦腹新婚序，北闕批鱗舊諫章。白馬清流宜此輩，青蠅弔客畀何方。升沈公亦華胥夢，但恨金是潰蟻防。”調侃之作，語有陽秋。相傳甲申馬江之敗，夫人有詩云：“雞籠南望淚潸潛然，聞道元戎匹馬還。一戰豈容輕大計，四邊從此失天關。焚車我自寬房琯，乘障人誰惜狄山。宵旰殷勤猶望捷，羣公何以慰龍顏。”“痛哭陳辭動聖明，長孺長揖傲公卿。論才宰相籠中物，殺賊書生紙上兵。宣室不曾留賈席，越臺何事請終纓。豸冠寂寂犀渠盡，功罪千秋付史評。”詩中頗有恕辭，簣齋引爲知己。文忠偶談及選婿，謂“得婿如君者足矣”。簣齋乘間自媒，婚議遂定。迨居甥館，文忠以憐才故，頗優容之。其時物論集矢文忠，因並及簣齋。或譏其蒼黃翻覆，不知簣齋之傾心合肥，固不自入幕始，其在戍所，已通款曲。故戍歸日有《寄謝》詩云：“捐棄明時分所甘，無家何處著茆庵。便憑黃閣籌生計，願奇滄洲得縱探。水積峨峨幾止北，鳶飛跕跕罷徵南。負芻越石嗟枯槁，門下虛煩解左驂。”其《讀樊川集》雲：“能容兩黨非無術，不作三公爲有情。”隱以自況。後從文忠議款，得京卿。文忠歿，張楚寶觀察以肅毅刀贈之。刀爲光緒壬辰德國格魯森廠所制，文忠命其監造者。楚寶，文忠甥也。簣齋得刀，賦詩云：“斂盡中原百戰鋒，晚經錘鏈壯軍容。昆吾大食終何用，神筆淒涼老折衝。”寥寥二十八字，不啻爲文忠作傳。

合肥相國久領北洋，屢主和議，京朝官幾以漢奸目之。安曉峯侍御（維峻）抗章劾其通倭，謂於海外潛營金穴，其子且爲日本國駙馬。所言皆{衛言}，坐奪職遣戍，而直聲大震。都市大俠王五諗其貧，出金助之，且護送出塞。柯風孫學士《送曉峯出塞》詩云：“昔年胡忠簡，抗論紹興初。四裔知名字，千金購諫書。先生真不忝，世事竟何如。感槩都亭別，猶多長者車。”繆邰生亦贈詩云：“慷慨陳書動紫宸，男兒夙負膽輪。未雲折檻心何壯，鄒浩投荒節自伸。天下爭傳真御史，邊隅欣遇謫仙人。包容自荷君恩厚，雨露行回塞上春。”一時輿論如此。曉峯亦能詩，尤工集句，《出戍自紀》雲：“一封朝奏九重天，萬事傷心在眼前。好脫儒冠從校尉，征途行色慘風煙。”後五年賜環，復集句雲：“馬首東來知是誰，鄉書無雁到家遲。隴頭流水關山月，準擬人看似舊時。”皆能用古入化。又《次韻答鍾愚公》雲：“兀自傷秋計已癡，百年世事一枰棋。只應梅福稱仙尉，誰道王敦是可兒。夢裏狂言猶草疏，春來轉瞬即瓜時。天涯亦有濠梁客，話到忘機兩不知。”“王敦”謂合肥。“梅福”則謂簣齋之入贅。合肥與高陽、常熟皆不協。簣齋初爲高陽所重，窮途失志，乃依合肥籬下。偃蹇餘生，益傷積毀，恩牛怨李，自古然矣。

同光間，薦舉使才，多以翰林充選。奉使者，皆進秩視二品以榮之，蓋猶冊使之假麒麟服也。許文肅以侍講出使歐洲，習旁行書，未一年，即通曉，因得究心西制，考鏡得失。嘗著《外國師船表》十二卷。同時洪文卿閣學亦嘗奉使英倫，文肅《寄懷文卿》詩云：“滿地橫流仗一壺，宵分看劍憶風胡。三年泥雪曾如夢，萬里星河想不殊。覘國屢詢回紇馬，籌邊待獻月支圖。靈槎西望多佳氣，慚愧飄零到柳蒲。”“直北星躔變旦昏，鋒車自此罄黃坤。日南烽火憂時淚，江表絃歌待士恩。早識禁中須頗牧，暫令域外料曹孫。廟堂駕馭增新政，好待歸朝借箸論。”文卿嘗繪西北輿圖進呈，又屢上疏論越南事，故有“籌邊”、“憂時”諸語。先後由詞臣出使者，若郭筠仙、何子峨、汪芝房、崔惠人，軺車相望。子峨使日本，彼俗歌舞，猶襲唐風，於源桂閣故侯宴坐，賦二絕句雲：“輕盈舞袖綰雙鬟，洗戔殷勤勸小蠻。含恨低翻舊時曲，一聲聲是《念家山》。”“賓筵酒饌翻新樣，樂府笙歌倚舊聲。沿習太平唐代舞，諸伶白首說西京。”一時盛傳之。惠人亦使日本，以迂鄙爲人疵議。還朝值大考，由庶子降中允，奪二品服。自是皇華之選，罕用儒臣矣。

光緒季年，以文吏改武者，提督秦炳直、李準其最著也。又，黃澤生以候選道授狼山鎮總兵，陳散原贈詩云：“國家積弱由，萬轍不一軌。敝制始不返，文武分途始。儒吏束手爲，將卒益媮鄙。鹵莽而睢盱，遑雲襲歐美。方今窮無之，品彙在龍砥。酌劑破藩籬，因君爲嚆矢。”詩意以文武互用爲創舉，不知國初以來此例固多有之。同時宜陽趙勁修（金監），以拔貢作宰蜀中，後從錫清弼督部赴滇，亦由戰功改武官，至昭通鎮總兵。在軍中，有“閒雲出谷衆山低”之句，爲忌者構贊，清弼知之深，不爲罪也。勁修少負奇氣，賦《少年行》有云：“男兒骨相不封侯，走馬射虎南山頭。不然東渡遼海開玉帳，草檄破賊邊城上。”後來戎馬功名，已兆於此。其詩皆稱心而出。當屈志百里，頗鬱鬱不樂，有《即事》詩云：“束帶迓上官，肅節江之湄。吏雲有成例，不敢翫忽爲。嘆息古道湮，士節日以卑。衣冠何偉岸，折腰向小兒。緬懷古良宰，豈有悅世姿。勤民盡職守，外此非所知。而我何爲者，屏營當路歧。世局苦迫隘，已非黃農時。棲皇奚所求，徒爲識者嗤。逝將投紱去，煙雨臥穎箕。傲然睨世間，君知我爲誰。”具見蹇兀之致。餘謂文武非二事，要得其人。葉名琛、何桂清治戎，棄師而已。若鮑超、陳國瑞柄政，則且覆國，不可以不慎也。

陶然亭在京師南窪，康熙中，水部郎江藻所建，故亦稱“江亭”。亭下有潭日“野島”，四周皆萑葦。光緒甲午三月，叢葦中忽有怪聲如牛鳴，或疑爲蛟鼉之屬，偵之無跡。市兒妄繪爲圖，呼以“大老妖”，謂專噬洋鬼。稍有識者，皆曬之。然圖說流佈大江南北，乃至甘、新，莫知所由。至福文慎（錕）爲執金吾，調兵窮搜不得。兵去，聲復作。內府官至設壇諷經禳之，擾攘經月始息。顧印伯大今《甲午感事》詩云：“災異何當問董生，九門宣令止牛鳴。不聞周史誇羣望，坐笑班書志《五行》。北斗遐瞻天上象，南窪信有地中聲。葦問今日延緣路，舊事蒼茫足暗驚。”刺當事之張皇，亦莫究其實。張豫荃（其淦）紀以長歌雲：“右安城門當晝晴，野畦池水蘆葦平。忽有怪物如牛鳴，路人千萬皆聞聲。喧傳遠近草木腥，街衢入夜無人行。或圖其狀如蛟鯨，似虎搖尾龍轉睛。巨鱗修鬣腹彭亨，罔兩罔象莫識名。日午健兒敲銅鉦，戈矛森立車衝鍘。擊以巨炮雷霆訇，如臨大敵心怦怦。登刀蹋火道侶迎，敕召六甲與六丁。呼星喚鬼與怪爭，怪殊不懼反自矜。若鳴得意聲無停，健兒咋舌雙目瞠。拖泥帶水如履水，道人執劍走野亭。護身符呪嗟無靈，我亦隨衆來郊。鳳城景物爭春榮，麥芒漸綠柳眼青。輕風轉蕙晚照明，鶯歇燕語調鳳笙。萬人如海身伶仃，枳籬薤隴側耳聽。鳴蛙噪蚓集衆蠅，心知其詐笑語傾。嗟哉危坐高官形，柳陰歧路支涼棚。更資彈壓列陣兵，忽欲紛調神機營。舉國若狂誰使令，解人難索系我情。石言蛇鬥傳所稱，妖不自作由人興，見怪不怪真典型。”庸人自擾，不堪令冷眼者見之。是冬，中日釁起，又數年而拳禍作，蓋亂徵也。近見翁文恭日記，亦紀是事，且系以考證，則直以爲水怪矣。籲，亦異戰！

宣統初元，鄭太夷招都下名士集江亭，有句雲：“二月春深猶雨雪，城南水解屢回車。”頗切燕都風物。是日，趙堯生在坐，談及甲午妖鳴事，因賦長句雲：“鄭公二月羅羣賢，江亭雪霽春一灣。葦芽出土柳條綠，水光氵八氵八收晴巒。各尋雅謔破晝睡，敬舉國故光緒年。甲午春三此亭下，傳有怪物聲振天。略如九牛吼大甕，或圖其狀如鼉黿。作鱗之而旱雙目，往揭巷陌人聚觀。我時寓層保安寺，楊舍人住官菜園。見怪不怪試一往，自龍泉寺成市釐。美人如花著高屐，燕支塗頰擎雙鬟。時逢繡中風走，道旁貧婦爭乞錢。前行野潦一團碧，萬頭攢戢人如山。是時一鬨怪乍伏，競吹葦葉敲銅。驀然一聲殷地發，事果不謬如人傳。楊舍人歸舌不下，取《五行志》終夜翻。廣搜異聞定鼉吼，昆明池內海眼穿。前演水雷失窟宅，徑攻地道鑽城垣。自餘厭勝有萬法，內務府設宣經壇。西山老道習雷吼，星冠木劍揚朱幡。金吾福公決大計，謂人有力天無權。調神機營備不測，剋日大炮轟重泉。或雲城當化爲海，五城御史當直言。紛紛弭禍說不一，坎坎應節聲愈繁。果然是物召兵象，及秋日本爭朝鮮。我方妄言冀妄聽，鄭公大笑邀憑欄。”楊舍人，謂叔嶠也。以叔嶠著稱淹雅，乃亦決爲鼉吼，未免書生之見。

甲午之役，朝鮮以匪亂乞師。李文忠檄提督葉志超、總兵聶士成率師往。上以綏靖藩服，宜策萬全，復飭增調。續發諸軍既集，以志超統之。日本窺朝鮮久矣，至是釁啓。志超督師久無功，宋慶代之，亦屢挫。馴至犯我遼瀋，震及都畿。志超與提督衛汝貴等，俱以失機逮問。其以死綏聞者，則總兵左寶貴死於平壤之戰，海軍副將鄧世昌死於大東溝之戰，侍衛永山死於鳳凰城之戰，提督楊壽山死於蓋平之戰。威海陷，守將戴宗騫死之；劉公島陷，水師熠，提督丁汝呂、總兵劉步蟾俱死之；亮甲山告捷，參將劉雲桂、守備趙雲奇陣歿。於是近畿門戶不保，海軍精銳俱盡。先文安公題魏默深《海國圖志》所謂“一場孤注閩材盡，橫海樓船泣水犀”者也。閩廠創議由左文襄，而成於沈文肅。三十年來，管帶、駕駛多八閩子弟，死綏將佐若難世昌、若劉步蟾，皆閩籍也，而鄧戰死尤烈。論者謂是時海軍尚不弱，繆邰生（鍾渭）《吊鄧總兵》詩云：“陰雨黯摻海氣黑，王樓船誓殺賊。兩軍塵戰洪濤中，雷霆鏗訇天異色。高密後裔真英雄，氣貫白日懷精忠。炮石縱擊亂如雨，血肉激射鯨波紅。敵艦紛紛多擊毀，我舟力盡亦瀋水。不分猿鶴與沙蟲，全軍盡葬魚腹裏。將軍歷險得生出，當留此身待異日。志存減虜圖再舉，疇謂將軍節遽失。將軍大呼曰不然，寧爲玉碎毋瓦全。誓與士卒共生死，人死我生胡靦顏。嗚呼人生孰不死，死亦要貴得其所。重如泰山輕鴻毛，流芳遺臭俱千古。將軍視死甘如飴，凜凜大節青史垂。嗟彼軍前伏法者，畏敵如虎亦奚爲。”餘嘗見鄧公遺象，英姿玉立如書生，而臨難勇決乃如是。沈濤園中丞《哀餘皇篇》亦甲午年作，其詩云：“城濮之兆報在必阝，會稽已作姑蘇地。或思或縱勢則懸，後事之師宜可記。昔年東渡主伐謀，嚴部高壘窮措置。情見勢絀不戰屈，轉以持重騰清議。鐵船橫海不敢忘，明恥教戰陳六事。軍儲四百餉南北，併力無功感盡瘁。宋人告急譬鞭長，白麪將軍臣請試。欲矯因循病鹵莽，易簀諫書今在笥。蓄艾遺言動九重，因以爲功疑可嗣。誰知一舉罷珠壓，東敗造舟無噍類。行人之利致連檣，將作大匠成虛位。子弟河山盡國殤，帥也不才以師棄。即今淮楚尚水炭，公卿有黨皆兒戲。水犀誰與張吾軍，餘皇未還晨不寐。州來在吳猶在楚，寢苫勿忘告軍吏。”“東渡伐謀”，謂其尊人文肅公率師渡臺事。時在光緒初年，鰓人窺臺，鄰伺已迫，有猛在山，採藿戢謀。“易簀諫書”，則述文肅遺疏，老成深慮卻顧。而二三少年，張皇急功，慫恿一擲，誰秉國鈞？何所逃責？

左冠廷總戎，山東人，固宿將也。平壤一戰，獨當敵，陷重圍中，諸軍坐視不扌求，力竭死之。左嘗從戎南越，稱驍勇，聞者嘆惜。胡硯孫觀察爲賦《左將軍歌》雲：“東征虎將花門種，白乾朱絲號神勇。涅臂長懸報國心，生來慣識祁連冢。幼抱犀渠作健兒，搴早結上公知。紅絹抹額黃皮，得意摩天苦戰時。論功首重桓虔武，凱歌自和邏ュ舞。莫作尋常蕃將看，哥舒僕固羞爲伍。悶殺新娘曹景宗，鼻端出火耳生風。來收拾穿雲履，也向天街蹋Й紅。百戰功名等一擲，梟盧未辨爭先得。狂撐大眼睨公卿，酒酣無那肝腸熱。空憐歲月去堂堂，攬鏡俄驚鷲上霜。攜得琵琶紅袖妓，夜寒如雪按《伊》、《涼》。此時是壑氛尤惡，海蠕星子紛紛落。鐵軌南通俾路芝，越裳甘棄同甌脫。從此將軍氣轉豪，島雖重主恩高。不教日壓秦長腳，空有天生劉大刀。聯枝跗萼稱同氣，斬關破賊真吾弟。長向朝陽望捷書，可憐夜半兇書至。春風淚灑脊令原，反斗終懷國士恩。只有拊膺長痛哭，不辭翦紙與招魂。忽間傳箭追窮寇，困獸凌兢猶苦鬥。赤峯明月踏營歸，血腥裹甲三重透。碉戈早晚鎮高州，都尉連章苦慰留。盼煞桄榔船上客，巫閭目斷白雲秋。無端驟長邯鄲蝨，敗盟毀約思蠶食。白旄倏遍薩摩州，紅帽如聞平秀吉。水犀十萬下三韓，列幕連營袖手看。重英不動清人軸，一箭誰登廣武壇。將軍怒馬奔如電，提刀願識羅渾面。我今一死何重輕，不畏前驅畏後殿。鴨江流水綠汪汪，六月炎蒸鳥不翔。汗雨白沾銅面具，火雲紅映綠檀槍。酋矛散漫難成列，虎氣騰騰呼殺賊。但使連衡共扌壽虛，定教執燧探龍穴。八道花旗迤邐排，紅衣炮劈兩山開。孤軍已被重圍合，不見沈舟項羽來。森索妖星迷赤霧，睢墜齒碎天將暮。紅燈白酒賀蘭營，曲誤方矜公瑾顧。月暈重重間楚歌，洞胸猶握魯陽戈。仲由纓結那惜死，國勢不張將奈何。從今狂寇逾三塞，海門不守長城壞，市終懸懦帥頭，中原贏得逃兵在。又見長編紀北盟，符離一潰誤書生。萬金幣去龜陰返，只恐忠魂恨不平。”懦帥，謂葉志超、衛汝貴也。平壤一敗，敵軍遂長驅深入，雖戮葉衛，於事何裨。此詩可作《睢陽傳》讀。

甲午，孝欽後六旬萬壽，朝鮮猶遣使臣祝嘏。奉使者，判中樞李承純、戶曹閔詠哲也。朱燮辰同在直房，贈詩云：“萬國三呼閶闔開，璇宮瑞靄映蓬萊。東藩爲效華封祝，累爾梯航獻壽來。”未幾，中東釁啓，藩封遂盡。其端肇於朝鮮東學黨崔時亨等之構亂。聶忠節以前鋒八百人往馳，至全州，亂黨已就撫。忽日軍踞韓京，且截我北塘援兵。或謂敵賄北洋電報生，泄師期也。燮辰《牙山》詩有云：“遙傳鐵象方塵戰，詛意多魚已漏師。”即謂是事。其《南樓集》述甲午戰事特詳。《東溝詩》雲：“鴨頭江綠鼓聲哀，一炬幾同赤壁摧。大樹已聞江上折，好花偏向炮中開。”謂丁汝昌以十艦與敵將伊東會江面，相持久，忽“濟遠”艦亂陣，撞沈“揚威”。時“致遠”鄧世昌方鼓機力擊“吉野”，乃誤撞“揚威”，鄧憤極投海，我軍大亂。又《戰金旅》雲：“桓桓個將軍，扼險振士氣。一戰殲厥徒，再戰摧厥騎。惜哉起追奔，敵忽繞其背。諸侯盡壁觀，坐今長城蹶。”謂敵襲金州，徐邦道扼守其東，拒戰於土城，迫奔遇伏，乏援致蹶，旅順遂失。又《戰威海》雲：“盛山迤東曰溟渤，自古形勝此第一。臺壘屹立耀戈，軍中使馬兼使船。維時陽侯出典兵，談笑頗欲吞蛟鯨。何圖海氛驀地起，頓教鐵鎖俱沈底。我原爲主敵爲客，反客爲主事已矣。霹靂橫空飛焰紅，帳下健兒方醉死。嗚呼，陣雲咽，旄頭折，沙蟲猿鶴兩漂淪，客卿還獻沈舟策。”謂敵踞威海陸地攻劉島，我軍孤無援，德員瑞乃爾進沈舟毀臺策，諸軍不應，丁汝昌仰藥死，道員牛某遂降。是役，海軍尚能戰，而號令不齊。陸師尤多窳朽，以六萬之衆攻海城不下，敵軍大集，遂至棄遼。燮辰詩所謂“曾無強楚三千甲，空見徵遼廿四軍”也。東撫李監堂調閻得勝部及青州防兵，遇敵立敗，雖斬閻，仍節節退守。燮辰詩所謂“長城輕棄後，契箭誤傳時”也。又有提督譚桂林，亦湘軍故部，自請赴敵，僅齎格林炮四。時曾重伯統防營，假以百兵，戰死於牛莊，百兵生還者僅十之二。重伯哀以詩云：“將軍殉國兵殉主，楚人忠義懍千古。”其赴敵不可謂不勇，亦人自爲戰耳。

周泊園師《書事》雲：“兵氣纏沃沮，狂飆扇溟渤。東海久不臣，倔強日所出。神柄天使專，貳負豈能桎。雄虺志吞人，往來遂攸忽。憑陵我舊藩，勢如風雨疾。朝振仁川航，暮入韓王室。相公事隱忍，間戰已寒慄。上策講和親，兵機昧先發。桑土夙未謀，東隅看已失。橫海五百人，並委蛟龍窟。一旅懸牙山，生還未可必。咸鏡道險遠，浩蕩難超越。散卒如流星，餘燼收無術。徵兵會平壤，號令實不一。彼哉敗軍將，竟秉專征鉞。衆心未依附，隻手難提挈。桓桓左將軍，忠勇冠恆碣。慷慨誓偏師，生死拚一決。衆潰力不支，嗚呼名將蹶。遼左遍煙氛，舊邦正杌涅。山陵固有神，原野已流血。陸驚輜重亡，水駭賒皇奪。兵糧爲寇資，山溪徒險設。天子廑宵衣，烽火照城闕。客卿用由余，行人遣衛律。烈士競請纓，上相虛籌筆。榆關百萬師，兒戲不可說。烏合半疲癃，狼貪豈驍桀。北風吹邊沙，挾繽膚猶裂。臥鼓無聲，驅戰不成列。羸卒當精兵，如肉投虎穴。況乃兵家要，信必在賞罰。軍政貴森嚴，天道有肅殺。王法苟不彰，敵鋒何由折。但飭政刑明，庶可堅利撻。亡臣與降將，要領誠宜絕。外以示彝戎，內以儆饕餮。漢帝有神靈，海波無蕩。不戰屈人兵，此義聞前哲。”述甲午軍事挫敗之由，洞若觀火。自來感時諸作，無此痛切。是役，實肇於翁李之隙。宋芸子觀察《感舊》詩詠合肥、常墊兩相國雲：“束人高閣自登樓，庾亮平生俊未休。棟折一言偏悟意，有人廷尉望山頭。”注謂：“甲午兵敗，合肥爲朝士所擠。常熟密查覆奏，謂其心無他。乃解直督，以大學士入閣。餘自使間辭歸，見常熟，不禁傷瘁，嘆曰：‘棟折榱崩。’言末既，常熟曰‘我執其咎。’初言意未指此。既聞，始憶庾亮出奔對戴若思語。亮欲假事誅蘇峻，峻曰：‘只能山頭望廷尉，豈能廷尉望山頭。’遂作難。兵事初起，上書常熟，曾以此爲語也。”語出芸子自記，其中竅折具見。合肥既散置，或勸其引退，合肥曰：“吾輩以身許國，旦夕有事，當復相須，尚非高蹈時也。”體國之誠，固異於悻悻者。憶舊作《謁李公祠》句雲：“及佐中興終盡瘁，獨支衆謗待投艱。”即本是語。

平壤之敗，總兵衛汝貴潰師失律，罪浮於葉志超，故志超處斬候，汝貴立誅。汝貴舊隸周剛敏盛軍，氵存保至列鎮。所居衛陽，鄉人因汝貴事，呼以“衛殃”。周頌無農部爲剛敏後人，舟過衛陽，感賦雲：“鵂留天半叫黃昏，風雨瀟瀟過舊村。遺恨空餘青坂在，失機難解白奔。衰楊人指條侯冢，叢莠今棲伯有門。豈是罹殃成讖語，淮南猶有未招魂，”敗將何心，乃使榆蒙垢。

當韓事初起，新進喜功者，方以爲海軍久練，及鋒而試，庶振國威。迨於挫創，則又譁然於海軍之不堪一戰。皆捫之談也。劉裴村《屯海戍》詩詆海軍尤力，其詩云：“駑鳥久不擊，金睛倦神霄。龍馬縶其足，空闊徒見招。矧茲屯海戍，本自異雄梟。削雖已多，室家且逍遙。軍中有婦人，武事空蕭條。火炮止虛煙，揚旗憚回飈。一旦飛羽檄，驅之度韓遼。我友充海軍，鐵艦嬉且遨。獨我迫東行，萬慘聚府焦。況忍訣妻子，中道相牽號。哭聲上幹雲，下壓大海潮。入舟屢回盼，不戰心無逃。運船猝被擊，潰亦無由跳。可憐羅練軀，掛鯨齒高。空令ヮ婦來，招魂祭波濤。大帥心有在，我方悲汝曹。汝曹死自悲，無爲怨聖朝。”繩及死綏，未免深刻。溯當校、廠初設，風氣尚亻塞，高第右族罕由之。其異如嚴又陵、魏季渚輩遊學歸，又他途自效。人材之難，無足爲諱。葉臨恭甲午參海上軍幕，其《感事》諸作，足資參證。《聞牙山覆軍》雲：“風聲何忍破愁顏，天下觀瞻几几間。諸將連船藏旅順，哀音一夕動牙山。神京原廟應無恙，我國餘皇尚未還。日日江頭行復望，此書疑似又間關。”又，《海防營次夜坐》雲：“疏完兵事又高吟，憂憤還生慰藉心。聞道元戎真不死，可堪逆虜苦相侵。海門禁米雲帆少，幕府傳書夜鼓沈。終日昏迷策何事，望君一紙抵南金。”當日海軍將領類持重，如鄧世昌者蓋不多睹。然彼己之不明，號令之不一，水陸之不相顧，其咎不專在海軍也。臨恭又有《滬上夜巡作》雲：“蕭寺無眠聽刁斗，朱墨狼藉污滿手。我軍昨報抵中和，屬國壺漿迎馬首。士氣驕騰將心銳，朝食何難滅此醜。牙山元戎突圍出，萬死偏師能斷後。帑金兩萬頒孤城，動地健兒泣拜受。蠶叢平壤峙中間，月圓之夕忽不守。陳濤雖痛無此慘，謀國不臧執其咎。天意何年能悔禍，人心憂憤匪滕口。夜來封事誰主名，切責戎機累佳偶。婿水人居幕府山，析津地異彭田阜。海軍退舍嘆如鼠，粉飾捷書誑誰某。風聲比復過南洋，起佔太白在戶牖。”注謂左冠廷總戎進攻平壞，敵據險，不得前。因以牛數百頭，束香炷角，夜驅而上。敵併力來遏，我軍已閒道出其後，遂奪隘，直至中和，援葉志超軍出。迨八月望，敵數萬撲平壤，冠廷轉戰而前，深入三十里，葉衛諸軍坐視不援，且先潰。冠廷中三炮，猶力戰二日，乃殉。事聞，諡忠壯。“封事”句謂合肥被劾，連及其婿張簣齋。前既述之。

葉鞠裳《甲午》詩云：“珠有詔棄巖疆，慷慨城亡與共亡。黔首共和當璧兆，蒼頭突起義軍張。田橫島上成孤注，韓信軍前請假王。千里封畿一葉，閏朝小劫換滄桑。”謂臺灣割棄議定，而唐薇卿中丞自舉爲總統，以抗日本也。臺民聞割地之議，憤朝廷相棄，倡議自主。時劉淵亭以南澳鎮總兵率師駐臺，誓戮力共守。日軍至，兵力不敵，卒棄臺出走，海南片壤，遂淪異籍。其事不濟，其志可哀。黃公度賦《臺灣行》雲：“城頭逢逢擂大鼓，蒼天蒼天淚如雨，島人竟割臺灣去。當初版圖入天府，天威遠及日出處。我高我曾我相父，斬刈蓬蒿來此土。糖霜茗雪千億樹，歲課金錢無量數。天胡棄我天何怒，取我脂膏供敵虜。眈眈無厭彼碩鼠，民則何辜罹荼苦，亡秦者誰三戶楚，何況闡粵百萬戶。人人效死誓死拒，萬衆一心孰敢侮。成敗利鈍非所睹，一聲拔劍起擊柱。今日之事無他語，有不從者手刃汝。堂堂藍旗立黃虎，傾城聚觀空巷舞。黃金斗大印系組，直將總統呼巡撫，今日之事民爲主。臺南臺北固吾圍，不許雷池越一步。海城五月風怒號，飛來金翅三百艘，追逐鉅艦來如潮。前者上岸雄虎彪，後者奪開飛猿揉。村田之銃備前刀，當輒披靡杵血漂。神焦鬼爛城門燒，誰與戰守誰能逃。一輪紅日當空高，千家白旗隨風飄。捂紳耆老相招邀，夾跪道旁亻免折腰。紅纓竹冠盤錦絛，青絲辮髮垂雲髻。跪捧銀盤茶與糕，綠沈之瓜紫葡萄。將軍遠來毋乃勞，降民敬爲將軍犒。將軍日來呼汝曹，汝我同種原同胞。延平郡王人中豪，寔闢此土來分茅。今日還我天所教，國家仁聖如唐堯。撫汝育汝新黎苗，安汝家室毋訁堯訁堯。將軍徐行塵不囂，萬馬入城風蕭蕭。嗚呼將軍非天驕，王師威德無不包。我輩生死將軍操，敢不歸依明聖朝。”吾國號稱“忠義”者，禍福動之，利害撓之，其不足恃，正類此。

吳清卿中丞嘗以京卿督吉林邊防，因自負將略。甲申法越事起，即請一鄣立功，蹉跎未遂。甲午撫湘，復自請率師出關。日兵陷牛莊，吳軍退走。再陷田莊臺，吳遂奔錦州。有詔以師徒撓敗，切責之，尋遣回原任。吳夙好金石，軍中攜以自隨。倉皇一潰，珍藏多失。人境廬主人爲作《度遼將軍歌》雲：“聞雞夜半投袂起，檄告東人我來矣。此行領取萬戶侯，豈謂區區不餘畀。將軍慷慨來度遼，飛鞭躍馬稱人豪。平時蒐集得漢印，今作將印懸在腰。將軍曏者曾乘傳，高下勾驪蹤跡遍。銅柱銘功白馬盟，鄰國傳聞猶膽顫。自從弭節駐雞林，所部精兵皆百鏈。人言骨相應封侯，恨不遇時逢一戰。雄關巍峨高插天，雪花如掌春風顛。歲朝大會召諸將，銅爐銀燭圍紅氈。酒酣舉白再行酒，拔刀親割生彘肩。自言平生習槍法，鏈目鏈臂十五年。目光紫電閃不動，袒臂示客如鐵堅。淮河將帥巾幗耳，蕭娘奎姥殊可憐。看餘上馬快殺賊，左盤右闢誰當前。鴨綠之江碧蹄館，要令萬里銷烽煙。坐中黃曾大手筆，爲我勒碑銘燕然。麼麼鼠子乃敢爾，是何雞狗何蟲豸。會逢天幸遽貪功，它它藉藉來赴死。能降免死跪此牌，敢抗顏行聊一試。待彼三戰三北餘，試我七縱七擒計。兩軍相接戰甫交，紛紛鳥獸空營逃。棄冠脫劍無人惜，只幸腰間印未失。將軍終是察吏才，湘中一官復歸來。八千子弟半摧折，白衣迎拜秋風哀。”其詩可謂虐而謔矣。王壬秋賦《遊仙》詩，隱括甲午事，有云：“新承鳳詔發金閶，爭看河西墜馬郎。幸不倚吳持玉斧，可能窺宋出東牆。勞搓仙帶招傳燕，只借天錢與辦裝。曾受茅君兄弟訣，休將十賚損華陽。”十資，亦謂所齋金石也。調侃雖同，而壬秋詞特蘊藉。

臺灣撫墾開山之議，創自沈文肅。自臺北分設郡邑，民物繁庶，漸侔內地。臺紳林時甫太僕（維源）督辦撫墾最久。當墾闢時，吳霽軒鎮軍通路至八同關，時方盛暑，嚴霜積嶺，士皆衣皮，張蘩甫大令詩所謂“獨怪嚴霜飛暑路，八同關外振師還”者也。十年間，獅球通軌，地利漸興。或謂安平險隘，基隆夷曠，以建治北爲失策。蘩甫以進士知縣氵位閩，嘗宰淡水，有《臺疆雜感》詩云：“基隆形勢遜安平，使節偏屯北府兵。籌海十年成鑄錯，東溟從此失金城。”即論建治之失。又云：“皇仁偃武恤瘡痍，豈把珠棄若遺。窮髮亦知懷漢德，魚龍隊裏樹旌旗。”“虎符龍節鎮重洋，帳下兒曹似將狼。未見寇氛臨戰壘，忽驚刃血濺公堂。”“島國新更自建旄，登壇拜印將星高。煌煌露布書猶溼，一葉扁舟唱《董逃》。”“大日落將臺孤，半壁支持仗寄奴。猶道越南雄略在，鴉軍齊作黑雲都。”“絕島塵生動鼓鼙，閉關難得一九泥。雞番亦懼刀兵劫，越險爭防大甲溪。”“劫奪殘傷事可哀，軍儲百萬委蒿萊。摸金校尉知多少，不斬樓蘭一級來。”則述臺民自主及唐薇卿中丞軼事。薇卿負時望，實不知兵。嘗犒師，爲中軍參將周某乾沒泰半。屬弁李文魁殺之，遂統其軍。割臺後，任總統，不十日，事敗出走。時劉淵臺尚駐守臺南，日軍進攻，破新竹，各邑生番剽悍者，亦助劉軍拒守大甲溪，卒不競。張在淡水，嘗賦《水調歌頭》雲：“本是蛟龍窟宅，誤認金銀宮闕，爭戰幾時休。”竟成語讖。林氅雲觀察（鶴年），壬午孝廉，倜儻好談兵。中歲渡臺，與時甫同籌海防，毀家助餉，世稱其勇毅。其《乙未五月二日紀事》雲：“天祚扶余未可知，兩河忠義盼星旗。陳橋擁趙兵虞變，ガ國封韓帝不疑。執梃降番尊使相，築臺朝漢長蠻夷。五洲琛畫圖王會，海上樓船望六師。”猶冀臺民之能自立也。《丁酉四月七日廈門東望毫澎泣而有賦》雲：“海上燕雲涕淚多，擎天無力奈天何。倉皇赤壁誰諸葛，還我珠望伏波。悵望臨江空擊楫，艱難揮日竟沈戈。鯤身鹿耳屠龍會，匹馬中原志未磨。”志士仁人，欷虎吟諷而已。

李文忠以大學士居京師，自以未與文衡，覬一典春，秋試，竟不得。又嘗遊圓明園，爲人抨劾，吏議。是時，圓明雖毀，榛莽間池臺樹石，尚有存者。王壬秋同治末往遊，雙鶴齋屹然僅在，勤政、光明諸殿，壞壁猶立。徘徊廢基，想像殘跡，約略可辨，至是又二十年矣。因憶張簣齋、陳伯潛諸公同在京師，嘗請乩，有淨名子降鸞，時共酬唱。久之，乃自言爲吳竹嶼舍人（泰來），蓋乾隆間江左七子之一。壇次，賦《重過海淀直廬》排律四十韻，甚工。其詩云：“鳳紀躋元會，龍圖控大藩。五雲金爵躊，八水玉蛟蟠。綺歲吟紅藥，芳春攬白礬。侍臣緋綬帶，衛士紫絲鞬。簪筆趨長樂，投壺笑至尊。校籤頻入直，掌制獨承恩。禁柳含黃影，宮花澹墨痕。璧當寒月悄，珠絡晚煙昏。宣索封章祕，傳呼鹵簿喧。四圍銅埒靜，十里火城繁。內相令狐楚，諸郎李固言。醍醐霏御露，綸緯下朝暾。老戀雞棲樹，貧歸蠶墾村。太湖波浩淼，石屋雨潺。孤夢蘋花謝，秋風槲葉翻。不成《居士傳》，空署淨名軒。竹裏閒忘夜，茅牆冷負暄。吳船過白下，匹馬入青門。東閣題襟好，西窗翦燭論。同官新節度，名士舊王孫。海外仙龕主，人間杜宇魂。修文登日觀，奏事叩雷閽。已亂悲無術，呼天豈有冤。來依元武闥，忍上樂遊原。焦上椒蘭殿，殘磚薜荔垣。深宮思李牧，故國望劉琨。河嶽扶衝聖，星辰應上元。中興周鎬洛，再造漢乾坤。封豕知難突，妖墓恨未吞。議和持國體，敵愾備軍屯。大局真兒戲，長城少奧援。聖胎春不駐，仙掌古常存。實錄三千牘，離宮廿四番。羣山銜薊塞，野水咽金源。話舊人天渺，傷時節義敦。冥冥心豈死，種種發如髡。黯淡神燈出，蒼涼海氣渾。鼎湖隔樊圃，艮嶽接崑崙。倦客滄江燕，啼聲蜀峽猿。不堪重有感，佳日玉津園。”昆明劫後，過者傷心，何況令威鶴返耶！

珍瑾二妃，姊弟也。同鐫苕玉，並侍椒風。珍妃明慧，尤承上眷，稍預朝事，爲慈聖所忌。妃謫譴，其兄伯愚侍郎亦出爲邊帥。都人爲之諺曰：“一自雙妃失寵來，伯愚烏里程蘇臺。”伯愚之行，意園祭酒賦《八聲甘州》送之，亦膾炙人口。葉鞠裳《輪臺》詩云：“韶書火速下輪臺，惆悵君門首屢回。許史金張原甲第，嚴徐東馬亦清才。椒塗轉爲承恩誤，松漠翻同謫戍哀。欲出國門還惜別，宮中密幾傳催。”紀伯愚遠謫也。又，《鈿合》詩云：“鈿合纏綿憶定情，蛾眉謠詠不分明。長門欲乞文園賦，織室橫蒙禍水名。結綺才人袁大舍，披香博士淖方成。瀟湘二女同釐降，不及從姑侄娣行。”則述珍妃之貶。相傳妃貶後，尋復位號。德宗喜甚，詣謝，母子歡然。太后曰：“帝近來甚盡孝，果如是，餘復何說。其從前疏閡，必有人間之，盂言其人。”意謂常熟也。德宗不忍舉常熟，又無以塞慈意，適前日召見侍郎長麟、汪鳴鑾，因以二人對。長、汪遂以離間兩宮斥譴。召對時，固未及此，亦無由自刮。然上倚常熟甚重，遇事仍就諮，益拂慈聖意。戊戌春，常熟六十賜壽，忽有“開缺回籍，交地方官管束”之諭，前此師輔所未有也。朱古微侍郎《丹鳳吟》詠其事有云：“漫託青禽奇語，細認銀鉤，珠淚潛透賤角。”又云：“舊情未訴，已是一江潮落。”語皆有指。題爲《和半塘四月二十七日雨霽》之作，蓋託爲瘦辭。半塘，即王右遐紿諫，亦賦《鷓鴣天》紀之雲：“卅載龍門世共傾，腐儒何意得狂名。武安私第方稱壽，臨賀嚴裝早辦行。驚割席，憶橫經，天涯明日是春城。上尊未拜官家賜，頭白江湖號‘更生’。”葉伯高《風雷》詩云：“天遣風雷下取將，去天尺五更旁皇。鼓鍾宮內聲聞外，賀者門前吊在堂。思過自應常閉戶，蒙恩猶許放還鄉。上東門外停車處，蕭寺驪歌悵夕陽。”蓋嚴譴驟加，猶慮不測。庚子，端剛柄政，幾爲所傾，以朝局旋變得免。其迫紀在朝時除夕、元旦故事二律雲：“賜貂溫厚服章身，恫酒甘芳飲幾巡。祀竈黃羊肥似馬，堆盤白麪細如塵。荷囊預卜豐年谷，鵷序先推帝室姻。手捧御書春帖子，鳳城留鑰待歸人。”“萬戶千門總是春，銀花火樹殿前陳。七重鳳溫如玉，五色鸞箋福滿身。布闓先從畿輔始，獻箴每及履端新。是誰補撰《金鑾記》，應問鈞天夢裏人。”固不勝江湖魏闕之感。

