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俚曲集

清 · 蒲松齡 · 詩藏 › 劇曲
章節目錄(119 段)
  • 正文
  • 第一回 老鰥凍餒
  • 第二回 計賺雙梟
  • 第三回 安飽驚夢
  • 第四回 痴兒失望
  • 第一回 孝子出妻
  • 第二回 孝婦重還
  • 第三回 悍婦回頭
  • 第一回 是後孃氣
  • 第二回 是逃命計
  • 第三回 是小痛
  • 第四回 是人人痛
  • 第五回 是慈悲露
  • 第六回 是悲中喜
  • 第一回 仇尚廉賄賣侄婦 土條蛇造言誣良
  • 第二回 用奸計魏名教賭 迷真性仇福思嫖
  • 第三回 弟費錢魏名獻計 母生氣仇福分家
  • 第四回 仇大郎賺賣姜娘子 鄭知縣怒殺趙閻羅
  • 第五回 仇大姐含冤告狀 鄭知縣奉批追田
  • 第六回 土條蛇遊園賺祿 範公子許字石崇
  • 第七回 暖雲窩夫婦合巹 棘闈舍郎舅成嫌
  • 第八回 歸夫家慧娘立業 中奸計仇祿充軍
  • 第九回 二相公父子相認 姜娘子夫婦重圓
  • 第十回 重聚會慧娘興家 暗生氣魏名放火
  • 第十一回 仇大郎手撥銀池 二相公名題金榜
  • 第十二回 仇牧之閤家團圓 土條蛇滿門誅戮
  • 第一回 商員外歸途遇害 大相公告狀鳴冤
  • 第二回 貪官府上下無公道 賢兄弟冤憤哭靈前
  • 第三回 李蠍子請客叫清唱 商三官報仇喫人心
  • 第四回 大相公設心祭父 商三官託夢顯靈
  • 第五回 商三官急難求兄弟 二相公舍死傲閻羅
  • 第六回 森羅殿鬼神齊拿問 安樂宮父子小團圓
  • 第七回 二郎神地獄遣神鬼 商員外金橋哭別離
  • 第八回 孝義神威靈顯著 陰陽報禍福分明
  • 第一回 神仙大會
  • 第二回 兩地相思
  • 第三回 喜成佳偶
  • 第四回 仙女抄書
  • 第五回 純陽度脫
  • 第六回 桃仙獻技
  • 第七回 蓬萊罷筵
  • 第一回 楔子
  • 第二回 張生逃難
  • 第三回 中途逢仙
  • 第四回 佳人出獄
  • 第五回 聞唱思家
  • 第六回 憤殺惡徒
  • 第七回 潑婦罵門
  • 第八回 閨中教子
  • 第九回 再會重逃
  • 第十回 嬌子秋捷
  • 第十一回 凶信訛傳
  • 第十二回 春闈認父
  • 第十三回 衣錦歸裏
  • 第十四回 八仙慶壽
  • 第一回 百姓逃亡
  • 第二回 貪官比較
  • 第三回 闔學公憤
  • 第四回 軍門枉法
  • 第五回 大王打圍
  • 第六回 方氏罵官
  • 第七回 旅村臥病
  • 第八回 曠野逢仙
  • 第九回 牢中報喜
  • 第十回 仲起報仇
  • 第十一回 貪官拿問
  • 第十二回 聞唱思家
  • 第十三回 憤殺惡徒
  • 第十四回 按臺公斷
  • 第十五回 潑婦罵門
  • 第十六回 閨中教子
  • 第十七回 鈍刀斬佞
  • 第十八回 仙人救難
  • 第十九回 再會重逃
  • 第二十回 張逵納監
  • 第二十一回 嬌子秋捷
  • 第二十二回 凶信訛傳
  • 第二十三回 二瞽作笑
  • 第二十四回 二姬歌舞
  • 第二十五回 春闈認父
  • 第二十六回 宮花連報
  • 第二十七回 父子錦歸
  • 第二十八回 張春報怨
  • 第二十九回 初討三山
  • 第三十回 鴻漸廷爭
  • 第三十一回 再徵三山
  • 第三十二回 招安三山
  • 第三十三回 大王破敵
  • 第三十四回 大王抗禮
  • 第三十五回 御封三伯
  • 第三十六回 八仙慶壽
  • 第一回 坐北京正德臨朝 誇大同江彬獻諂
  • 第二回 張皇后苦諫天子 武宗爺喜扮軍裝
  • 第三回 使金錢鄉人拿響馬 拜御駕巡檢受天恩
  • 第四回 武宗爺過山遭渴難 雲魔女送水動君心
  • 第五回 私行主投宿問更 打柴兒殺雞換妻
  • 第六回 十字街閒遊子弟 孤老院戲賺君王
  • 第七回 呆萬歲孤老院尋妓 乖六哥玉火巷逢君
  • 第八回 六哥筵前誇妓女 萬歲樓上認乾兒
  • 第九回 說虔婆六哥進院 相嫖客老鴇登樓
  • 第十回 佛動心風塵自嘆 老鴇兒打罵施威
  • 第十一回 二姐被逼怨老鴇 丫頭定計哄朝廷
  • 第十二回 佛動心瞞怨小六哥 武宗爺假怒小佳人
  • 第十三回 二姐初承御面歡 丫頭再定金蟬計
  • 第十四回 守名妓萬歲裝憨 罵憨達二姐含忿
  • 第十五回 弄癡呆武宗作戲 嫌辱沒二姐含羞
  • 第十六回 武宗爺鬥兩般寶貝 佛動心驚一套琵琶
  • 第十七回 弄輕薄狂言戲主 觀相貌俊眼知君
  • 第十九回 天子愛妃齊奪翠 姐兒嫖客共含羞
  • 第十九回 天子愛妃齊奪翠 姐兒嫖客共含羞
  • 第二十回 二姐含羞吹玉笛 武宗假意賣龍駒
  • 第二十一回 王沖霄賭博輸錢 武宗爺脫衣洗澡
  • 第二十二回 佛動心拜主求歡 王沖霄輸錢遷怒
  • 第二十三回 賺嬌娥大姐定計 比根基萬歲生嗔
  • 第二十四回 窮秀才南樓謁見 都篾片御筆親封
  • 第二十五回 遊妓院萬歲觀花 吹玉笛美人獻技
  • 第二十六回 胡百萬幫嫖惹禍 張天師保主留丹
  • 第二十七回 定國公衙內嚇奸 張太監井邊認馬
  • 第二十八回 大姐繩縛王沖霄 萬歲火燒宣武院
  • 正文

    聊齋俚曲集

    第一回 老鰥凍餒

    張老拄杖破衣上唱養兒養女苦經營,亂叫爺孃似有情;老來衰殘難掙養,無人復念老蒼生。白自家張老便是。合老婆子吳氏,一個走南傍北,一個少喫儉用,受了無窮辛苦,掙了個小小家當。[耍孩兒]一個母一個公,不怕雨不避風,爲兒爲女死活的掙。給他治下宅子地,還愁他後日過的窮。掙錢來自己何曾用?到老來無人奉養,就合那牛馬相同

    老漢今年八十二歲,老婆子又故去了,到如今飢寒誰問?好痛人也!

    老光棍最可憐,誰扣飢來誰知寒,一口屋剩下個老扯淡。炕上鋪着席頭子,頭枕着—塊半頭磚,就死了可有何人見?身上疼對誰告訴?沒人處自己叫喚!

    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叫大怪,一個叫二怪。因他翅膀硬了,終日淘氣,早早分他出去。家有薄田一百五十畝,每人給他五十畝,留下五十畝養老,含老婆子清淨自在。

    從兩個娶了妻,一個東一個西,老頭子日日生閒氣。我說罷呀分開他,各支鍋子把飯喫,每人給他幾畝地。整日家兩不見面,倒落的清淨之極。

    清淨了二年,誰想婆子死了,撇下個老光棍。哪裏疼,哪裏癢,誰來問一聲?苦哉呀苦哉!

    老婆子死去了,冷合熱自己熬,肚裏飢飽誰知道?身上衣服沒人洗,蝨子蟣子都成條,一雙鞋穿的底兒掉。只賺了飯飽無事,抗牆根也還逍遙。

    那一時還支使着個小廝,白日給我做飯,黑夜給我看火,也還罷了。我那兩個兒子便說:“你如今老了,封糧納漕都得操心,耕種鋤刨也費事,不如把地分給俺,你情八石糧食罷。”

    他說我年太高,不宜量把心操,八石糧食不用開口要,又不封糧不納漕,喫穿使費都勾了。他說的一陣天花落,老頭子全沒主意,幾畝地一併分消。

    我見他說得極好,就依着他,把地分了。誰想他是貪戀我那地。到後來誰給誰糧食。

    頭一年還算強,零碎給了七石糧,雖不豐富還無帳。第二年全然不打攏,跟着腚上狗啀荒,反倒說我絮聒樣。尋常是少柴沒米,真救人焦怨難當。

    那兩個不孝兒子,還怕便宜了我,又和我說:“你不如情喫罷,俺喫甚麼,你也喫甚麼。”我說:“你那飯指不的。”兩個都說:“每哩俺該不喫飯麼?分外還弄點好的你喫。”那時,我急自要不出糧食來,可也沒奈何,也就依了。休說喫好的,和他一樣也就罷了。

    我癡心不可言,聽的他話兒甜,安心要喫自在飯。這個念頭大差了,又從泥裏到深灣,自己差了將何人怨?老婆該留心在意,他老達甚麼相干!

    起初甚好,兩個兒早晚問侯,兩個媳婦熱湯熱水常來服事,好不的那好。誰想是蘇州娘子不纏腳,——光興了一個頭兒。說說我那喫的:

    十一月數九天,冷眵塊放面前,一行哈着渾身戰。又怕老頭脾胃弱,喫了乾糧消化難,老孝順兒革了他達的面。半年來絲絲兩氣,只餓的老肚生煙!我再說說我那穿的:

    天那天好可憐,不看喫來看我穿,十根兩綹人人見。六月還穿着破棉襖,臘月還是舊布衫,待烤火沒人舍筐炭。想是這罪沒受勾,又着我活了一年。

    天不教我死了,這肚子又不探業。這不是還不曾晌午,早晨喫了兩碗糊突,兩泡尿已是溺去了,好餓的緊!今日可有個指望,聽說他稱肉殺雞,等他丈人,就不教我陪客,或者還舍點腥水兒喝喝呀!

    無鞋襪少衣裳,一堆喫飯嫌我髒,請我陪客斷斷不敢望。肚兒肚兒你捱餓,有個盼頭休要慌,待霎子撐你個膨膨脹。也是俺跟他喫飯,一年來見的腥湯。

    俺且去一邊等着。下。張大上,白他有達媽人兩個,我有俺達一個人;雖然叫達一樣叫,俺達不如他達親。自家張大怪是也,今日他達待來,買了些東西等他,須是做的好纔好。我的達他叫達,他的達我也叫達。若是人說敬俺達,無論他極肯,我也就依了;若是人說不必敬他達,無論他不依,我就不肯。世間有一等沒良心的,看着自己的達漫是達,人的達就不是達,我可就不是這樣人。

    他的達強及俺達,他那達俊及俺達,他達就比俺達大。他達合俺達一堆站,俺達矮了勾一楂,叫他達教人不支架。不因着情受他那地土,俺只說俺是他達。

    小瓦瓳,小瓦瓳。老婆出來說自家李氏,張大的妻是也。這裏正忙,他叫的甚麼?張大說還沒停當麼?李氏說也就好了。指望你買的那東西麼?

    三斤肉一隻雞,就是您家那好東西,好廚子做煞也不濟。咱達常在江湖上走,赴了多少大酒席,您家何曾見天日?不說那鴟頭抉腚,看您達那些勢勢。

    張大入誚什麼!俺達好不好,誰着他合你令堂併骨哩麼?李氏說呸!放屁!俺莊裏多少好漢於,那裏找着您達併骨。張大笑說出上您揀的那好的並去。他老爺待好來了,你去伺候罷。

    我這話實不通,俺達我也相不中,等一個好達再相敬。咱那東西雖不濟,他也知道咱家窮,全憑你把心來用。快去把衣裳找找,梳梳頭好見尊公。

    李老上,白一日能動轉,百里作生涯;尋常幾個月,不到女兒家。女婿張大郎,久不相見,不免望他一望。來此已到門前,待俺竟進。李氏說張大呀,咱爹來了!慌忙按帽迎進,作揖磕頭,讓了坐阿爹好麼?李老都答應好。娘好麼?又答好。李氏也問爹好,娘好,哥哥、嫂嫂都好麼?李老都答應好。張大說你去罷,看老王弄不好。李氏去了。張大才敘話

    爹來時是秋間,今日來是冬天,別了爹又是兩月半。合爹隔着三四里,爹若來時也不難,想爹恨不常相見。難得爹肯來下顧,說爹來到大小喜歡。

    小瓦瓳提了酒來。李老說外甥好快長,不覺這麼高了。張大說聽的爹來,從早晨望了幾回哩。斟上酒,陪着說這是自家的酒,爹嚐嚐。李老說令尊呢?張大說在舍弟家。李老說何不請來?張大說發者病來不的,爹。上了幾碗菜,李老說不必這樣費事。張大說有甚麼咧,爹,不過稱了二斤肉呀,殺了只雞呀。爹,咱縣裏休說沒有猴頭、燕窩呀,爹;連那魚鱉蝦蟹,也是沒有的呀,爹。趕了個西關集,稱的肉買的雞,潑下茶倒上了一盅蜜。不知爹在江湖上,喫了多少好東西,窮人家做的也不精緻,勉強把箸兒動一動,也省的半日忍飢。

    李老說已是醉飽了。李氏出來說東西不濟,你好歹喫飽,休餓着。李老說我能喫多少,你忒也費事。李氏說有甚麼給爹喫哩!這東西太不堪,又少油又少鹽,不過是頓家常飯。雖無甚麼給爹喫,儘儘這窮情也心安。不時的你來看俺看。俺還有八十畝好地,也還能養活你幾年。

    李老說我兒有這一個心就好。但只是我飽了,行了罷。李氏說爹,再坐坐,就不喫酒,再喫杯茶。李老笑說茶裏可休加蜜呀。張大說那苦苦的怎麼喫?李老說苦到不妨,再加蜜看人笑話。張大說這到不必過慮。

    我平生客不多,只有爹合二位哥,家中只有客三個。母舅表兄時或到,坐不壞的板凳,喝不千的河。閒來並不讓他家坐,尋常連茶沒有,待笑話那裏撈着?

    走罷,請了。張大送了回來。李氏說你看借爹喫了多大點子,若是您達從來沒見東西,不知待*(左飠右宣)多少哩。

    張大說你看天已日夕,還沒打發他喫飯哩。

    一家人鬧呵呵,端萊碗找傢伙,席完已是日頭錯。他急自極好害飢困,何況等了半日多,此時不知怎麼餓。你把那殘湯剩飯,拾上些給他如何?

    你拾上些,着小瓦瓳給他送去罷。李氏說那腥湯如今壞了麼?且是那狗這二日不喫食,留着拌點糠喂他喂。今早晨剩的那糊突,給他不的麼?

    您達達無正經,撈着餅飯盡着撐,給他碗腥湯就舍了命。前年做的布衫子,如今鍋巴有千層,髒呵呵宜量甚麼敬?你看那薥秫糊突,他還*(左飠右宣)五碗有零。

    張大說那糊突只怕忒也涼,你給他煨煨。李氏說狗脂,冷不冷的他*(左飠右宣)下去了。我舀給他去。並下。張老啀哼出來說餓死我也!清晨飯日頭高,糊突喝了勾一瓢,雖然多隻撒了兩泡溺。肚裏吐嚕如雷響,一堆餓火把心燒,堪堪餓死誰知道?老婆子真有造化,這樣罪何曾摸着!

    小瓦瓳端出飯來。張老說好了!好了!必然有點東道,可把這肚子包補包補。小瓦瓳放下去了。近前一看呀,原來還是我那糊突冤家!

    你大號紅粘粥,你名突你姓胡,原來你是高粱做。熱了燙人嘴巴子,薄了照出行樂圖,老來相處你這樁物。摸了摸,呀,老盟兄你幾時死了,一點兒溫氣全無?

    盛上喝了一口,咧着嘴說冰的牙根這樣疼痛,怎處怎處?哎呀!可憐,可憐!待要不喫,這樣飢如何捱的?一行喫,一行擦淚跺跺腳叫聲天,這樣苦對誰言?冷凍凍攙上這淚珠咽。那如做個老絕戶,賣地也還喫幾年,落了草怎不把頭砸爛?有心待告訴官府,怎奈這腿軟腰痠。

    才捱了一碗,戰戰起來,說噤了心了,不喫罷。哎!我不知前世傷了多少天理,才生下這樣兒郎。天那天,但仔有一個好的,也還好過。

    老天爺忒也謅,我不曾把佛眼摳,怎麼叫我諸般受?三九嚴天無炭火,夜晚沒曾有燈油,就是這糊突也不甚夠,想是前生欠他債,又把他害命割了頭,不知何日填還穀?怎麼就一個模裏,脫出了兩個冤仇。

    本待把兩個畜生送了不孝,這遊遊一口氣兒,怎能到城,倒不如還要我那地罷。

    腿又酸腰又疼,勢不能到城中,瞎張致轉惹的冤仇重。若還自家做飯喫,必不肯喫這冷凍凍,熱炕頭也做了個自在夢。我不如還要地土,再把那爐火生紅。

    我要地,只怕不肯,也是有的。每哩不要罷,性命要緊,鬥鬥膽就要一要。

    一個兒家十五天,十一月初一在那邊,十六才把主來換。那裏常在刀山上,這裏又來上磨研,受罪幾時滿了限?待要地不敢開口,不要地凍餓難堪。不免叫他一聲大漢子,大漢子。張大說喫的飽飽的,叫喚什麼?張老笑着說我一件事合你商議。張大說是甚麼事?張老說我思量着,每日情飯喫,也勞苦您,不如還給我那地罷。

    老頭子日日閒,情着喫情着穿,着您媳婦常忙亂。方且早晚冷和熱,怎麼好向媳婦言?這裏許多不方便。不如我自己另過,飢合飽與您無干。

    你是大的,借重你合小二子說說。張大把眼一瞪說嗤,我當是待說什麼呢!拿着筷子敲菜碗,——我知道你是飯飽了弄筷。

    老頭子忒也差,當日分地爲甚麼?今日又說糊突話。一個口唱兩個曲,放屁又要着把拿,是別人我就失口罵。我勸你依老本等,還便宜你一個疙疸。

    李氏跑出來說怎麼着?待要地?黑夜裏睡不着,那裏尋思不到呢!怒衝衝的指着數量起來了

    一個褲髒呵呵,統裏成了蝨子窩,補丁補了勾一千個。褂子過了兩冬夏,不過穿了三年多,又咱叫人看不過。你還要飯飽了弄款,你想想做的甚麼生活?

    張大說不必理他。這月裏是個小盡,到明日送給他二叔家,盡他合他怎麼啕去。下。張老抹着眼淚說咳咳,天哪,天哪!不敢喫不敢穿,掙下了頃多田,老來撈不着喫飽飯。沒兒霎想着要做老,叫一聲爹爹酥半邊,誰想這老來不值個狗屁蛋。殊不得地土享用,倒叫他吵了一天。

    苦哉呀苦哉!我叫他兒我不安,他稱我老亦徒然;願情彼此相交換,只怕那經紀評評要找錢。下

    第二回 計賺雙梟

    張二上說做兒也罷了,瑣碎在養老。虧了老兄乖,跟好就學好。自家張二怪便是。家達有五十畝好地,留着養老。我閤家兄哄法了哄法,便就分了,着他情着喫穿。起初時,聳着蛇頭實落去做衣買帽,傻着脖子當真的稱肉殺雞,恐怕不如家兄,我先討愧。誰想家嫂他就極乖,好的留着自己喫,達餓了,只叫他舀飯盆;好的留着自己穿,達熱了,就他補那破襖。哈哈,我才恍然大悟:一個達是公夥的情受的東西,我何苦都費了?省了點子給那老婆孩子喫了穿了,他還叫聲達達,沒有說叫人達達還貼上喫穿的。草蛤蜊縫至行頭裏,這不成了個憨蛋麼?

    [耍孩兒]我明說我實言,要那地分那田,原是有些便宜轉。照應臉面盡着用,一年得多花好幾千,有轉頭也是看的見。他癡心要情自在,他乖覺俺也不憨。

    今日初一了。一年不知幾個小盡,都着家兄佔了,今日想必又送來;若是公道的,多待半日送來纔是,只是他怎肯?老婆趙氏出來說大清晨出甚麼陽神哩?張二說你唬殺我!我這裏躊躇一件事。趙氏說甚麼事?張二說

    正尋思咱大哥,他佔的便宜多,小盡到有六七個。一個老是大家的老,兄弟二人分養活,明日送來也不錯。大不然喫了早飯,往這裏走也還暖和。

    你看今早晨這樣冷,他必然送來。老婆說我有一計:咱就不要開門,推不在家;他叫不開門,愁他不領回去?張二說好計,妙妙!

    我這個行子真是呆,多虧了娘子你還乖,指望不的我張二怪。今日就把門緊閉,盡他啕叫也不開,閤家推是出了外。他雖是轉了便宜,咱合他準折回來!

    走走,休做聲,藏去吧。卻說張大到了清晨,說好了,養活了半月,且喜逢着小盡。今日初一,冷不冷的把他送去。俺達達!張老說你待怎麼?張大說咱去罷。張老說那裏去?張大說上二弟家去。張老說你看我就忘了是初一。清晨這樣冷,走這半里路,只怕就凍煞了!張大說什麼冷的!

    老頭兒聽我言:今日輪着二弟的班,我這裏沒做你的飯。磨陀會子飢困了,安心又把飯來端,這半日怎麼合他算?對你說休要害冷,走熱了自然舒坦。

    張老說是輪着他,也說不的冷,咱就走。走了幾步,說好冷呀!你看乜路上裂的乜大璺,街上都是冰凌。正說着被凍凍滑了一跌,爬不起來,說死了,死了!張大拉起來說沒似你弄的這髒像兒!這天是臘月天,刮北風陣陣寒,鬍子成了凍凍片;渾身骨頭全凍透,脖子連頭墜下圈。捱半里就頂二里半,若還是再有半里,老性命必染黃泉!

    張大說是乜冷麼?你忒也虛喝。張老說你穿的是棉褲棉襖,我穿着甚麼哩?張大說你又不出門,要那棉衣裳做甚麼?這不來到了,怎麼沒凍煞呢?

    你又不常出門,脫不過抗牆頭根,棉衣裳穿着可也笨。遇着颳風或下雨,縮在屋裏不動身,老頭子不必過求俊。這不是咱已來到,怎麼沒凍斷腰筋?

    呀!怎麼二弟家還不曾開門?待我叫他。開門呀!並沒人答應奇呀!怎麼不聽的做聲?

    了吊兒亂瓜打,拾石頭把門砸,全不聽的人說話。豈有日高還沒醒,必是人兒不在家,門外又沒把掛兒掛。好教人蔘相不透,多管是厭惡這老達。

    張老說凍死了凍死了!你快叫哇!

    上下一堆破鋪襯,西北風好難禁,牙巴骨打的渾身困。還不瞞牆着實叫,堪堪就死命難存,發脾寒冷的還成陣。我若是牆邊凍死,您兩個怎辨清渾?

    張大說你過來,我把這牆上撮過你去罷。張老說這牆老高的,怎麼上的去?張大說多大高哩,過來你試試。果然把那張老挾起,往上一擱。張老說不好,不好!放下我來罷。張大又招下來,心焦說好恨人!你總是個死狗,你好歹的拘巴着些。

    使力氣撮上牆,鬆了手往下張,真如死狗一般樣。渾身像是沒骨頭,抗將起來軟丟當,只待撲塌把你放。恨煞人不生不死,攤着你真是遭殃!

    你過來。張老哭說道我不上了!張大輪打着說好恨人!使的我喘吁吁的,他倒*(左口右畜)嗤起來。啕殺我了!你過來罷。張者又起來,着他扶上去,說上呀,上呀。拘巴着,拘巴着,上去了沒?張老說上來了。張大撒了手。張者說了不得!那邊極深,過不去。你還扶我下來。張大說我還不扶你哩。

    休害怕莫心焦,只用你拘巴牢,可在上頭死聲叫。你就縱然過不去,也還撈着往裏瞧,就掉休往外頭掉。你在此從容叫罷,我可待扯腿開交。

    達呀,你在這裏叫罷,我待去哩。張老說俺達達,你休去了。沒人答應。皇天哪皇天!這不去了麼?大叫二小子,快救人!你看何曾有人兒?可死了!可死了!

    過不去下不來,手合腳瞎蹬歪,似上竿又把解來賣。落了一口遊遊氣,牆頭就是望鄉臺,這個死活法真奇怪。累這牆使錢一吊,誰知你今日爲災。皇天哪皇天,怎麼就沒個行人?

    倆畜生這樣謅,前生合我有冤仇,眼看就死無人救。橫死七十有二樣,投井懸樑與墜樓,何曾聽說在牆頭上受?就死在陰曹地府,只怕還沒處收留。

    王銀匠上生着一爐火炭,手拿一把鐵鉗,熱糟長放在爐邊;又把那粉土打礶,加上吹筩吹罷,往裏常撤銷鉛,鈾子也抹二三錢,因着這手兒扶慣。自家不是別人,縣前王銀匠便是。急急上城,看有花戶傾銷。前邊是夏莊了。呀!那牆頭上不是個人麼?怎麼在那裏叫喚?待俺看來。腳在這邊,頭在那邊,這是何人?張老說大爺快救人!扶下他來。銀匠說呀,原是張大哥麼?張老說呀,是王兄弟麼?銀匠說這幾年因你不出門了,我又忙,久不見了。你怎麼這等?

    相別了這幾年,因窮忙沒問安,乍見了模樣不能辨。常時兄弟何等厚,那時衣帽甚光鮮,怎麼這樣流丟爛?又因何爬牆驀寨,在這裏叫苦連天?

    聽的說:兩位令郎都極過的,你怎麼這等?張老說不着那兩位令郎,也到不了這步田地。一言難盡!

    破衣衫破布裙,無秋夏無冬春,兩個畜生全不問。今日該來這忍餓,送了我來不開門,大兒叫我爬牆稕。撮上我佯常去了,幸遇着救命恩人。

    銀匠說還是你忒也囊包,怎麼依他這樣揉搓?問他身從何處生?地上百畝有餘零,都是當年自家掙。難說濟着他擺劃?合他大家過不成,大石頭往他那鍋裏*(左扌右衡右)。不說你鋪囊不濟,怎怨的黃口成精?

    張老說兄弟,你不知道我麼?罷了罷了!

    五十多抱娃娃,冬裏棗夏裏瓜,費了錢還怕他喫不下。惹的惱了掘墳頂,還抱當街對人誇,說他巧嘴極會罵。慣搭的不通人性,到如今待說甚麼!如今這樣冷,肚裏又飢,我往哪裏去?可憐哪可憐!

    這一險可非輕,幾乎把老命傾,遇着你也是前生幸。但是如今飢又冷,可往哪裏去投生?叫皇天也叫不應。有心待投井上吊,千百世取笑親朋。銀匠說那像是個賣飯的來了。點手這裏來。那人果然挑來。銀匠說是賣扁食的王二。你待上城麼?王二說是。銀匠說我先給你發發市,盛一碗給張大爺。王二盛上,又待盛。銀匠說休盛了,我上城裏照顧你的罷。張老自家一連喫了三碗。銀匠又讓,張老說飽極了。頭一碗在心間,第二碗到下邊,第三碗止了渾身戰。救了殘生還取擾,恩情難報重如山!這一別未必重相見。且坐在太陽下等侯,他這門必不常關。

    銀匠數上錢,打發賣飯的走去了,說張大哥,你不如還上大令郎家去罷。張老說他怎的肯收留?銀匠說你既飽了,且找個避風去處坐坐,且慢慢歸家。情管我着他兩個爭着事奉你。

    叫一聲張大哥,日頭高還暖和,你這肚裏又不餓。你在路上慢慢走,避風的去處好磨陀,到家就是晌午錯。情管那令郎歡喜,都爭着把你養活。

    張老說你不知那兩個畜生教化不的,你有甚麼妙法?銀匠說你不要管我,咱別了罷。那廟裏有個道士,你且去合他扳話。任拘見誰,可休說撞着我來。張老點頭去了。銀匠長嘆了一口氣,說這是我的個老朋友,如今受這等苦楚!哎,人待要兒做甚麼!

    落了草叫讙讙,摸摸有嫂甚喜歡,細想來也是精扯淡。不過指望下半世,依着兒家過幾年,似張哥待要兒何干?既掙下幾畝好地,到老來愁甚麼喫穿?

    我有個法了,把這兩個禽獸嘮一嘮。來此已是張大家,待俺叫一聲:張大官人、張大官人。張大出來說王大叔,你無事不來。銀匠說敬訪令尊。張大說今日上舍弟家去了。有甚麼話說?銀匠說也,

    沒有甚麼大事,就是令尊那二年,三十兩、二十兩,一年十數回,去敝鋪傾銷。因着相好,二三年並不曾給我火錢,打算起來,有好幾吊錢。往常時還每日見他,這二年全不見,找他把帳算算。從前不曾問一聲,只爲千年兄弟情,爭奈如今手裏空。每日待合他算一算,他又多時不進城,今日閒過來蹭一蹭。兄弟們厚是極厚,財帛上也要分明。

    張大大驚說哎呀!他化了多少銀子?銀匠說零零碎碎也不大記的,有賬可查。張大說請裏邊坐坐。銀匠說多謝罷。令尊既在令弟那裏,我就上那裏找他。張大笑進來叫李氏,說咱商議商議。這人也沒處猜,誰想咱爹有錢財,化錁兒欠多少傾銷債。家裏財神不供養,把他簡慢又蹬開,這是嘲呀可是怪?咱不如從此孝敬,哄着他掘將出來。

    李氏說誰說!每日窮的合那破八菜那似的,他那裏的錢?張大說現成王銀匠來問他要火錢。李氏說既這等你還不快找他來的,看到別處着人哄去了。張大忙忙去訖

    俺達是個老精靈,腰裏銀子上秤稱,以往從前真失敬。二弟若還知道了,他那哄法比我能,他就有點貪心病。我先把財神扯倒,任拘他怎麼相爭。

    卻說張老從廟裏出來,說合那老道士閒談烤火,直到如今,那扁食漸漸沒了。不見我那大畜生,單看王兄弟戲法如何。

    拄柺杖往家行,不知方法靈不靈,單指望妙法真靈應。若是魘殃不大巧,這裏跳跐來那裏蹬,裂璺裏耽誤救殘生命。說不的老頭命苦,再去求告第二個畜生。

    張大跑來父子相遇。張大說你如何在此?張老說他不開門,我安心還去找你。張大說極好,極好!我不放心,正待去找你。咱就回去罷。我剛纔到了家,略把那家務查,心裏到底放不下。急忙跑來把你找,二弟今日太大差,爹爹該把他來罵。從今後我就養老,又何必再去求他?

    再說張二和妻子,在家聽着不做聲了。張二笑上說妙妙,都去了,多虧了娘子用計。天已晌午,我去開門。卻說銀匠走來,正遇着張二出來開門,張二說王大叔麼一向少會。那裏去?銀匠說敬訪尊翁。才令兄說來了這邊,在家麼?張二說不曾來的。銀匠說這就奇了。

    原是來問問安,也不是敬要錢,何妨出來同相見?那邊找說在這裏,這裏又說在那邊,胡推脫安心把我騙。列不如明說沒有,看的見那兩吊三千。

    張二說什麼錢?銀匠說乜二年化銀子,該下了幾吊火錢,因着相好,不曾開口,怎麼連面不見?每哩見了我待啃你一口不成麼?好笑人!張二說豈敢豈敢!實在不曾來。拘麼,請且回去,我就問去。

    合賤荊去探親,剛剛的到家門,還不曾去把家兄問。爲着該錢就不見,家父不是這樣人,既相好怎麼不相信?你過日從容再訪,若撒謊怎見鄉鄰。

    銀匠說原不在錢,既不在家,咱別了罷。張二回家和婆子。說咱可把財神打退了!老婆說怎麼?張二說誰想咱爹滿有錢。

    王銀匠到這邊,來找他要火錢,化錁兒欠下錢幾吊。銀子不曾使出去,必然埋在那牆間,他喜了寶貝纔出見。體着咱哥家哄去,孝順他咱要當先。

    老婆說是是,快去,不要遲了!

    詩曰:爲人一念最公平,養老從來不肯爭;今日不依別處去,不因家父爲“家兄”。

    第三回 安飽驚夢

    張大扶着張老到了家,李氏迎出來說咱爹來了麼?那屋裏生上火了,先着咱爹烤烤。這天這樣冷,你乜身棉袍子着咱爹穿着。張大接過來,給他套上,說咱爹飢困快拿飯來。

    [耍孩兒]這天是甚麼天,把炕上鋪下氈,火少還得加上炭。看咱爹爹肚裏飢,快打雞子用油煎。喫點兒且把飢來墊。倒上酒頓的滾熱,咱給爹湯湯風寒。

    張二跑進來說我沒聽的怎麼就來了?俺爹放下盅子,咱去罷。張大說既回來,在這裏罷。

    叫二弟聽我言:這裏如同在那邊,我合你何爭這幾頓飯?咱爹剛喫一盅酒,烤着火纔不戰戰,怎麼又叫他把身欠?你叫他他也不去,你何必苦死歪纏?

    張老說我才暖和過來,且在這裏罷。張二說咱去罷,多拘遠哩。今日輪是我正輪,你怎麼不動身?俺哥的話兒休聽信。我那裏殺雞頓下酒,生下來木炭一大盆,若不好就把我打一頓。俺爹爹咱就去罷,不必還留戀因循。

    張大焦丁說精狗屁圈子!你早飯做甚麼來?今早晨沒去麼?你說的狗屁圈,今早晨送去把門關,大啕叫只推聽不見。怎尋思一回無計奈,才領咱爹又回還,生爐頓酒做下飯。剛剛的溫了一霎,你又來巧語花言。

    張二也惱了,說老是大家的老,偏你就孝順?

    偶然喫酒醉昏昏,並不知你去叫門,開了門全然沒音信。誰想着你就把持着,咱爹不敢動動身,這個心腸不堪問。只管你低三下四,把惡名丟與別人。

    俺爹咱還是去。張老說我穿着他這身袍子,怎麼去?張二說你穿了去,咱給他送回來,我有衣裳你穿,合我去罷。張老起來說不就和他去罷!張大說去怎的!張二往外拉,張大就往裏拉,一個說是不用去,一個說是必得去。把者頭幾乎掙倒老頭子喘吁吁,拉的我沒是處,起來站也站不住。兩個齊往兩下里掙,好像掙着個老叫驢,叫我可往那裏去?你聽我講個道理,何必似拉羊拖豬。

    兩個才住下說爹吩咐是該怎麼樣?張老說依我說:今日該小二仔養活我,不如跟了他去,還照常半月一輪罷。

    我的兒你是聽:這裏拉那裏爭,奪去奪來何時定?不如照常半個月,按期交代甚公平,好歹只在各人敬。我初一若還不去,差一日這賬難清。

    張大說就是這等。但只是天冷,爹又餓了,忒也爲難。張二說不過半里路,一霎到了。張二扶着出門去了。張老說穿着這件衣服,果然走着就不冷了。

    今早晨來一遭,幾乎凍的直了腰,棉衣和暖真麼妙。你看走了半里路,渾身熱氣到腳梢,就是這腚上還不妙。若還再添上棉褲,只怕要火暈殺了!

    張二說這件舊袍子不知穿了幾年了,也是看的見的。你看我扎掛的你一嶄新。

    外頭袍子雖囫圇,邊上漏着破鋪襯,舊衣裳穿上還不趁。看我不出五日內,着你表裏一嶄新,看比這個俊不俊?馬前刀他還會耍,俺哥哥並不是人。

    張二扶着張老來到家,趙氏笑出來說怎麼來到如今?雞也爛了,餅也冷了,酒頓了兩三回了,爐子旺旺的。且坐下烤烤,咱爹這袍子是穿的誰的?張二說是咱哥的,趙氏說*(左口右岑)殺我了!吊臉打胯的,就給老的們穿麼。

    休說是件破衣,七長八短不整齊,穿上就是有些覔漢氣。老人家衣服要會做,棉的極厚要弶皮,掯裏寬快些才如意。我看着你那絹襖,爹穿着肥瘦相宜。

    張二說快拿飯來!老婆提着酒,端着東西。張老說我能喫多少,就費這麼些事?老婆說有嗄喫哩。

    俺嫂子漫會嘮,我老實不會叨,誰能弄那花花哨。咱家雖沒好的喫,或是熱面或冷酒淘,爹爹待喫就開口要。早合晚沒甚麼孝順,但只是不敢辭勞。

    你勸咱爹再喫杯酒。張老說我酒飯都勾了,您拾掇傢伙罷,天色已晚,歇息去罷。張二說我等爹睡了着去。

    我待着爹爹眠,蓋蓋被把燈端,溺鱉兒拿來我可散。張老說:不必呀。把燈安在牀頭上,夜壺放在這牀前,坐坐睡了極方便。張二說:就是這等。俺兩個把門掩上,到天明再來問安。

    張二夫妻去了。張老說奇哉怪哉!怎麼兩個兒,兩個媳婦,都孝順起來了?

    細想來好蹊蹺,怎麼術法這樣高,忤逆兒一霎變成孝?當時餓死沒人理,酒肉而今大口叨,不懂的這是甚麼竅。忽經着兒家供養,只覺着意亂心搖。

    夜已深了,睡了罷。上了牀把腰一伸好自在呀,這樣暖和。每日愁到晚來,似母豬把糠篩,雖戰戰並不敢高聲啀。半夜轉了腿肚子,腳頭冰涼舒不開,土炕上鋪着席一塊。倒不曾想日出遭殃,日未落得其所哉。

    夜有三更,不免臥倒,打了兩聲鼾睡。忽然做着夢,見張大進來,便問來做甚麼?張大說我那袍子,就許你常穿麼?

    我昨日那身袍,別要穿壞了,我今日來問你要。給你遮寒原是好,怎麼着人把俺誚,拿來罷休被人家笑。他給你做了好的,我定然剝來*(左扌右衡右)了。

    張老起來說你休聽人瞎話。我穿着一路沒冷,感念不盡。您二弟給我做了棉襖,不省的你做麼?正說着,張二拿進衣服來說這是俺媳婦做的,爹你試試。

    我費錢二大千,敬做來給爹穿,表裏都是細合絹。兒婦雖然端相着做,可還不知窄合寬,穿上可教旁人看。雖不是蟒龍緞子,也比那粗布光鮮。

    張大大怒你當面來形容我,咱只裂了!張老才待穿,被他一把奪過去裂了。張二說,我也裂了你的,把老張頓了一跌,剝下來就裂,張大來奪,張二把他推倒,按住就打。張老拉不開,說反了反了!

    他雖然大不通,到底是你的兄,怎使的按倒使捶

    ?哥打兄弟從來有,兄弟打哥罪不輕,二仔你不通人性!告到官二十大板,押你去流徒邊城!

    張二說放手。張大跑了。張二說老頭子,你說他不該打麼?這原是爲你,你還向他。你宜量甚麼好,穿的這襖給我脫下來!張老說你待叫我穿甚麼?張二說還穿你那破鋪襯。一把抓住,剝將下來。老頭子瞎發威,不論個是合非,他不過比我大幾歲。他那心腸極可恨,你不說道着實捶,倒給我一個充軍罪。該把你削個罄淨,還叫你像似破賊!

    張二把老頭推倒,剝着去了,張老倚着大啕叫凍殺我了,凍殺我了!張二端出火來,說天已明瞭,看老頭子害冷,先送些火去。到了門外說呀!裏邊啕叫甚麼?待俺看來。張老又叫凍死了!張二近前說火在此。張老翻身哎呀!原來是個怪夢。

    甚暖和睡醄醄,最自在是今宵,一宿共做一大覺。忽夢見您兄弟倆,把我剝的赤條條,牀上不覺的死聲子叫。忽被你一聲驚醒,到而今冷汗還澆。

    張二說這是胡突夢。正說着,張大拿了衣服來,說咱爹還沒起來麼?張二問甚麼衣服?張大說您嫂子怕咱爹起牀怕冷,做了個棉褲。張二說這裏已是裁了,你又送來。

    夜來時做飯忙,到晚來趁燈光,才把棉褲裁停當。你做出來先送到,俺家那個疊在牀,將來那裏去發放?你再來做鞋做襪,也還該犯個商量。

    其餘別的,再休送來了。張大去了。張老穿上,笑說乍穿棉褲,休火暈了。

    破單衣合我熟,好衣裳自來無,並不知世間有棉褲。忽然穿上渾身熱,好似今日入了伏,腰也伸不開極像彎彎木。不覺的渾身通泰,說什麼皮襖貂狐。

    張二說老頭子這般歡喜,等我套弄他套弄。回過頭來說你看我呀就忘了合爹說,王銀匠來要錢。張老說甚麼錢?張二說他說火錢那一日靸着鞋,跑出去把門開,王銀匠已在門兒外。他說火錢六七吊,至到而今把他該,沒錢使上門來索債。我說道爹不在此,他說是改日還來。

    張老轉身說哦哦是了,這兩個行子是敬我有錢。罷了。回頭說王銀匠這樣可惡!他使的我的銀錢無數,我不問他要,他倒問我要起來了。

    王銀匠不是人,使我錢借我銀,十年我並不曾問。因着合他常相處,該錢也無個賬目存,這一來叫人心不憤。若不是有些話說,怎依我欠到而今。

    我近中捎過帖子去,看他有何話講。張二笑說這老頭真果有錢。回過頭來說俺爹,你化的那錁兒呢?張老說你待問他怎的?

    休說我窮斷根,縱然有幾兩銀,我還不使何須問。七八十畝田地還好過,我又別無有子合孫,就有銀留着好出殯。況您倆日生也便,又不曾女嫁男婚。

    張二轉身說老頭子筋節的緊,我看他扁了那裏去?哈哈!出門去了。張老說平生不會撒謊,今日反嘮自己的兒孫,討愧的緊,可笑的緊哪!

    詩曰:軟弱無能一老頭,全憑誆賺我兒流;雖然飽暖渾身妙,四顧無人暗暗羞。

    第四回 痴兒失望

    張老出來,衣帽齊整,手持拄杖說我的兩個兒爭着孝順,不覺三年,老來可謂享福。但只是早晨肉面,晌午雞湯,喫着有些靦腆;冬日絲棉,夏日葛布,穿着只是心驚。每日在閃電影裏存身,半懸空中度日,好可笑人也![耍孩兒)他原是敬財神,不是爲孝父親,受了孝養心還恨。但我合他是父子,哄着他朝夕盡殷勤,情上理上俱不順。討愧處三年盡孝,臨作別並無分文。哎!我也曾掙過銀子,早知道真麼中用,怎麼不藏下幾兩?原該埋下幾兩銀,老來衰憊靠別人,他就養活也有點勁。若還到了百年後,拿將出來按份分,大家光降情理順。我如今纔會做老,又待去脫生兒孫。連日飯也不待喫,四肢無力,想是也不久了。設或問我要錢,待給他什麼?跺跺腳皺皺眉,這時節好難爲,臨終還把神思費。說一聲渾身不大好,都來要錢擠成堆,有與沒可把何辭對?若還是說聲沒有,未必不焚骨揚灰!張大出來,問爹這兩日喫的飯不濟,病了麼?張老說覺着腳沉頭重。這兩日懶動身,頭也重腳也沉,坐牀頭忽然暈一陣。終日不喫也不想,喫是勉強打精神,手腳痠只覺着渾身困。好像是飲酒過醉,整日家悶悶昏昏。你看又暈起來了!正說着,倒在地下。張大大叫瓦扳子,快來!李氏出來忙問怎麼來?張大說快來!咱爹倒了!咱架他牀上去。兩個架在牀上捶了捶才又醒了。張大說好了好了!忽然間發個昏,一腳跌在地埃塵,病又如牆倒沒音信。若是跌倒沒人見,此時久已見閻君,那財帛可向何人問?幾乎把三年養育,都成了枉費辛勤!張二領了個人來說今日該我養活父親。前日說身上不快活,我僱了個人來,好架他去。進來看見說咱爹不好麼?張大說纔不着我合您嫂嫂,如今已完了事了。忽然間就昏迷,頭也折腰也直,一跌仰在平川地。我才叫您大嫂嫂,抬上牀來並不知,捶了捶方纔有了氣。到如今不言不語,瞑着眼一似呆癡。張二說我抬了他去罷。張大說好不通!這樣病怎麼敢抬!二兄弟大不通,病人昏憤眼蒙朧,剛還魂怎麼敢驚動?一口氣不來瓜打了,竹籃打水落了空,可才大家沒啥弄。脫不過不喫甚麼,我勸你暫且從容。張二轉身自思若留在這邊,我一腳不來,只怕他問問,可不便宜了他麼?還是抬去爲妙。回頭說我已僱了人來,路又不遠,連牀抬去罷。張大說抬不的。張二說我只是抬。張大說我就不依你抬我的牀。張二說我背了去。下手扶起,張大按倒。張老睚哼兩聲,合煞眼了。張大試了試,說有什麼氣哩!拱了拱說請抬請抬。罵畜生太不該,我說休抬只是抬,抬殺人待向何人賴?咱倆在旁且守候,扶正這頭兒休教歪,心頭溫還有魂靈在。只怕是一時昏去,待霎時還醒將過來。張二說還溫溫!便指着數量起來老頭兒太不通,或是銀或是銅,你何曾漏出牙之縫?清晨後晌孝順你,一般臉上有笑容,怎麼心眼全不動?你如今樣徜死去,這口屋就是你墳瑩。張大說二弟,你好沒良心!你原待抬了去,就死了,你還該抬去纔是,怎麼丟在這裏,安心把這屋當了墓田?老頭子在這邊,你怕他把我偏,死活爭着去管飯。一霎作擺的沒了氣,你就安心不近前,這個心不是人來變。佔的是我的房子,你敢說與你無干!張二說你休心焦,不許還活了麼?還魂過來,我自然抬去。張大把頭掀起,一跌說看看,連頭死了,還活那狗蛋哩!張二也一跌可是呢!已是挺挺了,怎麼處?放聲大哭我那銀爹*(左口右樂),你疼煞我了耶!細絲錁白生生,踅到心沒點銅,想你那模樣心痠痛。死屍又不會說話,不知埋在那個坑,好俺達望你來託夢。若是你囑咐兩句,就死了俺也不疼。張二說咱也不必瞎哭。我如今想了一個計策,這也是望空打彩,可也來必不中用。王銀匠老獾叼,合咱爹久相交,頭髮根兒盡知道。老頭合他常扯酒,又往鋪裏去傾銷,必然他還通些竅。咱就去找他敬問,未必不有點根苗。張大說極是。你守靈,我就去。張二說你居長,該守靈,我去罷。張大說你這麼乖,不如咱同去。張二說就是這等,走走。張大說這腳上一個麼眼,你等我一等。張二說你後邊慢慢走罷。張大說看他弄鬼,疼不疼的我捨命趕他去。張二喘吁吁的說好了,到了。趁他趕不上,我先問了,嘮這狗頭。回頭一望呀,那是他來了。張大喘成一塊這十來里路跑乍了肺!張二喘着道你甚麼要緊!咱且定定,好叫門。你說你害腳疼,如何不慢慢行?甚麼要緊舍了命。張大說一行叫你等我等,你只扯腿一溜風,你那心不知待怎麼用。我不如舍死趕上,並不敢撒溺出恭。王大叔在家麼?銀匠問是哪個呀?原是二位賢侄。令尊好麼?張大說沒了。銀匠說幾時沒的?那一回相別了,又在貴莊會一遭,以後再不曾領教。倒比常時着實胖,還像當年信口叼,誇獎您倆怎麼孝。可不知幾時得病,就忽然大限難逃。張大說沒什麼大病,今早就不在了。銀匠說既倒了頭,還不守靈,找我有甚麼說。哦,是了。莫不是沒有棺,待出買又少錢,借重我這老體面?縱有這樣要緊事,也該一個守靈前,怎麼兩個齊奔竄?這其間必有緣故,倒叫人驚怪難安。張大說材合墳都有了。銀匠說既這等,找我怎麼?張大說因先父在日,有幾兩銀子,忽然死了,並無囑咐,尋思着王大叔必然曉得。您兩個似一人,又每日去化銀,必然你就知到信。朝朝飲酒談心腹,細話從來不昧音,想到這纔來把你問。若還是有點竅眼,俺兩個好去跟尋。銀匠說原來爲此麼?俺倆雖厚,他埋下東西怎麼對我說?但外邊我都曉得。這浮財也還多,當日文書一大籮,有中人到底還不錯。但這些人做生意,朝朝南北去奔波,家中並無人一個。方且是停喪在地,怎使的合人鬧呵?這幾年我聽的說,令尊也沒錢,只怕要去使了。張大說並不曾。銀匠說只是如今要不的賬。您好生去發喪,那該錢的都是體面人,見您兄弟還成個局面,自然不好賴您的。你好生去發喪,扎掛起面有光,費倆錢也還有名望。人見您弄的不精緻,就說不是好兒郎,該您錢他也背了鞅。只顧去經營喪事,到殯後咱再商量。只在您立體面。我待留二位坐坐,這是什麼時節,請了,請了。兩個說他也說的是。咱若弄不好,誰還給錢?叫二弟你聽知:這喪事待整齊,每人破上十畝地。墳合棺材都有了,扎些棚彩與旛,臺前一個豬羊祭。僱幾個禮生喝禮,兩小吊五百四十。張二說這不來了麼?你守靈,咱指地作保,取王十萬家錢,過了喪事要來還他。張二去了,李氏出來說你上那裏去來?你好似長嗓黃,把個屍丟在牀,不知你上那裏撞。他二嬸子來家見我,我才聽說跑慌張,俺倆叫人停撥上。現如今佔着口屋,該商議怎麼出喪。他二叔呢?張大說他去取錢的了。趙氏跑出來說取甚麼錢?清晨肉晌午雞,每日像賊喫食,絲毫何曾得他濟?單單指望他一句話,他低着頭兒挺了屍,全不放個狗臭屁。只用根穿心槓子,他還算轉了便宜。張大說俺也不潮,這有個話說。王銀匠問我言,人家使着咱大些錢,他說該弄個虛體面。灰毛烏嘴不成事,人就把咱下眼看,待還錢也把卦兒變。咱如今費錢幾吊,這裏頭本利兼全。李氏、趙氏才歡喜了說這還罷了。既這等,我還得縫個塌頭,還得搓根麻繩。服侍了二三年,指望他有倆錢,臨了半個錢沒見。一眼看見恨一個死,俺倆方纔把心安,渾身衣服全不變。這等說慟與不慟,還只得淌淌邪涎。張二來了。張大說怎麼來到如今?張二說取了三十兩銀子,我已是分給了您丈人和您大舅子了。替咱千事,早擡出去,咱好去做正事。咱大家晝夜忙,就排七出了喪,事完咱好去要賬。近來白黑常打算,我要蓋個合套房,捐上一個監生好遊蕩。你識字買個秀才,隔住板好上公堂。你說何如?張大說也好。張二指着他三人說都聽着。他也忙我也忙,我也忙他也忙,太行山大家一齊上。等那親戚回了話,紮上麻繩就發喪,擡出去完了一天的賬。若還得財帛到手,咱從容大弄咚嘡。我這心裏急,再去各處催催。張大說我也忙我的。李氏說您二嬸子咱可好了。您二叔志氣高,鋪排着進個學,秀才娘子也英耀。不識字的上了監,州同的奶奶盡你搖,僱上人打傘還抬轎。咱縣裏又沒鄉宦,羊羣裏跑出驢嗥。可不知上了監,人叫咱甚麼?趙氏說如今都是叫爺,叫奶奶,就合那真果的一樣,尊着的哩。李氏說誰說?趙氏說你沒見,且是還有前後補子的哩。叫老爺是尊稱,添上個大字更中聽,何年曾奉朝廷命。新中的進士稱了老,撇下個爺字與監生,他說哪咱就往前蹭。待幾年州同越大,把閣老挨做了孤窮。李氏說既真麼大,俺也做監生,那秀才鴟頭抉腚的不做那個。趙氏說你沒見,如今那管秀才的學官,一多半不識字。他大爺若做了秀才,俺還管着您了。方且是進了學,那教官纔出餓牢,他就把你頭啃吊。一千才依填打上,白眉扯眼不害囂,生纂出名色問你要。倒不如監生自在,省了那混賬雜毛。正說着,張二回來了,叫哥哥,咱收拾起靈,一天大事都停當了。果然旗旛招展,起了靈前頭報道到了塋了,張二說就休停下,安了葬罷。一些人下葬。張二說着人培墳,咱且做咱的。忙忙走了。卻說王銀匠又來送殯老朋友七八十,又受凍又忍飢,方法靈才叫他得了地。死了又落在兒子的手,兩個體面全不知,只得又用牢籠計。今日來塋前送送,作一個生死別離。張大二人正跑着呀,那不王銀匠來了?到了跟前,問王大叔那去?銀匠說敬來送殯。張大說下了葬了。銀匠說怎麼這樣快?張大說正待奉訪。銀匠說甚麼事?張大說你忘了麼,銀匠說我忘了。家父如今死去了,該銀都是親手交,你原說喪後來計較。你做中人有證佐,差錯無有半分毫,說是誰咱好問他要。王大叔陪俺走走,老人家想不辭勞。銀匠哈哈大笑說二位待要銀子?甚麼銀子?桃仁子?杏仁子?您兩個不成人,全不知養父親,倒了頭還怕您不出殯。我又用個牢籠計,哄着您倆去做人,說銀錢是我瞎胡混。二巴喇該您賬目,對您說請去登門。兩個沉了沉臉,說怎麼,嘮俺?銀匠又哈哈大笑說得罪得罪!兩賢侄您是聽:我雖老的無正經,哄殺人從來不償命。方且哄着你敬恁老,又不曾哄着你跳枯井,這一鬨略略通人性。您二位歇息去罷,我還要敬去陪情。兩個大怒說每日叫你叔,那狗叔,驢雜毛材料,混賬物囊!銀匠說這不罵起來了?張二說罵你值甚麼!想一想咬碎牙,你望俺傾了家,老賊可恨忒也詐!嘮着年年費家當,發喪又要弄光滑,百石糧食費不下。要合你舍死對命,我就說罵你沒查。銀匠說這禽獸,你待打我不成!蹦了一頭去。兩個就待動手,旁裏一大些人拉着。不一時,李氏三個來丁,問怎麼說?張二說這就是王銀匠。王銀匠老奸賊,咱喫他三年虧,哄着咱把錢來費。如今銀錢都是謊,問着只把眼兒白,哄人該問甚麼罪?該合他見見官府,辨一個誰是誰非。趙氏說咱裂了他罷!衆人又推着,銀匠說一個老頭子,該您老婆漢子甚麼打。恰好官去東莊相屍,咱就去見見。不肖的倆畜生,餓的恁達啀哼哼,牆頭上幾乎送了命。這樣行子真禽獸,好話勸你必不聽,才嘮着您把父親敬。恰好您老婆俱在,咱着官斷個分明。兩個婦人說老忘八!老婆那有你叫的?咱就見見官。果然官來了。兩個老婆就叫皇天。官問甚麼人?答是張大張二的妻。大老爺是青天,閹家不足兩頃田,可恨銀匠把俺騙。官問,他怎麼騙您來?家裏一個老頭子,飢飽與他嗄相干?他調唆着不喫家常飯。你不給他喫不的麼?他卻又千般哄誘着,着俺去裏頭把錢轉。他怎麼哄你採呢?他說俺公公有大錢,死後全然沒一言,他又說賬目有千萬。你怎麼來?聽着他事事弄整齊,又稱漆來漆了棺,光糧食糶了有五十石。後來呢?臨了是分文無有,喫的虧叫人難堪。官問銀匠你爲什麼哄人呢?他把個老子擱牆頭,渾身都是爛流丟,一家全是真禽獸!若不將銀錢打動他,好言怎能勸回頭?張老也活不到八十六。全憑着老婆出馬,攔住路合我爲仇。官說你起出,與你無干。給我把兩個不孝的奴才,每人打三十大板;兩個不賢的婦人,每人一拶子,一百攛。那皁隸喊了一聲,先打了漢子,後拶了老婆,官纔去了。一家人叫苦連天,啀哼成塊。張大說好打好打!那官府忒也偏,一打幾乎到九泉,好胡突並不聽人辨。二弟,你不相干麼?我這腿像有個蝦蟆肚,得找外科馬壽先,長到三十沒經慣。哥哥,你呢?這一霎噁心疼痛,只覺着口澀脣乾。李氏說哎呀,疼死我也!我從來不怕誰,打就打捶就捶,這一遭可把膽來碎!您二嬸子,你還好麼?十個指頭露着骨,好似心裏扎一錐,渾身疼痛連肝肺。嫂子,你呢?手子裏全沒皮肉,不由人裂嘴攢眉。張大說小瓦瓳子,給我擦擦腿上這血,瓦瓳子說俺不,怪髒的。張大說小雜羔子氣煞我!我到家可打你!瓦瓳子說俺爺爺長瘡霎,叫你給他看看,你就嫌髒,正眼不理麼,怎麼這個就待打人?張大啀哼着說我做下樣子了。我對你說,休學我了,我這就不是樣子麼?望上看有雙親,往下看有兒孫,我不好後代越發甚。指望他到家服事我,誰想他事事要學人,壞了腿還有誰來問?腚雖疼有點好處,也着那後世驚人。四口子都說這個行子好可惡,幾時的事他還記着。[劈破玉]小瓦瓳不過才十來多歲,已下手把樣子描了兩對,想是那小心眼諸般學會。你可前半截學伶俐,後半截學喫虧。你若是學的像了我,可預先裏準備着爛下腿。張大哎喲受打捱捶爲什麼?張二哎喲皮開肉綻血成窪。李氏哎喲說太爺說到還輕處。趙氏哎喲說又積作下堂前忤逆達。啀哼瘸跛並下

    姑婦曲

    第一回 孝子出妻

    詩曰:二十餘年老友人,買來矇婢樂萱親;惟編姑婦一般曲,借爾絃歌勸內賓。

    [西江月]家中諸人好做,惟有婆婆極難:管家三日狗也嫌,惹的人人埋怨。十個媳婦相遇,九個說婆婆罪愆;惟有一個他不言,卻是死了沒見。

    人家衆口難調,這做婆婆的極難。兒孫是自己生的,還要七拗八掙的;何況媳婦是四山五嶽之人,相逢一處?仗着那爺孃從小教誨,那裏有天生賢的呢?還有四句歪詩:

    媳婦從來孝順難,婆婆休當等閒看;自此若有豺狼出,方識從前大婦賢。

    這是咱說:天下有一等不良的人家,有那賢惠媳婦,事奉的癢也撓不的,只是嫌不好;又遇着攪家不良的歪貨,處治的只千不盡的,才道我那是個賢惠媳婦。你看,這不是個愚人麼?

    [劈破玉]必然是前世陰德無量,今世裏才遭着媳婦賢良。這樣福合佛一樣,不知好合歹,拿着當尋常;只等的歪揣貨兒話出,這才把君子想。

    這有個故事,也是說婆婆,也是說媳婦,編了一套十樣錦的曲兒,名爲姑婦曲。因四川重慶府有一個秀才;姓安,名大成;兄弟是二成。他老於是舉人,早死了。他母親於氏。二成還小;大成娶了個媳婦,姓陳,名叫珊瑚,是個秀才的女兒,又知禮,又孝順,模樣又好。

    [劈破玉]好一個俊媳婦風流不過,穿上件粗布衣就似蟬娥;又孝順又知禮,一點兒不錯。不說他爲人好,方且是活路多:爬灰掃地,洗碗刷鍋,大裁小鉸,掃碾打羅;餵雞餵狗,餵鴨餵鵝,冬裏牤豬五口,夏裏養蠶十箔;黑夜紡棉織布,白日刺繡綾羅;五更梳頭淨面,早早伺候婆婆。親戚朋友聽着,鄰舍百家看着,都說道這麼個媳婦,就是那揚州的瓊花,真正是找遍天下無二朵!

    珊瑚自從過門,無所不做;且是性情又好,呼氣來,呵氣去的,就吆喝他兩句,他也不使個性子。人人都說於氏有造化,就攤了恁麼一個賢惠媳婦。

    [倒扳槳]媳婦終日不從容,婆婆閒的皮也疼,不知心裏還待咋,終朝吵罵不停聲;不停聲,好難聽,人人說是糊突蟲。

    一日,安大成有病,不曾起來,珊瑚還照尋常的規矩,早早起來,梳的光頭面淨,去伺候婆婆。到了門外,於氏不曾起來,等*(左日右喿)子,二成纔開了門。於氏纔起來,一眼看見珊瑚,那臉上就有些怒色。

    [倒扳槳]早兒新妝下鏡臺,停停久候寢門開,進門先看婆婆面,惡氣沖沖怒滿腮;怒滿腮,自疑猜,不知又是爲何來。

    珊瑚看出他怒來,卻不知其故。到了房裏,給他端了尿盆子來,又上牀待去給他梳頭。於氏推了一把,沒好氣說:“我不希罕你!”珊瑚在旁裏站着,看他那臉。於氏說:“你扎掛的合妖精似的,你去給那病人看的,只顧在這裏站嗄哩?”珊瑚才知道是嗔他扎掛,就出去了。

    [倒扳槳]珊瑚隨即進房來,脫了衣裳換了鞋,落了鬅頭洗了粉,去了裙子掩掩懷;掩掩懷,插金釵,未照菱花*(上髟下狄)髻兒歪。珊瑚換了衣妝,又來到婆婆房裏。於氏方纔洗臉,流水找着手巾,拿在手裏伺候着。於氏洗完,從珊瑚手裏一把奪過來,甚不自在。

    [倒扳槳]手巾一把奪過來,容顏老大不自在,珊瑚在旁不敢去,低頭無語暗徘徊;暗徘徊,好難猜,單等着婆婆說出來。

    珊瑚不敢去了,只顧站着。於氏拭了臉,劈珊瑚瓜的聲一耳根子,說:“我看不上你乜髒樣!”珊瑚又不敢問是爲什麼,待了一會說:“你說罷,就要賭氣了麼?”

    [跌落金錢]珊瑚兩眼淚撒撒,說娘方纔怒氣加,親孃呀,我還不知是爲吸。娘道不是該這麼,我就回房換了他,親孃呀,誰敢在你身上詐?這身衣服不堪誇,穿着做飯紡棉花,親孃呀,不是因着那句話,剛纔算計一時差。我的不是說什麼,親孃呀,望你寬洪擔待罷。

    於氏不待看也不待聽,黃天黑地的蹦起頭來了。安大成平日極孝,正臥着,聽見他娘吵罵,扎掙起來,流水來問:“娘是爲嗄來?”於氏也告訴不出口來,只是鬅鬆着那頭哭罵。珊瑚還要來表白,大成說:“你還不跪下?你說甚麼話!”珊瑚就流水跪下了。

    [跌落金錢]大成說他一二十,一點人性全不知,親孃呀,終朝惹的長生氣。爲人全不識高低,你可看了是合誰?賤人呀,怎麼要說你自家?只是該拿他當糞堆,休要爲他氣着你,親孃呀,你可暫且消消氣。看這一樣揣東西,不宜量好說只宜量捶。賤人呀,氣着娘你該甚麼罪?

    大成巴數了一陣,牆上掛着一支鞭子,拿下來把珊瑚打了幾下子,於氏那氣才略消了。又怕使着他娘,才吩咐散了。

    [銀紐絲]於夫人此時運正也麼高,盡着你歪揣濟着你叨;若遇着婦不賢良兒又渾,要再不孝順,一溜子把氣淘,有理還着你沒處告。媳婦肯將鞭子敲?夫妻恩愛爲娘拋,我的天,孝天生,可是天生孝。於氏自那日以後,越發厭惡珊瑚,來到近前,一句好氣也沒有。珊瑚起來,依舊梳一千不醜不俊的頭,披上一件不髒不淨的衣裳,換上一雙不新不舊的鞋,照常的伺候。

    [銀紐絲]沒人處尋思雙淚也麼漣,不晴不雨的奈何天。好可憐,翻貼門神左右難:醜了怕你惱,俊了你又嫌,就是這模樣難更變。滿肚冤屈對誰言?心裏的苦水變成酸,我的天,嘆見人,好叫人嘆見!

    那一日,大成生了*(左日右喿)子氣,直掙子一身汗,他病到好了。知道他娘厭惡珊瑚,也就躲出去別處宿臥,他娘知道他也不愛珊瑚。

    [呀呀油]別珊瑚,別珊瑚,從此分開兩下里孤,這家子獨一牀,那一家另一鋪。別珊瑚,別珊瑚,見了說笑都全無,一來是體孃的心,二來是解孃的怒。

    待了半年,那於氏全感化不過來,比桑樹,罵槐樹,只是給珊瑚那不自在。見一個狗來,就罵:“狗科子!你來人前裏搖頭擺尾的,裝甚麼俊哩?”見一個雞來,就說:“雞科子!到幾時殺了你,這眼裏才利亮了!”珊瑚只推不懂的。

    女孩家,女孩家,孝順賢良誰似他?分明是心靈通,只裝着不懂話。責備自家,責備自家,照舊全無半點差。我盡了我的心,盡你怎麼罵。

    安大成每日見他娘全沒今歡喜臉兒,便尋思:娶老婆原是成家人家,既是母子不自在,要老婆怎的?寫了休書,對珊瑚說:“你不孝,着咱娘生氣,我也沒有那些氣合你啕,不如休你去罷。這不是休書!”

    罵賤人,罵賤人,指望你來孝孃親,你全然不聽說,光合咱娘撒懶。疾忙起身,疾忙起身,拿着休書另嫁人。若還得娘喜,情願打光棍。那珊瑚也不接休書,也不做聲,也不動彈。大成說:“你待等着攆才走麼?”珊瑚那眼裏,清澌澌的掉下淚來。去給於氏磕了頭,磕了起來說:“娘真個待休了我麼?”於氏說:“我沒造化情受你這個好媳婦,休去了也罷了!”

    淚珠兒拋,淚珠兒拋,恩情一筆盡勾消!雙膝跪塵埃,哀哀的把娘叫:有粥同熬,有粥同熬,真個將奴休斷了?這媳婦淚雙雙,那婆婆還激激笑。

    珊瑚說:“我來了三四年,在娘身上就沒點好麼?”於氏說:“有甚麼情!”珊瑚沒奈何,才拭了拭那淚,到了房裏,取了一把剪子出來,又朝着大成拜了拜說:“我身上一個針也沒帶着,留着等你娶了好婆子來,你可給他。惟有這把剪子,是從小使的,我拿了去罷。”

    [羅江怨]可憐煞,陳珊瑚,拜了婆婆拜丈夫,滿懷冤枉憑誰訴?痛煞了淚下眼枯,昏慘慘地黑天烏,替他叫屈的無其數。他婆婆眼裏沒珠,合媳婦恩義全無,生生趕出門兒去;只怕壺中酒無錢沽,鍋裏飯不能自熟,只得撅着老腚從頭做。

    珊瑚待走,安大成叫住房子的老王婆子,拿着那休書去送他。一路子不做聲一聲。老王說:“俺大嫂你也不必惱甚麼,一家好人家哩!有你這樣人物,還愁沒主麼?”珊瑚說:“我也不愁沒主,我就不家去了。”

    [疊斷橋]叫聲老王,叫聲老王,我主意不還鄉。既然出了門,我情着往前撞。兄弟爺孃,兄弟爺孃,我若成人他面有光;做不下媳婦來,嗄臉把家門上?

    正說着,出了莊,老王方纔待問他要往那裏去。還沒問出來,只見他抽出那剪子來,嗤的聲照脖子一攮,就倒在地下。老王唬極了,說:“俺娘呵!這是怎麼說屍纔給他拔出那剪子來,那血往外直冒。

    腳兒懶行,腳兒懶行,袖裏抽出那剪子明,這回出門來,安心就不要命。嗤的一聲,嗤的一聲,一攮幾乎喪殘生!若是命還好,必有神合聖。

    那莊東頭有安大成異姓的大娘,姓何,老王跑到他家裏,拿了塊布子來,給他紮了。看了看,幸得剛搽着那氣嗓頭邊兒。何大娘兒呀心肝的叫着,合老王扶到他家,着他臥了。說:“老王,你回去罷,着他且在這裏罷。”

    我的嬌,我的嬌,你的賢惠我盡知道。你怎麼不怕死,就把殘生*(左扌右料)?那老雜毛,那老雜毛,天就着你把他遭,也是你那輩子,有一點沒修到。

    且不說珊瑚養病,卻說老王奔到家,安大成迎着說:“你來的怎麼這樣快?”老王細說了一遍。大成唬了一驚,囑咐他休對他娘說。待了幾日,打聽珊瑚較好了,怕待的久了,弄的他娘知道,便上門去逐他。

    着他開交,着他開交,仔顧在這窩藏着,恐怕久下來,弄的娘知道。尋思一遭,尋思一遭,見珊瑚又害囂,不好到他家,只騎着門子叫。安大成在門上呀了一聲,何大娘出來見是他,笑了笑說:“屋裏沒人,你來家呀。”大成說:“罷呀。我對你說,珊瑚好了,你着他去罷。”何大娘說:“你來家當面說說不的麼?”

    膿血成窪,膿血成窪,終朝每日買藥搽;瘡雖漸漸平,還沒多喫點嗄。給我來家,給我來家,有的是你來有的是他,好歹當面言,何用人傳話?

    何大娘見大成不肯進去,就叫了一聲。珊瑚慌忙出來,一眼看見他丈夫,低下頭,一聲不言語,那淚趕點子滴。

    [房四娘]嘆殺人小珊瑚,低着頭哭烏烏;滿懷冤苦言難訴,惟憑雙淚向丈夫。頭不抬,淚撲簌,腮邊滾滾落紅珠;千言萬語說不了,冤到極時半句無。

    大成說:“你還不遠走高飛,還哭甚麼?”珊瑚也不做聲。何大娘看了看,眼裏流的都是血水,把褂子都沾了。勸道:“我兒,你哭出血來了!休哭罷!”

    大娘子不抬頭,哭的天昏地也愁;一肚子血也沒處出,變成清淚眼中流。安大成,怒不休,看見血水把心柔;不是強將酸水咽,幾乎淚下不能收。

    安大成原是來逐珊瑚,見了那血水,把逐他的言語一句也說不出來了。忽然一陣心酸,幾乎吊下淚來,回過頭去跑了。

    逐珊瑚是本懷,見他血淚滿心哀。此時若不回頭走,怕被旁人看出來。

    待了幾日,不知是誰多嘴,那於氏知道了,也竟不合安大成說,氣沖沖的跑到何大娘家裏。

    於夫人甚不通,好好的媳婦不能容,家裏氣兒才生了,又要外頭找氣生。勸婦人,且消停,勸你不必怒衝衝,只怕我的這個主,他也不是省油燈。

    何大娘見那於氏到了,說:“貴人不踏賤地呀。”於氏說:“你心昏麼!人家休了的人,你每日窩藏着,還打乜是不知哩!”何大娘惱了,說:“耶耶好奇呀!駝垛子的老驢上山,——你捱霎着,又濟着喘嗄粗氣哩。那珊瑚罷,他是乜東人麼?我有飯給他喫,我只顧留着他,你待咋着我罷?誰是恁那媳婦子,濟你怎麼揉搓哩?”又不傻,又不潮,好媳婦你休去了,指出件不是還可笑。作弄的媳婦尋了死,你腆着狗臉不害囂,賤東西也擔不的媳婦孝。聽的說人人痛罵,恨不能把你嚼了!

    何大娘連罵帶說,數喇了一陣,把於氏氣的臉兒焦黃,便說:“你真個不着珊瑚去麼?”何大娘說:“我已待着他去;你降着我攆他,我就只是不着他去!莊家老得罪着老龍王,只怕怪下來,不上俺那地裏下雨的。”

    老於婆,你實是歪,找上人家門子來。我可就不怕你怪!你家裏降了外頭找,我就是個難劈的柴。如今現有個珊瑚在,你既然騎鍋厭竈,可就才只是發揣。

    於氏氣極了,見他洶洶的,卻又不敢罵他,只說:“扯甚麼蛋哩!”何大娘說:“我只說你扯蛋!你休了的人,還與你什麼相干?我留的是陳家的閨女,留的不是安家的媳婦。”

    [耍孩兒],叫老於你是聽,找着我甚不通,你必然做了個不好的夢。我留的是陳氏女,安家媳婦我不曾。今日你把心錯用,問問你有個說好,我就把姓氏全更。

    他兩個大吵大鬧,那鄰家都來看,可也沒人勸他。何大娘說:“我說還不爲憑,您這衆人們都不要昧心,您說他好不好?”衆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做聲。何大娘說:“就說呀,何妨呢?”何大娘說話粗,您心有口全無,何必把那腔來做?但有一個說聲好,我就叫他聲於大姑,還要拜他個無其數。您若是—昧心說話,就着他託生了珊瑚。

    問了兩遍,衆人都抿着嘴笑。何大娘說:“不做聲就是了。”又向於氏說:“你可尋思尋思。”於氏又氣又羞,待往外走。何大娘說:“你去罷。粃芝麻上不的鍋炒,——歇了還無了油水。”於氏一行走着發恨道:“我定是着他試試,你慌嗄哩!”何大娘說:“哎喲!褲襠裏鑽出個醜鬼來,——你唬着我這腚垂子哩。”於氏說:“咱待不見哩麼?”何大娘說:“鐵鬼臉滿地*(左扌右料),——看丟出那醜來了,打殺人。我等着就是了!”於氏纔去了。

    [對玉環帶清江引]這一回出來,安心把人找,骯髒氣兒喫了一個飽,連罵又帶謂,數瓜又數棗,扎的那橫虧,一霎說不了。一行走着心裏只暗惱,人人都說罵的好,也是現世報。每日是降人,日頭又倒照,才知道抄不的家裏的稿。

    第二回 孝婦重還

    先有一個吟婦歌,歌曰:

    終朝每日數他*(左口右岑),又遇着*(左口右岑)的比他狠,這一個*(左口右岑)的*(左口右岑)的緊,那一個*(左口右岑)的可才窘;上一個不*(左口右岑)你到允,只怕因着你*(左口右岑)他不肯。不說於氏受氣而去,且說珊瑚聽的吵鬧,索性藏了,只等於氏家去了纔出來,便說:“不可爲我又着大娘生氣。看生出事來了,我去罷。”何大娘說:“莫怕,老母豬銜着象牙筷子,——他就裝煞,也是殺才,怕他怎的?”

    [劈破玉]珊瑚說在這裏隔着太近,明知道何大娘一片好心,着您倆犯爭差於理不順。那裏生氣你又惱,都是爲我一個人。縱然是沒甚麼差池,何大娘,我這心裏也不忍。珊瑚堅執不肯住下。何大娘說:“我兒,你待家去着,我也不肯留你。”珊瑚說:“我不家去。俺婆婆有個姐姐,極好的個老人家,他在沈家莊住,他家裏止有一個寡婦媳婦子,我往他家裏去罷。”何大娘見留不住他,就借匹馬來,送了他去。

    辭別了何大娘,淚溼衫袖,必然是前世裏打下佛頭,今世裏才教你無般不受。本莊裏住不住,又沿地裏將人投。好一個有志氣的人兒,定不肯往他家裏走。

    這安家莊到沈家莊有二十五里,走到晌午纔到了。問他門兒進去。沈大姨一眼看見,唬了一驚,說:“這怎麼來到這裏?”珊瑚一行磕下頭去,那淚直流。沈大姨一行拉着他,說:“我兒,你怎麼來?”珊瑚搽着淚,和他兩姨嫂子拜了兩拜,才一五一十的細說。叫一聲俺大姨你可沒見,又不晴又不雨的皇天,又不知爲甚麼沒處思念,千樣的去伏侍,只是一個不喜歡。忽然間打了頓鞭子,您外甥立刻就把奴來攆。

    沈大姨說;“你仔說,您二姨這殺才是乜人麼!真麼一個媳婦,是模樣不好呀,是腳手不好呢?是不孝順?這殺才是待死呀!”常說你模樣好,爲人又孝敬,婆婆敬的是口也難學。他二姨這殺才,就真麼無道,數樣的替你做,自在的癢難撓,打退了這麼個賢惠媳婦,只怕你點着燈還沒處去找。

    沈大姨罵了噪子說:“好兒,你休惱,在這裏宿了,我明日送你去。”珊瑚說:“大姨呀,我不回去,我就這裏跟着你罷。”沈大姨嘆了一聲,說:“您婆婆論也難說話!你在這裏待會子,我再瞧個空子和他說。”

    論起來你今日不去也罷,隨你的心從你的意就且住下。您婆婆委實的極難說話,他說聲謬起來,信口子瞎胡吧。我這裏瞧一個空兒,定然說他個無言答。

    珊瑚說:“我也不肯喫大姨的飯。”沈大姨說:“我兒,你真麼薄皮子,我就沒有那頓飯你喫麼?在你身上疼飯,就合您婆婆一樣的人了。我可不是爲外甥媳婦,我敬的是賢惠人兒。”

    [倒扳槳]見你尋常百事佳,心裏想念口中誇。就是外人不得地,也該把他拉到家;拉到家,用香茶,一日三時供養他。

    不說珊瑚住下,針指度日,且說於氏受了氣,哭到家,着安大成寫呈子告他。大成見他娘氣的着極,不敢勸他,滿口應承。到了第二日清晨,才說:“昨日那件事,想了想,不必理他。”

    爲兒今夜細思量,妯娌相處是尋常,官府不肯處治他,惹的那潑勢更猖狂;更猖狂,面不光,那倒越發氣着娘;氣着娘,不必忙,咱找法兒把他降;把他降,他休慌,咱定着珊瑚離了莊。

    大成說:“娘不必急,咱從容找法治他,他着珊瑚去了就罷了。”他娘見說的極好,也就沒做聲。待了二日,打聽珊瑚去了,流水跑來對他娘說,消他娘那氣。

    大成聽說走慌忙,來說東頭何大娘,他合母親合氣後,珊瑚已是離高莊,離高莊,雖猖狂,不必放在娘心上。

    自從珊瑚去了,眼裏倒也拔了釘子,可只是諸般的沒人做。安大成怕勞着他娘,清晨起來,着二成掃地,自己去做飯。漢子家知道那飯怎麼做?做的甚不相應。於氏只得撅着老腚去擺劃。

    清晨就去上鍋臺,添下一瓢水來,填上一把柴,絕頂的婆婆不待做,只待去做老蠢才;老蠢才,真是呆,自家拸捘着漫自在。待了一年多,每日娘們燒火剝蔥,弄的娘們灰頭土臉的。於氏平日自在慣了,覺着不大快活,便合大成商議:“二成十四五了,他媳婦比他大兩歲,合他丈人家說,咱娶了罷。”安大成說:“極好。”二成儘可做新郎,這話極好不用商。媳婦既然大兩歲,必然學會做羹湯;做羹湯,替替娘,大家心裏也安康。

    卻說二成他丈人家姓謝,是個生意人。他在臧姑縣裏住了幾年,生了一女,名叫臧姑。大成託人合他說,一說就允了。且是不教他下禮,沒消兩月,就把臧姑娶來。

    看了臉兒看身端,看了頭髮看金蓮,都說模樣看得過,怕的性情未必賢;未必賢,莫喜歡,冤家今日是第一天。

    於氏看見媳婦,上下都看罷了,心裏極喜。他孃家跟了一個人來,做了三日飯,去了。臧姑在房裏坐着,等人伏侍他。於氏心裏總不耐煩,也還說是初來,做了飯,二成端給他喫了。

    媳婦三日不動彈,惹的婆婆不耐煩,還是初來合乍到,只得再等他兩三天;兩三天,往後看,只怕還弄出個故事尖。

    只等了二三日,於氏看着不是長法,便到他那屋裏,臧姑坐着也沒欠身。

    臧姑終日照紅妝,不作生活不出房,常見家家要娶婦,只當是娶來要做娘;要做娘,氣昂昂,婆婆親來不下牀。

    於氏說:“你還出來做點活路呀,光坐*(左日右喿)子是咋着?”臧姑瞅了一眼,粗聲大氣的說:“我不會做活路!”於氏就沒敢做聲出來,合大成說:“咱不是娶的媳婦,竟是娶了婆婆來哩!”

    [跌落金錢]於氏氣的戰拸捘,咱今娶了個老婆婆,我兒呀,這日子往後怎麼過!大成便說沒奈何,低着頭兒且情着,母親呀,咱不幸遭着這不賢的貨。於氏便說有一着,咱就大家不動鍋,我兒呀,咱可看他餓不餓?大成說這犯咶囉,怕他越發逞縷*(左糹右羅),母親呀,弄的大家不安樂。

    依着大成說,不必理他,他娘不聽,娘們喫了兩個剩餅,就合他熬。臧姑等到晌午,沒人給他飯喫,問了問,還沒動鍋。便道:“哦,這意思裏待合我熬麼罷?咋呀?”那屋裏一把斧子,便說:“二成,你拿了去,換兩饃饃來我喫。”二成不敢不從,拿出來,他娘看見就問。

    問一聲待怎麼,二成實說待換饃饃,母親呀,他說他那肚裏餓。他娘聽說一把奪,你就寧麼怕老婆!看透呀,真真是個膿包貨!二成篤篤又磨磨,低着頭兒無奈何,漢仗呀,今夜晚不敢去房裏臥。媳婦聽見又發作,跑出房去大吆喝,強人呀,不來把你乜頭來剁!

    臧姑聽的跑了來,也不怕大伯,罵二成:“賊殺的!你不來呀!”二成狗顛呀似的跟了去,只聽的那屋裏,娘呀娘呀的,動了腥葷了。於氏氣極,忽的跑了去說:“小科子罵的不少了!”臧姑也罵:“我只說你那老科子!”大成見不是犯,跑到屋裏,把他娘拉出來,他那裏還罵哩。

    罵人已是罵不服,拉着還打墜骨碌,媽媽呀,不走只怕吊了褲。朝朝日日嫌珊瑚,這比珊瑚是何如?媽媽呀,一般遇着這潑辣物。拿着人人當珊瑚,這卻不是珊瑚是臧姑,媽媽呀,這婆婆還得另一做。諸葛初次出茅廬,婆婆漢子都降伏,媽媽呀,也不可不走走這枒路。臧姑也不管哭叫,槌下來了钁钁頭,待自家拿去換燒餅。大成慌了,叫二成來說:“你對您媳婦子說,我這裏做着飯哩,着他等等罷。一個新媳婦子出去換嗄喫,咱就見不的人了!”二成去說了,臧姑說:“狗脂,餓極了呢!呵口的糨着哩。”可也就放下了。

    [銀紐絲]兄弟媳婦坐在也麼房,大伯親手做菜湯,急忙忙,流水做來給他嘗;但得消消氣,許豬又許羊,一家才把眉頭放。新給他兄弟娶了一個娘,遇着太歲又遭殃。我的天,大杖烹,逐日烹大杖。安大成做了些白飯,趕了餅,着二成拿了去,才安穩了。到了九日上,他哥哥自家來搬他。安大成請了鄰牆他叔伯陪着他,吩咐學學給他聽聽。

    九日的媳婦作了多少也麼精,自家不敢去告誦。請鄰兄,借他的口兒訴冤情:怎麼罵婆婆,怎麼弄象生,從頭說說他那禽獸性。希望他哥哥側耳聽,到家教誨他兩三聲。我的天,用心苦,才把苦心用。大成躲了個空子,着他叔伯哥對他告誦告誦,望到家勸他,這都是安大成用的苦心不題。臧姑去了,倒鬆緩了八九日。

    九日裏閻羅下降也麼災,衆鬼離了歇魂臺,好怪哉,喫碗粗飯也自在。誰想九日裏,日頭容易歪,一霎就到九日外。指望他受了教誨來,懊悔從前太不該;我的天,賽前番,更比前番賽。

    九日裏回來,實指望他達媽唸誦,必然差些了。誰想越發利害了,一點兒不應心,就掘口邊說:“俺娘說來,您婆婆宜量甚麼好,不照着他,他就乍了毛。”這都是壞了名頭惹出來的。

    [呀呀油]我的娘,我的娘,說您婆婆好裝腔。你若是好奉承他,越發弄他那像。不識臭香,不識臭香,索性照着掘他娘!他不過也是人,我看他有甚麼賬!

    一清晨二成沒在家,洗臉水沒人端,不住聲的罵二成。於氏便說:“他在裏麼?”臧姑說:“你端了來,也壓不煞你!”慌的大成給他送到門外頭。

    吵罵開,吵罵開,一窩野雀撲下來,大伯端着洗面湯,慌忙送到門兒外。好不怪哉,好不怪哉!大伯拿着當奴才!就是不曾拿繡鞋,就是不曾給他拴褲帶。

    自此以後,那婆婆就是降下來的戶子,待咋支使,就咋支使。遇着二成不在家,連尿盆子都給他端了,但求他一個不做聲。那臧姑還不大自在。

    二成專司,二成專司,洗腳水往門外泚。他既然不在家,大伯又不好替。婆婆難辭,婆婆難辭,大家趨小伏地的,只說是盡了心,他倒還不大自。

    臧姑見個狗來,就罵:“老科子!安心待叫人服侍你麼?你錯了主意了!”一個驢來,也罵:“老科子!指望你做的那活路哩!”也看的那見,可可的就是於氏待珊瑚的那嘴,如今輪着自家頭上,這纔是現世現報天,治己治人處。

    *(左口右岑)丁頭,*(左口右岑)丁頭,婆婆像是有冤仇,一聲聲罵出來,全不把眉兒皺。閤家低頭,閤家低頭,全然不敢把氣抽。前曾治別人,倒回頭來從頭自受。

    大家捱了一年,那於氏是給人氣受的主,到了受人氣,就擔不的了,以此得了病,一口水也下不去。大成白黑的守着,溺尿出恭,都要他伏着,把眼都熬壞了。才叫二成來替替,臧姑來喬聲怪氣的叫了去了。

    不脫衣服,不脫衣服,白黑一個替身無。就是待溺泡尿,也叫他兒來抪。兩眼模糊,兩眼模糊,雖有兄弟不丈夫,被他哥哥叫了來,著他媳婦叫了去。

    大成合二成商議:“你黑呀合您媳婦做伴,又不能來。我今夜尋思了一個法兒,你在家守著咱娘,我往沈家莊搬咱姨來看看。”囑咐畢,騎上驢去了。

    請姨娘,請姨娘,騎着直到沈家莊,說母親病在牀,搬他來望一望。告訴他臧姑娘,告訴他臧姑娘,一行說着淚汪汪。醜媳婦沒說完,好媳婦掀開帳。

    卻說珊瑚他兩個哥哥,聽的他在沈家莊,自家來搬他,他不肯去;待給他找主,他又不肯;只在沈家莊跟着他沈大姨,倒合婆媳一樣。

    在沈家,在沈家,哥哥親身去看他,既不肯見爹孃,又不肯找主嫁。在沈家,在沈家,日日紡棉又繡花,和他沈大姨,安心就過了罷。這一日,見了他姨,先說他娘病,待請他去看看,次告訴那病由。正說到那傷心處,珊瑚掀開門簾鑽出來。大成羞極了,就待扯腿。珊瑚兩手叉住門。大成窘了,從他媳婦那夾肢窩裏鑽出去顛了。

    休了他,休了他,誰想娶了個母夜叉!不惟說見面羞,方且是可說嗄。跑了爲佳,跑了爲佳,分明母親做事差,好合歹難出口,出上個不說話。

    安大成舍了那驢,一癟氣跑回來,也沒敢做聲。到了第三日,沈大姨騎着他那驢來。進門來,於氏看見,不覺淚下。

    離別情,離別情,先向牀頭問一聲,相隔着二三十,不知道你有病。牀上啀哼,牀上啀哼,滿懷冤屈向誰明?忽看見同胞人,不覺心痠痛。

    沈大姨坐了坐,就去二成屋裏,看那臧姑。一見,可就滿口稱道:“好個俊人兒!你看就上的畫兒。”臧姑才笑了笑,跟了來婆婆房裏,站了站去了。

    難相交,難相交,就是心裏的癢難撓;照着癢處鑽,老婆子真真的妙。性兒雖喬,性兒雖喬,滿口裏奉承怎麼照;任拘他怎麼惡,不覺的激激笑。

    沈大姨住了一夜,於氏合他說了說話,那心裏覺着略寬快了些。[羅江怨]他媳婦賽霸王,好不好罵爺孃,終朝只在刀尖上。老媽媽心裏痛傷,病懨懨倒在繩牀。姐姐總像從天降,對着他訴訴衷腸,對着他出這悽惶,一宵暫把愁眉放。借重他看看菜湯,借重他摸摸身上,十樣愁去了七八樣。

    第二日,沈大姨家着人送了一個盒子來,沈大姨拿開給病人看了,說道:“這是俺那媳婦子着人送來的呀,一則是問好,二則是因着這裏沒人做飯,怕餓着我。”於氏點了點頭,說:“咳,好好媳婦知道嗄。”也就收了。隔了一日,又送了果子來。待了五六日,就送了三次。於氏說:“姐姐,你有造化,怎麼媳婦就真麼賢孝!”就掉下淚來。

    於夫人淚恓恓,叫一聲你大姨,造化也是因前世。你出來還送東西,又愁你在這忍餓,在家不消說是極如意。不敢望跟的上你,就次些我也肯依。這命不值個狗臭屁!娶了來不像婆媳,見了面就像仇敵,終日受不盡的那雜毛氣!

    於氏嘆了一回。沈大姨說:“這福只在人享。那媳婦子怎能件件都合着心呢?只是有一半點不是,我也不計較。倘若是我這媳婦給你,只怕你又嫌哩。”於氏說:“俺姐姐,你說起來我就不是乜人!”沈大姨說:“珊瑚咋來?”

    [疊斷橋]想想珊瑚,想想珊瑚,一聲高話從來無。早給你梳了頭,還去把飯來做。聽說他被逐,聽說他被逐,我就說你太糊塗。真麼個賢惠人,休了是因何故?

    於氏說:“珊瑚雖然強及如今的,只是可不如您那媳婦。不知他嫁了沒?”沈大姨說:“不知道。你若還待要着,咱打聽打聽。”於氏說:“這句話,我也說不出口來了。”

    珊瑚歸家,珊瑚歸家,想想從前咬碎牙。想是到如今,必定逢人罵。已是仇家,已是仇家,如今說是待要他,縱然有這樣心,也不敢說出那句話。

    於氏說:“我如今就待要他,他也未必肯來。”沈大姨說:“倒未必,他賢惠着哩。”

    甥婦賢能,甥婦賢能,模樣風流百事精。若早上說嫁人,晚上就來紅定。他離了門庭,他離了門庭,不肯把婆婆罵一聲。若待嫁別人,怎肯舍了命?

    沈大姨說到這裏,於氏不覺的哭了,說:“他實實也罷了!我是怎麼迷糊着那心眼來!”沈大姨說:“你懊悔就是了。”

    志氣可嘉,志氣可嘉,情只尋死不歸家。他存着這個心,必定是沒改嫁。我去尋他,我去尋他,你的性兒可難拿,萬一再處不來,我嗄臉合人說話?

    沈大姨說:“想是這沒嫁,也還可以來的。萬一找他來再不好,可是屁股長在脖子上,——我腆着腚去見人麼?”於氏說:“你說起來呀。”

    [房四娘]大姨說我害羞,怕你將來到不的頭。你看珊瑚那樣的孝,你可還嫌定要休。於氏聽說淚交流,自待自家蹦頓頭。姐姐自管往前做,後來的話兒不要愁。

    又待幾日,於氏病好了,沈大姨待去。於氏說:“只怕你去了,我還是死!”沈大姨看着不是長法,不如把二成分開,極聲叫二成來,對他說。二成去說了,臧姑說:“哦,娘們安心待分出我去麼?我可不肯哩。”大家見他不肯,就沒了法。

    娘三個共商議,要送太歲遠別離,誰知道那還不肯,大家無法更可施。安大成苦尋思,不過他想轉便宜,我就讓他便宜轉,這一個商議或者依。

    大成又讓他地土、宅子,都着他揀了去,臧姑才依了。又吩咐只留下三十畝薄地給他哥。大成說:“就是這等。”當下同着沈大姨立了分書。

    二娘子大不賢,踢蹬的閤家不團圓,還要割下別人的肉,拿來自己身上安。安大成無怨言,自家情願種薄田,但得親孃不受氣,無有一壠也心安。

    沈大姨看分了家,又把大成賣弄了噪子。

    人分開鬧不休,爭着乜錢打破頭;我那外甥今日好,萬頃良田百座樓。

    沈大姨說:“你每日誇獎俺那媳婦,你待會他會,你上俺家裏待二日,也散散心。”於夫人極喜,着大成找了個牲口,姊妹倆去了。安大成知道,這一回珊瑚就來了。

    孝順兒要喜歡,夫妻離別正三年。心中參透姨娘意,知道珊瑚必要還,好夫妻再團圓,只在三朝兩日間,大成暗知娘心悔,準備寬牀一處眠。

    且說二人到了家,於夫人才坐下,便請外甥媳婦來。沈大姨笑了笑:“你坐着,我着他扎掛了來的。”去了不久,從門外頭吆喝了來:“這不是你每日誇獎的那媳婦?這不是每日孝敬你的那媳婦?你可認他認。”進門來卻是珊瑚。於氏喫了一驚:“他從那裏來?”沈大姨又笑。

    [耍孩兒]你誇的那好媳婦,就姓陳名珊瑚,在我這裏有二年數。每日殷勤買盒看,問你的病好了沒,費錢都憑着針指做。你每日口口稱道,見了面卻是極熟。

    沈大姨說完了,珊瑚說:“給娘磕頭。”於氏拉着,就掉下淚來,說:“咳,我那好心的嬌兒,我今甚麼臉見你!”就拿過珊瑚那手來,使力氣照着自家那臉亂拸。珊瑚奪出手來,他自家瓜冷瓜冷的打了頓耳根子。沈大姨合珊瑚拉着,才住了。

    想當初我用心太偏,待的你委實難堪。我兒你道不曾怨,聽說我病長掛意,買上東西去問安,日久才把人心見。倒把我好心的嬌兒,離別了正勾三年。

    珊瑚說:“但得娘知道我沒有二意,不怪我呵,就死了也甘心!”說着,就掉下淚來了。

    怨只怨自己不才,就打殺應當該!就是難得娘不怪。當初辭別親孃去,恨不將心剛出來,死了*(左扌右衡右)了荒郊外!實不望今生今世,還得那天眼重開。

    娘倆就像親孃親女兒,待了幾年沒見,親的就學不的。待了二日,拜別了沈大姨,謝了又謝。珊瑚磕下頭去,淚如雨下。

    [對玉環帶清江引]想我當初,離家無處跑,想起大姨,既溜哈喇找。大姨情意高,待奴那樣好,已往從前,一言說不了。今日離別,心緒如刀攪。破上在沈家莊過到老,誰還想着這條道?媳婆美團圓,夫妻重歡樂,多虧了親孃姨用意巧。

    第三回 悍婦回頭

    這個惡人好不謬,惹着儘自勾人受:漢子惹着他也掘,婆婆惹着他也咒。我勸歪人不要歪,閻王不怕你性子份。眼前雖着人難受,只怕折了你的兒孫,促了你的壽!

    且說珊瑚到家,合莊裏都喜,無論同姓異姓,都拿着禮物來看珊瑚,就是娶個新媳婦來,也不能那麼熱鬧。惟有何大娘不好來。於夫人也算是個好人,敬着人去請他來,自家認罪。

    [劈破玉]您大娘你休要放在心上,那時節打一頓也是應當。想當初那是甚麼模樣,一味胡踢弄,像喫了迷魂湯。我如今清夜的想來,嫂嫂呀,那汗珠子往下淌。

    臧姑聽的珊瑚來了,那口裏着實嗤撇他,到了第二日纔來拜了拜。珊瑚也到了他那屋裏,那四六句裏誚他,珊瑚推不懂的。珊瑚自來了,於氏又疼他,他卻不肯自尊。

    大娘子進了門閤家歡樂,任拘嗄做停當不用吆喝,於夫人在房中穩穩高坐。還是舊媳婦,換上了個新婆婆,只恐怕使着我那孩兒,也去替他燒上一把火。

    不說這院娘們親熱,卻說臧姑爲雞爲狗,就來罵這裏;又添上一個極能忍氣的,大罵了一聲,這裏大家氣也不敢喘,像沒人似的。這一回添一個鋪囊的更甚,閉了門氣不喘總像是無人,靜靜的聽着那豪傑罵陣。一個巴掌拍不響,姑娘自家退了神。任你怎麼剛強,總然是治不的一個忍。

    那眼裏光陰,忍中日月,不覺的十年,臧姑生了一男一女。日生又便宜了,就買了丫頭。臧姑無處使那氣,每日不是罵漢子,就是打丫頭。誰想那二成他會捱,妮子不會捱,一條繩子吊死了。這也是臧大姐點子不順,可怎麼好好的死了一個人?他達達比臧姑無賴的更甚,聲聲的要告狀,跳打着罵上門。把一個極有本領的媳婦,到這裏老大窘,也是自家踢弄的緊。

    那妮子他達無賴之極,上門子罵了,又告狀;縣官又贓,要拿鵝頭,出了個票子,單叫臧姑。臧姑慌了,着二成替他回話。

    [倒扳槳]平日臧姑嘴麻子多,紅票出來無奈何。走後走前無有法,二成只得替他婆;替他婆,好呆哥,腚不曾着鐵瓦合!二成見了官,打了十五,押着要他媳婦。臧姑越發慌了,自家沒臉面,央他大伯。大成老大不忍,自家去見官,替他告免。那官那裏肯依。

    臧姑贓極遇贓官,更比減姑贓一番。臧姑雖贓贓不過,那贓官只要倆贓錢。叫皇天,戒姑謹具贓一盤;贓一盤,早早完,受了贓刑誰可憐?

    臧姑拗強不肯使錢,到了官,捱了一拶於。沒奈何,指地作保,取銀五十兩。問他丈人告助,那生意人割捨不的多給,只給了五兩;又折蹬頭面、衣服,共湊一百之數,送進去,兩口子纔來了家。臧姑遇着那贓哥,沒了家裏那好老婆。如今的天忒矮,惡人自有惡人磨;惡人磨,沒奈何,猜他來家變成了佛。

    兩口子來家,一個捂着手,一個捂着腚,也就是天教誨他。若是回了頭,從此做好人,也還不晚;誰想他不害羞,還使他那本領,動動就說:“我拶子都捱了,怕人咋!”

    [跌落金錢]他想想如今受折磨,原是從前過惡多,娘子呀,懊悔該把腳來跺。回過頭來去唸佛,敬了丈夫敬婆婆,娘子呀,老天也不記你從前的錯。又比常時大揭鍋,要憑粗氣熬閻羅,娘子呀,怕你合他熬不過。人若是惱你咋不着,天若惱了時咋奈何?娘子呀,就該早把心頭摸。

    安大成種着幾畝薄田,日子難窘,惟有二成寬容。自從遭了官司,弄的少擋沒系,又搭上人來索債,叫花子躲亂,——窮的討飯還帶着不安穩。

    分家便宜了安二成,積趲了十年一旦空,哥哥呀,騙來的錢財中何用?家中兩口甚寬容,只是自家去踢弄,娘子呀,自作自受怨不的命。踢弄的別人不安生,你待安生也不能,老天呀,怎麼就真麼有靈應?天爺爺看着他不做聲,他暗裏有個定盤星,哥哥呀,只怕是發了從前的病。

    二成把三十畝好地賣給本莊任華,因這地土是大成讓的,定要大成做中人。二成說了,大成去了。二成還沒到,任華家忽然倒了,爬起來說:“我是安舉人。我的地那裏有任華買的!”就看着痛哭。

    您兩口甚是賢,報你的名字到陰間,我兒呀,閻王也喜人爲善。因你的行德感動天,放我過鬼門關,我兒呀,我才合你得相見。回地休愁沒有錢,咱還能買百畝田,我兒呀,那刺*(上艹下縻)樹下刨刨看,銀子刨來不用謙。絲毫休對二成言,我兒呀,那潑婦呆兒何足念。

    囑咐:“那刺*(上艹下縻)樹下埋着幾兩銀子,回那地,您兩口好費用。我不能久住。”又倒了。還魂了半日,才爬起來,聽見人說,才知道是安舉人附着他,把文書交給大成,拿回來了。

    [銀紐絲]拿着文書來到也麼家,見了孃親淚如麻,又搐答,說他方纔見任華,怎麼倒在地,怎麼又爬查,從頭細說他父親的話。不忍他兄弟傾了家,俺合他共驗刺*(上艹下縻)花。我的天,牽掛心,總把心牽掛。

    安大成淚恓恓的合他娘說,臧姑來窗外頭聽。聽見那銀子的話,等不的說完就跑,叫着二成,一個拿着鍁,一個抗着钁,流水先去刨去。於夫人看他影了一影,猜他去刨,瞧了瞧果然。大成便說:“休去看他。”

    臧家姑姑太心也麼貪,一席話兒沒聽完,往後顛,怕人分他那元寶邊。一個拿着钁,一個拿着鍁,刺*(上艹下縻)樹下全刨遍。誰想並不見銀錢,滿坑裏都是一些瓦合磚。我的天,變了窯,才把窯來變。兩口子吷嗤了半日,光見瓦石,並不見銀,氣的把興頭全沒了,撅着嘴去了。於夫人去看了看,刨了一個大坑,裏頭堆着瓦查子,也只當他刨了銀子去了。

    [呀呀油]刨了來,刨了來,夫妻要把寶藏開,只當是元寶哥,誰想是磚頭塊。沒精打彩,沒精打彩,無心還把舊窩埋,實指望大歡喜,到尋了個不自在。

    珊瑚說:“我也去看看。”到了坑邊,見那土裏白花花的都是小銀錁。下腰拿了一塊來,看了看,都說異常,一齊去驗了。大成到底不忍瞞他兄弟,自家去叫了二成來。

    情意高,情意高,叫他兄弟瞧一瞧,可憐他傾了家,也着他笑一笑。勞他先刨,勞他先刨,不肯自家上了腰,兄合弟齊下手,公同着出了窖。

    把銀子都拾出來,約有萬數兩,分了兩堆,先着二成揀了一堆,包了去給臧姑看。閃開包,都不是銀子,依舊是磚頭,掙極了。臧姑說:“你着他倒了包。”

    傻兒瓜,傻兒瓜,他怎肯給你那雪*(左釒右練右)花!他待瞞着咱,又怕我知道罵。好您潮達,好您潮達,一堆磚頭拿到家。若不是倒了包,怎麼就變了卦?

    二成說:“明明的兩堆,我揀了一堆來了。我去看看他何如。”進門來,看見他哥嫂合娘那裏擺劃。

    稱着歡喜,稱着歡喜,五十兩紋銀足足的,他娘說自家窮,這銀子休妄費。大家尋思,大家尋思,年年春裏舉糧食,不如咱買犋牛,再治幾頃地。

    娘們正盤算着,二成包着些磚頭來傾在地下。大成問他:“這是甚麼?”二成說着只是哭,大家都掙了。呆蠢畜生,呆蠢畜生,鬼神警戒最分明,怎麼到此時,心裏還不動?兩淚盈盈,兩淚盈盈,空自哀哀告蒼穹,喜的是老兄憐,不知道罪孽重。

    大成見他兄弟那模樣,老大不忍,算了算他取的那銀子,本利共該捌拾兩,便把自家這銀子包上,說:沒要緊,你拿了去回地的罷。”

    [羅江怨]眼睜睜一大窩,猜堆堆有五千多,雙邊雙沿細絲錁;雖不知輕重如何,雪花銀倒有些插和,每人只分了百十個。那鬼神把人作梭,閃開包諕了一個篤坐。也該論論從前的過,自家的盡情丟卻,世上哪有這樣哥哥,給臧姑還打的頭兒破。

    二成拿了銀子去,着實稱道他哥哥。遂即送與債主;退了文書來。那債主夾開銀子,都是大上皮。債主大怒,待去告着二成。在人手雪片花明,到他手一片光銅,鬼神忒也有靈聖。這時節還不心驚,反說人把機關弄。他漢子而不冷騰,他老婆跐溜撲籠,天生一對呆瓜命。他看着是個英雄,人看着是個倯蟲,聽說告狀才掙一掙。

    二成慌了,又寫章死契送於債主,任憑他典賣,央及着,才退回那銀子來了。臧姑說:“哥哥好也好不到這分天地,這意思要着咱犯了,好捱夾棍。”

    (疊斷橋]有些潮腔,有些潮腔,哥好心裏有點攘,怎肯將自家的銀,生生的將你讓?有刀槍,有刀槍,你使的發了才遭殃,不止說瞎了錢,還着你捱來榜。

    臧姑說:“咱也不要說破,把這夾了的留下,別的還送給他。你說:哥哥屢次的讓我,我也不忍,留下幾兩,見哥哥的厚意;別的送了來,你去回那地來種罷。”二成果然到他哥哥那裏,照老婆的言說了。大成不肯,二成放下去了。

    銀子收下,銀子收下,點了點塊又包煞,見他讓懇,不尋思有別話典當珠花,典當珠花,湊足了數兒找債家,一*(左星右戔)盤稱上銀,那賬兒夠消罷。

    安大成湊足了銀子,支給債家。債家看那銀子,合前番絲毫天二,心裏疑忌;連夾了三錠,全無差遲,就把文書退了。

    銀色差遲,銀色差遲,還是前番大上皮,誰想到了好人手,就成了冰花細。好不蹺蹊,好不蹺蹊,着人恐懼汗淋漓,臧姑是也人,他那敢子喘粗氣。

    大成來家,二成來打聽,知道那地回了來了,對着臧姑說。臧姑說:“必然是換上好的,給了人家。”

    當初才刨,當初才刨,你就叫他倒了包。怎麼換假銀,哄着你上他的套?真正蹊蹺,真正蹊蹺,又不是行者那猴毛,可怎麼到咱手,就變的沒人要?

    臧姑怒極,來到這邊,見他大伯在門裏頭,就罵:“忘八科子,可自在了!嘮着給俺那假銀子,虧了沒轉出夾棍來!各人分的,就不給俺,俺也不怨,怎麼嘮俺?”