文道希擬古宮詞多及二妃事，有云：“鵯デ聲催夜未央，高燒銀蠟照嚴妝。臺前特設朱墩坐，爲召昭儀讀奏章。”“富貴同誰共久長，劇憐無術媚姑嫜。房星乍掩飛霜殿，已報中宮撤膳房。”“藏珠通內憶當年，風露青冥忽上仙。重詠量陽宮井句，菱乾月蝕吊嬋娟。”此數首，詞旨尤顯。又云：“月檻風欄擬未央，少遊新署藝遊郎。一時禁偏抄傳，誰是凌雲韋仲將。”“九重高會集仙桃，玉女真妃慶內朝。末座誰陪王母席，延年女弟最嬌嬈。”“詔從南海索鮫珠，更責西戎象載瑜。莫問漁陽鼙鼓事，驪山仙樂總模糊。”“各倚錢神列上臺，建章門戶一齊開。雲陽宮近甘泉比，兩度秋風落玉愧。”於園工嬖倖，進奉鑽營，鹹寓規諷。道希在朝，務抨劾權貴。甲午夏，日布君後銀婚，我邦致賀，旋遣使申謝。慶邸領譯署，以朝鮮方有事，特請允其覲見，以優異之。是日，道希於文華殿侍直，謂是事讀聖躬、失國體，惜不及先知論劾。且爲詩有“《》、《任》佇見陳階下，頗牧終當出禁中”之句，其時已銳意主戰。迨兵挫言和，詆合肥尤力。《感事》詩云：“十年輸瀉空民力。一紙圖書信鬼謀。博望槎回應有意，盧龍賣盡始封侯。”幾於禰衡之撾。而《庚子秋感》詩則又云：“無分麻鞋迎道左，收京猶望李西平。”仍以匡濟許之，足見公論之不可掩。

翁文恭早歲受知於濟甯孫文定，其尊人文端與文定交厚，文恭又與文定子文恪同榜及篤，情誼益篤。玄恭《題孫駕航廉使崑崙題壁圖》雲：“我欲貽君雙玉瓶，夜涼共話囊底廳。平生氣誼竹林彥，萬里蹤跡秋江萍。”注謂廳爲萊山新居。萊山，文恪字。駕航，其長侄也。又，遲見和題《崑崙圖》韻，述先世舊德，循覽泫然，次韻奉酬。遲亦文恪別字。其詩云：“君詩宛轉骨節靈，我詩樸直君其聆。頭白每說少年事，況有師訓常鐫銘。我昔分曹蒞訟庭，瀾翻誦律口不停。師言此事非汝急，勉旃歸試秋闈扃。澄懷池館隔一徑，雜花芳草通璉令。葉亭雖小最幽勝，二老同看西山青。君時下帷研衆經，我亦未暇揚吳ぎ。玉泉山前殿門下，泥首微帶蝸涎腥。丙科聯翩對大廷，我車西邁嗟勞形。臨分唁君憫君病，麻衣血淚吞聲零。沸州訪君乞一瓶，殺雞炊黍山莊廳。潦深橋窄馬又蹶，淋漓衫袖黏浮萍。兩家先芬播德馨，宜蒙天鑑邀神聽。艱難會合不復道，吾儕努力今晨星。”匪惟篤舊，亦見訢契。文恪直樞密十有二年，與許恭慎、徐忠愍同時稱恪謹。甲午之役，文恪違衆主和，遂與文恭忤，輿論亦詬之，未幾乞歸。有《歸田述感集杜五律》雲：“江海三年客，萍蓬無定居。此生遭聖代，高枕乃吾廬。慈竹春陰護，荒城魯殿餘。開襟驅瘴癘，跋涉體何如。”“遊子久不至，菁華歲月遷。柴扉臨野碓，土銼冷疏煙。自愧無蝦菜，人來坐馬韉。四鄰何所有，把酒意茫然。”“扶病垂朱紱，低頭愧野人。本無軒冕意，直取性情真。憂我營茅棟，呼兒正葛巾。禮寬心有適，對酒滿壺頻。”“雀爭枝墜，春鷗洗翅呼。微生沾忌刻，朗詠劃昭蘇。失學從兒懶，吟詩信杖扶。百年雙白鬢，隨意數花須。”末首若有未能忘情者。雖然，李贊皇見斥，或諒公忠；裴中立稱賢，亦蒙衆謗。一時之是非，奚足據哉！

醇賢親王園寢有銀杏樹甚古，或雲有龍氣，遂爲慈聖所伐。葉鞠裳紀詩云：“五陵王氣古來鍾，松柏交枝欲化籠。鬱郁佳城天子拜，丸九寢廟大夫封。藩垣迫處無滋蔓，堂密相驚有美樅。莫問葛ぱ無縱斧，有如此樹翦強宗。”王小航《方家園雜詠》有云：“甘棠餘蔭猶知愛，柳下遺邱尚禁樵。濮國賢王天子父，南山莫保一株橋。”自注謂：“有英年者，以少府兼步軍總兵，習堪輿，嘗爲慈聖選定萬年吉地，即今定東陵也。忽乘間言於太后，謂醇賢工園寢古銀杏樹高十餘丈，蔭數畝，形如翠蓋。按地理，非帝陵不能當。況俗名“白果”，以“白”加“王”上，是“皇”字也，當伐。太后即命英伐之，戒勿告上。內府密陳於帝，帝堅持不可。諸臣復詣太后勸阻，太后亦堅持。一日，帝退朝，聞內侍言，太后黎明率內府諸臣往伐樹矣。上亟命駕出，經紅山口，伏輿中大哭，蓋往時幢幢如蓋者，至此即睹之，今不存矣。抵園寢，太后已去。樹身倒臥，數萬人方斫其根。周遭十餘丈掘爲池，以石灰沃水遍灌之，慮滋櫱也。上無語，繞行數週，頓足拭淚而返。”此丙申年事。後數年，拳亂作，英年以袒拳伏誅。小航嘗過園寢，聞村人言，其樹七人合抱不交，掘根時，出大小蛇千百。或謂拳匪即蛇之附身報復，則齊東野語也。

西山福順寺向無僧衆，爲內監退休之所，俗稱“響塘廟”。恭忠親王爲易今名，書額。寺有“退思室”，額亦王手書。貝勒載瀅爲王次子，有《福順寺》詩云：“居山最宜深，登山最宜曲。曲則幽趣多，深可遠塵俗。我愛福順寺，柴門隱山麓。盤旋石徑長，坦步如平陸。原野望無窮，山景攬全局。最宜首夏天，入戶羣峯綠。去年初識途，今來蹤跡熟。公然作主人，住持皆舊僕。先澤餘蔭長，名稱居士屋。退思伴雲霞，幽懷散花竹。得句呈佛看，開窗讓雲宿。倚石聽澗泉，過雨拾園蔌。安排自在身，天假清閒福。知非尚未能，已得從所欲。”又，光緒間宮監擅權者，人但知安、李，而不知有印劉。劉名連印，爲總管，聲勢與蓮慕埒。有別墅在西山獅子窠，地當山口，長廊架空，畫壁精絕，下瞰玉泉、昆明，如在足底，有“碧雲天”三字題額。先文安公《山遊》絕句有云：“真見秦頭壓日偏，孤亭突兀倚層顛。碧雲已鏟衣冠墓，此地誰知別有天。”即詠其地。今長廊已圮，遺蹟猶雄跨山椒。

乙末和議，成於合肥父子。割地輸金，且許朝鮮自主，爲國大辱。李道衡《遊日本》句雲：“恨我此生偏姓李，春帆樓下最傷心。”頗爲人傳誦。馬關春帆樓，是年議約地也。朝鮮既脫屬藩，遂進帝號，強鄰實主之，以爲異日合邦張本。而韓人不知，方且交慶。李亦元《三韓》詩云：“樂浪城外海雲低，拜表中朝舊執圭。大郡股肱宜擘畫，神京肩背失提攜。十年教訓歸烏喙，百戰聲名出碧蹄。滅國陰謀君未省，山前淚盡拜摩笄。”末句追惜閔妃，語至沈痛。後果降封“李王”。康長素詩云：“箕子爲奴及今裔，漢陽實盡靡餘民。”蓋向之稱藩奉朔者，至是蠶食盡矣。吳巖村（恭亨）《東師》詩石：九伐兵連箕子國，俄聞一旅潰王師。縣陳狡發蹊田日，扌求趙謀窮破釜時。未必屈人歸不戰，終應捲土與持危。七年敗局明中葉，往轍相看淚暗垂。”“韓京驚絕失雄屯，號令無聞日月昏。相國總千嗟束手，將軍免冑痛歸元。已看七十齊城陷，甯問三千越甲存。白馬名王半囚虜，南冠多少未招魂。”“峨峨旅順控甯前，肩背神京勢截然。戍列三方各旗鼓，寇來一夕滿樓船。小儒漫佐平戎策，戰士無忘效命年。俞戚熊袁今有幾，長城在昔緬籌邊。”“越南淪覆琉球陷，視屬藩輕錯已深。磨劍橫教人藉口，引繩不悟敵生心。諸軍灞上憐兄戲，萬里神州嘆陸沈。無艱難謀戰海，茫茫虛牝擲黃金。”痛國事之舉棋，感餘生之巢幕，正不僅爲高麗哀也。

朝鮮之亡，李完用策元勳，膺上賞，所謂“李王”、“李太王”者，亦樂不思蜀矣。乃有頑民安重根，伺日相伊藤於濱江，途次狙擊，立損。以伊藤嘗爲朝鮮總監，臺邦之策，由其祕畫也。留侯博浪之後，復見斯人，朝鮮爲不亡矣。梁滄江爲賦《秋風斷藤曲》有云：“皤皤國老定遠侯，東方千騎來上頭。腰懸相印作都統，手掣彪虎馴飛猱。笑啼不敢奈何帝，問客何能寡人祭。秦庭未返申胥車，漢宮先擁上皇。十萬城中赤羽旗，最憐沈醉太平時。蔡州歌舞迎裴度，西域香花拜貳師。不識時務誰家子，熱血一腔拚九死。萬里窮追豫讓橋，千金深淬專諸匕。黃沙卷地風怒號，黑龍江外雪滿刀。流血癌大事畢，狂笑一聲山月高。前路馬聲寒特特，天邊望氣皆成墨。閣門已失武元街，博浪始驚滄海客。萬人攢首看荊卿，揚揚對簿如平生。男兒死耳安足道，國恥未雪名何成。獨漉獨漉水深濁，似水年年恨相續。咄哉勿謂秦無人，行矣方知蜂有毒。蓋世功名老國殤，冥冥風雨送歸蝗。九重撤樂賓襄老，士女空閭哭武鄉。千秋恩怨誰能訟，兩賢各有泰山重。塵路恩承晏子鞭，芳鄰擬穴要離冢。”詩筆奇壯，足傳其人。

席卿冢宰（珍）承簡勤、勤襄門緒，早躋清秩，氵存陟正卿，年未強仕。光緒辛巳，奉使頒韶朝鮮，目睹藩封貧弱，慨然有作雲：“營州逾海地東偏，猶是箕封禮俗傳。赫赫中天依日月，茫茫下土奠山川。海潮終古無消長，人事於今有變遷。漫說通商因受命，他時涕出更誰憐。”所言竟成先兆，蓋爲最後天使矣。甲午後，韓王稱帝，中朝改遣駐使，如諸友邦之例。初擬張文厚師，師時官編修，以母老力辭。詐太守（臺身）、徐京卿（壽朋）先後奉使往，則執使臣朝覲之禮，等王人於諸侯，《職貢》之圖猶存，燕饗之儀盡改。吳摯甫《遊朝鮮王京》詩云：“攘背言兵議已疏，銳身字小卻良圖。分民本計適己事，竊帝一時聊自娛。千載箕封遺俗在，九州禹跡遠鄰無。鯫生目睫疑空論，魴與枯魚勢故殊。”舉目滄桑，何止新亭之感。自來國於宇內，首貴自立。晉之東遷，宋之南渡，雖區片壤，固猶握樞闡極，自保提封。若乃大柄聽人，偏輪假我，處幕儕於燕雀，竊位類於雞魔，曾虞臘之幾何，悔陸沈而已晚，若朝鮮者，可哀也巳。

德意志之犯魯，嘗駐兵即墨，文廟大成殿聖賢偶像皆被毀，見者痛憤。墨宣黃漱蘭通政，時就養京邸，作《二木嘆》以風有位雲：“泰山從古無ㄨ時，良木從古無壞期。天爲萬世建師表，隆化原不區華夷。鶴而軒，猴而冠，鬼蜮而人面，猥以材荷恩眷。平生亦解談詩書，肝腸乃爲桀大變。豈不聞屏翰固本先苞桑，況復泮林密邇容翔。豈不聞柏署蘭臺翊風教，況復中興樑棟推三湘。咄哉單鷹覷我土，匪直蓬萊失左股。嗟彼日月夫何尤，斯文種子忘其祖。我朝豈曰無其人，那堪大道荊榛。束髮兒童發上指，恨不匍匐呼帝宸。吁嗟乎，通家絕交辱柱下，蠢頑更有桓司馬。幸賴孤桐峙朝陽，遠求大木支危廈。我思南山有竹達革深，衛公之靈至於今，何不先射雙木偶，更拔長劍誅其心。”二木，謂張中丞（樹梅），時官東撫；張侍郎（蔭桓），時主持譯署。於是事，皆與有責也。通迪先以學士督江學，務搜揚文獻。還朝，官兵侍。以言事左官，補銀臺，權憲副。屢上疏不報，慨然曰：“古人有言責者，不得其言則去。吾其可尸位乎？”即引疾乞休。觀此詩，風棱猶昔。

樵野侍郎起家佐貳，爲朝士所輕。自監司入爲京卿，以人言斥外，再入爲奉常，直譯署，氵存擢至卿貳，朝中清流猶嫉之。戊戌五月，翁文恭罷相，樵野亦爲臺諫糾劾，將籍其家，賴榮文忠營扌求，僅奪職遣戍。或見其爲人畫便面，滋雲欲雨，雲中露紙鳶一角，一童子牽絲立危石上。自題句雲：“天邊任爾風雲變，握定絲綸總不驚。”頗見抱負。其遣戍新疆，向日知交及門生故吏，無敢送者，獨伶人五九與其子素厚，棄所業，追送至西安乃返。王佑遐紀以《氏州第一》詞，同時朱古微、劉伯崇，各倚聲和之。王薇隱同年爲賦《蘭山曲》雲：“綠衣宛轉聞冤語，連天猛折青鸞羽。蘭山西去柳煙寒，啼損櫻桃ネ紅雨。斑騅相送不辭遙，前路金笳咽玉簫。水性居然將月去，山盟那肯共冰消。繁華如露身如草，花底秦宮夢醒早。酒邊愁殺唱《涼州》，一夜紅顏爲君老。”菊部至今傳誦之。此事與《燕蘭小譜》載張阿亭事相類。阿亭亦都下歌郎，某大令暱之。某緣事伏法，阿亭自劇場奔赴市曹，爲之營殮，一慟幾絕。時人有詩云：“樹覆巢傾亦可哀，感恩相伴逐輿臺。不知金鳳飛分後，曾爲東樓一慟來。”此輩乃有俠骨，士大夫肺腑論交，而乘危下石者封之，得毋愧殺！

樵野嫺風雅，不知者乃以“伏獵侍郎”目之。自謫戍後，始存詩。《九月晦，渭南道上，得廉生祭酒書，述敝居及兒塏消息，奉答》句雲：“覆巢幾見能完卵，解網何曾竟漏魚。”又，《二月廿一日抵戍，示常弟、藩侄、塏兒》詩，末數語云：“遠送兩三人，昏燈寫遺屬。理亂暫不聞，餘生甘窘辱。”蓋自料不復生入玉門矣。謫居累載，朝論亦漸忘之。庚子亂作，忽具疏極言拳匪之不足恃，外釁之不可開，乞新疆巡撫聯魁代奏。時端、剛柄政，疏上，觸其忌，即矯旨處死。其忠直可並袁、許，而當世罕知之者。集中有《書憤》詩，即庚子夏絕筆之作，痛心拳禍，語挾風霜。疏草雖不傳，大旨當即本此。其詩云：“兵氣纏三輔，前籌借五軍。御戎誇善戰，濟治首程文。野闊狐嗥火，宵深狗變雲。遙看高掌拓，陡覺老拳棼。電線竿頻折，飈輪︷驟焚。倉黃連海曲，醞釀始河。到處皆雞肋，何時洗蟄氛。茄花驚逝水，禿柳偃寒霧。操縱乖長策，安攘侈異聞。石言疑可禳，沙語肯離羣。既詡心如鐵，無嫌鼻鬥斤。不成獅搏免，若爲馬驅虻。龜坼艱秋獲，烏瞻失夏耘。漸愁歌蹙蹙，徒結吠狺狺。杆軸虛東國，干戈迫夕曛。倒繃偏侈老，粥飯卻常醺。負乘非黽錯，前鋒誤伍員。荷擎一柱，棋局亂楸紋。大角光常徹，槍力自皸。尤殲仍涿野，巢敗在亭雲。只合雷霆振，何當畛域分。遐荒傳露布，歡譙邁橫汾。藝圃休圖蔓，歌筵妙轉裙。更宜恢玉步，勿使累琴薰。相忍難爲魯，攄謀但束殷。月堂方邃密，海氣已煙カ。未厭棲庭樹，還應念社。南園誰述德，西第久言勳。蛟色潛流沫，魚膠豈固筋。不逢東里相，空酹望諸君。戡亂甯無術，艱貞況勵勤。舞竽蠲故技，史冊頌交欣。”曰“月堂”、曰“南園”者，痛斥徐、崇輩，以林甫、胄喻之。“玉步”、“琴薰”隱謂德宗。詩語具見忠愛。或曰樵野之失慈眷，實中官潛之，事未必然，姑存其說。

康長素聚徒講學，創“《公羊》改制”之說，一時才彥多從之。其抗言新政，固不自戊戌始。光緒己丑，方爲諸生，即累草萬言書，詣都察院上之，所言多主變法，老成斥爲“狂{衛言}”。有《己丑出都》詩云：“滄海飛波百怪橫，唐衢痛哭萬人驚。高峯突出諸山妒，上帝無言衆鬼獰。漫有漢廷追賈誼，豈教江夏貶禰衡。陸沈忽望中原嘆，他日應思魯兩生。”迨以孝廉上公車，覆上書爭國是。主春闈者相戒，勿使康某得雋。乙未，徐蔭軒、李若農同主試，若農得梁卓如卷以示徐，徐疑爲康，抑之。既而揭曉，康列第五，適出徐手。恚甚，欲撤去。同事以卷已進呈，持不可。徐歸，戒閽者：康以贄來，勿爲通。然康竟得觀政工部。時德宗懲甲午之敗，謀自強。張樵野密進康所著書，上驚賞，戊戌改制由此。卒以求治太急致敗。範肯堂亦主變政者，有《平心》詩云：“平心要訟吾儕過，痛哭誠求或見聽。事變原如馬生角，文章誰肯鳳摧翎。英流詡詡將開化，長由由欲反經。必若相非不相喻，萬年猶恐此門扃。”實持平之論。王小航是年以禮部主事條陳變法，爲堂上官所擱。上震怒，六堂皆得罪，摧小航京卿。其《方家園雜詠》詩注，謂變法大事，當由帝奉慈聖行之，則朝臣無由持抗。嘗以此意言於當事，不能從也。葉伯高所見詩云：“白藤擔子到東華，禁語流傳自內家。緹騎滿街驚避梃，相臣出閣喜宣麻。行籌爭起迎王母，煉石重聞降女媧。屏後似聞堂吏說，毳衣如茶已登車。”“朱雀橋南第幾街，申夭夫子燕居齋。館人業屨還存牖，獄吏爰書已應階。蕉荔香消珠海舶，莓苔跡印魯風鞋。茫茫不見喪家狗，賜也無須敝蓋埋。”“車驅疾過虎坊橋，痛極巫陽正下招。赤幘夏門呼荷荷，素衣易水送蕭蕭。未聞欒布收彭越，安見楊匡守杜喬。何等腐生潛攬涕，面如瓜削坐皋陶。”第一首言慈聖以朝臣請，再出訓政。次首言長素先得密詔，倉皇出都。長素以尼山改制自居，故有“申夭”語。末首則謂六君子之罹法。六君子者，參預新政四卿及楊漪川侍御（深秀）、長素族弟廣仁也。又《所聞》詩云：“舜孝刑于逮二妃，足知城潁誓全非。何來密詔藏衣帶，別具深謀伏弩機。賣友未堪誣酈寄，擁兵妄欲說陳。寒泉難共鶯弁詠，豈有親恩不可磯。”“宗動高高別有天，夜來權火達甘泉。綠章急奏排青瑣，絳幀臚傳啓翠。銅匭四方容告密，鉛刀一割竟摧堅。自來張並牢修獄，不信先生願執鞭。”“後來此座合推袁，上將鉤陳衛帝垣。傳箭空煩衝主詔，射鉤終仗故人援。未須壯上攜朱亥，詎有奸謀伏李園。望散南宮同在列，周家自古頌姜螈。”“世逢堯舜列夔龍，卿輩如何但面從。賈傅洛陽長太息，胡公天下號中庸。摸棱蘇相誠無狀，盤闢徐生妙善容。鳳閣鸞臺門下過，未知墨有斜封。”“臣愚息壤早言之，子惡何嘗父莫知。鄭顥未堪求作相，李嶠久已嘆無兒。破車快犢難爲駕，斷尾雄雞自憚犧。且許還山空抱蔓，黃臺不見子離離。”政變之作，由譚復生之召外兵。復生與袁慰庭有舊，慰庭新自臬使擢侍郎，意必感激。其言於慰庭者，謂上有密詔，孤危不自保，命其率所部入圍頤和園，效鬻拳兵諫。慰庭佯諾之，以韶示榮文忠，文虛即日詣園告密。次日，訓政詔遂下，而緹騎四發矣。其末首歸罪於譚，蓋史筆也。是年元旦日食，伯熙有詩云：“稱賀陰雲上壽安，誰吟月食效盧韓。未分光嶽吾猶國，不志災祥史失官。八極黃昏西者滅，一方黑照北中寒。聖人避殿殷憂極，忍使爲君獨任難。”是日之食，南輕北重，申虧酉復，故腹聯云云，不料適爲政變之兆。

汪袞甫參議時以拔貢宮部曹，目睹戊戌政變，賦《有感》三首雲：“九縣陵遲日，三靈震慟年。徒貽亢龍悔，不見植鰭賢。草木仍搖落，乾坤孰轉旋。此時天帝醉，何用訴纏綿。”“幾及攀髯痛，甯思折翅傷。謗書連八俊，哀詠動三良。衛國棋無定，周京燎不揚。小臣魂魄散，敢信有巫陽。”“直道今何在，奇窮古未曾。側身思柱石，雪涕望觚棱。跡方交錯，川原況沸騰。諸公行老矣，何語謝長陵。”又：《重有感》十首雲：“草堂萬木長風煙，高臥南溟幾歲年。劉向談經無百兩，牟長著錄有三千。連雞戰國縱橫策，乘馬兵書甲乙篇。從此燕齊迂怪士，頗聞扼腕道神仙。”“莽莽神州有夕陰，蕭蕭漆室自悲吟。竹林墜簡多新論，桑落悽辰見霸心。適野已知吾道絀，叩天不識帝閽深。當關莫恨妨清夢，風雨鳴雞識此音。”“邊塵夕黯海波遒，鳴轂徒增聖主憂。霸越奇才思范蠡，新周經術得何休。升車慷慨傾三輔，倒屣逢迎偏五侯。聞道孔公修薦表，雲霄一鶚好橫秋。”“風送珂聲近玉除，日移花影上華裾。屢聞賈誼叨前席，競說劉安有外書。反袂傷麟良可已，持刀虎欲何如。孤芳只恐經秋歇，多種江籬與揭車。”“天路新標進善旌，四星高傍帝車明。科條許罷周監謗，典故教修宋邇英。象闕共瞻金布甲，龜書忽失大橫庚。漢宮自有家人語，安用《春秋》致太平。”“倦向瑤池聽八琅，爐煙扇影不曾忘。金根歸駕秋傳訊，玉檢靈書夜作芒。重起甘龍陳要道，急徵扁鵲進神方。水衡新費雲斤技，未許寒鴉度苑牆。”“觚棱回首日西曛，哀痛天書不忍聞。自是桐宮甘罪己，何曾丹穴苦燻君。銀鐺夜醉開東閣，鐵騎朝飛入北軍。定策殊勳誰第一，青袍御史氣如雲。”“十五勾圜夜動搖，繡衣逐捕隸兵驕。杜周刀筆須深刻，陶侃戎衣竟寂寥。坐見刊章收北寺，虛聞對簿就東朝。弋人豈得忘繳，尚有冥鴻在九霄。”“斬關空復破盧罌，早佩靈符闢五兵。即夜珠襦臨武帳，平明玉貌去圍城。甘泉豹尾縈魂夢，滄海鴟夷變姓名。糹馬閬風應返顧，高邱無女淚縱橫。”“柏臺秋氣夜凝霜，白首同歸事可傷。黃犬舊遊迷上蔡，碧雞霸業黯陳倉。敢尋韓客論《孤憤》，私託湘匯續《九章》。青史他年有公論，詩成未許下雌黃。”所述皆有事實可指。長素所居爲萬木草堂，其改制本《公羊》何休說，故有“新周經術”句。他若羣公之薦賢、四卿之參政、置散卿以資顧問、破成例以納︳謀，皆見新政詔旨。“青袍御史”，謂楊莘伯侍御首請訓政也。至於徵醫而調軒鼎、畫地以爲堯臺、出宮禁之傳聞、實臣民之私痛，袞甫別有《太液二律》雲：“太液秋光動綠萍，五雲樓閣入微冥。玉虹帶雨參差影，璧水涵天上下青。作戲魚龍寒未歇，當關虎豹曉還醒。禁中更擬《南薰》曲，多恐儀鸞不忍聽。”“碧海輕橈去似萍，石橋回首浪冥冥。蒼涼落日猶凝紫，咫尺神山忽隱青。託月孀娥能不老，隔河靈匹共長醒。瑤池自弄雲和管，那識人間掩淚聽。”微婉深至，尤見楚騷忠愛之遺。

四卿中，主銳進者獨譚復生，暾谷稍附和之，而所論已有異同。其《示覆生》詩云：“願爲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千里草”謂董鎮軍（福祥），意用袁不如用董也。方事急，大俠王五願護復生出走，復生謝之曰：“天下豈有無父之國哉！”時復生尊人方撫鄂，慮累及老父，故云。其詩有云：“拔劍長歌仰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或謂“兩崑崙”者，一爲長素，一即王五。復生少負奇氣，著《仁學篇》，持論多偏宕，所爲詩亦排自雄，《漢上紀事》雲：“滄海橫流日，長城入款年。雁臣皆北向，馬市亦南遷。冒頓雄心在，餘皇夜語傳。耀兵驕未已，江上試投鞭。”“蹈海聞高義，斯人亦壯哉。豈知賓日地，猶有報韓椎。蕞爾蜻蜓國，居然獬豸才。一聲燕市築，千古尚餘哀。”詩四首，錄二，蓋爲日本軍艦過漢而作。次首似感安重根事，以時計之，則復生不及見，或別有所指。又有《鸚鵡洲吊禰正平歌》雲：“雲冥冥兮天壓水，黃祖小兒挺劍起。大笑語黃祖，如汝差可喜。丈夫╃窳恥偷生，固當伏劍斷頭死。生亦我所欲，死亦貴其所。側聞漢水之南，湘水之滸，桂旗靡煙赴簫鼓，若有人兮靈均甫。波底喁喁雙鬼語，歲歲江籬哭江渚。江渚去鄴城，迢迢復幾許。有血不上鄴城刀，有骨不鄴城上。鄴城有人怒目視，如此頭顱不敢取。乃汝黃祖真英雄，尊酒相譬意氣何栩栩。蜮者誰，彼魏武。虎者誰，汝黃祖。與其死於蜮，孰若死於虎。魚腹孤臣淚秋雨，蛾眉謠諑不如汝。謠諑深時骨已銷，欲果魚腹畏魚吐。”詩語奇肆，異日朝衣東市，已於茲兆之矣。

楊叔嶠爲張文襄入室弟子。文襄督蜀學，得五少年，叔嶠爲冠。譚叔裕太史繼任，復拔英異者十六人，肄業尊經書院，作《十六少年歌》，其稱叔嶠雲：“宏農博贍誰與侔，手披《七略》函九流。房星降精騁驛騮，蹴踏要到崑崙邱。”推重可謂至矣。叔嶠官內閣，文襄有事京師，必以託之。其得與樞直，亦文襄所薦。竟及於禍。伯熙賦《杜鵑行》吊之，雲：“杜鵑啼血聲不止，白衣少年佐天子。翻雲覆雨驟雷霆，竟與逆人同日死。死竟無名世尚疑，朝衣倉卒就刑時。似聞唐代水貞際，劉柳諸人有獄詞。經史蟠胸掌故熟，黽氏未誅蘇氏族。歸隱泉明奔姊喪，解官亦欲持兄服。隱忍徘徊戀主恩，主恩深厚敢輕論。茂陵遺分明在，異議篇篇血淚痕。劇憐六館誇高第，亦復城南飲文字。黃李當時皆偉人，與爾論交折年輩。萬里魂歸蜀道難，觚棱曉日自年年。杜陵漫灑雲安淚，從此西川有杜鵑。”“黃李”謂漱蘭通政、仲約侍郎，皆朝貴之負清望者。叔嶠既入直，與同列意不合，將以兄喪乞歸，逡巡未果。迨柩歸過鄂，梁節庵哭以詩云：“玉屑孤兒消息來，未收悲痛札難開。早知聖主容臣直，每嘆同時少此才。破寺淒涼馬過，故鄉迢遞杜鵑哀。人生百歲猶爲夭，獨往空山數綠苔。”今此詩集中失載。

劉裴村、楊漪川皆以樸學著。裴村官比部久，尤嫺律學，堂上官鹹倚重之。方下獄，鹹謂必經廷訊。忽傳諭索“紅絨繩”，衆猶懵然，裴村已知之，蓋故事誅職官乃用此也。迄於就刑，神色坦然。漪川在獄，猶賦詩，八月十一日雲：“久拚生死一毛輕，臣罪偏由積毀成。自曉龍逄非俊物，何嘗虎會敢徒行。聖人豈有胸中怒，下士空思身後名。縲糹曳到頭真不怨，未知誰復請長纓。”十二日雲：“長鯨跋浪足憑陵，靖海奇謀總未能。可恥漢邊多下策，當思殷武有中興。孤臣頃作中鹿，酷吏終羞殿下鷹。平日敢言成底事，覆盆秋水已如水。”十三日詩佚首句，餘雲：“孤忠畢竟待天扶。絲綸閣下千言盡，車蓋旁邊一字無。經授都中愧盲杜，詩成獄底學髯蘇。朝來鵲喜頻頻送，尚憶牆東早晚烏。”蓋即就刑之日，而獄中猶盼金雞也。是獄，樞廷本主訊鞫，剛子良協揆謂：“恐廷訊之際，詞涉乘輿。”遂不待具獄詞，悉誅之。漪川，聞喜人。或傳子良扈蹕西行，經聞喜，見大鳥驚死，其說無稽。康長素得漪川獄中詩，題其後雲：“膠海輸人又一年，維新舊夢已沈煙。山河殘破成何事，大鳥飛來但黯然。”

林暾谷早歲孤貧，年十九領解，才名藉甚。沈濤園妻以女，遂依甥館。陳木庵大令客江淮，多共酬唱。《示暾谷》詩云：“春官勢不行，夏課今何有。勿爲殿體書，且酌山中酒。”其時暾谷亦致力卷摺也。兩試禮闈不第，遂援例得巾書，官京師。戊戌元日遊江亭，乞籤文昌閣，賦詩自嘲雲：“如我閒官何所與，災祥欲問自疑評。”及得籤，乃與後來事悉合。餘已於《洞靈小志》紀之。先是，丁酉歲，朝士請乩，暾谷密叩之。乩示詩云：“太息奈何帝，羌無一個臣。到頭成狗腳，何事泣龍鱗。”亦隱括戊戌朝事。迨暾谷罹法，嚴幾道有詩哭之，雲：“憶昨皁臨極，殷憂國命屯。側身求輔弼，痛哭爲黎元。大業方鴻造，奇才各駿奔。明堂收杞梓，列闢貢。豈謂資羣策，翻成罪莠言。釁誠基近習，禍已及親尊。惝移宮獄，嗚呼養士恩。”木庵題其《淮雨集》雲：“淮雨聲聲歲又闌，兒嬉造物太無端。讀書種斷真堪惜，慰友詞窮有至難。他日水沈憶西閣，一時元鬢殉南冠。懷王覺寤嗟何及，豈信興亡屬子蘭。”語尤深摯。何玉瑜孝廉（爾賓）與其尊人夙好，過從綦密，以暾谷自號“晚翠”，爲賦《枇把行》哀之，有云：“灌園老翁閉門日，門內枇把氣蕭瑟。豈知嘉果早知名，百卉羣葩莫能匹。忽有園官天上來，花木簿頭題甲乙。莫將蜜父詫無雙，總讓蠟兄名第一。”謂王季樵學使癸巳按試，暾谷卷已爲幕僚所檳，季樵搜遺得之，取以冠軍。尋科試，復首列，是科遂領解。季樵適代監臨，傳爲佳話。戊戌登用，亦季樵疏薦也。又云：“逢春草木欣向陽，誰知天上多風霜。風霜一旦摧英物，拉折枝幹加斧<片斤>。天翻地覆日月沒，山崩石走龍蛇僵。古來怪事乃有此，六賈可材同日死。落葉飄零散藁街，殘星踐蹋堆柴市。”則傷其罹法，兼吊諸人之同難者。王義門大令（景圻）與暾谷同與“強學會”，及聞新政，其《過菜市吊晚翠》雲：“碧化煙消二十年，等閒雞犬盡昇仙。同天獨坐成今昔，屈指甘陵讓汝賢。”“燕啄龍歸事已陳，本初仲穎亦成塵。千秋抉眼東門客，輸與焦頭爛額人。”蓋國變後所作，寓感尤深矣。

暾谷祖宰皖中某邑，屬境有插花地，甲乙二姓爭之，挾譬至誣構人命。經令訁凡斷，斥其妄，判無罪。池州守吳某入賄駁斥，並解令官。孫谷庭時守安慶，意不平，爲上書皖藩，切言之。事聞於江督沈文肅，調鄰省仵役揭念得實，吳褫職，而復令官。其《卸事赴省寄孫太守及林司馬調陽》詩云：“未必同舟皆按劍，誰知陰雨獨吟詩。此心天鑑民無愧，自足無妨睡起遲。”即是時作。暾谷有《述祖德》詩，其述宰邑事雲：“吾父曩所述，手澤如新題。先府君年譜，男某謹次排。東流隨宦記，言土瘠民疲。粵寇凡三至，城內冢累累。生齒既未復，文教非苟施。邑中鄧析子，好持官是非。好召與之語，以酒肉糜。襦爾所利，鞭官有威。感愧或遁去，自此獄無欺。又云戊寅案，文書存可稽。別本逾寸厚，細鈔累萬微。敘述似未竟，欲傳恨不才。童究未省，今知意在斯。犬牙相錯地，自古言多違。爭桑處女傷，麻吾水茲。寺門夜載，界上晨亡屍。豈嘗飽毒手，直是支誣詞。閱實赦無罪，濤張謂有私。風流《秋浦》詠，響絕不可追。視錢固甚悅，含怒故多訾。人情易反覆，如萍隨風吹。獨持南山筆，嶽嶽難得移。媚人猶及止，殺人奈何哉。安慶孫太守，控告義所希。手錄存十紙，兼有當時詩。天知民不愧，睡起心自夷。ヨ如引舟去，寄語淚勿垂。白骨可覆視，黃泉豈遂埋。忝名爲父母，那忍事委蛇。民冤苟不雪，罪大亦奚辭。列書達制府，制府驚且疑。爲民能如此，豈非良有司。事實良未明，萬一亦可危。私誼況桑梓，人言有階梯。移文召伍伯，破棺求瘢耆。萬目見日月，一朝抉雲霾。父老喜害去，道路迎公回。還愁升擢去，豈悟運化推。廉吏竟如此，天道諒可知。”暾谷毅身成名，不爲夭折。然以廉吏之孫、孝子之子，橫屍西市，嗣續並虛，終不能無疑於天道也。

唐照青推事（ピ），光緒時官刑部，目睹戊戌政變，痛六君子之駢﹃，作《紀事》詩云：“皇帝廿四年，戊戌秋八月。其旬有三日，國乃有大罰。我時官西曹，折獄實濫職。是日天向午，旅進綴班列。突來高車客，並肩趨上謁。密語人不問，掉頭即揖別。衆僚先屏退，行遲獨居末。似傳中旨至，滿堂氣慘慄。處分要異常，舉動何倉卒。私心妄惴惴，口語互藉藉。或言事慮囚，或言行伏闕。事在三日前，聖主下天。歸政東朝廷，新政宮悉奪。東海大鰻魚，早驚金鉤脫。深宮含盛怒，鉤黨窮誅滅。罪甚八司馬，一一付縲糹曳。衆論方快心，有識甘捲舌。外間訁宣噪聲，禁旅雜御卒。傳呼丞相來，肩輿兩飄忽。入門坐堂皇，須張面凜鐵。趣召主者至，速縛六人出。敕旨星火催，決不待時畢。獄吏走且僵，伍伯整巾襪。須臾各就縛，衣冠尚絆糹蔡。峨峨四新參，入朝三旬劣。妄思大廈扶，竟觸天柱折。其一職監察，抗疏氣鬱勃。同官側目久，飛語相詆訐。更有粵布衣，未膺簪與紱。壯志不一伸，連坐太突兀。我時迫近前，木立如朽質。故人乃面之，顏忸心忉怛。傳詔官人來，天憲口爲述。爾等悉逆黨，左右皆曰殺。跪聆宣讀畢，臣當伏斧。林君最年少，含笑口微。譚子氣未降，餘怒街冠發。二楊默無言，俯仰但蹙額。劉子木訥人，忽發大聲詰。何時定爰書，何人爲告密。朝無來俊臣，安得反是實。抗辯語未終，羣隸競牽摔。但聞官人言，汝去不得活。相將赴西市，生死此決絕。揚揚如平常，目送腸內熱。步騎夾道擁，車填咽。丞相親蒞刑，事與往昔別。並有覆巢懼，妻孥不敢訣。引領就白刃，夏侯色可匹。今日身橫屍，前朝語造膝。幸賴喬公賢，爲收無家骨。吏人訖事返，流涕向我說。役卒呈數紙，雲是獄中筆。我時但憫默，反覆難終閱。人生遂到此，頃刻化異物。徒步歸寓廬，入門忘飢渴。家人怪我狀，疑是感夙疾。約撮告之知，相對亦氣噎。嗟我祖宗朝，欽哉惟刑恤。近臣罕刖黥，況此皆才傑。求治或太急，論事或過烈。罪狀在疑似，性命快讒嫉。逝者倘有知，叫閽天聽徹。”二楊皆照青同年，裴村同官久，尤契，故其詩有激而發。“丞相”謂剛子良，“喬公”謂茂萱提牢也。黃公度詩云：“金甌親卜比公卿，領取冰銜十日榮。東市朝衣真不測，南山鐵案太無名。”洵堪痛哭！