    怒氣衝衝,怒氣衝衝,一陣罵的天也紅,不知嗄緣由,大家掙一掙。從容細聽,從容細聽,聽的那韻甚分明,才知道那宗銀,不是好來送。

    大成說:“珊瑚,你出去問問,怎麼假銀子?”珊瑚說:“你就多了那一多。”一把抓過那文書來,出來遞與臧姑,說道:“回了那地來了,方纔待對你說去種的呢。”

    纔到門庭,纔到門庭,您哥就待叫二成,你從那發了來,還不知哪裏的病。銀是元封,銀是元封,人家並不犯相爭,他雖然回了來,原沒說自家種。

    臧姑接了文書,見珊瑚全不分辨,也就不留細說,去了。大成喜極:“好!我不如你。若一分辨,不知啕多少氣哩。”

    叫聲賢妻,叫聲賢妻:想想從前我好癡,遇着這樣人,辨甚麼非合是?全然不提,全然不提,算是我更得便宜,若要說分明,又響多少氣。

    不說大成歡喜,且說二成夜間夢見他父親說:“您兩口子不孝不弟的,眼前就促您的壽哩!您自家的還不知給誰,又賴別人的!!”二成醒來,合臧姑說。臧姑說:“這糊突夢,拿着當件事哩。”

    [房四娘]二娘子忒也乖,罵着剛強罵滿街,屢屢鬼神警戒你,依然全不掛心懷。乖極了卻是呆,惱着天爺不怕你歪,縱有南海觀音母,難從油鍋裏拉出來。

    待了幾日,一個兒五六歲了,正旺相相的,忽然得了病,二三日就死了。二成害怕說:“那地咱還送給他大爺家罷。”臧姑說:“象呀,休說咱還年小,縱沒有兒,我也留着個閨女。”

    二娘子太捘爭,全憑吵罵過平生。旺跳的嬌兒一旦死,指望女兒來送終。

    又待了十來天,閨女也是一點病沒有,正玩着,絕氣而亡。臧姑才慌了。

    二娘子瞎星星,兒女都喪才心驚。如今回頭已是晚,念殺彌陀活不成。

    臧姑吩咐二成,把文書給他哥。大成不接,二成放下去了。大成說:“他二嬸子又不知待弄甚麼鬼哩!”全不去種,二成也不去種,到了三月盡還荒着。大成說:“合他分了罷。”臧姑一壠也不要。大成見是實意,方纔耕種了。

    [耍孩兒]謝臧姑最可憐,他爺孃甚不賢,一句好話沒人勸,踢蹬的兒亡女又死,才知道頭上有青天。回頭晚了千年半;若還是早早悔悟,定積的子貴孫賢。

    臧姑哭了會子女,忽然來這院裏,見了他婆婆,娘長娘短的,見婆婆做甚麼,就奪過來替他做;若沒有事,就合珊瑚說笑,嫂嫂叫的極親熱。這都是從前來沒有的。於夫人喜的說了又說。珊瑚看着也異常,就着實敬他。

    謝臧姑回了心,敬嫂嫂孝孃親,忽然這等誰能信?像遭百日淋淋雨,一旦忽逢日才新,一家歡喜言難盡。誰指望頑石一塊,轉回頭變成黃金。

    一日,到珊瑚房裏,珊瑚笑了笑說:“我合你做妯娌十年多,近來極像合你初會呀。是的,我不知怎麼,見了你親極,全不像尋常日。”臧姑就掉下淚來。

    自是我不成才,怨爺孃甚不該,一言把我終身壞,他說婆婆不宜量好,我就聽着胡揣歪,誰想惹的神靈怪。到如今通身的下汗,悔也是悔不將來。

    人家女兒不教道他孝順,他若終於胡行,惹的天惱了罰他,豈不是喫了爺孃的虧麼?若是他懂過來,又要怨爺孃,這臧姑不是樣子麼?

    謝娘子淚雙雙,一聲聲怨爺孃,發恨不把娘門上。妯娌二人齊孝順,一門和喜慰高堂,也是前生有福相。於夫人現世現報,晚年來受盡的風霜。

    從此臧姑比珊瑚還小心。待了半年,於夫人有了病,着實危篤,兩個兒、兩個媳歸,都是淚道不幹的;臧姑越發着極,每夜焚香禱告。

    謝娘子淚漣漣,一炷明香禱告天:不孝惹的那神靈怨,我今才醒了糊突夢,痛改從前以往愆。爭奈光陰已有限,若許從新改過,再着我侍奉千年。

    臧姑說:“若是咱娘有些差遲,就是天不許我改過。”一行說着就下淚。守了幾日,果然又好了。臧姑分外歡喜。

    開笑口合不交,像是老天把我饒,又着我往前得盡孝。從今改前略把媳婦做,也將罪孽折分毫。不敢望得來生報,但得我進十年孝順,就死了也好見三曹。

    後來珊瑚兩個兒都中了舉。臧姑生十胎都不存;到了五十上,才生了一子,進了學。臧姑活到八十才死了,還受了兒的孝順。若是他終於不回頭,着他公公說該促壽,該沒兒,該早死了,還有什麼兒哩?

    [羅江怨帶清江引]仔顧踢蹬,天就把我找,若是回頭,天也就不惱。老天容易饒,只要迴心早,不用唸佛,休罵也休吵,孝順公婆敬哥又敬嫂。惡似臧姑天下少,天還不計較;若是他早回頭,還有榮華報。你可看陳珊瑚,他好不好?

    人人聽說齊打罕,賢惠的榮華差的減;世間報應甚分明,休說老天沒靈驗。

    慈悲曲

    第一回 是後孃氣

    [西江月]別書勸人孝弟,俱是義正詞嚴,良藥苦口喫着難,說來徒取人厭;惟有這本孝賢,唱着解悶閒玩,情真詞切韻纏綿,惡煞的人也傷情動念。若是看了說好,大家助毛攢氈,拿着當是《感應篇》,刻來廣把人勸;一來積了陰德,二來出能轉錢,刻了印板天下傳,這宗生意誠善。若是無心抄刻,看了即時送還,不也盡着光爲玩,要緊還有一件:詞句曾經推敲,編書亦費鑽研,閒情閒意須留傳,兒孫後日好看。有一等粗俗光棍,拿着隨處掀翻,褂子不洗十來年,穢頭土臉也看,牀上炕上揉搓,尿裏屎裏估揀,爭來奪去濟着拳,弄的翻邊卷沿。更有一種光棍,借去全不送還,張兄李弟濟着傳,有無全不掛念,今日正在直隸,明日弄到雲南,既溜蛤喇找着難,仔等的連本不見。觀者憐存本之難,勿久假而不歸也。

    詩曰:古往今來萬萬春,世間能有幾賢人?誰知百世千秋下,王祥王覽有後身。

    我今說一件兄弟賢孝的故事,給那世間的兄弟做個樣子。但只是裏邊掛礙着那做後孃的。我想普天下做後孃的,可也無其大數,其間不好的固多,好的可也不少。我說出這件故事來,那不好的滿心裏驚,那好的想是也不見怪。這件故事名爲慈悲曲。

    [一剪梅]世間兩種最難當:一是偏房,二是填房。天下惡事幾千樁,提起來是後孃,說起來還是後孃。

    你看那有刺的就叫做“後孃拄棒”,有鉤的就叫做“後孃匙子”,不壯的就叫做“後孃麻線”,尖底的就叫做“後孃罐子”:一旦做了後孃,天下之惡皆歸焉了。

    人心原自不相同,你生的你疼,我生的我疼。後孃冤屈也難明,好也是無情,歹也是無情。

    譬如有一個前窩兒,若是打罵起來,人就說是折蹬;若是任憑他做賊當忘八,置之不管,人又說是他親孃着,他那有不關情的:謂之左右兩難。但只是做着後孃,只出上一片好心,就見了玉皇爺爺,也敢抓出心來給他看看;但仔是那做後孃的可又不能哩。詩曰:孩兒一樣叫親孃,叫煞親孃不氣長;試問後孃因何故?不曾親喫定心湯。

    古時有一家人家,屋裏有一窩燕子。那小燕子方纔抱出,那母燕子被貓咬去。待了二日,那公燕子又合了一個來,依舊打食喂他。那小燕子隔了一日,就一個一個的掉在地下死了。都知不道是甚麼緣故,扒開那小燕子嘴,看了看,個個都銜着蒺藜,才知道是後孃使的狡猾。鳥且如此,何況是人。雖然那蒺藜是後孃的罪孽,孝順是爲兒的本等。

    詩曰:後孃雖不好,子孝理當然;不過蘆花變,焉知閔子賢?

    自古以來的孝子,如浚井的帝舜,穿蘆花的閔子騫,都是遭着後孃;就是那臥冰的王祥,也是臥了魚來事奉他後孃。有一篇俚歌爲證:

    孝子王祥自古傳,後孃待他甚難堪:夏天跪在毒日裏,隆冬差着下深灣。雖然支使的極暴虐,王祥就做不辭難。他兄弟王覽是後孃子,有仁有義的好心田,就是上山打猛虎,也不肯叫他哥哥獨當先。家有園中一樹李,原是他娘心所歡,就着王祥去看着,風雨損壞打一千。忽然狂風又大雨,王祥抱樹哭漣漣。王覽來合他同相抱,雨淋風打不敢遷。他娘看見疼了個死,才連王祥都叫還。又罰王祥整夜跪,直撅跪在畫簾前。王覽跑來一處跪,一陪陪到二更天。母親睡醒才知道,心中惱恨又哀憐。思量折掇別人子,就是折掇親生男,從此少把心腸改,王祥以後得安然。當年不遇後孃*(左口右岑),後世那知兄弟賢。

    這也是已往的古人,不必細說。本朝就有一個人,可以比那王祥,他兄弟就可以比那王覽。你道是誰?這人老子姓張,號是張炳之,原是東昌人。張炳之的老子曾在陝西做生意,住了二十多年,生了一女,就在那裏合人家做了親;後又來了東昌,才生了這張炳之。

    [耍孩兒]這一個張炳之,因他姐在陝西,時常往那裏做生意。達子虜了媳婦去,又在漢中娶了妻,三回弄出好把戲。他也是命該如此,遭了些生死別離。

    他的結髮妻是姓王,娶了二年多,遇着達子放搶,擄了去了。他又往陝西去了,他姐姐又給他找了一個媳婦,姓陳,生了一子,名喚張訥。這張訥才四五歲,陳氏又死了。以理論起來,既有了兒,就不娶也可以罷了,可只是打光棍也是難呢。

    打光棍實勢難,爐少火竈少煙,衣髒襪破鞋兒綻。外邊待上三五日,進門好似枯墳壇,塌灰遮滿牀兒面。站一回無精打采,坐一回少心無肝。

    且休講這光棍子百般的瑣碎,萬般的淒涼,只有一個孩子叫呱呱的,沒了他娘,就只是找他達呀,他叫你東遊西轉不的。因此張炳之又尋了一個老婆,姓李,撮傀儡子解開包,——這一回才弄出故事來了。

    [呀呀油]娶後婆,娶後婆,抱了兩窩並一窩,着孩兒叫他娘,指望他合孩子過。娶後婆,前邊撇下了個小哥哥,你說是咱的兒,他拿着當拾來的貨。

    這張炳之娶了這個老婆,實指望給他看着孩子,誰想那李氏的性子極殘。因張訥沒叫他個娘,就說科子生的,連娘也不叫,還望人養活你麼?

    不叫娘,不叫娘,又說灰了人心腸,他不叫娘,還望我把孩子來將傍?叫他娘,他又沒有好聲嗓,哀哀的叫了來,還着人睃不上。

    張訥從小聰明孝順,知道嗔他不叫娘,就來娘長娘短的。李氏又不耐煩,喝的聲說:“誰是您娘!”劈頭一鈷釘,幾乎把那孩子頭來捶了腔子裏去了,嘛的聲就叫喚了。李氏越發惱了,一把抓過來,那小腚上打了四十多下子。張炳之老大不忍。

    [倒扳槳]惟有後娘最無情,打兒不管輕合重,你滿心裏無干系,不知達達心裏疼;心裏疼,待做聲,未曾開口笑顏生。

    張炳之笑了笑說:“多少打他幾下子罷,你就打他真麼一些?”炳之叫聲我賢婆:小小孩兒知甚麼?只該打他三五下,叫他再來好記着;好記着,沒奈何,就是打的他忒也多。

    張炳之也沒敢大嗔,那李氏就是淨了包袱的線匠——沒零賣,發了纊子了。

    罵了一聲忘八羔:湯了一湯,你就死聲子嚎,還要慣着做達叫,你真是個老雜毛。老雜毛,我把你乜小筋抽一條!

    張炳之被老婆罵了一陣,不敢做聲了。這孩巴子也不宜量好,當時有他娘在時,越哄越發啕氣;今日打了一頓,又見老子受氣,從此以後,就是打煞他,他也不敢哭一聲了。

    [銀紐絲]每日清晨起來天兒也麼烏,兩眼還是眵兒糊;孩子雛,一身營生做不熟,新學着繫帶子,才學着穿衣服,兩頓打的會穿褲。一日喫了兩碗冷糊突,沒人問聲夠了沒。我的天來咳,數應該來,應該數!

    你說四五歲的乜孩子,誰知道穿衣裳來?他娘只是打着他穿,打了幾清晨,襖也找着袖了,褲也伸上腿了,指頭似的個人,五更裏起來,映嗤映嗤的穿把上。叫他在牀前站着,待盻子中了飯,都喫停當了,才着他刮那冷眵塊喫。若着他親孃見了,就疼煞了。[懷鄉韻]替張訥把娘叫:你只管你死去了,撇下肉兒將誰靠?身上的飢寒自家知道,疼裏癢裏對着誰學?若着親孃見一遭,必然叫一聲心肝,還帶一聲嬌嬌,哎,淚珠兒還要趕點子往下掉。

    一日,張訥出去玩的,鄰舍家有個周媽媽,見他跛蹻跛蹻的,便問:“這孩子你那裏疼呀?”也不做聲。媽媽叫他坐下,扳起他那腳來看了看,見那鞋沒有底,有半截棘針紮在那腳心裏。嘆了一聲:“咳,我的兒!這是幾時簽上的來?又喒潰膿了?”從頭上拔下個針來,給他撥出來,那棘針就有半指多長。一行給他揉搓,一行嘆見他:

    [跌落金錢]沒娘孩子好可憐,棘針幾時把腳籤?我兒呀,成了膿來還沒人見。又叫一聲苦心肝,腳上的鞋底少半邊,我兒呀,您爹怎麼就看不見?您娘養你四年正,哄着還怕你叫喚,我兒呀,今日死了誰憐念!您娘當日那樣賢,撇下了個孩兒交給了天,我兒呀,,一搐搐了勾一半。

    媽媽嘆了一回,取了他那孩子的一雙舊鞋來,給他換上,才叫他去了。不覺的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就是一年有零,張訥程程瘦了。

    [羅江怨]見張訥人人痛傷,都說他家有後娘,孩子折掇的不像樣。道上行人笑老張,把乜孩子來交給了個鬼王,瘦的着人看不上。他心裏一般的愁腸,又不能做個主張,而不冷騰的,是個甚麼像!

    人人都說張炳之既沒有漢子給那孩子作主,就不該尋後老婆。不論張炳之無有漢仗,就是個好漢子,一個生意人,少在裏,多在外,娶了後老婆待了半年,就出去了,家裏好歹,他那裏知道的?

    [疊斷橋]孩子可憐,孩子可憐,他達一去不回還;就是長在家,也只是多出了幾身汗。往外飛*(外走內真),往外飛*(外走內真),舍了孩子去掙錢;無論他死活,只出上個看不見。

    縱然出了門,那心裏其實也常掛念。忽然一日從外回來,張訥聽說,流水跑來守着。張炳之一眼看見,喫了一驚,說:“哎喲!你有病來麼?”張訥說:“我沒有病。”張炳之點了點頭,也沒說嗄。唬了一驚,唬了一驚,屍駭鬼步瘦伶丁;叫了一聲我的兒,你怎麼像有病?問了一聲,問了一聲,口裏不說心裏明;再待一半年,怕喪了小狗的命。

    張炳之把行李搬進來,飯也沒喫,早放倒頭兒睡了。他婆子只當他走乏了,也沒理他。

    [劈破玉]張炳之放倒身長吁短嘆,最不該尋老婆懊悔從前,再一會怕爹兒不得相見。給他找一條逃生的路兒,顛倒尋思了萬萬千千,溜溜的睡了一整夜,好漢子及到天明宿了眼。

    原來這張炳之,他姐姐家是趙家莊,隔着這莊有二里路。他姐夫死了三年,他姐姐在家守寡,爲人極有本領。當下張炳之就要送給他養活着,可又不敢明說。

    張炳之是一個甚麼物,爲孩兒想了個顛倒爛熟,有了法還不敢明明的去做。低頭又把苦心用,白迷拉眼就弄局。怕的是那腳步兒響來,忽然間儆覺了那胭脂虎。

    虧了這一日,那李氏又娩臥了,雖然生了個小廝,張炳之也不甚喜歡。瞧了個空子,把張訥叫了那無人處,說:“你知道您姑家麼?”張訥說:“我知道他那莊,他是路東里頭一個瓦門樓。”又問他:“能自家去麼?”張訥說:“我能自家去。待叫我做嗄的?”他老說:“我看你待會子再死了,你上那裏逃生的罷。”那孩子點了點頭,撲簌簌掉下淚來,離了老子,徉徜去了。

    [清江引]娶一個後婆子不當耍,兩條腸子常牽掛,撇下個親生兒,樹坎叉裏也括他不下,反過來覆過去,難爲煞他爺倆。

    第二回 是逃命計

    詩曰:路上行人笑老張,爺倆都受後孃降;自家慣用越鉿計,又把家傳教令郎。四句歪詩題過,卻說那張訥聽了他老子的言語,就一溜煙跑到趙家莊,一直照着那瓦門樓鑽將進去。他姑看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張訥說:“你看俺姑,你就不認的我了麼?”他姑細想了想,才大驚失色說:“你是小訥子麼?”張訥說:“是呀。”他姑一把拉過來,說:“我兒,怎麼你就瘦的這麼了?”

    [耍孩兒]隔着您夠一揸,一二年不到您家,就因那科子說那話。兩句俗話說的好,有了後孃就有後達。您達怎麼就看的下,把一個沒娘孩子,就弄的飢飢哇哇?

    張訥見他姑罵他爹,便說:“我這來,就是俺爹叫我來的。”他姑說:“叫你來做嗄來?”張訥說:“沒嗄做。”他姑說:“這就奇呀,沒嗄做,怎麼叫你來來?”張訥說:“俺爹說,你到您姑家裏休回來。”他姑點了點頭,說:“哦哦,是了。您媽知道麼?”張訥說:“俺媽不知道。”他姑說:“您爹枉轉了是條漢子。罷呀,我正尋思着不叫你去哩。”

    [呀呀油)沒娘孩,沒娘孩,一跑跑到他姑家來。這也不是趙家莊,分明就是三界外。好不成材,給一個孩子作不下主來。見了人休要作揖,原只該拸捘着拜。

    且不提張訥在他姑家裏,得其所哉。卻說李氏生了個孩子,昏魂了半天,將待黑了,不見張訥。便問:“小訥子哪裏去了?”張炳之故意失驚道:“可說呢!他那裏去了?”

    張炳之婆子的性兒尖似錐,我雖不敢朝你的頭,你還猜不方我的謎。雖在一堆,常常用那小心機,只爲着一個兒,看做了多少勢。張炳之故意失聲大怪,沒地去呀問了一遭子,自家回來了。原來那李氏沒放在心上,艾焙子炙那連連骨——疼着他那腳後跟了麼?

    [倒扳槳]婆子放倒頭睡沉沉,漢子欹下暗沉吟。不見了孩子你全不掛,暗暗的罵了聲狠心人;狠心人,你不親,不知道我還更放心。

    到了五更裏,張炳之故意爬起來說:“那孩子只怕那獁虎喫了,我還得去找他找。”李氏說:“好好的跑了,就到底不長進。籠裏犯出羔糰子——好勢的也拸打。就折耗了也罷了。”張炳之說:“雖然也養活他那麼大小哩,還得察訪他察訪。”

    孩子已是得安身,還說出門去找尋。大門外頭走一趟,故說全然沒信音;假沉吟,老婆跟前使碎了心。

    張炳之出門去了,略不停時,有莊東頭老孫婆子,竟來送信,說:“夜來俺那兒在路上,見他往趙家莊去了。”李氏說:“哦,必然上他姑那賊老私科子那裏去了。”

    [銀紐絲]罵了聲張訥忘八也麼羔,怎麼去找那老獾叨?死囚牢徒白着兩根老賊毛,擠眉移挨眼,要把孩子嘮,他又會弄那小老婆調。李氏自己不害囂,只怨孩子開了交,我的天來咳,笑煞人來,人可笑。

    老孫婆子聽着他罵了會子,出門去了。張炳之纔回來,李氏說:“你問着了麼?”張炳之說:“沒問着。”李氏說:“剛纔東頭老孫婆子來說,您小達達往您養漢頭姐姐家裏去了。你看但仔是個人,怎麼就不來說聲。你不去叫他來的麼?那裏不知道怎麼嬌兒心肝的調唆他哩。”

    [懷鄉韻]炳之不言心裏笑,孩子去了正待去瞧,哎,今日奉了明文越發妙。老婆你說你乖覺,漢子哄你不值個破瓢,但只是耽了些驚恐,費了些計較。那苦情話兒說不出口來,對着人也是難學,也是難學。哎,白黑的,使碎了心腸誰知道?

    張炳之正待去囑咐囑咐他,也就將計就計,跑到趙家莊。他姐姐說:“你希性呀,怎麼來到這裏來?”張炳之說:“小訥子在這裏麼?”他姐姐說:“沒呀。你家裏娶了極好的美人,又賢惠,招管的他極受用,他可待來這裏做嗄呢?”張炳之不覺的掉下淚來。撲簌簌淚珠兒落,俺如今有了前窩並後窩,哎,尋老婆,原是我當初錯。把一個小廝瘦成一朵,不着來此怕見了閻羅。我如今沒奈何,一時一霎可是難學,可是難學。哎,實說了罷,姐姐呀,我這漢子支不過。

    張炳之合他姐姐說話,張訥聽的流水跑來,在旁裏站着。張炳之不免囑咐他幾句。

    [跌落金錢]我身雖是在他方,時時懸掛一條腸,我兒呀,今日才把心來放。半年不曾還故鄉,你就憔悴不成腔,我兒呀,再待半年就畢了賬。終朝每日受災殃,打一場來罵一場,我兒呀,你今到了天堂上。你在這裏得安康,您姑就是您親孃,我兒呀,你聽說,學成一個人模樣。

    張炳之說罷就待走。他姐姐說:“我也不留你。看你去的遲了,轉下來了。”往外送了幾步,說:“你到家裏,就說他姑不教他來。”張炳之往外走,張訥跟着,兩個小眼裏清澌澌的流淚,一個小嘴咧呀咧呀的。他姑說:“你回去罷。”才站住了。

    孩子沒娘託他姑,跟着他爹淚汪汪,爹爹呀,我幾時才把家門上?他爹說你且窩藏,待上幾年再商量。嬌兒呀,你可休要沒人樣。孩子聽說又哀傷,我從今不得還家鄉,爹爹呀,你幾時還來把我望?他爹聽說淚兩行,你跟着您姑強的您娘,嬌兒呀,我近裏還來走一趟。不說張訥翹着腳兒,只等的看不見他老子,纔回去了。且說張炳之到了家,李氏說:“你叫的他呢?”張炳之說:“他姑不依他來。”李氏說是:“何如?我說那老科子,會弄他那具像,兩眼擠打擠打的,不知弄了多少鬼哩。賣糖的不見了糖箱子——光拉那彎彎擔。人家的孩子,勒着他哪條筋哩。”張炳之說:“他養活二日,他自然就啕夠了。”他口中不言,心內自想。

    [羅江怨]乜孩子不夠一揸,不爲他娘也爲他達,那棍子怎忍落的下?是奴才也該憐他,是牛馬也該喂他,怎麼那良心就沒有點渣?又不曾弄壞了甚麼,動不動,口咬把抓,他去了又找他咋?李氏說:“你看着再待會於,他不送他來,我定要自家去找了他來。怎麼七八歲纔可以支使的,他就招攬了去了?”

    [疊斷橋]罵了聲淫娼,罵了聲淫娼,留下孩子不商量,他休要裝人弄他那科子樣。偏要拗強,偏要拗強,誰家的孩子你承當?終久少不了我去走一趟。

    張炳之說:“不必呀,我僱一個小廝給你支使不的麼?”李氏說:“我定是待要小訥子呢,怎麼就光向那養漢頭呢?”張炳之說:“我也不是向他,只是他那性子不大好,你的性子又不好,到那裏弄把起來了。”李氏說:“狗屄哩!弄就弄,瞎牛蠓飛在眉毛上——怕他咬着我這眼麼?膿包貨,自家的孩子找不了來,還嗔人去哩!”

    [劈破玉]烏龜頭你比那囊包的還賽,自家乜小廝還叫不了來,每日家裏裝漢子,你還要出外!我合你打下賭,定要去找那殺才;我若是拉不了您小達來,張炳之,我就把這李字來改!張炳之說:“罷,你去就去,若是弄的不好,可不要找我。”李氏嗤了一聲:“找你咋?指望你那漢子麼?給人出氣哩。”張炳之說:“你說的是。”

    [清江引]降的那孩子離了你,離了你,還要找着去罵的。使的慌不必喘粗氣,不是你那親漢子,你還要降的起。

    第三回 是小痛

    老婆頂,老婆頂,逢人要把老婆逞,老婆老婆好沒影。拿着人人當老炳,老婆沒有那本領,孩子到哭了一日整。

    上面是李氏降的前窩裏張訥,跑了他姑家裏去了。李氏只待自家去要,張炳之苦勸不聽。果然孩子滿月了,忽然一日穿上裙子,對張炳之說:“孩子睡着了,你看着些,我待去找小訥子來的哩。”張炳之說:“也着個人跟了你去呀。”李氏說:“有狼哇?有虎畦?”

    [耍孩兒]扎扎腰去一回,驀金蓮去如飛,一心去問那收留的罪。他若是兩手來送獻,不用槍刀就解了圍,一點脣舌全不費;他若是牙崩不字,管叫他棄甲丟盔!

    李氏來的勇猛,不一時來到趙家莊,進去門往裏正走,那趙大姑一眼看見,流水迎來說:“您大妗子,那陣風颳了你來了?”笑着拜了拜,讓到屋裏坐下,便說:“您大妗於你無事不來。”李氏說:“小訥子在這裏麼?”趙大姑說:“在這裏哩。你待看他看麼?”李氏說:“我待叫他家去。”趙大姑*(左口右門)了一聲,說“;“罷,咋哩。”

    [呀呀油]來意何如,這一門兒不曾熟。只當你待瞧他瞧,你可是待叫了他去。他來看姑,不好攆他出茅屋;你既待叫他還家,我也就不肯留他住。

    李氏說:“他到底是你不着他去,我才自家來叫他。”趙大姑冷笑道:“左右是您的孩子,與我甚麼相干!他就掙下那封贈幞頭,還有他姑的哩麼?”

    他是姓張,好合歹是您的令郎。原是他自己來,可休要上我的賬。雖是後孃,榮華富貴你承當,就掙下金幞頭,也來不到他姑頭上。趙大姑說:“待領了他去,我就交給你。”叫了一聲:“大媳婦子,出來去做飯,給您大妗子喫。”李氏說:“休做呀,我等不的,看那孩子醒了哭。你叫小訥子來,我合他去罷。”趙大姑說:,“你慌嗄,你可是上門來怪哩麼?有一個母雞,極雜毛的科子,光啄那小雞子,我殺來給你喫了罷。”

    [倒扳槳]有個雞甚雜毛,啄的小雞沒處逃。今日殺他來待客,定要剁他一千刀;一千刀,上爐燒,要把科子着實嚼!

    趙大姑說是殺雞,可是比着桑樹罵槐樹。李氏也懂的那滋味,紅了紅臉,也就忍了,只說是我等不的。趙大姑說:“哎喲,你給我再坐坐,就不喫嗄,咱吧嗓子瞎話也好麼。”

    兩人久不話衷腸,貴步難來到敝莊。你就極飽不喫嗄,咱再坐坐也無妨;也無妨,休要慌,我想你家也無甚麼忙。

    趙大姑說:“我有一件故事,說給你聽聽。俺這莊裏有個私科子,光折掇他那後窩裏那兒。”李氏說:“且休說,怎麼有後窩?”趙大姑笑道:“敢子你只知有前窩。”那李氏就紅了臉。

    心裏嘲罵俱無窮,都在微微一笑中。後孃只知有前窩,分出後窩就不公;就不公,更不通,一般也知道那臉兒紅。

    趙大姑說:“這有個說法。他漢子以先合了一個混帳老婆,原說是做妾,待了一年,又娶了一個大婆子,生了一個兒,也有小訥子那大小,他娘就死了,那個混帳科子就做了大。那科子是以前來的,這孩子不是後窩裏麼?那科子把那孩子朝打夕罵,昨日跳了井裏,幾乎死了。有人說,就該罵那科子;有人說,不止罵,就該打那科子;有人說,不光打,就該殺那科子;依我說,不光殺,還該油鍋裏煎那科子,刀山上扎那科子,吊在樹上剛那科子,一刀一塊刮那科子!”趙大姑罵到興頭子上,便就搖起棹子來了。

    [銀紐絲)罵了聲滴噠的小老也麼婆,別人的孩子你看着多。狗私科,心兒不知是咋長着?不知在懷裏,不知在肋腂?一刀把他心攮破,孩子幾乎見閻羅!他又無兄弟,他又無哥哥,我的天來咳,一個人來人一個。

    趙大姑只管罵起來,李氏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罵的是別人,卻又不好自己承當。

    李氏從來嘴兒也麼高,到了這裏不濟了。好心焦,渾身熱汗似瓢澆。一霎又起來,一霎又坐着,沒嗄說來沒嗄道。又鼓肚子又害囂,油煎火燎好難熬。我的天來咳,越道忙來,不如忙越道。

    李氏沒等着罵完,又起來說:“我去罷。”趙大姑*(左口右門)了一聲,說:“罷呀!你既等不的,我也不敢留你了。”也就起來往外送他。到了門外頭,李氏說:“小訥子呢?”趙大姑說:“你看我就忘了。實對你說罷:這莊裏有個小書房,我着他上學,夠半月哩。你不必找他,他待中來家喫晌飯哩。你大妗子,你且坐坐,再等他等。”趙大姑信口瞎胡也麼吧,忽然滿面長天花,再坐霎。李氏知道弄把他,也不出門去,也不再坐下,說我站着等等罷,一來晚了好還家,二怕孩子叫呱呱。我的天來咳,捱罵難來,可又捱罵。

    李氏等了霎,那心裏兩三樣子急,便說:“姐姐,你着人去找他找的罷。”趙大姑說:“不用呀,他就來。”說猶未了,張訥進來了。趙大姑說:“那不是他來了?”張訥看見他娘,也掙了一掙,又笑了笑,來到跟前,問他娘好。李氏瞅了他一眼,說:“好呢,好着你肯走麼?”張訥紅了紅臉,不做聲。趙大姑在旁笑了一笑,說:“是呢。”李氏又紅了臉。

    [懷鄉韻]笑了聲把話截斷,一當是耍,二當是玩,一句話到弄了身汗。說一個不好到不是自謙,不在那孩子可是通說那從前,不說你做的太不堪,空教那臉上白一陣,又紅一番,又紅一番。哎,這也是,自家惹的無體面。

    李氏看了看張訥,扎括的上下一嶄新,臉兒白胖就像是個學生了。趙大姑說:“你看看,可沒給你養活瘦了呀。”李氏紅了紅臉,說:“多謝。”趙大姑三句甜,二句酸,可是小糶糧的生意快——只見不住下。那李氏一陣紅,一陣白,可是賣饊子的折了本——也就煤掙不的了。

    炕頭上濟着乍,對着漢子把嘴誇,哎,到近前低着頭兒,捱人家罵,指東說西又沒處回答;氣也不喘盡歹那菜瓜,掘打了一陣,又要殺他,一身的熱汗溼透了重紗。哎,細思量,早知是這着來做嘆。李氏說:“小訥子,咱家去罷。”張訥回過頭來看他姑。他姑說:“你真果待要他麼?”李氏說:“你看,我來做嗄來?”趙大姑說:“我這裏合您家裏一樣,們哩我就沒有那碗飯給他喫麼?”

    您大姆子你知道,這姑合娘能差多少?哎,你如今何須言把孩子叫?喫碗飯也不計較。我雖窮,也沒到了掙瓢。況且他才上了學,待幾日又要開交,待幾日又要開交;哎,他去了,到惹的旁人把我笑。

    趙大姑說:“他才上了學就去了,也着旁人笑話。張訥,你且去喫飯的,我這裏再合您娘講講款。”張訥聽說,一溜煙跑了。李氏說:“休去了,咱家去喫的罷,多拘遠哩。”一行叫着,那孩子又咱沒了影了。這李氏氣憤不過。

    每日乍的頭兒筐哇大,到了這裏,幾乎氣殺!哎,那心裏一把烈火難按下。有心待發乍,看了看趙家姑姑,也不是個善查;況且是他那媳婦倆倆仨仨,若踢弄起來,自然都是向他,自然都是向他。哎,細思量,不如把他哄哄罷。

    李氏待惱了,看看趙大姑不是個良善君子,他又有兩三個媳婦子,必然沒有我轉的便宜,不如嘮他嘮罷。便說:“孩子讀書不極好麼?我既來了陣子,着他送到我家,待二日再叫他來。”趙大姑說:“我着俺小三子,備上那大叫驢,送了你去罷。”

    [跌落金錢]我時來走一遭,着他送我二里遙,姐姐呀,回來再受那師傅的教。趙大姑說這不消,俺那叫驢大又高,您妗子呀,飛*(外走內真)飛跑豈不妙?李氏躊躇心裏焦,姐姐休要瞎胡叨,姐姐呀,而今光光的把我罩。趙大姑說他放了學,可着他回家把你瞧,您大妗呀,今日斷不能遵你的教。

    李氏見他不吐口號,就拿極紅了臉說:“那孩子是俺的孩子呀,該別人嗄事?”趙大姑聽說,那氣就粗了,說:“耶耶!誰賴您那孩子來麼?面盆里加引子——你這不發起來了麼?我不過因着他姓張,我還疼他點呢。”

    我那侄兒苦難當,四五歲上沒了娘,苦兒呀,受罪受的看不上。渾身上下淨腚光,肚子高大臉焦黃,苦兒呀,人人都說走了樣。給他做了件粗衣裳,叫他穿着上書房,苦兒呀,近來方纔漸漸的胖。縱不念書也無妨,就是家去去見閻王,苦兒呀,恐怕到家就算了賬。

    你說這李氏是省事的麼?以先雖是罵的惡,還是藉着別人,趙大姑因着一句話,就訐挑出來了,他怎能忍的?就變了臉:“你還是上起話來了麼?你從先罵的不少了,我說你省着些罷。”趙大姑瞪起眼來說:“我不省!你待怎麼着!”

    [羅江怨]做後孃,沒仁心,好不好剝皮抽了筋,打了還要罵一陣,這樣苦楚好不難禁!五更支使到日昏,飽飯何曾經一頓?喫畢了才把碗敦,叫他來刮那飯盆,你把天理全傷盡!你來叫他也不是相親,想必要給他個斷根,你那黑心還不可問!

    李氏說:“你這些屁,是聽的誰放的?必然是小訥子那小忘八羔篡作的!叫他來,合我質證質證。”趙大姑說:“賣布的淨了店——你沒嗄裂拉一裂拉。該小訥子那腿事麼?南莊北院的說的少哩麼?就是獁虎咬着老羊——就喫下他下半截,他也是不做聲的。”

    [疊斷橋]天生的賢,天生的賢,苦甜只在他心間,就是背地裏他也不曾怨。一字不言,一字不言,止不住行人道路傳,掉了土地老,還沒傳個遍。

    趙大姑說:“你掩着耳朵偷鈴鐺,你那心剛出來,那狗也不喫。你當是沒人知道來麼?”

    扒出心肝,扒出心肝,餓狼饞狗嫌腥羶。掩耳去偷鈴,只當是聽不見。莫要欺天,莫要欺天,一牀被子蓋不嚴。就是人不知,還怕神靈見。

    李氏聽說,氣的戰拸捘的,那臉都焦黃了。便道:“依你說,就是你好。你既那麼好,我去了,你給您兄弟做個老婆不的麼?”趙大姑見他失了口,氣衝兩脅的說:“好科子!屁股里長出波瘰子來——瞎了你那腚門子!你着您媽媽替你做不的老婆麼?”旁裏有根鍁柄,就拿起來了。

    趙姑怒發,趙姑怒發,一霎氣的眼前花,拿起鍁柄來,就要分頭下。媳婦子鄰家,媳婦子鄰家,推着你來護着他,沒得打下來,還指着臉兒罵。

    他那媳婦子,又搭上他那鄰舍家跑了一天井,都奪着那鍁柄,纔沒撈着他打。李氏怕喫了虧,濟着他罵,沒大敢做聲。衆人都推把着李氏往外走,趙大姑還趕着罵。

    [劈破玉]我每日待找他沒點閒空,他倒反上門來瞎胡尋逞,該把乜科子撕一個罄淨!若不是衆人拉着,打他一頓好鍁柄,把他那賊毛撏了,從今日去去他那老婆頂!

    趙大姑一行罵着,一行告訴着說:“您看這是怎麼說!販捎瓜的爬到屋檐上——上門來尋人便宜。乜科子!”不說趙大姑還罵,且說李氏一路尋思:好沒要緊,除沒找了孩子來,賺了一場好罵,還幾乎捱一頓好打。

    想當初他那話這耳中還在,不知道這老科子這樣利害,到家中問一聲我何言答哉?我若說是受了氣,他敢說是咋着來。這無名的菜瓜,只得是捏着鼻子歹。

    李氏一路尋思,又是氣,又是惱,低着頭,少魂無識的,蹴着了一塊石頭,跌了個倒栽蔥,再爬不起來了。

    那鍁柄不捱着實實的僥倖,他自家在道上又找上個小零,這石頭可也就不當不正,想是有神靈過,嫌處的他忒也輕。這不是叨明的路兒,怎麼就單踏着那石頭頂?

    虧了張炳之見他沒來,着一個小廝牽着驢去迎他,扶上他那驢去,纔來了。那腿上去了一塊皮,走着還瘸呀瘸呀的,瘸的進了房門,也沒管孩子哭,一頭攮在牀上,回臉子朝裏。就知道沒轉了便宜來,可也沒敢問他。

    [清江引]進門來一句也沒摔,腚朝着牀兒外,氣一場跌了皮一塊,大娘子這一回不撞採。

    第四回 是人人痛

    詩曰:後孃折掇前窩子,異母兄弟反疼哥;世間盡有蹻踦事,破繭偏能出好蛾。

    上一段說張訥被後孃降的走了他姑家裏,李氏自家去找,受了一場厭氣,回來惱的飯也沒喫,直到了五更,纔對着張炳之痛罵。

    [耍孩兒]四更盡五更初,炳之聽他罵趙姑,達合媽掘了個無其數。媽媽只當是叔伯媽,達達只當是出了服,話兒不敢多一句。不着他前言爲證,定治他個不亦樂乎。

    卻說張訥在他姑家裏,他老子偷寒送暖的,楊柳忽青,梧桐又落,不覺的十年有零,張訥長的茂堂堂的,一表人才,也就成了漢子。李氏生的那個兒子,名喚張誠,也送在學裏讀書,十年來合張訥也沒見一面。父子兄弟,你東我西,這都是姓張的苦楚。

    他遇着後孃災,孤身兒跑出來,眼看已是十年外。唸書已是有長進,又是一表好人才,人人都說天生的怪。無奈他災星未退,像有個鬼使神差。

    忽然他姑得了病,他就合他姑舅哥們,白黑的守着。倒是他姑舅哥們還有離了的時節,還有睡着的時節;獨有他,半夜裏叫一聲就答應。

    衣不解眼不交,守病人晝夜熬,孩兒也是天生孝。後孃折掇的堪堪死,虧了他姑把氣響,好心還得好心報。奈何他三災未退,還有個大數難逃。

    們因他仁義,還待留他,他斷然不肯。

    哥合嫂,人人合我像同胞,縱然再住幾年,也不至惹人笑。幾時是了?到底終須要開交。古時有王祥,也曾把後孃孝。

    他哥們見他說的有理,他老於看看他成了塊了,也禁的揉搓了。張訥從新給他哥們磕頭。

    拜哥嫂,十年不曾錯待了,說不盡哥嫂恩,忘不了犬馬報。好似同胞,十載恩情一旦拋,屈雙膝就磕頭,淚珠兒雙雙掉。

    張訥拜別了哥嫂,不免落淚,他哥嫂們也都感傷,拉着大家痛哭了一場,才放他去了。

    [倒扳槳]漸漸行來到舊村,當年小樹已成林。千年風景依然在,兩眼悲酸認歸門;兩眼悲酸認歸門,笑吟吟,歡喜登堂拜母親。張訥進門,就跪下說:“給娘磕頭。”李氏說:“你來了麼?我當是那雜毛待跟你一百年來呢。”

    沒娘孩子最堪悲,來到家中依靠誰?母子十年不相見,見面還要大發揮;見面還要大發揮,皆淚垂,都說他心腸狠似賊。

    李氏又看了一眼,見他持着服,便說:“白花花的他家裏死了人,俺家裏也死了人來麼?”張訥聽說,流水把白袍子脫了。那裏頭還是個白襖,便說:“我明日去取那藍襖來穿的。”李氏翻磚揭瓦的,找出他自己穿的個紅襖來,撩過去,着他穿。張訥看見那襖是個白裏子,就尋思着,出了門我翻過來穿。當時流水換上,笑了笑,說:“我穿着就極好。”覺的酸上心來,眼中落淚。

    [銀紐絲)]兄弟的心腸天生也麼仁,見他哥哥親又親。雖然兩樹是同根,自從生下你,一別到如今,怎麼還能把我認?好好的兄弟似參辰,今日才認的模樣真。我的天來咳,一陣酸來,酸一陣。張誠待喫飯,拿過碗來,先盛了一碗給他老,又盛了一碗給他哥。他哥說;“我且不喫。”意思裏等着他娘吩咐。他娘說:“張誠,你仔管你喫了,上那學罷。”

    一點點人兒情意也麼多,心裏不知是怎麼,真情只曉得愛哥哥。歡天又喜地,殷勤又活潑,不管他娘心裏樂不樂,那知道哥哥受折磨。左難右難無奈何,我的天來咳,難煞個人來,人難過。

    張誠又說:“俺哥哥你還不喫飯麼?”張訥說:“我不飢困。”他老也說:“你喫些罷。”李氏說:“不知道他來,也沒做着他的飯。”張誠說:“我今晌午不大飢困,就添上俺哥哥也夠了。”張訥說:“我這肚子裏怪想飽,我且待霎喫。”張誠見他哥哥沒喫,只喫了一個餅,一碗飯,也就去了。

    [懷鄉韻]沒娘孩子不出氣,像是乍到外國,沒有一個相知。在人前,有處站來沒處立,一個飯碗,也不敢去拾,清瞪兩眼看人的高低。分明那肚裏飢,只說是想飽那肚皮,只說是想飽那肚皮。哎,好可憐,磨難這纔是頭一日。

    李氏見張誠去了,纔下來那炕,合張炳之喫飯。張炳之也沒喫不下飯去,臨了剩一大些。李氏才說:“張訥子,你來搗些罷。”張訥才喫了些飯。到學裏看了看張誠,回來上外邊屋裏掃了掃,拾拶了一個鋪。

    進門來打了一個鋪,地也是才掃,窗還是沒糊,牆兒上灰塵蛛網無其數。好似覓漢上工,才做了文書,還未知主人打罵輕重是何如。當初來家,那安眠穩睡,俺原自己就不圖;只伺候下條手中,黑夜裏好拭那淚珠,黑夜裏好拭那淚珠。哎,虧了有個好兄弟,一天的愁腸都丟去。

    到了晚上,張誠來家問他娘:“俺哥哥呢?”他娘說:“什麼乜好哥哩!誰知道他哪裏死的了!”張誠跑出來,找着他哥哥,兩個親的不知是怎麼樣哩。

    [跌落金錢]兄弟進門笑嘻嘻,你鋪上個草兒打打席,哥哥呀,咱倆蓋着一牀被。哥哥叫了聲好兄弟,這屋裏冰涼凍着你,兄弟呀,咱娘嗔你出來睡。兄弟說:你讀書是合誰?明日咱倆在一堆,哥哥呀,咱一處念來一處背。哥哥說:我不是個閒人,掃了田地並把灰,兄弟呀,我從今再不受那書本子罪。

    兄弟二人,只管喇起來了。他娘見他不來,自家出來叫他。張誠不待去,說:“待合俺哥哥睡呢。”着他娘吆喝了兩句,纔去了。到家合他娘說:“明日着俺哥哥合我一堆唸書不好麼?”

    俺那書房也甚寬,哥哥合我在一間,爹孃呀,俺倆一同把書念。炳之有意不曾言,這語正合我心間,我兒呀,說的可也十分便。回頭便對老婆言:書修多添兩吊錢,您娘呀,着他兩個也好作伴。老婆說:狗屁圈不如留着做覓漢,您達呀,念陣子書來也看的見。

    張炳之見他老婆不依,也就不敢做聲了。到了第二清晨,張誠早起來上書房開開那角門子,見哥哥已咱把各鬧打掃了一大堆,還在那裏掃。張誠說:“你看俺哥哥,你從多咱就起來了?”慌忙拿鍁就除。張訥說:“不用呀,放下我整治罷。”他那裏肯聽,又去找了個提籃來挎。

    [羅江怨]兄弟去,再休來,沾了衣裳塌拉了鞋,你雖殷勤我不愛。你不快疾忙走開,怕晚了去上書房,定然惹的師傅怪。轉下打沒人替你捱,那時節懊悔剛纔,腚上疼可也不自在。胳膊兒瘦似麻秸,像蜻蜒去撼薥秸,那裏用着你忙成塊?

    張誠又除上了一提籃,他哥奪過來,他還不依。兩個正在那裏掙,他娘知道了,出來吆喝說:“跟你嗄事?不快上學裏去!”才撒了手去了。張訥自此以後,只等他去了才做活路。

    [疊斷橋]自出娘胞,自出娘胞,好事沒有半分毫,不想有個好兄弟,還着我開口笑。情意太高,情意太高,長長事兒要分勞,以後做生活,只叫他不知道。

    張誠每早晨起來,定是到他哥哥那裏,說兩句話,又問:“你沒做嗄麼?”他哥哥說:“不做嗄。”他纔去了。

    頭兒才梳,頭兒才梳,張誠早起來讀書,先到哥哥的房,話兒說兩句。天色還烏,天色還烏,又問那活路做了沒?他哥說不做活,方纔出門去。

    有一清晨,他娘出來,見張訥才找鍁,罵道:“懶賊殺的!早做嗄來?”張訥說:“我怕張誠來瞎胡混,就沒早做。”這也就罷了。那天井裏,有多年的一堆灰土,着他去打掃。張訥合該造化低,一個鍁頭使成了兩半。張訥也就掙了一掙,不得不對他娘說。他娘大怒說:“今早晨罵了你兩句,你就沒好氣。給我跪着!”雙膝跪倒,雙膝跪倒,下氣怡色又告饒,淚珠兒流下來,哀哀的把娘叫:休要心焦,休要心焦,我去霑上就是了;我若霑不了來,就是兒不孝。

    張訥去釟了鍁,李氏還怒氣不息,找了棍子來,正待打他。張誠來見那光景,把臉一變,問他哥哥爲嗄來。他哥說:“破了鍁頭。”張誠跪下說:“娘饒了他罷。”他娘說:“該你嗄事?”輪起那棍子來,打了他一下子。張訥睚哼了一聲。張誠就爬着他哥哥那身上,叫喚着說:“娘打我罷。”他娘沒法,才住下了。

    小小後生,小小後生,怎麼就知把哥疼?且是那樣娘,反生出個賢聖。一片至情,一片至情,王覽當日也未必能,旁人聽的說,個個心痠痛。

    從今以後,他娘待打張訥,只等張誠去了纔打他。一年一年的,張誠越發大了,他娘望着他懂竅了,誰想一年潮似一年,知道他哥是等他出門才做嗄,每日晚上來,就自家找着那活路忙揭了半宿,他娘叫着他也不聽。

    書齋回還,書齋回還,手忙腳亂更不閒,不怕他娘嗔,只做到二更半。小小心田,小小心田,要把生活都做完,也着俺哥哥,少出兩身汗。

    他娘又生出法來,着張訥上山打柴,一日一擔。一日到了山上,只打了半擔,那雨就大下不止;及至住了雨,天已晚丁,就將這半擔擔了來家。他娘嫌少,不給他飯喫。

    罵了聲狗兒,罵了聲狗兒,一日兩個肚兒圓,打的那柴兒,就也看的見。今日上山,今日上山,十根柴兒肩上擔,你可就出去,休把釘子來揎。

    張訥一來又弱,二來又飢,撅着嘴,在炕上仰着。不一時,張誠來家,到了他哥那裏,便問:“哥哥,你病了麼?”他哥說:“不是病了,卻是飢了。”又問:“你沒喫嗄?”張訥告訴了一遍。

    大雨如麻,大雨如麻,割的柴兒夠一把,及至住了雨,日頭已西下。擔到來家,擔到來家,柴雖不多一樣乏,除不給飯喫,還惹的咱娘罵。

    張誠聽說,沒做聲去了。不一時,跑回來說:“哥哥,給你這個。”那天已黑了,他哥摸了摸,是滾熱的一個油餅。慌的說:“這是哪裏的?”張誠說:“我偷了點面,着咱那鄰舍家給趕的。”他哥說:“你可不也再呀!一半頓飯不喫,也餓不煞,着咱娘知道了,敢說是我嘮着你,偷面趕餅我喫哩。”

    我那兄弟,我那兄弟,千般爲我用心機,如今你這等,倒着我肝腸碎。你可再思,你可再思,寧可低頭忍着飢,休要作弄的,着咱娘再生氣。

    張訥喫了餅就睡了。早起來喫飯,上了山,在山裏正斫着柴,忽然抬起頭來,見那嶺上來了個小不大的一個人,那行動就像張誠,便站起來拿着斧子怔怔的看。

    遠望昏花,遠望昏花,那手拿斧子眼巴巴,極像是張誠,人兒又不大。分明是他,分明是他,越發細看越不差,未曾他上山,早把心摘下。

    及至到了近前,果然是張誠。他哥大驚說:“你來咋來?”張誠說:“我來看看。”又問:“您師傅沒在家麼?”他也不答應,竟下手扳那乾柴。他哥哭聲撒拉的說:“你待怎的?”他也不做聲,腳排手扳,使的那汗順着臉往下淌。一面還說:“明日我也捎那斧子來。”口中不言,口中不言,兩腳排柴手又扳,一霎時手起泡,鞋也稀糊爛。近前一觀,近前一觀,心腸攪碎似刀剜,哥哥的淚珠兒,兄弟的頭上汗。

    他哥看了看,那手上使的兩個燎泡,腳上鞋也破了,倒弄的無心打柴,守着哭起來說:“你不家去,我就跳了崖頭!”張誠看着夠一小捆子,才家去了。他哥送過他嶺來,就回去了。

    [劈破玉]張大官倒回來淚流腮上,我那個好兄弟比不的尋常,不知是那一個神聖來下降,那點小嫩手,爲我中了傷,捆着他那柴兒,好似萬把刀往這心攮!

    張訥擔柴到家,放下擔子,且不喫飯,先到書房裏看了看張誠。他師傅出來送他,張訥囑咐道:“張誠你攔着他些。今日跟到山裏,萬一撞見獁虎着呢?”他師傅說:“頭晌午來的晚些,責了他幾下。”

    見哥哥進門來忍飢受罵,痛的那心眼裏沒處去抓,明知道必受責也全然不怕。讀書極伶俐,聰明誰似他?到了他哥哥身上,好像是一片心兒都是傻。

    張訥回來喫了飯,張誠也來了。張訥又拉過來,看了看手上那泡,掉下淚來,說:“你總不聽,白死的轉下了。”張誠笑着說:“那裏來呀。”他哥說:“可再休去呀。”

    叫一聲張誠你絕不害怕,你看那狼蟲多山又難爬,不聽說果然就轉了幾下。你若是再要去,我可就不是這麼,定是稟給您師傅,要着他多多的着實打。

    到了次日,張訥想他不去;誰想到了山裏,他已咱到了。他哥慌了,一行推着他,腰裏拿出斧子來,乒乒乓乓的斫起來了。他哥勸不動他,恐怕誤了打柴,一行斫着,一行唸誦他。

    兄弟來倒叫我心裏難受,我打柴也不是充軍砍頭,何用你這樣的捨身來救?你上山來一次,我淚珠淌一大兜。你若是疼你哥哥,好兄弟你流水往家裏走。

    正說着,聽着呼呼的風聲,好幾個打柴的喊了一聲說:“虎來了!”都跳滾崖下躲避。張誠還呆呆的。他哥慌了,一把拉過來,也要下崖躲避。那虎一過,一口把張誠來咬去。張訥着急,捨命追趕。那虎銜着個人走的慢,被張訥趕上,劈了一斧子,捨命亂跑,眼看着過了山去了。

    把一個聖賢人被虎咬去,都說是天沒眼不分賢愚,從今後在世間好人難做。張訥只一跳,我看是有天沒?仰起頭來大叫了一聲皇天,呵叱的只一斧!