大刀王五者，名正誼，字子彬，回教人。少爲盜，出沒燕、豫、秦、隴間，屢犯劫，官司捕之，莫能得。所取皆非義財，得之則分濟貧乏，因有“義俠”名。嘗赴官自首，官義之，薄責省釋。乃設鏢局京師，爲人護送輜重，立“子彬旗”，行數千裏，無敢犯者。自資送安曉峯出塞，復與譚復生交，士大夫亦漸知其名，後死於庚子之亂。楊雲史同年與素識，有《大刀王五詩》雲：“長安誰健兒，王五四海友。高顙貫大鼻，河目膽如鬥。策馬過其門，遮客不得走。壯臂如臣椽，持我坐並肘。呼妻出見客，布衣椎髻婦。殺雞具麪餅，酌我巨觥酒。大聲談刀劍，眼光忽左右。自雲少年事，爲盜殺人夥。天下多奸吏，安得盡駢首。悖入不悖出，此理天不取。男兒磊落胸，殺人安足醜。英雄如落日，忽焉迫衰柳。我時方冠年，聞言前席久。問以刀劍術，大笑握我手。公子好書生，才智得未有。一人何足敵，六經乃真守。豚兒令讀書，君能教之否。世道促浩劫，飢寒十八九。天下一指掌，有事十年後。斯言猶在耳，斯人木已朽。真氣見肺肝，愧死肉食臭。乃知山澤間，奇士或一睹。人生共天地，流品何薄厚。苟無禮義心，衣冠有禽獸。”或雲王五初擅雙鏢，自謂海內無敵，江湖無賴爭依之。忽一客至，粥粥若無能者。王五輕之，語相忤，遂約角藝。一交手，即擲數十步外。因盡散食客，拜其人爲師，改習刀法，自是技精而氣益下。常自述其事，以爲好勝者戒。

纏足，漢俗也。國初有詔嚴禁，以民情不便而止。迨新說興，論者輒疵議及此，謂爲人種積弱之由。康長素於光緒戊戌疏陳新政，亦切論之，謂“髫發未燥，骨節未堅，而橫縶弱足，強與纏裹，屈趾使行，拗骨使折。或加藥水，日夕燻濡，窄襪緊鞋，夜宿不解。拳攣縮縮，地天。貴閨苦之，貧家尤甚，井臼饋浣，日無停趾，扌門足嗟嘆，愁眉掩泣。或登梯而墮命，或楚病而傷生。若水火不時，亂離奔命，扶夫拖子，挾物攜衣，絕澗莫逾，高峯前阻，亂石窘步，荊棘鉤衣，多有懸樹損軀、投流絕命者。”述其流弊，可謂詳至。雖當時採行弗及，而天足風尚，寔肇於此。林畏廬徵君有《小腳婦》樂府，亦是時所作。其詩云：“小腳婦，誰家女。裙底弓鞋三寸許。下輕上重怕風吹，一步艱難如萬里。左靠嬤嬤右靠婢，偶然蹴之痛欲死。問君此腳纏何時，奈何負痛無了期。婦言奴不知，五歲六歲才勝衣。阿孃做履命纏足，指兒尖尖腰兒曲。號天叫地娘不聞，宵宵痛楚五更哭。兒顛跌，娘驚惶。兒今腳痛入骨髓，兒自淒涼娘弗忙。阿孃轉笑慰嬌女，阿孃小時亦如汝。但求腳小出人前，娘破工夫爲汝纏。豈知纏得腳兒小，筋骨不舒日食少。無數芳年泣落花，一弓小墓聞啼鳥。”尤工道俗。自來細腰高髻，沿習成風，此尤苛虐，而推行最久。近人《詠娘新月》雲：“不信江山輕蹋碎，汴州猶學瑞蓮妝。”蓋此風北宋始盛，人人相效，以不爲者爲恥。見《輟耕錄》。千年陋習，爲異族姍笑者，一旦解除，誠爲快事。若論國家強弱之源，殆不繫此。

●卷二三

葉鞠裳學使《儲徽》詩云：“震象儲徽自有真，黃袍末易即加身。渥丹冠制紅絨結，幸綠車隨絳漆輪。漢有曾孫名病己，晉迎周子逮成人。少陽春陸非常選，特切鍾心耀掌珍。”紀端邸子溥亻雋之立爲大阿哥也。又云：“妙選賓僚自不凡，一條冰是好頭銜。春坊正宇兼新職，大誥金縢啓舊緘。謝範刁羊充四友，郭鄰蔡霍放三監。東朝濟濟雖多士，猶詠周京兔舞。”謂高學士（賡恩）等奉命爲大阿哥師傅也。國朝自康熙後不立儲宮。光緒初元，懿旨於異日繼統承祧者，固已權衡至當。至是，東朝再訓政，忽別議爲穆宗立嗣，蓋預爲廢立地也。近支中惟端王福晉出入椒掖，承眷特隆，吳綱齋宮詞所謂“佛香高閣盤旋上，親挽筷輿有福金”者，即詠其事。溥亻雋得立，實由此。其時朝士雖無敢昌言抗議，而私憂竊嘆，每見篇章。黃公度《感事》詩云：“誰知高後垂簾日，又見成王負扆圖。”又云：“怪事聞呼奈何帝，假詩敢唱厲憐王。”皆寓諷諫。李亦元《陶然亭題壁》雲：“車走雷聲不動塵，千門馳道接天津。杜鵑九死魂應在，鸚鵡餘生夢尚新。抱蔓黃臺成底事，看花紫陌已無春。漢家陵闕都非故，殘照西風獨愴神。”詞婉義嚴，則《春秋》之筆也。王小航詩注謂：“戊戌政變後，東朝宣言聖躬不豫，造脈案示中外官署及交民巷使館。外使薦西醫入診，拒之。榮文忠密告劉忠誠，忠誠電奏謂“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事得寢。然徐蔭軒、崇文山輩謀之甚力，嘗草擬《中外大臣籲請廢立疏》，密呈於慈聖。慈聖使就商於榮文忠，以文忠方握兵柄也。徐崇至，述中旨，出疏稾示之。文忠閱未竟，遽投諸爐，以銅筋撥之，焰騰起。徐大怒曰：“中旨交閱，何得乃爾？”文忠曰：“此非太后意也，有罪我自任之。”二人怏怏去。次日，入對痛哭，曰：“各國皆稱皇上英主，非臣等口舌可爭，廢立策行，則太后數十年人望爲列邦尊仰者，一旦盡失。萬一冒險輕舉，致召事變，臣等萬死不足惜，如太后何？”言畢，復碰頭大哭，慈聖誅而止。端邸等知慈意之刦於外議，於是拳亂以作。然溥亻雋固非可當大位者，鞠裳詩云：“北場南館好驅車，博簺彈棋樂有餘。周鼎重輕君莫問，楚弓得失子原虛。龍潛邸宅堪歸否，辭角山川竟舍諸。日月光輪誰望氣，賀蘭山下白雲居。”首二語，述其軼事，固都人所共聞共見者，蓋不待撤號歸藩，識者知其不稱矣。

德宗自返政東朝後，遂居瀛臺。鞠裳《瀛臺詩》雲：“紫光閣下接螭坳，中峙瀛臺水外包。晝地爲宮規狴犴，刺閨在戶有肅蛸。上書待復房陵闢，演《易》頻觀羑里爻。試問橐饘誰職納，瑤池珍饌自充庖。”語雖過情，亦見龍德居潛，敷天共痛。李亦元《西苑》詩則兼及珍絲，雲：“芙蓉別殿鎖瀛臺，落葉鳴蟬盡日哀。寶帳尚留瓊島藥，金缸空照玉階苔。神山已遣青鸞去，瀚海仍聞白雁來。莫問禁垣芳草地，篋中秋扇已成灰。”時有詔示疾，遍徵各行省之善醫者，於是陳蓮舫、杜子良、周松孫輩，皆以疆吏薦入宮供奉，黃公度詩所謂“九鼎齊鳴驚雉雊，千金懸格購龍醫”者也。松孫內直尤久，每爲人述深宮服御之菲，有寒素所不堪者，言之涕下。先是珍妃斥貶，尋復位號，至是復降爲貴人，無復進御。文芸閣《金縷曲》有云：“太液朝霞和夢遠，更微波、隔斷鴛鴦語。”爲妃作也。時有寇連喜者，以小奄事東朝，忽具疏，請歸政於帝，所言非一事，亦不具條理。慈聖面訊之，曰：“祖宗成法，奄寺於政者死，爾不知耶？”連喜對曰：“奴亦知之，顧少日嘗讀書，以爲事君盡忠當如是耳。”遂死杖下。伯高有詩哀之，雲：“正可巖巖愧具瞻，張承業後有斯奄。金剛力士年猶少，敫日秋霜義並嚴。山繞軍都圍故宅，宮依王母隔堂廉。廬陵史傳歸何傳，《宦者》君真《一行》兼。”詩語獎許甚至，蓋外間未見其疏，徒聞其敢言歸政也，遂以“張承業”美之。

林暾谷罹法，其婦爲沈濤園女，亦能詩，有《哭外詞》傳誦於人。濤園亦好談新政，是年於大沽舟中聞人談都下近事，因爲詩二首見意。雲：“事亦有至難，百爲無一可。千鈞系一發，徵瀾欲轉柁。濯濯少年銳，側眼自頤朵。出門佔《同人》，立談侈負荷。江湖望南鬥，中夜重起坐。之子亦可念，世路殊測叵。痴兒已見幾，謂遲恐不果。我倦答痴兒，月固不勝火。”其二雲：“靈苗與毒草，辨別幾微間。可憐採藥人，荷鉏入名山。衆中野狐禪，說法亦點頑。白日真飛昇，何須論九還。羣生無主宰，天寔假神奸。我獨念王子，仙骨非等閒。速化爾何心，辛苦方躋攀。既茹不可吐，哽喉難駐顏。”其詩即爲暾谷而作。成敗得失間，當局者往往昧之。然使黽賈不生，漢史亦無色矣。範肯堂詩云：“勢極猶翻手，功高亦轉環。”此中固有數在。

政變既作，保薦康梁諸人皆獲咎，徐王靜學士坐繫獄，李苾園尚書固嘗薦康，督過不及逾旬，具疏自劾，亦奪職遣戍。時長沙張文達督粵學，自以嘗舉康應詔，內不自安，具疏檢舉，加恩革職留任。說者謂王小航言事見阻，禮部六堂俱罷。毖園擢尚書，子靜與王季樵俱擢署侍郎，諸老尤忌之。文達非其比也，然文達感恩畏謗，賦詩以“東坡嶺海”自況。劉廣文《鳳輝》因貽以《居儋錄》，且附詩廣其意，文達報以二律雲：“奇才知遇感先皁，晚歲亻亶回徙瘴鄉。萬里嶺南餘涕淚，千秋海外有文章。風手校《居儋錄》，醉月心懸載酒堂。一事類公差不恨，七年供奉殿西廊。”“要使天驕識鳳麟，讀公詩句氣無倫。豈期變法紛朝政，差免書名到黨人。修怨古聞章相國，推恩今見宋宣仁。過書舉燭明何在，削牘真慚舊侍臣。”末語仍以薦舉非人，引咎自責。文達久依禁近，類東坡之直延和，與瞿文慎同時召還，將入政府，爲忌者所抑，在朝以興學被謗。晚長郵曹，與侍郎某交忤，上兩責之，鬱郁以卒，命宮磨蠍，亦相類。生平務宏獎，其歿也，門生故吏醵資建岳雲樓祀之。羅掞東同年，亦文達門下士，所賦挽章尤沈痛，其第二首雲：“憶昔辛壬間，籌學集衆謗。憂危耿不寐，委曲跂一當。積誠恃信主，卓絕賴冥創。於黃文章宗，吳嚴天下望。汪王號博物，張李寔宗匠。五百識聚賢，時流孰堪抗。闢新驚衆聾，露刃森相向。屹立鎮駭流，百川此東障。侁侁生徒會，天門開訁失蕩。羣材待陶甄，皇風日敷鬯。志未竟百一，孤懷冀誰諒。”“於黃”謂晦若、仲弢。“吳嚴”謂摯甫、又陵。“汪王張李”謂頌年、書衡、小圃、亦元，皆從公治學務者。陳郇廬哭文達詩云：“濟亂無長策，憂疑日萬端。民愚重貧弱，文勝轉艱難。蜀洛非師說，權衡有學官。只今遺疏在，語語見心肝。”興學苦心，數語盡之。

戊戌新政，基於湘省之“南學會”。時陳右銘撫湘，江建霞、徐研甫先後爲學政，創行《湘報》，延梁卓如主之，風氣一變。然湘紳守舊者隱不相容，王祭酒（先謙）、孔觀察（憲教）爲之砥柱。黃芥滄賦《長沙二松歌》有云：“風濤一夕自天下，警若暮鼓長槌桴。名材異產有呵護，何物貿貿操斧鈇。”謂王孔也。政變後，陳徐皆譴罷，江擢京卿，亦奪職。黃公度《己亥懷人詩》懷右銘雲：“白髮滄江淚灑衣，別來商榷更尋誰。閒雲野鶴今無事，可要籃輿共護持。”懷建霞、研甫雲：“南嶽雲開華路初，歸來秋雨臥相如。零星幾卷靈鶼閣，只算江郎制錦餘。”“臣罪當誅父罪微，呼天呼父血沾衣。白頭玄鬢哀蟬曲，減盡維摩舊帶圍。”時研甫父子靜學士方繫獄，且喪偶也。章行嚴亦“南學會”之秀，爲人題《戊戌湘報》，言其事歷歷，有云：“戊戌初變政，湖南首有功。經始時務堂，厥在丁酉冬。義甯爲中丞，元和士所宗。湘雋誰舉首，嶽嶽鳳皇熊。榜書食蛤蜊，三君坐齋中。諸生就聽事，管墨爭鬥磐。吾年十六耳，伸紙走蛇龍。時見絳袍者，凝意瞰衆童。蔡生名艮寅，攝影肩相從。與吾校一歲，弱亦將毋同。炳寰文炳然，氣度尤和雍。陳公激賞識，特假詞色隆。時餘方病瘧，細瘦如秋蟲。程令重軀幹，乃蹈孫山空。新會乍入湘，舉邦爭迎逢。祠堂一夕宴，裘帶殊從容。明年開新黌，綜持推鉅公。汝南一登呼，萬籟若應鐘。吾不入梁門，勢迫非由衷。題名赫然在，再覽神爲恫。爾時數湘政，警保堪追崇。嘉應黃公度，智略蟠在胸。會友號南學，房虛遞始終。鹿門皮先生，致用經早通。《湘報》羅羣言，民氣何蓬蓬。瀏陽兩奇傑，一掃空浮。延年不纏足，載筆賅纖洪。新聞此嚆矢，語語明朴忠。圖新卅餘載，所志昭宋聾。不知中何梗，視天猶夢夢。既壯倏乃老，不閱於我躬。緬懷先覺士，愧憾兼無窮。“絳袍”謂建霞。蔡生艮寅，後更名鍔。李生炳寰，後從“富有會”，與唐才常、何來保俱死於庚子漢口之亂。

方右銘撫湘，曾重伯太史爲文正公孫，亦時與賓座，其《天運篇贈鄒價人、向樂谷》述右銘舊事雲：“一別湘州事勢新，其間歲月頗嶙峋。前輩將才餘幾個，義甯孤立古君臣。我時謁告遊巡署，日接黃（遵憲）梁（啓超）一輩人。健者譚（嗣同）唐（才常）時抵掌，論斤麻菌煮銀鱗。廖（樹蘅）梁（煥奎）詩伯兼攻礦，一洗騷人萬古貧。沅水黃（忠浩）熊（希齡）來應夢，雙珠（萼生鞠生）鹽鐵佐經綸。中丞東閣貪賓客，公子西園賞好春。楚士英英多入彀，十梅禮絕平原賓。蘭亭醉本搜辛亥，只欠人間一陸雲。”當時人物略備。而譚唐先後罹法；黃殉辛亥長沙之難，死事特烈；梁自海外歸，於丁巳復辟，舉異幟，窪爲主謀。其結局又復互異，是豈當日所及料哉！重伯是篇，追慨光宣時事，有云“媧皇遺憾辭華裔，手造中興成叔季。哭殉尊親古所希，崇陵野史多同異。海外猶懷趙武靈，殿前已脅柴恭帝。星火初然翼際山，樓船旋失落星灣。外盟北據飛狐塞，雄鎮西爭倒馬關。茂苑吳山俱入手，漢陽縱陷也開顏。八千子弟停橈待，五百童男渡海還。”語挾陽秋，洵爲一代詩史。又云：“挑燈重話興亡史，爲言成敗皆天意。八十萬人圍邵州，不及書生數行字。”則詞意別有所指。時會趨新，羣流競奮，庸知金堤一決，頓迫橫流，遂有載胥及溺之懼耶。

蒯禮卿京卿，子範太守子也，與趙寅臣同典黔試，得戴壽臣（錫之）卷，禮卿亟賞之，而寅臣意不合，遂各爲去取。戴得雋，壬辰，復捷春官，其人貧甚，且拙於書，自分外用。禮卿謂之曰：“寅臣自負工書，乃不入承明，吾當助子館選以娩之。”爲備贄假冠服以謁師門，且使助同年龔某爲文，而龔資其旅用。每試，以書劣，皆置下等。迨朝考，龔爲分致卷頭，戴卷在薛雲階尚書手，已擯落矣，諸公潛移之，遂以高等入翰林。甲午，當散館，不至；乙未，預託同鄉官投卷，及期，復不至。點名官詰具結者，飾言戴臨場患病，使館人結證，事得寢。臺諫聞而劾之，兼及朝考關節。命大臣按之，檢其卷，則文理草率，書尤拙劣。奏上，閱卷大臣皆奪俸，戴撤銷庶吉士，以知縣即用。是科胡宗武（嗣芬）入翰林，戴與素契，爲《明妃奇漢宮人》詩云：“君似碧桃種天上，我隨飛絮落人間。和親也是君恩重，從此琵琶去不還。”“學畫顰眉本未工，承恩偏在畫圖中。愁心願化光明燭，夜夜長門照輦紅。”頗得風人遺旨。卷頭之說，見於趙甌北《檐曝雜記》，其風相沿久矣。餘癸卯通籍，先文安公獨不許預送。張冶秋師閱覆試卷，置餘前列，謬承獎許。出闈，即詣先公稱賀，且索殿試卷頭。先公婉謝之，既而詔餘曰：“士大夫進身之始，不可苟也。”餘謹識之，附錄以示子孫。

白雲觀，爲長春真人羽化之地。每歲正月十九日，四方黃冠畢集。俗傳是日有真仙下降，都人聯袂往遊，寶馬鬥風，香車塞路，極喤呷之觀。是日亦稱“燕九節”。錢蘀石《白雲觀》詩云：“豈爲南宗別，重尋太極墟。先生蓑好在，止殺語何如。柏子微風際，梅花細雨餘。十年登閣意，只益鬢毛疏。”李越縵燕九日遊白雲觀，亦有《憶舊遊》詞紀之。觀中老人堂，耆年修道者所居。有劉老人者，中州人，年百四十矣，鬚眉奇古。翁文恭見之，贈以詩云：“秋槐古觀夕陽黃，偶遇仙蹤問禁方。舉世但知君子館，故應遺卻老人堂。”“齯齒梨顏百卌翁，掉頭萬事付虛空。要知揭地掀天業，都在尋常言語中。”光緒季年，住持道士高姓者，結交權貴，能代營竿牘，獵官者騖趨之。餘《癸亥春日重遊》有句雲：“莫問終南前日徑，春旗影裏亂斜陽。”小劫籠華，非復昔年盛矣。

殊俗投贈，往古所希。張文襄鎮武昌日，適俄羅斯太子來遊，置酒晴川閣款之，贈以詩云：“海西飛犬軟歷重瀛，儲貳祥鍾比德城。日麗晴川開綺席，花明漢水迓霓旌。壯遊雄攬三洲勝，嘉會懽聯兩國情。從此敦盤傳盛事，江天萬里喜澄清。”同遊者希臘世子，爲俄羅斯太子懿戚，文襄亦贈以詩云：“乘興來搴楚畹芳，海天旌旆遠飛揚。偶吟鸚鵡臨舂水，同泛葡萄對夜光。玉樹兩邦聯肺腑，瑤華十部富縑緗。漢南司馬今衰老，多感停車問七襄。”兩詩皆見《廣雅集》中，不知當日如何傳譯。李文忠有《謁英皇奧峙澎行宮》詩，羅稷臣譯，竟用杜句書後，雲：“西望瑤池見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亦至今傳誦。又：周愨慎撫東時，巡海過膠州澳，賦詩云：“朔風雨雪海天寒，滿目滄桑不忍看。列國尚尊周版籍，遺民猶見漢衣冠。是誰持算盤盤錯，相對枯棋著著難。挽日迴天甯有力，可憐筋骨已衰殘。”時青島爲德意志租借地，故寓感而作。日本使臣高平譯爲英吉利文，以致美利堅外部，爲其總統羅斯威路特所見，且索原稾互校。蓋暄庭星使聞高平言之，爲書以告愨慎。愨慎復紀二絕句雲：“萬里傳書爲索詩，雅人深致最堪思。巴音那可賡瑤瑟，鳥弄蟲吟祗自知。”“東贏明月照西州，爲羨乘風快壯遊。鸞鶴鈞天饒雅奏，採風何意到沙鷗。”篇什流播敦盤間，此尤僅見。後來汶田復返，其詩不爲無功。

黃公度《書憤》句雲：“如何盟白馬，無故賣盧龍。”謂光緒丙申使俄密約也。又云：“一自珠壓棄，紛紛各效尤。”言青島割借，遂連及旅順、大連、威海、廣南灣也。其時連雞勢成，剝牀禍迫，輒以伊川之嘆，託諸楚澤之吟。丁叔雅（惠康）《膠州近事》二律尤沈痛，其詩云：“蹙國日百里，匡時徒萬言。山河蒙恥事，江海幾人存。罷黜傷元老，憂危感至尊。書生亦何補，流涕泣王孫。”“莽蒼天仍醉，民勞汔未康。中原還逐鹿，歧路竟亡羊。萇楚欣在隰，苕華嗟已黃。微生亦安有，永夕此彷徨。”其自序有云：“《小雅》失而四夷侵，《春秋》亡則亂臣恣。內治不修，乃構外侮。至今爲梗，誰生厲階。”固當局所厭聞，寔探原之至論也。叔雅爲禹生中丞季子，與譚復生、吳彥復、陳伯嚴同時有“四公子”之目。於時見國紀不張，謀創立“正氣會”，以《詩序》爲之無導。齎志不酬，且以貧客死，何翽高挽以詩云：“坐脫僧伽月半宵，單衾孤館極蕭條。一寒遂死陳無己，自序頗同劉孝標。朱噣羈魂終雨絕，絳雲舊錄半煙消。海王村亦西州路，碎器何心問董窯。”“南國朱鸞處士多，百年風雅數潘羅。應知別有傷心事，可是不求聞達科。茛逐花鍼悲目幻，木瓜瓤子問頭陀。盤我已輸靈運，遺種<門舀>浮喚奈何。”“潘羅”謂孺初、雪谷，皆海南名士。陳鶴柴亦有《哭叔雅》二律雲：“戊己天將墮，塵囂羿彀多。奮心起寒日，高睨狎層波。孤尚事棲Т，佯狂時醉歌。看朱漫成碧，醒眼對山河。”“與世亦多否，能羈訖未歸。無家寒食客，有夢故園扉。物外澹生死，塵中熒是非。抱琴終寂寂，遼鶴任長飢。”曩與叔雅共學成均講舍，槐陰劇談無間，感音而嘆，如見其人焉。

張文襄之治楚，務艦舉新政，亦廣羅才彥。嘗規設漢陽鏈鋼廠，使徐仲虎觀察（建寅）綜其事，成績粗著。值試念藥質，突炸發，轟死。仲虎以通西學著稱於時，海內聞者鹹惜之。文芸閣詩云：“去年尊酒對雍容，送客江邊唱《懊儂》。才見玄珠求赤水，驚聞烈火燎黃琮。干將殉劍知何益，縐衍談天更不逢。雪涕欲書《平子傳》，一簾悽霧暗吳淞。”其詩作於滬上旅次。先是，仲虎歸自歐洲，嘗浼無錫畫家華翼綸爲作《海外歸舟圖》，芸閣題雲：“徐侯磊落天下奇，學兼中外國良醫。歉然不足更遠適，窮究政體張綱維。損上益下語英絕，今不能用後世師。如此歸來不虛美，明珠大貝空爾爲。”所云“損上益下”者，蓋用仲虎譯《德意志議院章程自序》語。其人不獨精於藝，亦政事才也。鏈鋼廠之設，取材於漢陽鐵釒廣。漢陽、大冶皆產鐵，萍鄉產煤，二者相因爲用。文襄蒞鄂，始建議闢漢冶萍釒廣，而盛杏孫尚書集資舉之。黃陂範眉生（軾）《大冶鐵山歌》有云：“傳聞此地富珍儲，英英雲氣時呵噓。一自當年禁掘，山靈守護緘丹書。地不愛寶汁流浦，鐵花鐵樹露三五。苗旺初驚鳧雁翔，芒寒微訝虹霓吐。四夷賓服新政平，千夫縋鑿聲丁丁。不待揀沙遊麗水，居然插劍望豐城。大吏殷勤費討講，山民焉敢持鷸蚌。礦師遠致碧眼胡，火輪近試黃石港。十里五里官符催，千斤萬斤載鐵回。大別山頭駕爐備，朝朝暮暮聲如雷。鬼斧神工世罕見，要使精金成百鏈。爲銚爲待匐，詛只商民稱利便。”蓋地利之興，此爲創舉。自有明以來，採礦有禁，搏搏寶藏，聽其渝，海外巨賈，時復覬覦及之。汪玉泉（泉）《採礦行》雲：“虹光夜半衝南鬥，陵石見榮神所守。鎮州地接昌化軍，誰向窮荒挾山走。風輪迅疾雲飄開，徑從溟渤噓陰霾。碧眼胡能窺寶氣，黃頭奴待鑄橫財。何人竟把盧龍賣，黎婺峯前見光怪。任教鉛水位仙人，那識銀官分地界。誰期陡觸山靈怒，鞭叱蛇作神霧。腰由來鑄不成，狼荒畢竟尋無路。”此亦光緒初年事也。若漢冶萍集資邦人，藍草興鑿，殆不多覯。文襄既去，尚書旋殂，九仞功虧，遂成弩末，惜哉！

陳右銘中丞撫湘日，嘗以官帑創闢宜陽銀礦，任其事者爲廖蓀亥學博（潤鴻）。入山躬督鑿採，由敲刷淘洗以至水陸起運，悉費人工，一一賦詩紀之。曰《觀礦》、曰《明<谷龍>》、曰《挖<谷龍>》、曰《監班》、曰《拖沙》、曰《敲砂》、曰《水夫》、曰《炮夫》、曰《澱夫》、曰《滴金》、曰《燒磺》、曰《運砂》。“澱夫”者，用竹篩承砂，置水桶內，摶洗數轉，乃得精砂，謂之“澱”，而澱夫任之。“炮夫”即石工也。《拖沙詩》雲：“下緣蟻孔上羊腸，赤體不纏絲一縷。煙煤塞竅苦無風，溼霧蒸膚疑有雨。”《敲砂詩》雲：“宜陽小兒泥滿膝，旦從老父踏寒日。雙瞳翦水辨礦質，但望日落吹篳篥。”《水夫詩》雲：“乍前而俯似推轂，忽後而仰若抽櫝。十十五五形瑟縮，渴烏側翅飲崖腹。”《炮夫詩》雲：“耳聾目眩驅塵分，攝魄收魂人漸近。不識誰能鑄，此身倖免成齏粉。”《燒磺詩》雲：“瓦器裝排泥作牀，熊熊烈焰覃朱光。{艹子}屋尖風火龍怒，爐炷寒泉成沸湯。”人力險艱，可覘其略。茭源銀冶，宋明時已重之，至是地利始興。右銘《酬蓀亥見貽石山》詩云：“匡廬五老饒鄉思，真面何人寫照來。混沌鑿開猶有魄，媧皇鏈後未全灰。虎邱夜氣今誰識，魚浦軍屯古所哀。此日濟時須楚寶，看君滿載萬艘回。”“石山”，即常寧礦廠所獲也。王湘綺《贈蓀亥》詩有云：“誰知百萬銀鉛湧，盡道中丞計畫寬。”則當時亦頗有異論。

戊戌新政，朝臣守舊者雖不悅，腹誹而已，其敢抗言諫阻者，獨文仲恭侍御（悌），疏上，以阻撓新政斥罷。慈聖訓政，起爲南陽守。故事：郡守以下見長吏，必屈膝爲禮，寔不載《會典》。仲恭上謁，獨長揖，同輩目以爲狂。杞縣步嘯梧司馬（翔藻）與仲恭交契，有《庚子秋日和仲恭太守》四律雲：“京華舊夢逐朝班，此日相逢一解顏。東道拚爲十日飲，西部還望五雲間。吳公治行今猶在，漢代官儀去不還。相勖此身同效死，悲風先過北邙山。”“尊前乍浣洛陽塵，亂後堪慚剩此身。自是東山崇赤舄，非關北地起黃巾。奉春終建和戎策，大夏曾忘倚漢親。海水羣飛如鼎沸，折衝禦侮問何人。”“填膺熱淚浩縱橫，慷慨何人賦《北征》。氵釐澗東西遺勝地，山河表裏望新城。北來怕過銅駝陌，南渡空懷夾馬營。故國豈勝禾黍感，咸陽今日是周京。”“駒隙白日過，惟將痛哭當長歌。渥窪龍種今猶健，篝火狐鳴古未多。賈誼有才空抱策，魯陽無計可揮戈。傷

心怕說蟲沙劫，何處招魂無定河。”嘯梧，乙未進士，廷試未終卷歸班。許仙屏督東河，愛其才，贈以巨金，使納捐知府，嘯捂盡揮之歌樓伎館中。仙屏知之，復奇二千金，勸就知縣，仍入河督幕。嘯梧厭外吏，乃以中書官京師，後出爲漳州同知。太翁里居，以非命死，一慟而殉。生平斥也不羈，而篤於至性如此。

張季直未第時即負盛名，朝貴爭欲羅致之。壬辰會試，闈中得劉葆真（可毅）卷，誤以爲季直，置首列，尋入詞館。葆真額有惡紋，自恐不得令終，至是，紅錄誤其名爲“可殺”，益心惡之。念詞臣無犯刑辟理，惟科場法重，然不考差，則賒貸益艱。於是每試皆潦草完卷，不望簡，亦終不得簡。庚子夏，倉卒南歸，途遇拳匪，竟被害。其弟葆良觀（樹屏）和《金氵桂生》詩有云：“伯氏文章伯，驚心汗漫遊。臨歧才一句，小別竟千秋。薜荔魂無語，榛荊骨未收。名山倘不朽，遺篋忍重搜。”又云：“風塵正Е洞，畿甸況空虛。白梃交衢亂，紅燈閃月疏。蟲沙卿相血，豺虎帝王居。重我原痛，張圖問野漁。”時未得葆真確耗，方沿途訪覓也。其友幼ぎ有《賀新涼》詞吊之雲：“我欲呼閶闔。問青天、孝標無命，教人咄咄。冠蓋京華如昨夢，回首故人長別。更無計、尋消覓息。讖語不祥緣底事，好頭顱、鏡裏常嗟惜。魂歸也，楓林黑。槍滿地金甌缺。料英靈、死爲厲鬼，定能殺賊。忠憤一腔今已矣，枉向沙場埋骨。知何處、倉皇馬革。從此潞河明月夜，剩西風、衰草鵑啼血。真腹痛，黃爐側。”葆真初名毓麟，以避俗更名，無端成讖。

禍福倚伏難言哉！當戊戌變法，臺臣建言者推楊漪川、宋芝洞。漪川既罹禍，人鹹爲芝洞危。幸而褫職羈管，久之得釋。陳子言（詩）聞其出獄，喜而賦詩云：“不見醴泉今兩載，模糊消息使人疑。漢家已赦甘陵獄，坡老曾書元佑碑。放鶴且嬉閒歲月，看花重理舊尊壘。荒岡擁膝還如昨，《梁父吟》成寄與誰。”俞恪士重晤芝洞，亦有詩云：“黨論漸寬公亦老，相逢百感到平生。河山已分成孤注，孔墨何曾有定評。元佑聲名終盛世，西京文獻在荒城。尋碑莫上昭陵望，恫悵明良涕泗橫。”王義門嘗與間變法，其《贈芝洞》二律雲：“東都廚及半漂流，熱淚填膺不可收。新鬼《大招》湘水曲，故山歸夢華峯頭。神羊自昔傷孤角，翩鳳何年下九州。好待聖朝宣室問，未容投老覓菟裘。”“白日荒荒下野原，巫咸無地訴煩冤。雲陽市上收忠骨，廣柳車中出死門，虛惜景光供涕淚，苦防聲伎鑠精魂。悲秋目斷贏臺路，肯放閒情到酒尊。”皆有無限感。芝洞晚年重入都門，丰采如故，猶能爲人書細楷也。

先文安公久直樞垣，有《與樞直舊友迫話諸老軼事》詩數首。其雲：“圖讖說淳風，禍唐知不免。鄉曲老書生，乃亦妖夢踐。前生故渺茫，置身忽鼎鉉。私印默自鐫，晝禪且遊衍。”謂南皮張文達也。文達微時，嘗夢跪大士前，一白猿前跪，與大土言不可辨。大士顧文達曰：“汝善輔之。”又嘗夢大學士陸潤庠、粵督袁樹勳爲割地使，二公時猶未貴。又云：“南壓非奸相，門下乞削籍。謬種孰流傳，亦被《春秋》責。和議處兩難，羣矢期中的。智哉衛足葵，急流能勇決。”謂濟甯孫文恪也。文恪以主和被謗，門生某至絕跡其門，後其人亦爲清議所斥，二者非一事也。和議成，文恪遂引退。又云：“烽火照甘泉，宮車急西邁。七十禿老翁，抱印趨行在。八議首懿親，青蒲偶獨對。呂端不糊塗，沈默姑養晦。”謂仁和王文勤也。拳亂時，端邸有疏劾文勤，請正法。慈聖以問榮文忠，文忠曰：“他人臣不敢知，若文勤，則共事日久，臣敢以百口保之。”因得免。文勤同入對，病聾，初不聞，見文忠叩首亦叩首，及退始知之，猶震懼失色。迨端剛斥罷，文忠方留京，文勤獨對者兼旬，懲兇詔旨，胥由手定，世以摸棱目之，失文勤矣。又云：“藏地連西南，全蜀藉屏蔽。維州已歸順，廟謨忍輕棄。桑榆猶及收，薦賢亟自代。碧血埋萇宏，誰理西康議。”蓋記定興鹿文端論西事語。“碧血”句，謂伊犁將軍志文貞也。又有《過故相榮文忠東廠舊第感賦》雲：“沙堤舊跡未全蕪，猛憶遺言重感籲。作柱持荷嘲太枉，成圍種柳計終迂。蛟龍豈是池中物，螻豈先爲地下驅。今日朱門誰是主，夥頤富貴亦須臾。”自注謂：“項城初任直督，即求兼領山東。公詢餘故事，餘舉年羹堯、鄂爾泰、李衛以對，且雲：‘此康雍時事，非今日所宜援。’公首肯，因言‘此君志望甚奢，吾常裁抑之，然環顧無人，異日恐終當執持朝局’。”又：卒醜回鸞後，中外復言變法，孝欽亦欲藉是鎮羣議，時公已抱病，間談及，謂“茲事體大，非吾力所勝。其成其敗，幸病軀當不及見耳。”言次皆嘆息不已。此爲外人所未盡知者，敬匯紀之。

庚子四月，有禁逐拳民之旨，以朱古微詩郎疏請也。侍郎時官侍講學土，其疏謂：“中國自強，固系兵事，然聯絡邦交，執言一國可也，激犯衆怒、構釁寰球不可也。一方受敵，合國力御之可也，八方受敵，分國力應之不能也。且軍火何自購，餉源何自籌，勢則彼衆我寡，理則彼直我屈，縱將其宮商兵卒數千人一時殲盡，其能使彼衆不報復耶？其能使我沿邊沿海數萬裏不放一騎一艦闌入耶？逞忿一時，而無以善其後，是直以宗社爲孤注，恐不止震驚宮闕、危及乘輿已也。”疏上，因有是旨。次日，剛子良協揆、趙展如尚書自涿州回京，拳民隨至，縱火市釐，延燒城闕，遂不可收拾。然慈聖猶召集廷議，親貴皆袒拳主戰。古微班次在後，言拳民、董軍皆不可恃，兵事宜用袁世凱，議和則急召李鴻章。張文厚時官奉常，亦稍言之。太后不識古微，問：“高聲目者何人？”命移前具對。古微言之益力，卒定議撫拳，遂有戕害德使之事。復疏請“約期停戰，護送各使出都”。有詔命樞臣傳詢方策，古微援筆立對，請依戰時公法。榮文忠持以覆奏，良久乃退曰：“幸無事，可歸矣。”蓋所言忤旨，幾獲罪，賴文忠力全之。然袒拳王大臣皆側目，其不從袁許後者，有天幸焉。兩宮西幸，古微留滯部下，與王半塘、劉伯崇同居，日課一詞自遣，唱和成帙，名以《庚子秋詞》。宋芸子檢討題詩云：“大笑蒼蠅蚓竅聞，聯吟石鼎調翻新。欲言不敢思公子，私泣何嫌近婦人。隱語題碑生石闕，嘯聲碧火唱秋磷。二豪侍側何須問，鏡裏頻看卻憶君。”古微後遷少宗伯，督粵學，請申禁闈姓賭例，格不行，遂掛冠歸。晚歲以詞人自鳴，而風節幾掩。

義和團者，初起自山東，自雲有異術，槍炮不入，愚民多惑之，寔教匪餘孽也。袁慰庭撫東，捕治甚嚴，乃竄入畿輔，直督裕壽山頗袒之。壽山夙爲東朝寵任，故鄭太夷詩有云：“戊戌變法際，獨宜用裕祿。”其在節署，嘗以興從迎“紅蓮聖母”，具衣冠謁拜，所屬郡邑，遂無敢治拳匪者。獨勞王初宰吳橋，博徵舊間，證爲邪教，戒紳民勿附匪。是時，匪氛驛騷近畿，吳橋境內，安堵如故。其治邑有惠政，嘗作《車廠歌》雲：“車廠村，青山爲壁溪爲門。中有良田畿千畝，父祖畲子孫守。上有租稅供天家，下有餘糧活子婦。生不見縣吏面，老不入縣官衙，年年飽看桃源花。一朝部符忽下縣，農家田是王家佃。分茅故府有藏書，蕞爾部民敢私擅。赫赫王家奴，巍巍賢令君。紅旗耀白日，插頭雲。峯頭雲，淚如雨，從此農家無寸土。王家賦重皇家輕，嗟我乃作王家氓。催租吏來谷未熟，雞飛過籬兒女哭。吞聲不敢惹吏瞠，拚向前村賣黃犢。我今捧檄來諮詢，村民語我雙淚淪。但願死作皇家鬼，不願生作王家人。村民村民勿蹙蹙，此日明良正相勖。爲爾譜作《車廠歌》，聊當監門圖一幅。”入關時，立功王公有近畿圈地之例，故民田多入私邸，此詩極言其病民，寔則貴邸所得亦微，長史中官據爲利藪而已。又：《後車廠歌》則自述其平反之績雲：“晴巒抱叢薄，野水縈孤村。驅車犖确中，來款村肆門。坐中一老叟，白髮垂繽紛；叩我來何方，問姓驚重陳。曩有勞委員，按事曾來存。今君與同族，彼是君何人。笑言我即是，狂喜如有神。大呼是天降，果是吾神君。吾村昔年獄，家家皆戴盆。鷹一搏擊，怨毒從茲伸。荏苒三十年，唸誦今猶新。導我還其家，兒女羅飠喜飠奔。偕我涉林麓，指點鴻雪痕。峯嵐猶藹藹，原隰猶勻勻。老者間我來，重道當日恩。壯者聞我來，縷述兒時間。雜Ш話瑣事，語拙情彌真。愧我德涼薄，得此殊不倫。此邦俗良厚，足可稱里仁。願言挈細弱，來結山家鄰。”玉初志節卓絕，蓋能承其鄉“楊園三魚”之遺緒者，其爲政得民，故民信從之，而亂以弭。