    張訥叫了一聲皇天,把頭幾乎*(左磨右刂)下來!衆人喫了一大驚,看了看,那嗓根頭子,割斷了半邊,那血直淌。大家裂了一塊布衫子來,纏了纏,又着一個人取了一扇門來,才把張訥抬了來家。

    [清江引]人人都說天不好,世間事誰能料?兄弟皆賢人,處治忒也虐,誰知道鬼合神用意巧。

    第五回 是慈悲露

    詩曰:死後不忘手足恩,陰司暗暗路黃昏;觀音瓶裏楊枝水,一灑能還孝子魂。

    上段是說張訥,他後孃着他山中打柴,他後窩兄弟,偷着去替他,被虎咬去,張訥幾乎把頭割下來,抬在家中,臥在牀上。閤家啕叫起來:他達是哭小的,還疼大的;他娘是哭小的,還罵大的。

    [耍孩兒]哭一聲我的嬌,罵一聲死囚牢,哄着我嬌兒上你的套。打柴不光一個人,虎來偏把我兒叼,我兒屈死誰知道?就死你賊徒千個,當不過我那金豆一包。任他娘怎麼罵,張訥發昏,可也不覺。張炳之哭着說:“張訥巳將待死哩,你還罵他怎的!”李氏說:“死一百個張訥,敵不過我那兒。他死不死你待守着他咋呀!”

    張炳之不做聲,老婆的話可也不聽,倒疼兒的心腸盛。渾身上下摸捘遍,頸血長流不住停,氣兒還比遊絲*(左糹右盈)。守到他三更以後,才聽那牀上啀哼。

    張炳之聽的啀哼,慌忙取了點飯湯來,灌了他一口,也嚥下去了一半,從那刀縫子裏也出來了一半。那莊裏有個醫官叫開門,取了刀瘡藥來,給他搽上,又灌了幾口,臨明才略懂人事。他娘聽說,又來罵道:“你殺了我那兒,難道*(左磨右刂)一刀子就罷!”張訥喱哼着說:“娘休生氣,我自然就死。”

    [呀呀油]淚如梭,兄弟死了我不活,能換了我兄弟來,我情願把骨頭磋。要告閻羅,我自是不能活,縱然是能活,我也是活不過。

    張訥啀哼了兩句,他老又拿水來灌他,他一口也不嚥了。待了三天,嗚呼哀哉了。他老子哭的發昏。

    好哀傷,小的死了大的亡,撇下這絕戶人,成一個甚麼樣!刀割心腸,反來覆去淚汪汪,指望你來把我埋,倒着把你葬。

    不說他老痛極,卻說張訥死了,那魂靈不曾忘了他兄弟,一心要找着合他相會。自家飄飄搖搖,走了一回,見大路上往來的,也就跟了去了。

    到陰曹,我的兄弟那裏去了?心裏暗暗的想,口裏哀哀叫。飄飄搖搖,路上的行人沸似潮,但仔是跟着走,不知是往那裏的道。正走中間,忽遇着莊裏的吳媽媽子,她每日過陰,這一日正待還家,看見張訥,大驚道:“你怎麼來到這裏?”張訥說了一遍。媽媽子點了點頭嘆息。張訥又問:“你見俺兄弟來沒?”媽媽子說:“我合你回去再問問的。”

    [倒扳槳]兄弟賢名到夜臺,閻王聽說笑顏開,將來還有無窮福,忽到陰司好怪哉;忽到陰司好怪哉,不用猜,我說還是不曾來。媽媽說:“您兄弟倆有極好處,就是陰間裏也是久矣知道的,還有大好處沒享受,怎麼就來了呢?”一行說着,到了一座城池,作買做賣的,就與那陽間無二。到了城門上,見一條大漢子出來。媽媽說:“極好,我正待去找你的呢。”

    有一個張誠被虎食,他家就在敝鄰西。哥哥找他找的苦,不知他在那一批?不知他在那一批,好可疑,料想班頭無不知。那大漢子想了想,說道:“張誠沒有呢。”便向腰中抽出一張票來,給那張訥看。

    腰間裏把票抽,許多小字黑溜溜,張訥接過來細細看,沒有張誠在上頭;沒有張誠在上頭,且把批疊起,又叫大漢子收。看了看票上沒有,媽媽子說:“只怕在別人票上。”那大漢子說:“豈有此理!這一路是我管的,怎麼差的別人呢。”大漢子臨走,又問說:“這是那好人張誠麼?”媽媽子說:“是。”大漢子說:“他那有叫虎喫了的,還在陽間。”

    [銀紐絲]媽媽子告訴張大也麼官,而今不用再疑難,請回還,令弟的尊名不上單。虎喫了幾個聖,虎喫了幾個賢,從古以來何曾見?雖然犯了個猛虎關,必然還有個好因緣。我的天來咳,打算難來,難打算。

    媽媽子說:“大相公,咱回去罷。”張訥說:“我既來了,再打聽打聽。若是沒在陽間,再回去不難麼。”

    大官人聽說若告也麼難,我好容易來這番,難上難,受子苦楚萬萬千。沒個真實信,隨即又回還,可不辜負了死這一遍?陽間裏看着是在陰間,陰間裏看着又在陽間。我的天來咳,見面難來,難見面。媽媽又合他到了城裏,見衙門前抗枷帶鎖的一大些,媽媽替他逢人便問,並沒有知道張誠的。正問着,忽然滿城裏大明起來,不似陰間昏慘的氣象。衆人都嚷道:“菩薩來救苦哩!”媽媽子慌忙的拉倒張訥,合他跪下。

    [懷鄉韻]抬起頭來看一看,慈悲菩薩在雲端。哎,又只見五色祥雲空中現,手拿着楊柳枝兒,一閃一閃,好一似籠籠的細雨灑在衣衫。那枉死冤鬼萬萬千千,齊叫一聲救苦的菩薩,震動了青天,震動了青天。哎,苦命的人兒,也遇着觀音老母來救人難。

    菩薩在雲端灑那細雨,只見帶枷的脫了枷,帶鎖的脫了鎖。張訥覺着那脖子上涼了一陣,就不疼了。那菩薩也就過去了。

    叫了一聲觀音自在,造化高,就逢着你來,哎,一霎時刀瘡疼上全無害。陽世三間誰慈悲俺來?到陰司倒受那楊柳枝兒一灑。菩薩菩薩,你把眼睜開,保佑我那兄弟無難無災,無難無災。哎,放倒頭多把觀音拜幾拜。

    媽媽子說:“你真有造化!陰間裏傳說:觀音老母三千年一到陰司,打救苦難,裏頭必有冤死的人。空是這說,也沒人見,怎麼偏你來就可巧的撞着?合該你不死。過來,我合你家去罷。”

    [跌落金錢]陰間傳說我菩薩,三千餘年一見他,官人呀,這也不過是傳留的話。適遇觀音菩薩駕彩霞,頸下刀瘡一把抓,官人呀,你真是天生好造化。您倆的福日日加,要如那枯樹再生花。官人呀,勸你不必心牽掛,替你問了又替你查,查來問去並無差,官人呀,過來跟我回家罷。

    媽媽子領着他出了城,送到他家纔去了。張訥死了一日一夜,材也買了,忽然又還魂過來。他老喜極,從容問他,他才說這等這等。李氏知道,又來吵罵說:“你推佯死,又搞那臭鬼!難道乜孩子着虎銜了去,還有活的麼?”

    張訥聽說淚漣漣,若不信我到陰間,親孃呀,吳媽媽也曾親眼見。我把那批文細細的觀,沒有我那兄弟在上邊,親孃呀,俺又上陰城走一遍。我自陰城得回還,不見我那兄弟心痛酸,親孃呀,痛傷懷也不止你掛牽。我就重生在世間,要經萬水與千山,孃親呀,定找着我那兄弟見一面。

    張訥說:“兄弟是手足,沒有不疼的,況且我那兄弟,又比不的人家那兄弟。若不問着還在,我也不回來。我好了,要着飯喫去尋他。”他娘說:“你麼?你好找個枝頭子一溜煙罷,你找甚麼!”張訥聽說,不覺的撲簌簌落下淚來。

    [羅江怨]大官人淚紛紛,提起兄弟刀絞心,海角天涯將他問。也不是擋外人,也不是恐怕娘嗔,就是這心裏酸一陣。找着他問問原因,拉着他進進家門,那時說話人才信。我若是欺哄親孃,頭頂上自有靈神,娘呀,何必你酸困?

    自此李氏想起張誠,就罵張訥。虧了他老子服事他,待了半月,才略略的好些了。

    [疊斷橋]張家大郎,張家大郎,自家要見閻王,誰想幸遇着南海觀音降。露灑垂楊,露灑垂楊,脫枷解鎖愈刀瘡;就是頭斷了,可也接得上。

    待了幾日全好了,跪着他娘磕了幾個頭,就要起身去找他兄弟。爺倆不免落淚。

    [劈破玉]大官人放倒身磕頭幾個,拜爹孃要登程兩淚如梭,這也是天教我人離家破。兄弟若是尋不見,休要指望我還活。從今後三年五載,定不得歸期了,爹爹呀,你只當是沒有我。

    依着他老子,既沒了小的,吊了一個兒,也割捨不的教他去,卻是怕老婆,又沒奈何。只得沒人處給他幾兩銀子,叫他盤纏。張訥接過銀子,灑淚而別。

    [清江引]萬苦千辛受不了,又上羊腸道。天道也難知,世事總難料,下一回再看他這一找。

    第六回 是悲中喜

    詩曰:賢兄尋弟兩三年,歷盡千山與萬山;大劫消來磨難盡,爺兒兄弟大團圓。

    上段是說張訥還魂,知他兄弟不死,立志尋找。且說張訥出門,沒有定向,見道便走。

    [耍孩兒]漢中到鳳翔,由西安到平涼,延安臨洮濟着闖,半年纔到慶陽府,又待了三月至鞏昌,纔到了甘肅把霜降。最可憐鞋破襪綻,說不盡凍餓風霜。

    張訥起身,在本省裏,逢州府縣,到處即問,並無音信。

    [呀呀油]叫了聲大哥,我那兄弟被虎馱,上穿着襖兒長,下穿着鞋兒破。神聖仙佛,保佑我合兄弟到一窩,祭祀豬一口,還殺羊一個。

    張訥在本省尋了一遍,纔到了山西地方。

    [倒扳槳]過了沁州又汾州,潞安找遍大同遊,秋後纔到了太原府,及至平陽歲已周。及至平陽歲已周,更無休,過巷穿街雙淚流。

    張訥走了兩省,已是二年多。其初逢冷逢熱,還不能不換衣裳;後來盤費沒了,也就換不得了。

    有錢不怕無衣穿,怎奈腰中無有錢,肚裏無食偏要死,窮人論不的熱合寒。窮人論不的熱合寒,行路難,起倒一身隨處安。張訥無冬無夏,只是穿着個破襖,樓褵搭撇的,真似一個花子,起初還找店房,後來只在古廟裏存身。

    [銀紐絲]渾身藍樓鞋兒也麼穿,襖少袖,又沒肩,難遮寒,合那花子是一般。一日飯一頓,兩個黑採藍。夜晚不敢找房店。問人問的口兒幹,盼他盼的眼兒穿。我的天來咳,見何時來何時見?山西問不着,又到了江西的境界。江西十二府,過了七府,不一日到了瑞州。

    [懷鄉韻]南昌府八州縣,過臨江和吉安,廣信饒州都找遍,南康建昌走的我腿痠,及到了瑞州,已過了三年。走一步來叫一聲天,兄弟兄弟,我別你時容易,找你時好難,找你時好難!哎,見了你,我死在他鄉也情願。

    張訥出門時是二月間天,這一年到了瑞州,是十月裏,共算起來是三年零九個月,盤費久已淨了,一年來只是沿門上乞食了。

    [跌落金錢]瑞州城裏鬧喧喧,走過了東關問北關,奶奶呀,離鄉人來求你一碗飯。南家裏討,北家裏纏,在外的人兒難上難,爺爺。呀,發慈悲施給我餅一片。撞着了青春一少年,誰保的俺兄弟得團圓,哥哥呀,破衣施給俺一件。二八佳人往外看,聽說哀情淚漣漣,姐姐呀,好心人施給俺針合線。

    張訥討了半日,肚裏不甚飢餓,便在那大路之旁,告訴他在外的緣故。一霎時站了許多人兒;聽他說張誠怎麼仁義,怎麼被虎咬去,怎麼到了陰間裏,知道他沒死,……那人就有掉下淚來的。

    我那兄弟叫張誠,小小的年紀他知道愛兄,列位呀,他爲我才把殘生送。我找他死到陰城,陰間問了夠千萬聲,列位呀,到陰間才知道他還有命。有人就道事難憑,猛虎銜人定不生,尊客呀,死活只怕也未可定。又有人說好至誠,此人若要把命傾,可就是,老天全然無靈應。

    正說之間,有七八匹馬過來,像是一個官府,衆人一齊閃開,讓他過去。馬上一個官府模樣的,看了一眼,過去了。後邊有一個美少年,來到近前,把馬勒住,細細的端相。張訥還不敢看他,他忽然跳下馬來,問了一聲:“這是俺哥哥呀!”張訥抬頭一看,卻是年年尋、日日找的那個張誠,不覺一把拉住,兩人放聲大哭起來。

    只說你遭虎是命裏該,我也爲你到夜臺,兄弟呀,到陰間才知你還在。隔日還魂痛傷懷,不見兄弟誓不回,兄弟呀,我離家已是三年外。三省走了萬條街,瑞州今日我初來,兄弟呀,幾乎把我那心使壞!見你的念頭已是丟開,破上路死便路埋,兄弟呀,誰想合你又在一塊!

    二人痛哭,那路上行人無不感傷。馬上跟隨的,都跳下馬來站着,等張誠哭罷,纔到馬前,稟知那官府。

    [羅江怨]那張誠來到馬前,一字字訴說根原,馬上不住連聲嘆。吩咐人又把馬牽,扶張訥跨上雕鞍,一齊到了那官府院。兄合弟細說當年,才知道有個因緣,從來千古何曾見?若不是他被虎銜,怎能得個個團圓?老天真不由人算。

    一齊到了那官府家裏,兄弟細說原由。原來那一日虎銜張誠去,並不曾傷他,丟在路旁而去。這官府原是瑞州的同知,他原是滿洲人,罷了官,就在瑞州居住,現今贖了身,也是姓張。一日往南昌公幹,起的身早,見張誠欹在路旁,看了看,是個書生模樣,試了試還有氣,就下轎來,守了一霎,還魂過來,說起家鄉是陝西保城縣,離家已隔八百餘里,就按在轎裏去了。

    那猛虎將人銜,遙遙經過萬重山,鞋襪全脫衣裳爛;又不曾印個牙尖,跑了程途也夠一千,丟在道旁沒人見。張同知恰早回還,看了看面似粉團,慈悲不覺心憐念。帶到家喜喜歡歡,暫教他奉事堂前,許着送還他保城縣。起初時兩不相干,誰承望兄弟得團圓,猛虎必定是神佛變。

    張老爺因着自己沒兒,見張誠是個齊整人才,有心拾了他去做個義子。不一日,就到了瑞州。

    [疊斷橋]到了瑞州,到了瑞州,便與太太說因由。實話告張誠,要他把乾兒做。無家可投,無家可投,重拜爹孃另磕頭。張誠無奈何,只得全俯就。

    張誠給張老爺做了兒。這一日城隍廟開會,爺倆趕會回來,不想撞着他哥哥。

    暗淚長拋,暗淚長拋,西望家鄉萬里遙。哀哀一片心,開口向誰告?馬上錦袍,馬上錦袍,偶爾出門玉轡搖。哥哥在眼前,夢想何時到。

    那一日來到家,給張訥換上衣服,一處坐着。便問:“貴族先世曾有鄉紳麼?”張訥說:“敝族原是山東人,先族曾做過浙江布政司。”張老爺說:“我也是山東人。貴府是那一府呢?”張訥說:“是東昌府。”張老爺說:“奇呀!既是東昌府,怎麼又在陝西住呢?”張訥才說緣故。

    嫡母如何,嫡母如何,韃子虜去浪漳河。後娶我生身母,又遭了塌天禍。僅得存活,僅得存活,家父陝西去時多。又娶張誠娘,就在那裏過。

    張訥說了一遍,張老爺點一點頭,說道:“哦哦!你那嫡母姓嗄呢?”張訥說:“姓王。”張老爺又點了點頭道:“哦哦!”忽然跳起來,上後宅裏去了。略不停時,老太太出來了。張訥磕了頭。老太太便問:“你老子甚麼名字?”張訥說:“是炳之。”老太太眼中落下淚來,說:“咳!你就是張炳之的兒麼?”

    你是姓張,你是姓張,家門原自在東昌。你那老爺爺,當初也有名望。我就是姓王,我就是姓王,就是你前邊頭一個娘。可不知弄的您爹爹,近來怎麼樣?

    老太太回頭說那張老爺:“這都是你的親兄弟,你拿着當兒,折罪煞了!”張老爺說:“張誠何曾說出是山東人來?”

    我問張誠,我問張誠,何曾說出是山東,只說他姓張,與我爲同姓。說的分明,說的分明,指引我兄弟再相逢,如今倒叫我心痠痛。原來張老爺就是王太太所生。王太太被黑固山虜去,五個月生了張老爺,起了個名字,叫做白持。後來固山死了,因着老太太思家,他就贖了身,改名張復。

    因爲母親,因爲母親,復了張姓又贖身。每遇着東昌人,就把爹爹問。全無信音,全無信音,炳之少年離家門,一凡故鄉人,無復能相認。

    張老爺整日的問不着,忽然得了老子真信,又添了兩個好兄弟,扎括起來,卻是一表人才,又孝母,又敬哥。張老爺異常的歡喜,就合他同桌喫飯,同牀宿臥,就商議同歸陝西。

    [劈破玉]張老爺常思念那故鄉的情義,平空的拾了倆親親的好兄弟,歡喜的娘兒們拜天又謝地。吩咐人四賣田宅,一心要上陝西。愁只愁兩個娘同居,只怕嫉妒人要弄氣。

    這張訥是個孝子,並不肯說後孃一字。老太太恐怕到家,合他合不上來,便叫張訥那沒人處,問那李氏的性情。張訥答應說:“極賢惠!”老太太不大信,又商量那張老爺。張老爺說:“不必察訪。”

    那張訥爲兄弟出來討飯,這個人我看他是個聖賢,他怎肯無道理說那後孃的過犯?僅仔剩了人一個,割捨的出來受顛連,那後孃的心腸,這也就摘下帽子看見纂。

    張老爺說:“我看這兩個兄弟都是賢人,那後孃縱然不好,張訥也不肯說。自我看來,一個兒着虎喫了,剩了一個兒,還着他來到這裏,爲孃的也就可知了。”老太太說:“依你這一說,是不去好。”張老爺說:“那有不去之理!只是去也有法,不必疑難。”

    張老爺叫母親你把心放,只管去也不必望他賢良。到那裏住兩天看一看風浪,若好就在一堆過,縱然不好也無妨,咱另起一位樓宅,蓋上幾座廳堂,買上一些桌椅,買上幾張藤牀,僱上幾個小廝,尋上幾個梅香,支上幾個鍋爐,下上幾鬥粗糧。他端的是他的碗盞,咱穿的是咱的衣裳。一下里叫爺,兩下里叫娘,不合他一個鍋掄勺,像這等還有什麼話講?

    老太太聽說大喜,即便打點行裝,揀了個好日子,僱了兩乘駝轎,閤家往陝西進發不題。卻說這李氏自張訥走了,不見兒子音信,晝夜的啼哭,得了惡疾,疼痛難堪;又一年,嗚呼哀哉了。剩下張炳之一個老光棍,終日愁悶。這一日正在門外頭打盹。

    張老兒每日家不生不滅,忽然間人合馬來了一大些,那裏的貴公子將誰拜謝?又見兩匹馬直指就來這,老拘遠裏下馬,纓帽兒皮靴,少年英耀步亂踅,來到跟前叫了一聲爹爹。抬頭細認,喜才驚絕,誰知這人原來非別,卻是那親生的嬌兒,忽然間從那裏來也!張炳之正打着盹,忽然抬頭,見轎馬人夫,來了一大些。內中兩匹馬,飛奔而來,下了馬,卻是大兒張訥。張炳之喜極了,還沒問出話來,看了看後頭就是張誠,越發喜極了,眼中落淚,竟問不出了。不多一時,張老爺也到了。張訥稟了來歷。張炳之這一時裏,八十的老頭轉磨磨,幾乎暈煞了!旋即老太太合官娘子都下了轎,大家一齊進門,到了家裏。那四十年離別夫妻,又得相見,就是鐵石人,那裏有不悲痛的呢?

    張炳之沒了兒婆子又喪,每日家單禱告着張訥還鄉,以外老頭子別無指望。已破上做個老絕戶,誰想兒子成行,鬧鬧嚷嚷,妻子滿堂,小兒沒死,大兒沒亡,四十的兒子認父,久別的妻兒進房,一夥小廝參見,一羣丫頭鋪牀,忽然成了太爺,不是昨日老張。說不盡、學不出來的喜歡,不覺的淚珠兒,趕點子往下淌。

    夫妻哀傷了一回。三個兒來磕頭,又是官娘子來磕頭,以後是家人媳婦來磕頭,又以後是管家小廝參見,亂烘了半日。張誠才問:“俺娘呢?”張炳之說:“死了一年多了。”張誠聽說,叫了聲親孃,倒在地下,絕氣而亡。大家失色,摸弄了許多時,才還魂過來,慟哭不止。張訥也着實哭的慟切。

    [清江引]來到家,指望你說聲好,生死離別誰知道?不記往前仇,慟哭傷懷抱,爲兒的像張訥天下可也少!

    不說二人哀哭,且說李氏死了,倒省了許多調停,那旁人都說他死的恰好。後來張老爺供給着他兩個讀書,大的會了進士,小的中了舉,張炳之八十還在,豈不是福呢?

    怕婆子天下也不少,張炳之誰能到?三兒都做了官,且是人人孝,還是他祖宗積行的好。

    [西江月]因賢孝弟,好心腸感動青天。不是神鬼共撮攢,那得父子相見?誰似他一門賢孝,說起來個個悲酸。人家兄弟有多般,這一個樣子請看。

    詞宜音調清,白宜聲色象;止有一分曲,借爾十分唱。

    翻魘殃

    第一回 仇尚廉賄賣侄婦 土條蛇造言誣良

    [西江月]人只要腳踏實地,用不着心內刀槍,欺孤滅寡行不良,沒孃的孩子自有天將傍。天意若還不順,任憑你加禍興殃;禍害反弄成吉祥,黑心人豈不混帳?

    這人生禍福,俱是老天作主,在不的人作弄。那一等無知的小人,見人家有碗飯喫,就嫉妒他,有點不好,就加點禍給他,殊不知你做着天來麼?

    [耍孩兒]勸人生莫弄歪,休嫉妒休賣乖,頭上自有青天在。萬事不由人計較,一生都是命安排,害別人反把自己害。若自己不尋苦惱,那裏有苦惱尋來?

    今日我說一件故事給列位聽聽:話說陝西鳳翔府扶風縣,有一個人姓仇名仲號是牧之,原是莊農人家。娶妻陳氏,早死了。撇下一個女兒,叫大姐。他又娶了一個繼室,姓徐。生了兩個兒子:長男仇福,次男仇祿,俱年小。惟有大姐十二歲,性子極不好,他老子因他潑,所以不大喜他。

    仇大姐性子喬,事兒不值個破瓢,開口就合爹孃鬧。父親心裏大不喜,說這個妮子把氣響,做媳婦一定極不孝。叫人家休退打罵,豈不着父母擔囂?

    給他找了個婆婆家,姓謝,在寶雞縣住。離家大遠的,任他作甚麼精,我且聽不見。且是上無公婆,下無妯娌,家裏有五十畝地。大姐只十六歲,就叫他娶了。若有婆若有公,或者有嫂並有兄,還怕他不大通人性。止有女婿人一個,或者他倆平打平,誰打過誰來誰得勝。況且是路途遙遠,撈不着上門告誦。

    從大姐出了嫁,來家走了兩次。每遭來家,一點合不着他的意思,就使出來,因此整年的沒人搬他。倒是他後孃過意不去,着人搬了他來,待了半年,又不好了。

    仇大姐怒開言:是綢襖是紗衫,何曾給俺做一件?找了個漢子一千里,整年沒人理之焉。來家只喫您兩碗飯。一般都是你的兒女,拿着俺大不相干!

    把他娘數喇了一場,使性子去了。仇牧之見他如此,越發惱他,從此不來往。待了幾年,大姐生了一子,才五六歲,女婿忽然長病死了。他爹去弔喪,倒還替他發愁。

    看見女兒淚兩行,不料他姐夫早命亡,我兒可將誰依傍?外甥方纔五六歲,你又年小怎承當?如今是該怎麼樣?添上塊憂心大癖,倒教我晝夜愁腸!

    大姐說:“俺爹你放心。就難些也罷,們哩還待另嫁哩麼?他在時,我還嫌他帶累我哩。那不,五十畝地倒賣了十畝,有他待中甚麼用!”

    叫爹爹莫愁腸,好歹的出了喪,濟俺娘們往前撞。還有四十畝薄喇地,也還打他幾石糧,料想也還沒妨賬。他雖然是個男子,我卻還嫌他胡鋪囊。

    仇牧之說:“這等我就放心了。”腰裏掏出五兩銀子,料理着出了喪,才家去了。大姐從此當家過日子,就走不的孃家了。

    只爲着家沒人,千年不上孃家門,他後孃常送盒來問。過的個日子雖不富,粗布衣裳細絹裙,儉年也不曾斷了園。又給他兒娶了媳婦,卻方纔有了替身。

    待了十來年,給他兒娶了媳婦,纔像家人家了。忽然那一年陝西大亂,賊頭鄭六虎來扶風放搶,擄了許多人去了,就有仇牧之在內。大姐聽的說他爹被擄,纔來家看了看。

    來到家合他娘,抱着頭哭一場,枯墳壇就是他家樣。說俺爹爹既被擄,又不是對敵中了傷,將來還有個回家望。說了些寬心好話,又帶着勸他令堂。

    大姐說:“娘也不必常哭,焉知後日不回了家?像我待不過了麼?”母女說了一宿話。因着他兒家年小,到了明日,就家去了。住一宿回去了,十年來家走一遭,臨行又把淚兒吊。人都說這一次沒了老子,倒省了許多吵合鬧。早起來沒敢留戀,只爲着水遠山遙。

    卻說仇福這一年是十六,仇祿十四,因着家裏無人,就着仇祿書房裏讀書,留着仇福在家裏支使。有牧之一個叔,叫仇尚廉,爲人極無賴,看着徐氏年小,還值幾兩銀子,又有宅園地土,着人來勸他改嫁,好圖謀他的物業。

    仇尚廉用心機,一心要賣他侄的妻,還要圖謀他宅子地。就說日月如梭催人老,錯過了光陰悔後遲,不如早嫁還如意。留下乜兩個孩子,我看着並無差遲。

    那來人說了一遍。徐氏氣的把臉一變,說:“老賊殺的!敢放這些狗臭屁!”

    仇徐氏怒忿忿,罵尚廉不是人,看着我值幾兩銀,白黑鋪排心使盡。俺家,還有頃多地,安心一股要全吞,這樣黑心不可問!若撇下兩個孩子,他必要剪草除根!

    徐氏罵了一場,那人回去說了。仇尚廉又羞又怒,起了一個狠心,暗地裏找個主子,言定價銀十兩,安心不對他說,着人家強拉了去。

    仇尚廉用狠心,言定身價十兩銀,那人是個老光棍。言明筆落天平響,死活拉着出了門,不管他心裏順不順。但那人有兒又有女,還打聽徐氏爲人。

    言對就了,那老頭子還要打聽徐氏的德性。卻說那莊有一個人是魏名,綽號是土條蛇。仇牧之在家的時節,因他不正氣,不大理他。他就造了一篇瞎話,贓誣那徐氏。

    纂瞎話贓揚他,說他耍着他鄰家,邪僻行子真奸詐。他也不知尚廉計,到處逢人盡呱嗒,老頭聽說變了卦。催了催不肯上套,到全了這家人家。

    卻說那魏名每日待找鑽眼治仇家,還沒有法,他若是知道仇尚廉的計策,他豈肯破他的親?總是神靈指引。待了二日,徐氏知道這些事情,只氣的採發打臉,大哭大罵。

    哭聲地叫聲天,罵老賊仇尚廉,挖出心來狗不惶!枉口嚼那舌根子,不知有甚仇合冤!頭上自有老天見。整日的大哭大罵,倒在牀上不能動彈。

    徐氏哭了幾日,又氣又惱,渾身腫了,不能行動,通然過不的了。便尋思着:仇福十五六了,不如給他娶了媳婦罷。

    叫仇福去燒鍋,不是極稠是極薄,這樣日子怎麼過?不如看個好日子,糶上幾石糧食做被窩,縱然小些也不錯。但得那媳婦賢惠,也看着做些生活。

    徐氏主意已定,遂即央人去合他丈人說。那仇福的丈人家,是姜秀才,號屺瞻,爲人極好。體量徐氏領着兩孩子難過,徐氏着人去說娶親的事,一說就允了。

    [耍孩兒]託親戚去一遭,徐氏話從頭學,家長理短皆實告。姜秀才聽說把頭點,他的日子我知道,娶去做伴也極妙。只收拾光屋一口,那繁文一概打消。

    徐氏聽說親家體量,極喜。看了日子,娶了媳婦。且是媳婦又極賢良,一進門,朝夕服事,件件都極遂心。

    新媳婦好處多,又洗碗又刷鍋,趕着驢兒去推磨。病人歇在牀頭上,不用指點並*(左亻右舌)喝,婆婆看着心裏樂。幸喜疾病漸漸好,拄着棍腳也能挪。

    徐氏心裏舒坦,那病漸漸好了。又待了二年,那仇祿也是十六,長的相貌堂堂的,都說他的詩文大有可觀,這且不講,要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用奸計魏名教賭 迷真性仇福思嫖

    那魏名見仇家的日子漸漸的好了,他心裏就生氣,尋思着要教他敗落,除非是教他去賭錢。有一日,看見仇福正在街上閒玩,魏名上前拉着他,讓到家裏,頓上酒,端上四樣菜,又叫他兄弟魏二陪着。

    [耍孩兒)叫一聲大相公,每日待將你請,逐日窮忙沒點空。今日節間沒嗄事,喫盅薄酒避避風,殷勤便把酒盅奉。打夥子傳杯換盞,只喫的意快情濃。

    仇福着他奉承的極快樂。魏名又拿了骰子盆來,合他行令。仇福說:“我不會。”魏名說:“大相公既不行令,咱就趕點子罷。”仇福也不會。魏名說:“我教給你。”

    魏名把仇福教,仇福跟着魏名學,一說爽然就知道。不過大點贏小點,俗名叫做“火燎毛”,惟有這個極公道。那魏名說的極好,仇相公心癢難撓。

    仇福合他擲,魏家兩個都輸了,仇福越發喜極了;喫幹又擲,又輸了。魏名說:“相公真好運氣,虧了沒合他贏錢。”

    敗家的營生有兩條,除了賭錢就是嫖,今日引他上了道。一連擲了幾輪子,相公贏了好幾遭,魏名連稱擲的妙。仇相公磨拳擦掌,一聲裏叫六喝麼。

    喫到三更天,仇福醉了,才送出來,說:“大相公,你若不嫌棄咱,你悶了就來找我。我沒有甚麼好的你喫,咱耍耍也好。”

    [劈破玉]甚喜你就合我一般忠厚,天地間惟有這好人難求。咱相好敢對天發咒,分不的你合我,只多着一個頭。你悶了就來找我,咱兩個說說心腹喫盅酒。

    仇福大喜,謝了擾去了。從此成了朋友,不一時攜了酒來合他喫。魏名漸漸的合他賭博。

    土條蛇用心機來的最妙,每日把賭錢法用心去教。漸漸的勾引他小贏東道,贏了也是喫,輸了也是叨。不知他安的甚麼心兒?大相公只說他合我好。

    一日清明佳節,仇福輸了一瓶酒,魏二輸了一隻雞,魏二的表弟秦幌幌子也是一瓶酒。魏名是輸家,又搬了一個婊子,藏在家裏。

    土條蛇這樣奸賊,也不要百般的用心機引人去嫖。呆相公只貪耍那裏知道。方纔就了坐,掀簾往裏瞧。主人抬頭,叫聲春嬌,你從何來?正遇良宵,沒人陪客,正好相勞。就合仇相公同上座,虛圈套兒不消。看他年有二八,人物道也窈窕;眼含秋水,口綻櫻桃,三寸金蓮,一捻柳腰;聲兒細,話兒嬌。把一個不見人物的相公,引的魂靈兒不知那裏去了!

    仇福此時魂飛天外,魄散九霄。才待說走着,那妮子撒嬌弄勢的拉着。不覺的天就黑了,又只顧不點燈來,別人都去了,落了他倆在黑影裏坐着。

    [呀呀兒油]天黑了,天黑了,手拉手兒暗坐着。雖然說是點燈來,卻又只顧拿不到。呀呀兒油。靜悄悄,靜悄悄,密密的滿天星亂搖,總像屋裏沒有人,並不聽的說合笑。呀呀兒油。

    待了許久,魏名這才端了燈來。仇福說:“我不能喫酒了。”魏名說:“既不喫酒,咱每人一吊錢小玩玩。給春嬌打二百頭,也不辜負他的來意。”

    咱商量,咱商量,小小玩玩消夜長。就輸了也窮不了人,贏了就使肩膀抗。呀呀兒油。輸何妨?輸何妨?咱給情人攢私房。若不給他打兩頭,空着他來走一趟。呀呀兒油。

    仇福說:“我沒有帶錢。”魏名說:“我借給你們哩,你還不起我數吊錢麼?”

    大相公,大相公,你就合我一樣同。有你這麼一個人,那怕你就借一甕。呀呀兒油。我雖窮,我雖窮,吊錢於不在我眼中。贏了是你運氣高,輸了只當把你送。呀呀兒油。

    仇福大喜,借過錢來就賭。賭了霎子,秦幌幌子先淨了。三個又賭,魏名也淨了。仇福贏了六百錢,魏名輸了一吊多,春嬌打了幾百頭。魏名說:“咱不賭罷。人不說是咱鬧玩,敢說是成宿的賭博哩。”

    三更多,三更多,數個人兒鬧哈哈。不說是咱是玩,敢說指着賭博過。呀呀兒油。我說如何,我說如何?裏頭又有仇大哥。敢說幫他來賭錢,這倒成了我的錯。呀呀兒油。

    魏名收了骰子盆。仇福還了他那錢,下剩的說:“春嬌,我送了你罷。”魏名說:“還是大相公慷慨大方。春嬌,你還不留客麼?”那妮子死活的拉着仇福不放,纏抹起來了。

    倒在牀,倒在牀,春嬌給他脫衣裳。好好的老實孩,從此就把嫖來上。呀呀兒油。

    魏二見他住下了,抗着錢走了。魏名也拱了拱手去了。仇福好自在!

    那嬌娥,那嬌娥,奉承的渾身沒奈何。每日聽着人說嫖,不想其中這樣樂!呀呀兒油。淚婆婆,淚婆娑,一心只待嫁哥哥。一個說是傾了家,定要娶你來一堆過。呀呀兒油。

    到了清晨起來,魏名伺候的扶頭酒,每人喫了兩杯。春嬌淚恓犧的去了。仇福到了家,姜娘子說:“一宿沒來家,你做甚麼的來?”仇福也不答話,欹下睡了。

    來到家,來到家,也不飯來也不茶。想着他那淚恓恓,怎麼教人放的下!呀呀兒油。想冤家,想冤家,知疼知熱誰似他?人說婊子沒良心,他還有點良心查。呀呀兒油。

    姜娘子見他來家少魂沒魄的,也沒理他。睡到日西,纔起來喫了兩碗飯。在外頭蹭了兩趟,又睡了。

    進來門,進來門,望着媳婦也不親。一聲兒不言語,好似掉在迷魂陣。呀呀兒油。睡沉沉,睡沉沉,放倒頭兒不動身。各人臥着各人牀,卻也沒把他來問。呀呀兒油。

    到了清晨,姜娘子才說:“你沒了魂了麼?從夜來迷迷殃殃的!”仇福說:“喫了一宿酒,合失了困,那是的。”

    [耍孩兒]清明日好良宵,沽美酒買佳餚,一直喫到了雞兒叫。方纔放倒身子睡,卻又翻轉睡不着,睜眼已是日頭照。從夜來只顧盤問我,不曾去賭去嫖。

    姜娘子說:“你怕嫖賭也是有的。”賊人膽子虛,仇福紅了臉,說:“你問不的。你可休對咱娘說我沒來家。”姜娘子說:“我可不說!”

    仇大郎未露真,詐了詐滿面生春,徹脖帶臉紅一陣。娘子雖然沒親見,也就猜了八九分,故意可才把他問。待要我不合娘說,除非是再休出門!

    仇福說:“昨日約下,今晚去喫酒。過於今日,我就不出門了。”到了過午,趁着姜娘子沒在屋裏,自己有幾兩私房銀子,拿着二三兩去了。

    心思亂眼睛花,昨宵約我到他家,盼我必定淚珠下。意想如今他想我,必然也似我想他,我不去時他心裏罵。恨不能一時就到,霎時間親熱酥麻。

    及至到了那裏,問了問,春嬌已着人家搬去了。他姐姐秋桂問了來意,就往屋裏讓他。仇福紅着臉待往外走,他那裏肯依。他二人間喧喧,拉胳膊死活纏,霎時掙了一身汗。說你合我妹妹好,喫杯茶去也心安,你去了看他來家怨。仇大郎無計所奈,跟着他進了畫簾。

    秋桂叫丫頭去頓茶。仇福心生一計,說:“我是來訪熟人,並無帶錢來,你留下我,也是無益。”秋桂說:“我翻翻。”銀子都被他翻了去了。

    秋桂原不如春嬌,二十多甚風騷,精的糊的無不道。急仔嫌他年紀大,抓打起來不害囂。秋桂越發作弄着笑,嬌兒心肝不住口,把乜孩子喫了大敲。

    喫了茶,天就黑了,外邊又有來搬春嬌的。丫頭說:“沒在家,明日來搬罷。”仇福那心中暗思道:“他夜夜陪人,哪裏想着我的!”他年少又風流,夜夜情人伴牀頭,必然常起昧心咒。王孫公子千千萬,那裏想着我姓仇?那有實心合我辱。只怕他兩眼珠淚,未必不用着就流。

    秋桂見他只顧尋思,便說:“張天師閉了眼——你出甚麼神哩?”行說着,端了菜碟來,又燙了酒來。

    秋桂起把酒斟,傳杯換盞又相巡,一壺不曾喫的盡。仇福先說不喫了,兩個解衣放倒身,上牀解開心頭悶。他二人歡歡喜喜,直鬧到夜定更深。

    鬧到半夜,天還未明,仇福說:“我去罷。”秋桂說:“好潮孩子,慌甚麼哩?”

    這孩子你好潮,睡到天明也罷了,誤不了你家去比較。缺嗤嗤的穿把上,黑籠籠的待開交,耽誤老孃一大覺。我看着上路,糊迷了又該去寫紙撒招!

    秋桂送他出來說:“你待兩日再來。妹妹來家,我着他等你。”仇福答應一聲,別了去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弟費錢魏名獻計 母生氣仇福分家

    卻說那仇福別了秋桂來家,把那上嫖的心腸,倒冷淡了許多。只是認定魏名合他相厚,悶了就去找他,拿着三五百錢賭博。

    [耍孩兒]說他潮實是潮,認定魏名實相交,時常跑去登門叫。不是攢窮是玩耍,就是喫酒帶着梢,知心話不向別人告。雖沒有多錢賭博,三五百丟淨開交。

    一日飲酒中間,魏名說:“如今令堂病了,您兩口子無所不做,令弟在書房裏自在。家當是大傢伙裏的家當,爲嗄都着他自己費了?”

    仇大嬸臥牀頭,事不平着實謅,豐苦叫您兩口受。令弟清閒不管事,讀書還要使束脩,分家你不能偏從厚。這不是學臺就考,他上府去把錢丟?

    “在我看來,你不如分開罷,費也費的是他的。不着咱厚,我也不勸你。”仇福說:“是呢。不着你說,我還想不到這裏哩。”仇大郎聽着他,你說的是實話,不相厚誰肯將我掛?忽然提醒糊突夢,急忙今晚早到家,見娘就說分了罷。方且待刷刮盤纏,細尋思我爲什麼?

    仇福來到家,合姜娘子說:“咱分開罷。”姜娘子說:“怎麼說呢?”仇福說:“着我糶谷,給二弟做盤費。我尋思着,公夥裏的錢,他拿着花費,不如分了好。”

    我打水你漉漿,你也忙我也忙,他道清閒卻極胖。除了盤費不算賬,考了還要買文章,偏他自己費家當。不如咱合他分開,也省下幾石粗糧。

    姜娘子說:“你這樣胡說,是誰挑唆的?你聽我道來。”兄合弟是同胞,指望他步步高,他做官咱也得榮耀。人家沒了父合’母,哥哥還把兄弟教,娶媳婦合費錢合鈔。不知你聽誰挑唆,極精細卻是極潮。

    姜娘子唸誦了一回,纔不敢做聲了。刷颳了盤費,打發二郎上了府。魏名見他沒動靜,又對着仇福着實條陳那不分的利害。請師傅費錢財,舍弟O縱然做秀才,兩考還得十千外。你若用着使幾個,去稟令堂口難開。使乜錢由不的心裏,待分了家來去在你,尋思起那樣的自在?

    仇福有幾兩私囊銀子,零碎賭博買酒,悽離沒了。待去看看春嬌,正愁着沒錢,魏名的話,正說着他的癢處。他跑來家,就直山直卯的,合他娘說待要分家。他娘聽的說,幾乎氣死!

    罵畜生太欺心,自估着成了人,逐日擺乜溜子陣。想是您媳婦挑唆你,不待自家受苦辛,老婆漢子不長進!你待去佯常就去,一壠地也休要想分!

    徐氏一行哭,一行罵。姜娘子進來問:“娘是爲嗄?”徐氏說:“你待分開罷呢!”姜娘子聽說,冤屈的着極,就哭了。

    手指着仇大郎,誰着你這麼樣?十日以前合我說,着我數喇了一千行,並不會把嘴來謽。今日又着娘生氣,你幾時合我商量?仇福氣也不喘。徐氏見姜娘子極的抓耳撓腮的,就知道不該他事。便說:“你每日極好,也想着你做不出這樣事來。只是我沒處怨了,就屈了你了。”

    當面鼓對面鑼,他自己要快活,這可怎麼合他過?看着不像你做的事,但只是別人爲甚麼,必然是你圖快樂。都知是真真的禽獸,你不必淚眼婆娑。

    兩個折辨了一回,仇福撅着那嘴去了。發恨說:“既不分家,我還給別人攢家當!”果然着他糶一石,他就糶三石,大腰貶着錢去賭博。

    [西調]從上來敗家的道,說他嫖還沒大嫖,只光賭,一宿就是七八吊!說他潮何曾是潮?極精細的光棍就是好撈,贏了又待賭,輸了又去撈。飯也不喫,只是去湊梢,上了賭,好像有個星兒照。賭了會子,一困谷都淨了。姜娘子說他,他又不聽;又不敢對他娘說。尋思他一霎也費不淨。及至開困一看,大驚失色,也就不敢瞞他娘了。雙膝跪在牀兒下,未開口那淚珠兒先吊下,一句句告訴他從前的話。咱這麼家人家,指望着甚麼?雖然糶了幾石糧,也卻還不大差。方纔去開固,幾乎把奴唬殺!谷困淨了,往後咱可待喫嗄?徐氏唬了一驚說:“七八十石谷那裏去了?必然是那賊殺的輸了!”找他,他又沒在家。等了等,自家來了。他娘說:“你過來。”往前湊了湊。他娘說:“再靠前。”他又往前湊了湊。那牀上一個碗盆子,拾起來分頭就打,打了一個跟頭,鮮血直流。姜娘子抓了一把灰來,給他罨上。他娘說:“你不要理他!”

    我怎麼生下這樣禽獸!這一樣東西斷斷難留!姜大姐你不必將他救。也不知他做的甚麼事,看見我只是一溜。誰想他緝頭夜貓,已是成了下流,把正經事一筆全勾。尋思起剁了他乜賊頭!把賊頭掛出去,叫那老*(左瓜右鳥)野鵲喫他那肉!

    姜娘子給他包了頭。他還說:“我甚麼不是,打我這麼一下子?”姜娘子說:“爲不見了穀子。”他纔沒做聲。他娘說:“罷罷!可分開你罷。一頃二十畝地,留下四十畝養老,別的平分開,任你去踢弄罷。”

    每日是濟着你用,八個石白谷一旦全空,我還做着南柯夢。你這行子,合那牛驢豬狗一樣同!我積下幾石糧食,也帶不了去脫生。狠扒了你那心,恐怕不窮,恐怕不窮。看起來,留你*(左日右喿)子也不中用!着人找了他叔伯哥來,立了文書,寫了兩個鬮,叫仇福來拾。仇福那頭雖疼,卻喜如了意,竟然就來拾了。姜娘子大哭起來了。

    [還鄉韻]罵聲強人不成個貨!還嗄臉來把鬮來摸索?這樣人我待跟着你怎麼過?不只光沒甚麼下鍋,只怕這幾畝薄田,烏溫的時節不多。一個不成人的漢子,配着個迂囊老婆,未必不就死,也就不能長活。不如我尋了死,省的捱那冤屈餓!

    姜娘子哭了多時。徐氏說:“你既攤着這樣東西,也是你命裏不好。不必哭了,給你四五斗麥子,三四鬥豆子,你去做飯喫去罷。”

    姜娘子去把房門進,破頭的丈夫在那裏呻吟。害頭痛也不問他甚不甚,臉兒朝牆淚珠兒紛紛,我是那輩子瞎了眼,就嫁你這個強人!你糊迷着心眼,說說還嗔,必然到片瓦根椽,纔是個斷根。只怕你討飯喫還沒條棍!

    仇福也不做聲,聽着姜娘子數量着哭,一日沒喫飯,就暗宿了。到底病人也沒力氣,雖然狠打,也沒打犯,疼了一宿,就好了。

    [耍孩兒]腫的頭好似筐,過夜卻比頭夜強。姜娘子知道無妨賬,說你又咱不疼了?我看你死也應當!打殺卻也告不的狀。但望你頭疼不好,省的去手長丁瘡。

    仇福說:“分開你清閒不好麼?”姜娘子說:“我不愛你這樣疼我。”看咱娘病在家,燒火沒人替替他,有飯可也喫不下。況且你心不大好,安心一味胡*(左扌右料)打,看情苗叫人心害怕。你若是依老本等,不孝些也還不差。

    姜娘子唸誦了陣子,天就明上來了,疾忙梳了頭,依舊去伺候婆婆。徐氏說:“咱分開了,你去做你的去罷,我外頭叫個客家媳婦子來,給我支使。”姜娘子聽說,又哭起來了。

    姜娘子淚盈盈,他着娘把氣生,原是他不通人性。昨日雖然分開了,奴心不曾有變更,怎能忘了親孃病?雖是他爲兒不孝,望孃親照舊看承。

    徐氏也吊下淚來說:“咳!這麼個賢慧媳婦,怎麼攤了一個畜生!”

    可恨那老雜毛,生下這忘八羔,不是尋常那不肖。是我前生有冤孽,把這個媳婦蒂累了,一輩子惹的旁人笑!我那兒你死活捱着,有我在不叫你抱瓢!

    姜娘子做了飯,打發他婆婆喫了,才搲了升麥子碾上,掐了掐,烙了兩個黑餅,丟給他說:“這不是咱過的日子,你可受用。”

    姜娘子心痛酸,倒餓了整一天,這不是餅你可惶。原是你待享這富貴,與別人大不相干。

    姜娘子又到了婆婆那屋裏,刷鍋洗碗。他娘說:“你喫了飯了麼?”姜娘子說:“喫了。”徐氏說:“你沒喫着。我剩下的,你喫些罷。你再來做的多着些。分開們哩,是爲你來麼?”

    我的兒你聽言:分不分是一般,散了也不是爲你散。你就趁閒趕下餅,休要管他*(左飠右宣)不*(左飠右宣)。好媳婦既無二意,我照常一樣相看。娘倆講了款,照常的過,只把仇福蹬開。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仇大郎賺賣姜娘子 鄭知縣怒殺趙閻羅

    卻說仇福待了二日,那頭漸漸的好了。魏名聽的他分了家,甚喜,合夥了兩個相識的來請仇福散悶。

    [耍孩兒]仇大郎實是潮,賭的錢不大高,園裏空可沒嗄糶。一向待賭無有本,分了家纔有了梢,光棍們已是下上套。雖然是席上有酒肉,卻一個個心懷槍刀。

    仇福罨上帽子遮了頭,上了賭博場,到了魏名家,李狠賊、秦幌幌子平日一堆賭的朋友,俱在那裏。魏名說:“衆兄弟們聽的說,大相公喫了點虧,又不好去登門問候。大家攢了個小分子,一瓶薄酒,做幾碗粗萊,也不成個席的呀,請你來喫盅散散悶。今日可許開杯盡興。”好幾天不在一堆了,喫了酒,又喫了飯。光棍們胡歌野叫的鬧了一場,就商議要賭博。仇福說:“我才分開,一個錢沒有。”狠賊說:“有地不是錢麼?”

    仇大郎你好偘,沒錢怎能難住人,難住了不是真光棍。你就指地去作保,要錢是錢銀是銀。分了家未必不交好運,不許你贏錢百吊,還把那地來耕耘?

    仇福真個做了一張文書,遞於魏名。魏名說:“咱兄弟們豈同別人,沒有錢我借上,那裏用着指地作保呢!”

    大相公你好憨,你待賭咱有錢,那裏用着地一段?實說我可不去賭,你待賭時靠一邊,看人說我把你騙。若還着令堂知道,皇天河水洗不淨千。

    魏名給了他十兩銀子,就上秦幌幌子家裏去賭,只有一更天,十兩銀已淨了。魏二贏了,又寫了一張給他,又是十兩。“天家駁麩子”,不消半夜又淨了。

    仇大郎輸淨了,心裏熱無了梢,這腚不是尋常掉。地土到手還沒種,三四張文書一齊交,那裏去把皇天叫?打的那破頭沒好,把家當一宿全消。

    賭了一宿,四十畝地都輸淨了。秦幌幌子見他在那裏出陽神,便說:“我有一策,可以撈梢。”仇福說:“甚麼策?”秦幌幌子說:“這一策,可就是下作點。”

    那一年三月裏,輸的我着了極,尋了一條最妙的計,取錢就指妻作保,抗了錢來沒人知,還了梢還轉下了十畝地。但只要破上去做,難道說運氣常低?

    仇福在那迷魂陣裏,真果寫了一張文書,上寫着:

    立文契仇大郎,爲沒錢去納糧,情願就着妻作當。取到白銀二十兩,三日以裏定還上;不還上,將他準了賬。叫的應並無返悔,作憑證文書一張。

    寫完遞於魏二,魏二說:“皇天,我不敢做這個。”又給狠賊,狠賊說:“我不敢收。”沒了法,送給魏名。魏名說:“我這是沒錢了,若是有錢,就借給你,那裏有當人的?”

    [劈破玉]仇大郎你聽着:再沒有咱厚,每日家在一堆磕打着頭,你用錢原就該把你幫湊。開口說當人,這話忒也謅。若是有錢不借給你大相公咓,那可就是一個狗!

    “若是當人,有南莊裏趙大爺可以商量。”衆人說:“是呢。”卻說趙某是一個土豪,放三十分利債,至期不到就拴來吊起來打,打了還送縣。

    這趙某他原是土豪一個,他的名是趙烈綽號閻羅。惱着他就犯了塌天大禍,吊在馬棚內,打你一百多;他還要送到堂上,三十二十的使板抹。

    魏名因着沒人敢當仇福的妻,才指這個剛查子,好着他去發脫。可笑那仇大郎真是個憨蛋,土條蛇暗咬人,異樣的秦奸,他知道趙閻羅爲人不善,若說當老婆,他必定敢擔。但若是打一個遲局,他就丟下那閻王臉。

    大家陪着仇福到了那裏,說了來意。閻羅說:“這不是姜屺瞻的女兒麼?”仇福說:“是。”閻羅說:“我曾見這個人來,值二十兩。”當面就秤銀子。

    問了問人,猜他未必敢當;誰想是稱銀子,並不商量。姜秀才並不曾放在他的眼眶,說我曾見來,身量不大長。文書上數兒不多,那人可也就值二十兩。

    交了銀子,弄的酒飯給中人們喫了,在他那廳房裏就賭。賭了一日一宿,禁不的三個人哄了一個人,二十兩又淨了,趙烈打頭就得了七八兩。閻羅說:“這可說不的別的,仇相公,我着人跟了你去罷。”仇福着實作難。閻羅把眼一瞪,說:“你這意思裏還待賴麼?”

    睜睜眼認認我休要想賴,休說是仇福子你這奴才,就是您達來我也要揭他的蓋!仗着您丈人,不過是秀才,憑他那裏說,我憑着細絲銀子買。

    閻羅就待打的火勢。仇福慌了,滿口應承,才放他去了。一路上自思道:“俺媳婦子急仔睃不上我,不如就丟給他罷。”

    他每日巴數我還要落淚,何況是到如今水淨鵝飛,我不知到後日怎麼受罪。罷罷罷!我就狠一狠,交給那殺人賊,也省的我路上着他抓住,使那巴棍打我這腿。

    定了主意來到家,對姜娘子說:“咱爹家裏大病,着人來搬你哩。”姜娘子聽說,辭拜了婆婆,拾掇了拾掇出來。見一個小夥子牽着一匹馬,仇福扶他上了牲口去了。

    [疊斷橋]這個潮行,這個潮行,低頭返復自思量,若俺丈人來,是該怎樣?閨女被人誆,閨女被人誆,雖說忍了不聲張?賭錢賣老婆,未必不捱夾棒!

    尋思一回,不如顛了罷。把姜娘子兩件衣裳捲了卷,夾拉着走了。他娘欹在牀上,哪裏知道。有人來說:“仇福輸了地了,好幾個人在那裏量哩。”把徐氏幾乎氣死!

    大叫一聲,大叫一聲:氣殺我了賊畜生!烏溫了不大霎,又咱罄了淨!要我怎生,要我怎生?不如死了眼不睜!照着那南牆,只顧使頭硼!

    不說徐氏生氣,且說魏名猜姜屺瞻治不的趙閻羅,必然來踢弄仇家,當時跑上去,報給姜相公。

    大爺聽着,大爺聽着:令婿做事甚蹊蹺,哄着你女兒,賣給寸閻羅趙。休要遲了,休要遲了,看他知信開了交,疾忙到他家裏,去把人來要。

    姜相公聽說,唬了一驚。謝了魏名,到了家,就寫狀告趙閻羅。端過銀燈,端過銀燈,拿過筆硯就寫呈,先告趙閻羅,不怕他查兒硬。到了五更,到了五更,爬將起來進了城,拿呈上公堂,稟了知縣鄭。

    姜相公稟了一遍。知縣抽了兩支籤,一支拿趙閻羅,一支拿仇福。

    稟了官府,稟了官府,老鄭從來恨博徒,既是賺良民,他又着實怒。即刻吩咐,即刻吩咐,不用該房出票拘,抽了兩支籤,分了兩條路。不言官府拿人,且說那徐氏找不着仇福,氣的一宿沒睡着。到了第二日,才待打盹,支使的一個小廝來說:“差人來拿俺大叔來。”徐氏大驚。

    徐氏聽了,徐氏聽了,心裏疑影好蹊蹺,咱又不欠糧,用不着去比較。尋思一遭,尋思一遭,爲着嗄事鬧吵吵?若是犯賭博,拿去道極妙。

    徐氏在那裏猜疑,他那個叔伯侄來,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把徐氏氣的白瞪了眼。

    病娘在席,病娘在席,百樣款兒那得知?一夜沒閤眼,惱他輸了地。這還不奇,這還不奇,又來說是輸了妻,一個病老婆,禁的甚麼氣!仇祜慌了,扶着頭捶了陣子,才醒過來了。說:“我才自在了,您又待捶過我來咋!”

    叫聲老天,叫聲老天,我那媳婦那樣賢,怎麼哄着他,去把錢來換?磕頭萬千,磕頭萬千,給我拿住送到官。求他動刀槍,挫他個稀糊爛!

    差人知道他走了,着地方尋找不題。卻說姜娘子駝到趙家莊裏,姜娘子說:“這是那裏?”閻羅出來,滿臉陪笑說:“仇福把你賣給我了。”

    閻羅笑哈哈,閻羅笑哈哈,仇福賣你到我家。咱家極善良,娘子休害怕。不做甚麼,不做甚麼,喫的穿的強似他。你爹就知道,他也不敢咋。

    姜娘子聽說,慌張下馬來,硼頭散發,大哭大罵。閻羅大怒說:“給我拿鞭子來待打。”

    閻羅發威,閻羅發威,拿着鞭子就待捶,安心唬唬他,望他伏了罪。姜氏痛悲,姜氏痛悲,大罵閻羅趙狠賊,流水拿棍來,把我這頭砸碎!

    閻羅見他不怕打,說:“給我拉了屋裏去!”一羣老婆把姜娘子扶到屋裏。他從頭上拔下來了一支簪子,使力氣照脖子底下就穿,鮮血暴流,張翻在地。

    使力一穿,使力一穿,插在喉嚨氣嗓間,一羣媳婦子,齊來把他按。滿屋鬧喧喧,滿屋鬧喧喧,按着脖子拔出簪,那血冒出來,登時容顏變!

    這趙閻羅本待慢慢摩攏他,不料,他這等有志氣,只得使人守着他。到了明日,差人到了。閻羅不拿着當件事,騎上馬到了城裏。老鄭坐了晚堂,差人稟道:“拿到趙閻羅了。”上頭就叫閻羅,他僱了個人,就待過去替。

    老鄭思量,老鄭思量:遠近聞名趙閻王,怎麼這個人,行動不大像,大罵賊行,大罵賊行,斗膽假冒上公堂!那人光磕頭,唬的不敢謽,把原差合替身,每人打了三十板,只得說本人在下邊。閻羅慌了,上去跪下。官大怒。

    大罵匹夫,大罵匹夫:貌似一個狠賊徒!你是嗄功名,來這誇你富?閻羅氣粗,閻羅氣粗,霸佔民妻只似無,擔不的你上公堂,還把人來僱!

    丟下來了八支籤,衙役們都怕他,待了許久,並無人敢動刑。老鄭越發怒了,叫他內司跑出來了七八個,先把衣服裂了。

    [耍孩兒]罵奴才老賊奸,又害民又欺官,被你把持着扶風縣。堂上喝了一聲裂,嗤嗤一陣響連天,條條都是八絲緞,合衙門偷着搶去,都縫個荷包裝煙。

    把閻羅打了四十大板,夾了一夾棍,背了四絆,把一個通天的光棍,登時就嗚呼哀哉了!

    趙閻羅完了操,渾身上下赤條條,不衣冠就去赴他那同寅召。囑咐家人勸姜女,臨行諄諄把話教,安心還望他順了道;誰知道一去不返,光着腚去見同僚。

    官吩咐把趙烈的死屍拉出去。又差人合姜相公往趙家裏去要他女兒。

    拉閻羅到當街,滿城人間咳咳,人人都說他心胸乖。吩咐去要姜娘子,着人陪着姜秀才,霎時到了門兒外;才知道女兒待死,姜相公落下淚來。

    卻說姜娘子二日無喫飯,閤家人正沒奈何,差人吆了一聲,流水就從牀上擡出來。姜相公看見,不覺落下淚來。

    也是你命該當,怎麼嫁了個仇大郎!我瞎眼叫你受魔障。到底還是我的女,這個志氣不尋常,沒壞了咱家好聲望。實不料女兒軟弱,還叫咱門戶生光。

    趙家聽說閻羅死了,哪敢強嘴,疾忙撥了四個人,把姜娘子抬了姜家去了。

    姜相公先到了,夫人出來哭嚎啕,連聲又把心肝叫。嫁的女婿不長俊,虧了我兒志氣高。受罪可有誰知道?異常事你都經過,苦殺了我的嬌嬌!

    一家人扶到屋裏,才問:“你不相干呀?”那姜娘子說:“我就是主意要死。這喉嚨裏雖疼,比先稍好了些。”

    自那日扎一簪,水合米不曾沾,旁裏多少人來勸。我的主意已拿定,今日必要到黃泉。閻羅死合該我氣不斷;若是他一日不死,今日裏必不生全!

    他娘盛了一碗粥來遞給他,他喫了,料想不妨。姜相公說:“不料老鄭處置的這樣痛快!”大家歡喜。不知將來何如,且聽下回便知。

    第五回 仇大姐含冤告狀 鄭知縣奉批追田

    姜娘子在他孃家養病不提,卻說那徐氏自從發昏以後,渾身大腫,堪堪至死,魏名尋思着,仇大姐若是知道,沒有不來家和仇祿爭家當的,又生奸計。

    [耍孩兒]土條蛇噁心腸,弄的閤家都遭殃,不肯休還要往前將。家裏沒有人半個,他娘一口氣不來,撇下一個好家當,仇大姐若還知道,愁他不一掃精光!

    那一日有一張羅的,就合仇大姐同莊,魏名就着他捎了一個信去。待了二日,果然娘倆來了。看了看,全不像人家了,只有一個病娘在牀上喘氣。

    仇大姐進家堂,糞合草甚是髒,枯墳壇是他家中樣。進的房門望裏看,一個病娘臥在牀,混身腫不成個人模樣。扶着牀問了一問,睜開眼一陣恓惶。

    徐氏看見大姐,忍不住的兩淚交流說:“我兒,虧了你這來看看,若再待兩天,咱娘倆就不得見了。我可着小福子氣殺我了!”從頭說了一遍,把大姐幾乎氣死。

    仇大姐怒衝衝,兄弟倆是玩童,沒了老子就濟着人家盡着弄。不惟土地全嘮去,老婆也哄着換了銅!咱還顧的甚麼命!我要去伸冤告狀,也叫他不得從容。

    恨的他銀牙咬碎,氣的那粉面通紅。自家去做的飯,盛了一碗,給他娘合他兒喫了。請了仇祜來商量告狀。

    您大舅你聽言:您叔撇下幾畝田,着人哄去七八段。種的都是咱的地,並無見他一文錢,咱喫甚麼安穩飯!你給我寫狀一紙,到明日我去見官。

    仇祜說:“你乜女人家,出頭露面的怎麼告狀?”大姐說:“這又何妨?”

    倆孩子被人嘮,老婆不是紙窩裏包,這也避不的旁人笑。縱然地土官不斷,賭博局騙也難饒,明日這狀我必告。你照着我這意思寫狀,明瞭天我就開交。

    仇祜說:“該請過您三叔來商議商議。”大姐說:“他老人家心裏彎彎,不用請他。我念着,你寫罷。”

    告狀人我一身,說詳細你聽音:告着一羣精光棍,哄着學生去賭博,坑了地土騙金銀。求天公斷執法問,懇把那祖宗產業,望老爺追還本人。

    仇祜寫完,給了大姐。到了次日,他娘說:“只怕你告不過他。”大姐說:“你休害怕,這也問不出誣告反坐來。”

    叫聲娘放心寬,我今夜何曾眠?一宿氣的這肝腸斷!人家孩子沒了老,濟着光棍們翻過天,這樣如何受的慣?勝不勝告他一狀,出出這肚裏生煙。

    大姐騎上驢,合他兒去了。到了城裏,天還早,官還未坐堂,就在縣前等着。仇祜忽然來說:“那人們攢了十兩銀子,求你不告狀。”大姐說:“極好!”

    婦人家不辭勞,皆因漢子沒一條,也不是待把狀來告。你就回去合他說:退出文書把地交,銀子我也全不要。咱合他一言而決,講別的話斷然不消。

    大姐留下那銀子,仇祜合人們說,衆人不肯。不一時,官府坐了堂,大姐把狀遞上。衆人又叫仇祜來說,要那銀子。大姐說:“我待留着做盤費哩。”

    他每日把人嘮,我也騙他這一遭,略略的准折也公道。告狀正愁無盤費,他送上門來算不的刁。待鬧合他當堂鬧;若是待平安無事,除非是銀地兩交。

    “大兄弟,你是怕他麼?”仇祜說:“我怕他怎的!我怕姐姐告不過他。”大姐說:“你既不怕,我使他的沒查。”

    大姐說這不差,我只當是你怕他,你不怕我才更不怕。他就給我百十兩,使了他的甚麼查,兄弟休要把心掛。我若是不告回這地來,就死了回不的孃家!

    大姐來了家。到了明日,差人下來齊人,把魏名、魏二、李狠賊、秦幌幌子一千人犯鎖進城去。大姐也去銷了到。老鄭甚惡賭博,叫上去當堂就審。

    鄭老爺怒不休,罵一聲衆賊頭,因何把人家學生誘?幾宿把錢都騙去,哄着全把家業丟,準備捶你乜狗肉!每人打三十大板,取大枷枷在街頭。

    審完,大姐又稟道:“還望大老爺追還那地畝。”老鄭不理,高聲又稟那衙役們一聲吆喝,大姐只得下來了。

    [銀紐絲]老鄭公清明,大發也麼威,大枷大板像處賊。這一捶,一夥子光棍喫了虧。雖然把他打,地土卻沒追,便宜他,倒着那官教誨。我有盤費不用歸,再往上司告一回,我的天,使碎心,幾乎把心使碎!

    大姐即時上了府,遞上狀,點過名去,大姐伸冤。知府看了狀說:“爲土地事,自有知縣官。”大姐爬了一步,從頭訴了一遍:老爺是清也麼天!父親擄去七八年,苦難言。小的登堂告知縣,那些光棍們,枷打在下邊,就是沒把地土斷。賭博雖是不曾寬,祖宗產業幾時還?我的天!憐念人,望把人憐念。

    知府待不准他的狀,見大姐說的有理,便說:“你且出去聽候,本府就去提人。”大姐出來,到了下處,說他那兒子:“您二舅來考,你去找他找。”待了不多時,就合仇祿進來。大姐見他,不免下淚。

    兄弟離家兩月也麼間,如今家裏翻了天!好難言,您哥踢弄的海也千,地土罄了淨,老婆換了錢。我來家才告到扶風縣,又來省裏稟了官,我的天,人犯提,俱着提人犯。

    姊妹倆個哭了一回。仇祿說:“道里夜來才考了,我就待回家。如今姐姐在此,我也去不的了。”大姐說:“你在此也是無用,不如你家去罷。”仇祿說:“我去合俺老師商量商量的,他必有法處治。”即時回了下處,一一對他師傅說了一遍。金相公說:“有一策。”

    知府取你做第也麼三,把你文章着實圈,甚喜歡。你就去把手本傳,若得見了他,真情吐一番,官府未必不動了念。提人不過三四天,求他把地盡追還,我的天,案定了,卻纔定了案。

    仇祿大喜,即時寫了手本,拿着道里考的那文章來,合他姐姐說。他姐姐極喜。仇祿到了府衙門,傳了手本,裏邊就請。

    請到後宅把手也麼拉,作了長揖讓坐下,待了茶。當場問他文字佳,袖裏掏出來,雙手遞於他,看了許他三名下。仇祿說是待回家,有件事兒異樣殺,我的天,休罷難,叫人難休罷。

    知府說:“甚麼事?”仇祿說:“童生安排待回家,家姊忽然來了,說已有狀告在老爺案前。”知府說:“那就是令姊麼?”仇祿說:“是。”父親未知存與也麼亡,老母懨懨病在牀,從書房叫出哥哥守病娘。被些光棍們,嘮去賭博場,半頃地一宿完了賬。還望老爺上公堂,把那地土盡追償,我的天,不忘恩,叫人恩不忘。

    知府說:“昨日告狀的,不知就是令姐。這也不用提人,把狀批下去罷。”仇祿又磕頭謝了。

    仇祿叩頭在案也麼前,官說何必又重參?去後邊,找出狀來把墨研,寫了兩行字,遞於仇二官,上頭是仰扶風縣。接狀從前仔細觀,不覺喜氣動容顏,我的天,心願足,才足了心頭願。

    仇祿看了看,是仰扶風縣即將局騙地土,照數追還本主,仍將博徒重責。仇祿謝了恩出來,到了大姐那裏,唸了念,大姐極喜。[跌落金錢]大姐喜地又歡天,又歡天,說我初來到此間,兄弟呀,往前撞心裏也沒成算不成算。你是個學生不足言,不足言,但只我離家這幾年,兄弟呀,不過找你看一看。你雖不得去見官,去見官,對你述述心裏冤,兄弟呀,那裏料你有體面。虧了你師傅用機關,用機關,把事做的甚周全,兄弟呀,有臉去回扶風縣。

    仇祿稟過師傅回來,合他姐姐起了身。仇祿愁沒盤費,大姐笑了笑說:“你休愁,我這裏也有銀子也有錢。”說那錢的來歷,姐弟笑了一場。

    這錢來的也蹊蹺,也蹊蹺,自己拳搗自己腰,姐姐呀,這件事兒甚堪笑。家裏糧實踢弄了,踢弄了,銀子並無半分毫,姐姐呀,縱有糧借重何人糶?蒙他送來情意高,情意高,省的自己去下操,姐姐呀,拿着就走豈不妙?到家只有二百遙,二百遙,路上三人宿一宵,姐姐呀,至多不過一兩吊。

    大家上了驢,走的也快,一日多到了扶風縣。大姐說:“二兄弟,你先家去罷,好教咱娘知道放心。我投上這狀,合您外甥小尚子隨後家去。”

    [耍孩兒]二兄弟你先去問母安,病在牀上不知怎麼盼!到家說說前後話,也着咱娘放心寬,不必在這同作伴。我進去使錢二百,央門上即刻給傳。

    仇祿走了,大姐傳了那狀。等了多時,不叫了,娘倆才走了。出了城走的慌,不多時看見莊,二相公早在莊頭望。牽驢才把家門進,他娘那裏正倆惶,看見大姐把聲放:養的兒太不成貨,倒叫我女兒遭殃!

    大姐進了門,問了安。徐氏哭着說:“我的兒,可累煞你了!怎麼就有這樣的本事!”

    我的兒我的嬌,聽說你上府去告,時刻就把肝腸吊。一個女人嗄本領,怎不來家就開交?知道那上狀怎麼告?不想你出頭露面,倒把咱門戶撐高。

    大姐來家,重整家門。莊裏人都說他看着異樣,又說他不過異母兄弟,何苦如此。大姐說:“這是甚麼話!娘是倆罷,老可是一個呀。”

    見兄弟受災殃,疼的我手足傷,就把生死全然忘。世上惟有禽合獸,生來只知自有娘,爲人不該乜麼樣。分出個同母異母,就像那驢馬牛羊。

    大姐看着人打掃天井不題。卻說老鄭看了批詞說,這個婦人利害,又上上臺告下狀來。遂即坐了堂,把衆人每人又打了二十。衆奴才做就局,哄着人把地輸,那知你也守不住。還了地土饒你死,退出幾張舊文書,少了把你頭割去!一夥人連聲答應,提上褲長嘆短籲。

    衆人說:“仇大姐這個老婆好*(左口右岑),不給他成不的。”衆人說:“魏名,你沒合他賭,是實買的,可以不退。”魏名只是搖頭。

    搖着頭說不然,堂上不是軟弱官,仇大姐爲人卻又不善。休要惹的再告狀,衆人必定把我攀,那纔算是沒體面。不如我做個人情,到還得大家平安。

    衆人來到家,找出仇大姐來,把文書一張一張的驗了。魏名說:“我可沒合他賭,是實買的。既然大姐待要,我也不留。”大姐姐你聽着:那錢財是甚麼?人情更比王法大。他爲封糧賣了地,賭與不賭不知他,事到而今還說嗄。這不是老天在上,有虛言滅了自家!

    大姐說:“你道是個好人。”收了文書進去了。魏名回家,好不煩惱!尋思着說:“我待治人來,倒着人治了這麼一下子。這是從那裏說起!且放着他的,我定尋法給他點虧喫。”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便知。

    第六回 土條蛇遊園賺祿 範公子許字石崇

    卻說魏名暗惱無計可施,忽然尋思說:“有鄉紳範公子,祖輩官宦。他有個園,尋常人無事不敢進去;若有私自進園,打死無事。我誆仇祿往他那園裏走走,着他給他點虧喫。”

    [耍孩兒]範公子祖輩官,他家裏有個園,尋常無人撈着見。哄着仇祿去惹他,登時打他一千鞭,還要送到扶風縣。尋思就此計大妙,着他姐姐幹跺那金蓮。

    算計一定,瞧着二相公出來,湊到跟前,說了幾句閒話。便說:“今日清閒,範公子家極好的一個花園,咱何不去看一看?”範鄉紳一名園,天下的第一觀,過往官府都來看。裏頭奇花並異草,松竹梅李玉欄杆,太湖石夾在兩河岸。一處處樓閣高聳,可也是天下奇觀。

    二相公大喜。兩個到了那裏,魏名合他那看園的極熟,放他進去一看,果然整齊的緊!

    過一亭又一臺,百樣花隨時開,高竹又在欄杆外。遊遊步步聞香氣,一層一層走進來,河流洶湧響成塊。有一座石橋當路,那邊廂一路花開。

    正走中間,見一道大河,河上一座橋,橋那邊一路花草。魏名拱了拱說:“你先進去,我出一恭。”二相公看的正好,那知是計。二相公過河來,看松竹走花階,點頭稱讚好心快。忽然抬頭往裏看,硃紅格扇一亭臺,裏邊有個美人在。二相公扯腿就跑,那裏頭大罵奴才。

    卻說那範公子常合那內眷們,在此喫酒下棋。曾有一人不知道,走過橋去,着他打了一頓,送到縣裏,又打了二十。因此魏名推住下出恭,哄他進去。

    範公子怒聲高:那裏賊來往裏瞧?扯長聲就把家人叫。叫出人來一大夥,吆喝打腿又撕毛。二相公就往河裏跳,說了聲我該萬死,可罷了這命難逃。

    範公子看了看是個學生,哈哈大笑。叫人撈上他來,又往裏讓。二相公不敢走。公子叫人拿了衣裳來,給他換了,讓到亭子裏。範相公笑吟吟,把他換的一嶄新,又把他來從頭問。仇祿就把實情告:我才考了還家門,卻還不知進不進。範公子要茶要酒,越發的相待殷勤。

    原來公子有個女兒,年方二八,才貌雙全,到了十六歲,還沒有婆婆家。忽然夜間作了一夢,一個人來說:“明日一個大富大貴的女婿來了。”公子說:“是誰?”那人說:“是石崇。”“石崇在那裏?”那人說:“掉在河裏的就是。”因着這個夢,他又是俊俏書生,心裏有了主意,所以殷勤待他。

    範公子設大席,擺上些好東西,碗盤俱是極精緻。窗外有人偷着看,無心的學生怎得知?低頭只思回家計。喫了飯說是待走,範公子那裏肯依!

    斟酒下菜,俱是極好的丫頭,仇祿也不敢抬頭。喫了飯待走,範公子拉着說:“我有一句對子,你對上我就放你行。是:‘牌名渾不似。”’二相公說:“銀成沒奈何。”公子大喜說:“極妙!這不是石崇是甚麼?”

    範公子笑哈哈,不是石崇是甚麼?這可應了夢裏話。對子原是,小女做,並無一人對上他,不是天緣可是嘆?你到家合令堂去說,我合他做門親家。

    二相公聽說,撒面通紅說:“小人家怎敢妄想!”公子說:“何妨,石崇也不是天生的萬貫。”叫人牽馬捎着那溼衣裳。臨行,公子又囑咐。

    範公子拉住他,說做親也不差,到家學學我這話。這原是我心裏愛,不是強求生摘瓜,對令堂說休害怕。若還是房屋不便,合小女就在我家。

    二相公到了家,換了衣裳,着馬伕捎回去。仇祿對他姐姐說了一遍。大姐合他娘,喫了一大驚。

    那魏名這樣奸,哄着你去看園,安心要把人坑陷。虧了公子還相愛,設或淹死在深灣,這冤可向何人辨?賊頭心這樣奸惡,想一想膽戰心寒!

    二相公說:“範相公極待合咱做親,臨走又叮嚀了一回。”徐氏說:“哎喲,唬殺我了!他是甚麼人家!”

    [呀呀油]唬殺我!好皇天1他家樓舍幾千間,傾了家可能治他那一件?再休言,再休言,耳朵沒教蚰蜒鑽。他那閨女大模樣,婆婆可也看不見。

    從此就放下了。忽然大姐待家去,仇祿合他娘都哭起來了。手拉手哭嚎啕,咱家產業已全消,不着你來把氣爭,不愁不把飯來要。

    大姐說:“罷麼,我就再待會子。”着他兒自己回去了。你回去到家中,老實看着把地耕,可休學你大舅舅,踢弄的一個精光腚。

    大姐住下,內外俱是他管。買了兩個盒禮,着人去看姜娘子好了不曾。

    誰似他真不差,恨罵閻羅咬碎牙,但看要死不求活,必定不把人家嫁。

    囑咐那去人說:他若不收,你說是俺大姑買的,定是叫他收下。你就說:

    俺大姑到上臺,完了官司纔回來,半月沒人問問安,望你看常休見怪。

    到了那裏,果然不收。把大姐話說了一遍,他才收下了。您大姑太費心,家裏沒錢又沒人。說我瘡口漸漸好,就是還覺心裏悶。

    去人回來,大姐從頭問了,極喜。他娘說他做的是。我這心裏亂如麻,我就不曾到他家。不惟說的咱有情,仇福來家好說話。

    話說範公子見四五日沒有信,敬託王相公來問。仇祿進來說。他娘說:“你就出去實對他說罷。”

    咱是誰他是誰?他家綢緞垛成堆,咱是穿着粗布衣,可也合他不般配。

    仇祿出來說了,王相公回去了。到了第二日,又來說:“公子不嫌窮,斷無反悔之理。”徐氏只是不肯。大姐說:“不妨,他既待合咱做,不該咱事。”

    既然是他不嫌咱,就合他是姻緣。雖然說是做了親,也不求他一碗飯。

    徐氏說:“諸事你都主的極是,這個我不從你。”仇祿說:“我也嫌他太富。”大姐說:“你也嫌麼?我當你愛呢。既是不愛,就出去辭他。”

    尊聲客你聽着:他家女兒忒也嬌,一個母親病在牀,他可知道怎麼孝?

    王相公說:“公子的意極堅。且是他令愛讀書知禮,不比尋常。”仇祿說:“就怪些也罷,如今怪強的後日怪。”

    他令愛雖是賢,只知薰香吊花簾,莊家人家家務多,他可知道怎麼幹!

    王相公見他堅執不肯,只得回去了。待了幾日,來報了仇祿進了第四名。大姐歡喜。大姐說:“其實合他做了親也罷了,這不是二弟又進了?”

    [呀呀兒油]窮姑姑,窮姑姑,下番人家誰貪圖?急仔人家嫌咱窮,咱還倒嫌人家富。呀呀兒油。出茅廬,出茅廬,藍衫精緻皁靴烏。不但咱把門戶撐,人也肯把丈人做。呀呀兒油。賞了報子去了不題。卻說那範公子,不出三日,就來行賀,靴帽二事、藍衫一領、錦帳一幅、羊一牽、酒一*(左缶右雲)、四十盤禮、十六碗熟東西,吹鼓手領着來到門前,把徐氏幾乎難殺!

    [疊斷橋]牀上遲疑,牀上遲疑,他又不曾教咱知,忽然抬了來,這卻怎麼治?輾轉躊躇,輾轉躊躇,尋思半日總沒局。待說全不收,怎麼擡回去?

    正議論着,只聽的那喇叭一聲子哩響,範公子又咱進來了,在那書房裏掛帳子。大姐說:“二弟,你出去罷。帳子掛了,還說甚麼哩!”

    把禮擺開,把禮擺開,看着擺擺收進來。已是成了親,怎麼說不愛?請你師傅陪,請你師傅陪,家裏事情我安排。煨着那熟東西,就把客來待。

    二相公請了金相公來,行了禮,坐下。範公子才說他的本意。話說從容,話說從容,令徒將來比石崇。前日到我家,應了吉祥夢。媒人來通,媒人來通,這裏堅執不肯從。已是說出來,怎肯虛頭弄?金相公說:“皆因公子人家太大,所以不敢。”公子說:“何妨呢?”貧富丟開,貧富丟開,只求夫婦兩合諧。要不是求着我,是我自己待。有何難哉,有何難哉?花燭房舍我安排。女婿在我家,於理何妨礙?

    說話之間,酒席已完。斟酒下菜,俱是公子的人。大姐叫了兩個客家媳婦子來,燒火做飯,打發了行人。有盤費不盡的那銀子,賣了二兩,賞了行人。

    [耍孩兒]仇大姐在裏邊,安排的甚周全,趕餅做飯登時辦。雖然家中無預備,排頭個個賞了錢,行人們都待了酒合飯。不料他還能如此,來的人個個喜歡。

    範公子臨行,合二相公說:“媒人就借重二位先生罷。我把婚啓帶去,卻也極便。後日是吉辰,我在家專候。”

    到明日隔一天,會親友甚周全,昨宵曾把黃曆看。二位先生到舍下,一杯薄酒共盤桓。婚啓帶去極方便。既結親諸事脫略,把虛文一切全刪。

    公子說:“十二月是大利月,等複試回來,另作商議。”範公子去了。仇祿回來,對他娘合他姐姐,述了述公子那話。他娘說:“任您去怎麼做的罷。”

    論公子道不歪,到而今口難開,這原不是咱家待。嗤頭抉腚看不上眼,待要大發那裏來?我就沒個主意在。待二年咱也沒有大錢費,您姊妹倆盡着安排。

    大姐說:“怕怎的!你只管伺候送啓罷。就再待二年,咱也沒有大費頭,不如依着他。就着十二月裏你去他家成親,且騙他個好媳婦再講。”

    到後日結婚姻,隔日就去倒踏門,家裏窮不必還撐棍。指頭粗的咱這腿,咱可那裏把他跟?不如一概全不論。又有他給的靴帽,咱全然不費分文。

    待了數日,把親事妥當,二相公才複試去了。

    進了學親又成,門前車馬亂烘烘。合莊打罕人稱誦,都說道怎麼範公子,認定仇家二相公?姻緣也是前生定。自從他姐姐來家,忽然又發變興隆。

    二相公複試回來,範公子又着人來問安,又着王相公來講款。不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回便知。

    第七回 暖雲窩夫婦合巹 棘闈舍郎舅成嫌

    卻說仇祿複試回來,範公子看了成親的日子是十二月十六日,着人來說了。到了十五日,大姐着人買了十六盤禮送了去。範公子說:“這樣費事!”

    [耍孩兒]我合他是一家,那裏分的我合他?原說我這裏招管罷。人費錢來送大禮,不好推辭就收下。說的都是真實話。抬盒的待了酒飯,又賞了二百銅蛤。

    到了明日,二相公安心借匹馬騎了去,那裏又抬了轎來。二相公給他娘合他姐姐磕了頭,坐上轎去了。到了範宅門首,一派樂器響起來了。

    下了轎整衣裳,舅子引進內書房,路兒彎曲幾千丈。隨路都是氈鋪地,媳婦出來同拜堂,拜了堂才把女婿讓。不說那酒席齊整,滿屋裏蘭麝薰香。

    完了席,天也就黑了。四個丫頭挑着兩對燈籠,送二相公暖雲窩合范小姐合婚。進去門,只見滿桌酒果。小姐紅妝出來,合二相公坐下。

    范小姐出畫簾,分明是玉天仙,聲音好似春天燕。相公到了這時節,就再富些也不嫌,可才足了心頭願。這就是皇羅宮裏,說甚麼天上人間!

    夫婦相得,說不盡魚水之樂。到了三日,二相公怕他不家去。誰想範公子已是轎馬人夫,伺候停當了。又教導慧娘,到那裏是該甚麼禮體,怎麼着行。

    叫小姐往家來,早撥下轎伕抬,轎兒已在大門外。吩咐到那行了禮,上了墳瑩散了鞋,婆婆是該行八拜。不喫飯回來也罷,人太多也費安排。

    卻說那仇大姐買下東西,叫了個廚子伺候。他娘說:“他不來着,才着人笑哩。”

    買東西伺候着,早起來鬧吵吵,等人只怕人不到。鄉紳人家眼目大,婆婆丟在九雲霄,才着人笑的牙兒吊。依着我偷着做做,人不知還好遮囂。

    大姐說:“說起來呀,他讀書知禮,那裏有不來的?”一行說着,有人來說:“俺二叔合嬸子來了。”大姐纔出來迎着進來了。

    進來門就鋪氈,花枝展拜在堂前,滿屋都是丫頭站。起來又合大姐拜,才向牀前問母安,衣裳耀的眼花亂。還是他大家知禮,一步步典雅安閒。

    大姐陪着坐下。丫頭端過禮來:婆婆是繡鞋、枕頂、尺頭四端;大姐是繡鞋、枕頂、尺頭二端。大姐說:“尺頭收不的。”

    新媳婦敬婆婆,繡鞋枕頂都收着,尺頭費的忒也過。俺家全無杯水敬,到着尊宅費事多,收下咱娘心不樂。端過去咱娘看看,看咱娘是待如何。

    果然丫頭端過去,徐氏見說:“反過來了,到着您爹孃費這樣事。”不肯收。慧娘說:“這不過是給娘做件衣裳穿,怎肯拿回去。”俺爹說,兩匹綢兩匹紗,着娘做件衣裳罷。怎肯從新拿回去,拿去也着爹孃罵。這不是甚麼好物,反回去斷然不拿!

    徐氏沒奈何收下。大姐說:“咱娘罷了,我可斷不肯領。”慧娘說:“姐姐收下。往後借重姐姐處多着哩。”

    又無父又無哥,家裏日子仗賴着,全憑姐姐合俺過。哥哥逃了嫂子去,牀頭又有病婆婆,滿家只有你人一個。你看這宅裏宅外,誰管那穿布燒鍋?

    大姐也收了。慧娘說:“爹爹吩咐休住下,看這裏費事。”大姐說:“來到你家裏,還待做客麼?”

    你原是大人家,急仔沒人敢哈喇,去了就是眼目大。這裏原是該你作主,安心使那摘頭卦。雖然是沒嗄你喫,咱可也不是叫花。

    慧娘說:“我帶了供來,上了墳,回來喫飯罷。”大姐說:“哦!你是待喫你那東西呀?”

    [劈破玉)你安心上了墳好喫你那酒肉,是看着咱這裏不能伺候。就是那紅糊*(左火右突)也管你個彀。況且是咱那墓田近,就在那莊西頭,玩一霎把墳上了,你必然就打那裏走。

    慧娘坐下,只見一羣客家子老婆,都來親近他,給他磕頭。慧娘吩咐丫頭,解開包袱,每人紅絹三尺、錢二百,俱是伺候就的。卻說那範宅里人家也大,你看他行的事這樣大發。細細眉紅紅臉真堪上畫,說出一句話把人活愛煞。你看他典雅風流,遍天下難找出這麼倆。

    衆人有說俊的,有說好的,亂咕噥着去了。不一時,喫完了飯。慧娘說:“姐姐,你合我各處走走。”大姐合他到了西邊,見一口屋鎖着門。就問:“裏邊是甚麼?”大姐說:“是他大舅住的。”慧娘說:“俺的屋呢?”大姐說:“您那有,有也待張的口屋哩。”慧娘說:“咱修理修理不的麼?”

    這口屋不堅牢卻也不大,就修理也費不多甚麼。你沒錢我捎來不必牽掛。雖然是屋不大,到底是我的家;他那裏總有萬間樓房,小妮子使不的要他一片瓦。

    大姐說:“怎麼費你的錢?若是娶你着,待不扎掛哩麼?”又到了後邊,是一個大園。慧娘說:“這裏蓋不的屋麼?”大姐說:“那可就在你了。”

    [疊斷橋]樓舍亭臺,樓舍亭臺,認這裏邊蓋的開,可惜沒有錢,不是心不待。日後你來,日後你來,做了鄉宦有錢財,這裏甚空閒,任你怎樣蓋。

    走了一遭子回來,又給他婆婆磕了頭,待去上墳。大姐把那丫頭、老婆子,一百的,二百的,都賞了。慧娘合大姐作別。大姐又囑咐:

    弟婦聽着,弟婦聽着:那裏門戶忒也高,一半點東西,拿去着人笑。一別日子遙,一別日子遙,好歹二弟來家學。沒人去問安,我可實相告。

    慧娘說:“我自然着人來問安,何必着人去?”拜了拜,上了轎,合二相公上墳去了。大姐回來,合他娘說着歡喜。

    一貌如花,一貌如花,遠近何人跟上他!不但人物精,又極會說話。雖是大家,雖是大家,溫柔軟款不矜誇。比着小人家,着實知道嗄!徐氏說:“可說呢,算是極知道嗄。”大姐說:“你看不久要來了。”徐氏說:“咱那裏盛他?”大姐說:“他雖是不說,我可看出來了。”院後宅前,院後宅前,個個屋裏仔細觀。問了問他那屋,嫌那屋沒墁。修理要給錢,修理要給錢,不是空口說空言。他有個小乾坤,不單指孃家飯。

    “我安心打下麥子來,就給他修理。”

    麥子有餘,麥子有餘,泥牆再把上灰除,紮上個新虛棚,就教人進的去。娘道何如,娘道何如?他那兩邊休餵驢,蓋上兩間屋,給他那丫頭住。

    正說着,兩個上了墳,把那祭饌來着人抬了來。大姐叫人端進來折了,賞了他錢,打發他去了。大姐又稱獎他。

    年才二八,年才二八,全不像個孩子家。兩個上了墳,還要囑咐話。誰能似他,誰能似他?行事絲毫全不差。年紀雖小小,肚裏乾坤大。

    卻說範公子的大郎,名是範栝,十八上納了監,還請着師傅唸書。二相公回去就在書房伴讀。

    [耍孩兒]第二日上了學,三更回上暖雲窩。早起就上書房裏坐,待了回子不回宅,就在書房自揣摩,五日一次兩篇課。他師傅極相敬愛,就許他定要登科。

    且說範栝一字不通,見他師傅不稱讚他,那範栝心裏生氣。他師傅不在家,就百樣的方法作瑣二相公,不依他念書。

    那範栝全不通,聽着常誇二相公,打這裏就把讎來中。諸樣方法來瑣碎,全不依他把書攻。待要坐坐沒點空,拿書本暖雲窩裏去,對着娘子咕噥。

    二相公三五日來家看看。到了五月裏,是他孃的生日,二相公去考的了”,慧娘自己來上壽。大姐已是修理了屋,看了看大喜,着實拜謝大姐。

    我沒來賞匠人,扎掛的一嶄新,怎麼就不說個信?旁裏又添兩口屋,丫頭有處去安身,姐姐好處言難盡。我抬上兩桌箱子,可給我銷着房門。

    “姐姐這樣,還該磕頭纔是!”大姐說:“你只不嫌就夠了。”慧娘說:“先抬上兩桌箱子,佔着俺的。”

    仇大姐笑開言:我這心裏怕你嫌,你不嫌就卸了這根擔。蠐螬棚夠捧呀大,你那嫁裝那裏安?放着那裏也方便。等着蓋了大屋,可從容再往家搬。

    慧娘上了壽去了不題。卻說那二相公考了個二等,到了初秋,師徒三今同去進了大場。範栝做不上來,不敢纏磨他師傅,光來纏磨二相公。

    出下題沒奈何,極的兩眼清瞪着,在家原自不成貨。出來進去走幾趟,也學人家去吟哦,晌午何曾有字一個?二相公才待做做,跑了來只顧瑣摩。

    二相公說:“你怎麼這樣?咱求功名,中與不中,還要完場。”叫大哥把你央,這時誰不在號房,你卻如何這麼樣?你還比我大兩歲,我也不過來觀場,你混的連我做不上。你等我擺畫停當,我給你做篇文章。

    範栝說:“你乜個給我寫上罷。”二相公說:“雷同了怎麼了?”範栝說:“你真果不給我?”二相公說:“你怪些也罷。”範栝就惱了說:“狗攮的!你每日喫俺的飯,這點事就求不動你?”

    大舅子怒衝衝,罵一聲二相公,弄像你也不能中。每日在家喫俺飯,請着師傅課學功,怎麼這點央不動?你就合癡驢木馬,看起來一樣相同!

    二相公也惱了,說:“您不止管我飯,還貼了個老婆哩,你知道麼?”

    二相公氣咋咋,罵範栝太詐煞,不知讓你是爲嗄?狗攮的你可自家想,豈止喫你飯合茶,貼上個閨女把我嫁。我出上連門不上,你嗄法治您老達?

    範栝大怒,就待行粗,二相公也出了號房。虧了朋友們勸開,二人才散了。

    二相公低着頭,尋思起着實謅,連那文章無心做,一坐坐到日頭落。無奈才把心來收,不論好歹一揮就。包搭起來找他師傅,細訴那根本來由。

    二相公對他師傅說了,出了場,也沒上下處去,上他表兄徐博那下處睡覺。待了霎,範栝也出來了,着他師傅好罵。

    罵範栝無賴徒,在家全不用功夫,場中文可央別人做。既是令尊招管他,原是你的親妹夫,怎麼臉面全不顧?這纔是膏粱子弟,就一點心眼全無!

    他師傅教他去請二相公。範栝說:“我去他也不來。”他師傅令着範栝到了那裏,也沒說嗄,就出來了。二相公往外送他。他師傅叫着來了下處,叫範栝謝了罪,才進了二場,來了家。未知後事何如,且看下回便知。

    第八回 歸夫家慧娘立業 中奸計仇祿充軍

    卻說二相公進了場,來了家,也不上他丈人家去。範公子不知其故。他師傅一一的說了一遍,把公子幾乎氣死!

    [耍孩兒]叫畜生快跪下,做的事太大差!你枉長了這麼大!妹夫比你強十倍,給他提鞋捲了牙!看你說的甚麼話!我把你畜生打死,這樣人留你怎麼!

    公子把範栝打了一頓,他師傅說着才饒了。又叫他去謝罪。範栝說:“我去他也不見我,不如着娘差個婦人去。”他師傅說:“這也有理。”

    他二人犯爭差,各人低頭把飯爬,至到而今不說話。今日若是自己去,未必出來就見他,不如差個女人罷。老兄臺請回宅去,議一議是該怎麼。

    公子到了宅裏說了。夫人王氏氣極了,把範栝罵了一場。才差了一個婦人,拿着盒禮去問安。後邊又是一匹馬來。那婦人說的極好:

    來了家好幾朝,俺大叔不敢學,先生說大爺才知道。爺爺打了奶奶罵,還望姑爺把他饒,郎舅們甚麼說不到?奶奶說姑爺不去,就着我替他跪着。

    二相公不做聲,那婦人就跪下了。大姐說:“你起來。”那婦人不肯。大姐拉起他來說:“二兄弟,你不必這等。郎舅們甚麼正經!這是鋼刀割不斷的親戚,你還能斷了那條路麼?”

    二兄弟你聽着:大舅子把你敲,到底還是你年少。你去不爲舅子去,特爲丈人情意高,怎麼斷的這條道?範大叔又沒得罪你,不去着人擔囂。

    徐氏也吩咐去,無計奈何,才騎上馬去了。到了門首,他丈人就迎出來,着實謝罪。又叫範栝來跪着。二相公也跪下,公子才叫起他來。

    妹夫惱也應該,但是他比驢馬呆,怎麼當一個人兒待?以後照常休介意,我把書房兩分開,不叫您倆在一塊。他後日通了人性,您倆個再犯往來。

    二相公到了後宅,見了慧娘,正在那裏哭的淚眼汪汪的,說:“我猜你不來了呢!”

    俺哥哥乜呆瓜,又不肯俯就他,我不說心裏常牽掛。又不是討米才貨,怎肯常住丈人家?做了親戚我就安排下。咱商量從容家去,休等着二次犯查。

    待了幾日,師徒都沒中。又待了會子,二相公說:“家母病重,只得往家裏守着。”其實那徐氏心裏自在,那病一一的好,不過是推託的意思。

    過了場落孫山,家母病尚未痊,這書可也沒心念。家裏事沒人招管,日日奔波路途間,朝夕往來極不便。不如我暫且歸去,卻方纔身心兩安。

    二相公來家待了四五日,那裏又着人來問安,又捎了牲口來。又去得了三四日,家裏又着人去叫他。

    二相公主意高,暗着家裏人來叫,便向岳父說知曉:家母病又不太好,只得家去瞧一瞧。這是弄就的虛圈套。到家中搬也不去,看着人修理窩巢。

    二相公來家,來搬了兩次不去。他丈人就合慧娘商量。慧娘說:“女婿住丈人家,也沒有到老的。”

    [跌落金錢]如今他既把家歸,把家歸,倒也免了是合非,爹爹呀,不必還把神思費。富貴貧賤不用悲,不用悲,他又不曾玷辱誰,爹爹呀,造化好不許將來貴?他也不到窮似賊,窮似賊,插插草屋掃掃灰,爹爹呀,孟光也曾把梁鴻配。從來嫁雞隨雞飛,隨雞飛,他既去了我該隨,爹爹呀,孃家能住幾千歲?

    範公於見年近了,把暖帳箱籠要緊的東西,使人送去。臨了去送慧娘。老夫人不免下淚。

    生長咱家十七年,十七年,時時嬌養在身邊,我兒呀,造定今日該拆散。你在繡房縱然閒,縱然閒,不少綾羅緞匹穿,我兒呀,到那裏要知勤合儉。婆婆那裏早問安,早問安,不要驕傲惹人嫌,我兒呀,人說好纔是有體面。女婿縱不做高官,做高官,你家也有幾畝田,我兒呀,或者不至沒有飯。

    慧娘別了爹孃,到了家裏。大姐迎出來,異常的歡喜說:“我每日想你,一般的你也來了家了麼?”

    [皁羅袍]一般的你也來到。俺每日絮絮叼叨,一日就說你幾千遭,或者你乜眼也跳。從今以後,想念全消。聽的你那聲音,就着人喜笑。

    慧娘拜了婆婆,到了那屋裏,叫人篩茶,說:“姐姐呀,往後你可就是客了。”

    想當初咱倆說笑,扎掛屋望你勤勞,你還說是我胡叨,此時才知我慮的到。自從那日,就有今朝。掅的現成,難把恩情報。

    大姐說:“你的人多,你就自家做飯喫吧,我合咱娘照常。”慧娘說:“豈有此理!我就沒見來。”

    那屋裏少人備辦,就不必動火生煙。我這裏做熟着人端,倆人能喫多少飯?咱娘有病,不能動彈,姐姐陪着,不用心掛牽。

    大姐說:“情着喫飯也不安。”慧娘說:“我咋情着住屋來?姐姐只管大事,家裏的事,不用姐姐管。”

    叫姐姐不用心困,你只管納草耕耘。我的人就是你的人,惱了何妨打頓棍?鍋頭竈腦,米麪柴薪,小小事兒,不必留心問。

    二人講了款,喫了飯,兩口子搬進行李來。慧娘有自家的一處小莊,三頃地,隔着有七八里路,寫了票子去,着他供給。

    寫票子行到莊上,叫那裏供給雜糧。着他媽媽去開倉,自己親筆登了賬。就說:“相公,你上書房只管讀書,休要把心放。”

    到了第二日,範公子送了一個管家,一個騾子,後邊又運到雜糧二十石,油鹽醬醋之類,無所不有。慧娘一一收了。那管家就在書房伺候。

    二相公肯把書念,外邊事姐姐全擔,慧娘招管米合鹽。書房掅喫自在飯,管家伺候,馬背雕鞍。娘子來家,陡然把門風變。

    待了二年,人家越發興旺。卻說魏名自家尋思說:“我本意待害他來,越發了人家了。他拿我不當人,我有法治他。”勾了一個東人來,瞅着二相公沒在家裏,溜到書房裏去。

    [呀呀兒油]勾東人,勾東人,剛出心來狗不吞。只望人家傾了家不如他,他才心不恨。呀呀兒油。那逃人,那逃人,一溜溜進書房門。倒在牀上挺着屍,單等人來把他問。呀呀兒油。

    卻說那管家張旺上書房裏去,見那行子仰在牀上。張旺大驚說:“這一定是個賊!”那行子扒起來,就拉京腔。

    來幾遭,來幾遭,鑲黃旗下把名標。你家收着我萬兩銀,我是前來問他要。呀呀兒油。你去學,你去學,流水打發我開交。還得備上一個騾,我好騎着去顛道。呀呀兒油。

    張旺聽說,喫了一驚,慌忙報於二相公。閤家聽說,都唬的手足無措。

    他似賊,他似賊,拉着京腔丟詐威。本朝王法甚森嚴,這是一件極大的罪!呀呀兒油。商量誰,商量誰?說不盡的要喫虧。縱然就是死不了,卻也要把皮來退。呀呀兒油。

    大家沒法。慧娘差張旺去問他爹,他爹也是沒法。二相公同着四鄰去央他,安心給他一百銀子,打發他去。

    那逃人,那逃人,坐在那裏不動身。大家拿着好話央,那人拿頭摔光棍。呀呀兒油。累四鄰,累四鄰,一口許他百兩銀。說你已傾十來家,咱有甚麼仇合恨?呀呀兒油。

    那行子不依,約地、保正都知道了,只得把二相公合四鄰一齊送到官。到了縣裏,官明知冤枉,因着王法太嚴,不敢擔,立時解了府,府裏解了院。

    王法嚴,王法嚴,任你那裏不敢擔。縣裏差人解到府,府裏即時解了院。呀呀兒油。院裏官,院裏官,問他實有多少錢?他只是信口吧,說是收着幾千萬。呀呀兒油。

    待了二日又審,始終沒有清渾。

    提出來,提出來,東人連累十家牌。滿堂都是無辜人,個個唬的魂不在。呀呀兒油。日頭歪,日頭歪,分不出青紅合皁白。相公說是沒見錢,他反說是合他賴。呀呀兒油。

    軍門把東人解了,二相公問了口外充軍,只得解下變產湊盤費。卻說二相公去後,範公子把慧娘搬去,止有他娘合仇大姐在家裏,把日子又大差了。

    回了程,回了程,到家一望好傷情。忍着不哭笑呵呵,只怕他娘犯了病。呀呀兒油。保安寧,保安寧,十月就到奉天城。若是遇赦還歸家,或者不至送了命。呀呀兒油。

    卻說範公子使了許多錢,央了體面,才把慧娘擇脫出來。二相公來家,公子自己來看,送盤費五十兩。二相公寫了一張退婚文書給公子。

    告丈人,告丈人:待我恩情似海深!若是從頭說起來,再一輩子也報不盡。呀呀兒油。去充軍,去充軍,耽誤了令愛好青春。從今叫他另成親,倒還省我心頭悶。呀呀兒油。

    他丈人不接那文書,就說小姐隨後就來。二相公止他:“休來罷!”

    好傷懷,好傷懷,爹爹止他休要來。我今是個犯罪人,已是割了心頭愛。呀呀兒油。他若來,他若來,一家人家哭哀哀,見了他更痛傷心,那倒反把我來害。呀呀兒油。

    範公子堅執不肯收那文書,二相公又着人送了去。範公子遞給慧娘,慧娘接過來一看,撕了個粉碎,大哭起來。

    [憨頭郎]喇溜子喇,喇溜子喇,合他三年好夫妻。好夫妻,兩有情,並沒曾失口鬧一聲。他又專心把書念,指望金榜早題名。家雖小,不甚窮,着他專心去用工。還望三年撐門戶,就遭大禍把軍充!我的哥哥喲!咳!我的皇天哥哥喲!身軟弱,瘦可憐,穿上綿衣只似單,膊胳好似*(左艹右頁)杆子樣,怎麼口外去受風寒?你教我莫往還,不得合他交一言。寫了書來叫我嫁,心裏好似刀子剜!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不說那慧娘痛哭,且說二相公起身,大姐不放心,僱了一個人送他。又囑咐那去人:

    [耍孩兒]您二叔沒出門,幾千裏去充軍,乜學生生的忒也嫩。託你合他去做伴,早晚全憑你費心,你回家纔有真實信。你可要小心在意,到回來多賞你金銀。

    二相公騎上騾,合公差走了。官府就來查他的產業,保正勒了冊子,給了公差。大姐不依,拿着分書去見官。

    仇大姐上公堂,把分書執一張,說他已是分家當。仇祿地止四十畝,仇福輸淨逃遠方,我曾上臺去告狀。稟老爺若還不信,現有案存在該房。

    知縣又叫保正具了甘結,保下了八十畝。卻說虧了踢弄了一回,如今倒有了證佐。

    仇福子淨打淨,都說他太無成,如今倒弄的有憑證。鄰保都說實情話,甘結具的甚分明,八十畝地全沒動。若不着興詞告狀,他娘將何以爲生!

    娘倆守着八十畝好地,也不甚着急。只是兩個兒一個也沒在家,老母親想起來就哭。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曉。

    第九回 二相公父子相認 姜娘子夫婦重圓

    卻說二相公一月走百十里路,一日,到了盧龍地方,住下打尖。

    [耍孩兒]二相公要打尖,腳離鐙下雕鞍,邁步進了房子店。買了麩子喂上馬,店主慌忙走面前,上下都是包子面。二相公一霎喫飽,閒上來站在槽邊。

    二相公看着馬喫草,進來了一個叫花子,頭髮遮了眼,狗皮蓋着腚。二相公也沒理他,那人站下只顧端相。

    叫花子進後房,見相公細端相,看看不成個人模樣。相公正往屋裏走,他又站立在門旁,拿錢待往他那碗裏放。叫花子放聲大哭,問二弟要上何方?

    二相公認了認是哥哥,兩個哭起來了。

    二三年不見哥,卻在這裏受折磨,形容叫人看不過。兄忽然上了嫖合賭,賣了地土輸老婆,原來自己惹的禍!弟我如今充軍流徒,可不知是爲甚麼!

    二相公問店主要了水來,着他洗了臉。才解開包袱,有多帶的衣服鞋襪,拿出來給他換了。又端了飯來喫。二相公說:“你可想家麼?”仇福說:“怎麼不想家!”

    我如今悔不來,受這罪也應該,想想打這額髏蓋!魏名不是父母養,哄着我把錢賭開,迷了心就把人品壞。要自己剜心剔骨,把魏名挖眼嚼腮!