拳亂亟時，匪衆口號曰：“必斬一龍二虎。”“二虎”謂榮李二文忠，“一龍”謂德宗也。李文忠先以大學士留京，榮知其不容於衆，假監捕康梁爲名，薦之督粵，使仍留京者，危矣。董福祥軍亦隸武衛，當奉命攻使館，陰取榮意旨。榮教以向空發槍，但使禁中聞之，故使館得保。其時保護外使詔旨，及饋使館瓜果，亦皆榮主之。王壬秋《過榮文忠故宅》詩云：“丞相新居近御垣，當年樞馬夜常喧。宮衣一品三朝貴，門客長裾四海尊。調護無慚狄仁傑，池亭今似奉誠園。祗應遺恨持節使，重憶茶瓜感夢痕。”歸功調護，實公論也。“東南互保”之約，外則李文忠、劉忠誠協謀定策，而榮文忠、王文勤居中策畫，亦力贊厥成，其間往返商榷，胥由先文安公任之，故知之特詳。當縱拳毀教詔下，忠誠知拳禍已成，密諮於李文忠，文忠覆雲：“此亂命也，粵不奉詔。”忠誠因與文忠謀，權宜訂約，兩不相犯。張文襄初頗持重，至是亦贊其議。或謂朝廷詔令不行於疆吏，國紀之墮山此，故時人有詩云：“楚襄雲雨暗高唐，誼士徵文痛子長。不道範韓兼節鉞，卻成吳越畫封疆。登樓八座惟清嘯，吹角三公是拍張。左轂爭鳴青史在，君臣大義未銷亡。”蓋託於《春秋》責賢之義，不知所謂大臣者，首在安宗社，況兩宮困於危城，韶令半由矯託，權宜靖變，事豈得已！忠誠之薨，追封男爵，賜其子京卿，以獎成勞，益彰公是。榮文忠挽以聯雲：“老成謀國，中外同孚，大局倚安危，天許忠誠無愧色；道義訂交，初終一致，平生共休慼，我尤悽痛失知音。”對語隱指其同爭廢立及協籌“互保”諸事。王薇隱《挽忠誠詩》雲：“惻愴黃臺諫，綢繆《丹扆箴》。抗言惟正色，變局足寒心。君實知名久，夷吾屬望深。如何傾一柱；江海未銷。”“往者黃巾亂，東南半壁支。畫江成奠定，專閫有權宜。讀史知周勃，論功首傅岐。分茅公望在，終勒潁川碑。”亦分述二事，語特深重，是可謂知忠誠者。張季直《送新甯督部入都》詩云：“戊己堂堂兩奏傳，勳名況自中興年。主恩新錫黃銀美，物論終歸赤舄賢。豈有皋夔容老退，應無牛李到公前。鋒車江上來還日，堯日正滿天。”則作於庚子事前，僅即其匡扶皇極者美之。

李瘦生（佳），丹徒諸生，所作己庚之間新樂府，意以刺剛子良。《括財使》雲：“九重之天高漫漫，妖星夜落牛鬥寒。怪鴟大鳴鬼聚語，相公軺車入境土。口含天憲恣尊貴，疆吏承迎降心氣。借問相公何事來，別有調劑非鹽梅。司農仰屋莫愁嘆，相公妙才思過半。多取於民不爲虐，官之所科誰敢畔。小民忠厚蒙天恩，不惜盡室獻至尊。流血成淵骨成嶽，相公觀之色不作。再拜出境送相公，公之動業無比隆。相公色喜回青聰，江南萬戶成哀鴻。”時大農告匱，朝廷以子良嘗撫蘇，特命赴江南清釐財賦，所至蒐括，閭釐苦之，光緒己亥事也。又：《吾技神》雲：“亂民幹紀何紛紛，齊魯之間多如雲。吞刀吐火望不見，賊乃自謂吾技神。黃天當立蒼天死，邪黨惑民有故智。僞託秦人敵愾忠，富思張角乘時起。小官惶駭飛羽書，大官鎮定神豫如。謂此勁卒信可用，以梃撻敵今有餘。良金美帛內府出，不賞吾民賞亂賊。賊徒得寵勢益驕，輦轂縱橫制不得。嗚呼宰相須用讀書人，此輩何堪典要津。霍光不學詛足惜，可惜齊州化爲塵。”是詩刺其袒匪。子良識字不多，有“弄獐伏獵”之誚。拳亂時，與端邸主持最力。“以梃制敵”，用宣戰詔中語，連聰叔樞部（文衝）手筆也。又：《殺朝官》雲：“承平之世賊畏官，捕獲斬殺刑無寬。亂離之世官畏賊，露刃相仇避不得。巍巍尚侍呵殿來，賊徒反眼相嫌猜。並刀一揮斷絕，霎時灑血隨飛埃。卿寺小官更不計，屠之有若牛羊易。朝堂漸漸晨星稀，名在直班身在地。借問賊膽何敢然，有主此者天潢賢。可憐相公手握禁兵尚千萬，鉏亂不啻冰沃炭。爲貪祿位習摸棱，坐視神京日糜爛。”此則哀大臣之冤﹃者，而責榮文忠手握重兵，不能戡亂。許袁被戮，猶見矯詔；立徐而後，則並詔旨無之。堂堂重臣，如屠雞狗，朝綱紊亂，無過此時者矣！榮相雖有曲突徙薪之智，而懷投鼠忌器之嫌，僅得於其間挽旋事機，顧全善類，外間不盡喻也。

許文肅、袁忠節同直譯署。拳亂作，召對廷臣。上以文肅屢使外洋，每特垂諮問。文肅與忠節廷爭尤力，以是爲端剛輩所深惡。忠節疏凡三上，最後雲：“臣明知言出禍隨，不敢惜身負國。”語尤激切，益觸其忌，遂與文肅同棄市。陳仲英太守與忠節有舊，《讀韶感賦》雲：“世事江河日夜浮，酒酣怒目看吳鉤。椒山抗疏身先死，賈傅憂時涕枉流。萬里煙塵魑魅笑，九重宮殿鳥烏愁。廟堂明聖從無闕，此錯伊誰鑄六州。”會南中有請乩者，忠節降壇，自雲：“鯁直爲上帝所諒，今爲保定府城隍。”留詩而去。仲甚復步其韻爲四絕句，雲：“諫草留傳炳汗青，千秋不朽是忠經。聰明正直天終許，特敕新封下紫廷。”“城狐篝火化磷青，退角妖書語不經。四裔猶知公道在，近聞褒典出堯廷。”“太華三峯未了青，西郵王氣此重經。奉春新建陪都策，欲列侯封上漢廷”。“當日逢君眼特青，南樓官燭夜談經。英靈縱與蟲沙盡，終勝長繩系北廷。”末首謂袒拳大臣啓秀、徐承煜輩爲聯軍所繁也。袁許罹刑，承煜以少司寇監視，揚揚有得色。不兩月，聯軍請懲禍首，亦就戮於市。冥冥若有因果焉。忠節以江藩入覲，改京卿，見時事日非，隱有退志，嘗繪《富春歸隱圖》，曹東寅參議爲賦四言詩，有云：“遐想何爲，畢志相從。國步艱，王臣匪躬。無曰《招隱》，有如盟約。歸歟孔詠，時哉季諾。”乃終及於難，天哉！金夔伯（石）與忠節初不相識，於其葬也，躬往執紼，有“芳蘭益見焚餘烈，恨海難從劫後平”之句，一時傳誦。古云神交，無此深切。

柯鳳孫學士感忠節事，賦《哀城南》雲：“黃塵蕭蕭晴白日，右翼總兵嚴隊出。道旁觀者不敢問，逮捕城南事倉卒。考詞未竟獄已決，坡陀西市流冤血。名澆身毀誰能諭，眼中十鼠埋同穴。哀哀寡婦哭向天，數諫不用終可憐。平日能知陶子，今朝肯見孔彥先。讀書萬卷真何益，臺閣聲名俱第一。孔翠文章銜羽毛，蚍蜉性命投甘炙。回首城南落日昏，招魂無路入修門。茫茫禍福誰能料，羨汝青山獨往人。”“右翼總兵”，謂某親貴，亦袒拳者，後戍新疆。袁許既斬，越旬餘，徐小云、立豫甫兩尚書，聯仙蘅閣學亦棄市。小云立朝，以和同稱，獨與徐蔭軒不協，其罷樞直，即由蔭軒疏劾。仙蘅爲過員中健者，壽伯庶常爲其女夫，直譯署未久，即值拳亂，與袁許連章力諫，遂並攖衆忌。鄭太重過伯宅，見其夫人，有句雲：“不祥名節嗟爲崇，一往孤孀渺此才。”兼惜仙蘅也。豫甫久領內府，初無所表見。廷議攻使館，墓聖曰：“此大事，當決之帝。”上素緘默，乃力言不可。王文勤叩首曰：“聖慮及此，國之福也。”端邸怒叱之。豫甫繼言宜先派大員宣諭，不孚，然後圖之。慈聖曰：“孰可往者？”端邸奏曰：“立山既主是議，當即派之。”豫甫復請增派徐小云，未及覆命，拳匪已集其邸，大肆搜掠，勒令長跪焚表，而緹騎踵至矣。或謂端剛輩目仙蘅、豫甫爲滿洲漢奸，故必殺之。或雲匪衆夙涎其富，攔公又與同眷一妓名綠雲者，更挾妒傾陷。皆非無因。鳳孫賦《哀城西》雲：“西安門內酒醋坊，楊家第宅臨康莊。連甍累棟鬱相望，文皮藉地錦衣牆。蹋筵歌舞羅名倡，百僚上壽爭趨蹌。兩宮恩禮逾尋常，出入禁掖連貂當。禍機猝構誰能量？柴車西市真搶攘。侃侃廷爭袁太常，從署牘者兩侍郎。老臣無罪尤昂藏，白頭飲刃可憐傷。象齒焚身兆厚亡，竟與謇諤同罹殃。秦人不用哀三良，危身奉上名俱彰。”豫甫隸包衣旗籍，原姓楊氏。“兩侍郎”謂許聯。“老臣”謂小云也。當日朝士傳述，幾有老韓同傳之慨。陳侍御（恆慶）與豫甫交厚，其邸中園亭，即侍御手稿。宅毀後改建家祠，侍御再經其地，有句雲：“舊日豪門歌舞地，空餘老樹噪寒鴉。”盛衰轉燭，正不僅憑弔山邱也。

官吏死於匪者，若唐照青所賦《二哀》可紀也。“二哀”者，爲蘭午亭明府（維均）、王湘岑參戎（燮）。照青述午亭雲：“三輔起暴徒，爬梳不可止。紅巾塞里巷，朝人暮犬豕。官吏莫誰何，父老肅拜跽。君曰乃盜耳，蘊禍在內宄。忌者走相告，兇黨抽刃俟。俄頃悉坌集，大索不移晷。倔強就執縛，ん呶配醞之已。枯暴原野，家人幸料理。不日渠魁誅，瀝血爲君祀。”又述湘岑雲：“東鄰氛正惡，廟堂事倥傯。我適登君堂，獨居心有恫。太息事至此，國是尚昏。一戰將不國，禍變由斯種。我聞疑信參，君言果億中。豈料庚子夏，畿近暴徒哄。咄咄密勿臣，乃爲市井哄。殺掠遍衢，橫流如決壅。君守朝陽門，匹馬力制控。鴟叫畫日昏，聚兇徒衆。亂刃隨交下，須臾畢酷痛。白骨蕩灰塵，碧血滴乳。妻孥倉皇避，凜凜焚巢恐。書史付一炬，遺稿莫甄綜。”午亭，滄州人，以孝廉需次縣令，未補官，被劾歸，益究心時務。拳亂作，獨斥拳爲匪，亂衆支解之。湘岑，甯河人，小航京卿兄也。少力學，以曾祖剛節公死難，襲輕車都尉，不得已，就武職，教兩弟，皆成進士。張勤果奇其才，勸辭京營入幕府，欲爲論薦大用，湘岑以母老謝之。亂作初，主剿匪，爲匪衆所忌，亂刃戕之。是役，北人多惑於匪，二君皆北籍，乃力闢之，以及於禍，可謂佼佼者矣。

庚子之變，士節未墜，猶多死事者。徐蔭軒相國、崇文山上公父子、李監堂制軍皆主用拳匪，事敗死之。蔭軒以道學自許，而不近人情。子承煜，爲刑部侍郎，尤乖愎。京師陷，蔭軒自裁，承煜逡巡不決，越兩月，竟戮於市。何平齋太守追懷蔭軒詩云：“蹇蹇平生矢匪躬，頗疑拗癖半山同。污塵每惡元規起，關節從無孝肅通。道學淵源休辨似，老臣愚ウ未忘忠。是非千古原難定，豎子甯真敗乃公。”序稱其“秉性侃直，不阿權貴”，有恕辭焉。文山爲孝哲毅皇后之父，光緒初引退，至是，議爲毅皇立嗣，乃復起用。京師陷，西行至保陽，自經於蓮池書院。子葆初，襲承恩公，留京師，闔門殉難。葉伯高詩云：“自古求仁竟得仁，登臺何異坐燔薪。微臣下報先皇帝，元舅尊爲國懿親。宮掖一門通屬籍，河山兩界擲陶輪。蓮池殉後無遺類，百口《焚椒錄》里人。”詠文山父子也。監堂在節鎮中頗負清望，以勤王率師北上，與聯軍戰於河西務，兵敗自殺。荊門蔣則先刺史有詩紀其事特詳。則先名楷，嘗客監堂幕。其詩云：“亂民亂兵兩不戢，百官狼狽萬家泣。於時津沽方陸沈，傳召海城尚書入。尚書昔者鶉衣儒，三退三起志不污。長江聞韶走且趨，不知有它知京都。都人夢夢晝亦夜，好瀝肝膽向天瀉。我有蝥賊我火之，西鄰更無口可借。尚書上殿何慨慷，不言蝥賊言豺狼。豺狼怒發蝥賊喜，都人落膽重複張。七月壬子成師出，聞道楊村巳前失。麾兵直向敵來處，敵人已據河西務。癸丑甲寅鋒屢交，先鋒左軍當前茅。晉軍同進同敗退，陳書未戰先魂消。丙辰齊軍猶備戰，先鋒左右軍不見。通州城下方不支，通州城上揚白旗。尚書一怒不可遏，北望觚棱心如削。正氣浩然還太虛，汝曹胡顏尚苟活。咸豐之季海波沸，忠王雖忠難屏蔽。午年傾國疲一倭，如倭十數當奈何。衆寡強弱本不敵，何況壯老在曲直。死者已矣生者悲，方叔召虎今爲誰。”監堂初亦主剿拳，既抵京，知其策不能用，乃奮身死敵。當聯軍犯闕，萬衆披靡，猶有是軍焉。捍大難以勤王事，不可沒也。

先文安公《題蘆臺聶忠節祠》句雲：“鼓鼙今日思應晚，萋菲盈廷死亦休。”傷其以謗死也。忠節統武衛右軍，稱精銳，知拳匪之不足恃，嘗主戡亂保境，言於直督裕公，不能用。拳匪深恨之。未幾，聯軍入犯，謠諑益繁，羣指其通敵。忠節憤甚，督師赴敵，力戰死，以自明也。詔猶有“多年簡練，不堪一戰”之語，蓋羣奸構誣，非出上意。鄒崖《庚子圍城雜感》有云：“作事使人疑，將軍乃死之。罪臣同馬謖，朝論比劉。但使心如水，終當革裹屍。健兒分水嶺，故壘颯秋ざ。”即述其事。忠節戰死，遺蛻雜亂軍中，不可得。時兩軍方鏖戰，其部將王懋宣提軍（懷慶）乘夜冒鋒鏑，周涉葦塘，摸索得之。殮以禮，護其喪南歸。途經滄州諸壇，猶屢瀕於厄。論者並高其風義。先是，甲午之役，忠節軍駐朝鮮成歡，以五百卒當日軍數千卒，擊退之。會高升運船毀，援斷糧絕，乃全軍從統帥葉曙卿由牙山退至平壤，其勇略可見。周殷慎《聞聶功亭軍奏捷誌喜》詩云：“出險二千里，艱危一月中。渾身都是膽，絕口不言功。莫補亡羊計，真成搏虎雄。從來多算勝，誰爲策元戎。”然則忠節豈怯於大敵者哉！

京師之陷，兩祭酒並殉：福山王文敏（懿榮），滿洲熙文貞（元）也。文敏時兼充京師團練大臣，自謂有城守之責；文貞爲裕壽山督部子，督部先死天津之難，其死兼以殉親。都人爲立祠國學祀之，張文襄有《拜熙王二公祠兼觀石鼓》詩云：“戟門階下綠苔生，鳳翥鸞翔老眼明。人紀未湮文未喪，歸然十鼓兩司成。”又：竹坡侍郎子伯庶常（壽富）、仲筆政（富壽）同仰藥死。文襄拜其墓，有詩云：“賦斷《懷沙》不可聽，宗賢忠憤薄蒼冥。荊高燕市沈沈醉，莫使重泉嘆獨醒。”意以諷親貴之用事者。伯承家學，通時政，以是爲朝貴所嫉，故其絕命詩末首雲：“薰蓿相雜東林黨，黨禍牽連竟陸沈。今日海枯看白日，二年重謗不傷心。”蓋猶自傷積毀。曰“二年”者，謂戊戌以後也。鄭太夷壬午領解，出竹坡門下，嘗有《傷伯仲》詩，結句雲：“莫怪褒忠殊不及，朝衣東市又何人。”亦兼感戊戌事。伯固力主變法者也。詩中又有“高林奮筆傾酸淚，張卓函書帶戰塵”之句，自注雲：“嘯桐、琴南、弼俞、芝南與予書，皆以褒卻不及爲憾。”四君俱竹坡門人。按：伯贈學士，仲卻視四品。或當時遠道，未及知耳。

聯文直之內召入譯署，與袁忠節同時，其在皖同官，亦相契洽。忠節贈詩有云：“妙跡虞艾新柴幾，冰銜劉井舊藏山。”謂其由翰林出守，衙齋清寂如僧舍，時手一捲，枯坐其中，日課臨廟堂碑半本，風致可想。陳臬時有李唪噯者，英吉利籍，多爲不法，文直逮繫之。英領事請其公使脅政府宥釋。文直疏請入朝面陳，乃有詔以京堂內用。歿後，其詩不傳，僅與忠節酬唱詩附見於《於湖小集》，有《大觀亭和袁重黎韻》雲：“危亭鶴俯啄，奇石獸仰搏。林衣青繽紛，山果丹崔錯。窪疑仰叵羅，凸儼彎繁弱。張之嵇生琴，韻以洞庭樂。佳客賞心同，主人嫌酒薄。湛醪乞芳鄰，轟飲吸巨壑。清濁一中之，賢聖欣所託。哦如堅金撞，契比蕤鐵躍。浮瀾竦層觀，勝寄標夙約。未覺秋爲氣，浮雲掃蕭索。時乎多憂虞，興到足斟酌。青鵠瞰樓船，白猿探祕鑰。海圖開曲紆，善策戒膚廓。東<今戈>思前籌，北拱偉廟略。師以後直強，奕貴先機著。雄藩規朱蒙，銘勒靖松漠。方將封雲亭，勿爲安蠖。”大觀亭踞皖南之勝，其詩刻畫幽眇，雅近涪翁。篇末蒿目滄海，思爲先事之謀，尤具偉識。

王伯唐駕部，初頗附和主戰，聯軍陷京師，自縊於米市巷六安館。其人務僕學，兼精金石，識者諒而惜之。胡夔文（璧城）於廣和居酒肆壁上得其遺墨，爲題四絕句雲：“妖星奕奕照都城，畫策狂奴進郭京。太息九門傳火飯，猶期六道出神兵。”“兒戲軍容事事非，小臣言論本來微。祗今米市東頭屋，尚有陰房鬼火飛。”“生氣龍蛇未可捫，漢唐金石意猶存。墨光出紙浮深碧，疑是當年化血痕。”“蓬頭垢面餓侏儒，壞壁殘燈讀佛書。欲話牢愁呼酒保，不堪回首廣和居。”伯唐能詩，不多見，世傳其《和易實甫》二律，雲：“才名海內更無兄，汗漫當年謁太清。閒道舊悲經喪亂，新亭還見泣公卿。黃塵夕警甘泉火，白帽雲屯左輔兵。倉卒東山安石去，可令回首計蒼生。”“怨別傷離真謂何，故應懼喜葬江波。死爲厲鬼魂猶毅，命有中年壽已多。尚恐雷霆收震怒，苦因冠帶戀委它。來生莫灑英雄淚，可笑荊卿變徵歌。”次首竟似絕命語，蓋死志早決矣。臨終遺筆雲：“鐵珊棄母不養十餘年，乃千古第一不孝，今主憂臣辱，實不可再活。且以自伏不孝罪，非爲效忠也。恐人誤曰‘忠’，故辨之。”餘初不解其意所在，近見譚復生、唐才常往來函札，痛詆以死報君者，謂自居於宦官妾婦，且謂鐵珊甚韙之，乃知恥言效忠者以此。

廣和居酒肆，著稱宣南。其南與伏魔寺鄰，對宇爲嚴氏聽雨樓故址。初名隆盛軒，道光十一年改今名。僻在城西，市儈熱客所不至，而文人樂就之，嘗有以“朝朝流汗廣和居”爲試律者。其食譜多傳自南客，“潘魚”屬耀如太史（炳年），“吳魚”屬潤生舍人（），“江豆腐”屬韻濤太守（澍勻）。陶鳧侍郎有“清蒸白菜”、“瑤柱肚塊”等四種，曰“陶菜”，近惟廣和居能之。翁文恭每出城訪書畫，輒過飲。何詩孫觀過其肆，主人與論四世交，蓋先世子貞太史居巷南，以爲外庖，頗有積逋，歲久不復計矣。夏閏枝太守作《廣和居感舊》絕句雲：“城南雅集憶承平，近局時時隔巷迎。酒肆未隨朝市改，《夢華》故老話東京。”“聽雨樓東蕭寺北，蝸廬肇自道光年。公卿小巷常停轍，也作貞元軼事傳。”“閱世青帘漾冷坊，名流幾輩醉鱸旁。東洲詩老留佳話，酒債諸孫尚未償。”“不爲珍錯競肥甘，春韭秋菘味自覃。肉號東坡魚宋嫂，食單掌故補宣南。”“畫壁旗亭結習存，趙行秦草各專門。周髯竟欲移樽避，抹煞顏家屋漏痕。”“四十年來萬事非，閉關頌酒抵餐薇。黃公爐下重經過，嵇阮徒悲舊侶稀。”“趙行秦草”，謂堯生、佑衡二君疥壁爲多，秦書尤自負。泊園師不喜之，每擇坐，室有秦書者不入，傳以爲談柄。

葉鞠裳學使《覯<疒昏>篇》甲乙兩集，述庚子拳禍，備詳顛末，茲撮錄之。其詩有云：“欲將左道作干城，國步蜩螗復沸羹。蝗潰宣房惟一孔，狐鳴篝火正三更。軍中蹴踟兼拋，隴上鉏盡輟耕。嘗膽臥薪非一日，從今制梃撻堅兵。”“銀刀小隊赤雲都，馬足蛛絲已在塗。莠到害苗猶未，草成滋蔓本難圖。棲叢社奉淫昏鬼，鎮宅家書度索符。一國中風狂且走，石言神降謂非誣。”“掃地爲壇啓道場，爐香結篆紙焚黃。紅燈作罩驚空墜，絳帕跳刀善蹶張。煜燴飛光蠶出蠱，咆哮食肉虎爲倀。不須驄馬人爭避，橫絕長安卅六坊。”“燭天光焰忽熊熊，三月阿房一炬紅。舊是東林書院地，今爲西域化人宮。條衣欲壞呼基督，杯水難施助祝融。猶憶升墟遙望處，南鍼楚室定方中。”言拳匪綠起及焚燬西仕庫教堂也。又云：“十字凌空建國徽，銅牆鬼榜鬱崔嵬。一丸泥塞偏能固，百道梯衝未易圍。虎兕有時排柙出，熊罷空望凱鐃歸。可憐韋杜城南曲，禾黍荒涼悵夕暉。”“壇坫交鄰遠贈環，突如竟至死如還。豈堪刺客侔荊聶，安得封侯望傅班。戈或扌舂喉長狄斃，弓誰揎臂越人彎。早知化鶴留華表，悔未開籠放白鵬。”“縣賁父誅大書幢，吊<貝冒>臨軒遣使艘。阮能文爲記室，韓宣觀禮到宗邦。但聞丹歸神戶，未擲金錢卜客窗。似此揚湯求止沸，纖兒能得幾回撞。”言拳匪與董軍協攻使館，德使克林德、日本書記官杉山彬先後於途次被戕。後來分遣謝唁專使，且建直林德牌坊也。又云：“旁門開處別開門，黑白誰能定一尊。林鳥池魚同浩劫，豆兵紙馬盡訛言。毒如烏喙還攻毒，元到狐禪又有元。夜半都亭新鬼哭，星陶淑問豈無。”“一鼓填然再鼓哀，曳兵棄甲笑于思。但看繞樹驚飛鵲，專待烹桑禍老龜。毀瓦畫墁求食耳，投衡拔肺數奔推。八公草木風聲惡，到此汪童怯死綏。”言拳匪挾親貴之勢，橫戮朝紳，聯軍一至，相牢潰散也。又云：“鼙鼓聲喧可奈何，堅冰天幸合滹沱。長星杯酒先酬汝，寒雨鈴當莫怨他。項羽未聞塵鉅鹿，郭京早巳潰牟駝。地安門外通秦晉，且駕巾車策健騾。”“行旅倉皇避敵氛，打包僧似趁閒雲。吳公洛下逢循吏，桓氏閨中有少君。加璧壺殮從況瘁，魚軒重錦饋殷勤。故人信有綈袍誼，駐蹕歸來第一勳。”“鑾輿且住亦爲佳，周覽長安左右街。仃在小朝權設，升中太華特燔柴。重關龜塞難逾海，運道邗溝可達淮。此是神皋天府地，奉春建策早安排。”言兩宮間道西幸，懷來令吳永迎駕，得擢車騎，遂由晉入秦也。又云：“中臺赤氈裘，風雨橫飛自美歐。麥秀黍苗悲故闕，瓜分豆剖視神州。河山忽現新棋局，朝市真成小地球。欲廢《周書?王會》解，謳歌訟獄集羣侯。”“賈楚今真上大夫，老拳雞肋飽還無。株連律竟遭笞背，切近災應筮剝膚。辱國豈惟羞父老，擇鄰原要遠屠沽。相公席上方行炙，飯後鐘鳴日已晡。”“等閒奇貨笑千金，駿骨頻來燕市尋。黑雪狐裘光絆縹，碧霞犀帶直ギ琳。天青雨過柴窯片，雲轉雷回祕殿琴。每到寶山空手返，難禁墨癖與書淫。”言聯軍據京師，畫地分界，朝官徒行輒遭辱。豪門被掠，珍貨遍地，幾無顧者。蓋鞠裳居京師所目擊也。又云：“嶠南萬里璽書徵，奉命登壇若飲冰。退敵老臣無上策，僨軍諸將再中興。河山已碎誰收拾，朝野交訌尚沸騰。免冑望公如望歲，願間割地獻金繒。”“片紙懷中證異同，兔爰不少雉罹。紛紛簿鬼名終點，怏怏錢神路莫通。已見檻車徵竇武，亦如巫蠱責江充。可憐北海孫賓石，百口難全賣餅翁。”“毳衣如檻車收，蒙袂都亭看決囚。天道好還君入甕，家傳良冶學爲裘。須知樂魘生懷子，不少元亙訟衛侯。讀得尊王金鎖匙，未能漢律附《春秋》。”言李文忠奉詔議和，西酋索懲罪魁及徐承煜之就戮也。又云：“臣民中外喜瞻天，龍武鉤陳扈蹕旋。少室登封開母廟，離宮小駐貴妃泉。二ゾ太華經千里，兩置三河復一年。亦有奉春能演策，暫移臥榻等鼾眠。”“高軒過去疾如飛，敕賜鵝黃短後衣。赭馬絡頭嘶輦道，紫貂帶素直軍機。共迎鹵簿呼三祝，恍聽《鐃歌》殺一圍。九陌銅街天上近，龍顏有淚不禁揮。”則紀辛丑迴鑾，是役樞臣及蹕路大臣俱拜黃馬褂之賜，故有“敕賜鵝黃”句也。

周泊園師《庚辛雜感》詩則綜括其事雲：“妖興真似蔽天蝗，禁衛傳誇蹈火湯。絳帕佩符朝過市，紅燈吹劍夜登堂。金人可取祠天帝，銅馬何知拱漢皇。赤子潢池原盜弄，那堪兒戲到諸王。”“鬥米癡愚召鬼兵，尺書哀痛乞行成。同時覆轍分先後，幾道枯棋半死生。遺事怕從開寶說，新詩都作徵商聲。白登幸脫高皇，終見龍飛渭水清。”“御牀執手涕淋浪，西市朝衣事可傷。楚客蒼[A084]甘九死，秦人《黃鳥》痛三良。遺言尚足安天下，精爽終應在帝旁。誤國何人夷甫最，不曾身首付排牆。”“見說三秦父老歡，只今近日是長安。金繒絡繹來諸道，鐘鼓淒涼聚百官。姓字早朝桑版署，羽書宵殿葛燈寒。南中傳遍興元詔。急拂麻衣灑淚看。”“立馬山頭大有人，責言無已怒西鄰。驚傳盤劍擎藩邸，屢見灰釘索貴臣。朔雪難尋蘇武節，秋風猶起庾公塵。憑誰決志謀興復，空有風流說扇巾。”“部曲良家盡錦袍，何曾報國有秋毫。《白華》久已成《楊叛》，青草惟間唱《董逃》。舞袖《涼州》歌未畢，藏金塢築猶高。可憐當日臨淮戰，命盡靴中暗置刀。”“尺書”謂罪己之詔，鮑樞部（心增）手筆也。時倉卒西狩，樞僚中惟鮑得扈從。其“御牀執手”句，則謂許文肅。當御前集議，上顧問文肅，且揮淚引其手。見宋芸子詩注。其詩云：“青蒲造膝淚空揮，荊棘銅駝事已非。到死無言看日影，似聞白首怨同歸。”庚子事急，芸子往見文肅問狀，文肅曰：“見銅駝於荊棘耳。”且屬避去。詩中即用其語。“董逃”謂董提軍（福祥）。“臨淮”謂李監堂督部，監堂死難，事已見前。董素驕蹇，西酋索罪魁及之，全權大臣力爭，乃得從輕遣戍。董猶自謂”奉命馳驅，不當有罪”，意憤憤不平。兩宮召對撫慰之，諭以“爲國忍辱”，乃俯首聽命。其人特絳灌之流，當局欲倚爲干城腹心，所見左矣。胡瘦唐詩御亦有《紀事》絕句之作，語尤多諷，雲：“四字紅幡夜集梟，春燈謎語雜歌謠。可憐一炬成焦土，使相登樓拜火妖。”“捷書一夕奏甘泉，六貴同時拜賀箋。欲倚淮東平寇難，高駢但解媚神仙。”“灤洲燈影幻妖烽，牀上癡豬欲化龍。十族牽連同日死，大將軍是酒家傭。”“十萬纏腰上玉河，沙棠載使蕩秋波。嗷嗷野哭多新鬼，《薤露》聲中發豔歌。”“宗伯辭官早積疑，當年名在黨人碑。荒陵暮雨昌平道，一騎從亡哭路歧。”“朱家結客散黃金，酒後論交一片心。末路慘遭文字禍，空餘一劍作龍吟。”“擊築悲歌酒未銷，尊前涕淚聽童謠。百年文物銷沈盡，相宅淒涼賣賜貂。”“豔歌”當指聯軍統帥瓦德西事。“宗伯”謂寥仲山尚書，嘗避地昌平。“朱家”則指王五。先是，甲午後，京師童謠雲：“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滿街紅燈照，那時纔算苦。”及拳亂作，有所謂“紅燈照”者，以少女爲之，遍體衣紅，雲“夜挈紅燈，能飛翔空際”，童謠竟騐。

當聯軍入犯，德宗從慈聖倉皇出居庸關，車從甚簡，韶書所謂“素衣豆粥”者，想見魚服淒涼之況。行抵懷來，知縣事者爲吳漁川（永）。湘鄉曾惠敏婿也，迎兩宮至署，稍進服御。啓蹕時，即命扈從，與岑雲階同任前驅。岑素驕愎，不相能。旋命吳赴鄂，與張文襄商籌運輸。受知慈聖，擢至道員。近年尚在，每述當日遭際，輒感慨欷不置。趙坡鄰太守爲賦《懷來行》雲：“熒惑入南鬥，天子下殿走。扶持王母車，同出居庸口。孤城蕞爾綰其轂，夜半羽書驚入手。倉皁供帳亟縋城，重門早爲黃巾守。泥塗積潦曳朝衣，望拜馬前九頓首。翠華慘淡苦無光，中涓意氣猶如舊。兩宮相見涕沾膺，三日水漿斷罌缶。今宵夾道盡焚香，慟哭江山猶在否。三間廨屋住東西，六校軍屯護前後。滹沱豆粥逮臣工，舊繡天吳進妃後。明朝萬騎復西行，詔令前驅弩先負。赫赫藩侯從隴來，銀刀金粟供求取。驛騮開道需此才，某也追隨幸無咎。崎嶇汾晉達泰中，行殿茅茨罷雕釒口。天書哀痛盼勤王，奉使荊襄諭耆。旋聞除道返鑾輿，復見收京賜圭卣。受知從此歷監司，十載諸州印懸肘。”蓋本漁川自述者紀之。天心未去，墜鼎復完，朝局中乖，袒呼遽盡。坡鄰結句雲：“興亡百輩豈人謀，且聽長星勸杯酒。”嗚呼，豈不繫人謀哉！

入關之始，國綱如茶，讖緯諸書，悉懸厲禁。近代文法寢疏，於是李淳風、袁天罡之《推背圖》始傳播於世，而青田之歌、黃櫱之詩，同時並出。詮證近事，輒有徵驗。邱倉海《己亥秋感》有詩云：“遺偈爭談黃櫱禪，荒唐說《餅》更青田。戴鰲豈應遷都兆，逐鹿休訛厄運年。心痛上陽真畫地，眼驚太白果經天。只愁讖緯非虛語，落日西風意惘然。”次年黃巾構亂，鑾馭西巡，黃櫱詩所謂“賴有金鰲能戴主，旗開八面下秦州”者，果如合契。士夫蟄處危時，攖心殘局，《苕華》、《板》、《蕩》，多見詠歌。鄺齋詩云：“鸞輅蒙塵虎節斜，不堪回首望京華。坐令韋粲拋忠骨，猶許張騫返漢槎。海內紛紛傳羽檄，城頭歷歷起胡笳。長門寂寞宮車去，秋雨秋風長蘚花。”“登高忍看舊河山，趙漢旌旗一瞬間。乍報乘輿過隴水，忽傳敵騎下秦關。相公議真能事，諸將蒙恩亦厚顏。寥落從臣三五輩，傷心猶白序朝班。”鄒崖詩云：“六甲玄符下紫清，宣和北伐太無名。蠻煙瘴雨朝飛舶，落日青磷晚閉城。海外文章成黨錮，淮南方伎好談兵。玉津園外刀如雪，碧血涔涔入敵營。”“訁喜訁喜襖廟委煨塵，景教東來誤大秦。兩戒河山仍黑劫，一朝忠義屬黃巾。朝衣遺恨悲誅錯，史墨名言憶降莘。不爲旱荒甯有此，燕雲赤地盡饑民。”“翠華間道出居庸，河嶽風雲護六龍。苜蓿萬家燕市馬，觚棱一點薊門烽。淒涼夜半滹沱粥，寥落秋深景運鍾。宰相新充祈請使，安排清酒誓黃龍。”皆極沈痛。若都人傳誦所謂“國自興亡誰管得，滿城爭唱叫天兒”者，亦雪香俳體耳。

西酋之議懲禍首，先及端剛。時端剛尚在政府，慈聖猶豫不發，合肥不得已，使臺臣以“遷延誤國”劾己，乃得乘以進言。一日，召對樞臣，端剛輩猶持謬論，德宗怒曰：“誤國至此，尚不退耶！”即叱去之，命王文勤獨留草詔，罷二人樞直，慈聖嘿然而已。論者謂德宗自訓政以來，得專斷者，獨此事耳。先是端剛矯詔，命榮文忠留京辦事。文忠已出都，遂逗留途次。至是，始奔赴行在。漸乃誅竄首禍王大臣，而重頒罪己之韶。李亦元《讀卒醜十月二十日詔書恭紀》二首雲：“世論多翻覆，天心有廢興。倉皇誅管蔡，羽翼失疑丞。國狗應難噬，城狐未可憑。夜來看北斗，佳氣滿昭陵。”“百萬生靈血，東朝悔禍深。易名傳玉冊，流涕發《金縢》。載筆他年事，逋臣海外心。祖宗遺訓在，覆轍莫相尋。”亦元著有《庚子傳信錄》，紀述尤備。當兩宮駐陝，以巡撫署爲行宮，以貢院爲樞部公廨，供張簡率，略同草昧，然以視單車辭闕，荊棘載途，豆粥難求，素衣將敝，固已爲小康矣。樊雲門時爲陝臬，有詩五首紀之，雲：“晉陽西指王衣寒，跋履真同蜀道難。蟲滿液池傷僕柳，馬嘶宮禁泣幽蘭。嘛鞋間道奔行在，豆粥無人勸御餐。猶有前朝豹房月，居庸夜出揭帷看。”“大同宣府羽書頻，郡縣交迎玉輅塵。乍進翟輝蹕路，漸看豹尾備鉤陳。金戈鐵馬風雲慘，紫蓋黃旗日月新。不意今年秋社飯，百官齊念老來身。”“宮車曉度雁門深，御宿逶迤白日陰。夜雨淋鈴雙眼淚，長星勸酒萬年心。蛟蟠一峽愁青玉，虎臥重關扼紫金。誰識幽燕諸敗將，執戈爭擁翠華臨。”“太原亦是龍興地，日角當年此建都。南渡至今悲晉宋，中天真欲返唐虞。已頒北闕求言詔，盡免西巡所過租。好制《浯溪中興頌》，雪香俳體莫悲籲。”“回首金臺落照餘，奉先宮殿近何如。太妃兩膳開蟾鎖，留守雙丸走蠟書。畿輔百城等僑置，朝官連日有新除。行宮夜見傷心月，爭怪寒簧綠鬢疏。”注謂：聯軍陷京，問“宮中尚有何人？”守者曰：“有鹹同主位在。”“主位”者，妃嬪也。西酋命仍照常進膳。時岑雲階制軍以甘藩率師勤王，抵宣化，即扈蹕西行，沿途宿衛惟恪，其受知慈聖由此。聯軍既陷京師，復進踞正定，或謂涎晉省富阜，或謂以晉撫毓賢仇教，圖報復，訛言數驚，人心惴慄。江督遣湘軍宿將劉光才入衛，駐娘子關，與相持。迨議和使者抵京，西酋力持必撤兵而後開議。使者以間，樞廷莫能決；詔晉撫酌奪，亦莫決；和議遂梗。雲階繼撫晉，瀕行，以撤兵事請命，不得上旨，疏請亦留中。既就途，念聯軍果至，劉部豈足敵，徑檄令退兵。光纔不從，復使部將以令箭往，始退。聯軍不知也，以我軍久不退，復進逼，一戰而劉軍盡潰。幸退軍在前，慶李據以抗爭，西酋語塞，於是西軍退而和議成。大計所關，相率推諉，可謂朝無人矣。雲階著稱粗疏，此舉殊有毅力。