    二相公說:“我這充軍,未必不是他弄的。”便將怎麼陷害,怎麼成親,怎麼爲東人被罪,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稱出三兩銀子,說:“你路上少喫儉用,可以到了家,你就快忙走罷。”

    稱了銀叫聲哥,我也是無奈何,知道懊悔還不錯。咱娘病還沒大好,如今心裏氣惱多,家中並無人一個。你從此疾忙去罷,休只顧在外頭磨陀。

    弟兄二人灑淚而別。卻說口外有一個滿洲將軍把守,不幾日,把二相公解到,投了文。那將軍即時叫了去,看了看二相公是個書生,就問他犯罪的情由。二相公對着他訴了一遍。

    大老爺聽道來:我是鳳翔一秀才,不敢絲毫去分外。忽來東人從天降,說在我家寄錢財,沒點影平空把我害!望老爺天眼看顧,可憐俺無妄之災。

    那將軍說:“你既是個書生,自然他是賴你。我也不難爲你,你給我照管賬目,兼理書札。”二相公磕了頭下來了。

    聽說是一秀才,大些人鬧垓垓,打夥跟去把他拜。一個慌忙頭裏走,導引相公入帳來,都作揖不當軍人待。有一個陝西大漢,才坐下便把言開。

    那人問道:“你才說是鳳翔府的,貴縣是那一縣的?”二相公說:“是扶風縣的。”又問:“貴姓?”二相公說:“是姓仇。”又問說:“你令尊是甚麼名字?”二相公說:“家父是仇仲,字牧之。”那人聞言,便說:“這不是我的兒麼!”

    仇牧之淚如麻,叫我兒你聽咋,我可說說前後話。我三十四歲被賊擄,十七八年離了家,恁哥剛纔吐啥話。你那時還在懷裏,忒也小記的甚麼。

    二相公聽說,拉着衣襟,放聲大哭。仇牧之說:“我兒,你也不必哭了。把家裏的事情細說來,我好去安排。”二相公述了一遍,把牧之幾乎氣死!

    我被擄在東山,賣旗下十餘年,京遊子不敢下眼看。跟着將軍守口外,名子尚在頭一單,也還有點薄體面。那一個雜毛光棍,把我兒流徒邊關!

    拾掇了飯來,給二相公喫着,說:“我去稟稟的。”二相公喫完了飯,牧之回來,着他修書二封:一封給正黃旗的固山,一封給都督。

    細說說心上冤,拜都督合固山,老爺的人怎被棍子騙?叫他把東人細細審,審明立刻發西安,到軍門行下扶風縣。我那兒耐得幾日,我到京不幾日回還。

    二相公起了稿,給了將軍。將軍說:“極好!”就差他去下書。人因着他是仇牧之的兒子,越發親熱,都來請他。

    二相公自忖量,我雖是竄遠方,兩樁喜事從天降:第一見了爹爹面,第二哥哥還家鄉。充軍又有回家望。二相公清閒自在,騎着馬走遍山崗。

    仇祿每日騎着牲口,遊山看水。待了二十餘天,牧之回來了,合二相公說:“事體已妥。”

    我見了那固山,打東人一百鞭,招出魏名拉的纖。魏名這個賊禽獸,更比曹操秦檜奸!咱合他有甚麼仇合怨?總是望人不如他,那狗心方纔喜歡!

    那一年,咱莊裏有一個是劉悅,他媳婦子吊殺了,莊裏人講說着,給他丈人十兩銀子,已是就結局;着魏名唆撥着告上狀,把劉悅打了二十板,地上宅子都淨了。

    那行子忒也秦,不拿他當個人,因此他那心裏恨。但只我已被賊擄,怎麼尋法害子孫?我待弄他個活倒運。又轉念若不着他,我那兒怎見父親?

    二相公說:“爹爹說的極是。這原是神靈指引咱父子相會,怪他怎的?”從此父子在一處同榻。

    父合子共一牀,二相公問後孃,才知兩次把妻喪。牧之還待尋一個,目下此事正商量,見了兒這事全丟放。說我也全無他慮,只求這老骨頭還鄉。

    “向來有人給我說,我已是辭了。如今只想家中父子團圓就罷了。”二相公說:“待要贖身,不着千兩銀子,也難開口,如何能的?兒有個願心在。”

    湊千兩委實難,傾了家不能完,爲兒晝夜常打算。就是去往書裏找,除非是去做高官,老天卻要遂人願。若一家合該會聚,就着我平步登天。

    牧之說;“都是必不就的。我這一年有一百兩銀子的根盤,咱兩下里積攢積攢就夠了。”二相公住了大半個月,牧之說:“你家去罷。”二相公那意思不待走。

    叫一聲俺爹爹,咱今朝這一別,不知幾年幾個月?我明年若是中了舉,如今人心也隨邪,銀子未必不容易借。定不就何時再見,怎忍的一旦割別!

    又住了四五日,那跟來的人待回家去。牧之說:“祿漢子,你家去罷。”二相公只得收拾行李。他爹給他十五兩銀子盤費。二相公說:“不用,我還有錢哩。”

    叫爹爹休要愁,一個月到西州,盤費我已打算就。丈人送銀五十兩,剩的還在囊中收,到家一路還能夠。爹打算從此攢起,團圓日這就是起頭。

    他爹見他不要,也就收起來了。二相公還要遲延。牧之說:“你走罷,看你孃家裏掛心。”二相公纔去別了將軍和衆人,家人備上騾子。仇祿說:“爹,你送我送。”

    叫爹爹上雕鞍,送到我山陽關,到那裏同宿山陽店。並騎走這三十里,還得半月還家園,傷心不忍就離散。他爹說終須要別,你何必這樣留連?

    牧之說:“送你就不分手了麼?你走罷。”二相公無奈何,上了騾子走了。牧之哭回去了。這且不表。卻說那仇福到了家,他娘倚在牀上,忽然看見仇福進來,跪在牀前。徐氏說:“你還在着哩麼!”

    [疊斷橋]徐氏大驚,徐氏大驚,罵了一聲狗畜生!三年不來家,猜你喪了命。你又回程,你又回程,家裏沒嗄你踢弄!等你姐姐來,打你一個掙!

    大姐進來說:“這不是大兄弟麼?你從那裏來?”他娘說:“你拿棍來!”大姐果真拿了一根棍來。

    兄弟知聞,兄弟知聞,做的事兒該打斷筋!今日既來家,少不的這一頓!若怕難禁,若怕難禁,你就從此再起身。若是開了交,可也沒人把你問。

    大姐說:“必然打你一百巴棍。若不得捱打,就請走。”仇福說:“我聽的二兄弟說,全虧了姐姐,就打殺我也不怨。”

    當日愚玩,當日愚玩,做的事兒太不堪!如今想起來,沒臉把人見。悔也徒然,悔也徒然,勞動姐姐去見官。打下下半截,不敢把姐姐怨。

    大姐忙問道:“你見咱二弟來麼?”仇福說:“見來。”大姐說:“這等你起來,說說我聽。”

    我在關前,我在關前,二弟在那正打尖。我到店裏頭,他像看不見。又到裏邊,又到裏邊,他纔看見淚漣漣。給我三兩銀,着我來家看。說完了,又跪下說:“求姐姐教誨這不成人的兄弟!”大姐說:“你叫我打你,我可不打你,只看你後日如何。”大姐做的飯給他喫着,又唸誦他。

    既是迴心,既是迴心,就該尋思做個人。今日歇歇腳,明日去攢糞。咱家雖貧,咱家雖貧,事事須要自辛勤。那的閒飯兒,叫你喫着混?仇福喫了飯,腰裏掏出四錢銀子來說:“這是我路上省的,收着好使。”大姐接着,點了點頭,就知道他好了。

    把銀接着,把銀接着,大姐低頭想一遭。兄弟回了頭,心裏早知道。暗對娘學,暗對娘學,兄弟成人看出苗。省了四錢銀,不肯自己要。自此以後,仇福早起晚眠,勤謹之極,不是餵驢,就是掃地。大姐又買了四個盒,差了婦人去對姜娘子說,仇福來了家。又想了想:“你到那裏,可不要就說。”

    老實聽着,老實聽着,聽我從頭把你教。進門放下盒,休要實相告。等他收了,等他收了,你可從頭把話學:大叔來了家,着我來報。去人到了那裏,果然看着姜娘子收下了,才說:“俺大爺來了家了,着我來說聲。”姜娘子聽說,把容顏一變,說:“來與不來,與我何干!”

    這話忒差,這話忒差,他還合我是甚麼!我已是成了親,近裏就出嫁。不必提他,不必提他,各人找主另成家。他來與不來,對我說他咋!

    賞了去人三十個錢,打發來了。那人對着大姐,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大姐就叫了仇福來聽着,他也是着極。

    仇福低頭,仇福低頭,一點氣兒不敢抽。大姐只顧重,他就盡着受。見他害羞,見他害羞,說咱須索把他求。話兒雖然狠,那心也是肉。他娘說:“他既有了主,央他也是不中用。”大姐說:“那不過是恨極了,只是那麼說就是了。”

    貞烈堪誇,貞烈堪誇,到了閻羅趙烈家,鞭子在眼前,他還濟着罵。真正不差,真正不差,斬鋼截鐵誰似他?簪子扎喉嚨,就死也不怕!“看他這個行徑,還肯另嫁麼?我有法,也不必央人去原融,我合他大舅一直去登門。”

    孝順是他,孝順是他,婆婆待他又不差。想想那舊恩情,未必就放的下。就是這麼,就是這麼,一直登門到他家。見面就生情,看他是說嗄。

    商量已定,着仇福借了一匹馬,合自家那驢,一直到了姜宅。姜屺瞻聽的,躲出去了。大姐巳到,姜夫人迎接到了屋裏,大拜。

    跪下磕頭,跪下磕頭,我見大娘也害羞。女婿不成人,叫你怎麼他已回頭,他已回頭,纔敢領着來央求。若是不迴心,怎敢望他姜夫人拉起大姐來,大姐說:“大兄弟快來磕頭。”仇福磕了頭姐才說:“弟婦呢?”夫人說:“沒在家。”

    不曾在家,不曾在家,前日去住老孃家。不知親家來,可是多你且坐下,你且坐下,蜷蜷腿兒喫杯茶。等閒又不來,咱且說句大姐說:“真果沒在家麼?”夫人說:“實是沒在家。”大姐笑着“我翻翻。”各屋看了,又到了後邊一口小屋,伸進頭去,看見於,一把拉着,落下淚來。

    眼淚紛紛,眼淚紛紛,我那兄弟不成人!來家聽的說,我也替咱那孃親,咱那孃親,爲你哭的眼也昏。說你要嫁人,這話我不“若是他不回頭,我也不敢來奉央。他既知道懊悔,我領他來着你處治。”姜娘子說:“姐姐呀,我甚麼面目見他?”

    [銀紐絲]叫聲姐姐淚珠也麼流。他又不害一點羞,忒也謅,星星情意留,哄我去耍漢子,待當忘八頭。我只待撕他一口肉見他時氣怎休,要使尖刀雙眼摳!我的天,忍受難,叫人難忍受“平日咱娘待我極好,姐姐的情意又高,那裏我該忘了麼?不待見他,姐姐就怪些也罷。”

    姜娘子淚珠往下也麼澆。咱娘待我沒差了,口難學,又打上姐義高。每日打聽着,他死在荒郊,我還去把親孃孝。他今沒死着,要見面時再不消。我的天,依靠誰,卻把誰依靠?

    大姐說:“你既不肯另嫁,又不合他見面,他又不死,你在娘也不是常法。”

    叫聲弟婦你聽也麼知,別的話兒再休提。沒差池,我着他跪着你。你掐他一塊肉,撕他一塊皮,也還出出你那心頭氣。到底是夫妻,給您調停又不依。我的天,處治難,叫人難處治。

    大姐說:“我既來了,叫我怎麼回去?你過來,只當爲我。”大姐身量大些,一把拉着,腳不沾地,到了他那屋裏說:“大兄弟,快來跪着。”仇福真果跪下。姜娘子扭過頭去不理。

    姜娘子霎時變容也麼顏,說我這苦水變成酸,苦難言。萬死千生誰見憐?老婆嫁別人,心裏極舒坦,哄着出門去養漢。夫妻也是二三年,掉頭一去不相關。我的天,見面難,合他難見面。

    大姐又死活的撥過他那臉來說:“大兄弟,你磕一百頭。”仇福磕了頓頭,姜娘子看着仇福大怒。

    姜娘子指定仇大也麼官,柳眉直豎眼睛圓,怒沖天。你可說我嗄罪愆?你就沒好氣,我也不回言,從無一點把你犯。你把恩情一旦捐,真是狼心狗肺肝!我的天,磨難遭,你教俺遭磨難。

    “姐姐,你說,我這二年若是嫁了着,你待上那裏找我的?他合我已是沒了情,我還回去咋?”大姐說:“你不嫁,正是你那好處。你饒了他罷。”

    [耍孩兒]叫弟婦你思量,你看他這個腔,就知不敢把心放。我那來時誇了嘴,就說我能把你央,親孃單倚門兒望。你只管放心回去,若不好我管承當。

    姜夫人說:“這也夠姐的受的了。”姜娘子才說:“姐姐,你着他起來罷。”大姐說:“饒了你了,起來罷。”仇福纔起來了。大姐又勸姜娘子。

    叫弟婦你聽着,你略略把氣消,他懊悔旁人也知道。跪下磕頭千千萬,難道他就不害囂,今日着實領你教。你扎掛咱就去罷,再說不我就跪着。

    姜娘子心裏還犯尋思。大姐就跪下在面前。姜娘子連忙拉起來,長吁了一口氣,說:“罷麼!我腆着這不害囂的臉,合姐姐去。我到那裏,可在娘那屋裏睡,可不合他同房。”

    姜娘子氣兒平,叫姐姐你是聽,淚道兒教我洗不淨。一來母親待我好,姐姐人極把我疼,你既來嘴也不敢硬。原不爲結髮夫妻,戀的是美滿恩情。

    大姐見他吐了口號,流水應承着。姜夫人留他喫飯。大姐說“家裏喫去罷。”姜娘子洗了臉,才走了。到了家,徐氏一眼看見就落淚。姜娘子才待磕頭,徐氏就先跪下了。

    我那兒這樣賢,你受罪我何安?今日難見我兒面!我生這樣畜類貨,聽說你自己扎一簪,我那淚珠何曾斷!像合你隔了幾世,好教我目痛心酸!

    姜娘子疾忙拉起來。大姐去拾掇的飯來,大家喫了。大姐拉姜娘子說:“大兄弟來了家,他也沒開開您那房門。咱去看看,開開您那門,少了甚麼不曾。”

    仇大姐將門開,姜娘子淚下來,妝奩鏡架依然在。看看牀上灰埋,還有一雙舊繡鞋,打了打就着那牀角蓋。又有那箱子沒鎖,掀開掃掃塵埃。

    姜娘子掀開一看,說:“我那兩件衣裳沒了。”大姐說:“你休惱,我管賠你。”遂即拿去了兩匹尺頭,說:“這不是兩件衣裳。”這尺頭在那邊,箱裏包也是閒,就把衣裳做兩件。你可打量肥,瘦,咱倆做成你可穿,我可去找找針合線。姜娘子不肯就要,說要纔開笑顏。

    大姐給他放下,說:“大兄弟,去拿掀來,打掃打掃這屋裏。”仇把屋裏掃的極乾淨。大姐替他掃了掃那炕上,才合他坐下。叫仇福生着火。

    時常我來到家,咱兩個笑哈哈,前年沒人說句話。極仔想你不見,又說你去的不光滑,痛恓恓把我心摘下。你來了眉頭開放,你我窮些何差?

    大姐說:“大兄弟,那屋裏還有兩壺酒哩,你去燙燙拿來,我合大妗子說兩句話。”仇福燙了酒來。大姐說:“你斟上一盅,給他大妗子。你可朝上再謝罪。”

    仇大姐把兄弟教,生火頓酒不辭勞,當玩當耍還取笑。仇福慌忙斟上酒,跪下磕頭也害囂,只得領他姐姐的教。他到也有點心眼,姐姐說做他就去學。

    姜娘子說:“姐姐,你待濟着弄把人咋?”仇福又斟了一盅,給他姐姐磕頭。大姐說:“這是怎麼說?”仇福說:“不全虧了姐姐麼?”懊悔殺不值錢,他若是不回還,今日難見親朋面。啕的姐姐舌尖破,才把大丑遮的嚴,今日該打個稀糊爛!得受他一場痛罵,也着我消些罪懲。

    大姐喫乾了盅,往外就跑,說:“您兩個喫盅合勸合勸罷。”出來把角門掛了。他二人從此又成了夫婦。這纔是大相公夫婦重會。還不知二相公何日回家,再看下回便知。

    第十回 重聚會慧娘興家 暗生氣魏名放火

    卻說二相公別了他父親,夜住曉行,一月多到了家。進了莊,莊裏人看見,個個驚疑,都來問候。

    [耍孩兒]下了騾到門前,莊裏人來問安,個個都道蒙掛念。莊裏老大犯疑影,怎麼如今就回還?

    猜他是偷逃,也不好問他。二相公也不明言。到了家,撞見大姐。大姐也迭不的問,跑到屋裏說:“娘呀!俺二弟來了!”他娘往外就跑。二相公進來,大放悲聲。

    徐夫人雙淚垂,我兒怎麼得迴歸?只怕還是夢裏會。但願朝廷有好事,甚年何日赦你回,免了已往從前的罪。

    正哭着,大兒來到,正相會合家傷悲。姜娘子也圍着說,二相公才細說緣由。

    那口外房舍無,有雄兵一萬餘,一個將軍管轄住。帳裏許多門下客,爹爹在那管文書,見了就把家譜敘。問了問知是父子,就上京把罪消除。

    說他父子相會,一家人家又驚又喜。大姐說:“咱爹來不的家麼?”二相公說:“還家還得贖身,得二千兩銀子,咱怎麼出得起?我若僥倖中了,就是咱爹回家之日。”

    二相公淚雙雙,我若能上玉堂,爹爹就有回家望。咱爹說是兩下里,攢一年不足百石糧。說攢都是淨瞎賬,若要是老天保佑,就叫咱門戶生光。

    姜娘子做飯去了。大姐差人報于慧娘。範公子聽說,即刻合他兒來見了,異樣的歡喜。二相公給他丈人磕頭。

    二相公叫爹爹,咱這是一年別,作揖就把丈人謝。忽然大禍從天降,冤氣昏黑把天遮,幾乎就把滿門滅。多虧了看常不改,贈白銀那麼一些。

    範公子猜他逃軍,問了問詳細,越發歡喜,起來告辭:“我回去,打發小女來。”作別去了。不多時,慧娘已到,給他婆婆磕了頭,起來滿眼落淚。

    [憨頭郎]喇溜子喇,喇喇子溜,從天降下禍臨頭。禍臨頭,淚交流,自你去後把家投。臨別夫妻沒見面,還寫離書把我休。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在家,晝夜愁,待來看你說根由。你就摔手佯常去,一句情腸話不留。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白黑,把心安,還守咱娘過幾年。老母死了我也死,骨頭葬在地頭邊。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慧娘恓惶已罷,才說:“姐姐好麼?”大姐說:“好。您妯娌去了,倒教我沒了魂,終日在家帶着兩行淚。再不料有今日又得聚會。”

    [懷鄉韻]一散散的好無味,你去了倒着我的魂,逐日裏只帶着兩行淚。忽然走進你那角門,這心裏就像聽的你那聲音,定醒了一霎,才知道沒人。誰敢望今輩子還在一堆,還在一堆?好蹊蹺,這纔是個難猜的謎。

    慧娘說:“聽的說大嫂子來了家,怎麼不見他呢?”大姐說:“他剛纔來了。他爲人蹊蹺,見你渾身耀眼,他就溜了。”慧娘說:“咱去找他找的。”大姐說:“極好極好!”

    他有點歪揣性,怕你尊大望着你眼生,撒了撒犯了他疑心病。他人雖不大,異樣的聰明,找遍天下,怎有他那才能?你若是不去問他,他必不來把你奉承。知不道他那心腹,見了他也就心驚,也就心驚,久下來,才傾心吐膽把你敬。

    兩個走到西院,大姐*(左口右夭)喝說:“您大妗子,有客來拜你哩。”姜娘子出來,讓到屋裏,拜了拜,坐下,彼此問了安。大姐說:“你大妗子看見這個人像是眼生麼?”

    你每日把我問,我就沒說他是個美人,今日你可細細把他認。他雖是大家,他卻不眼裏沒人,話兒輕巧,又極溫存。看他這模樣,好似一尊觀音,說他那心腸,好似那慈悲天尊。你閒着聽他那聲音,解解你那心頭悶。

    說了一回話,大家散了。到了明日,慧娘那邊還是照舊做飯。姜娘子不肯,說“常時就罷了,如今怎麼使的!”慧娘說:“何妨呢。”慧娘說道也不錯,俺是兄弟您是哥,若不然怎麼叫做一堆過?這纔是一個鍋裏輪勺,怎麼分的這個那個?我的人比一家還多,沒有說終日清閒,叫他們無事坐着,無事坐着;除了他兄弟倆,翻轉是咱娘四個。

    姜娘子始終不允。大姐說:“你先從容待二年,咱有了地土,尋上個老婆子,叫他搭手去忙就是了。”不幾日,軍門裏下了文來,一切地土都追還本主人。皆不知是那裏力量,都異樣至極。

    魏名也認了十畝地,押的那官帖即時退出,倒把他生了一肚子氣。他是嗄法擺弄的這樣疾,依然是癩狗還家,這事好奇!一個人充軍不消一年,來在家裏。你看他門前熱鬧,那樣的整齊,那樣的整齊,好叫人,尋思一遭沒法治。

    二相公專工讀書,仇福又極勤苦,家中井井有條,好人稱獎,歹人嫉妒不題。卻說那一日夜間,他那鄰家失了火,合莊人去救火。魏名去仇家裏,也發了幾把火,好燒!

    [耍孩兒]可恨那土條蛇,發上火燒仇家,一連點了兩三把。一概房屋都是草,火勢連天威更加,西北風颳的越發大。看那火無法可治,只光念觀音菩薩。

    那火着了一宿,虧了慧娘人手子多,要緊的搶出來了。一家人家,啕啕叫叫,都來那後園裏坐着。到了天明,只吊了仇福那邊大小屋還有兩口。

    看着那火亂飛,一霎落的滿頭灰,都說是咱犯了甚麼罪?燒的沒了屋子頂,閤家可待依靠誰!一家人都帶着恓惶淚。他娘說誰家失火,倒着咱喫了大虧!

    二相公說:“咱也休怨人家,原是該當如此。既是還有兩口屋,我合哥哥在那小屋裏,您娘們在大屋裏,他各人孃家自然來搬了去。”

    叫聲娘放心寬,休怨人莫怨天,命裏造就災星現。咱且擠着住兩日,各人孃家都來搬,一家人家登時散。等着咱從容修理,那一時再講團圓。

    果然到了第二日,範公子知道,着人來搬慧娘。慧娘給他婆婆磕了頭,大家作別,不免傷感。

    仇大姐淚滂沱,又待了半年多,天不叫咱一堆過!前年纔好犯了罪,略略成家又揭鍋,一番不了一番禍。又不知幾時聚首,好似那烏鴉銜窩。

    慧娘說:“姐姐不必過慮。這比不的那充軍,開了春,我湊幾兩銀子來,姐姐看着蓋蓋就是了。”

    叫姐姐你聽着:這事也沒奈何,何必還把淚珠落?雖是眼前沒處住,自然好歹的壘個窩,這比充軍還好過。望姐姐看着蓋蓋,咱還在一堆快活。

    姜娘子也出來送他。

    想那日你初來,乍見你甚驚駭,不敢望你好心待。及至相處半年久,說句話兒中心懷,沒一點不叫人心裏愛。老天爺把人嫉妒,怎叫咱兩下分開!

    慧娘說:“嫂嫂不必掛慮,只怕咱有三月的別離,相會的日子正長。”說罷,作別去了。又待了一天,姜相公又着人來搬,大相公也出來送他。

    老天爺把禍生,一口屋住不成,一把火燒的乾淨淨。您都有主俱散去,剩下男女共四丁,一家大小無別姓。四口人守着破屋,俺可去何處告誦?

    姜娘子說:“虧了那火光燒了屋,囤裏糧食沒動,還可以蓋起屋來了。咱娘那屋幾時興工,就捎信去給我。”

    這場禍甚哀哉,門窗燒的不成材,虧了還有糧食在。姐姐到了後,把那牆屋拾掇開,僱人就把房子蓋。到幾時興工修理,捎即刻就來。

    囑咐了幾句,也去了。剩了他娘四個在那破屋裏,支鍋做着,每日倒蹬那糞土。

    那屋壁破牆垣,四下透黑浪煙,一行倒蹬一行嘆。每日就是倆,常常攢那枯墳壇。二相公只把書來唸,全不管星星閒事,那父子團圓。

    自從失火之後,家中真合那枯墳壇一樣,四個人在那裏頭,自活,並沒人開開笑口。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便知。

    第十一回 仇大郎手撥銀池 二相公名題金榜

    話說那仇家自從那失火之後,處處俱是灰塵,進的看看,一涼。這一回,比着仇祿充軍之時,更覺難看。

    [耍孩兒]煙槍氣亂飛騰,門裏門外少人行,塵土爛灰掃不淨是憂愁眉不展,終日沒人做聲聲,大姐也使不的強剛性。好一年古廟,住着些瞎道癡僧。

    仇福每日在那破屋裏,打掃灰土。大姐做了飯,也時或去幫或是钁或是掀,掃出來好糞田,姊妹倆常把灰來卷。眉毛常帶土,口裏也吐黑粘痰。大姐帶着去做飯。安心把瓦石揀淨,僱短工來擔。

    兩個把那他娘那屋來打掃停當了。大姐說:“我這二日使的乏了,二弟家那屋,等他捎了錢來,僱人整理罷。”仇福說:“姐姐,你沒本事,去歇歇的罷,我閒着做嗄哩。”

    叫姐姐你聽言:我在家也是閒,你沒本事隨你的便。咱二弟婦人家大,或有化的金銀簪,未必不拾點金子片。你在旁咱倆細找,拿了去換倆銅錢。

    大姐說:“你忒也妄想。二弟婦沒說麼燒了,甚麼找不着;你找着,我也不要。”仇福笑了笑,自己去打掃,見那地都燒紅了。仇大郎把灰除,鼻也黑嘴也烏,自己去把活路做。說話雖然是相戲,其實心裏也貪圖,未必不有點金銀物。明晃晃一掀掏出,看了看是化的錫壺。

    仇福當是銀子,咬了咬,才知是錫。放了又除,除了一大堆。尋思着,田地都燒紅了,我起出這一桁來上地也好。

    地通紅掃不光,不如去了鋪了強,擔去上地也極壯。離地抉了沒半尺,掏出石頭把钁傷,拿起看看無妨賬。又往前摟了老遠,極像是石頭鋪場。

    “大約是石頭鋪了場子來,我起出他來,蓋屋好使。”加上钁一拗,拗了一道縫,縫裏骨突突冒出一股氣來。

    又似雲又似煙,濃骨突只衝天,往裏瞧瞧看不見。加钁盡力只一拗,塞上一塊半頭磚,大冒一陣氣才散。摸了摸不是石頭,認了認喜動容顏。

    那氣出淨了,瞧了瞧,都是銀子。喜極了,跑了去對他二弟說:“你不必唸書了,咱爹爹來了家了。”二相公說:“你瞎吧嗄哩。”叫哥哥你休胡吧,怎麼咱爹來了家?說的也是那裏話!哥哥乜話我不信,只怕是那眼睛花,銀子沒曾從天下。他哥哥只拉着就跑,才把那書本放下。

    兩個跑到那破屋裏,看了看,可不是麼?又來對他娘合他姐姐說。大家拿着扛子,掀起那石頭來一看。

    白花花一大窩,都傾成“沒奈何”,對聯對的真不錯。大的就有一千兩,小的也有六百多,都還不知幾千個。

    大郎說:“咱擡出幾個來,可再埋殺,何如?”大姐說:“也使的。咱擡出些來,從新培了,用着再拿。”姊妹三人使盡力量,掀了那石頭看了看,是一個大池,上頭使尖子石鋪了。

    看了看好東西,滿滿的一大池,上邊都是石頭砌。大夥擡出五六個,可又蓋的嚴實實,還愁沒法把他治。仇福說虧了不圓,使大鑿鑿這*(上入下日)的。

    仇福說:“這不過有頂有面的,我去買兩把大鑿來,有日沒工的鑿他孃的。”大夥子抬到屋後,使草蓋了。仇福買了鑿來家,下了手,就鑿起來了。

    鉗子夾大錘錘,好似石匠去打碑,可也不能十分碎。一塊約有十來兩,半日鑿了一大堆。銀子安心濟着費,打算口外使千兩,再蓋上一片樓宅。

    又去街上,賣了半匹布來,一包一包的包起來。席后里,坑洞裏,甕裏,園裏,無處不是銀子。即時託人買磚瓦木料。待了二日,就有個王四來找着戲他。

    王鄉紳家道衰,有個兒不成才,一座大宅拆着賣。隔着這裏不大遠,拆了容易運了來,就着現成來的快。他說的價雖不小,那木料委實不賴。

    王四的外號是叫王哨子,猜他買不起,竟來哨他。仇福說:“他要多少銀子?”王四說:“他要一千銀子,至少也得八百。”仇福說:“就借重合他講講。”王四說:“真果的麼?”

    大相公你聽咋:若實落招架他,咱就合他去說話。雖然我去合他說,到底還得你自家,咱可休說空子話。若說了你再不要,張着口我說甚麼?

    仇福說:“你先合他說說,我還去看看。”王四拱了一拱去了。不多時,回來了,說:“合他說了,咱就去看看去罷。”仇福果然合他去看了看。

    走一層又一層,也有樓也有廳,宅子共有三四蹬。樑棟門窗皆齊整,磚瓦還不甚凋零,牆角石頭皆方正。大相公看了一遍,說我出七百冰凌。

    王相公不肯。王四謜*(左訁右黽)着,到了八百銀子,王相公才依了。當時立了文約,仇福腰裏掏出包來,現交了五百兩;拆完了,再交那三百。把王四幾乎唬殺!

    輸了地賣老婆,去了三年他還活,猜他腰中沒一個。自從燒了屋子頂,娘們裏頭跍蹲着,怎麼能買起樓宅一大座?筆落了天平就響,一大包好他那賊哥!

    大相公交了銀子,請了他表兄徐立廷來,看着去拆,僱了二十輛車子去推。又定了匠人二十個,小工一百名,一行拆,一行蓋。仇相公大鋪張,百多人日日忙,一日費到百金上。各處房屋一齊起,外邊大廳裏邊廂,亂紛紛都是泥瓦匠。興了工沒消一月,只蓋的一片輝煌。

    二相公照着在他丈人家住的那暖雲窩,說了款致,蓋的一樣,一遭子垣牆都合那城牆一樣。沒消兩月,把宅子修理完了。

    乍住着蠐螬房,進大屋也恍蕩,可惜沒嘆安插上。反轉星星人四個,按上一張撅頭牀,破矮桌安上也不展樣。惟有那范家小姐,纔可以送的圓房。

    慧娘捎了十兩銀子來,着大姐給他蓋屋,大姐沒收他的,慧娘異樣的至極。又聽的家裏,興工蓋屋,越發疑惑。及至來家一看,喫了一大驚!

    叫姐姐你弄腔,銀子不收又蓋房,我就看着極異樣。聽說家裏大修理,我猜修理的也平常,人說好我還合他犟。早知道若能如此,我也來搞勞那匠人上樑。

    合二相公到了那院裏,一眼看見那暖窩,笑了笑說:“這小廝又咱抄了人家的稿來了?”

    范小姐甚快活,分明是暖雲窩,如今像在家中坐。還有幾張舊箱子,明日抬來看用着,一行鋪排一行樂。都說是慧娘在此,才與那人物相合。

    到了明日,姜娘子也來了。每日相見都是下淚,這一回大非昔日。

    叫姐姐你聽着:這口屋又極高,不知那的錢合鈔?一間革屋蓋不起,忽然身到九雲霄,任拘給誰想不到。都說是大嫂有福,報他那孝節貞操。

    大相公叫他把物件衣服收拾出來,且在咱娘那屋裏住着,好着人拆了另蓋。

    舊繡鞋破鋪襯,娘子夾進舊房門,可才又把言來進:當初剩下兩口屋,一家擠着去安身,忽然拆了我心困。這座屋就極精緻,可又好事奉孃親。

    大相公商量他姐姐。大姐說:“弟婦真是賢良,別人可就沒有這個心眼。”

    把弟婦尊又稱,不肯忘了舊恩情,足見他那聖賢性。若是當年失了節,怎得歸家還受榮?這樣好人天也敬。一口屋還想舊日,這個心問問誰能!

    仇福聽他說,就沒拆那口屋。二相公來合他商議,要上口外去贖他父親。大相公說:“你伺候進大場,我去罷。”

    我去了道不妨,你在家好進場,進大場纔有個舉人望。咱的人家原不大,從新蓋了幾間房,安上吻獸才展樣。得着人叫聲爺爺,好打襯這裘馬廳堂。

    大相公買了四個騾,僱了兩個覓漢,又買的小妮子、小廝在家支使,一概完備;又買了幾匹緞子,打算着送那將軍;還找了跟二相公去的那人來,才起身去了。

    大相公才氣高,一旦回頭做富豪,事兒周全慮的到。囑咐兄弟去科舉,親身萬里不辭勞,騎騾上了邊庭道。還是那來時舊路,這一回主僕逍遙。

    大相公去時,是六月將盡。二相公考了個二等,就沒來家,等着進了大場纔來家。慧娘說:“有點指望麼?”二相公說:“在不的人,那指望哩。”

    去科舉完了場,就聽着命主張,功名原不由人望。命好撞着試官喜,篇篇都是好文章,兩點下不在咱頭上;怕遇着試官瞎眼,辜負了我那慧娘。

    二相公清閒無事,看着匠人垛樓。一天,那樓上的匠人說:“來了報馬了。”二相公坐不住,來到前邊。

    果然把錄條傳,一聲聲要大錢,門前一派人聲亂。喜壞了婦人合小廝,慌了管家合覓漢,太太喜外人不得見。即時賞白銀十兩,奶奶的紅緞二端。

    打發報馬去了。那道喜的盈門。範公子來道喜,上宅裏看慧娘,見那宅子款致,一場好笑。

    範公子甚喜歡,對慧娘開笑顏,暖雲窩你道住的慣?我說得了石崇婿,人說你嫁了窮範丹,今日纔信我夢兒驗。那一時充軍在外,誰指望還見青天?

    慧娘吩咐就在宅裏待了。去了,到了家,送了慧孃的圓房來。人見他又富又貴,公然成了大家,都極打罕。

    如今人眼皮寬,時勢炎涼好可憐!充軍時誰肯來相看?今日忽然中了舉,人是富貴又少年,必然就做翰林院。你看那牀帳桌椅,各屋裏擺列光鮮。

    二相公待起身上府,範公子又送了一個老道管家、一匹好馬來。慧娘說:“你到那裏赴了宴,謝了座師,拜了同年,靜一兩個月,打那裏上京罷。”二相公說;“是呢。”

    二相公點點頭,說慧娘你好謅,做了奶奶還不夠。熱突突的夫妻生拆散,叫我千里把官求,半年離別怎麼受?待這等生難割捨,聽這話別念全勾。

    慧娘說:“離別的滋味我嘗過了。況且這是好離別,還好。你只管努力功名,勿生他念。”

    雖然是桂花香,還望你上玉堂,人心無足蛇吞象。生死離別曾受過,這樣離別何足傷?一傷感就些孩巴樣。咱爹爹歸家有日,得了官就告假還鄉。

    二相公笑着合慧娘說:“我去了。等有人上京,你可親手寫一封書去給我。”慧娘說:“你這潮孩子!看着人家知道,成了故事。”二相公出來,去給他娘磕了頭;又到了範宅,拜別了丈人丈母,才起身去了。不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便知。

    第十二回 仇牧之閤家團圓 土條蛇滿門誅戮

    卻說那仇福到了口外,仇牧之看見大喜,把緞子送給了將軍,纔講贖身;講了好幾天,事體方妥。朋友們來餞行。又待了好幾日,爺倆才起了身。及到至家,已是殘冬將盡。到了莊外,看見紅旗飄搖。仇福說:“俺兄弟中了!”

    [耍孩兒]指一指那旗杆,仇牧之甚喜歡,馬上他就留心看。他原說是中了舉,才望父子得團圓,猜他說的是遠限。那個話依然在耳,誰想他今日果然。

    不一時,到了門前,見了那八字門牆高大,掛着經魁金字牌。一羣管家來馬前磕了頭起來,來牽馬的,墜鐙的,把爺倆扶下來。進了宅,大姐合他娘迎出來,不免傷感。

    眼看着冬將殘,父子遙遙萬里還,二十年夫妻不相見。去時方纔三十四,歸家已是五十三,一家帶淚來相見。痛多時纔開笑口,都來問一路平安。

    仇牧之看見大姐,又落下淚來。

    我在家鬢才齊,一點惱着就不依,蹦頭打滾真難治。搬你一回一回惱,整年輪月兩別離,不想得了你的濟。若不然兩個孩子,怎麼能還有今日?

    正說着,兩個媳婦來磕頭。仇牧之看見,着實歡喜。以後又是家人媳婦子來磕頭,丫環在旁點火斟茶。又看了看房舍規矩,公然就是大家。

    我去時是草房,回家時是高堂,媳婦都是嫦娥樣。去時覓漢沒一個,來家管家擺成行,丫頭小廝一大捧。咱家裏一時興旺,我那兒必上玉堂!

    仇牧之來了家,範公子、姜相公,都來認了親家,彼此極甚親熱。逐日斷不了有來看望的、賀喜的,紛紛攘攘,來往不絕。到了年下,說不盡的熱鬧紛華。到了二月盡,忽然來了京報,說二相公中了會魁;不多時,又來報了探花。這個聲勢,不比尋常。

    范小姐拜公公,滿頭花穿大紅,渾身都是玄鶴鳳。磕頭賀喜無其數,門前轎馬鬧轟轟,牧之像做黃粱夢。千百人天天不斷,只鬧到六月將終。

    到了六月盡,那人客略略少了,忽然探花來了家。父子相見,喜不自勝。

    仇牧之笑哈哈:書裏求真不差,原就不信攢錢的話。虧了未貴已先富,全沒用着做探花,爹爹早來一冬夏。就等着中了纔去,這時節也將近還家。

    那遠近人家說:“這家人家怎麼這樣興旺?”卻說那魏名見他這樣光景,少不了也來磕頭,實指望以鄉親之禮待他,誰想仇牧之沒理他。

    老奸賊不害羞,進來門就磕頭,實指望不把他頭來受。誰知老太爺穩穩坐,全然一盅茶不留,自跑出只在衆人後。到了家咬牙切齒,那股氣半晌難收!

    論這小人,就該虛情假意的待他,這仇老太爺還是少年的心性,那裏會弄那虛假。那魏名聽的人說,待鄉親極有理,所以來親近他,不想轉了一臉灰,好不煩惱!

    土條蛇進來門,低下頭咬牙根,口裏不言心裏恨。尋思一遭着實惱,這樣拿我不當人!做了官還該把情理論。除非是這等這等,才叫他貴賤難分。

    卻說那桃花山下,有一夥賊,賊頭是李興,手下有兩千兵馬,隔着扶風縣有一百里路。魏名有個朋友是週二毛,也在那裏入夥。想了想,我就去找他,說說仇家的富貴,可以請下他哥們來了。可恨那土條蛇,裹乾糧離了家,請他哥兒們把山下。一陣把宅子打破,下手就把仇祿拿,不給錢就使火把架。進去門開刀就砍,那一時難爲了他那探花。

    魏名安心巳定,自己悄悄的到了桃花山上,找着週二毛,說了來意。週二毛就領他見了李興。李興讓他坐下,便問:“有甚麼見教?”魏名說;“敬來送三年兵餉。”

    我是爲送糧來,仇鄉宦廣錢財,還得兵馬下山寨。樓房瓦舍一齊起,大錠元寶土裏埋,沒似他家銀錢大。我着他裏邊迎接,兵馬去一到門開。

    李興說:“這樣容易,如何不去。不知得多少人馬?”魏名說:“五百人馬可矣。”李興點了五百精兵,九月初十日早到,一路上可以無阻。

    百里外到鳳翔,都知道李大王,就是官兵也不敢擋。我把精兵點五百,九月初十到貴莊,發了財高情不敢忘。全憑你安排妥當,我可也省動刀槍。

    魏名喫了頓飯走了不題。卻說那仇宅有兩個把門的:一個是陳榮;一個是高強,是魏名的妻侄。魏名就請他喫酒,使話挑弄他。叫一聲老賢侄,咱可是急親戚,不是有話不輕易。帶着一頂奴才帽,好雖好來名頭低。我給你尋一條終身計,要着你得銀千兩,掅着去喫飯穿衣。

    那高強是個賭博鬼,聽的說大喜,便問:“是甚麼計?”魏名說:“桃花山上的賊,就來找你主人家。你只管把門開了,在我身上揞一千銀子。”高強點頭會意去了。

    賭博人二分賊,可又喫那人虧,花言巧語把他說。句句說的天花亂,眼前銀子一大堆,數着日子大富貴。一開門千金到手,這生意如何不爲?

    不說二人商議行事,卻說那仇老爺,着人上西安府公幹回來,一路上聽的人亂傳說,桃花山上的賊要搶扶風縣仇宅。家人來家說了,喫了一大驚。

    說賊待上扶風,這謠言傳的兇,人人都說搶仇仲。雖然訛言也難信,全不伺候也不通,方法該是怎麼弄?仇太爺從軍半世,到底他心裏從容。

    一家人驚慌無措。太公吩咐人去範宅借弓箭鳥槍,並家丁二十名;又叫仇祿發帖去縣裏借大砲四尊,都要密藏拿來。新投門下的管家,都進後宅聽用。行牆周遭,紮起架子一面,十個窩鋪。都要靜守,不許做聲,又不許一人出入;如有走透消息者,必要重責不恕。

    仇大爺一聲聲,叫衆人您都聽:休要懶惰違軍令。吩咐大爺常查點,不得出入泄軍情,合宅鴉雀全不動。若違令即時就打,傳一遍號令嚴明。

    又吩咐這砲黑日擡出,一尊朝西,一尊朝東,看着賊來將近,二砲齊點;前面上各鋪,聽的砲響賊敗,槍箭齊發,不可有違。

    仇大爺定軍機,四尊跑列東西,單等賊從那裏入。等他街上擠滿了,點火照着一齊跐,我可看他那裏去!等着他丟盔撩甲,可放那槍箭鳥機。

    太爺說:“我也曾臨過大陣,須要相機而行。咱這莊一條直街,他來的人多,街上擠滿了,一袍可以放倒百人,又打上牆頭上槍箭齊下,他還如何攻的哩!”

    叫衆人您聽知:若賊少不須提,只使鳥槍放倒地,他就來的人馬衆,街窄可也難對敵,箭射槍打怎迴避?就是那後面臨坡,多加些器械整齊。

    又吩咐二爺在樓上掠望,婦人俱要上樓。不在話下。卻說魏名也聽的說,他家裏伺候,要找高強問問,尋了好幾次,並不見他出來。到了九月初十日,只得自己去迎接那賊。

    尋思着仇家肥,人馬到滿載歸,一點事兒全不費。卻還沒有真實信,倚着五百好強賊,開門只用人一對。要把他踏爲平地,實不料棄甲丟盔。

    卻說仇大爺騎着一匹好馬,出去四五里打探。到了這一日,止走了二十里,就見人家躲避,急急跑回來,從新又吩咐了家人小心謹慎。

    排弓箭列鳥槍,磚頭石頭堆在旁,伺候要合賊打仗。又把大跑齊擡出,跑手先在黑影藏,靜悄悄屁也不敢放。總像是全沒知覺,只等着賊到高莊。

    大門外道南道北,俱有小門,把砲手伏在門裏。到了半更天,果然賊兵到了,見那街道窄狹,分兩頭進。那袍手看的明白,四砲一齊發火。

    只等到夜方深,來的賊一大羣,分兩頭就把莊來進。四尊大炮連天響,牆倒屋塌賊亂奔,皇天爺孃叫一陣。那牆上槍箭齊發,擠成塊如何能禁?

    那賊們啕叫了一陣,只見那箭如飛蝗,槍似炒豆,箭箭着人,槍無空響。那賊只說一到就開門,並無伺候打仗,這一回五百賊折了四百。

    一羣賊亂烘烘,沒人敢再來攻,怕他另把機關弄。死的都是連頭死,活的褲裏出下恭,說咱今把計來中。都說道魏名可殺,喫了他這樣牢籠!

    那賊裏就有魏名調唆着人告他的那劉悅,是一個賊頭。李興因他這莊裏熟,所以差他領了五百人來,來此喫了這一場大虧,必是中了魏名的計。忽然尋思起前仇,便說道:“前仇不報,更待何時!”領着些賊兵,到了魏名家裏,一陣好殺!

    二千年中下仇,不料他做賊頭,自己作的自己受。那些賊到他家裏,孩子芽芽也不留,排頭趕殺沒人救。土條蛇奸了半世,只落了子孫全休!

    獨找不着魏名,都說:“便宜了他!”把他兩個兒子,三個孫子,一個閨女,老婆、媳婦子,盡皆殺死。家中所有,席捲而去。

    他原是害別人,不想是害己身,人口家當登時盡。幾番害人人興旺,臨了自家弄斷根,這魘殃翻的忒也甚。可見人自有天報,何苦的冤讎相尋?

    卻說仇宅把門緊閉。賊去遠了,本莊裏人起來喧嚷,打着火把出來看,見那死馬亡人,不計其數;還有那中了傷沒死的,抬來細細的審問。

    賊死的羅壓羅,滿街上血成河,沒死的還有三十個。抬進宅裏細細審問,他們相隔一百多,是從那裏起的禍。審了審盡情招出,唸了聲南無彌陀。

    那賊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太爺大驚,把高強拿來,立時打死。又說:“這賊合咱無仇,還送他們出去罷。”

    仇太爺說過他,合咱原不是仇家,不過錯聽了人的話。吩咐把他送出去,着他當街就地爬,若能去了也就罷。推出去沒人招管,依然是命染黃沙。

    到了天明,看了看,魏名已是打死了。報給了扶風縣官,來驗了,着人把魏名抬了他家去。他家裏那血水淌出門來,一家人口已被賊殺盡了。

    那劉悅死了婆,把他丈人去調唆,那知後日還成禍。到了二十餘年後,給了一個大揭鍋,吊了頭還有甚麼回生藥?可見是冤仇莫結,人弄你你心下如何?

    人都說魏名每日弄仇家,仇家不理他,自己弄出禍來,每哩是仇家弄他哩麼?

    土條蛇心不良,把仇家死裏降,一番降時一番旺。一遭弄人人不理,他那心裏只冰涼,就該回頭纔沒賬。須知道人治人道還好受,天惱了狗命難當。

    卻說那仇宅從此無事。待了會子,仇大姐就待告辭還家。叫爺孃合兄弟,當初咱家過不的,我纔來家把您替;今日咱家富且貴,縱有邪人也不敢欺,卻也用不着我生氣。倆孩子在家多日,我家去纔是意思。

    姜娘子、慧娘合老太太都哭起來了,老太爺與大爺、探花老爺都下淚。太公止住淚說:“您們都不必悲傷,我已是算計就了。”

    孩兒們莫悲傷,我心裏慮的長,你不必再把寶雞上。牆外還有閒田地,給你蓋上幾口房,在隔壁也好把你來望。就搬那外甥來這裏住,還給你買處小莊。

    “你爲您兄弟們,費了無窮的力氣,使了無窮的心機,如今俱已團圓所願,富貴遂心,那裏還有肯着你去了的呢?”

    叫孩兒莫慌張,恁弟婦真賢良,你不必再把寶雞上。院外有的是閒地,給你蓋上幾座房,在隔壁也好把你望。搬那外甥來同居,給你買上處小莊。

    老太爺一說,一家人無不歡喜,都說極好。即時看了日子,在那牆東平地裏興了工。到了這個時節,不過是吹口之力,樓舍廳房,門牆院落,蓋了極大的一位宅子。整理妥當了,遂即差人使駝轎牲口,去搬了他那家人家來居住。那仇大姐又善會掌家,待了三五年之間,也就過成極大的一家人家。

    性子潑惱父親,叫他遠遠離家門,整年沒月沒人問。不想全把他仗賴,滿門受他覆庇恩,從小丑處都成了俊。這向後子孫世世,成了貼壁緊鄰。

    到了後來,仇家老爺官做到尚書,兒殿了翰林;仇福的兒也會了進士,做到御史。可見這人生在世,行好事的自有老天加護,怎能怕人嫉妒呢?那魏名的結果,還不是一個樣子嗎?

    [清江引]魘殃做人精胡講,者天爺長在上,越弄越發窮,一咒十年旺,怎麼能依的人這心眼裏想?慶災樂禍的焉能好?嫉妒真不妙。弄的人家興,死了纔不跳,世上魘殃再沒有不翻了!

    寒森曲

    第一回 商員外歸途遇害 大相公告狀鳴冤

    [西江月]報仇難得痛快,尤奇在二八紅顏。快刀終日鏽裙掩,殺人時秋波不轉。常聽說銜冤投御狀,不曾聞告到陰間。一頭撞到九重天,直踢倒森羅寶殿!

    善人衰敗惡人興,倒倒顛顛甚不平;忽遇正神清世界,始知天道最分明。

    話說元朝至正年間,有一件奇事,出在山東濟南府新泰縣。這縣有個諸葛村,這村有個商員外,爲人忠厚老實,人都稱他老實員外。人家因他好善,又叫他商老佛。

    [耍孩兒]商員外號南華,最老實好善家,爲人忠厚不奸詐。一丈便宜他不佔,並不合人犯爭差,下人也不曾惡口罵。雖有人打到門上,關了門盡他跳打。

    且不說他別的事,那一年儉年,人喫人的年景,商員外有從前先世積下的兩倉谷,就拿出來救人命。

    [前腔]大儉年沒奈何,刮人肉來下鍋,不喫難忍肚裏餓。員外開倉救鄰里,叫花登門日日多,一瓢半碗無空過。打掃打掃的糧淨盡,一莊人俱得存活。

    員外生平好行善,施棺材,舍棉襖,所以家裏也不富。卻有兩個秀才兒:大的商臣,字廷獻;小的商禮,字廷儀。又有一個女兒,叫商三官。都極孝順,卻也算自在。

    施壽器舍衣裳,到處裏說賢良,家雖不富有名望。都說員外極忠厚,生了兩個好兒郎,將來實有封侯像。只說起老實員外,遠近人也知道姓商。

    不說員外好處,卻說鄰莊麩子店,有個舉人,名是趙興,號是鄂湖,每日倚勢行兇,霸人家田產,奪人家婦女,因此人都叫他做惡虎。

    趙惡虎好喫人,作祟煞鄰近村,不管禮上順不順。他家有錢又有勢,結交上下大衙門,殺了人誰敢問一問。若還是牙崩個不字,他不要剝皮就抽筋!

    商、趙二家緊鄰屋,員外有一片好地,趙惡虎著人對他說,待要他那地。依着員外,也就給了他;大相公尚在兩可,二相公斷然不依。

    趙惡虎那畜生,行霸道不留情,安心一點無留剩。咱就只是不依順,我看他也遞不的呈,待弄咱就合他弄。滿總幾畝好地,給了他何以爲生?

    那遠近人家,都是要一奉十,誰敢梗令。獨向商員外要了幾回,公然不理,心中懷恨,就安排着給他點左道給衆人看看。霸就霸吞就吞,降服了遠近村,惟有商家他不順。四五十畝好地土,說了幾回不遂心,口雖不言心裏恨。要把他做個樣子,好服那四外鄉鄰。

    這一日是十月間天,員外去鄰莊赴了席,騎着驢從北往南走,遇着趙惡虎從南往北走,已是過去了,忽然兜回馬說:“這狗才見於我,怎麼不下來!”

    趙惡虎罵奴才,怎麼見我不下來,丁字眼沒長在額髏蓋!你有甚麼大體面?你仗着兩兒是秀才,我可就不怕你賜怪。快給我掀下驢來,看你有怎麼安排?