黃公度《聞駐蹕太原》詩云：“南海昆明付劫灰，西風汾水雁聲哀。勤工莫肯倡先晉，樂禍人猶奉子頹。兵甲誰清君側惡，衣冠各自賊中來。壺漿夾道民爭獻，願祝橋從萬里回。”時端剛扈從，朝綱未整也。又：《聞車駕幸西安》雲：“羣公累月道旁謀，擾擾干戈未肯休。太白去天真一握，裨瀛環海更西流。河山形勝成牛角，神鬼威靈尚虎頭。差喜長安今夜月，千年還照帝王州。”車駕初擬久駐太原，聞聯軍西犯，乃復幸陝。瞿文慎《迴鑾篇》追紀西幸，述慈聖面諭雲：“當其亂初生，匪黨倡習拳。訛言御外侮，詭謀肆神奸。從來設厲禁，左道懲白蓮。貴近及老成，奈何主其間。爲虺不即摧，如螗滋益棼。赤血流波濤，殺人輕草營。火攻藁街館，兒戲棘門軍。朝旨等弁髦，懷柔不得伸。竟戕日本土，又害德使臣。我曲彼有辭，巨釁成兵連。協謀突內犯，長驅入國門。倉卒避非常，蒙難更蒙塵。我爲喪膽魄，心痹憂如焚。帝與后妃從，柴車乘短轅。零丁乏扈衛，跋履疲山川。貫市止民家，茹苦亦忘餐。顛沛至懷來，人馬略駢闐。日在阽危中，誠不自意全。帛書得息耗，友邦肯聯歡。全權始入都，講款口舌煩。亦悲城下盟，所冀疆宇完。”當日倉皇播越，歷歷如繪。其述迴鑾渡河雲：“靈只爭勸順，御舟平不頗。”蓋河神幻形畢見也。

文慎先以侍郎督蘇學，庚子秋，聞西幸，專摺奔問，得旨嘉慰，尋迭擢總憲、工、尚，其紀恩詩所謂“詔傳行在疊殊榮，驟躐穹階玷六卿”也。迨趨陝，遂入直樞廷，故其詩多詳朝政。李文忠之薨，時兩宮迥蹕在途，電奏至，震悼失聲，文慎紀詩云：“元輔騎箕去莫攀，收京方待乘輿還。九重雨泣天容慘，一個山頹國步艱。”蓋外廷所不及知者。當六飛駐陝，孝欽後鑑於守舊之失，既次第頒行新政。及還都，益重邦交，於禮見使臣外，且命之挈眷入宮遊宴，寔出創舉。文慎長譯部，每宴必與，嘗導使臣入瞻寢宮，有詩紀之。又：嘗宴使臣，太后立御案前，親書丈許長“壽”字，一一分賜。文慎紀詩云：“王會冠裳饗燕開，珠宮奎藻下蓬萊。外臣鵠立驚殊遇，親見槐眉灑翰來。”尤曠典也。時新政繁興，海內喁望，而文慎《言臆詩》頗懷憂盛危明之見。論憲政雲：“漢家自制度，故步或失真。築室但道謀，不如求治人。”論科舉學校雲：“敷教用明倫，舊坊胡可棄。誰言毀鄭校，莫忽子衿刺。”論兵柄集中雲：“束縛從中樞，號令秉兩府。暌孤不用命，倉卒疇禦侮。”論計政雲：“盡籠天下利，專欲胡爲乎。綜省煩費，示儉寔遠圖。”論刑律雲：“大法敢輕變，一切縱之出。九章無或畏，五教其奚弼。”於後來流弊，洞若眉，惜一簣江河，且不竟其用。

拳禍肇端，由於廢立。端庶人既謫戍，溥名位如故，廷臣亦無敢議及，慮傷慈聖心。其終廢者，則張文襄言之也。《抱冰堂弟子記》雲：“文襄密電樞廷，勸其面奏，趁迴鑾前，以慈斷髮之，藉全國體，其時尚駐蹕大梁。”吳漁川（永）《西狩叢談》謂：嘗將文襄命於奏對時陳及，慈聖沈吟良久，曰：“爾且祕之，俟到汴，即有區處。”王小航詩注則謂：梁文忠應詔赴行在，密語榮文忠、王文勤，謂：“此事外人必干涉，不如自決之。”小航蓋聞於梁，其詩有云：“辛苦揮戈盼日中，談言微中狄梁公。”以梁公喻梁文忠也。是時梁尚官監司，遽陳大計，不無越分。其爲述文襄意忄旨，以致於樞府，殆無疑義。端庶人與西蒙阿拉善王有姻連，既減死遣戍，遂往依之，初無異辭。辛亥變作，乃被逐，奔甯夏，見俞恪士《東歸雜詠》詩注。其詩有云：“世絕天親賤，兵荒互市停。淒涼逐客令，十口已伶仃。”謂其事也。

京師陷，兩宮將出走，慈聖召珍妃至，謂：“國難至此，勢無苟全。”迫令投井。妃曰：“婢子從太后耳。”牽後衣跽泣，慈聖怒，命內豎推之入井，上飲泣不能顧也。曾<角及>嘗賦《落葉》詩多首，託名於其室人，有云：“銀牀玉露冷金鋪，碧化長虹轉鹿盧。姑惡聲聲啼苦竹，子規夜夜叫蒼梧。破家叵耐雲昭訓，殉國爭憐李寶符。料得佩環歸月下，滿身星斗泣紅芙。”“朱雀烏衣莽戰場，白龍魚服出邊牆。鷗波亭下春光慘，魚藻宮中秋夜長。水殿可憐珠宛轉，冰綃贏得玉淒涼。君王莫問三生事，冷驛梨花夢佛堂。”哀感頑豔，一時傳唱。金孫（兆藩）賦《宮井曲》，追述宮史，兼及朝事，有云：“是時長信方虛位，妙選良家循故事。蘋澗諮諏季女賢，椒塗鄭重君王意。霞帔雲拜早朝，雙芙蓉壓百花嬌。綠籤當御丹毫染，共識春風屬二喬。史臣虛頌宣仁後，調護官家復何有。但冀門楣重外家，幾曾鐘鼓求嘉耦。手書特下定中宮，以侄從姑禮數隆。仙近瑤池班自貴，嬌藏金屋語旋空。”言選後時，上意屬妃，而慈意屬孝定也。又云：“普天同懾金輪聖，嘉禮初成詔歸政。廿年再撤白紗幃，此事朝家未爲盛。排雲樓閣瞰昆明，卻借軍興助水衡。乍可武皇勞習戰，竭來文母祝長生。賢妃心沭危機伏，竈臼新來語還恧。昭訓何緣忤獨孤，樊姬豈敢言孫叔。螟贏由來釁易尋，中宮督過復相侵。佩賣朝正嫌位迫，盟釒義夜半嫉恩深。小印親鈐婕妤趙，慈甯怒卻宣華表。羅織《焚椒》一卷成，錄中罪狀知多少。鞭鸞笞鳳肯相寬，座上君王掩面看。蘭定當鋤珠淚咽，{艹}因屢折玉容殘。強顏甘受泥中辱，名花摧折罡風酷。點額何須獺髓醫，斷腸誰乞鸞膠續。紈扇悲涼感不禁，況教同調累要砧。共看永巷三更月，依舊君王萬古心。”歷言妃獲非之山及瑾妃同貶也。又云：“從此龍顏常不懌，欲還阿柄嗟無策。易得蘇張辯士才，難收產祿諸軍籍。徙木威輕今不行，投梭謗急事誰明。若爲扶得潛龍起，至竟空期畫虎成。碧鸞頃刻重回馭，霜晨不許神州曙。紫氣爭迎西母來，青陽暗逐東皇去。表籲臨軒作奏工，內傳刑賞出宮中。太液池西顯陽殿，寂寥真不減樓東。”述戊戌政變也。又云：“驕王遷怒違言始，欲冊王孫作天子。主鬯三朝策定無，叩關六國兵來矣。丁甲神奇戊己屯，併成大錯鑄蒙塵。從亡已分偕良娣，臨發猶能殺太真。拜詔但言賜卿死，阿武相殘何至此。自合縑囊撲殺休，初無複壁求生恥。未悲此變起倉黃，但恨他生事渺茫。妾心早辦井波定，妾身甘化井泥香。”言庚子變亂及宮井之痛也。迴鑾後，有詔復妃位號，以禮殯殮，故詩中有云：“經年播越復收京，歌舞斑衣飾太平。彤陛九朝嚴禮法，黃臺一摘噤歌聲。太息北宮仍閉置，楚歌楚舞同揮淚。九龍殿側夕陽中，念奴指點傷心地。趼鮮庭院立多時，落盡桐花斷絲。倩影猶疑鑑環佩，血痕那肯作胭脂。萬一微波通繾綣，高唐夢亦君王願。枉費東朝錫隧文，難償南內聞鈴怨。”或謂妃嘗降神養心殿，待兩宮同赴玉京結案，故詩中有云：“帝江尤懼鬼謀驗，黯驅重泉求故劍。身到虞淵判共沈，心知炎井難重焰。上陽病亦向秋孱，先後生天一日間。若使真泠遲旦暮，倘能返照滿河山。遺詔同頒事倥傯，里巷相傳語尤痛。攀得龍髯證異間，折殘鵡翼猜妖夢。碧落還應見玉妃，橋山風雨黯同歸。斧聲前夕多疑信，史筆他年孰是非。”“斧聲”句，則當日別有謠傳也。末雲：“守祧重賴旁枝續，委裘負戾深相屬。邵陵兄弟中外軍，會稽父子東西錄。殿前鍾ね忽蒼涼，禪詔無端出未央。姑婦殘分勝負，祖孫繡褓論興亡。滄波留取靈鶼翼，昭陽非復寒鴉色。隨例銅作太妃，斷腸《玉樹》悲亡國。”則謂後來遜政，事由孝定，爲妃惜，不僅爲妃惜也。王燕泉觀亦有《宮井曲》之作，以敘事不詳，故舍彼錄此。

仇教矯詔，諸行省皆寢不行。浙撫劉景韓中丞不及察，遽通行各屬。惲崧耘方伯與先按察公同謁大府，力爭之，已無及，遂有衢郡戕宮戕教之事。衢俗亻塞而悍，聞韶下，揭竿羣起，毀教堂，殺教民，城市騷然。西安令吳季清（德氵肅）出彈壓，衆目爲通教，竟縛之，挾至道署，請懲處。時鮑祖齡爲金、衢、嚴道，春霆提軍子也，以門陰得官。衢多花船，鮑有所暱，恆微行就之。季清與同鄉，不敢面諍，伺其出，輒衣冠迎候，意使知愧，鮑啣之。至是，快其被禍，使人傳諭曰：“聽若所爲。”於是令被戕，復擁入邑署，屠其家屬，而教堂、教民俱盡。後鮑坐是譴戍。餘舊作《七里瀧》記某公事雲：“富春江上高舶舟，客來載歡不載愁。夸人載得繡衣使，東船弦管西船醉。出瀧復入瀧，釣臺解意偏成雙。下水覆上水，七里真成七十里。山城老令迎負弩，諷諫微辭觸公怒。市民倉卒擁官來，喋血戟門公不顧。官卑命薄何重輕，荷戈公亦天山行。禍由所溺是足戒，獨怪高牙付公輩。”鮑嘗乘妓船赴省，途中往復流連，三見釣臺，抵省語人，傳以爲笑。季清以名進士通時務，與喬茂萱交厚，茂萱有《記夢二首哭季清》雲：“昨夜夢故人，對案相與坐。右爲西安君，曾篤在其左。共話西安事，哭罷俯首臥。嗟我神明衰，夢境亦昏惰。明明西安君，濃須色不挫。卻謂是他人，扼腕嘆奇禍。無乃示佛諦，曰此非真我。水火與刀鋸，皆似空中過。我老心學荒，只有淚雨墮。何當語濰縣，謂是何因果。”其二雲：“困果誰復識，思君涕重流。堂上有老母，西南駛歸舟。兒孫各幼小，劫後嗟遺留。頗聞山中妻，孝愛良獨周。我時在官守，俯仰煎沈憂。事後百餘日，兇問始見投。我亦願九死，六馭方悠悠。黽勉循舊職，含淚推疲囚。嘿念平生友，存者各九州。齋居勘真契，只坐不自修。卻憶十載前，懼會甯易謀。終須掛冠去，長與亡何遊。”時茂萱以提牢留京，目睹劫塵，故言之悽悒。

當兩宮駐陝，留京諸臣累疏請回鑾，廷議逡巡莫決，貴近至有主移都襄汴者，獨榮文忠力排羣議，堅請還京。詔既下，人心始定。胡觀察（延）時督辦行宮供億，集所聞見，爲《西安宮詞》多首。有云：“今年八駿東歸日，去歲六龍西幸時。聖主還京天下樂，老臣謀國幾人知。”美文忠也。詩中述兩宮儉德雲：“南院高寒北院低，御廚東設炭房西。日中殿上呼寬達，零落貂瑤總不齊。”“寬達”者，主管太監之稱。內監從者不及百人，給事御前者數人而已。“鳳池春暖衍恩波，玉紐朱絲字不訛。竹契魚符遣制在，不愁少府費緡多。”謂慈聖慮中官婪索，凡宮中支一錢一粟，必以朱文小印爲信，文曰“鳳沼恩波。“玉食何嘗備萬方，黃紼輕冪試羹湯。大官選得雛盈握，別有金錢出便房。”謂每月茶膳不過四千金，日限雞三四隻，豕肉十斤。若添進時鮮，則別於內司房領價。“幾日南薰滿漢宮，初看寢殿展涼篷。桃笙象簟何曾見，御褥輕黃葛布蒙。”謂行宮惟寢殿，召見殿設涼棚，御妝茵蓐皆棉，慈聖命以黃葛蒙之，秋後撤去。凡此皆不忘在莒之意。又云：“播遷倍覺君王重，翼蔽方知聖母慈。”謂駕出居庸，上在車內，慈聖坐轅上。突匪彈四起，上固請易位，慈聖曰：“帝關係宗社，餘老，殆無妨也。”止孝止慈，見於患難中矣。

樊雲門《彩雲曲》，爲傅彩雲作也。彩雲，吳妓，負盛名，洪文卿侍郎納之，從文卿使海外，攝暈翟。傳聞駐英時，嘗與女皇維多利亞宴遊攝影，《曲》中有云：“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容齋最清異。夢入天驕帳殿遊，關氏含笑聽和議。博望仙槎萬里通，霓旌難得綵鸞同。詞賦環球知繡虎，蟻鈿橫海照驚鴻。雙成雅得西王意，出入椒廷整環佩。妃主青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琉取影御妝寬。誰知坤媼山河貌，只與楊枝一例看。”蓋閨檐之奇逢，在樂籍爲僅見。文卿既還使舶，旋赴玉樓，飄泊狂花，復淪曲部，其詩所謂“章臺依舊柳毿毿，琴操禪心未許參。杏子衫痕學宮樣，枇杷門榜換冰銜”者，綺夢迷離，不堪回首矣。庚子之變，適寓鳳城。聯軍統帥瓦德西者，夙耳其名。香聰親訪，猶認藍橋；寶扇迎歸，並棲青瑣；綢繆星月，依附風雲。蠻撩服其微辭，朝吏仰其餘息。德軍挾憤而來，得稍戢淫威者，彩雲力也。後以凌虐養女故，流徙江南。雲門復作《後彩雲曲》，有云：“柏林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隔越蓬山二十年，瓊華島畔邀相見。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將軍攜手下瑤墀，未上迷樓意已迷。罵賊翻嗤毛惜惜，入宮自捌李師師。”“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臺生紫霧。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炎冉燔雞樹。”蓋指儀鸞殿被災事。或謂瓦酋挈之僭居，塞誓言也。又云：“言和言戰紛紜久，街巷虔劉及雞狗。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撩夷在摻手。勝篋休探赤仄錢，操刀莫逼紅顏婦。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蘇張口。後來虐婢如虺蛇，此日能言賽鸚鵲。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殊恩免繯首。”述其弭亂保民，語皆紀實。又云：“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則瓦酋亦以是獲譴也。時彩雲已改名賽金花，袁翟園吏部別賦《賽娘曲》絕句雲：“十五盈盈碧玉姿，狀元夫胥定情時。藍橋玉杵盟無準，記取前生負阿兒。”“曾說憑肩誓女牛，海波紅處系鸞舟。天魔舞罷春風歇，惆悵人間燕子樓。”“豔幟重張十丈紅，漁陽鼓震戲場空。天教老作咽脂虎，保障金城第一功。”“飛絮沾泥太可憐，闔閭門外鎖秋煙。雲司畢竟多情種，不要兒家買命錢。”相傳文卿未貴時，眷一妓，有齧臂盟，既而負之，妓自經死，彩雲即其轉生。首篇意本此。知其事者謂妓已他適，初未嘗投繯，則其說不足信也。今彩雲尚在，年已七十，時爲人述舊時軼事，貧甚，以蘆簾障屋，幾如李師師青裙白髮，掬飲檐溜時矣。

拳亂首禍，當推毓賢。毓初任曹州守，曹故多盜，蒞官日即置站籠，每捕盜至，輒非法斃之，中多冤死，然盜氛以戢，郡境肅然。由是上官謂其能，累疏薦，氵存擢至魯撫。魯民習拳者，以邪術號召，黨徒日衆。毓獨信之，謂可敵槍，揭其幟曰“扶清滅洋”。迨毓移晉撫，魯境匪氛已遍地。袁慰庭繼任，剿平之。其蒞晉，復倡集拳民，屬境教堂，幾無不毀者，戕教士教民無算。三十年來，教民恃勢橫行，良善多受其害，聞仇教，皆踊躍奔赴，以爲快事。西酋請懲罪魁，毓初譴戍，尋正法。臨刑坦然，猶自謂以身報國也。張殉卿《紀事》詩云：“冤血當年染賜緋，曹南草木識餘威。妖氛坐見吞刀起，天道甯無入甕譏。磔鼠張皇誇吏術，捶羝倉卒伏戎機。太行山下摧輪處，目極蕭蕭露冕歸。”餘於庚秋客太原，聞土人談拳匪必曰“義民”，無敢詆斥者。時毓已去官，而餘威猶著。

壬寅秋，蜀巾拳匪忽作，突入成都。陳鹿笙佈政（橘）方自督署歸，遇諸通衢，即率衛卒與戰，短兵交綏，擒獲泰半。是歲值鄉闈，方三場扃試，上吏集者將萬人，偏師定變，安堵如故。事聞於朝，賜號“義勇巴圖魯”以旌之。外舅樂靜翁副毓少岑學士爲主試，躬值其事，有《題龐笙衣冠巷戰圖》詩，錄其三首雲：“宿德兼儒將，惟公迥軼倫。英雄猶似昨，圖畫亦驚人。班劍威儀肅，靴刀壁壘新。囊中餘智在，談笑定黃巾。”“浩氣斯無敵，危機總不驚。短兵交狹巷，赤手障全城。聖主褒奇勇，災黎感至誠。興酣揮露布，椽筆勢崢嶸。”“瑣院方求士，潢池遽詰戎。萬人俱託命，一騎報成功。隱患機先燭，蒼顏氣轉雄。翦燈重對卷，颯爽見英風。”論者謂鹿笙才能濟變，意當大用，乃一攝川督，旋罷。

外舅樂靜翁《蜀輜紀程》有《鐵索橋詩》。盤江居川黔間，亦組鐵爲橋，橫亙兩崖間，歲久ㄨ壞，藍鎮軍（炳堂）鎮安義，督部卒重複之，勒石紀事。葉稚侍御督黔學，按試經其地，作歌寄鎮軍雲：“潛蛟生角隘潭穴，擊水飛行越危屆。浮槎木石互撞祕，嚴隙衝波半偏裂。長江戰衄失首尾，波落江心見叢鐵。二三殘短遠可數，憲竄猶鳴陰雨節。江流入夏悍且深，來一葦愁行人。躡空詛有鞭石手，駭目更甚緣幢身。健兒觸險爾勿矜，善泅常遇龍蛇嗔。沖流禎尾坐太息，延頸望有仁人仁。觥觥鎮軍顧我語，期我重來茲役舉。千金之諾果如響，萬口同譫固其所。峯迴路轉見欄，聳碧流丹映煙雨。導行一騎已欣欣，方駕羣縐相衙衙。爐錘百鏈力無惴，嫗泡萬釘巧能補。衆材駢列直中弦，巨纜下垂勾若股。諦觀頗識巧工精，小憩都忘行役苦。昔年當轍弄螳斧，搗穴偏師縶窮虜。飄飄大纛自舒捲，如此釜魚何足武。牙門分般輸籍，次第庀材料山澤。瀾滄之制今宛然，更念西征恢舊驛。要令千里通滇池，亭堠畫一懸旌旃。建牙出爲方面守，古有舉者勿廢之。利民豈必艦奇績，鑿空不若培其基。知君嘿嘿用此意，實事求是良可師。”篇長節之，是又一鐵索橋也。侍御《去年今日》詩云：“鳳德棲棲覽九州，尊王所以事諸侯。《春秋》獨盛《公羊》學，竟取何休說黜周。”“嫌如絳灌阻長沙，不惜任文佔禁衙。霜鴦雪眉憂國瘦，委蛇風度激昂差。”亦感戊戌政變。

電信規行久矣，罕入詩者，唐贊襄明經（際虞）《電線歌》雲：“空江忽作驚蛇走，鐵索盤旋如貫柳。大驛雲連百步杆，機中似有神人守。泰西制電分陰陽，略似磺強水清瀏。攪以精插以銅，耀然電氣生蚴蟛。蟬聯兩線遞相銜，萬里音書才脫口。英吉利接佛蘭西，兩京機軸成駢拇。陸依車道水通津，筒鑿羅輪不停手。彼此鍾鈴互報聲，字文廿六分其母。”刻畫神奇，可謂町畦獨闢。庚子拳亂，所在電杆，悉力摧毀，誤以爲西人所設也。蚩蒙無識，正復可憫。

風會遞嬗，不期而然。夏蔚如兩作《廠甸竹枝詞》，其雲：“玻琉一尺亞輕紗，灼灼釵光溜鴦鴉。浪蝶游蜂誤相逐，車簾斜插象生花。”光緒中年情事也，迨末年所作則雲：“窄袖長袍結束新，蠻靴細碎蹙香塵。女兒愛作男兒樣，撲朔迷離辨未真。”“無遮會里競時新，忉利華現色身。遊興未闌閒鬥茗，大家齊上上林春。”“上林春”，茶棚額也。廿年間，遷變如此。甲辰夏，京師瓶設工藝局，附商品陳列所，雜羅百貨，縱人遊覽。汪子賢《陳列所謠》五絕雲：“傑閣凌霄漢，經營費萬千。何人師卜式，慷慨納金錢。”“百丈鵝黃錦，千金狐白裘。明珠光百，更列最高樓。”“制器師前代，猶傳景泰名。蔚藍天一色，仿造及東瀛。”“采綠多休暇，同佔五日期。遊觀不辭遠，日暮趲城歸。”局、所皆隸商部。富紳吳懋鼎輸金五萬，特擢京卿。

宣文靖詩云：“雨華峻閣插青冥，法鼓金鐃震百靈。佛意去邪期務盡，鴛鴦橋畔撂巴苓。”所謂“撂巴苓”者，宮中年例，臘八日，於中正殿送祟，召喇嘛襄事，鐃鼓雜作，排當甚盛，以面作鬼怪狀，送至神武門西棄之。蓋即驅羅之意。先文安公嘗言：“每歲除，循例詣慈聖，行辭歲禮，見庭次堆松枝秫秕，宮女豔妝者數十輩蹋行其上，周繞不已，亦滿俗也。”惜無賦之者。

自摩西教流衍海內，莠民爭入教，恃爲護符，以恣其毒螯。罹其害者無所控訴，乃迫而橫決，故教案無歲無之。光緒乙巳，南昌教案起，贛藩周瀚如絀於才，頗持大體。餘堯衢陳桌務鋒厲，督縣令嚴切。時宰南昌者爲江大令（召棠），與教士抗爭不得，又懾於上官，即就教堂自刎。張文襄督鄂，奉詔按其事，檄武昌守梁節庵往贛。詳稽博採，具得江死事慘烈狀，以覆於文襄。文襄據牘入告，於是褫堯衢官，瀚如旋亦開缺，而節庵頗以江褒雪不及爲恨，故其《題江南昌手繪牡丹三絕句》雲：“紅殘綠暗子瞻哀，今見此花哀百回。一夜舂雷兼雨雹，扁舟真恨我遲來。”“沈醉東風弱不禁，蝶蜂雜處更侵尋。如愁如血那堪賦，只有元輿識此心。”“能知芳烈叫天閽，赤豹文狸森在旁。記得百花洲上屋，水窗幽雨助淒涼。”梁與江初無素，其爲江扼腕，蓋激於當時輿論。後堯衢再起，爲法部參議，復爲言官追論而罷。當光緒中年，號方正者多主排外，於次棠中丞（蔭霖）庚子罷官亦由此，然治鄂有惠政，節庵聞陳提刑（寶箴）、周兵備（懋琦）述之，賦詩云：“觥觥提刑使，用才寶所貽。兵備究官學，握符新蒞茲。入稽簿案事，出聽閭巷詞。吏悚尊神君，民愛泣嬰兒。築堤堯佐惠，講學安定規。各稱所聞見，未畢舌已疲。”具覘公論。又云：“何知世事變，四犬能制罷。”則排外之失也。

庚子紀事之作夥矣，近見時人俳體絕句百首，所述尤爲詳盡，著者佚其姓名，蓋當日圍城中所作。有云：“八戒沙僧與悟空，不教口角透微風。東南三叩喃喃語，瞥見溪姜太公。”“結束登場語同，鐵眉鐵眼鐵肩胸。羽林龍武幀如虎，輸與香村五尺童。”若“八戒、悟空”，若“太公”，若“鐵眉鐵眼”，皆彼中詞也。又石：“抹十愁兮改十歡，玉皇把筆坐雲端。由來天上人情重，大帝猶將佛面看。”蓋團衆散佈黃單，謂本月有劫，玉帝以觀音大士面求而改。又云：“鏈氣三年導引勤，鋒刀難入火難焚。自言術是金鈐子，不數奇門與《易筋》。”“洪鈞老祖降從天，一日燕齊去復旋。宮錦袈裟月牙鏟，非僧非佛亦非仙。”“古貌銀髯二百秋，新來八老說甘州。自攜五百田橫士，飛過重瀛蹴墨歐。”“西方佛子大神通，統率兵團奏戰功。立馬陣前紅斗笠，隨身還有四金童。”“夫人統率復警兵，來自齊州越禁城。粉黛兜鍪一佳話，白團三萬擁銀旌。”“傳言寶坻大卒莊，拳法相師總姓黃。兄弟六人分領袖，麥花山下是家鄉。”蓋拳衆愚頑，附會神怪。或稱“金鈴子”，或奉洪鈞老祖，或託於黃天霸，甚臣詭託左總兵（寶貴）之夫人，謂興師復譬，皆村野斕語也。某日，有異人衣袈裟，執鏟，入水定門，雲“自歷下一日而至”。是夕即遍焚教堂。又喧傳甘州八老人來都下，將率團渡海，蹂擾歐美。天津開仗時，言有紅笠僧策馬助戰，皆言動之詭異惑衆者也。其初，未敢顯肆，自剛相奉命往保定察視，沿途遍召渠豪，散給空黃子，以成招撫之議。於是以奉旨治團自居，肆行無忌。詩中所謂“使相巡行歷保陽，空名墨散千張。城鄉一夕標黃纛，奉旨團民字數行”。紀其實也。至雲“肘腋何堪有寇氛，中涓鼠竄忽紛紛。禁中大索威如虎，龍種王孫將北軍”，則端邸假名捕奸，且犯及帝宮矣。誰實縱之，至於此極。其詩足資史料者，如紀官兵捉車雲：“微調紛紛亂似麻，軍符火急捉官車。行人嗟嘆窮官樂，十日關門不上衙。”時官兵待發，四出捉車，雖貴家朱輪不免。陳玉蒼尚書方以御史巡城，疏請飭大宛令，設官車局，洶洶始定。又紀延燒爐房，維持圜市石：“祝融虐焰上千霄，金店銀爐一例燒。比戶商民齊束手，市釐景象太蕭條。”“深宮不忍苦吾民，百萬新頒內帑銀。傳諭四恆齊復業，大家借紿要均勻。”時團衆縱火，焚大柵欄商店，延及巷市城樓，二千家俱燼。爐房既毀，銀源頓竭。“四恆”者，恆和、恆利、恆源、恆裕，爲錢業巨擘。所頒帑，內府、戶部各半，從京尹陳筱石（夔龍）請也。二陳以善後功，並邀殊擢，蓋基於此。詳見《望堂奏疏》、《庸庵筆記》。

●卷二四

熙朝科目取士，沿朱明之舊。然國初制藝尚理法，中葉乃尚墨卷，已非先輩風矩。同光以降，國勢寢衰，論者始歸咎於八股取士之失。慈聖懲庚子之變，謀以新政收人望，乃於行在設政務處，通籌因革。自光緒壬寅鄉試，始改試策論，自甲辰會試後，始廢科舉，以中外大學專門卒業者試之於廷，爲舉人、進亡，張文襄、袁慰庭力主之也。仁和王文勤晚年在政府，簡嘿自晦，獨於廢科舉一事持異議，至以去就爭之，世病其迂，及今思之，固有深見。先文安公《題中丞公同治癸西鄂闈擬墨原稾》有云：“模楷非徒多土資，公忠默與古人期。一朝功令興亡系，絕憶中書抗議時。”“中書抗議”，謂文勤也。中丞公權督兩湖時，文勤爲鄂臬，嘗密疏論薦，不逾年，即開府湘中。文勤生平未掌文衡，惟庚辰、癸卯兩與殿試讀卷，文安公與不肖適出門下。文字淵源，若有前契。何平齋丈追懷文勤句雲：“摸棱莫便騰疑謗，蒙難端應仗老成。”謂其庚子在政府，綢繆大計也。當光緒中年，制義未廢，總稅務司英人赫德之子承先亦習之，嘗籲請以監生應試，不許。虯髯碧眼，且有志觀光，何嘗以科目爲詬病哉！

趙甌北《分校雜詠》，皆紀內簾事。樊雲門丈《紫泥酬唱集》，補賦外闈瑣事詩多首。《印卷》雲：“參差鱗籍各分行，細蘸猩泥妥印牀。興嗣《千文》憑識別，茂先萬戶好關防。一時雪雁都留爪，從此遊蜂各認房。莫負鈐紅珍重意，冠南面至公堂。”《點名》雲：“紙上丹毫點注輕，玉階臚唱此先聲。旁行大似《公卿表》，部勒還如子弟兵。何止萬人來庇廈，直無一亡不知名。三吳詩禮於今盛，非復前朝復社生。”《封門》石：”一丸泥可閉嚴關，何況銀袍立鵠班。禁斷紙鳶通一袋，森沈銅獸哺雙鐶。蛾眉春鎖三千女，駿足雲封十二間。料得風檐動詩興，隔牆遙見孝陵山。”《歸號》雲：“一入龍門問導師，條條深巷下簾時。浮屠駐錫無三宿，飛鳥投林各一枝。發篋更無新槧本，拂牆或有故人詩。笑看戰士都歸伍，勝負兵家未可知。”《發題》雲：“翦燭同翻四子書，內簾刊斟費工夫。飛來花葉春應遍，畫就葫蘆樣不殊。武庫有兵皆授甲，銓司無吏不分符。不知衆乎雷同裏，操得科名左券無。”《放牌》雲：“博帶衰衣納卷同，上堂已了任西東。王前何必驕盧後，枚速終當勝馬工。好放蛟魚歸碧海，莫教鸚鵡怨雕籠。從來兵法兼擒縱，賺得書生入彀中。”《進卷》雲：“翠墨丹文各易書，鏤箱催進雜瑕瑜。三神山許人人到，萬佛場原日日殊。西極頻煩供戰馬，南交絡繹貢明珠。官廚日致江東膾，誰解當筵味腹腴。”《彌封》雲：“糊名故事起唐時，緘祕真成無縫衣。包老定難關節到，章持或恐姓名非。情同射覆誰當，事等探籌世所譏。常格困人可長嘆，別頭一試至今稀。”《勝錄》雲：“滴露研朱幾硯春，賜錢深念寫官貧。郢書燕說休沿誤，晉帖唐臨始逼真。南宋詞嚴偷減字，北堂書愛影鈔人。只憐三載賓興典，苦累田間識字民。”《對讀》雲：“藜火青時太乙臨，校警還抱菩提心。脫文細掃林間葉，對語相關枝上禽。畫裏漁樵常互答，樂中笙磬要同音。斟刊亦是專家事，學派由來出向歆。”是歲，黃子壽護撫監臨江南鄉試，曰《酬唱集》，即其賡和之作。闈中主司用墨筆，分校用藍筆，監臨、監試、提調用紫筆，謄錄用硃筆，對讀用黃筆。雲門亦分賦之，曰《五色筆》詩。《墨筆》雲：“不律親操典玉衡，黑頭爭仰古公名。怪來銀海明如許，應是東方漆點成。”《藍筆》雲：烏紗頭上蔚藍天，鏤管攜來點勘嚴。乞與方袍好顏色，神君柳汁要均沾。”《紫筆》雲：“天章頒到紫泥初，操翰依稀在石渠。寫上蠻箋修五鳳，魏家庭砌牡丹舒。”《硃筆》雲：“華屋連雲置寫官，盡將子墨換朱丹。鬼神暗裏傳衣易，珠玉光中奪色難。”《黃筆》雲：“交交鳥語棘牆陰，卷裏檀痕點注深。爲語毛生持晚節，重陽還共菊花簪。”足佐棘闈掌故。先是，廷議以江浙士習澆漓，特加意整頓。是科分五路點名，士子魚貫趨路，場規甚肅。雲門《和子壽》詩有云：“鎖院經營亦費才，君王特下蓬萊。”即謂其事。末場值秋節，七子多乘月出闈，試院恰近秦淮，諸妓鹹手桂花一枝，遇相識者舉花迎之。其《詠月華》句雲：“正是睾真朝散後，幾多霓羽御天風。”想見盛致。

鄉舉鉅典，若刊題、對卷諸事，試官必躬親之，凡以杜弊源也。而寫榜時典制尤重。是日，試官及監臨、監試諸官皆列坐堂皇，由試官親拆彌封。每拆一卷，審朱墨相符，吏以長箋書其名籍，傳觀訖，然後書榜。恆有檢及疵繆，臨時撤換者。闈中設備中卷以此。凡拆封，自第六名始，既訖，乃填五魁，則自第五倒填而上。其時列炬熒煌，堂階如畫。墮園贈寫榜某吏詩云：“官燭兩行人第一，夜闌回憶抱孫時。”蓋其孫適冠武榜也。董覺軒以進士爲江西令，與己卯分校，填榜日，賦長篇紀之，有云：“華堂沈沈席三向，羣官列坐中西東。重行左右北爲上，環而伺者摩肩胸。吏據南案執筆侍，使者手拆糊名封。標籤一一認徽記，朱本墨本相符同。長箋三尺澗三寸，姓名籍貫書精工。傳觀既周乃填榜，撫部逐次親題紅。”述其典式也。又云：“時維九月日卒巳，微雨灑道天冥濛。堂前森列八巨燭，粗如人臂光熊熊。睾官小休具餐飲，饜妖醉飽多懼驚。僕伕撤筵吏重寫，解頭一唱收全功。”則言填魁。末雲：“睾官起立各相揖，行者送者儀肅雍。轅門鳴健兒奮，護榜而出聲殷隆。想當節署三日掛，傾城觀覽行幢幢。”蓋鄉試榜，依例張於節署；若會榜，則於禮部門外張之。覺軒與雲門丁丑同榜，此詩適補諸詠之闕。

庚子秋，北事方棘，瀏陽唐才常謀發難武漢，其票布爲“富有貴爲”，蓋隱用康長素名，而自託於保皇者。在事如武陵何鐵笛、蔡樹珊，皆一時才傑。事敗，才常及何、蔡俱死。何有《絕命詞》雲：“銀鐺鐵鎖出圍牆，親友紛紛送道旁。三百健兒齊擁護，萬頭鑽孔看何郎。”“北宋黨人碑甫毀，東林名士獄旋興。千秋公論應猶在，兩廉孤豚愧未能。”“四萬八千蟲出入，五宮五臟我原無。無人何苦爭恆幹，還我清虛一丈夫。”“痛哭君親恩太厚，百千萬劫不能酬。忠臣孝子今生了，且向龍潭掉臂遊”。蔡於獄中亦有詩云：“蟻磨盤舒又一年，元黃爭戰幾推遷。寒沙白日淹鸞地，短褐雕弓射虎天。終見蜩螗同水火，那堪環塊在風煙。雞鳴五夜頻搔首，看劍挑燈意恫然。”“觚棱蘿裏寒金雀，諫草堂前起暮鴉。誤國千年仇介甫，通藩幾道問充華。蜉蝣竟夕成毛羽，螳臂當車挫爪牙。西狩無麟天閏爽，逋逃人海豢龍蛇。”“又聞麻達葛山奇，輕重當年類舉。貂珥雙簪矜別邸，蘭椒三燕拜西闈。酬天祀典憐雞寶，排日笙歌駕鳳蜺。營得菟裘身欲老，克家猶護綠幢兒。”“蕭牆旋起八王戈，麾寇其如召寇何。碧海膏流成赤滷，紅蓮焰結舞妖魔。九朝典冊新鈐散，千騎宮裝老淚多。辜負香衾驚破夢，不因封事動鳴珂。”其詩曰“君親”、曰“觚棱”，固非謀逆者。蔡詩後二首歷述戊戌、庚子事，語有深慨。蘭筋未騁，桐尾已焦。生才大難，乃付一擲。

胡研孫觀（延）與樊雲門同佐榮文忠幕，雲門贈詩有云：“髯短同爲入幕賓，豈期家國誤黃巾。幸逃白馬河中水，重認紅羊劫後身。”蓋庚子後所作。研孫早歲即有詩名，嘗於役蜀道，與西藏貢使同行，感而有作，雲：“畫旗吹角風參差，翩翩騎馬紅衣兒。丹頂影纓大堪布，來琛競裹三千輜。我聞達賴號伽葉，匹者班禪通法偈。西來膜拜天可汗，神京高築黃金龕。‘怯盧’譯字稱‘無上’，青青稞米烏斯藏。四駱駿馳爲煮茶，二招復沓還輸醬。朝廷控馭假班牙，白布紅毛休怨嗟。不遣文成通贊普，聊將護國奉思巴。那知天闢三危地，南風吹斷芙蓉利。牛糞欺人取道來，橫分印度東西帝。昨者強強制吭，不贏不馬烏孫王。籌邊空建王然策，內附無聞悉怛降。於今環海成庭產，已見島蝸陳普魯。鐵軌能教阿瓦通，電書那慮流沙阻。雲棧縈紆草樹春，東風羅勳章隕動行人。行人漆室方長嘆，嗟爾嬉嬉燕雀羣。”時英人已窺伺西藏。光緒中，英太子游印度，議收回奪顛佛，延西藏班禪活佛主之。事雖未行，其欲假託宗教，牢籠藏衆，於此已發其端。後數年，達賴果爲所惑，而畔離宗國矣。何翩高郎中（藻翔）官譯署最久，其奉使西行，自大吉嶺入哲孟雄境，有詩云：“漠北峯巒萬馬奔，西金鎖鑰控烏孫。漫山嵐湧雲成海，驚瀑雷鳴石有門。泰華一九伸右臂，江河兩派入中原。恆沙無量胡僧劫，興廢何由間世尊。”西金爲阿育王降生地，即奪顛佛教所萃也。末語感嘆急劫，與研孫詩意差同。

洪引之《秦淮感舊》詩云：“恩怨何須抵死分，九原驃勇可知聞。一篇鸚鵡筵前賦，猶作河廳感逝文。”爲劉壯肅作，“驃勇”，其勇號也。醜之佐壯肅撫臺幕府，壯肅初亦愛其才，乃假公虧帑，且騖桀不堂詰，語侵府主，遂繫獄，久之乃釋，有《出獄口占》雲：“五年眼不見青山，今日看山眼倍饞。人以鬚眉疑面目，天教閒散作頭銜。早拚歸路尋黃鵠，空有浮名滿赤嵌。從此不愁猿鶴笑，具區西畔好收帆。”《感舊詩》自注謂：“鹹同名將帥，惟壯肅一人不以私忿掩公論。”猶見直道。引之爲北江元孫，負才氣，而坼趾不修邊幅，卒不得令終，可爲有才無行者戒。