    吆喝了一聲:“給我掀下來!”兩個管家,一個馬伕,一齊上前,把員外撲通掀下,虧了沒大跌着。員外氣也沒喘,即時着跟的人扶上驢去。惡虎一見又怒發了。趙惡虎怒衝衝,怎麼他沒做聲,想是心裏還使性。我今把他降法下,方作卻是治下生,趕上裂他個精光腚。要給我着實捶他,讓他告我敢應承。

    分付了一聲,兩三個人跑來,那驢夫只當還要掀,恐防跌着,流水抱下驢來。兩三個走狗,把老頭子一腳踢翻倒地,一頓好打。一羣虎就地來,脫了衣裳把下鞋來,帽兒丟在三尺外。打了頓捶來卷頓腳,又使拳頭搗那腮,鞭子多又把頭打壞。驢夫見勢頭不好,一溜煙把腿拿開。

    員外不敢叫罵,可也不曾告饒,只是啀哼而已。那跟的人見勢頭不好,隔着莊還勾一箭地,即慌跑來家裏報信。

    那驢夫到家中,把禍事報的兇,家中正做南柯夢。兩個公子聽的信,滿腔發怒面通紅,登時就把刀槍動。安心把惡虎殺死,除了這一方大蟲。

    卻說兩個公子聽的報了幾聲,極的三尸神暴跳,怒氣沖天。一個拿刀,一個摸槍跑出來。惡虎見他來的兇勇,撥馬領着人走了。趙惡虎逞英豪,見人來動槍刀,勢頭兇惡眼看到。覺着勢頭不大好,叫着家人開了交,怕他單把老本要。兩公子無氣可出,抱着他父親嗥咷。

    二位相公跑來,那天也就黑了。見他爺那衣服碎破,在那裏啀哼,流水問道:“爺呀!傷的怎麼樣了?”員外說:“料想也不相干。”

    兩個兒淚紛紛,好一似箭攢心,流水去把爹爹問。身上衣服稀糊爛,頭上網帽具無存,渾身打的具成槨。二相公把爺背起,牽着驢回上家門。

    二相公揹着父親,大相公牽着驢,來到家,把員外放在臥榻上,都來摩挲問候。只見一身鮮血淋漓,處處皆傷。商三官年方一十六歲,跑近來,把柳眉直豎,便說:“二位哥,怎麼不殺了趙惡虎,提他那頭來?”

    咱爹爹行輩尊,不繫他門下人,不下驢怎麼就打一頓?就該拿住趙惡虎,割了腦袋*(左巴右刂)了心,方纔解解心頭恨!商三官柳眉直豎,咯吱吱咬斷牙根。

    一屋人都守着哭。三官說:“或是服藥,或是打官司,哭歇子當了甚麼?”

    兩相公哭嗥咷,擦着淚同罵奸曹,也不知該用什麼藥。那時天有二更半,醫官隔着十里遙,慌忙去把門來叫。大相公騎驢快走,一往返四鼓初敲。

    大相公取了藥來,那雞也就叫了一遍。二相公說:“你休驚動咱爺,這一煞纔不啀哼了,想是睡着了。”大相公悄悄的向前去,把手嘴上試了試,大驚說:“怎麼不喘氣了?”

    大相公唬一驚,叫二弟端過燈,照了照已是送了命。抬了材來安排就,大家一齊放了悲聲,沒穿衣還等官司定。只哭的天昏地暗,亂嚷嚷直到天明。

    哭了一回,天就將明,兄弟二人商議告狀,參酌着做了一張狀。儒學生本姓商,父飲酒在鄰莊,半路里就把惡虎撞。掀下驢來只顧打,渾身俱是致命傷,抬到家即時把命喪。但哀求父師作主,只要那惡虎抵償。

    二相公說:“我出名告他。”大相公說:“你性子不好,說話忒也直戇,還是我去吧。”遂即拿着狀上城去了。卻說趙惡虎也不料商員外就死了,忽然聽的說死了,也掙了一掙。

    趙惡虎聽的傳,商員外賓了天,心裏着實費打算。尋思一回沒了法,得學前朝一輩賢,就是殺人的王十萬。任憑他千般萬樣,只用那受苦的使錢。

    趙惡虎差人拿着兩百銀子往衙門裏打點去了,這也不提。卻說那大相公告上狀,那知縣官即時出票拿人。

    趙惡虎頭一名,倆奴才俱行兇,驢夫親見無干證。倚勢降人大管家,少時請來上了繩。惡虎安心要告病,送出了白銀十兩,兩差人意思嫌輕。

    差人拴起人來,惡虎送上十兩銀子,說他偶然有病,不能上城。差人說:“這銀子俺不敢使,不是小官司,請趙爺合俺走走罷。”那差人把話傳,趙惡虎把銀添,宅舍中端出兩盒飯。差人方纔開笑口:甚麼大事身不安?濟着俺去當堂辨。還有句要緊實話,告不下於俺無干。

    差人喫的醉飽,拿起銀子笑說:“沒禮。就真果拿着罷,再不拿,又敢說是嫌少哩。但只是告說過的了,若是官府不依,可也不幹俺事。”帶着人走了。未知官府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貪官府上下無公道 賢兄弟冤憤哭靈前

    卻說趙惡虎把二百銀子送於知縣。那知縣姓王,也是個貪贓物,二百銀子嫌少,駁了不收。差人上去銷差,便問道:“正身怎麼不到呢?”差人說替他告病。老王大怒。

    [耍孩兒]罵了一聲賊奴才,貪酒食圖錢財,如何便把正身賣?王子犯法皆同罪,怎麼依着他自在?說起來沒個王法在。你若不即時拿到,把狗腿夾將起來!

    丟下五支籤,一個人打了二十五板,即時又去拿人。管家稟說:“主人偶然有病,等老爺相了屍,自然來聽審。”

    王知縣怒衝衝,驚堂木響連聲,怎麼由他那自在性?心裏立個老主意,任他咋說再不聽,逞威風俱是貪心病。也不是安心執法,不過是銀子嫌輕。

    那一夥差人到了趙家,拿出腚來,着他家人驗過。那惡虎素日合老王極好,待弄個體面,誰想他翻了臉,不由的不着忙。

    他如今不看常,低着頭細思量,這可是該怎麼樣?再送上白銀八百兩,轉託老二送老王,不出官着他把屍相。不爲說免了銷到,還要他作個主張。

    一面差家人劉賓上城打點,一面又送差人銀十兩,說:“借重列位回的話好着些,老爺着人合官府說話去了。”差人接着銀子出了門,又囑咐:“休要再着俺喫虧。”

    衆公差接了銀,即時就起了身,大家上城打聽信。若是方法不大效,咱就回去另拿人,再捱打可就難撐棍。到了城找了半日,才知道是趙管劉賓。

    隨自見了劉賓拜了拜,便問道:“事情何如?”劉賓說:“情管今日打不着了麼!”歡歡喜喜作別去了。差人才來回話。老王便問:“拿了人來了麼?”差人說:“俺親自驗過他委實有病。”老王說:“既是實有病,就罷了。”

    無有錢似仇家,有了錢像親達,戲臺上嘴臉難描畫。前日發的怎麼樣?今日滿面長天花,消息靈登時變了卦。眼見的商員外屈死,就與那蒿草無差。

    老王出了票子就相屍。趙家把仵作、刑房都打點停當,檢了一回,並無有致命傷,只有頭上一個窟窿,是自己碰的。

    大相公叫皇天,王知縣全不言,銀子買的賊心轉。任拘怎麼叫冤苦,屍棚裏像個木頭官,搖搖頭不聽苦主辨。大相公一聲嚷鬧,官坐轎一溜飛煙。

    大家跟到城裏,待了二三日,才掛了牌,次日聽審。趙惡虎還要着人替他審理,大相公又大不依,老王也無奈,只得差人去請趙惡虎。惡虎無奈,只得出來見官。

    趙惡虎把身藏,聽知縣坐了堂,纔敢出門伸頭望。少時上堂行了禮,賜個坐兒坐在旁,腆着臉還裝舉人像。大相公一聲大罵,趙惡虎休弄髒腔!

    趙惡虎才坐下,大相公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不下來跪着,裝你孃的那什麼樣兒!”趙惡虎雖不跪着,卻也不敢坐着了。罵一聲王八雜,你過來咱跪下,殺了人怎麼還裝大?老王見他倔的狠,把那塊木頭亂拍打,怎麼對着本縣罵?我老爺自有公斷,怎麼該鬧動官衙?

    老王一聲吆喝,大相公纔不做聲了。老王便問:“趙春元,你怎麼打殺人?”趙惡虎說:“不曾,原是犯官的家人抽了他一鞭子,他就自己碰頭,這是實情。”大相公聽的此話就怒了。

    罵一聲萬刀殺,您叔合俺是親家,行輩也還比你大。不曾給令堂去抗腿,也不曾哈腰給令達,怎麼見你就該下?活活的把人打死,你還待支吾什麼!

    老王叫上那驢夫來,便問:“怎麼打來?”那驢夫說了一遍。叫老爺在上聽:那一日路上行,撞着並不曾執敬。趙舉人這就發了怒,掀下驢來只顧掉,背到家送了殘生命。王知縣微微冷笑,誰見來這話無憑。

    老王說:“你是商家一面之詞也聽不的。”大相公說:“死了人是實話。”老王說:“人雖死了,卻沒有致命傷痕。”

    你父親雖死亡,卻無有致命傷,合該一命把身喪。我把他家人着實打,原不該肆猖狂,掀下驢來這是他無狀。再斷過燒埋給你,你到家好去發喪。

    老王丟籤,把趙家家人每人打了二十五板。便問商相公:“我着趙春元給你燒埋銀子二十兩,罷了麼?”大相公說:“生員不要錢,使他一兩銀子的,就是他孃的一個孤老!”

    大發誓怒衝冠,若還使昧心錢,着他娘合他妮子去養漢。他是舉人有勢力,你也不該另眼看,如何就把燒埋斷?老父師忒也不公道,頭直上怕有青天!

    大相公從來和平,今日恨極,便大罵起來。老王推聽不見的,起來退了堂。

    人有短便無剛,聽着人掘他娘,爲銀錢就把廉恥喪。只推罵的不是我,忽然打點退了堂,原被告散了一大幫。二相公聽了許久,好不待氣的斷腸。

    二相公在大堂東頭,聽着斷的不公,幾乎氣死!想了想,沒法可治,便去找了塊半頭磚掖在腰裏。

    二相公口不言,藏下塊半頭磚,站在旁氣的渾身顫。堂上犯人才待散,他便一手摸腰間,安心打他個稀糊爛。湊一湊一聲風響,正照着耳後頭邊。

    官退了堂,一些人護着趙惡虎正待去藏,二相公一磚頭打去。若是照的正着,那白的紅的都出來了;也是他合該不死,僅只擦吊了一個耳捶,打倒了一個家人。

    若是照準了,這一磚揭了鍋,怎麼剛擦耳邊過?他舍了耳捶全不顧,護駕家人一大窩,二相公空把腳來跺。回過頭放聲大哭,一伸手拉住哥哥。

    二相公見沒打殺他,放聲大哭說:“哥哥,這鬼神怎麼只保佑那惡人?那官都着他買透了,這日子怎麼過哪!皇天,皇天!”大相公勸他說:“二弟,不必這等。”

    叫二弟聽我言:打官司要耐煩,生死原不由人算。老王雖是沒天理,府裏上司還有官。難道說都是騾變馬,有一個公平正道,咱有時還見青天。

    兄弟二人一行說着,出了衙門,向那沒人處寫了三張大狀。大相公囑咐他兄弟在家守靈,大相公也沒回家,即刻上府去了。

    不歸家起了身,一心要告仇人,騎上驢只是往前進。雖說司廳合撫院,都該橫骨坨了心,敢仔遭着清官問?不一日來到府裏,聽牌日纔去投文。

    到了府裏,待了幾日,府裏、司裏、院裏告上狀,這且不提;卻說趙惡虎差人到京,求的都察院的書信,給了軍門;又送上銀子三千兩:司裏二千兩,府裏一千兩;惟有府上沒收。

    趙惡虎憑著錢,東一千西二千,都買的蜜溜轉。休說清官沒半個,就有一個不大貪,被銀錢也耀的眼光亂。大相公不識顛倒,還只要報仇報冤。

    那狀告上,又是院上批司,司裏批府,府又行文批仰鄰縣的知縣來相屍。大相公聽的信是如此,也就下來了。那鄰縣是萊蕪縣,趙惡虎聽的,就送上六百兩銀。不一日,萊蕪縣到了。

    萊蕪縣奉上司,騎着馬來相屍,又完了人命官司。一日到了新泰縣,新泰知縣又通私,舊屍格只改了一二字。葫蘆提忙亂了一陣,卻倒也沒犯差遲。

    萊蕪的官來相屍,大相公求他公斷,他也沒說出什麼來。那惡虎推說傷重發昏,不曾出來,胡亂檢把了檢把,倏然去了。

    做官的貪似賊,見了錢魂也飛,世間那有抵償罪?因着人命事重大,三批三檢照舊規,不過空把紙筆費。那裏從公審斷,怎論那是是非非。

    兩個貪官到了城裏,會同會同,要給商家點拿法。因趙惡虎傷重,沒人起解,就出了票子來叫二相公。

    二奸賊商議同,商量拿二相公,登時就把神鬼弄。如今聽說趙鄉宦,血染衣裳一片紅,叫他傷的着實重。立刻把商禮拿到,看他有什麼神通。

    差人到,二相公即時就去。老王一見,便說:“你怎麼不聽公斷,把春元打?傷重將死,該得何罪?”二相公說:“已死的還沒事,何況將死呢?”

    二相公氣昂昂,雖然是跪在堂,那是理直氣也壯。實說那日趙惡虎,我恨沒泚出他腦兒漿,罷了!也是他運氣旺。我不像他有錢使,他死了我情願抵償。

    兩個賊叨訕訕的便說:“上司要人,他怎麼解的呢?”二相公說:“抬他來當堂驗傷,看解的解不的?不然,就抬着他,我合他往省城裏去上司驗驗也罷了,我待走了哩麼?”

    把惡虎上了牀,往上抬驗了傷,我就合他到府堂上。他殺了人他該死,我殺了他我抵償,直口布袋不用強。那一日打他時明明白白的,我不是不敢承當。

    兩位官也沒的說了,差人去抬那趙惡虎起解。到了次日,二位相公同一千人犯起了身。

    大相公心裏焦,你合我都解着,家中老母無人孝。兄弟說家中有妹子,扯斷愁腸這一條,恨一磚沒把腦兒照。此一行卻也妥當,到那裏分些憂勞。

    不一日,到了府裏。大相公說:“二弟,這上司比不的縣裏,說話要婉款些。”二相公說:“我知道。”到早堂,投上文去銷到,抬上趙惡虎去。知府姓馮,問說:“你病麼?”惡虎啀哼說:“被商禮打的。”家人就稟道:

    那一日見縣官,審了理公事完,一堂人役哄哄散。我家主人才待走,他只照頭就一磚,生咯吱打吊了耳一片。這一日噁心成塊,只怕要命染黃泉。

    知府叫商禮:“你如何不聽官斷,行兇打人?”二相公說:“生員也是一時昏惑,看見仇就忘了王法。但只是他這病也是推病的。”

    大宗師在上聽:論生員也枝爭,見仇人顧不的殘生命。就無了耳捶也死不了,抬上來啀哼哼,打起來看他什麼病情。如今當堂親驗,就知道或重或輕。

    二相公稟他驗傷,知府果然下了坐,掀開一看,那耳捶只去了半截,也就平復上來了。吩咐寄監,次日聽審。

    本來那馮知府,銀子錢不貪圖,心中也把惡人怒。明知惡虎該死罪,爭奈司院亂吩咐,此時難把清官做。不如我胡突審審,解上去盡他何如。

    馮知府是個世家,極愛聲名,爭奈那司院俱吩咐他,也就不能持公了。

    一千人寄在監,三日上一聲傳,今日要審這案。開監喚出原被告,都去跪在街路邊,審的也像王知縣。大相公跺腿耍腳,二相公叫哭連天。

    把趙家家人打了三十板,二位相公大叫冤屈。知府也沒理,具了牒,解赴臬司,司裏點了點,又解了院;院裏又駁下,着司裏審理。軍門裏駁下來,一千人跪在階,比着府裏威風賽。惡虎不敢還推病,半個耳捶長在腮,磕頭也把東司拜。大相公大叫冤屈,按察司頭也不抬。

    一個個叫上去,問了問,又把趙家家人每人打了二十板。按察司又徇情,大差了又難行,少不了打那奴才腚。司裏官員雖然大,意思也合知縣同,人人都有昧心病。審完了原告叫屈,按察司全然不聽。

    司裏審了,又解上去軍門裏過了堂,又把爲首的夾了一個。便說:“這雖是下人可惡,可也不曾打死。你把趙舉人打去一耳,准折了罷。”商二相公又稟:

    喝着打趙春元,與奴才不相干,到家就死人人見。殺人若是不償命,從今頭上沒了天,還求老爺從公斷。若着那惡虎償命,我情願割耳奉還。

    二相公說:“大宗師着惡虎償命,生員情願把耳朵都割了。”軍門只是搖頭,遂將犯人一羣趕出。這可再向那裏去叫冤的!

    哭聲地叫聲天,這冤屈對誰言?只恨撈不着朝廷見。一個好人死的苦,滿城聽說都哀憐,官司打罷人人嘆。倆相公懨頭搭腦,回家去問母平安。

    不一日,二位相公來了家,到了父親靈前,哭了一場,問了母親的安。大家罵不公道的官府。聽說趙家家人死了兩個,心裏才略略的平些氣。

    兄弟倆氣呼呼,傳兇犯死在途,也還略解心頭怒。兩個商量且不葬,還要西行告一回,一個說不如上刑部。兩個人商議已定,由大名直上京都。

    兩個正商議告狀,商三官跑過來說:“哥們好胡突!告了一遭子,不過是如此,也就知這世道了。老天爺待爲咱敬生出一個包文正來哩麼?”叫哥哥好胡突,告一遭砯磅蒲,天下官走的是一條路。天不敬爲的咱家苦,再生一個包龍圖,這冤待向何人訴?把父親屍骸暴露,我問你於心安乎?

    二位相公見三官言之有理,便問:“妹妹,依你怎麼樣?”三官說“依我把爹爹暫且丘起來,打聽着有了好官再講。”二位都說:“姊妹說的極是。”就依着他的言語,丘起來了。未知後來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如今公道有誰論?世事滔滔河水渾;上下全成錢世界,兄弟痛哭黑乾坤。

    第三回 李蠍子請客叫清唱 商三官報仇喫人心

    卻說商三官還未出嫁,員外在日,看了日子是過年正月,婆婆家是張秀才家,聽的官司已定,便着媒人來說:

    [耍孩兒]張大爺着老身,合宅上說娶親,原當看的是正月盡。雖然持服不出嫁,說是明年該禁婚,附就着娶了禮也順。不如就艮辰吉日,權且着小姐出門。老夫人聽說,便請大相公來商議。大相公說:“這在母親。”老夫人說:“依着我,你妹妹大了,就依了他也罷了。”三官聽說,大有不然之意。

    商三官氣咂咂:他也是詩禮家,怎麼就說出這句話?設或他家有喪事,他那閨女十七八,難說就把漢子嫁?你着他自己尋思,這件事忒也大差!

    那媒婆聽了三官的言語,飯也沒喫,起來去了。娘們冷清清的過了年。三官說:“娘呀!這妮子一毫也無用,我待死了去罷!”商三官叫孃親,陽世間做個人,小妮子原就沒長進。一般也是十月養,絲毫難報父母恩,心裏雖有上不的陣。倒不如懸樑投井,早着些去見閻君。

    老夫人說:“這妮子這樣不長進,怎麼十七八的個人,就想着尋死?”三官就不做聲了。一日正月十五,給員外做百日,忙了一日。到了夜間,不見了三官。

    做齋到三更天,等三官去同眠,一等一個四更半。兩個哥哥犯疑影,家前院後打尋來,井裏也去打撈遍。眼看着天將明瞭,怕人知不敢聲言。

    怕他婆婆家知道,並無敢說,暗地尋找。卻說那趙惡虎來了家,請酒壓驚,好不熱鬧的緊。

    愛他的請壓驚,怕他的也奉承,人人都把惡虎敬。惡虎爲護那耳朵,常帶着七八個家丁,怕人再使磚頭*(左扌右衡右)。逐日家醺醺大醉,每夜裏鬧到三更。

    城南他有個最相厚的朋友,姓李,綽號叫李蠍子,是個監生。一日請惡虎,叫了個有名的清唱王成,領着兩個徒弟,在家伺候。李蠍子請祖宗,每日家仗威風,遭着他就把殘生送。今日若不怕人笑,老婆也來斟了盅,閨女也把酒杯奉。只叫了一班清唱,師徒們武藝精通。

    不一時,惡虎到了,就了座。李蠍子說:“今日請大爺來散散悶,有一班清唱在此。”

    那官司大起天,大爺到一霎完,這勢力壓倒了新泰縣。今日請來散散悶,縣中又無有好梨園,幾個清唱來相勸。都說他唱的極好,看人頭倒也可觀。

    惡虎說:“極好!叫他來。”王成領着兩個徒弟,一個叫孫晏,一個叫吳孝,都來磕了頭,就唱了一會。

    吳孝箏孫晏簫,王成就把檀板敲,唱了一曲崑山調。板腔不錯聲音妙,真像黃鶯囀柳梢,人人誇獎真個妙。那惡虎滿心歡喜,發出那一片粗豪。

    唱畢,惡虎誇獎說:“極好!”端相着吳孝標緻,又着他唱。吳孝紅了紅臉說:“我不會唱。”惡虎說:“恁麼一個俊人,那有不會唱的?”

    見吳孝動了心,看着他像美人,風流典雅天生俊。年紀不過十五六,喉嚨尖細好聲音,唱出來必定有風韻。你若是唱的中意,我賞你一兩白銀。

    王成又替他告免說:“他跟我不久,才學了些小曲,還沒韻。”惡虎說:“沒韻也好。”吳孝沒奈何,緩緩的唱了一個。

    他武藝不大高,各樣曲未曾學,唱出來也沒甚腔調。惡虎也不是知音客,不過愛他模樣嬌,口口聲聲只說妙。你明日跟我家去,我給你另換新袍。

    吳孝唱罷,惡虎大笑說:“極好極好!我定然重賞你。”李蠍子又添上盅,又着孫晏唱了一曲。惡虎說:“吳孝,你過來。”吳孝說“我不會了。”

    不會唱口難開,桃花瓣上玉腮,待唱不會真無奈。王成在旁瞅一眼,我說你休來只是來,如今惹的大爺怪!你就是兒童胡念,也與大爺開懷。

    惡虎說:“不必好,唱就極好。你唱一個,我喫一大盅。”吳孝聽說,即忙斟上大盅奉上,就唱了一個。惡虎大喜,一口吃幹。吳孝又滿斟上一盅,王成說:“不害羞!你會唱麼,又給大爺斟上?”把吳孝叫一聲:共總倆詞唱的生,不害羞又把大爺敬。吳孝一聲不言語,也不管人聽不聽,公然又把前詞奉。趙惡虎還沒說嗄,几几乎笑倒王成。

    王成說:“不害羞!唱過的又唱。”惡虎說:“何妨,詞只在人唱,那在重不重。”吳孝見惡虎愛他,遂即又奉一大盅。李蠍子大喜說:“今日虧了吳孝。”

    雖唱的不相干,我心裏甚喜歡,點水滴動心靈變。今日若是不着他唱,大盅如何能喫的幹?虧他替我把客勸。到明日戲價以外,另賞你五百高錢。

    吳孝又把前邊唱的那第二個又唱子一遍。天已晚了,點起燈來。惡虎戀着吳孝,總不說走,說:“你仔唱,我就喫。”那吳孝沒的唱,遂又唱了一個胡念們。

    已喫到星月全,點上燈不說顛,反轉只把吳孝戀。唱了一個狗咬狗,惹的笑聲滿屋喧,他殷勤只把酒來勸。趙惡虎不嫌娃氣,看着他越發喜歡。

    那王成、孫晏見他相中了吳孝,便都去了,剩下吳孝在旁。惡虎醉了,只顧呆呆的看他。李蠍子說:“大爺既愛你,你待霎就打發大爺睡覺,明日重賞你。”

    李蠍子笑嘻嘻,叫吳孝你聽知:難得大爺中了意。若是今夜奉承的好,不說大爺賞東西,我先送一兩冰光細。那吳孝點頭微笑,看那人眉眼高低。

    惡虎說:“我不喫酒了,醉極了。就收拾牀鋪,我合吳孝一鋪罷。”吳孝說:“旁裏有人,我可害囂。”惡虎說:“小廝們都出去罷。”衆人哄的聲都散了。

    衆家人都散了,主人家也去了,吊了惡虎合吳孝。撲喇就把門關了,待了一霎靜悄悄,屋裏也沒銀燈照。李蠍子把家人勸酒,又給那清唱的酬勞。

    李蠍子把衆管家合清唱都讓在廂房裏,着他喫酒,他纔回家去了。衆人方纔喫酒,好像主人叫了一聲;家人止了喧譁,聽不見動靜,便又喫起酒來了。

    一屋人鬧嚷嚷,你一盞我一筋,矮矮的就把小曲唱。一喫喫到三更半,灌了好酒一大缸,主人官還把客官讓。忽然聽的撲通一聲,好像是倒了堵高牆。

    衆人唬了一驚,說:“是什麼響?”跑出去主人窗外一聽;並無動靜。王成叫了一聲吳孝,不答應;又叫,又不答應。一夥人異極了。

    一夥人鬧吵吵,捶窗戶把門敲,管家又把主人叫。一個說是醉的狠,一個說是睡熟了,拿槓子才把門來拗。拗開門一齊去看,一個個魂散魄消!

    不看還好,拗開門一看,卻唬的目瞪癡呆!只見那惡虎頭在地下,肚子開了膛,腸子滿了一炕。吳孝死在地下,口裏咬着個人心。

    一些人好慌張,割了頭刨了腸,血淋淋並無個人模樣。地下躺的是吳孝,一把鋼刀丟在旁,將人心咬在朱脣上。脖子上繩拴一扣知是他自己懸樑。

    看了看,吳孝那脖子上半截帶子,樑上還有半截,才知道是跐着椅子上吊,墜斷帶子吊下來,撞倒那椅子,那樣響亮。

    活把人異樣殺,殺了人吊自家,不知他是因着嗄。只怕是嗔人挑戲,他何至就把頭割下?參詳遍不知就裏,看架勢是個仇家。

    不一時,李蠍子出來一看,唬的戰抖抖的,便叫王成來問。王成跪下,磕頭哀告,遂稟道:

    一月前到我莊,又少年又在行,一心跟我去學唱。如今也會三四板,爲人又好弄嬌腔,睡覺不合人一盤炕。昨日說他休來罷,死活的跟在腚旁。

    “我昨日嗔他跟着,他只是待來,誰想他做出這樣事來。”蠍子說:“休要動着,我去請官來相驗。”

    天未明寫報單,往城裏報縣官,從頭至尾說一遍:怎麼喫酒怎麼唱,怎麼兩個要同眠,開門已見頭兩斷。王知縣從頭看罷,掙了腦膽戰心寒。

    王知縣見了報單,唬了一驚,即刻上馬前來相屍。不多一時,到了莊裏,蠍子接進去看了,遂把王成問了。便問趙家家人:“他那仇人是誰?”

    這樣事是何如,不是仇人是什麼?這機關叫人蔘不破。趙家家人忙跪下,說他仇人也是多,不知這是那一個。別的是陳人舊事,惟有商家新犯干戈。

    家人說:“仇人雖多,都久了,就商家是個新仇家。望老爺詳情。”王知縣便抽了一支籤,去叫商臣、商禮。

    王知縣動疑心,叫商禮合商臣,着他兩個親來認。公差即時跑了去,以前以往訴原因,老爺要把相公問。兄弟倆聽這話相,也是猜了八分。

    說差人:“您坐下,俺去去就來。”一行走着,大相公說、:“每哩是咱妹子麼,但只是他可怎麼能呢?”二相公說:“是他不是他,殺了就好。”二人稟了母親,又叫上了幾個族人出來,同差人起了身。

    兄弟倆甚喜歡,不像是去見官,好似去赴瓊林宴。妹妹不知何處去,想是他來報父冤,但他軟弱何能幹?若別人替咱出氣,我把他供養佛前。

    兩人歡歡喜喜,走的好不有興。二十多里路,一霎到了。老王看見說:“你如何着人來殺了趙春元?”大相公說:“若有人能殺他,生員也肯託他;但只是無人可託。”

    打官司打半年,守父喪閉了門,門外事情全不問。生員若能殺惡虎,也要割頭*(左巴右刂)了心,但不知情難承認。未知我識與不識,我且去看是何人。

    老王叫他去看,進門一看,果然是三官,穿的是員外少年的一身道袍,二相公的一雙舊鞋,那把刀子且是祖輩傳留的一把短刀子。屍也沒挺,還像活人。

    我妹妹實是賢,不言語報仇冤,全勝人間男子漢。爹孃生成人兩個,名色叫做是兒男,那裏跟上你一半!看見你滿面羞愧,又好似刀刺心肝!

    二相公嘆罷,面來稟官說:“原是生員的妹子。”老衛大驚說:“呀!是個女的麼?”相公答應:“是。”老王起來,又去看驗,叫人剝下鞋來,帶出來許多棉花套子,才露出了一雙金蓮。

    身穿着青道袍,兩腿用氈襪包,鞋裏都是棉花套。渾身都是繩子綁,一根皮條束了腰,上邊拴着皮刀鞘。不知他安排幾日,尋思了幾百千遭。

    老王說:“既是個女人,必是你們主使;不然,怎麼做出這樣事來?”大相公躬身稟了一遍:

    那一日是元宵,把妹子不見了,井裏樹上都尋到。又不知是尋了死,又不知是開了交,不敢言恐怕親朋笑。誰想他滿腔忠義,能把這冤恨全消。

    “屍靈在此不雅,生員領去罷。”此時趙惡虎的兒子已來到了,名是趙豹,綽號叫歪子,便稟老王說:“把口裏那心留下。”老王吩咐挖出來。兄弟二人聽說,一齊下手。

    二相公使手掏,大相公把頭招,一行又使筷子拗;拗來拗去不開口,上下咬的甚堅牢。大相公怕拗的牙兒吊,便稟說勢難拗出,總不如靠肉一刀。

    大相公說:“挖不出來,不如割下來罷。”趙歪子聽說這話,抽出刀子來說:“不如割開這嘴,拿出來罷。”二相公也抽出刀來說:“你若動手,咱就殺起來罷!”

    二相公怒衝衝,叫歪子好不通,官府跟前把刀弄。一家裏死了人一個,那裏犯着來逞兇?說起王法全無用。你若是輕自動手,咱就像舍妹尊翁。

    老王唬極了,叫人奪刀子,吩咐有動刀者,與殺人同罪。又叫趙豹自己用手挖取。趙豹近前,才把三官嘴脣一招,撲通跌倒,七竅流血。

    商三官實有靈,趙歪子害頭疼,倒在地下去掙命。鼻口鮮血流不住,倒把老王唬一驚,家人都把腦來掙。一夥人齊去救護,二相公得空先行。

    一些人亂烘烘都去救趙歪子,大相公說:“二弟,你揹着妹子,先合族人走了罷。我且在此聽聽,看他還醒過來賴咱。”

    大相公叫一聲,二兄弟你是聽:咱那妹子有靈應。歪子既是昏迷了,我且等等這畜生,死活可也有千證。趁人亂你揹着去罷,急忙走勿得留停。

    二相公把三官背起來,合族人們一鬨走了。趙歪子還魂了半日,才醒了說:“叫商臣好打!當官行兇,求老爺作主。”大相公說:“老父師在上,誰打他來?”

    趙歪子休胡言,有衙役有堂官,打不打不是一人見。想是因你沒天理,被那神靈打一鞭,如何卻把商臣怨?老父師親眼看着,這不用再叫證見。

    老王吩咐各人領屍,本縣給你申報司院,起來走了。又吩咐帶着李蠍子合王成。李蠍子稟:“在家看着移了屍,再去聽審。”老王依允,光帶着王成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閨中二八女嬋娟,殺父也知不共天;斬首未消心頭恨,人心咬在嘴脣邊。

    年少嬌癡女,提刀報父仇;偷生男子愧,畏死婦人羞。自古稱英雄,多死婦人手;一死不足惜,扒心又斬首。

    第四回 大相公設心祭父 商三官託夢顯靈

    驗了屍,老王去了不提。卻說李蠍子合惡虎不過是勢力朋友,活着像是祖宗,死了什麼相干!見滿屋裏血淋淋,巴不能快移了去,卻又不肯替他買棺材。送了官去了回來說:“趙大哥,你快買棺材來收拾。”趙歪子冷笑。

    [耍孩兒]趙歪子大發歪,旺跳人請將來,做就局將俺爹爹害。俺爹活時合你好,你依勢力詐錢財,就沒有半點情兒在。我隔着二十多里,還着我去買棺材。

    趙豹有名的歪子,當下使了性子,合那家人們說:“您扶傍着我,咱去物色材去罷。一日買着一日來,十日買着十日來,多煩李大哥看守屍靈。”

    這也是命合該,多借重守屍骸,李大哥你可休見怪。我去物色材去罷,一日買着一日來,你可全把心放開,至多不過十日外。大不然告上張狀,求官府斷口棺材。

    歪子待走,蠍子慌極,連忙拉住說:“趙大哥,咱從容商議。我合趙大爺是怎麼的相與,每哩我疼錢麼?急切裏找不着好材。罷罷,不若家母那壽棺,就此着趙大爺用了罷。”

    李蠍子無奈何,叫一聲趙大哥,依舊拉到別屋坐。八十老母有壽木,論價也值百兩多,如今用了也不錯。趙大爺這等凶死,難道說我就快活?

    歪子聽了歡喜,即時抬了材來,便說:“借重僱個人,把這頭來縫上。”蠍子滿口應承,當時使了五兩銀子,僱了屠子來縫頭。

    屠子到把頭安,爛多多縫着難,旁裏又着家人按。把那肚皮又夾起,兩個又把腸子填,當中又使一條線。收拾上頭蹄雜碎,到家中好去礆棺。

    收拾停當了,蠍子又僱了十五六個舉重的,抬着出了門。李蠍子好像從殺場裏放出來,閤家人唸佛慶幸。

    李蠍子活遭瘟,滿屋裏血淋津,腥臊爛臭人難近。賠了棺材一大口,縫頭又是五兩銀,蠍子也是活倒運。請客時怕他不到,今日又喜他出門。

    且不說歪子移了屍去了,卻說商二相公把三官揹着,使的力盡筋舒,纔到家停起來。大家哭了一場。

    告妹妹你有神,拿快刀殺仇人,已是解卻心頭恨。望你即時開了口,吐出仇人一片心,獻獻先靈也把你心盡。一家人靈前禱告,奠了酒又把香焚。

    卻也甚奇,禱告了一畢,又去拿心,輕輕的抽將出來,還是個囫圇心,就是咬的將斷,可還連着。一家大家歡喜,拿出來供養員外靈前。

    爺不幸得兇終,告縣院總無功,生俺兩個全無用。虧了妹妹有志氣,殺仇人便與殺豬同,剜心來在靈前供。望爹爹神明照鑑,一家人仇怨皆空。

    祭畢了,大家又哭了一場。老夫人說:“這心給那狗喫了罷。”大相公說:“既是祭了先靈,使不的餵了狗,俺倆分了罷。”

    割去了老賊頭,剜出心狗也羞,聞一聞一片腥臊臭。拿來一刀分兩斷,兄弟嚼來血水流,只因原是仇人肉。咯吱吱一齊嚼響,骨碌碌嚥下重樓。

    按下二位相公祭父設心,不在話下。卻說老王是個貪官,看着李蠍子也還滿錢,商臣也還成的人家,前日因着他是苦主,纔沒難爲他;今日趙惡虎被殺,他就動了好心。

    低低頭又使奸,隨處裏要弄錢,一宿尋思了幾十遍。商家給他個坐位坐,再把李家捏個灣,不愁裏頭無錢轉。出票子另齊人犯,說不盡那贓物奸貪。

    老王出了票子,叫那李蠍子、商臣、趙歪子一干人犯,一齊到縣堂上去點點着,便問起歪子:“你父親被人殺了,你可甘心麼?”趙歪子說:“不甘心。”老王說:“本縣也看着不明白,怎麼偏死在李監生家?可快補狀來。”

    朝南坐是老王,諸犯人過了堂,不覺露出贓官樣。當堂說了幾句話,歪子詐的頭似筐,一心去告人命狀。不知他原不爲你,只爲他自己貪贓。

    這些人都着人押下來。歪子得意之極,就找人寫狀。李蠍子害怕,託人央他,他那裏肯依,寫了狀,告着李蠍子、商臣、王成謀殺人命,幹證孫晏。

    告狀人趙監生,王老爺在上聽:父親謀殺有千證。商臣就把心剜去,因此才把詞狀興,求斷一人償父命。李蠍子首先慌了,送進去二百冰凌。

    李蠍子送進去二百銀子,老王嫌少不要,吩咐他把這一干人犯暫且寄監。着人對李蠍子說:“待要無事,還添上四百。”李蠍子無奈何,連典衣代借貸,湊進去了。

    李蠍子有錢財,六百銀費安排,指着田土揭下債。當下託人送進去,到了過午掛了牌,不愁次日官司壞。只吊了商家公子,但望那天眼重開。

    到了次日審理,老王叫着李蠍子,把他那請客唱詞的首尾,說了一遍。老王說:“這自然不干你事。”又叫王成說了一遍。老王說:“這話信不的。”叫:“拿夾棍來!”

    王成說雖是真,但沒有錢合銀,官府一聲要夾棍。王成說我真有罪,原不該收下這個人,只是小的命該盡。背了背連聲叫苦,只夾的致命發昏!

    把王成鬆了夾棍,就叫商臣大相公上去。老王說:“這人命無人招承,明日你兩家都把屍移去關外,我要細細檢驗。”大相公說:“殺人是真,吊死是實,何必再驗?”

    債有主冤有頭,殺人的已罷休,檢驗一回何必又?殺人的是懸樑死,被殺的是爛流丟,傷痕不用還窮究。這不是無人承認,不過是報父冤仇。

    老王說:“你帶了趙春元的心去了,就罷了麼?”大相公說:“那心已是割下來餵了狗了,再要已是無了。”老王說:“我就申了你,你擔的麼?大相公說:“生員擔的。”

    那心已變狗恭,再要他沒處生,殊非是掏那黃狗腚。若是該問什麼罪,我也不是不應承,若是該死也難逃命。老父師你就申了,那怕他湯鑊油烹!

    老王說:“我定要另驗屍大相公說:“生員的妹子已是殮了棺了。”老王說:“打開蓋子抬了來。”即時差了兩個皁隸來,押着他去移屍,吩咐已畢,退了堂了。

    大相公不自然,下堂來鬧喧喧,如今上有天爺見。人家死一個俺死倆,還有什麼大罪愆?拿捏臊子也沒的千。就問了砍頭流徒,俺兄弟斷不辭難。

    公差說:“相公不必瞎竈。官府的意思,是指望你幾兩銀子,說驗屍是個拿法。你每量了去。”大相公說:“這狗攘的!還待指望我的錢麼?”

    大相公怒衝冠,罵一聲賊奸貪,何不着他娘養漢?待要命時我有命,待要錢時卻沒錢,我破上我這個商廷獻。我到家商量舍弟,尋個法着你回官

    不一時來到家,二相公出來說:“放了你了麼?”大相公沒做聲,到了他娘那裏,才長吁了一口氣說:“咱有了事了。”老夫人說“甚麼事?”大相公說:“那老王待問咱要錢,差人押下來了。”

    那老王忘八羔,長錢迷害錢癆,如今向咱把錢要。不然移了妹子去,翻屍檢骨咱害囂,總然沒法把他傲。現如今差人押下,這可有嗄法能逃?

    二相公聽說,暴叫如雷說:“罷喲!那個也是咱爺掙的,就湊些給他。到明日,我去見他,也是真麼等。”夫人說:“大不然人已死了,還覺哩麼?出上就抬了去。”

    既遇着這縣官,說不的沒有錢,麥子還有一百石。着人拿去街上糶,十日可以折蹬完,但願天爺把咱看。大不然移了屍去,盡他去怎麼失翻。

    大相公說:“再抬了妹子去,俺就不是人了。”娘們低頭無語。二相公說:“我想了一個法:前日學裏姚子明來弔喪,說令妹是個女中丈夫,我要遞呈子表揚他,咱不如就去求他。”

    他稱獎妹子賢,女子去報父冤,真正勝似男子漢!咱如今不就去求他,動動公憤把人傳,老王也違不了閣學面。他肯把公呈一遞,可也就免了出官。

    大相公歡喜說:“極好極好!姚子明是個正氣人,若央他他也肯做。就是這等,咱明日就早去央他。”

    咱合他在厚間,想是他不作難,他也是個英雄漢。況且妹妹這個事,路上行人到處傳,人人聽說肯稱讚。他若肯公呈爲首,閤學裏都要上前。

    兄弟商議妥當,天已二鼓了。向來大相公在員外柩前宿臥,二相公在三官靈前安宿,各人散去。二相公至三官靈前欹下,才合煞眼,忽見三官進來,二相公便拉着哭。三官說:“二哥,如今仇已報了,哭的是什麼?”

    商三官笑嘻嘻,叫二哥你聽知:我今出了胸中氣。休要愁我還出醜,移屍只管叫他移,這都是些些小事。那明日叫他來抬,二位哥不必遲疑。

    三官說:“他抬只管叫他抬,不必愁。只有件事,來合哥哥商議:先前咱爹爹告着趙惡虎,如今他又告着我合咱爹。他使錢買了那惡鬼,咱爺又老實,動動就受打罵。你給我寫張狀來。”

    趙惡虎到陰間,他手裏又有錢,買着鬼與咱沒體面。可憐咱爺老實的很,動動就是骨朵揎,乜女人可又難爭辨。你給我寫張狀紙,我去告城隍面前。

    說畢,出門去了。二相公忽然醒來,異樣之極。又遲了一遲,爬起來,便說去叫大相公說夢。

    二相公跑進房,訴南柯夢一場,忽見妹妹要告狀。把夢從頭說一遍,大相公說好異常,我夢也合你一樣。急慌忙拿着紙筆,就待要寫狀一張。

    大相公說:“甚奇!真是妹妹有靈,我夢見也是這等。不必遲疑,速寫了狀,燒了過去。”二相公說:“不必。”大相公說:“怎麼不必?”二相公說:“還得我自家親身去纔好哩。”

    惡虎殺咱父親,報仇死女釵裙,到而今還是夢裏恨。咱爺爲人太忠厚,妹子又是一女人,怎麼合他相爭論?不如我死在地府,合他去辨個清渾。大相公說:“二弟,你胡突了!咱已是死脫了兩個,你再死了,咱不是三命抵一命麼?”大相公不聽他說,登時寫了呈子,去三官靈前燒了。卻又禱告:

    我如今把狀燒,望妹妹不辭勞,陰間還望你盡孝。二相公在旁接口說:你若不能把他治,還得我去替你告。能把我魂靈引去,我情願就赴陰曹。

    二人禱告才畢,老夫人着丫頭來請,二人即忙便去。見老夫人淚還沒幹,二位相公就說那做夢,老夫人也訴了一遍。

    老夫人淚重重,告訴與二相公,說你休當胡突夢。從頭至尾說一遍,說來說去一樣同,孃兒三個心痠痛。說多時天已明瞭,才商量安排屍靈。

    大相公說:“夢中的話也全沒信不的,怎麼忍的把妹妹着人抬了去?”二相公說:“不然,咱妹妹有神,不可不信他。”二人遂即跑去,把三官擡出來,着被子裹了,停在一個牀面子上。大相公焚香祝讚:

    有差人合地方,要抬你上公堂,妹妹原說無妨賬。妹妹真是有靈應,斷不說瞎話把我誆,若誆我就把體面喪。你有神顯顯靈感,也好去回覆老王。

    兄弟二人安排停當,纔開門出來。那差人領着地方,已在門首,便問:“商相公商議的如何?”大相公說:“沒有法,請抬去便了。我可沒人。”差人進去說:“這不難,兩個人就可以抬去。”那地方合他那兒子,安心就抬。

    上了肩喝了一聲,爺兩個面通紅,靈牀一點何曾動。差人旁里加上手,大家使的啀哼哼,那牀絲毫沒點縫。曾說是蜻蜒撼柱,和這個一樣相同。

    差人驚駭之極,又撥了牌甲十名,穿上三四根槓子,一齊着力,那靈牀子頭也沒點。差人沒法,只得回了老王。老王不信,每人責了三十板。

    罵一聲賊奴才,說瞎話又弄乖,輕輕就把王法賣。前日商禮把屍背,看着輕妙似麻稭,忽然就有千斤賽。你不知使錢多少,把狗腿夾將起來!

    老王大怒,另差了十名壯健的衙役,着他去抬。一夥人雄赳赳的,十里多路一霎就到,不問好歹,一直到靈前,穿上槓子就抬。那衙役瞧了瞧,抬的抬招的招,上了肩打了一聲號。果然抬了夠半指,一齊都說折了腰,險些兒就把頭壓吊!又道渾身骨頭碎,丟了槓子都咳佸。

    一些人丟了槓子,弓着腰,睚哼成堆,再沒人敢說抬了,可也沒人理他,只得上城回話。

    都說道喫橫虧,一個個啀哼成堆,快頭先行又被屁骨墜。踽踽涼涼都亂動,好似夾了一羣賊,又像當的鍋腰子會。人都說黃河干了,爬出來一羣烏龜。

    一些人捱到城裏,天就黑上來了。老王叫到二堂裏,驗了驗那腰,都揣出骨頭來。

    走一步哼一哼,死活的捱到城,二堂裏纔出來覆了命。家人從頭說緣故,也把老王唬一驚,說是商家把術弄。到明天我去親驗,看他有什麼奇能。

    老王也是想錢迷了心,你不想那三官是一個女子,既能報父仇,這是個尋常人麼?況屢屢顯聖,怎麼敢去擺弄他?

    軟苗條一仙姬,報父仇用心機,能把人頭割在地。屢屢顯聖還不信,那有這樣潮東西,還要把他屍靈治?總然是銀錢中用,就把那心眼全迷。

    老王說:“這是他弄的妖術,我明日去親驗,邪不侵正,看他有什麼本領。”可笑自家邪極了,還要去襯那正人,反說出這樣話來。未知驗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三咚鼓罷面朝南,善惡誰能見肺肝?

    聞說官司用打點,人人便道不成官。

    又曰:利令智昏是老王,事事賣法又貪贓;

    上堂不問情合理,無錢只得腚遭殃。

    第五回 商三官急難求兄弟 二相公舍死傲閻羅

    卻說老王到了明日,領着許多衙役,上諸葛村來了。

    [耍孩兒]王知縣做事差,想邪人惡人扒,聲聲還把商家罵。三官屢屢顯靈聖,怎麼還敢褻瀆他?真是沒眼的老孫化。領着一大些衙役,一騎馬直到商家。

    大相公迎進去,老王站在門外,喝叫動手。

    伸脖子把筋抽,撼不動一點頭,衆人空壓那槽頭肉。老王說是齊加力,我要解衣細細搜,裏邊必有邪符咒。快給我掀開包裹,待本縣自己搜求。

    分咐“掀了被子,剝了衣服,待我去親看。”一聲說罷,兩三個人就把被子掀了,還沒解衣,老王伸頭去看,只見有人丟過了一塊石頭,磅的一聲,老王就倒了。

    哎喲了一大聲,陡然間害頭疼,像石頭照着腦門衡。撲咚一聲跌在地,紗帽滾了四尺零。手爬腳蹬如掙命。一夥人疾忙扶起,只見他鼻腫眼青。

    老王醒了醒,馬也騎不的了,差人取了轎來,扶在轎裏回縣不提。卻說二相公連日不喫飯,只在三官靈前打坐。大相公勸他喫飯,二相公睜開眼說:“陽間官司你打,陰間官司我打。”說完,閉煞眼,就不做聲了。

    二相公守着靈,只求死不求生,盤膝打坐端正。陰間官司讓我打,陽間官司弟讓兄,此時已把主意定。兩句話開口說了,問着他再不做聲。

    老王來時,叫也叫不動,只得把房門閉了。老王去了,推開門看,已沒了氣。

    二相公立志堅,一心要到陰間,一日禱告幾十遍。勸他喫飯也不喫,終日不語又不言,開開門已是氣兒斷。大相公忙叫老母,孃兒倆齊叫皇天。

    老夫人跑來,兒天兒地,哭個不了。大相公摸了摸說:“娘休哭了,我看着二弟不死,心口窩裏還熱。”

    二兄弟心裏溫,想將來要還魂,未必霎時該命盡。我那妹妹有神聖,必是要他救父親,要還魂還得官司問。我在此守他幾日,看冷熱生死才分。

    大相公自此在靈前宿臥。卻說二相公過一日正自打坐,忽有個人來說:“三姑娘差我來請二叔哩。”

    三姑娘把我差,請二叔到東街,說他今日要起解。大爺打了十五板,兩個解子押出來,恐怕路上還受害。囑咐我催你年去,務必的休要遲捱。

    二相公聽說,疾忙跟去。不一時,進了城,到了東街上一座酒鋪裏,一個人迎出來,卻是伯兄,名叫商正,死久了,在此做生意。讓進屋裏,才說那理。

    全沒人對我學,三妹妹名聲高,滿城傳說才知道。昨日方纔審了理,惡虎使錢買透了,妹妹又不能合他告。就是他聲名極重,城隍爺沒敢咋着。

    二相公聽了,怒氣沖天:“我定然連官都告着!”商正說:“若不是萬不得已也不去請你。今清晨起了解了,咱妹妹臨行,囑咐請你。今清晨送出街,三妹妹哭哀哀,二叔唬的魂不在。囑咐差人去請你,又着你急忙趕上來。他爺倆走的也不快,你急去還能趕上,也好去壓伏公差。

    “如今玉皇爺爺差了二郎爺爺查訪那忠臣孝子,烈女節婦,因此咱妹妹連名也不曾點着。只是二叔吉凶難保。”遂取出了十兩銀子說:“你拿着好上下使用,流水走罷。”二相公說:“我就不使錢,只是拿着二兩盤費罷。”

    大哥哥放心寬,有理事不用錢,要和他打上森羅殿。他就憑錢咱憑理,不但告人還告官,告城隍帶着王知縣。難道說陰曹地府,就還似陽世三間?

    商正送出了北門,二相公一陣神風,一霎時走了二十里多路,就見員外合三官在前邊。疾忙趕上,一手拉着員外,一手招住妹子,大哭起來了。

    叫父親淚漣漣,如今咱冤上冤。咱定合他辨一辨。叫了一聲我妹妹,像你纔是真聖賢,我今羞見妹妹面。見閻王出這口惡氣,我才得瞑目黃泉。

    三人正哭,那個解子狼眉豎眼的說:“急自一個啀啀哼哼的,一個扭扭捏捏的,又添你哭哭啼啼的,哭會子,不走罷!”二相公聽見,就大怒起來了。

    奴才鬼齷齪賊,休作怪莫發威,慢行該問什麼罪?我們只是慢慢走,我看你待咋着誰?要銀錢就把人掯勒,咱到那閻王殿上,可合你辨個是非。

    從來鬼怕惡人,二相公沒來時,動不動打罵;着二相公掘了一場,撅着嘴也沒敢做聲。飄飄渺渺,不一時到了陰城,解子投了文,把員外合三官都寄了監。二相公寫了狀詞候去告。

    趙惡虎知縣王,第三個是城隍,貪贓司院一般樣。如今成了錢世界,上下都受枉法贓,殺了好人全沒賬。一家人冤死在地,望閻羅作個主張。

    閻王的牌日是逢五排十,還隔着二三日。城隍知道了,託人來合二相公說,給他五百銀子。二相公大怒,罵了一場。那城隍慌了,合趙惡虎送了大刀鬼王五百銀子,求他的情面,過付了黃金一萬兩。商正得了這個信,星夜來報與二相公,二相公也不以爲然。

    閻羅王是正神,就收下萬兩銀,這話可信不可信。陰間他既爲天子,也爲錢財喪良心,這官司他待怎麼問?若這話真果是實,我捨命去叩天鬧。

    商正說:“我既聽的,不得不對你說。我鋪裏忙,我去罷,別了。”卻說舊閻王升了,此時是修羅大王權印。這大王原是個貪昧之神,到了牌日,二相公遞上狀,便叫上去,大喝大罵。

    閻王爺把氣淘,罵商禮這樣刁,難說人人皆不肖。已是一命抵一命,彼此准折也罷了,怎麼還敢把官告?打二十逐出境界,再生事決不輕饒!

    一羣牛頭馬面,青臉紅髮的惡鬼,把二相公捉翻在地,打了二十,趕逐出境。二相公臨行說:“閻王爺爺,我若得罪你,可休怪!”閻王爺你休焦,我不能告聲饒,世間不過沒公道。明人必不做暗事,大板只顧憑你敲,大狀不能不憑我告。似這等胡敲亂打,怎麼不屈打成招!

    閻王大怒說:“憑你那裏告,犯到我手裏,休想還活!”兩個鬼押出二相公來。

    二相公氣昂昂,罵一聲老閻王,如今可也把良心喪!如今冤氣沒出處,尋思灌口找二郎,告一回看是怎麼樣。回頭說兩個鬼使,不勞你送我還鄉。

    二相公說:“二位請回,我自己去罷。跟我回子,我也沒錢你使。”那鬼說:“你待那裏去?”二相公說:“我上灌口。”見灌口二郎神,要告着老閻君,這就是個真實信。差你送我出境界,我就從此起了身,往何方也不必勞你問。你縱然跟我遠走,我可也沒有金銀。

    鬼使說:“就是這等。相公,你可休怨俺,俺也只是官差不自由,你可休連累俺。”二相公說:“你雖可恨,可也值當不的怪。”兩個鬼便作別去了。

    二相公氣忿忿,急慌忙往前奔,逢人便把程途問。一霎走了三十里,後邊來了鬼一羣,看看來的風頭近,二相公回頭觀看,兇糾糾像是拿人。

    一羣鬼趕上二相公說:“你且休走,閻王爺着俺來拿你。”二相公說:“一行逐我出境,如何又拿?”衆鬼說:“那押你的回去說你要告,才叫俺拿你。”掏出繩子來就拴。二相公說:“不必拴,我還跑了哩麼?”