伯熙祭酒，晚年寄情書畫，同時精賞鑑者有李芝陔、李文石、張闢非。一日，集飲芝陔齋，同飲酒看畫。文石中酒，朗吟坡句曰：“我雖不善畫，曉畫莫如我。”意甚自負。伯熙和之，闢非不服。伯毖曰：“此事自有真評，吾亦豈妄許者。”闢非憤然，拉芝陔入室，取一畫出，復解所佩玉翁仲置几上曰：“是畫款識在下，文石果知是誰筆，即以玉爲酬。若謬誤者，君等如何？”文石笑曰：“即執蟄門下何如。”於是展畫，甫見峯頭，文石曰：“此非馬遠即夏珪。”闢非愕然，徐曰：“究是馬是夏，勿摸棱。”文石曰：“更見人物或樹木一二株可矣。”又展半幅，至持蓋兩人，文石徑取玉佩之，曰：“禹玉筆無疑。”款見果然。闢非曰：“必待見人物，始知其人，猶非上乘。”伯熙曰：“馬夏家法同，所別綦微，能從微處決之，正非好學深思、且多閱古者不能也。”暢飲而罷。文石《論畫》詩云：“禹玉秋霖潑墨勞，略無風韻但麓豪。殘山剩水吾能識，贏得張髯漢八刀。”自注備述其事。承平朝士，餔風流，致可思也。文石子小石部郎，亦克傳家學，著有《八旗畫徵》。

葛勤恪師起家曹部，矯朝士標榜之習，不矜文采，然憤世嫉俗，亦見於詩。《庚子衤集感》雲：“南風驚聽杜鵑聲，萬里浮雲蔽玉京。共道新人縑勝素，何來匠氏代爲楹。乞兒向火中先熱，耕父遊淵兆已成。擬續通天台上表，自慚才遙沈初明。”“一飲狂泉舉國狂，參軍、蒼鶻競登場。強教跛鰲追騏驥，誰代冤禽訴鳳皇。田彼南山空種豆，行看東海又栽桑。衰庸仰屋慚何補，願乞留侯辟穀方。”拳變之作，導源於立儲，逞爭梨奪棗之私，釀剖豆分瓜之禍。詩雖隱約其詞，而大旨具見。又：貴陽司徒煜茲廣文《龍潛引》亦賦其事雲：“西宮日落東宮昏，妖星如月懸宮門。白氛映射紅燈出，黑煙衝蔽無中垣。霹靂一震飛雷雨，天吳海童恣狂語。百千甲馬皆匿藏，跳蕩鯨鰲欲騰舉。掉尾噴沫鼓浪浪，屍當蹊闖龍堂。飛而從者多鯉鰭，願鹽龍腦膾龍腸。老龍負子孥雲起，斂須彌身爲芥子。金銀宮闕夜不扃，脫手珠啡散如洗。敗鱗殘甲侶魚蝦，風波追逐行天涯。睦蛇駕霧尚善幻，蝕月躍起金背墓。燈闌猶幸回光駐，棋輸甯止一著差。君不見萬里爲魚齊蕩產，九朝如夢忽傾家，河山大地鋪蟲沙。”末數語，竟爲海桑之兆。

章曼仙部郎，弱冠入翰林，嘗與樞直。庚子亂作，奉庶母挈弟妹依其兄永甯川署。時晉撫毓賢主仇教最力，曼仙爲兄具書上撫部，力闢拳匪之妄，幾獲罪。及事定，晉之牧令坐縱匪罹咎者數十人，章兄不及，則共服其前識。曼仙客晉，作《咄咄行》雲：“方士求神仙，將軍典兵戎。兩事不相及，有如馬牛風。何來蓬山不世術，直以撻伐煩神工。八陣圖法聯魚龍，手策天吳鞭祝融。氣吞八國不芥胸，馬蹄欲踏津門空。帝曰義民天語崇，金錢內府十齎豐。燕齊恢怪紛來從，誰其主之毅與桐。尺布何用縫，鬥米何用舂。老弱執干戈，殺人以爲功。設壇祈禱百不應，烽火直達甘泉宮。天子蒙塵下殿走，西幸函谷丸泥封。戎馬倉皇重供億，必有凶年山園童。今年西北多道瑾，林澤處處聞哀鴻。金丹已成天不雨，無乃久旱思乾封。我聞客從北方來，海水騰沸戰血紅。此時神兵避何處，千村萬落無人蹤。西人罐譁動都市，牢酒唱樂歌噥噥。可憐許史貴遊第，女爲人妾男爲傭。當時按劍叱羣策，天下健者惟董公。豈無忠蓋抗封奏，爾敢我撓誅戮同。坐令王氣三百載，被髮野祭胥爲戎。六州聚鐵孰鑄錯，信曰人事非天窮。”曼仙有異疾，嘗於病中預都戊戌、庚子事變，後乃悉念。黃公度《羣公》詩有云：“甲仗空迎回紇馬，血衣竟染漢臣鞭。”謂聯軍入保定，佈政廷雍出迎，尋被殺。又：“操戈迫父心先死，按劍何人目尚懸。”謂徐承煜監殺袁許，詔出啓秀手。聯軍將至，承煜且先迫其父自經，後與啓秀同斬。又：“各戴頭顱萬里行，九州無地可偷生。上尊尚拜養牛賜，五鼎先看福鹿烹。”謂莊王在蒲州，趙舒翹、英年在西安，俱賜死。毓賢戍新疆，行至蘭州伏法。又：“銜刃尚希忠烈傳，蓋棺免索太師頭。”謂崇文山、李監堂先死難，得免刑戮。首禍略備矣，附贅之。

山陰秋女士（瑾），湘人王部郎室也。琴瑟仳離，遂東渡遊學。後歸國，以嫌疑謀亂被戮。或雲：徐錫麟戕皖撫恩銘，圖發難，秋固與聞。廉惠卿室吳芝瑛與秋素識，爲營葬西泠，且於所居小萬柳堂築悲秋閣，作《哀山陰》詩云：“爰書滴滴冤民血，能達君門死亦恩。論到蓋棺猶未定，軒亭誰與賦《招魂》。”“天地蒼茫百感身，爲君收骨淚沾巾。秋風秋雨山陰道，太息難爲後死人。”秋被鞫，無獄詞，但書“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字，末語本此。西泠大悲庵尼慧珠，願割庵旁餘地葬秋，事不果。其致芝瑛手札，自述“家本涼州，先世爲人保鑣，有聲江湖間。從父入都，走馬賣解，爲某邸所賞，量珠聘之。邸老矣，親授書史，每挈之遊西山。拳禍作，一門四散，邸客死草地。衲無所歸，愛天竺清幽，故結庵於此。”芝瑛有《與惠卿同訪慧珠不遇》詩云：“十年契澗爾何求，潭柘風花不解愁。聞說能文兼好武，劇憐家世本涼州。”“天竺歸來不可招，空餘煙水思迢迢。鐘聲隱約斜陽外，知在西泠第幾橋。”“道是紅羊劫後身，故宮回首淚沾巾。芒鞋蹋遍孤山路，滿眼梅花不見人。”“到處逢人說慧珠，岳墳西去冷菰蒲。傷心莫問前朝事，碧血於今有監湖。”秋號“監湖女俠”。

捐例至秦晉，賑捐減成輸金，貶損極矣。其先則有新海防及鄭工捐例：“新海防”者，以濟軍需：“鄭工”，則以塞鄭州河患。治河之計，恆資國帑，是役需帑鉅，乃佐以捐輸。釋道安有《鄭州河決歌》雲：“嗚呼聖人千載不復生，黃河之水何時清。濁浪排空倒山嶽，須臾渝沒七十城。蛟龍吐霧蔽天黑，不聞哭聲間水聲。天子宵衣起長嘆，詔起師臣出防捍。帑金萬鎰擲洪流，黃河之工猶未半。精衛含愁馮夷怒，春泛桃花益汗漫。明廷下詔罪有司，有司椎胸向天悲。”帑絀工韉，此其崖略。當時獵官者，以爲捷徑，而罕有不受獎者。獨山陰項幼平（文彥）官汶上南旺閘官，值山東河患，官貧無力助賑。夙工畫，求者縑素山積，乃鬻畫爲助。積年餘，得千金，悉以輸之捐，例得進宮或建坊，皆不欲。大吏以聞，有詔嘉獎。趙菁衫贈詩云：“尊前有佳客，清趣在山陽。粉本芟垂盡，奇峯勢莫當。官微多暇晷，名大動宸章。肯似牆東士，津津晚盥堂。”卑官有此，足以風矣。

昭信股票之策，艦自黃慎之學士，意以仿泰西公債。由戶部推行於各行省，更及於所屬郡邑，貴紳殷戶，攤派靡遺，不足則自大吏至牧令分任之。既而歸償愆期，乃準抵捐實官。末年罷捐納，至有倍價以求同姓之昭信股票者，迪失初意矣。楊雪滄《昭信票》詩云：“紆難不毀家，思源由飲水。吁嗟昭信票，昨已奉廷旨。伏讀甫終篇，淚下不可止。本朝浩蕩恩，久浹人肌體。魚相忘江湖，曠代罕倫比。今乃爲此舉，誠萬不得已。且略分言情，予以券一紙。王公肺附親，日近天顏喜。同輸夾輔誠，非吾言敢擬。自樞臣以下，紆青而拖紫。各各思報恩，恩惠難殫紀。文起家毛錐，武出身弓矢。離疏釋層來，大半華門士。全家脫寒餓，不官胡能爾。況乃境益上，頗有亡等侈。或以納粟登，或因薦牘使。或乞退居身，或食舊德氏。顧己一循涯，疇不蒙帝祉。周急有仁人，河潤到鄉里。如何君有急，乃褻如充耳。朱門酒肉多，惠且及僮婢。如何君有急，而忍行路視。啓口人人忠，誓將軀命委。君曰姑徐徐，觀票可知矣。受票拒雲忠，其端或在是。有如手捍頭，有如脣護齒。戴天履地人，一秉生初理。君臣五倫一，大恩等怙恃。謂物寄瓶中，斯言心早死。人心苟不死，應者必雲起。早晚捆載來，睹表可測裏。戴神山者鰲，馱粒米者皚。畚土千億手，剎那五嶽峙。觀聽及海外，聊灑中國恥。俾知孔孟教，雖衰尚有此。方今朝多賢，焉有肉食鄙。賢不仕而商，相率隱於市。欲善誰不如，請從吾黨始。作此歌代哭，敬告百君子。”其詩意在申明大義，激發羣倫。顧曰“報恩”，則例之捐輸；曰“略分”，則等之乞貸；曰“周急分惠”，則又擬之鄉里僮婢。雖近譬以曉俗，究原理之未明，聊取其芹獻之誠，且以志椎輪之創。

戊戌新政，經濟特科其一也，制視詞科，薦者累牘，以政變而罷。辛丑，復有詔舉行，則由嚴範孫學使疏請，而張文襄力主之，於是九卿以上及督、撫、學政復各舉所知。癸卯夏，召試於保和殿，文襄適由鄂督入覲，獲與閱卷，自紀詩云：“國勢須憑傑士扶，大科非比選鴻儒。阮文兆武吾何敢，忠孝專求鄭毅夫。”“阮文兆武”者，阮文達於道光十三年以滇督入覲，充會試總裁；兆文襄於乾隆二十六年以定邊將軍凱旋，充殿試讀卷。外吏典文衡，不多覯也，故以爲喻。文襄初以召試曠典，力主多取重用，守舊者非之。初試，梁燕孫（士詒）首列，羣疑爲卓如之族。及覆試，仍首列，楊皙子（度）亞之，皆於揭曉前撤去，而務求其文旨平正者，於是袁樹五同年以榮文恪師言拔第一。然燕孫、皙子後以論薦得京卿，駿駿大用。而特科所取二十七人，登用皆不優，庶常免散館，主事免學習，外吏以原官用而已。先文安公與覆試閱卷，言是日各衙門堂銜多注假，列名者僅八人，遂俱獲派。衡文非畏途也，而規避若此，是足覘當日風尚矣。周殷慎子立之觀察舉特科，覆試落第。愨慎示以詩云：“經濟談何易，高名不可居。薦賢知已誤，於爾計非疏。國事椎心日，吾儕嘗膽餘。春風豈私物，何必問吹噓。”餘獲舉而未與試，先公謂盛名難竊也。

愨慎早歲值寇亂，孑身竄走，流寓甚困，挾策幹李文忠，遂得從戎幕，積功得官，有《憶昔》詩三首自述。其一雲：“憶昔粵寇來，東南沈半壁。一年百竄徙，自分死鋒鏑。賊至兵先逃，殺掠甚戍狄。賊去兵復來，瘡痍苦搜剔。千里荒無人，荊榛雜瓦礫。初亂有人哭，久亂聲寂寂。哀哀十二年，有淚無處滴。力弱不能庇，傷哉我親戚。”其二雲：“猝聞賊追來，駭愕棄兒走。逃兒恨無路，情急足愈後。襤褸叢棘中，屏息獨掩口。青天慘無色，但聞賊怒吼。連山煙蔽日，十人死八九。夜半忍飢歸，生菜烹瓦缶。賊壘巨火明，陰風搜林藪。五更復潛逃，處處驚刁斗。”其三雲：“天人逢厄運，禍機觸處是。膽落九都山，魂淌皖江水。丈夫草間亡，不如報國死。寸心悲愈奮，兩足踏千里。老人哭送兒，勸兒早歸裏。豈知兒歸時，老人叫不起。東流江水深，北山頹雲委。見面生無期，魂夢空哀毀。老母今幸健，頻年猶客裏。承歡惜晷刻，諄諄告妻子。”語語血淚，足覘至性。愨慎後官至兼圻，五子俱官監司，兩成進士，年逾八十，晚福之茂，亦當日所不料也。

光緒甲辰，日本、俄羅斯構兵，畫我遼瀋爲戰地。鎖鑰弛於北門，扉屨疲於東道，而政府方頒佈科條，宣言中立，時人《中立詩》雲：“眈眈兩虎倡階除，畫就遼陽作陣圖。爭鹿未知誰得者，鬥龍何取我觀乎。鼎形早失三分二，博局曾徵一注孤。三十五條中立例，春王正月出皇都。”時有關內行商者七百餘人，途出康平，日軍檢其裝，見俄羅斯羌帖，疑爲間諜，同日坑死於邑廨西垣外。至今叢葬處夏不生草，秋冬地成白色，鹹謂冤氣所結。張貞午民政巡方經其地，爲賦《冤冢》詩云：“死不化秦坑灰，生不作田島客。七百餘人同日死，白日無光血沈碧。範侯爲我指其處，一蟲一沙一魂魄。吁嗟乎！戰禍滔天完卯難，不疑俄奸即日奸。我來但隔一牆宿，夜聞鬼語摧心肝。”當日冤死者，正不止此。程雪樓中丞時以郡悴赴黑龍江自效，值日俄之戰。俄軍進薄齊齊哈爾，將以巨轟城。程請於將軍，單騎赴俄營，百計勸阻，俄酋不聽。垂燃矣，程以身覆上，乃止。以功得幫辦邊務，尋超攝黑龍江將軍，蓋不次之遇也。未幾，改設行省，權巡撫，旋引疾歸。張伯翔有詩《送程中丞還山》雲：“庚子一變天地震，六飛倉皇幸秦晉。迴鑾甫定起邊氛，墨騎橫飛遍鋒刃。浩浩戰血殷松江，彈花刀雨紛如狂。程公義膽雲霄薄，欲挽危劫馴犬羊。輕身一擲見回紇，立馬軍前氣飛越。出死入生百萬家，奪隘斬關三寸舌。大吏草疏騰天閶，殊恩詔許同平章。下吏將軍指顧頃，二百年來破此荒。”述其事也。雪樓晚節蹉跎，此事固當節取。

庚子拳亂，矯旨行各將軍督撫悉戮外僑。壽山方鎮黑龍江，亦袒拳，將奉行之。山陰王黼臣郎中客其幕，力諫不聽，拂衣去。或誣王通敵，去且不利於帥。壽惑之，急騎追歸，王以爲有悔心。既至，乃縛而殺之。初，壽居京師頗困，王與交厚，嘗響濡之，至是反顏不顧，君子於此嘆交道焉。朱漚尹侍郎爲《鳳銜杯》詞哀之，一時傳誦。謝宣樞《哭王黼臣》詩云：“遠來消息駭傳聞，海沸山傾事正紛。取友縱難窩料此，戕身不悔最悲君。國門懸眼來烽火，江路招魂隔陣雲。恩怨回頭誰省得，虛誇吊彌有高文。”後壽山獲譴，未聞有爲王雪冤者。

奉天靖安之北，有七十七嶺，雲氣中恆見城郭樓閣之狀，如登州海市。貞午巡邊蒞此，有詩紀異，兼贈邑令趙湘岑。雲：“七十七嶺何寵だ，蜿蜒北入煙雲中。陰山勒太寒瘦，別有世界開鴻蒙。樓閣參差城郭麗，博桑日出含瞳朧。或疑黃帝登崆峒，揮斥八極鞭六龍。或疑羣仙朝新宮，芙蓉主與桑苧翁。世間朱邸易變減，金闕隱見無由通。趙侯居官恥隨俗，一誠已足祈蒼穹。我來親涉洮兒水，但見枯草黏長空。東坡登州禱海市，便膺神貺酬其衷。古今人事兩相愧，坐聽城角鳴悲風。”時遼東初設行省，靖安亦設治未久。日俄戰後，觸目蕭條。貞午有《登龍首山》絕句雲：“北去飛沙撲馬頭，一杯聊此吊殘秋。座中各有新亭淚，進入遼河水不流。”尤爲東人傳誦。

袁翟園《珊珊曲》絕句雲：“五尺罘ぜ綠樹遮，小桃紅處是兒家。燕臺幾許閒釵釧，爭及蘇臺姊妹花。”“三郎得意大羅天，一曲《霓裳》會衆仙。愛聽吳歌成痼癖，開場不召李龜年。”“封章竟許劾蛾眉，誰遣分司御史知。第一維新稱盛事，樊樓先謫李師師。”“一霎飛英墜溷忙，梨花門閉月昏黃。秋司信有新編律，不試奸囚試教坊。”蓋詠謝珊珊事。京師初無吳妓，有之，白賽金花始。珊珊北來繼之，名藉甚。天潢某尚書，宴城東餘園，自登場演劇。珊珊侍側，爲之傅粉。張貞午時爲御史，疏劾之。朝旨嘉南牀之敢言，而責西邸以改過。尚書尋乞休，珊珊亦厭倦風塵，依人金屋矣。餘嘗賦《餘園曲》雲：“餘園花草春無價，銀荷曾照徵歌夜。鳳管吹成旖旎香，龍盤傳賜逍遙炙。是時海宇方清晏，洛京初置敦宗院。青瑣郎君諛妙年，白頭上相論殊眷。八百輕鸞擁鈿車，搴帷初識宋尚書。臨川聲律宜都射，早有才名動玉除。半酣催試山香舞，砑光帽上花如雨。一曲檀槽一束綾，仙韶翻盡開元譜。第一風流數謝娘，親調粉墨伴諸郎。燈屏時露驚鴻影，鏡閣偷摹警鶴妝。妝成一笑搴珠箔，紫蘭曲罷添懼謔。壓倒同時菊部頭，策勳競進黃金勺。孔江狎客各翩翩，豔曲新填相府蓮。行樂渾忘花萼貴，尋春拚放柘枝顛。朱門自昔誇聲伎，卻話南園驕北里。盡多朝貴拜恩王，一任都人呼浪子。幹卿甚事春池皺，封章曉向通明奏。闕下羞看傅粉郎，臺端今見埋輪守。諫牘何堪例謗函，魚頭自築退思巖。紅衫更莫招王黼，白筆終應重賀鹹。浮名換取金尊酒，曠懷誰似宜城柳。軼事流傳《夜宴圖》，近時恨少徐黃手。淡粉輕煙一夢闌，珊珊環佩隔蓬山。清元小殿香塵冷，愁煞新豐謝阿蠻。”貞午時奏調巡警部，將序補左丞，遽出爲嶽州守。

尚書乞解官疏，相傳爲楊杏城侍郎手筆，有云：“正恐因循戀棧，貽衰親後顧之憂；豈惟庸鈍無能，負兩聖知人之哲。”論者謂其得體。未幾，奉使西洲，停朝左輔，復以楊翠喜事爲人論劾。翠喜，沽上歌伶，尚書於歌席一見賞之。於是觀某君，解美人鸚鵡之絛，補上客鴛鴦之社，以茲結納，超陟封圻。朝士梯榮，更有贖吳姬洪寶寶，以媚尚書介弟者。時人有詩云：“翠鈿寶鏡訂三生，貝闕珠宮大有情。色不誤人人自誤，果然難弟與難兄。”“竹林清韻久沈寥，又過衡門賦《廣騷》。轉綠回黃成底事，誤人畢竟是錢刀。”“紅巾往事說洪楊，摻黷中原事可傷。一樣誤人家國事，血花化作口脂香。”“嬌痴兒女豪華客，佳話千秋大可傳。吹皺一池春水綠，誤人多少好因緣。”“竹林”、“衡門”，皆隱當日人名，蓋居中而冒名息事者。宣統初，莆陽江杏村侍御復以劾尚書父子，斥回原衙門行走。其疏謂某中丞子爲尚書養子，某督部室拜樞邸爲父。蓋間自同臺某君者，非事實也。然當世重其戇直，作《梅陽歸養圖》，徵題遍都下，時人《廣和居題壁詩》有云：“兒自弄璋翁弄瓦，寄生草對寄生花。”即述杳村疏語。

汪子賢吏部（述祖）《姍姍》、《楊花》兩曲，亦爲某尚書而作，詞特蘊藉。《姍姍曲》雲：“有美人兮來姍姍，翠眉黃額顏渥丹。舞衣長袖縫齊紈，腰間玉佩青琅。紅牙拍板鏤沈檀，清歌轉喉氣如蘭。瓊柱金絲取決彈，蓮漏丁東宵未闌。滿堂珠履坐團樂，酒進葡萄杯合歡。蠟淚凝紅堆燭盤，髻蟬釵燕欹臣冠。翩然青鳥來探看，殷勤上訴翔雲端。美人愕眙繼淚丸，去如驚鴻避金丸。絳河清淺起居難，寄言珍重保玉顏。”《楊花曲》雲：“青春二月楊柳花，東風吹入五侯家。侯家簾幞重重護，絮亂絲繁天亦遮。綠楊枝上鶯無數，宛轉嬌啼碧雲曙。叵耐東風上下狂，捲簾仍放香帛去。莫言飛絮易飄零，未肯江邊化作萍。年少王孫親折取，章臺柳色倍青青。王孫走馬章臺曲，道上行人目相屬。夫婿封侯未可知，陌頭楊柳年年綠。楊柳陰陰鎖畫樓，一番歡笑一番愁。春來楊柳迎風舞，春去楊花逐水流。”前首詠謝珊珊，後首詠楊翠喜。翠喜後歸鹺商王某，故日“王孫”。

趙芷孫提學（啓霖）官御史，亦抗章劾樞邸，奪官歸。朝士於城南龍樹院餞之，皆慷慨嘆息。汪袞甫參議贈以二律雲：“城闕陰陰白日傾，滄波渺渺客心驚。濁醪一石難成醉，雄劍中宵尚有聲。虎豹自依天咫尺，蕙蘭宦怯歲崢嶸。長吟徑度桑藍去，萬樹鳴蜩送汝行。”“纈瑟高堂曲未同，明燈離席思難窮。豈期並世聞鳴鳳，長遣行人惜逝聰。左掖花枝迷夜月，洞庭木葉起秋風。天書早晚思遺直，何處山幽問桂叢。”楊昀谷時官水部，亦有詩送芷孫落職南歸，雲：“玉虯偃蹇楚湘暈，一疏真成博浪椎。寶鼎惜情虛鏈藥，銀燈霎霎忍看。穴邊舊夢酣螻蟻，沙外殘光惱子規。枉乞靈氛重摺竹，鳳聲飄斷日遲遲。”“臥虎虛名並不存，眼枯無淚向乾坤。雙龍吼罷青蜺斷，睾鵬飛來白日昏。苦憶瓊都淹石色，好收玉匣星痕。衡山湘水清寥甚，散發高歌是主恩。”二君詩，皆善學玉溪者。其時朝貴多附樞邸，其顯立異幟者，在內惟瞿善化，在外惟岑西林。善化謀易相，屢言於慈聖。慈意韙之，方物色替人，而善化以通報館、結言官爲人劾罷。劾善化者，即龍樹院飲餞座中人也。晝化《出都》詩有云：“臣罪邱山負至尊，捫心豈獨畏人言。愚忠未效青蒲益，曲貸猶深羽扇恩。”意見言外。芷孫後再起蜀學，亦不

久於任。

各行省鄉試，惟安徽附江南闈。光緒壬寅，以山西大願依和約停試，乃以晉闈並附於陝，內外簾皆以東西分界。葉編修（昌熾）時爲甘肅學政，有詩紀事雲：“長城踢倒一靴尖，洗盡鉛華綺語纖。關隴毗連千里驛，晉秦分峙兩重簾。煎茶試院珠璣妙，聚米封疆鎖鑰嚴。鶉首豈知天已醉，拂衣林下志歸潛。”題爲《和邃庵前輩》。是年，邃庵爲陝西主試也。合闈而分簡試官，此爲僅見。辛丑和約，凡經拳亂地方，一律停試，故京兆試及會試亦借汴闈，周泊園師與袁季九同與壬寅北闈分校，其《大梁行示季九》有云：“聖朝今日收羣英，網羅南北開八弦。詔書晨下促使者，二十二人輜車行。”“二十二人”者，四主司、十八分校也。主司、分校聯轡出都，是亦僅見。光緒甲辰，裁學政，改設提學使，學部疏請令新簡提學使，鹹赴日本考察學制，以三月爲期。泊園師由御史提學江蘇，與焉，有詩《別陳仁先》雲：“無方可活國，兀坐手書囊。海外往求藥，南陽遲種桑。茲遊誠汗漫，多難正棲皇。笑視蓬萊侶，真仙自有鄉。”“周邦新命日，漢社中興年。風氣通三島，文明共一天。乘流驚海若，贈策得龍川。騮衍言閎大，荒唐未是賢”。是亦所謂臨渴掘井也。

光緒季年，有詔籌備立憲，命澤蔭坪上公、那琴軒、徐強齋兩相國、端午橋督部、紹越千侍郎周曆東西洋諸邦，考察憲政，當日稱爲“五大臣”者也。時京津已通軌，啓行日，甫及車次，突炸藥發，從官有受重傷者，五大臣惟越千微傷。暴客吳樾，桐城人，自炸死。楊清丞紀詩云：“龍節東西五使星，徵軺臨發又回令。城南挾彈誰家子，車下空餘碧血腥。”周泊園師以御史充隨員，有《八月二十六日紀事》詩云：“蛇年壯月月下弦，絕國使者登華軒。車中有物轟霆發，響若坻ㄨ人沸然。一彈進裂萬星落，已有橫屍當道邊。邏卒獸散達官避，紛紛毀面傷中肩。回旆歸來奏天子，斫案拔刀天爲起。暴客自斃餘黨存，詔書大索咸陽市。要離妻子先自燔，聶政面目誰能指。任俠謬欲驚世人，書盜終竟煩良史。訛言日夕滿都城，九門警衛羅萬兵。沙中似覺短狐出，白晝疑有罔兩行。袖中鐵椎防不得，頭上壇帽空崢嶸。大人作事要定力，常由艱險趨寬平。水蛟陸兕兩無畏，焉用咄咄稱怪事。”是事起，使節緩行，尋那徐及紹別有簡命，改派戴少懷尚書、於晦若侍郎、尚會臣佈政偕澤端往，仍足“五大臣”之數。後來憲政編查館之設，即基於此。張貞午《送泊園長歌》雲：“琴瑟不調思更張，治國之道求其良。詔書璀璨宣天閶，封軺接軫馳八荒。紫繮龍袞真天潢，樞臣疆臣紛趨艙。五星出井千丈芒，旁列武曲羅文昌。四十九人輝宸章，如驂有靳鷓有行。”蓋是役從使者凡四十九人，頗極一時之選。

毓月華貝勒奉命赴廈門慰勞美艦，道出金陵，《題莫愁小像》雲：“莫愁湖畔柳千條，多少遊人惜舞腰。畢竟英雄勝巾幗，江天一閣自苕堯。”用江天閣祀曾湘鄉故事也。閣在莫愁湖畔，許督部（振）爲江寓佈政時所建，題褊曰“江天小閣坐人豪”，並記其緣起雲：“此惜抱題中山王舊園句也。咸豐九年，太傅曾文正公駐軍臨汝，振與合肥傅相、平江次青方伯同居幕下，嘗從登晚霞樓，公誦此句，謂‘能寫出英雄氣象，使江山增重’，若不勝慨慕者。賊平，公來金陵，修復湖樓，祀王像，宛申初恬。薨後十六年，振樟來藩江竄，則公像已並祀王樓，雲‘吳民之願’也。振因爲公別建此閣”云云。今此閣尚在。

皖居南北之衝，故徐錫麟於此發難。厥後朱經田中丞撫皖，忽新軍三營驟變，據菱湖火藥局以攻省會。時值太湖秋操，勁旅皆調往，守城兵僅三百，計無所出，乃抽調百人，使黃方舟太守（鳳岐）將之。黃夙嫺戎略，乘不備，奪回菱湖，皖以復安。嶽障東賦《黃將軍歌》張之，方舟答詩云：“將軍得名四十載，兒戲至今猶未改。飛天一作羽林郎，經戰隴滇兼桂海，自嘲此腹負乃公，何意高歌青眼待。以我乘夜擊菱湖，手提百夫氣百倍。收回武庫電霜森，不惜淋漓揮藻採。其實老天開生面，何敢貪天抬奏凱。感君長歌掛壁間，比之曹霸丹青在。”意氣一何激壯！方舟甲午進士，治兵兩粵尤久，其《廣南前敵衤集詠》雲：“書生贍滿軀，予季過我勇。前驅一隊兵，盡是徭夷種。夜宿楊柳井，旦走娛蚣箐。雪霜不到處，草木盡疑兵。西洋江水深，來自夜郎國。人馬不敢嘗，一日變五色。羅貢扼三塗，普廳通八播。早禾兼水禾，瘴氣防香糯。八角滿山香，山橫富州半。一被綠林侵，孔雀皆雲散。”亦足考鏡異俗。粵中老輩如簡竹居、梁節庵，皆與方舟友善。

京師正陽門城樓，毀於庚子拳亂。是日，赤帕拍張，橫行衢市，指揮一炬，災及高墉。餘居城南，躬睹之。亂定興修，陳玉蒼尚書實董其役。汪子賢《城門高》樂府雲：“都門夜夜鳴城孤，螵闕一炬驚羣烏。訁喜訁喜出出城上呼，虹梁糾柱灰無餘。六龍西幸還舊都，舊觀規復恢黃圖。工師求木走海隅，展轉萬里連舳臚。大者橈棟小薄櫨，施以刻鏤朱碧塗。帝恤民力無徵輸，羣臣匡績來於於。或出金貲佐國儲，輸將慷慨卜大夫。樓成行賞帝曰俞，穹官顯秩紛拜除。金印煌煌佩緋魚，紆青拖紫及廝輿。吁嗟乎！修城紀功功不虛，守城受齎將何如。”意謂其敘獎之濫。尚書著稱精，是役估費省於往時者數倍，即言獎資，視陵殿諸工亦迥不侔矣。其見知慈聖由此。後長郵曹，以用人不謹劾罷。

董流氵巳濫靡定，不可以橋。橋之，自京漢通軌始。陳槐樓詩所謂“會須滿載幽燕客，鸚鵡洲邊看落潮”者也。其橋流激沙浮，韉於樹礎，鬼工籌度，蓋亦屢易其策，而後觀成。易實甫兵備作《黃河橋歌》有云：“女媧補天奠六鰲，龍國伯人爭效勞。紫髯碧眼頭紅毛，手運神機如桔槔。魯班色變公輸逃，太乙下照長庚高。長橋峙空幾千尺，扶持自是神明力。我來孟秋之六日，猶是星期前一夕。腳根澎湃雪浪黃，頭上嵯峨火雲黑。一百八孔穿心胸，七十二門生羽翼。從今西北有垂虹，正恐東南失秋色。秦皇不用鞭癡鼉，漢皇不必愁庫駝。聖主中興奮神武，砥平矢直無偏頗。區區一橋奚足多，方從亞細通歐羅。”可謂創作。吾國鐵路，艦於光緒中年，然臺臣如餘（聯沅）、屠（仁守）、洪（良品）、遊（百川）、皆力言其不可，雖曉事如翁文恭，亦言鐵路當罷。慮始之難，自古然矣。

某君《感事詩》雲：“池魚林木怨殫殘，八桂蒼蒼霧雨寒。毒虺南疆元倏忽，封狼東井更蒙攢。兵家古有馬新息，將略今無王伯安。莫使橫流溢滄海，書生白麪早登壇。”謂張堅白督部。堅白以名孝廉佐岑雲階戎幕，倚任之專，如湘陰之於花縣。雲階疏薦，謂“其才勝臣十倍。”超擢掛撫，年甫三十。蒞官未久，即值龍州、鎮南關之亂，躬畫方略，督巡道龍濟光、偏將陸榮廷星夜進討，以七日平之。會陸軍小學堂卒業，諜傳諸生將乘機舉事。堅白部署既定，輕騎蒞校頒文憑，圖亂者知有備，不敢逞。徐察諸生志行，分別登用，或資遣之，皆就範。復周曆籌防，迄於去，桂氛燼不作。其督粵，值辛亥三月之變，衙署灰燼，衢市喋血，艱危坐鎮，大難以夷。後兩月，水師提督李直繩出謁客，途遇狙擊，創傷幾殆，其血衣歲久尚在，嚐出以示人。堅白追紀詩云：“歷歷興亡事，如潮湧眼前。危城共生死，大地忽腥羶。陵谷知何世，衣冠尚昔年。怕翻廉藺傳，存趙愧前賢。”“感事空成恨，捫心只自抨。能將旬日痛，博取百年名。忍死將何待，？舀天勢已成。神州有今日，真悔竊餘生。”沈痛極矣。嘗疏論增練新軍之弊，又疏請罷斥親貴，以挽人心。惜當寧不能用。

國初沿明制，州縣得行取爲御史，其時科道猶七品也。後行取例罷，御史需員，由編檢及六部郎員中保送，於考試後記名傳補，相沿久矣。宣統初，復改由京外大臣保薦。京宮自實缺中書以上，外官州縣以上，曾任實缺者，皆得列保。輕朝廷風議之司，開門戶黨援之漸，甚非立法初意也。於是蕭新之同年（丙炎）以中書擢，周熙民師以霸州牧擢，皆綠薦舉考用。岑雲階督部舉權梧州守高嘯桐（鳳岐），試列第一，竟不用，蓋樞邸忌西林，故並抑之。先文安公《贈嘯桐》絕句雲：“百蟄乘春得氣爭，黃鸝紫燕競新聲。豈知戢羽朝陽鳳，不露文章世已驚。”又云：“是非青史爭何益，朋黨中朝去大難。當代南雷人不識，枉將餘瀋拾翁潘。”時方議亭林、梨洲、船山從祀兩廡，其議固發自翁文恭、潘文勤也。陳散原《贈高太守》詩第三首雲：“怪事夫何如，狡檜匪細故。行取置諫垣，開國有制度。明詔復其初，外貢治行著。君名列第一，薄海仰嘉譽。倉猝改廷擢，兒戲遣之去。曠典三百年，顛倒徇喜怒。大臣孰屍之，寂未問三疏。出處焉足論，吾爲綱紀懼。”言官用舍，權貴持之，君子知朝事之不振矣。太夷《贈嘯桐》詩有云：“使子爲諫官，奸佞必敗露。”其端豈不由此，亦惟太夷能探喉道之。

光緒丙午，詔王大臣議官制於朗潤園，始盡裁九卿，直督袁慰庭更議裁臺諫，謂不合憲政，衆唯否而己。壽州孫文正師稱疾，以書至，曰：“臺諫爲朝廷耳目，自非神奸臣憝，孰敢議裁？”慰庭爲氣沮。於是臺諫連章劾袁，慈聖召對，舉以示之，厲色曰：“速歸爾任，言者多，國法在，予不能汝庇也。”慰庭惶恐叩頭，即日陛辭出都矣。當時猶見綱紀之重。汪袞甫參議嘗預議官制，《與人追話朗潤園舊事》詩云：“金鑾舊夢總無痕，密記猶餘朗潤園。倚檻露花秋溼，繞池風葉夜驚喧。太平妄意堪文致，官禮終須有本原。盡道當時新法誤，誰知新法已陳言。”是年八月有詔，改巡警部日民政，產部曰度支，兵部曰陸軍，刑部曰法部，工部並商部曰農工商，理藩院改爲部，大理寺改爲院，六科給事中爲給事中，各部尚書俱兼參頂政務，即朗潤園所定也。

孔子升爲大祀，亦是年事。時以嵬說日滋，乃倡議尊孔，故有是詔。陳庸庵督部紀詩云：“嗟麟嘆鳳恐非倫，德配天乾與地坤。滄海橫流文未喪，崇祠升拊道尤尊。金絲舊出魯王壁，玉詔今頒堯母門。夫子廟堂碑可續，四朝耆宿曲園存。”時曲園翁尚在，亦有詩紀事也。同光以來，亭林、梨洲、船山之學，漸興於時。光緒初，陳伯潛閣學嘗請以亭林、梨洲從祀兩廡，孔學政（祥麟）疏請則兼及船山，下部皆議駁，潘文勤、郭筠仙爭之不得。至是，趙芷孫侍御復以爲請，下廷議，持論多異同。先文安公時官少宗伯，單銜補疏，具言三儒有功熙朝，足爲後學津逮。且時方尊孔，必兼及三儒，乃見聖學之大，遂邀俞旨。先公《追檢疏藁》詩有云：“梨洲倡民權，船山區種族。匹夫任興亡，亭林志尤卓。諸賢生不辰，采薇踵芳躅。危言或有激，大旨無躊駁。禮官議從祀，抗疏紛牴觸。吾獨不謂然，反覆再補牘。專制數千年，本沿秦政酷。世變窮則通，安能終抱蜀。濂洛信正大，學子已倦讀。欲振頑懦風，此或置郵速。”原疏大意，略見於此。時張文襄在政府，亦力主之，故得邀允。

文襄督鄂，士流多歸之。署園有十桂，皆老幹出雲，因以“十桂”名堂，自題額跋雲：“樹皆舊物，不知爲郭華野、孫文定、阮文達、林文忠何人所植，名此以著封殖嘉樹之意。”且爲楹帖雲：“魚鳥親人濠濮想，桂山留客《楚騷》辭。”陳散原、顧印愚皆有《十桂堂詩》。梁文忠罷鄂臬，憶與紀香聰、楊叔嶠吟眺其間，因寄題雲：“桂山留客酒頻傾，絕世芳菲不自呈。樹木盡憑天長養，樓臺全向日光明。投林空笑鴉爭暝，臨水誰知鶴獨清。莫羨希文窮塞主，歲寒心事更崢嶸。”結語以文襄有“寒煙去雁”句，用範文正詞意也。後人知“抱冰”，未必知“十桂”矣。相傳文襄廷對卷，不依常格，爲兩宮特拔。癸卯入覲，召對湖園，慈聖對之嗚咽，文襄亦泣下。高蔚然紀詩云：“湖園召見上簾鉤，年少探花已白頭。各有傷心無一語，君臣相對涕橫流。”甲辰，東朝七旬萬壽，有詔“戒鋪張，禁報效”。文襄亦有詩云：“涓埃不及竭心肝，懿訓光明戒百官。聞道周公稱萬壽，但將王業述艱難。”堂廉相得，不亞東坡之於宣仁也。

文襄《絕筆詩》雲：“誠感人心心乃歸，君臣末世自乖離。”蓋以爭親貴、典兵事與監國忤，憤而致疾。遣疏有“不戢自焚”語，亦本斯意。餘《讀廣雅集》有句雲：“末世乖離言絕痛，小忠拾補願終辜。”誠悲之也。袞甫《題廣雅集》絕句雲：“玉帳牙旗二十春，江湖不問犢車塵。可憐白首朝天日，驚歎中興有聖神。”“早年意氣盛龍驤，闕下重來朔吹涼。？臺術不言言學術，誰知戎首是《公羊》。”“表微自喜多新意，讀史偏難恕古人。好把嘉州一杯酒，譏訶屈宋到卿雲。”“白頭苦費調停策，血淚悽吟諷諭詩。門戶化除非易事，君臣遇合信難期。”亦以爲君臣也。今文襄集中乃作“君民”，意者恐觸忌，故易之。陳伯潛太傅與文襄厚，謂曾見原稿，稿系“君民”，蓋別有所爲而發，姑並存其說。

泰西列邦皇子、諸王，皆躬習陸軍，受秩校尉，不以爲屈，蓋尚武之俗然也。有慫恿親貴典軍者，挾是說以進，爲之歆動。於是洵邸領海軍，濤邸領軍諮府，皆監國同懷弟也。同時又選八旗子弟編練之爲禁衛軍，統以良資臣都護，亦隸于濤邸，蓋艦自宣統元年。陳孝起（止）《觀鎮兵成列》詩云：“乃有兩萬人，名曰禁衛軍。南苑始訓練，授幟當茲辰。馬步工輜，熠然耳目新。樂歌東西音，載道生風雲。中國遂無字，數以西字分。自頂以至踵，色色取諸。直假鰓人服，裹此曼珠身。學羿能殪羿，小恥何足雲。但願心諸夏，誓死答吾君。君王所授幟，仍用滿漢文。領之以親貴，龍驤亦麟振。行法先自近，赳赳敢不馴。持此威四夷，孰敢窺國門。”於頌美中頗寓規諷。是舉簡白山之健兒，備黑衣之宿衛，爪牙之選，腹心斯奇。使善用之，固足以張國威，鞏皇圖。即至反戈已兆，睨鼎有人，猶忌虎臥之威，而有狙擊之計。其隱系大局者，詛不重哉！惜乎規行已晚，主之者且不得其人也。當庶政聿新，幸門大啓，而京師聲色之場頓盛，平康之有南妓，即肇於是時。陳彥通嘗賦截句雲：“休言滅國仗鬚眉，女禍強於十萬師。早把東南金粉氣，移來北地奪燕支。”雖屬俳諧之作，而追原亂始，所感深矣。

京師大學堂，並於光緒戊戌冬，壽州孫文正師掌之。厥後增置諸黌，文正挈其綱，而長沙張文達訂其目，追溯先河，不可忘也。文正立朝，不務赫赫名，而當大事持正不奪，爭議官制事，前已紀之。甲午戰敗，翁文恭謀遷都，亦以文正言而止。慈聖嘗面諭，令入軍機，自陳衰聾，力辭。晚年，每使人扶掖，步至正陽門，北仰宮闕，凝望良久，嘆息而返。陵谷之變，疑有前知。向來端揆，無不乘肩輿者，文正每出，但以敝車，餘追輓詩所謂“杖朝身更健，蹀躞控贏聰”者也。與仁和王文勤、滿洲銘將軍（安）鄉舉同年，皆重宴“鹿鳴”。皖人官京師者，醵資具觴，爲文正壽，袁瞿園亦皖人，且出門下，呈二律雲：“一德鍾祥厚，元臣異數叨。中朝此樑棟，式宴又蘋蒿。帝命龍三錫，天聰鶴九皋。綠圖人望重，同仰壽星高。”“桑梓冠裳萃，笙簧典禮存。詩篇賡鹿野，我輩託龍門。旭日當天麗，春風入座溫。隹辰鄉飲酒，古誼至今敦。”

以碩學通儒賜進士者，年甲推王壬秋，特賜檢討。時科舉已廢，留學生有以牙科進士入翰林者，壬秋《自嘲》雲：“賴有牙科稱後輩，已無齒錄認同年。”時人服其工切。後二年，適鄉舉重逢，晉秩侍講，樊山佈政賀詩云：“頭白湘江理釣綸，主恩偏共歲華新。兩朝耆舊誰同榜，三館文章並洗塵。重照蓬山清淺水，曾經顯廟品題人。蘋岑即是長生藥，並作靈椿萬六春。”時編檢進爲五品，讀講進爲四品。瞿文慎以舊用青金頂貽之，且媵以詩，謂曩官學士，服此凡二十四年。壬秋是年七十有六，願亦如此年數，則期頤之慶也。事亦巧合，談者美之。

曾<角及>《遊仙》豔體四律雲：“楚國佳人號絳霄，芙蓉新殿鬥纖腰。不教茅許同珠籍，偏有裴樊渡石橋。芝館烏龍驚繡榻，桃瀝仙犬吠雲翹。青童昨夜朝王母，一夕微霜蕙葉凋。”“桂海爭傳萼綠華，瑤池曾護六萌車。一從月姊承恩澤，多少星娥足怨嗟。誰遣壞陵彈散雪，空持傾國對流霞。三山採藥愁真誥，冷盡天台洞口花。”“聖女祠前寶扇回，元君墀下繡簾開。相從諸娣鸞爲佩，第一仙人鳳作釵。妒雪未消梔子結，行雲翻罷牡丹鞋。洛演明月漳濱雨，不蹋金蓮不肯來。”“瓊島天風紫電光，上清歸路到披香。綺窗本託青飛雀，羽獵偏騎白鳳皇。無復銀槎開夜宴，悔教菱鏡照春妝。華陽不是無丹訣，待得丹成海有桑。”蓋分記善化、西林、項城、陽罷官事。善化於樞臣中最柄任。罷官前二日，內廷宴公使夫人。有以樞邸易人爲問者，謂見諸報章。慈聖以是事惟善化知之，深怪其不謹。樞邸察知，遂有人受意劾之，竟斥罷。詔旨所謂“私通報館”，即指此。西林恃慈眷，所至鋒厲，劾僚吏無算。以逮治巨紳，忤粵人，不安於粵，調雲貴，再凋四川。入覲，遂長郵部，頗銳意整頓。乃復出督粵，旋罷，蓋有中傷之者。項城之罷，由監國硃諭，實出孝定後意。原諭“真法”，張文襄力爲乞恩，乃改以足疾斥歸。埂陽以奉安典禮擅攝照不敬被劾。或雲：北洋自李文忠時，積有截曠餉金，數甚巨，歷任有挪用者。湮陽欲究其事，忌者因乘機傾之。四公皆矯矯者，方隆而蹶。

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駐庫倫，爲黃教第三支，與達賴、班禪鼎峙。蒙衆佞佛成性，《九姓回鶻碑》所謂“登哩羅”者，近之沙畢衙門公文動稱“我師哲布尊丹巴之庫倫”，屢經駁禁不改。光緒間，達賴氵位庫，蒙衆禮之如哲布，以宗派在哲布上也。哲布怒，欲以兵力驅之，幾肇戰端。哲布嗜酒無度，首戾教規，待蒙衆苛。蒙俗有三年貢佛之例，謂之“丹書克”。哲布改爲一年一貢，羣情益憤，西盟札薩克汗首抗之。經部議往復，始仍其舊。活佛向無女侍，哲布則有梵嫂敦都克拉穆者，譯稱“白菩薩”。哲布既瞽，庶政操於閫內，朝廷因而封之，如忠順夫人故事，非定製也。六橋都護（三多）爲最後駐庫大臣，謀練兵改制，蒙情疑惴。時哲布已潛希非分，六橋屢舉朝鮮覆轍諷之，不省。辛亥變作，俄人乘而脅之，遂侈然自帝。六橋有《詠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四律雲：“一出金瓶便獨尊，竟忘先輩自西奔。維摩花室方爭入，羅什盆緘已早吞。無上上乘新世界，想非非處小乾坤。定邊終仗降魔杵，此亦西方不二門。”“總無妙法說哥更，那有慈航度衆生。呪鉢浪誇蓮出現，舐刀還爲蜜相爭。丹書克欲年年進，般若湯先日日傾。不信金剛身不壞，自家妞篤失雙明。”“玉門關外本無春，忉利天邊竟有人。雲朵白描菩薩面，桃花紅現女郎身。色空幾輩能持戒，香火前生未結因。一任廣長蓮舌妙，度遼安穩勝仙真。”“危疆何以轉爲安，膜拜應慚對可汗。登哩羅曾兼政教，高勾驪合鑑艱難。廣參歡喜禪何補，大發慈悲我本寬。倘得橫行兵十萬，軍中自有範兼韓。”六橋初至，哲布以其英年專閫，頗憚之，嘗使所謂“白菩薩”者獨見，意存蠱惑，六橋不爲動，頗以此自矜。餘謂拒之宜也。乘其畏威，示以恩信，恩信既洽，乃計興革，庶幾不爲異族所乘乎。

頤和園內，德和園與諧趣園，爲慈聖觀劇之所。林畏廬作《諧趣秋陰圖》，自題詩云：“內宴傳呼供奉班，歌臺斜面玉泉山。記得渾陀舞，弟子於今改盛顏。”“雙垂紫袖列朝儀，日午東朝出殿遲。錦帕御牀龍袞侍，天顏憔悴有誰知。”“徵歌多在德和園，《勸善金科》久不存。御輦無聲秋草合，西風徹夜霽清軒。”“舊柳蕭疏傍岸斜，一泓御水長蘆芽。八年玉笛收聲久，殘譜何從問月華。”承平時，菊部諸伶，鹹隸內府，月有廩鯖。每令節聖壽及宮闈慶典，必召入奏技，偶邀宸賞，轍蒙賜齎，或給冠服。宮中劇本，別出內製，有名《勸善金科》者，爲張文敏手訂。又有《鼎峙春秋》、《忠孝璇圖》二譜，則莊恪親王所制。夏嘯盒《樂師曲》雲：“瑤池昨夜停歌舞，一尺紅氍掩塵土。子晉平拋鳳翅笙，雙成罷擊麟皮鼓。白髮青衫老樂師，當年供奉霓裳部。投梟一笑博東王，法曲三千獻王母。尋常奏技悅天顏，宮錦纏頭擲如雨。聞道宵來罷宴還，門前鶴蓋紛無數。忽然一夜紫霜飛，龍馭不留返煙霧。寂寂離宮掩落花，沈沈舊渚迷芳杜。九重夢遠渺人天，一曲歌終即今古。悽絕龜年已白頭，抱琴獨共斜陽語。”蓋借抒攀髯之痛。遜政後，值太妃誕辰，猶於漱芳齋傳戲，陳伯潛太傅紀詩有云：“相公亦是三朝老，甯見椒風受冊時。”謂元和陸文端同治癸酉入都，不及見壬申大婚典禮。又云：“凝碧池邊幾淚吞，一般社飯味遺言。史家休薄《伶官傳》，猶感纏頭說報恩。”則謂譚鑫培懷恩辭齎，故特美之。

李亦元《帝子》詩云：“帝子苔痕玉座青，鷓鴣啼罷雨冥冥。北門劍佩迎蕃使，南極風濤接御亭。江海佳期愁畹晚，水天舊事夢娉婷。秦絲解與春潮語，一曲蘼蕪忍淚聽。”又《搖落》雲：“搖落於今又一時，勸君減思復裁悲。禁寒海燕元無賴，入夢江鴉不自持。石闕銜碑相望入，車輪生角得來遲。茂陵松柏秋蕭瑟，留與梁鴻賦《五噫》。”皆隱寓忠愛，蓋變《雅》、《離騷》之遺也。景廟居晦終天，乾謨未展，匪獨臣民私痛，抑亦國運之屯。汪袞甫所作《景廟輓歌》備括光緒朝事，其述歸政及再訓政雲：“紱冕初親政，梯航畢賀正。恭逢皇極建，願睹泰階平。元菟頹雲壓，東鰓駭浪並。宸衷越，廟議決懲荊。橫海空隋艦，臨遼折漢旌。春潮悽勃碣，秋雨黯臺澎。啓聖資多難，優賢利匯徵。霸才求範伯，儒效責孫卿。顧問唐承旨，論恩宋邇英。翻書通絕國，納諫逮編氓。甲令規閎遠，綸言極懇誠。四觀奮發，九縣想澄清。萁序催搖落，薰弦促改更。聖懷幾避席，衆口欲燒城。始頌蟠龍賁，終佔牝馬貞。即時新法罷，從此厲階生。甘露祥實驗，前星曜忽呈。鄭閨蛇未入，毫社鳥先鳴。制梃驅都市，傳烽逼禁營。藁街齊設壘，稗海盡交兵。容易金城陷，倉皇翠輦行。晉祠屯武帳，秦嶺戒嚴程。倘使璣衡正，何緣匕鬯驚。吾君洶可恃，此舉竟無名。鼎沸民方殆，鈞旋運庶亨。元兇戮杌，赤眚洗攙槍。木鐸頻宣詔，珠盤再締盟。禹湯惟罪已，李郭喜收京。返旆三辰煥，橐弓六合晴。物情思復子，天意阻由庚。養晦知衝挹，思艱恐憤盈。締衣常淚漬，黃屋本心輕。坐感堯肌臘，還瞻舜目明。車翻愁日落，柱折見天傾。大孝今誰及，奇窮古未攖。含仁能濟世，積瘁竟凋榮。”聖德艱貞，昭宣篇什，而不失立言之體。遺詔既布，乃以慈聖命，立醇王子以嗣毅廟，兼承景廟之祧，即宣統帝也。袞甫《恭賀御極》詩云：“千官鳴玉紫宸門，禁樹熹微動曉暾。斧扆受朝君介弟，令車嗣服帝曾孫。雲臺合紀東風瑞，海宇同瞻北極尊。猶有數行寬大詔，萬家負曝盡知溫。”“回首秋風太液波，雲雷事業竟蹉跎。漢家十世逢陽朔，周道中興屬共和。已信廟堂能紹述，敢疑衢巷不謳歌。即看下詔通言路，初政開元未足多。”時南皮、項城同在政府，故以周召共和擬之，不圖乃爲遜政之兆。袞甫於宣統初直憲政編查館，新政贊畫爲多。嘗與李柳溪侍郎（家駒）同登泰山草定憲法，宿後石烏，七日草成而返。有《奉詔草憲宿泰山》詩云：“嶽色河聲目想賒，瞻巖今始遂攀霞。願書聖德三千牘，來溯靈文七二家。直向九關驅虎豹，迥看大陸起龍蛇。天風習習吹襟袖，乘興須浮碧漢槎。”“玉宇高寒客夢醒，七星曆歷在疏欞。棲遲漸欲忘人境，呼吸初疑接帝庭。指掌與誰談赤縣，探懷容我問青冥。欲從陽穀窺朝採，愁絕煙霏十二亭。。草憲爲萬年大計，其詩亦非隹讖，法典未及頒佈，而武漢變起矣。又：宣統辛亥八月，典禮院進國歌雲：“鞏金甌，承天疇，民物欣鳧藻。喜同袍，清時幸遭。真熙，帝國蒼穹保。天高高，海滔滔。”末句亦若兆橫流。袞甫有《聞歌》一律雲：“蕭條漢曲亡《朱鷺》，宛轉吳歌《白鳩》。豈有杜夔知雅樂，漫勞王豹試清誣。江南愁唱家山破，代北驚聞《玉樹》秋。可惜管絃猶未被，中原真見海橫流。”聞歌辭爲嚴又陵所撰，侗厚齋將軍制譜。國歌以宮調爲正，而誤用徵調，當時皆不及察，是亦數哉。

光緒末年，特詔京外大臣薦舉人才，考念擢用。嚴又陵賦《人才》詩云：“人才鸚鵡能言日，世事蝤蛑換殼時。如此風波行不得，老夫掩淚看殘其。”賤子亦嘗濫名薦牘，叨先朝記注，讀之慚汗。又陵早歲由船政學生資送遊學，值郭筠仙侍郎使英，異其才，恆引輿論析中西學術。歸國後，降心習舉業，屢試不第。宣統初，始以碩學通儒賜進士，《見邸鈔感作》雲：“自笑衰容異壯夫，歲寒日暮且踟躕。平生獻玉常遭刖，此日聞詔本不圖。豈有文章資黼黻，敢從前後論王盧。一流將盡猶容汝，青眼高歌見兩徒。”以其邃於哲學，猶復沾沾結習，則夫老師宿儒、槁項黃馘、營營於帖經墨義中者，亦奚足怪。

京朝士夫，依流平進，相安澹泊者久矣。自曹部增設，紛調外吏，爭攬私人，而風氣一變。光宣之季，長部者強半宗潢，於是梯名市祿者流，相率騖集權門，蝗緣捷徑，而風氣又一變。臺諫箝其舌，銓司失其柄，榮途既濫，懿綱以隕，非細故也。丁ウ公有《都門秋興》八首，錄其四首，雲：“麟趾高華內殿班，絲綸能掌甲能擐。門高江左東西錄，花發淮南大小山。夜月簪裾盈邸第，秋風旌旆照瀛寰。親親自有先朝法，不在凌煙畫像間。”“昔日曹司羨玉堂，只今清祕乞爲郎。桓寬鹽鐵膏腴地，漢武舟車結納場。楊柳章臺春試馬，花枝杜曲夜飛觴。一勾倘得希文筆，省卻朝來榷算忙。”“輿蓋喧闐塞九門，承平無此錦乾坤。匡扶人物羊頭爛，謁候筋勞馬足煩。人滿漸愁都邑小，官多翻覺布衣尊。檐帷一片猩紅染，莫是哀鴻血淚痕。”“羣議紛紜集似麻，諸天大會啓無遮。雲霄橫厲三秋隼，鼓吹官私兩部蛙。國事可知翻掌易，人才祗是脫巾譁。福先禍始憑誰問，起看中天北斗斜。”前三首言親貴專政，曹司濫官，末首則謂資政院也。ウ公家世清華，獨蹭蹬場屋，以明經就禮學館纂修之聘，目都末季政局，慨乎言之。

大清律例，沿襲前代之舊，隱與禮教相維。宣統初，規訂新刑律，則參酌東西洋成典，法意迥異。其草案出於修訂法律館，經京外各衙門簽註定，乃取決於資政院。就中尤爲新舊派所力爭者，爲無夫奸與親屬殺傷罪，而新說終勝。合公《書感》詩云：“在昔秋官幾討論，金科玉律一時尊。漢家今日多仁恕，梟獍殘魂亦感恩。”“鶯花一夢記模糊，眼底心頭意自殊。寄語從今桑濮畔，明珠但莫贈羅敷。”蓋主舊說而委婉出之。其時法館秉筆者多經遊學東瀛，ウ公別有《偶成》絕句雲：“徐福當年早見幾，載書東渡去如飛。誰知異代焚坑禍，轉在童男泛海歸。”又《即事》雲：“刑措垂垂三百年，海涵春育度如天。不須更作埋輪語，但逐狐狸也自賢。”則幾於韓非《孤憤》矣。

徐子靜學士之獲罪，由保薦康長素也。子靜初不識康，其侄由甫與康鄉舉同年，跡頗密，介以進謁。一見即目爲國士，疏請破格擢用。召對後，僅命直譯署，頗怏怏，然於子靜則深有知己之感。戊申、己酉間，客瑞典，誤聞子靜死，設祭慟哭，作詩云：“鬱邑痛餘懷，乃聞明月碎。徐公竟長謝，天乎於此醉。崇陵已籠騰，老臣隨波逝。風雲皆慘淡，明良失嘉會。耆德不再見，晝日遂永晦。感慨追舊事，崩摧惻肝肺。傾河豈足雲，未盡知己淚。”又云：“好士頻薦賢，推轂及鄙人。聖主翕受之，闢門大諮詢。擢公攝春官，簡在屬實臣。百日啓大業，千秋導維新。鈞黨大獄作，新參慘冤魂。丈人坐誤薦，經年繫囚薪。秋風吹銀鐺，正氣鬱不伸。夜月照園牆，幽夢徒相親。夫人方臥疾，驚死泣血頻。長公遂哀毀，亡家罹禍辛。哀哉爲黨禍，寔我殺伯仁。”時子靜已先出獄，詣行在自投得釋。居杭州，逾十年乃卒。康歸國猶及見之，而此詩已流播海內。

袁慰庭斥逐詔下，即日專車走天津。文襄傳語：“宜依例謝恩，勿貽人口實。”乃乘夜折回。次日，謝恩訖，遂出都，隱於洹上，所居日“養壽園”，取宸翰名之者也。日與幕僚縱情詩酒，成《圭塘唱和集》。又嘗攝蓑笠刺船小影，蕭然若忘世者。銅山徐某賦《養壽園》雲：“小拓園林好避賢，鏡湖叨賜水衡錢。風風雨雨渾無賴，葉葉花花各自妍。十畝新荷半紅白，一池明月兩團圓。瓊樓玉宇高寒甚，聊此銜杯乞醉眠。”“奇氣還應發浩歌，關山直北近如何。逍遙湖上騙堪跨，寂寞門前雀可羅。撫劍長吟追白日，捲簾高臥看黃河。閉門種菜英雄事，豈是尋常安樂窠。”末韻洵能道其心事。相傳慰庭有《登臺》五律，結句雲：“憑欄星斗靜，便覺太行低。”頗寓抱負。張某見之，以宋太祖《詠日》相喻，袁正色曰：“吾何敢比於是。”而言外亦殊自喜。

無文安公總裁《德宗實錄》，在館紀事詩有“清選和聲久寂寥”句，蓋用光緒初年修《穆宗實錄》故事。自丁丑以成書過半入告，定則全書已具。同館乘暇，遂多唱酬。劉博泉侍郎編次成帙，寶文靖取樂天“紀事之官，一時清選”語意，署曰《清選和聲集》。文靖《贈提調官錫厚庵》雲：“雲篆紗籠定命尊，達夫晚達總天恩。黃楊遇閏區分寸，翠柏經冬鏈節根。朱蔡至交呼老友，崔盧舊誼齒諸昆。巡檐且共梅花笑，詩滿奚囊酒滿樽。”厚庵以布政使銜江西糧道，留京充提調，後改用京卿。“雲篆”者，其世襲輕車都尉服也。厚庵有句雲：“翻教尾中郎將，強對蛾眉供奉班。”亦謂此。集中嵩文恪、孫文恪以下，皆有詩。迨《德宗實錄》開館，中值遜政，總裁始終其事者，惟陳伯潛太傳、陸鳳石相國、寶瑞臣侍郎及先文安公。經費無出，筆札皆捐資任之，終得成書，尊藏如禮。伯潛太傳有《同館公譙》詩云：“孤臣無分再瞻天，晚直瀛臺輒泫然。復土何年稽一哭，細書終老息諸緣。看看興慶班餘幾，歷歷開元事滿前。他日《夢華》各成錄，能忘此會玉堂仙。”又：《頒賜館員紗葛恭紀》雲：“五日唐宮例賜衣，人間節物奈全非。夙忘寵辱空諸有，老閱寒炎審所依。耕釣分難初服遂，章縫幸未素心違。聽鍾猶共趨長樂，但覺晨星取決稀。”同館鹹有和作。先文安公又奉命偕陸陳二公覆輯《德宗本紀》，書成，拜御書“溫仁受福”四字之賜，恭紀詩云：“篆墓他年或勒珉，傳家長物此稱珍。尋思往事渾如夢，報答蒼穹在一貧。猶勝告身徒換醉，翹瞻天語當書紳。牢愁孤憤都無謂，且養心田盎盎春。”《本紀》，史館事也，時史臣星散，故兼任之。

相傳陸文端爲最後狀元宰相，餘夙聞之，其時文端尚宮祭酒也。數年間，果大拜。嘗抗章論新政弊害，如燭照數計，惜不見用。遜政後，授讀毓慶宮如故。既見國論乖漓，私憂竊嘆。小極，自處方服之，遽薨，蓋不忍都非常之變，悲哉！公生於潤州，祖方山先生教授其地，因錫名潤庠，且有詩示公父雲：“潤庠記毓地，聊以命兒名。非幸江山秀，鍾此芝蘭馨。欲知近聖居，生已殊蚩氓。我苟畢憂患，將偕汝歸耕。一編課兒讀，孝弟傳先型。”文端庚辰分校禮闈，先公出其房；餘癸卯朝考，復邀賞拔；兩世稱師生。吳俗：新狀元歸第，必以鼓樂導迎狀元夫人，文端大魁時亦然，近人日記曾載之。又：文端嘗奉命以尚書兼管京尹，實裁缺尚書也。公笑語客曰：“吾忝以部，尚書古有之乎！”客爲解頤，雖細事，亦見朝章之紊。

滿漢禮俗之異，三百年未改。光緒季年，始設變通旗制處，趙竺垣侍御復請畫一服制，下禮部議。時溥五岑師爲尚書，將強漢從滿。侍郎張文厚爭之不得，以憂去。迨先公繼其任，根據經史，以“六不可”之說進，師乃曲從。當宗潢柄政，師獨斥外，爲察哈爾都統，國變後解官，居易州。其弟負某商多金，弟故，遂控公，至盡斥其產，貧甚，乃易名爲岑玉溥，充實錄館供事。久之，益困，與子毓盈同仰藥死。常熟張隱南部郎摭其事徵詩，先公挽以五律雲：“籍甚天潢亻雋，容臺接佩琚。沖懷終受善，忠悃託傭書。竹滬殘生痛，鷗波赭汗餘。闡幽門下筆，褒袞惜猶虛。”“沖懷”、“忠悃”二語，皆紀實也。當師門盛時，兩弟皆貳卿，子亦閣學，列第相望。曾幾何時，凋零至此，可慨也已！

醇邸攝政，別營府第於集靈囿，未成，仍居故邸。一日，自邸趨朝，途有狙擊者，就獲訊之，則粵人汪某，志乎革命者也，依律當死。肅邸長民部，力主寬大，竟得釋。汪爲粵舊家，擅文采，獄中賦《楊椒山先生祠樹》雲：“樹猶如此況生平，動我蒼茫思古情。千里不堪聞路哭，一鳴豈爲使人驚。參天老幹無蟠節，掠地西風有恨聲。寥寂階前坐相對，南枝留得夕陽明。”既出獄，粵督張堅白請交粵委用，詔許之。含宏之仁，曩未有也。

南洋羣島爲華僑所萃，以墾以闢，漸成富庶，中朝從未顧及。商部既設，楊杏城侍郎乃以朝命持節往宣慰，其地遠居熱帶，風土迥殊。衡山李孝笙《海國詠》雲：“萬里長沙外，南洋島國開。海山高息利，土族聚巫來。樹結丁香小，船飛甲板來。鳴鐘通夜市，頗誤蜃樓臺。”“到海奇觀盡，新聞海更遙。白煙山有焰，青氣電無條。浴水醫風痘，飛藤系月橋。猴王人不畏，擲果餌霄霄。”“崑崙奴蹋曲，琴鼓鬧龍堂。錦幔纏頭白，金花刮手黃。隨潮高水稻，過雨墮山香。百璣薔薇露，訶陵好醉鄉。”具徵異俗。《潮音集》所載《番客篇》，則僑民固有篤守華風，不忘故土者，如所述婚禮雲：“郎冠珊瑚頂，碎片將玉鑲。背後紅絲絛，交辮成文章。新制紺綾褂，衣補亦寶裝。平頭鵝頂靴，學步工趨艙。今行親迎禮，日吉復辰良。前導紅羅繳，後引絳節幢。驚車四騮馬，宮燈燦列旁。海笛和雲鑼，八鸞鳴滄滄。到門爆竹聲，羣童喜欲狂。二三戴花媼，捧出新嫁娘。腰懸同心鏡，襯以紫荷囊。車輪曳踵行，蠻婢相扶將。丹書懸紅紙，麒麟與鳳皇。一雙龍紋燭，華焰光煌煌。第一拜天地，第二禮尊嫜。後復交互拜，于飛燕頡頑。”又：述舊習雲：“凡我化外人，從來奉正朔。披衣襟在胸，剃髮辮垂索。是皆曼珠裝，何曾變服著。初生設湯餅，及死備棺槨。祀神燭四照，宴寅酒三酌。凡百喪祭禮，高曾傳矩護。風水講龍砂，卦卜用龜灼。相法學《麻衣》，推命本《硌碌》。禮俗從同，口述僅大略。千金中人產，鹹欲得封爵。今年燕晉飢，捐輸頗踊躍。”是皆新學之士所目爲固僮者，而僑衆守之不渝。然而里閭閡阻，曰歸大難。絕域飄零，保約不及，僑不負國，國且負僑。如所云“溯從華海來，大抵出閩駱。傳世六七葉，有如花覆萼。富貴歸故鄉，比騎揚州鶴。豈不念家山，無奈鄉人薄。一聞番客歸，探囊直啓鑰。親戚恣欺凌，吏胥助侵掠。曾有和蘭客，攜歸百囊橐。眈眈虎視者，伸手不能攫。誣以通番罪，公然論首惡。事隔百餘年，聞之尚駭愕。誰肯跨海歸，走就烹人鑊。道鹹通商來，雖有分明約。流轉四方人，何曾一字著。堂堂天朝語，只以供戲謔。譬彼猶太人，無國足安託。雖則有室家，一家等飄泊。一丁亦不識，況雲操筆削。他人殖民地，日見版圖廓。華民三百萬，反爲叢毆雀。”此僑民所引爲深痛者。使節氵位臨，羣望交屬，未幾而失望隨之矣。

自道光時訂約互市，始闢上海爲商埠。中更赭亂，東南麋沸，而淞滬一隅獨全，蓋亦恃有外力。數十年來，僑釐益盛。馬龍車水，甲舞丁歌，花月恆春，樓臺不夜。無識者視爲樂國，乍睹者訝爲化城。蔣劍人《上海》詩有“一城脂夜蕩花妖”之句。楊雪滄《滬上行》雲：“層樓堊白千夫築，啾啾鬼語滿涇瀆。鐵車如箕走大陸，路上行人各頓足。四山磷火開朱綠，荷鈕更欲地根。不須斷帶向前續，能作通霄十萬燭。中有氈裘號司獄，掠人但索金錢贖。嗟爾何稠復，尺土不入官租粟。窄衣舌相追逐，與鬼爲市習鬼俗。登堂膜拜曰匍匐，榜書一一佔來複。達官驚呼烏啄屋，能事祗求遠人睦。高軒駟馬擁華轂，至今未洗河山辱。比商女不解哭，纏頭潛伴楨窗宿。歌臺日夕雜絲竹，猶唱江南《阿蠻曲》。”寄意尤深，昔人所未道也。上海異於內地者，洋樓外惟電燈及西式馬車。太夷詩云：“恫恫來經黃浦灘，霜燈照徹月千盤。”暾谷詩云：“雨聲月色和同好，馬足燈光一併飛。”皆以月喻電燈。若馬車，則通衢鬥風馳騁爲樂。又或約期競捷，乘堅策肥，御者皆曳華服，遠則龍華，近則張園，揚揚往返，極一日之娛。徐貫恂《味蓴園》詞所謂“捲上百葉簾{龍木}，報鋼絲車到，挽住青聰”者也。暾谷《張園觀車馬》詩云：“春去游龍一晌狂，曼纓御者氣揚揚。看街樓閣人垂手，過眼雲煙鏡眩光。超超散眠芳草地，盈盈歸去牡丹坊。難言此日園林價，莫轉詩人錦繡腸。”尤刻畫盡致。惟黃浦公園獨不許華人遊止，時人絕句雲：“燕子不知巡警例，隨風猶得自由飛。”有深慨焉。

鐵路國有之策，盛杏孫尚書主之，而寔出於鄭太夷。太夷時官湘藩，以條陳路政留京，居舍飯寺，其《舍飯寺》詩云：“燕市秋衣已化緇，高樓何處問歸期。西風落日無人院，付與麓官作住持。”即是時作。又：《雜詩》有云：“官身有束縛，債事非吾謀。長沙獲先去，一士天所留。東華再閱月，兵氣橫窮秋。悲風舍飯寺，獨嘯哀南州。”亦追紀其事。是策行之泰東西，初非特創，徒以羣情怙利，驟爲官奪，遂多抗阻。聞是日閣議，樞相譯部皆以爲條目未協，杏孫就議席改訂之，乃議決。既而奏上，仍依原案。監國遽批允，閣邸不敢爭也。漢粵貝路集股，以川粵爲鉅。粵督集議，謂令無反汗，抗者必罪，而民路股金，決不使毫忽受損，衆無異辭。川人則爭之甚烈，大吏強徇政府意，以嚴威臨之，事乃益棘。時王臣爲蜀藩，抗章爲民請命，坐奪職。退遠白見其疏草，爲題詩云：“興亡指掌具危言，誠感難開八表昏。大廈自傾緣棟折，逆流橫搏豈湍喧。心悲業海空皈佛，老戀觚棱尚戴恩。蜀道未平天未厭，知君淚眼望夔門。”徙薪不行，乃至焦爛，復何言哉。

端忠敏自直督罷歸，於西山築歸來庵，若將終隱，固非能忘世者。至是再起，督漢粵川路政。武漢變作，有詔命攝川督，行至資州，軍變，與弟叔捆（端錦）俱死。忠敏當官，頗恃才傲物，獨敬禮文士。其罹難，人多惜之。李桃源題所葺焦山松寥閣雲：“苦愛高官遂不歸，獨專一壑欲奚爲。西山亦有歸來路，豈但松寥足淚垂。”李審言明經曾在其江南幕府，見其藏石印本，感賦雲：“觥觥含憲出重閽，傳命居然奉敕尊。輕薄子玄猶並世，可憐不返蜀川魂。”“脫略曾非禮數苛，上宮有女妒修蛾。濮陽全集儒書客，那得揚雲手載多。”又有《悲氵更陽》長古云：“陽好古天下奇，永寧多寶足配之。西園輸直忽再出，資州飲刃真堪悲。憶昔長安盛文史，旌旗遍樹潘翁壘。東觀餘論宣和圖，孔融尊酒平原履。此時奔走趨聲價，此時人物稱王霸。波斯大賈碧眼胡，傾倒公卿飽殘炙。如君羼廁竹林遊，入仕山王亦勝流。監稅金錢搜祕冊，起家龍節鎮方州。方州持節無齟齬，西願鹹秦東吳楚。兼權監鐵錫銅山，交會流通誇少府。畢良史與廖瑩中，指揮狎客承下風。《清明河圖》定窯鼎，爭羨門下矜奚童。搏扶九萬捧銀海，珠盤玉敦凝光彩。百縑密拓沮渠碑，埃及文求五千載。廬陵鄱陽且服膺，何論卞宋兩中丞。後生特起白天意，畢令嘗水分淄澠。好官滋味崦嵫景，斥去猶能保要領。出山富貴爲羣奴，交胸鈹劍生俄頃。泰山鴻毛有重輕，惜君此死太無名。頭顱萬里同譚尚，誰是田王涕淚傾。智瑤飲器傷殘忍，擲還模糊嗟泯泯。持首無客殉田橫，歸元有子求先軫。昔爲人羨今人憐，紛紛過眼如雲煙。精靈啼血時來往，莫使空山化杜鵑。”忠敏初官曹郎，以精能著，顧不解考古。或笑之，憤而殫究，遂爲專家。京師言收藏者，必曰端四。身後不數年，所藏已盡。

辛亥死節者，惟晉撫陸申甫最烈。時晉軍驟變，集撫署前，迫脅獨立。申甫毅然出，曉諭之，不從；繼以訓斥，益忤；遂遇害。其次子亮臣侍講聞變，挺槍出擊寇，力竭死之。事聞於朝，申甫謐文烈，亮臣謐文節。先是申甫開藩吳下，其長子靜山忽投海死，有《絕命詩》雲：“夢中來了夢中還，小謫塵寰陸靜山。從此瘋魔瘋入海，不留遺蛻在人間。”“脫屣妻子未是憨，傳家忠孝有人擔。死看東海西來舶，化作鯨濤漫虎眈。”所云“傳家忠孝”，若預知晉陽結局者，尤奇。王べ君大令（敬銘）《哭靜山》詩有云：“君性曠且聰，陶然樂素履。縱有難言隱，未必無生理。胡不避空山，胡不歸故里。豈其厄龍蛇，無端折蘅芷。”餘亦嘗交靜山，於其死，誠有百思莫解者。或雲：庚子，聯軍犯闕，申甫方居父憂，聞變，憤欲自裁，於孝帶書銘雲：“父死成忠，子死成孝。九原相遇，破涕爲笑。幸而後死，或至壽考。堅白爾心，以對蒼吳。”此帶至今尚存其家，“成忠”、“成孝”銘辭竟念，亦不知當日何以作是語也。關穎人《挽亮臣》詩云：“殉孝何妨即殉忠，千秋碧血鬼猶雄。不須帛語翻疑案，從古成仁算考終。”即用是事。亮臣遊學日本，習陸軍，舉事者皆其袍澤。激成此變，固出意表。

辛亥，閩變作，督部松公鶴齡仰藥死。將軍僕公率旗兵巷戰，兵敗被執，不屈，死尤烈。八旗夙多忠蓋，二公其後勁矣。孫師鄭吏部爲賦《褒忠詩》六章，首末兩章無關事實，不錄。其二章雲：“提督孫道仁，本是將家子。外樸而內鷙，擁兵以自侈。閩禍肇自彭，孫與爲臂指。鶴翁君子人，卵翼雲可使。道仁狎之，謂此屍居耳。將軍照如神，燭其鬼蜮詭。屏人進奇謀，何不伏甲士。手刃此纖兒，大禍可立弭。吁嗟言不用，引狼方色喜。”其三雲：“老母滯輦下，發白視茫茫。忠孝難兩遂，北顧涕沾裳。妻孥遣以歸，臨別摧肝腸。勉哉代子職，勿使親心傷。微臣不負國，誓與城存亡。激勵万旗丁，執戈效童汪。佐領曰定ピ，駿譽邦之望。命統捷勝營，擐甲屯飠侯糧。明恥以教戰，庶幾稱知方。”其四雲：“咄咄徐鏡清，脫巾召譁變。道仁矯帥令，中宵急傳箭。矯爾萬國華，力拒唾其面。八月壬午夕，狂潮沸近縣。訛言旗滅漢，激怒衆心炫。四更聲起，焚掠節樓遍。鶴翁飲鴆甘，畫肆孰臨奠。將軍激忠憤，督兵仍奮戰。叛軍俱在山，地利假之便。短衣當前鋒，雨血俱濺。定ピ遽中，氣絕才一晌。餘衆尚攻堅，奈乏後來援。”其五雲：“天或厭周德，孤臣敢恤躬。昆陽屋瓦飛，捫足猶從容。部卒家陋巷，裹傷扶主公。奸人利厚賞，世多呂馬童。萬戶購吾頭，終嬰桎梏兇。齒碎張睢陽，血進嵇佳中。大臣死吾分，精誠亙九穹。願見孫都督，舌戰誰雌雄。彼哉汗沾幀，胡顏覿元戎。擁至於山巔，亂刃交橫縱。陳屍越三日，顏色如常豐。管帶張潤昌，酹酒戚以恭。始終義不負，棺斂殊息。易名副其實，恩禮中朝隆。千秋於忠肅，事異心則同。”注謂：道仁得松公倆任，誓效死，松信之不疑。將軍察其隱，勸設計除之，松曰：“吾遇之厚，必不負。”又請以旗兵一營衛督署，亦卻之。道仁所部副將萬國華，屯興化，遊擊徐鏡清，屯延平，矯總督命，並召之。國華先至，諭以舉事，拒不從，引去。鏡清至，即夕變作。使人揚言旗兵將施轟城，衆遂附之。將軍欲詣督署，途已梗，即軍師與巷戰。戰敗，臥部卒家，有告發者，被執，將軍曰：“死則死耳，然必一見道仁。”道仁慚，不見，則大罵曰：“道仁父子，並受國厚恩，縱不知有國，亦不知有父乎！”既又遺書道仁，約相見於山，蓋猶冀其悔悟。至，則亂兵集，擁至山巔戕之。事聞於朝，松得謐忠節，樸謐忠肅。子恆協領（長志）隸閩防，從仁山力戰。事敗，削髮爲僧，名學真，住持瑞峯靈巖寺。每爲人述將軍舊事，涕下交睫。章一山檢討《送學真上人歸閩》詩云：“時去英雄事苫空，鞋南北薄霜風。臺前綵鳳晨啣果，壁上神龍昔掛弓。八大逃名仍入市，一壺異趣共孤衷。袈裟願力邀天鑑，寒夜同看芋火紅。”末韻謂翠真入都，嘗拜御書“具大願力”四字之賜，學真亦非常人哉。

升言甫督部稱鯁直。宣統初，抗論新政，斥罷。辛亥，陝西淪陷，奉命攝陝撫，自甘率舊部，大小數十戰，先後克長武、永壽、州、醴泉、咸陽諸城，方攻乾州，全陝垂定，而遜政詔下。次年，自隴走庫倫，不識道，往往躡駝糞以行。既至，與賓圖王、海山公議，草檄聲討僭閏，以號召忠義，餘《挽吉甫》詩所謂“穹廬傳檄壯，社稷肯輸人”者也。不幸，庫倫受俄羅斯煽惑內變，乃取道俄邊，東走日本以歸。其在塵倫《口占》雲：“老臣猶在此，幼主竟何如。若射上林雁，應逢蘇武書。”東瀛人士傳唱之，且謀梓遺集。吳蔚若侍郎詩云：“東海有人哀馬角，北風無力起鴻毛。”亦詠其入矇事。事雖不成，其艱苦堅卓，固不可沒。

睫焦庵《忠樟詩序》謂：“樟在杭州南高峯法相寺門外，高宗南巡幸寺，凡老樹皆賜御牌掛之。經寇亂，毀伐略盡，獨是樹幸在。辛亥遜政前一日，山中晴朗，忽大風起於殿後，門戶砉然洞闢。次日視樹髡矣，鹹曰此殉國也。”焦庵聆僧言其異，爲作長歌，有云：“時維玄冬亥年尾，大風一夕摧殿壁。晨起驚看一葉無，鵬鍛龍僵神鬼泣。詰朝傳聞哀痛詔，巨猾移天帝遜國。乃知貞柯殉奇變，神物義不醜慝。”餘以焦庵言，亦爲文賦之，卓哉此樹，足不朽矣！近歲汪君剛招同謁壽皇殿，往時尊藏列聖御容於此。聞老監言：曩有娑羅二樹甚古，今僅存其一，已半枯，作花猶盛。因言樹萎時情事甚悉，吾友兌葺爲詩紀之，有云：“天躔有時差，地維有時坼。欣哀縱無與，倚伏盡所願。一歌下殿走，再奏客星逼。老奴誓不去，氣湧血被額。矢將皚命爭，庶博黽怒式。不驚走雙九，頓傷摧一翼。花如蜀魄冷，根想堯肌臘。至今景山下，兩樹炯生色。國君殉宗社，奴亦殉所職。”蓋當丙寅冬，迫索御容。典守太監張成和效死捍護，以頭觸樹至流血。自是樹萎，是亦一忠樟也。其花白色，四出辦如蝶，有須頗長，與前人所記娑羅木異。君剛句雲：“一花四辦香翻蝶，七葉雙須嫩妒鶯。”刻畫絕肖，附記之，以質博物者。

先文安公庚辰同榜，惟溥玉岑師官至尚書。志文貞早致卿貳，旋出爲邊帥，亦蹉跌不振。庚戌秋，拜杭州將軍，餘適任提學，以年家子進謁，爲言久主窮塞，不意獲近湖山，心焉樂之。廨居有園亭之勝，久荒廢，文貞葺治落成，招同僚吟譙竟日。未幾，復移鎮伊輩，惘然言別，音問遂阻。迨聞授命，餘哭以詩，有“投荒原不望生還”之句，蓋臨分所言如是。比於沽上，晤楚人丁君，謂是年從文貞出關，遇之甚厚。亂將作，勸爲備，不省。固勸之，則曰：“吾有恩於衆，必不我負。”倉卒兵變，遂及於難。文貞非憤憤者，其死國之志，固早決矣。先公題其《廓軒竹枝詞》雲：“廿載鋒車不暫閒，威名猶在賀蘭山。睢陽應誓死爲厲，定遠再難生入關。玉宇瓊樓渺天上，零縑斷楮落人間。河梁一別成終古，感舊空餘涕淚潸。”其《竹枝詞》備詳邊俗，皆征程目擊者。《駕竿車》雲：“車前橫木索絢穿，駕起渾如器在懸。須識此中風浪少，穩如春水上天船。”注謂：車前橫木長丈餘，以繩貫於轅，轅外二馬，木端置鞍，二人跨之急馳，一時可六十里。車輪以七尺長軸，安於車尾，從無傾覆。《鄂波》雲：“疊石層層凸字呈，飲羊歃血此申誠。中攢劍戟如林立，蒙俗由來最重兵。”注謂：“鄂波”者，以山頭碎石砌成，如凸字形，實其中，頂則攢聚木，削弓矢劍戟諸器，纏哈達於上，四時禮拜，歃血爲祭。《小人草》雲：“蕊紅辦白錦團窠，聞道蒙醫喚那何。略有微香根自臭，從來到處小人多。”注謂：張文端（鵬翮）《行程紀載》雲：“此草一莖四朵，形如牛賴子，牛馬不食，蒙人呼以‘那何’，可治瘡疾。”《蒙古求食》雲：“進門左足跪如蹲，滿面含春笑語溫。割取蒸羊分賜與，一家歡喜沐天恩。”注謂：官民男女，入門即跽，候食罷乞餘，則喜形於色，謂使臣自天上來，所賜亦天恩也。《蒙古婚嫁》雲：“牛羊駝馬稱傢俬，願結朱陳聘不辭。僥倖生男可偕老，三年不育是歸期。”注謂：蒙俗聘以牲畜，嫁女不具奩。三年內生子，應得外家財產之半，否則勒令大歸，並追原聘。《桃花乞》雲：“一座檀廬一守兵，司茶執爨費經營。開言但喚桃花乞，男女齊來應一聲。”“桃花乞”者，守兵也，無男丁者，以女代之，胥出創聞。

許巢雲樞部，餘僚也，集玉溪多首，紀辛亥之變，有云：“西來雙燕信休通，井絡天彭一掌中。管樂有才原不忝，韓公本意在和戎。明珠可貫須爲佩，彩服何由得盡同。一自《高唐》賦成後，至今雲雨暗丹楓。”注謂：川人爭路，朝旨屢促趙季和制軍繩以峻法。趙電致樞相，力爭之，謂：“川中匪氛遍地，長江莠徒，在在思逞，稍一不慎，危及大局，某不敢當此重咎。”執政不納云云。世皆以鹵莽咎趙，觀此，足正其失。後成都亂，趙將赴川邊，未行遇害，詳見別著《洞靈小志》。又云：“湓浦書來急雨翻，紫蘭香徑與招魂。巖花澗草西泠路，重碇危橋白日昏。過客不勞詢甲子，明神司過豈令。漢江遠吊西江水，疊嶂千重叫恨猿。”注謂：吊馮星巖中丞。星巖自浙撫調贛，變作，離南昌，行至九江，仰藥死。事聞，予┰如例。又云：“得寵憂移失寵愁，欲爲東下更西遊。枉教紫鳳無棲處，猜意雛尚未休。郭令素心非黷武，阿童高義鎮連秋。莫經五勝埋香骨，望喜樓中憶閩州。”注謂：吊端忠敏公。公自直督吏議，頗怏怏。是年起督辦漢粵川鐵路，附和陽湖國有政策。川亂作，鄂防方亟，瑞莘儒制軍忌其倡處，力勸督師入川，且以川督鈷之。公遂西上，趙季和亦不欲其至，乃徘徊中道。鄂事起，所部皆鄂軍，頗有異志，公亦知之，而不能制。急趨資州，卒及於難。又云：“腸斷斑騅送陸郎，黃河欲盡天蒼蒼。空聞虎旅傳宵柝，已報周師入晉陽。檢與神方教駐景，古來才命兩相妨。君懷一匹胡威絹，亦要天花作道場。”注謂：吊陸文烈、文節父子。晉陽之變，文烈被戕，文節殉之，事已見前。又云：“生年二十有重封，百尺方資柱石功。應共三英同夜賞，憐君孤秀植庭中。柔腸早被秋眸割，換骨神方上藥通。東有青龍西白虎，碧簾迢遞霧巢空。”注謂：吊良資臣軍使（弼）。齎臣以宗潢領兵，典禁衛，爲當道所忌，被狙擊死。又云：“皇天有運我無時，一夕南風一葉危。死憶華亭聞唳鶴，風亭大樹撼熊罷。求之流輩豈易得，卻是君王未備知。早勒熟庸燕石上，休言圓蓋便無私。”注謂：吊僕仁山將軍、松鶴齡制軍。制軍死閩難，將軍率駐防兵力戰數晝夜，兵敗遇害，當時┰謐猶未及。又云：”莫損愁眉與細腰，漳濱臥病意無戮。漢廷急韶誰先入，楚厲迷魂逐恨遙。陂路綠菱香滿滿，茂陵松柏雨蕭蕭。魚遊沸鼎知無日，神劍飛來未易銷。”言項城再起，以楚督督師，尋遂入閣。又云：“金陵王氣應瑤光，虜騎奔騰忽一狂。卻笑喫虛隋煬帝，只因無奈楚襄王。空糊楨壤真何益，共助青樓一日忙。心鐵已從幹鏌利，何勞荊棘始堪傷。”注謂：張少軒提督力守金陵，尋權江督，銳圖錢定，乃孤軍據險，餉援俱絕，中樞寔抑勒之。又云：“臨老中原見朔風，潼關地接古宏農。漫誇子真羅漢，本爲留侯慕赤松。顧我有懷同大夢，捨生求道是前蹤。不堪歲暮相逢處，只在巫山十二峯。”注謂：升吉甫走甘肅，乞師攻陝，進兵至乾州，而聞遜詔。又云：“不問蒼生問鬼神，惟書亥字與時人。空留暗記如蠶紙，去作長楸走馬身。紫鳳放嬌銜楚佩，金華歸駕冷龍鱗。東西南北皆垂淚，不爲君王殺灌均。”則記遜政頒詔事，以抒餘感。當武昌告警，朝貴集議，盛杏孫謂：“兵貴神速，亟調姜（題桂）、張（勳）軍馳往，旦夕可定。”朗月華貝勒以軍諮大臣與議曰：“濤邸未歸，孰敢主者？”衆嘿然。後數日，濤邸始歸，決用新軍，以陸軍大臣陰昌帥之，遲迴始發，復節節阻滯，遂成燎原之勢，是得盡諉之氣數哉。

先文安公《癸丑感事》詩，備詳國變顛末，詩凡三十首，謹撮錄其有關史料者，如：“高拱君門遠九重，？引舀江海自朝宗。誰知越國屍居氣，錯認徵南武庫胸。樂府乍歌《楊叛曲》，扁舟莫問董逃蹤。吳頭楚尾風煙接，正似銅山應洛鍾。”謂武漢變作，瑞督遽登兵輪遁走，澤公庇之，不加罪，長江諸省，遂望風瓦解。又云：“四貴無王事可知，更堪燕雀處堂嬉。耕奴織婢甯當問，劣虎優龍迥自奇。七載金縢思創業，一門花萼豔連枝。老臣遺疏誰曾省，淚盡香山諷諭詩。”謂親貴柄政典兵，致召危亡，而惜南皮遣疏之不見納也。又云：“樞軸無謀坐失機，倉皇遣將咎誰歸。只愁淮右軀罷據，肯信河邊谷壢飛。往事休歌千里草，成功只待一戎衣。分明破竹堪乘勢，垂下齊城又解圍。”謂政府以陰昌逗遛無功，特起項城督師，漢陽既下，武昌垂定，而勒兵踟躕，衆皆失望，蓋其時已別操祕算矣。又云：“宵衣日盼刺閨書，風鶴驚傳豈盡虛。玉幾頻煩詢國是，金花絡繹佐軍儲。擁兵無奈陳元禮，草詔空勞陸敬輿。宮禁豈知帷幄事，區區握璽待何如。”“一家胡越忍相屠，九廟神靈詛可誣。銜命乍聞馳北使，義旗早已建南都。探符盆子真多幸，對局虯髯自泱輸。草草敦盤盟約定，三軍解甲聽歡呼。”謂政府藉口進兵乏娘，迫宮廷出內帑犒師，積儲頓盡，繼由統兵將領昌言抗命，於是有遣使議和之舉。和約曰遜政，不曰遜位，其言於孝定後者謂“寶位無恙，猶泰西之虛君共和。”後誤信之，貴近亦無敢駁論者。又云：“一封勸進表初嗇，聞說長安笑向西。共都天門開失蕩，定知民望慰雲霓。虛名多是陳驚座，佐命居然楚執珪。誰料上元燈火夕，漁陽驀地動徵鼙。”謂和議既定，項城奉詔，以全權組織共和政府，而京津忽相繼兵變也。又云：“鎖鑰何人掌北門，龍庭萬里昔屏藩。未消內訌金甌奠，已動邊氛羽檄繁。舊德休言天倚漢，奇談真見佛稱尊。請纓壯士知多少，十萬橫磨敢大言。”謂遜詔既頒，內外蒙古皆獨立，而哲布尊丹巴儼然自帝也。又云：“水晶殿闕月輪斜，零落金蟬怨孟家。且幸深居存漢臘，遽驚晚出罷宮車。愁雲慘淡蒼梧野，淚雨繽紛白柰花。真贗誰明衣帶詔，一篇哀誅自高華。”謂孝定後銜痛上賓，而共和政府頌其讓德也。又云：“淒涼鍾筐憶收京，國恥猶存城下盟。端禮穹碑自深刻，元豐新制但紛更。特科枉復登風漢，武庫真成藉寇兵。一瞬興亡兒戲局，只如春草鬥輸贏。”辛丑，迴鑾後，規行新政，於興學練兵尤亟，而魁柄失馭，適伏禍階。是篇尤寓深感。癸丑，崇陵永安，舊臣恭送者百餘人，洎園師未與，有句雲：“孤生空下龍髯淚，舊恨誰攀獺尾車。”

近人有作《詠史》詩者，痛論光宣末年致亂之由，如監寫形，如莛見脈，蓋恫心於時政者。其一雲：“漢文躬儉約，家紿民藏富。明季竭蒐括，因之起流寇。舍舊新是謀，瘠終無扌求。外溢既難遏，中乾亦孔疚。錙銖復泥沙，水多卮愈漏。有國未必肥，吾民已盡瘦。習尚競侈靡，否則謐之陋。不儉必不廉，攘竊儼白晝。”其二雲：“君子知懷刑，聖人重言禮。無禮即戾刑，拒在殘肢體。天秩掌春官，朝制累承遞。當夫教化行，儒效亦濟濟。此職視具文，贅疣供醜詆。名存尚可復，一廢伊胡底。廉恥久道喪，掃地蕩如洗。誰則扶名教，蔑禮自殿陛。”其三雲：“生財別有道，昔見西園市。運動爲美名，昌言曾不愧。貿易習爲常，相蒙交徵利。得之有何恩，去之亦甚易。平日食蛤蜊，何必管許事。所以際倉卒，人人無固志。幣聘與弓招，求才原佐治。明良古己遙，道揆上先異。”其四雲：“國君殉社稷，莊烈獨冠冕。乃者知難退，厥終詛非善。享祚等朱明，康乾治最顯。懿親戒干政，先矩乃越亻面。兒戲豈能軍，自焚懼不免。一言公天下，天位任人踐。所有諸鉅艱，局外看施展。大難民去思，感多怨者鮮。”嗟乎！士無固節，人有幸心。以奔競爲能，以詭隨爲智。侈飴釜蠟薪之習，不儉胡廉；效裂冠毀冕之風，積非爲是。灼龜有兆，奚止履霜；穴蟻無端，坐看沈陸。天耶人耶，其國運耶！

國家褒忠之典，不遺下僚，獨辛亥事變倉皇，奏報既疏，採訪不及，其湮沒者多矣。以餘所知，則有攸縣胡瓊笙司馬。司馬以舉人大挑，得知縣，宮滇南。初攝彌勒令，邑境二十八寨，有鉅盜，三年易八令，不能治。司馬至，謂守將曰：“捕盜而請兵，盜得爲備。今當乘不意往擒，吾請先行，君繼之。”遂乘夜襲寨，擒盜首況國至等誅之，轄境肅然。有隸受民錢二百，杖而返其錢。胥役千人，逡巡自引去。補江川令，擢大關同知，攝彌勒如故。變作，司馬先以修墓告歸，既受代，聞警，遣家屬先歸，寄書其子曰：“九月初十交卸，聞省城先夕失守，世方伯被殺，餘無殉者。臣子之義，萬古維昭。餘雖卸職，乃實官也。俟北信，當死以明志。汝不必來。”發書後十三日，訛傳京師破，即戒從者治裝，期明日行。質明，汲者見井上雙履，告後令，索之，則司馬死焉。案置遺函三，背書：“自縊不死，又復投井。”後令楊宗熙棺殮之，其子庶華奉以歸葬，士民請封其井，題曰“胡公井”。朱鶴巢吊以詩云：“一鬨碎乾綱，節度且從逆。愚哉胡大夫，去官乃死職。勿雲胡公愚，大節炳然立。臣子義則然，豈系守城責。其先猶有待，果矣傾北極。井波誓不回，千載沈湘魄。壞闌見遺履，流涕爲輟汲。人生孰無死，死所貴自擇。堂堂示子書，天地鑑忠赤。至今胡公井，石銘沁深碧。此水即虞泉，照臨有寒日。”方伯名增，贈巡撫，謐忠愍。同時死滇難者，鍾統制麟同，謐忠壯。

湘省死難者有總兵黃公（忠浩）、長沙令沈公（瀛）。時新軍懷異志，託言請穿城出。衆謂恐不測，撫臣竟許之。入城驟變，總兵率所部與戰，力竭死，沈令俱殉。鄭太夷《哀沈長沙》詩云：“吳兒輕靡盡隨風，九鼎吾終重此公。勢不兩全能自決，人皆一死未爲窮。交期太淺真相失，節義何常或可同。他日私成黃沈傳，還從鬼錄想雙雄。”黃沈，兼謂總兵也。又楊和甫大令（調元）以丁丑庶常宰陝西淚南，值變作，叛軍擁入署，脅和甫從叛。和甫誓不屈，乘間投廨後井死。邑有武進士韓有書者，與和甫善，痛其死，遣私黨執張士原戮之。士原，即勾結叛軍、迫脅縣官者也。爲和甫卜葬東郊畢家願如禮。未幾，亂軍大至，韓亦被殺。和甫子尹村赴陝收骨，至則已葬，僅得遺篆四種、《帛桐館詞》一卷以歸。陳鶴柴紀詩云：“渭南令，殉於秦。葬者誰，渭南民。朱邑桐鄉古有此，楊侯麾日日不起。臣心湛湛盟止水，鴻文繆篆民寶持。中有千哀誰復知，渭河宛演吾過之。傷今慨往聲以詩，令子摹拓珍鼎彝。乾州有羈扶綱維，王室板蕩同所歸。”“乾州”句，指張仁甫廉使。仁甫名毅，天津人，福建佈政夢元子，以門陰官部曹，出爲甘涼道。辛亥，擢皖臬，道出腔，遇亂，滯留乾州。守將張某，迫使爲參謀。不屈，亦赴井死，距和甫之死僅兩月。鶴柴又《題和甫手跡》雲：“秦兵夜一呼，忠魄委榛蕪。酒水矜遊俠，吾歌韓有書。”“灑水”，在渭邑西門外，有書家所在也。楊張殉國，韓殉友，皆卓犖可傳。

前明尚氣節，其亡也，儒衿死烈者指不勝屈。晚近人紀渝胥，而辛亥之變，猶有殉國之三秀才，是足爲國史增重矣。三秀才者，湘潭何性存（承鑫）、香山李郇雨（澤霖）、江陰趙煥文（彝鼎）也。辛亥國難作，何客粵，佐提督秦公幕，聞變，自經死。李居邑城南，爲童子師，閉戶絕粒五日死。趙遘變絕食三日未殊，手書絕命辭，具述國恩，斥異說，書畢，至三賢廟自經死。是皆諸生耳，身未登仕籍，而大節凜凜如此。番禺汪孝廉（兆鏞）爲作《三秀才行》雲：“油莫老記室，白屋村夫子，藐然青青一衿耳，臨難誰能責以死，偉哉乃有三義士。何生橐筆細柳營，妖氛忽犯循州城，城亡義不圖苟生，碧磷夜照豐湖清。同時李趙二文學，陡聞暴民之興大詫愕，蔑棄禮教曷爲國，志士豈忘在溝壑，畢命辭成萬夫卻，絕粒投繯神自若，得此煩池芹藻不寂寞。嗚呼興亡自古何代無，痛絕晌息海水枯。長白山隸漢版圖，東塾著說徵班書，妄辨種族欺瞽愚，九域從此流瘩痛。三子一瞑翔霄衢，蟬蛻不受滓濁，愧死印畢綬若卿大夫，聖清三百年養士之澤報區區。”詩巾結語，即本趙生絕命辭大旨。三君授命當末造，朝廷褒┰不及，私家著述亦罕載，僅見於仁和吳子修學使之《蕉廊脞錄》，亟錄之，以附闡幽之義。

兜鍪之雄，心乎故國者，獨張紹軒。紹軒曾備宿衛，感先朝恩遇，潛圖匡復，故所部皆蓄辮，有“辮子軍”之目。嘗集各重鎮來使于徐州，定約簽名無異辭。丁巳夏，以調停國事至京師，意遭回有待。急功者力慫恿之，一夕間倉卒定策，次日向曙，九城龍旗遍佈矣。後二日，異軍突起。張部駐京僅二千人，餘留徐，策應不及，馴致喋血禁城，竄身使館，識者悲之。夏嘯盒《丁巳感事》詩云：“歌管華堂露未，登場袍笏太迷離。花從優鉢開原幻，酒醉鈞天醒復疑。竟掉孤舟航絕港，判敲一劫了殘其。虞淵落日垂垂盡，抵死揮戈事亦奇。”林畏廬亦有《丁巳五月廿四日紀事》詩云：“夜色模糊天欲曙，窗扉震震車舉。夢中已識定武軍，果以孤豚齒乳虎。祈年殿外千歲柏，森嚴扃鐲視宮篥。三千健卒竟入居，釅酒割鮮置砧釜。外兵啣躡起深黑，潛若狸狸撲窠鼠。雉堞列盡內向，主兵上仰客則俯。御碑壇樹半濺血，呼聲動天過項羽。連環如聽鴛鴦鉸，巨彈錯綜間三五。是日奇酷汗氣蒸，遙想血花噴紅雨。南河火燕東華門，朝車當日攢文武。六年讓政久相安，奪門失計危衝主。人心囂動萬卒叫，區區乃用千夫御。煤山置亦何濟，流彈入宮甚伏弩。羣奄奔走衛三宮，少帝倉皇籲列祖。我處圍城屹無動，祈天願勿驚鐘鍾。爲君爲國漫不計，但覺眼鼻自酸楚。此軍再挫清再亡，敢望中興作臣甫。”是役曾與內直者爲言，頑老屍居，纖奴兒戲，置沖人於孤注，忘臥榻之羣鼾。長纓上殿，迥越侯王；敗紙書名，便爲卿佐。衣冠草昧，曾未檢宣統捂紳；禁築倉黃，更有甚道光教匪。君子知其不競，遣臣於以累欷矣。

曾<角及>盒《紇幹山歌》，亦紀丁巳年事，其述張紹軒雲：“別殿仙人號麗華，連天姓氏出兵家。天教豔絕還招妒，地爲恩殊每自誇。十二玉書逢內召，三千犀甲擁如花。新妝競羨宮衣好，深抱誰知春帶賒。水殿阿姨隨水佩，雲廊彩伴逐雲車。笙歌未徹《霓裳》月，浮白猶傾九醞霞。爭知事勢朝來異，河婺星娥滿元會。紅粉初披雉尾開，紫袍已捧鸞輿至。瑤電俄通四大洲，簽名最近重瞳字。”張雖效忠故主，鑑於時勢，亦頗知持重。前一夕，公宴宣南，夜深歸，遽入朝頒詔，蓋有激動之者。又述復辟事雲：“老子西行去不回，山人南海聞風起。寺主鴛鴦且等閒，侍郎碧落先除擬。一經兩海舊封疆，八座三貂議憲章。廣召散仙登祕殿，還將十齎寵華陽。頃刻桃花求聖解，逡巡棗果覓靈香。誰知天上烏蟾速，更比人間鐘漏促。逡巡造酒酒難香，頃刻開花花不馥。幾處黃旗舉未成，幾家丹黽燒初熟。”則謂墨竈爭封，鶴書求舊，事機未熟，劫局已翻。又云：“衛賈相爭因五可，尹邢互妒爲偷窺。明明如月言猶在，暮暮爲雲夢更迷。羽書迫處顰雙翠，粉鏡拋時殺一圍。”則謂徐州歃血，轉眼食言，鋒釒是橫加，倉皇決戰。其雲“錦帕封題密密藏，花箋細字層層貯”者，亦謂當日誓書也。紹軒密置枕函，雲當排天閽訴之。

大清皇帝，依優待條件，居頤和園。當局慮湖園僻遠，或有他虞，故得久居大內。甲子，某軍嗾政府擅改優待條件，脅少帝倉猝出宮，遂奔北邸。兩太妃初誓死不出，內府諸臣婉勸之，又旬餘，乃出，別賃邸以居。龍穴俄空，鸞輿不返。嘆黍離之再覬，問弓玉而全非。孫師鄭倡爲“落葉”之吟，一時耆舊爭和之。嚴蟬香侍郎《感事》詩云：“翠輦倉皇出上闌，池殃奚恤舊盟寒。闢人鐵騎排閽入，委地銅駝忍淚看。扃鏑重重九天闔，觚棱黯黯五雲端。可憐日下黃金闕，獨照西風承露盤。”即甲子冬作。同時顧壽人前輩（祖彭）賦長歌雲：“手執鋼刀九十九，熒惑入鬥天子走。六璽平津不自隨，大家空爲他人守。吾皇遜國一星終，長白山頭紫氣空。荊棘銅駝秋拂雨，紇幹凍雀曉呼風。三百年來多少事，武功磊磊軒天地。白蓮川陝煙塵生，黃巾發捻衣冠異。三戶亡秦信有徵，閏年八月武昌城。轟天雷起龍蛇蟄，動地風生草木兵。拔幟壁空招討使，卷堂星散打包僧。母后深居憂漆室，王公袖手無顏色。可憐誑楚計無成，黃屋虛尊同敵國。闕鸞書已改丹，侍中貂尾猶從黑。佳節千秋展慶辰，慈甯門外擁周輪。闖然陛戟傳呼裏，三鞠躬來數外臣。從此深宮慘不樂，良工難覓忘憂藥。臨御傳聞顧命言，國亡母死何人託。龍輔淒涼殯景山，月華門掩風蕭索。塵揚海水日昏昏，定武將軍偶奪門。自是石亨希上賞，非關少帝欲稱尊。蒼天未立黃天死，劉蹶贏顛剛一紀。添都僅見有靡臣，大婚粗備天家禮。試訪東京相國廊，球圖賣入波斯市。下策居然用火攻，奈何臥榻不相容。黃巢下第傾唐室，梁道生兄有賈充。”謙讓之隆，光垂盟府，激而攘赦，誰實爲之。壽人又有《山陵》詩云：“段家嶺過是三河，萬騎千官劍佩過。┕戟老郎零落甚，獨揩淚眼話滄波。黃泉涸盡冷魚燈，尺木蟠龍勢欲騰。寫照尚書猶白簡，爭教壞上犯長陵。”蓋距出宮後四年，而有裕陵、定東陵之災，遣民痛之。變既聞，少帝命載澤、溥忻、溥侗、恆煦及大臣寶熙、耆齡、陳毅同往履勘。毅字誚重，湘人，原官郵傳部參議，賦《東陵道》詩紀事，節錄之雲：“悽惻別行在，鸞鑣隨衆發。迢遙抵橋山，麻鞋展只謁。孝欽富興聖，衣不存短相。無怪市間，早聞珠襦出。冊年母天下，曾不若窮孑。失聲爲一哀，尊養念往日。高宗今周王，橫被樂水齧。同輸桔槔智，五日水始竭。元宮扉洞開，關鑰扇扇奪。兕槨飲燒鋸，褶衾飽泉沫。帝共後姬六，軀惟完其一。傷哉十全主，遺骸不免析。”蓋僧伽、溫韜之禍，於茲再睹。摻黷情況，砒筆難述。詣重偕諸臣收骨復安，乃返。其詩所謂“帝孫奉五髏，異姓理章黻”者也。悲哉！

御苑絳雪軒前，有太平花一樹，每初夏著花，淺紅四辦，密蕊聯綴，酸香斐然。相傳出西蜀青城山中，初名“豐瑞”，宋天聖中獻汴都，賜名“太平瑞聖花”。曾見範石湖題詠。餘爲賦律句雲：“年芳一往悽，吹香成雪雪成泥。問名豈合危時見，留譜端應御愛題。舊苑流塵驚夢斷，小欄微雨背春啼。趙昌花好何人賞，滿眼殘山劇鼓鼙。”是花傳間爲平金川時所進。憶光緒甲午，圓明園舊殿基上，忽自生一樹，德宗侍慈聖往觀，爲之欣賞，南齋諸臣，各賦詩紀之。吳侍郎（樹梅）詩云：”壽宇如天萬物蘇，天教珍卉獻祥符。銅墀雪映抽濃蕊，瑤殿風薰展細跌。瑞冠汴都楊巽賦，名同益部趙昌圖。繁香上賄長春殘，韶奏龍樓正賜酮。”翁文恭《日記》載：“丁酉重午後一日，恭忠親王曾折數枝供瓶，贈之張曜仙比部（鋈衡），感其事，作《太平瑞聖花賦》。”其述是花雲：“鈿朵晨抽，瓊枝夕冱。傍玉殿之基，近銅鋪之舊廡。辦四出而香霏，蕊連蜷而粉鞋。”又詠甲午事雲：“昔欽聖兮在東朝，介曼齡兮際周甲。錫天家之純嘏，隆孝養爲治法。止孝止慈，洪亮鴻業。惟瑞蔭之應期，儼堯之祥莢。霞絢雲蒸，敬頌翔洽。昭景聖之淵純，斯舄弈之式愜。”嗚呼！甲午以來，政變迭興，馴至移國，是何“花瑞”，謂之“花妖”可也。

有清監於往代，若漢唐之外戚宦官，宋明之門戶黨援，懲毖綦嚴，垂爲典訓。外之若蒙古、若回紇，曩爲逞患者，亦既龕削而臣服之。其盛也，拓土萬里，賓及四裔，宜若可長治久安者。道鹹以降，寰海棣通，西力東漸，挾科學之鋒，以與騎射帖括爭利。於是乎屢挫，於是乎變法。然法憲未布，傾覆隨之，是豈變法之咎哉？抑變之未得其道也？事變何窮，今之恃科學者，或亦有時而黜。瑞安孫仲容（詒讓），琴西太僕之子，里居講學，嘗著《變法條議》，自題四絕句雲：“《六典?周官》炳揭櫫，輔軒絕域更書。中西政法原同貫，始信荊公太闊疏。”“刻舟瞀論陋儒冠，屬草奇觚急就難。縱是屈平能製法，卻愁騰怨到椒蘭。”“黨獄紛紛士氣傷，秋茶禁網到文章。蘭陵祭酒嚴門久，猶有新書法后王。”“午貫姑榆戟教宗，漫天飛苦連烽。殺機金父終當盡，要看潛霆起蟄龍。”自注雲：“午貫姑榆”，見《秋官?壺涿氏》，景教十字與相類，蓋中西大方術家皆有之。又曰：“火器之烈，於今已極。天時人事，必有廢絀之日。其在電學發微，黃種將興之際乎，臆見如是”云云。今泰西諸邦，漸捻科學流弊，方盛倡東方哲學，尊尼父而黜盧梭，息壤在茲，請以覘諸異日。

辛亥國變，遺臣逸老翕集於青島一隅，抗志避居，綢繆故國。假息壤於甌脫，擬孤蹈於首陽。其志節堅定，百折不回者，首推勞玉初京卿（乃宣）、劉幼雲侍郎（廷琛）。玉初力倡復辟，著爲論說。袁項城當國，名捕之，鬱郁以卒。紐雲與奉新張忠武同裏，屢走徐州，說忠武，責以大義。丁巳復辟之舉，亦以幼雲促迫成之。事敗，名捕諸當事，幼雲與焉。避歸青島，坐臥一樓，屏絕人事。又十餘年，乃卒。同時耆舊若張宣圃制軍、於晦若侍郎、陳貽重京卿、呂鏡宇尚書，皆嘗居青島，後乃徙去。黃公渚（孝紓）奉親居此，感慨前事，爲《島上流人篇》，凡二十餘首，其述玉初雲：“韌叟隱勞山，與山同姓氏。遺世豈無功，抱道立人紀。講《易》究天心，默識消長理。化行左衤任儔，甌脫即槐市。布算爲疇人，冠述亦天士。語諧八方音，識綜五官技。微言秦燼明，大義周粟恥。流傳復辟書，羣淆定一是。”玉初精《易》學，兼嫺天算。島居時，德意志人尉禮賢嘗從受《易》。詩中所云“化行左衤任”者，謂此。述幼云云：“南皮晚當國，頗欲直前慢。側席正學人，於公有殊眄。文章陸敬輿，嶽嶽羣僚冠。賢王攝政初，首被講官選。抗希貞觀政，綢繆出諷諫。雅望兼官師，成均起羣彥。明倫具深心，獨立羣陰戰。掛冠去堂堂，洪流無畔岸。一樓學龍潛，木榻穿一半。爭王夢九回，乞師足重趼。疾風知勁草，器之真鐵漢。”宣統初，選廷臣才學素著者十四人，輪日編進講義，幼雲其一也。援古納規，多所匡正。“乞師”句，則謂其屢詣忠武也。當項城秉政，起用故僚，安圃、晦若皆峻辭不可。詩中述安圃雲：“疾惡如風，義不恕親暱。皇皇卻聘書，庶以懲不壹。”述晦若雲：“崢嶸高邱哀，無女分憔悴。折墜摧桑經，誘之慾其至。”皆謂是事。其詩不獨虞山吾炙之遺，抑亦“南燼遺聞”之錄也。故撮紀之。

●後序

乙亥仲夏，餘自舊都南歸，道天津晤郭君蟄雲。君語餘有《詩乘》之作，且曰：“吾舊史氏也，於歷朝掌故，固習聞之矣。又嘗與選詩之役，有清一代，詩人之詩，涉目者泰半。是編所輯，以事爲，而以詩證之。其事之擊於治亂興亡之大者，反覆其褒譏諷論，多足與官書相發明。或爲官書所諱，而因詩以得其情者，亦十常三四焉。蓋始輯於辛、壬之際，二十年來，迭有增綴，因循未定，意固有待。今史局訖矣，身且浸衰，誠懼並此散佚，乃恃其猶可自力於文字也而勉成之，子幸爲之序。“嗟夫！詩之爲史也，由來久矣。《詩》三百篇，大抵王者之跡之所存也。孟子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然後《春秋》作。“蓋古者遒人采詩，進於王朝，以考風俗之美惡，念政教之得失。詩人之以詩諫者，雖發端比興，而纏綿悱惻、忠愛無已之情，皆可以感觀興起，故詩之道尊。自庠序之制廢，民失其學，村謠裏謳，薦紳先生所不道，於是詩一出於士大夫。而文綱嚴密，其託於諷刺者，大都謬悠離亂，其辭致不可究詰，而詩遂等於雕刻纂組、圖書玩好之物，世輕之，以爲無用。文人之無行者，又往往出其才藻，緣飾故實以自文，故詩之道日卑。蟄雲所爲書，餘未得悉睹，要其意，則固以詩爲史之遺也。知其人，論其世，因其行事，以考其所言，豈徒一代之典章文物與夫政教隆賴之以著，即詩人之賢不肖，亦有不可得而掩者焉。夫使賢人君子忠孝篤斐之忱，有以自見於百世之下，而傾邪訁皮險者，無所遁其形，世之人將不復比詩爲末技，而詩道復尊，非《詩乘》爲之乎！故樂爲贅言於末。湘潭袁思亮。

●跋

三代以前，《詩》、《書》皆史也。而採風掌於太史，以覘政教之隆、民俗之醇漓，故詩與史尤切。中經秦火，所謂記言、記動者，簡冊俱佚，而國政興衰之大者，猶賴《三百篇》以傳。周之興也，基於文王之伐密伐崇；其衰也，肇於幽王之寵褒姒。事莫大於此矣，而《尚書》不載，獨載之於《詩》。宣王之伐犭嚴狁，爲中興鴻略，時則六月，將則吉甫，見於《詩》者，何其詳且也，乃《尚書》與遷《史?周本紀》俱失載。故欲究三代之史者，不可不誦其詩，《詩》即史也。自春秋之世，而詩教衰。漢晉以降，華篇競出，類不外應制、紀遊、贈別、遣興之作。雖若杜少陵、元遺山輩傷時感事，形諸詠歌，當世號爲“詩史”，然作者特一二人，所徵遺聞軼事，亦不過一二朝已耳。昭代右文之治，度越前古，即詩學亦然。諸家集，恆有紀事之作。蓋值文綱荼密，士大夫於時政得失，不敢有所掇述，則往往於詩發之。其美刺諷頌者，猶不失《葩經》遺指。萃而存之，亦三百年興替之史也。顧非具司馬氏之三長，而又見聞賅博，斷制謹嚴者，不足語此。蟄雲學使幼即侍宦京邸，甫冠，入翰林，獲窺祕籍，又遍交同時材彥，以是熟於掌故。比歲退居，痛國史之不足傳信，間及閭巷節行，則歷代以來所創見者。昔裴氏松之有言：“繪以衆色成文，蜂以兼採爲味。”古人集衆史以爲史，君則集衆詩以爲史，徵引滿千家，α輯逾廿卷，列朝文獻，粲然具備，何其致力勤而用志專也。吾聞孔子東周之志不行，乃退而訂《詩》，是豈陶冶性情已哉。風雅之正變，國家之治亂判焉。治者足以法，亂者足以戒。矧時至近代，良史之亡久矣，舉一代之公是公非，而聽諸悠悠者之論斷，恆失之偏；就當日士大夫之論斷，而證其公是公非，則庶幾不失其正。於其盛，則如讀大《大明?皇矣》，穆然於締告之降；於其衰，則如讀《匪風?下泉》，然於陵夷之感。筆削託於是，袞鉞寓於是，夫豈非尼山之徒也歟。天既置君於華閥清階，使之殫洽見聞；又使生貞元代謝之世，得綜攬一代之簡篇，以伸其論斷。且又窮其所志，資之以閒，使舍此無以自寄。則是書之成，固有數焉。數年前，《史稿》告成，頗有疵議之者，君嘗語餘，約其爲《清鑑》。今讀君是編，即《清鑑》也，何待更作。昔宋之亡，董文炳曰：“國可滅，史不可滅。”遂以史館記注，盡歸於元都。君今者以存詩者存史，文炳之志，即君之志，且即餘之志也，則餘又烏可以無言！猥屬校定，乃撮敘而贅於未。

丙子夏五，濟寧許鍾璐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