    叫衆鬼你聽言:我看着不用拴,走了不算男子漢。原說我要告狀,這話不是揹人言,君子並不羞當面。閻王爺叫我回去,我可也不敢隱瞞。

    衆鬼們做剛的,做柔的,也沒拴着,推着的,拉着的,抬着的,架着的,一霎就來到閻王面前。閻王便問:“你定要去告?”二相公說:“是實。”

    閻王爺怒睜睛,罵商禮小畜牲,料想你是不要命!若還直要去告狀,我將油鍋把你烹,看你嘴頭硬不硬!快給我拿將下去,剝衣服去上油鍋。

    閻王吩咐了一聲,兩個惡鬼往下就拉。閻王又問:“你還是告麼?”二相公大聲說:“怎麼不告!”閻王說:“拉下去!”即時到了,見一口大鍋支在那裏,兩個鬼燒火。二相公直然不懼,遂即脫了衣裳說:“不用鬼卒動手。”往裏就跳。

    那油鍋大又高,兩個鬼把火燒,二相公就往鍋裏跳。一霎忽然沉下去,一霎忽然往上漂,滾處都是油星爆。二相公疼痛難忍,只炸的肺熱肝焦!

    二相公在那油鍋裏煮了多時,覺着骨頭皆焦,可也只是不死。一個鬼使叉挑出來,旁裏一池水,丟在那池裏,才覺着渾身清涼。穿上衣服,閻王叫上去又問:“還告麼?”二相公說:“我還告。”閻王爺聽我言:實實告不敢瞞,何方我就死無怨。若是要我不去告,除非解了父親冤,還要磕頭千千萬。若待強要我不告,這心比石頭還堅。

    閻王大怒說:“難道就傲不過你!快與我鋸解分身!”說了一聲,一衆鬼把二相公拉下去,用兩頁板夾起來,綁在樁上。

    一羣鬼亂烘烘,夾起來上了繩,渾身夾的挺梆硬。二鬼分頭按上鋸,骨頭拉的嗤冷冷,夾鋸條還要只顧掙。二相公心疼難忍,咬着牙並不,釐哼。

    兩個鬼看看將到心頭窩裏,一個鬼說:“這是個好漢子,鋸的斜着一點,休要傷了他的心。”果然把鋸條歪倒,曲曲折折鋸將下來,越發疼極。

    二小鬼把鋸歪,打旁裏鋸下來,大疼更比前番賽。彎彎曲曲連肝肺,滿身疼痛苦哀哉。虧了錯的鋸條快,一霎到脖臍以下,不多時一鋸兩開。

    上邊又吩咐“合上來。”二鬼把兩半身對起來,又站不住,只待跌倒。那個鬼解下了一條帶子,給他紮在腰裏,說:“你是個好人,我送你這根帶子罷。”紮上帶子,果然就住壯了。

    奉贈你帶一條,兩手縷縷纏在腰,果然更比靈丹妙。不過也是個拉鋸鬼,還喜相公品行高,閻王不如鬼公道。二相公扎掛停當,上堂來又把王朝。

    二相公上殿,閻王又問:“你還告麼?”二相公尋思:“我若說還告,不知又動什麼非刑,受了苦可也無益,不如就說不告了罷。”答應說:“再不告了。”閻王說:“他既不告,送他回去罷。”

    閻王爺怒氣消,叫商禮你聽着:一般你也不敢告。你既自己改了口,暫且放你這一遭,差人送上陽關道。你若是再有翻悔,拿回來定不輕饒!

    兩個鬼押着二相公送出陰城。二相公說:“不勞相送,我自己去罷。”二鬼不肯的。

    叫一聲商相公,你這話倒也通,只怕你又把故事弄。若是從此放你去,去了再生出事一宗,敢說是俺不曾送。你縱然沒嗄俺喫,俺只得送到家中。

    兩個鬼跟着,一直送到家,看着二相公進去了,二鬼纔回來。二相公竟不進內宅,在門裏停過時,出門向南好跑。

    二相公立志堅,出了門面朝南,一心只把程途盼。逢人便問灌江口,都說到那有兩千,思量就得二日半。一霎時風雲縹緲,過了些綠水青山。

    二相公往南競走,欲上灌江口。未知告的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陽間不能皆聖朝,陰間那得盡神堯?

    吉凶顛倒真難比,只要油鍋煤不焦。

    又曰:不共戴天仇恨深,陰間陽世俱難伸;

    鬼神莫笑皆貪昧,如今錢大也通神。

    第六回 森羅殿鬼神齊拿問 安樂宮父子小團圓

    卻說二相公走了半日,到了山東邊界,遠見一簇人在那路旁裏歇着。才待上前問路,那些人見了,都起來說:“果不出爺爺所料。”

    [耍孩兒]一羣鬼鬧吵吵,商相公又來了,果然不出爺爺料。知道你還胡生事,差俺這裏等侯着,一霎就看見相公到。你看那油烹鋸解,商相公可也能熬。

    那鬼說:“閻王爺想你還告,着俺等你;既等着了,說不的咱還去見見。”二相公見了這些鬼,也唬了一驚,卻也沒處逃,低着頭跟他回上陰城。

    二相公怒沖天,這苦楚對誰言?只怕難見閻王面。這回到了陰城裏,不是碓搗是磨研,這苦螻蟻殘生何足算。我死了到也罷了,愁爺妹誰與他鳴冤?

    二相公走着只是愁悶,裏邊就有贈他帶子的那個鬼便問道:“相公,你從前極直壯,今日怎麼這樣愁?”二相公說:“這去又不知受什麼非刑,我怕死了沒人給爺妹報仇。”鬼說:“不必愁,像相公這條漢子,地獄裏也弄不殺你。”

    英雄氣最難消,捶千捶剮萬刀,地獄滅不了忠良孝。若是尋常無用漢,油鍋多少蝶不焦,還放你在外邊跳。但只是這回回去,受刑罰想必難逃。

    二相公說:“若是死不了,就那刀山劍樹,我怕他怎的!欲不知我爹爹、妹妹將來如何?”那鬼便說:“令妹是一位尊神,閻王不敢治他,只是令尊難免。”

    令妹是一位神,要叫他脫生人,這個好像禮不順。令尊刑罰不能免,虧他修的德行深,那官司可也還沒問。況且有相公在外,也不敢輕易處分。

    二相公說:“屢次蒙你見愛,就沒問大號?”那鬼說:“我沒有大號,有一個名是憨頭郎。”二相公說:“我久後還有報答。”一行說着,就到了陰城,想着那閻王必勃然大怒,心裏就算計着受刑;誰想那閻王比前不同。

    着。才待上前問路,那些人見了,都起來說:“果不出爺爺所料。”[耍孩兒]一羣鬼鬧吵吵,商相公又來了,果然不出爺爺料。知道你還胡生事,差俺這裏等侯着,一霎就看見相公到。你看那油烹鋸解,商相公可也能熬。

    那鬼說:“閻王爺想你還告,着俺等你;既等着了,說不的咱還去見見。”二相公見了這些鬼,也唬了一驚,卻也沒處逃,低着頭跟他回上陰城。

    二相公怒沖天,這苦楚對誰言?只怕難見閻王面。這回到了陰城裏,不是碓搗是磨研,這苦螻蟻殘生何足算。我死了到也罷了,愁爺妹誰與他鳴冤?

    二相公走着只是愁悶,裏邊就有贈他帶子的那個鬼便問道:“相公,你從前極直壯,今日怎麼這樣愁?”二相公說:“這去又不知受什麼非刑,我怕死了沒人給爺妹報仇。”鬼說:“不必愁,像相公這條漢子,地獄裏也弄不殺你。”

    英雄氣最難消,捶千捶剮萬刀,地獄滅不了忠良孝。若是尋常無用漢,油鍋多少蝶不焦,還放你在外邊跳。但只是這回回去,受刑罰想必難逃。

    二相公說:“若是死不了,就那刀山劍樹,我怕他怎的!欲不知我爹爹、妹妹將來如何?”那鬼便說:“令妹是一位尊神,閻王不敢治他,只是令尊難免。”

    令妹是一位神,要叫他脫生人,這個好像禮不順。令尊刑罰不能免,虧他修的德行深,那官司可也還沒問。況且有相公在外,也不敢輕易處分。

    二相公說:“屢次蒙你見愛,就沒問大號?”那鬼說:“我沒有大號,有一個名是憨頭郎。”二相公說:“我久後還有報答。”一行說着,就到了陰城,想着那閻王必勃然大怒,心裏就算計着受刑;誰想那閻王比前不同。

    閻羅王開笑言,叫商禮聽我言:你到是個真好漢。我今送你回家去,叫你中舉做高官,分外帶着銀百萬。就是你令尊令妹,也着他好好昇天。

    閻王便叫判官拿下簿子給他看着:商禮名下注定官三品、銀百萬。二相公看罷,甚是猜疑,閻王說:“你回家奉養老母,享福去罷。”二相公叩頭下殿。

    二相公下殿來,這個謎好難猜,一行走着還驚怪。只怕嘮我還家去,才把監門兩扇開,審官司才把爺爺害。三兩步下了衡路,低着頭着實徘徊。

    二相公下殿來,還待看他令尊。一個鬼說:“俺還不合你去哩。”一個鬼說:“你拿着多少錢哩?”二相公說:“一個沒有。”那鬼說:“可有哩!你既沒有錢,把監門的他也不給你傳。”

    叫一聲商相公,不是家俺不從,沒有錢去也不中用。白手來來白手去,你也是個胡突蟲。流水走俺去把你送,苦瓠子難望知感,不如你早到家中。

    二相公無奈何跟他出去,懨頭搭腦的,一步一步的慢走。兩個鬼不耐煩,口裏拾拾掇掇的。

    二相公不做聲,走一步停一停,往前走的沒心幸。倆鬼嫌他走的慢,瞅眉裂眼亂咕噥:懨纏纏你害的什麼病?似這等死厭不捨,還宜量鋸解油烹!

    二相公見他四六句裏帶着罵,就惱了說:“你嫌我走的慢,你住下不的麼?”

    罵一聲鬼奴才,不是我請你來,找我也是真奇怪。你倆嫌我走的慢,我可只是真麼捱,你雖是嫌我可愛。大不然咱去稟稟,我自去何勞你公差。

    二相公說:“咱回去稟稟,我自家去不的麼?我知道道路哩,何必勞二位呢?”倆個鬼又不合他回去。二相公說:“你不去,我自己去稟。”回頭就走。兩個鬼又拉着央他回來。

    商相公莫心焦,俺看着路途遙,不由心中先發竈。咱就出去慢慢走,你也暫把氣兒消,不過多走二日道。二相公也不分辨,低着頭緩步慢遙。

    二相公只想告狀,也不合他分辨,又上了道。到了一個莊裏,有一家人家,大門朝東,門前兩塊石頭,二相公就坐在門限上。那個鬼跑到鋪裏,端出來了一個碗,一個茶盅,把他遞與二相公說:“你也解解渴。”

    二相公才待嘗,看了看渾光漿,覺着不是個模樣。心裏展轉沒好說,這未必不是迷魂湯,沒肯拿到嘴脣上。瞧着那倆鬼沒看見,把那水潑在門旁。

    二相公把茶潑下,光拿着一個空盅。那個鬼哈了那碗水,便問:“相公幹了麼?”二相公說:“幹了。”那鬼來接那盅子,把二相公推了個仰面朝天,跌在那門裏。二相公大怒,跳叫了一聲,聽見人說:“下來了!”二相公看了看自家,已是脫生了一個小孩子。吊在地叫呱呱,成了個小娃娃,手腳沒有半拳大。尋思還待去告狀,怎麼着我脫生在人家?晝夜哭乳食全不下。他娘說孩子有風,叫姑娘白黑弄把。

    二相公脫生了正死不的,那家子叫了個姑娘來,掐了半宿,就嗚呼哀哉了。二相公離了身體,出了門,往南好跑。

    忙忙走如流星,急如火不暫停,沒如今番走的勝。心忙迭不的下食店,二日走了一千零,逢人就問灌口徑。忽進了深山一座,只見那山嶺層層。

    走了二日,忽然進了深山。轉過山嘴,忽見了一族人馬,旗旙招展,傘扇飄揚。才往下路去躲避,他那開道的說:“串了道了!”登時鎖了。

    鬧哄哄彩旗飄,亂紛紛宮扇搖,必然是個大官到。住下不敢往前走,要奔別路躲避了,頭行說他串了道。馬上人一聲吆喝,鎖起來拴在鞍鞽。

    把二相公帶在馬鞍鞽上,虧了走的從容,沒喫大虧。後邊一支小輦,輦裏一個人一霎到了,便叫帶串道的人去問話。二相公到了輦下。

    那小輩捲起簾,在裏頭一官員,兩邊遮着兩把扇。看見相公甚喜歡,說你如何到此間?問了姓名合籍貫。又說道看你這個模樣,好像是有什麼奇冤。

    二相公一肚子冤氣沒處告訴,又尋思:“這像那裏的個王子,未必不能給我出氣。”伸着脖子,一行哭,一行訴。

    把爺爺尊一聲,說籍貫說姓名,父親被打送了命。官府全然沒公道,虧了妹妹把氣爭。昏閻王更比陽間勝,爺合妹送在牢內,又把我鋸解油烹。

    那王子聽着他訴了一遍,吩咐開了他的鎖。又問:“你待要上那裏去?”二相公說:“我的本意,是要去尋真君。”

    在陽間無正人,到陰間無正神,滿懷冤屈無人問。玉皇爺爺隔着遠,那裏撈着去叩閽?上天入地無投奔。安心上灌江口告狀,把冤情訴與真君。

    王子叫他跟着走了多時,忽見那旁許多的神將來接。王子叫停了輦,向一位神將說:“這個人要去找你告狀,給他問問。”說罷,就走了。

    那位神甚英豪,身穿着赭黃袍,頭上帶着三山帽。後邊跟着一員將,拿着三尖兩刃刀,回頭就把相公叫。二相公把狀掏出,跪馬前痛哭嚎咷。

    二相公問那從人,這就是二郎爺爺,去的是玉皇九殿下。二相公遞上狀,二郎爺馬上看了狀詞,吩咐手下人給了二相公一匹馬,着他騎着,即時就下了陰城。

    二郎爺下陰曹,把閻王先拿了。遂即當堂出了票,點名差了四個鬼,知縣城隍俱不饒,限他二日全拿到。即刻把員外父子,發獄鎖放出監牢。

    又吩咐把三官送在安樂宮裏,選了閻王宮裏兩個丫頭扶持,就叫員外合二相公同去居住。父子三人到了宮裏相見,不免傷感。二相公叫爹爹,心裏冤一大些,不知那世造下的孽?只說陽世無公道,誰想陰間一樣邪,險些父子全消滅!雖受了油烹鋸解,卻又還替不了爺爺。又叫聲我妹妹,又叫你喫了虧,只該把你雙膝跪。兄弟倆人一般大,沒有能誅殺父賊,見你死後還心愧。不知你怎樣磨難,苦煞了我的妹妹!

    “妹妹,你當初怎麼知道學唱來?”三官說:“我聽的趙惡虎官司得意,人人請他。李蠍子合他最厚,王成又隔着蠍子近,就想到這裏。”

    左思量右思量,做女人不氣長,一肚子憤氣把心撞。聽說他合蠍子好,必然請他去登堂,擺酒一定叫清唱。但能夠把他親近,一刀子殺在當場。

    三官說:“我安心瞧個空,把他一刀子殺死,便自家抹了頭。倒不想還得割頭刨心,殺的道也自在。”二相公說:“是怎麼着來?”三官就紅了臉。

    那個話不好學,到而今還害囂,爲父親竟把廉恥撂。惡虎灌的稀爛醉,摸着嗓子只一刀,他還掙命把我招。只着我連三刀子,他便就兩腿蹬搖。

    三官說:“仇人易殺,官司難打。”

    待殺人不顧活,打官司受折磨,邪神真叫人難過。咱爹若能說句話,他也未必敢咋着,奈倆人都說膽“兒弱。到明日當堂折辨,爭是非全在哥哥。

    二相公說:“這倒不必愁。二郎爺爺明見萬里,用不着對詞。”員外說:“閻王的勢大,只怕還有更變。”未知問的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顏淵夭死意如何?曹操奸臣福壽多;

    伯道無兒千古恨,英雄幾個告閻羅?

    第七回 二郎神地獄遣神鬼 商員外金橋哭別離

    按下員外父子團圓,伺候對理不題。卻說那新泰縣老王,從得病回縣,晝夜只害頭疼。忽一日說:“二郎爺爺叫我審理去哩。”刨燥了噪子,就嗚呼尚饗了。

    [耍孩兒]兩個鬼到衙門,套上了鎖一根,造就此時命該盡。打詐的銀錢拿不了去,止有無窮孽隨身,挺着腳去把理來問。閤縣裏豬頭買缺,每一個賣錢千文。

    且不說老王死了,人人慶幸。卻說二郎爺爺次日坐殿,一羣鬼判都來銷到,新泰縣的城隍、知縣,一班的衙役,後邊是趙惡虎、員。外父子,都點了名,一個不少,伺候聽審。

    森羅殿一丈高,二郎爺面南朝,一千人犯逐名叫。頭名先點趙惡虎,知縣城隍都跪着。閻王帶鎖來銷到。常時人跪他的所在,到如今反過來了。

    二郎爺點完了名,獨留下商禮,問他始末緣由。二相公把父親怎麼被打死,上下官員怎麼賣法,三官妹怎麼報仇,知縣、城隍怎麼受賄,閻王怎麼動非刑,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我妹妹一女流,父親是老實頭,官刑屈打無人救。我纔不顧生合死,我來向閻王把狀投,誰知又把非刑受。因此上要到灌江口,對爺爺訴訴冤仇。

    二相公說完,二郎爺吩咐暫且下去。又叫趙惡虎,惡虎上來跪下。二郎爺叫判官查他的善惡。判官拿過一本冊子來,鋪在案上,二郎爺掀開看了一遍,便大怒了。

    二郎爺怒沖天,罵一聲賊判官,你把簿子全更換。惡虎行狀我知道,改的全然沒罪愆,撥弄的天地皆昏暗。你還要欺心弄鬼,現放着劍樹刀山。

    那判官都是買透了的,故意把假簿子拿來,試試二郎爺受與不受;見上神惱怒了,才跪下磕頭說:“判官該萬死!實說了罷:這是閻王爺着我造的一本假的。”二郎爺聽說大怒。

    罵判官真賊根,受人錢喪良心,你把簿子全然溷。想是不止趙惡虎,不知屈了多少人,人間善惡全不論。擺弄的不成世界,都是你這些毛神!

    着人把判官鎖了,押着取了真冊子來。二郎爺從頭一看,真是惡貫滿盈。吩咐把他的贓物抬來,都着他喫將下去。

    霸物業騙銀錢,有一宗幾個千,算來真有幾十萬。一宗一宗垛在地,金銀銅錢積如山,化成汁子往口裏灌。只灌的脣焦牙碎,燒的那心肺成煙!

    把銀錢化成汁子,使鐵杓舀着往口裏直灌,那惡虎叫哭連天。活時恨那東西少,此時又恨這東西多。灌完了,點他的淫惡。

    罵惡虎太淫邪,佔婦女一大些,強把良女霸作妾。花前月下沒人見,端過業鏡惡難遮。誰教你生前造下孽?便罰他婦女養漢,填還他惡業車車。

    罰了他婦女養漢,報他的淫惡。然後着他把員外死的情由,記着打了一百二三十下,二郎爺便叫員外上去,給他一支鐵絲擰成的鞭子,着他照數還他。

    商員外磕了頭,照着惡虎使鞭抽,一還一報自家受。一鞭一道縷脣起,兩鞭就見鮮血流,百鞭打爛皮合肉。又說他宰殺生靈,罰他去世世爲牛。

    員外打完,二郎爺叫鬼使把他人皮剝去,給他換上牛皮。只見一個鬼手拿着尖刀,從頭剝起,剝一剝把牙一齜;剝停當,拿了牛皮來給他換上,拍打了拍打,變成了一個黃犍。

    角兒粗蹄兒圓,有兩溼有三千,到頭就值七兩半。犁上摘來耙上,使,脊受棍子腚受鞭,肉被烹煮皮縫罐。牽過來人人亂看,這行子是個懶犍。

    惡虎變了牛,才叫知縣、城隍兩個上來,恐懼之極。二郎爺便罵:既做了知縣官,原就該辨民冤,貪贓不是個人來變。攥着印把憑你弄,不愛黎民只愛錢,臭名傳滿了新泰縣。只宜量變牛變馬,只受那鞭打繩牽。

    二郎爺吩咐查他的簿子,那知縣的贓銀倒有十七八萬,那城隍只有兩萬,也都化成汁子灌了他。便叫王知縣,就罰他上新泰縣變豬,着那閣縣的人稱他的肉喫。

    王知縣低下頭,刀割下血水流,皮囊生剝真難受。拿過豬皮按把上,還着四鄉變一週,合縣都來喫他的肉。兩個鬼帶血抓住,就着那皮穿人頭。

    王知縣變成豬,趕下去了。二郎爺說:“那城隍的贓少,打你在餓鬼籍中去罷。”

    因看你是正人,才用你做了神,做神名節全丟盡。神裏那有貪贓物?餓鬼隊裏去安身,選好的暫權城隍印。又吩咐一羣惡鬼,按倒他抽了貴筋。

    一羣鬼把城隍按倒,用刀把腿肚割開,抽了貴筋二條,都勾麻線粗,四五尺長。那城隍叫苦連天。抽完了趕下去。又叫閻王上去,二郎爺指着便大罵:

    官既高福也長,只該求姓名香,如今全把良心喪。四季搜求州縣禮,自己又受枉法贓,小官盡描你的樣。斧打鑿鑿又入木,遂叫那百姓遭殃。

    二郎爺爺吩咐,把地獄的冤魂放他出來,有冤的訴冤。吩咐了一聲,一霎時跪了一千多,都是被人陷害的。二郎爺見了大怒。

    權印官狠似狼,該剝皮揎麥穰,叫獄神盡把冤魂放。陰間自從你掌教,地獄竟有善人藏,惡人反在金橋上。把一個花花世界,真弄的日月無光!

    二郎爺爺罵罷,把冤魂都放了。又叫商禮去看閻王受罪,他那治人的法子,還着他受。吆喝了一聲,拿下去,挑油鍋裏炸了幾個滾,挑出來又去使鋸解。

    把閻王一把抓,抓住頭用鋼叉,挑來就把油鍋下。炸了三個滾挑出來,兩板夾的扁瓜搭,按上鋸兩個鬼當頭拉。把一個哮天細犬,只撐的肚大如瓜。

    一霎鋸的那血水淋漓,二郎爺那哮天犬倒舔了個飽。解成兩半,又捆成一堆,着兩個鬼扶着又去殿上跪着。二郎爺吩咐,打入陰山背後。發放閻王去了,才叫商員外上去,也叫查他的善惡。判官簿子呈上。

    商員外跪殿前,二郎爺把簿掀,從頭至尾看一遍。生平有善沒有惡,註定活到九十三,祿米該有二十萬;只因着前生孽障,當遭着橫禍一番。

    二郎爺說:“你倒是個好的。這番苦楚,原是前生的孽障。”便回頭問值日功曹:“不知他屍靈壞了沒壞?”功曹說:“因他不該死,現有土地守屍,還不曾損壞。”二郎爺爺大喜。

    二郎爺笑一聲,半年不曾壞屍靈,這事也是前生定。既然屍靈沒損壞,就可還魂再得生,三十一年人家盛。還得求觀音菩薩,求他的聖水一瓶。

    二郎爺差了一員神將,向南海去取聖水,吩咐殿下伺候。又叫商禮,二郎爺說:“你是個孝子。”

    你是孝我知聞,通天下無二人,賢名好似轟雷震。注你一生官二品,分外還有十萬銀,四十年全無撥雜運。還把那趙家產業,都給你奉養雙親。

    二相公磕頭下殿。上邊又叫三官。三官上去,才待下跪,二郎爺疾忙起來說:“請起請起!”三官站在一旁,二郎爺着實敬重。你原是一仙娥,在人間孝義多,千年無有第二個。玉皇教我巡天下,孝子賢人都網羅,直到如今還空過。我奏上凌霄寶殿,着你管十帝閻羅。

    二相公聽的吩咐,疾忙上去,一跛骼跪下稟道:“望爺爺還着妹妹還陽,大家團圓。”三官聽說,那玉面通紅,便說:“二哥,不必回去了。”

    二哥哥不要嗔,告爺爺得知聞,不待再上陽間溷。女子不守閨中教,拿着口刀去殺人,嫁丈夫也着人難信。到如今成了話柄,怎見那遠近鄉鄰?

    二郎爺見三官不願還魂,便說:“商禮,你也不必相強,在這天上享受香火,不強似在人間享富貴麼?”

    二郎爺誇又誇,這個話實不差,不必定把大夫嫁。奏上元穹高上帝,封號重重福祿加,父兄何必心牽掛?只受那千年香火,勝強似一世榮華。

    又叫查山東司院的簿子,兩司院還有三十年的福壽,軍門還有二十五年的福壽。看了看貪贓的罪犯,提起筆來,勾了二十年。做大官有威靈,愛錢財害衆生,全然不管黎民命。坐着八抬打黃傘,通然不想保朝廷,着他長壽中何用?削去他二千年福壽,到陰間再受非刑。

    二郎爺正說着,那取水的回來了。二郎問:“菩薩給了水了麼?”神將說:“菩薩聽的說是救善人,不勝鼓舞歡喜,滿滿的倒了一瓶來了。”

    端過那聖水瓶,倒一盞還有零,救善人聽說極欽敬。他說一口灌下去,十年白骨肉重生,更比仙丹有靈應。我知道真君正直,不救那邪僻屍靈。

    二郎爺大喜。又有一位神將押過那判官來,上邊吩咐:“這樣潑官害民的賊,上磨研了罷!”

    二郎爺罵判官,把報應顛倒顛,涸的沒有惡合善。善人受窘於世上,惡人享福在人間,全是你把王幸亂。快把衣服剝去,上了磨慢慢細研。

    大衆跟着到了磨研地獄裏,只見幾盤大磨,都血淋淋的,兩個鬼挑了盤淨磨,將判官倒插在磨眼裏就推開了。

    推起來呼籠籠,起初時還害疼,研到腰不見腿兒動。血肉推成磨糊子,染的磨盤一片紅,因他曾把鬼來弄。公門裏極好行善,傷天理王法難容。

    把判官上磨研了,二郎爺吩咐:“把那血肉合那新泰縣的衙役,都填了奈河罷。”吩咐着轎送三官回宮,功曹送員外父子還魂。衆人都走到奈河一看,好驚人的緊!但只見:

    一道河血水流,裏邊蛇亂伸頭,腥登登都是死人臭。現出黃金橋一座,商家父子到橋頭,眼看着傾下判官肉;又把那一千衙役,提着腿往下亂丟。

    三官因他爹爹、哥哥走,也沒坐轎,都上了橋。看見那衆人丟在河裏,被那些惡蛇纏繞,連天叫苦。父子下橋作別,不免悲傷。三個人共一堆,拉着手淚雙垂,陰間永別難相會。爹爹叫聲我嬌女,哥哥叫聲我妹妹,滿眼都是悽惶淚。有功曹在旁催促,不由的兩下分飛。

    功曹催促,三人才散了。三官回上安樂宮,功曹拿着聖水,送員外父子歸家。未知怎樣還魂,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喫着朝廷祿俸,莫謂只有君重;

    由你貪心胡弄,還要請君入甕。

    第八回 孝義神威靈顯著 陰陽報禍福分明

    大相公上堂階,丘裂紋看見材,大驚說道真奇怪。忙叫丫環流水去,內邊請出母親來。娘倆揭開材蓋看,忽一陣濛濛細雨,灑面目流下脣腮。

    請出老夫人來,看見大驚說:“你怎麼開了丘?”大相公迭不的細說,一行拾那坯塊,一行說:“俺爺活了!”老夫人大驚。娘倆才待打那材,材已自家開了。才揭起那蓋來,只見一陣濛濛細雨,落在頭上,流入脣中。一霎時,員外就睚哼了一聲。

    揭開材面如生,豆花雨細濛濛,入脣便見鼻眼動。啀哼說道多多謝,細雨才住眼微睜,恍然好似南柯夢。一家人歡天喜地,這纔是兩世重生。

    孃兒兩個把員外抬在牀上。大相公才待說他二兄弟,二相公已是自家來了。老夫人看見,又驚又喜說:“呀!你也活了麼?”不覺的流下淚來。

    老夫人淚盈盈,又是喜又是驚,我半年哭的得了眼花病。你爺死了半年整,誰還想他得復生,入黃泉叫他也不應。這裏邊必有怪異,你從頭說與我聽。

    大相公伏侍他爹,二相公拜了他母親,各人落了座,才細說緣由。二相公訴前情,說一句唬一驚,說起閻王掙一掙。說道油烹又鋸解,二回拿去又脫生,母親不住淚珠進。苦殺我嬌兒受罪,這纔是萬死一生。

    二相公訴了一遍,把母親幾乎疼死!叫了勾多少嬌兒,兩行淚擦了又淌。員外喫了些水,訴他的苦楚。

    說到那杖臨身,唬壞了老夫人,帶淚又把將來問。又說怎麼把閻羅見,到了三官爲了神,方纔略解心頭悶。又說那聖水打救,一家人感謝真君。

    員外活了,年六十二歲,比前越壯健,越發愛老憐貧。待了三年,兩位相公一齊中了舉人。人都說善人善報。

    商員外六十多,兩相公俱登科,如今纔有善人樂。都說善人有善報,不知好人受折磨,近來天道常常錯。若不是真君顯聖,到如今未知如何。

    到了明年,二相公又登了進士,選了揚州刑廳,異常的清正。做了二三十年官,家中全無增一壠地,也沒蓋一座樓廳。

    一來怕員外嗔,二來奉二郎神,三來天生真賢俊。地土未增新產業,廳堂通是舊家門,清高更比常時甚。惟有叫爺爺奶奶,比着那舊時較尊。

    商二爺行取進京,打家裏過來,連年積攢了二三百俸祿銀子,就在那莊外修了一座二郎廟。那遠近人家,又在旁裏蓋了一座三官祠堂,春秋香火極盛。

    衆善人修祠堂,安斗拱畫雕樑,三月三日都來把香降。有冤屈的來告訴,還香願的宰豬羊,千人萬馬真興旺。每年是三月三大會,無數的婦女燒香。

    二老爺又在祠堂門裏修了一座憨頭郎廟,塑着那憨頭郎的像,託他給三官守門。

    想當初見閻王,蒙他的情義長,至到而今不曾忘。作惡的無非伶俐鬼,忠孝的盡是憨頭郎,堪與烈女爲神將。祠堂里人來許願,都給他燒紙燒香。

    且不說香火甚盛,卻說那商老爺奉旨去琉球國封王,到了海里,走了二日,忽遭着大風大浪,一條黑龍在那水裏盤旋,弄的那船儼然就翻。

    風折桅浪滔天,奄撲撲就翻船,號咷痛哭人聲亂。官府不覺失了色,衙役家人齊叫喚,都說不得親孃見。正在那危急時節,忽看見神將臨船。

    一船人正在危急之際,忽見半空中下來一位神將,青臉紅髮,將龍一刀斬爲兩斷,一霎時風浪全消,商老爺便站起來觀看。

    商老爺正驚駭,砍了龍風浪開,船中雲霧依然在。老爺感他來救護,不覺欠身站起來,那神跪下將老爺拜。定了神睜睛細認,連聲說着奇哉怪哉!

    商老爺認了認,那神便是憨頭郎。才待問他,他翻身就拜說:“蒙抬舉,如今受娘娘大恩,叫我做監察使者,到處巡查。”

    商老爺舉小神,如今受娘娘恩,監察使有名分。出了鬼道入神道,享受無窮分外尊,一言感激真難盡。今日奉娘娘差遣,知老爺患難臨身。

    商老爺問:“是那個娘娘?”使者說:“就是三姑娘。玉皇封他孝義夫人,兼管總督水陸神祗。今早說老爺海中有難,差小神特來救護。”

    三姑娘封夫人,兼管着水陸神,天曹地府皆歸順。世間若有不平事,表章不必到天門,許他立刻全拿問。今日把業龍斬死,從此後不阻擋行人。

    商老爺還待問他,他躬身說:“奉娘娘命令,不敢久留。”一陣風就不見了。這是那善人的靈應,還沒說那惡人的果報。卻說趙歪子又嫖又賭,罵親孃,打官司,花費的又輕快,因此甚窘。

    趙歪子甚雜毛,又好賭又好嫖,器皿田園折蹬着撂。以前還有虛體面,後來冬裏沒身袍,也是他有耗星照。搜算着樓宅地土,這家業指日全消。

    自從惡虎死了,他霸佔的莊田有五六十處,家家告狀,歪子不敢朝頭,都着人家認了去了。本莊十來頃地,倒被人家告了三四頃去了。

    人莫要逞粗豪,霸佔的不安牢,身死難免人家告。家業歸於商孝子,簿子註定怎能逃?商家不必有心要。若不是天生造就,那怕你交轉千遭。

    那歪子沒什麼折蹬,不能驚天,只得動地。那鄰近人家不肯買,都讓商宅,只得託人合商大爺說。商宅實是沒錢,也就辭了。

    如咱家雖做官,卻實是沒有錢,豈肯不買滿心願。家裏若銀錢估不透,不看喫來也看穿,茅庵草舍何能換?我不是故意不買,這個說真是無錢。

    員外不管事,大爺辭了,也就不消說了。誰知那簿子注就的,再不能逃,有鄰近鄉鄰平日受他的好處,都情願借幾百銀子給他。衆財主把銀攢,給商宅買莊田,人人都是心情願。三十兩來五十兩,大包包來擺面前,交文書就要兩手貫。商大爺呵呵大笑,這個債何日能還?

    大爺說:“承列位美意極好,但只是這銀幾時能還?多謝了罷。”衆人又不肯拿去,替他找了中人,拿文書來,兩相交納。

    立文契是趙歪,只因貧少錢財,就將自己莊田賣。時值價銀三千兩,四至分明詳細開,一面全管無窒礙。與商宅永遠爲業,一任他把耕種葬埋。

    對門有個周仁宇,家裏擺下酒席,請了中人合趙歪子來,就請過商大爺來,當下交銀。不由大爺作主,喫了酒,就領着商宅家人去查點。

    管家去仁宇陪,地兩頃立封堆,進莊又有看宅一位。點了瓦屋驗革舍,又把傢伙看一回,犁耙繩索皆齊備。查點了一件不少,纔回來報與商宅。

    大爺也就收了契。員外說:“該人錢也是業債。”大爺說:“無妨,二郎爺爺既把他的物業給二弟,想是將來還起了。”

    二弟到御史行,俸祿比往時的強,省省也就完了賬。神把田產歸二弟,怎麼辭了不承當?想是將來還有望。怎麼肯欠人賬目,變做那驢馬牛羊?

    待了二日,商大爺去看那宅子,要去讀書。見有一株大榆樹掃那屋檐,便叫人斫了;還怕再發,又叫人扒那根子。

    那樹有一抱圓,極嫌他掃屋檐,安心要把根扒斷。主人椅子旁裏坐,一個使钁一個使鍁,半尺深露出大甕堰。除去了一個石蓋,揭起來滿甕銅錢。

    商大爺見是一甕錢,遂叫搬出來。誰想那錢只有二三指厚,以下俱是元寶。商大爺大喜,取了兩三個騾子來,運了家去。將剛銀子的人,每人賞了他錢二千。

    忽然間得橫財,這纔是命裏該,好像在此久相待。去時拉他拉不住,來時蹬也蹬不開,裏邊像有神鬼在。若還是命裏該得,溺泡尿泌將出來。

    這銀子也不知是趙家的,也不知是別人的,只是埋的時節,已註定是商家的了。

    傷天理黑汗流,攢來埋在地裏頭,埋時已是辭別就。攢他原來爲誰攢,留他又是爲誰留?自家待使不能勾。有一日主人到了,無餘剩一併全收。

    將銀子運完,那扒的才待散,忽然跌倒一個人,直瞪着眼說:“這是商老爺的銀子,你偷往那裏去?”商老爺着人翻了翻,每人身邊藏着一個大元寶。這豈不是好奇怪!

    從來這元寶兄,見了的就動情。雖動情也看各人的命:有命千金也易得,無命一文也難爭。運氣低任憑怎麼掙,就忽然拾了元寶,也着你災患齊生。

    大爺收了他那元寶,兩個才還醒過,自家一毫也不知,羞羞的去了。卻說商家老爺點了江西的按院。當初二老爺父親被惡虎打死,山東的軍門就是江西人,如今也是致仕在家,依舊橫行作惡。到了家還是貪,占人宅霸人田,兇惡惹的人人怨。也是他的惡貫滿,也是他怨氣動了天,就遇着仇人來巡按。二老爺代天巡狩,就訪他異惡奇貪。

    那軍門聽說他來到也害怕。他若是改行,二老爺是個正人,也未必不饒了他;誰想他依舊作惡,就被一個秀才告着打死人命。二老爺就想到自家那苦楚。

    二老爺動了心,出了票要拿人,當堂親自秉公問。當初我也曾告狀,幾乎屈死我父親,至到而今咬牙恨。我只是從公審理,可斷斷不要金銀。

    那老奸賊求了情來,又情願送銀萬兩。二老爺笑說:“他拿我當他麼?”全然不理。審了一堂,件件都真,遂具疏參了,奉旨砍頭抄沒。

    奉聖旨殺奸貪,也不肯爲前冤,老爺也是從公斷。抄沒了,金銀十萬兩,又有綢緞幾萬端,還有珍珠幾萬串。一輩子傷天害理,他何曾帶去一錢?

    奉旨抄了軍門以後,又待了三四年,那山東臬司升了山西佈政,着一個科道參了三十款,奉旨拿問追了髒,問了遼東充軍。

    人人要做大官,不是待做聖賢,不過要把錢來轉。退堂美女齊歌舞,那有心緒理民冤,上堂來只把夾棍絆。到做了遼東的遠鬼,那惡名還留在人間。

    。這是二位貪官,都應了二郎爺判斷的年數,就是那死後受罪,投人見了。卻說起歪子流蕩不堪,年年賣地,臨了,連住的宅子都賣於商宅了。

    爲人把天理傷,到後來賣田莊,子孫那有還興旺?算來不出十年外,田地樓宅都姓商,歪子不成個人模樣。人看着點頭感嘆,都說那當日豪強。

    趙歪子住着兩三口客家子屋,還要去賭。在賭博場裏,常是三四日不還家。他後孃才三十多,合他媳婦子孃兒兩個,夜間都掙起錢來了。

    也沒喫也沒穿,一口屋漏着天,窮難忍娘倆齊養漢。歪子只在賭場裏,打倆頭來買菜籃,就到家也推看不見。這纔是昭彰天理,明明的一報一還。

    一日,歪子小傍晌還沒喫早飯,出來又沒撈着什麼。打孝義夫人祠堂前行過,猛然想道:“都說娘娘靈,我窮的這等,或者娘娘也不怪我了。我進去禱告何如?”連走了幾步,到廟裏雙膝跪下。告娘娘得知聞:結仇是我父親,娘娘已是解了恨。員外還活我父死,又罰的歪子窮斷筋,可憐報的忒也甚。望娘娘慈悲在唸,看我這窮餓難禁。

    禱告已畢,淚灑灑的出了廟門,戴着一個破帽,忽被一陣風颳去,骨碌就滾。歪子趕了有半箭之地才趕上,卻見帽旁有個紙包,先拾起來看時,約有二兩多銀子。

    展開包甚喜歡,又包煞顛了顛,約摸也有二兩半。燒乾鍋子沒有米,餓的黎眼又鑽圈,從天吊下清晨飯。想娘娘冥中暗說,這行子窮的可憐。

    歪子喜極了,即時換了些燒餅,糴了米,拿到家中喫了一頓。到了明日,遂買了一把紙錁燒了,給娘娘叩頭謝恩。

    磕了頭又跪着,我當年罪孽多,怕你還念從前過。拾着銀子歸家去,渾家大小都念佛,才知不記小人錯。還指望從今以後,給我點小小生活。

    歪子出了廟門,往家正走,也是娘娘指引,正遇着太老爺偶然出莊閒走,看見歪子襤褸搭撒的不成個態狀,便叫人送了一身袍,一頂帽,雜糧兩石。

    商員外實是賢,忘,了仇忘了冤,送衣裳又帶着糧幾石。歪於閤家都歡喜,說他肚大撐開船,初一十五燒香念。就是那惡虎不死,他也要自悔前愆。

    自此以後,每到秋成,定送他雜量三四石。歪子冬年寒節,也來磕頭;就極無有錢,也買把紙錁來祠堂裏燒燒,因此冤仇盡解。員外憐他不成才,冤若不解何日開?報應還比流星快。冤仇不止如天大,好人轉眼盡忘懷,惡人也喜他胸襟泰。若還是比你能我勝,定然有異樣奇災。

    後來商老爺升了尚書;大相公又中了進士,選了翰林。二老爺做了一年,就告病來家養親,父子團圓。此時太老爺八十六歲,還極康健。

    爲善的莫辭勞,天雖遠不大高,到底昧不了忠合孝。自有正神清世界,作惡終究罪難逃,還要把他兒孫報。你看那商家父子,好不待富貴逍遙。

    太老爺到了九十三歲上,已是誥贈了尚書,便把衣裳棺槨,伺候停當,請親友來作了別。忽然一日說:“三官來接我哩。”穿上衣服,欹在材裏,合煞眼就壽終了。

    又沒病又沒災,忽然間眼不開,說三官已在旁門外。自己梳頭洗了臉,穿上衣服臥在材,合煞眼即時人不在。抬頭看見娘娘在上,把父親拉上天街。

    那四鄰八舍,都見天上一朵彩雲照耀,商三官合太爺站在上邊,有一盞茶時才不見了。後來老夫人也是這等。

    [清江引]這等結果天下少,真正是善人報;富貴三十年,臨終彩雲到,看起來真是行善好。

    詩曰:莫幸閻羅也愛財,真君馬到恨雲開;

    聽人講說陰陽報,遍體寒毛豎起來。

    員外父子別了三官走了,回頭見二郎爺轎馬人夫也出城去了不提。卻說大相公守着他兄弟,待了六七日,時時去摸他的心頭,雖然沒氣,卻也沒冷了屍殼。

    [耍孩兒]大相公沒奈何,常在旁估堆着,夜兒也在旁裏臥。雖然口裏沒有氣,將來未定死與活,一隻手常向懷中摸。晝夜的減食廢寢,只熬的淚眼婆婆。

    這一日,大相公喫了些飯來,才待伸手摸,只聽的二相公長吁了一口氣。慌忙叫:“二弟,二弟!”二相公把眼一翻說:“你快去看看咱爹!”大相公慌忙跑去,見那丘子也開了。

    琴瑟樂

    [西江月]誰使紅顏命薄,偏教才子窮途,幾多恨事滿胸中,難問蒼天如何。且向花前月下,閒調趙瑟秦箏,狂歌一曲酒千盅,好把雄心斷送。

    [西江月]無可奈何時候,偶然譜就新詞,非關閒(處)用心兒,就裏別藏深意。借嘻笑爲怒罵,化腐朽作神奇。男兒心事幾人知?且自逢場作戲。

    [陝西調]好個豔陽天,好個豔陽天:桃花似火柳如煙。早向畫梁間,對對舞春燕,女兒淚漣漣。奴家十八正青春,空對好光陰,誰與奴作伴。[淄口令打]對對蝴蝶飛簾下,惹的大

    姐心裏罵:急仔這回不耐煩,現世的東西你來咋?傷心埋怨老爹孃,仔管留着咱做啥?如今年成沒小人,時興的閨女等不大。

    兩眼淚如梭,兩眼淚如梭。描鸞刺鳳待怎麼?繡到並蒂蓮,心坎上好難過。嫂嫂哥哥,嫂嫂哥哥,兩口子說話情意兒多,想是到晚來,必定一頭臥。

    哥哥今年二十一,娶了個嫂子才十七,年紀比俺小一歲,身量比俺矮二指,偏她早又戴着箍,不知前世怎麼積。

    仔盼到黑天,仔盼到黑天,就上牀兒沿,想是那種果子極中喫,又是極中看。埋怨爹媽,埋怨爹媽,同行姊妹都嫁了人家;如今孩兒我,又早老們大。她也十八,俺也十八,想是哪點兒不如她?不知老爹孃,待仔管留着俺咋?

    尋思起來添煩惱,沒人之處幹跺腳,養着俺十八不招親,能有幾個年紀小?恨爹孃,把牙咬,把俺的青春耽誤了。從來閨女當不的兒,沒哩待留咱養老。

    園裏採花,園裏採花,忽見媒婆到俺家。這場暗喜歡,倒有天來大。爹正在家,娘正在家。若是門戶對的好人家,禱告好爹孃,發了庚帖罷。

    園裏去採花戴,惹的心中愁一塊:花兒雖好要當時,顏色敗了誰人愛?忽見媒婆來提親,喜的心中難擺劃。仔求庚帖出門去,就是我的快運來。

    帖兒去了,帖兒去了,不覺兩日共三朝。媒人不見面,急的仔雙腳跳。全不來了,全不來了,想必是庚帖合不着。使人對妝臺,陣陣心焦躁。

    心裏暗把媒人罵,沒緣沒故的哄俺咋?親事或成或不成,該也回聲話,惹的人,心牽掛,上不上來下不下,狠狠我要回庚帖來,拼上一輩子不出嫁。

    惱恨媒人!惱恨媒人!討了帖去沒有迴音,親事成不成,教我將誰問。昏昏沉沉,昏昏沉沉,辜負了多少好光陰。不好對人說,仔是心坎上悶。

    半夜三更做一夢,夢見人家來下定:兩擔喜酒兩牽羊,吹笛打鼓好有興。看見尺頭和釵環,兩眼喜的沒了縫,醒來依舊平皮差,呆不登的幹發掙。

    媒人回來,媒人回來,故意裝羞倒躲開。待去聽一聽,又怕爹孃怪。惹的疑猜,惹的疑猜。梅香笑着走進來,叫聲俺姑娘,他來送插帶。

    一陣一陣心裏躁,惱恨媒人沒下落。忽見雙雙轉回來,心口窩裏仔管跳。成不成,難猜料,待去聽聽怕人笑。梅香跑來笑嘻嘻,就知道這事有些妙。

    好不歡喜,好不歡喜,得意的味兒全說不的。罵聲小賤人,別喜來多氣。嫂子笑嘻嘻,嫂子笑嘻嘻,叫聲您姑娘便宜你,都說他姑夫生的極標緻。

    這件喜事委實陡,故意還把丫頭瞅,失驚打怪影煞人,什麼腔調還不走!搭上嫂子和俺玩,說他生的全不醜。喜的我仔沒了法,呸着笑着把他吐一口。

    媒人又來了,媒人又來了,說是婆婆要瞧瞧,明天大飯時,候着他來到。故意心焦,故意心焦,人生面不熟,是待怎麼着?嫂子來勸我,我仔偷眼笑。

    聽說婆婆來相我,重新梳頭另裹腳,搽胭脂抹粉戴上花,扎掛的好像花一朵,故意裝羞懶動身,怎麼着出去把頭磕?嫂子說道休害羞。嗨!我心裏歡喜我不覺。

    婆婆來相,婆婆來相,慌忙換上新衣裳。本等心裏喜,裝作羞模樣。站立中堂,站立中堂,低着頭兒偷眼望,看見老人家,倒也喜歡像。丟丟羞羞往外走,婆婆迎門拉住手,想是心裏看中了,怎麼仔管咧着口?頭上腳下細端詳,我也偷眼瞅一瞅。槽頭買馬看母子,婆婆的模樣倒不醜。

    那人裝嬌,那人裝嬌,往我門前走幾遭。慌的小廝們,連把姑夫叫。他也偷瞧,我也偷瞧:模樣俊雅好丰標,與奴正相當,一對美年少。那人年少會裝俏,時興的衣服穿一套,來往不住往裏*(左目右散),我也偷眼往外瞭:眉清目秀俊學生,不高不矮身段妙,心裏得意說不出,忍不住的自家笑。

    嫂子和俺玩,嫂子和俺玩,見了他姑夫你饞不饞?有樁妙事兒,你還沒經慣。不是虛言,不是虛言,委實那種滋味甜,你若嘗一嘗,準就忘了飯。

    皮臉嫂子好多氣,一戲不罷又一戲,說長道短嘁哩咱,看不上那種浪張勢。撒謊東西不害羞,沒人聽你那狗臭屁。說的我心裏胡猜疑,沒哩那就是口蜜?

    眼望巴巴,眼望巴巴,巴得行禮到俺家。真個甚整齊,也值千金價。寶鏡金花,寶鏡金花,梅香故意笑着看咱。本等心裏喜,反把梅香罵。

    他家行禮委實厚,整整喜了我一個夠,作怪的丫頭像個賊,她就把俺心看透。眼睛不轉笑眯嘻,一會看得我好難受。罵聲猖狂小奴才,這們幾年你還沒看夠?

    喜地歡天,喜地歡天,可可的今年是大利年,聽說好日子,查在四月半。置辦奩妝,置辦奩妝,做了衣裳打頭面,一點不遂心,倒磨着從頭換。

    也是我的時來了,一百樣子都湊巧,查的日子極近便,陪送置的全不少。打頭面,買裙襖,治的孃親到處找,誰不望着東西親?哪怕人說臉子老。

    好個長天,好個長天,捱過一天像一年。算計到成親,還有兩日半。盼過幾番,盼過幾番,盼到那日,喜上眉尖。他家來催妝,倒惹的心撩亂。

    埋怨老天不湊趣,一日長起十來日,捱過今朝又明朝,怎麼教人不生氣。忽的他家來催妝,不覺心裏怪爽利。好說日子紮了根,一般也有這一日。

    梅香燒湯,梅香燒湯,今番洗澡要多用些香,恐怕人來瞧,忙把門關上。仔細思量,仔細思量,鮮花今夜付新郎,仔怕到明朝,就要改了樣。

    燒就香湯要沐浴,雙手忙把房門閉,今晚就要做新人,先要洗淨閨女氣。身段嬌,皮肉細,自家看得怪得意,摸摸下邊那一樁,咦,這件寶貝該出世。

    忙把頭梳,忙把頭梳,開眉絞臉用功夫,戴上新鬏髫,解了閨女路。少戴絞梳,少戴絞梳,今夜是我親手除,怕他心裏忙,手兒全不顧。

    洗了身子重洗面,新衫新褲從頭換,細細絞臉開了眉,霎時缺哧的一身汗。戴上鬏髻和紅箍,自家覺着怪好看,這樁東西拿發人,怎麼仔覺着屋子裏牀沿沒處站。

    日已平西,日已平西,家中茶飯懶待喫,我的魂靈兒先往他家去。燈燭交輝,燈燭交輝,叮咚一派樂聲催,他家來迎親,好生增門楣。頭上腳下正扎掛,忽聽門外吹喇叭,說是轎子到了門,喜的我心裏一怎麼。送女客,進繡房,見我模樣仔亂喳喳,誰知鬱屈這幾年,今日才便扯拉扯。

    新郎到了,新郎到了,簪花披紅紮裹着。穿着新衣裳,越顯得十分俏。鬧鬧吵吵,鬧鬧吵吵,都說時辰不遠了,母親扯住我,淚珠兒腮邊掉。

    看看時辰不大遠,母親旁邊擦淚眼,使不得對我大放聲,怎麼不叫我心腸軟。那人迎接到了門,哥哥陪着往裏轉,才待偷眼把他瞧,誰知他先看見俺。

    鼓樂喧天,鼓樂喧天,裏裏外外鋪紅氈。那人走進來,等着俺噴飯。站立堂前,站立堂前,低頭盡着端詳俺,心裏不住亂騰騰,身不由己流香汗。

    扶我出去在中堂,和那人站着面對面,許多人都擠擦着,母親端出一碗飯。那人張兜等我噴,一口噴了一大半,光眉撒眼盡他瞧,不覺看了我一身汗。

    月影兒高,月影兒高,姑姑姨姨都來瞧,一齊擠着奴,上了他的轎。好不熱鬧,好不熱鬧,滿街上看的塞滿了,那人騎着馬,緊靠着我的轎。

    不覺就是時辰到,大家擁撮上喜轎。一路吹打不住聲,對對紗燈頭裏照。那人騎馬在轎前,回頭不住微微笑,怪不的人愛做媳婦,這個光景委實妙。

    來到門前,來到門前,黃道鞋兒軟如棉,乍下轎子來,全然走不慣。掀起竹簾,掀起竹簾,冤家站在房門前,輕輕扶住奴,同坐牀兒沿。

    乍下轎來好難走,將那送客攙住手。踏着紅氈進喜房,女婿站在大門口。大家扶上板足牀,他就在旁裏仔管瞅,我就猜着他心急,恨不得這會就動手。

    共坐羅幃,共坐羅幃,安排熱酒飲交杯。冤家對銀燈,細細把奴來覷。就扯奴衣,就扯奴衣,看他那樣/乙,全然等不的。想起(這)事來,有些真討氣。

    那人和我臉對臉,喫了交心酒一盞,大家知趣都抽身,他就忙把‘房門掩。輕輕給我摘了帽,伸手就來扯把俺,本等心裏待不依,他央給急了我又心腸軟。

    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和俺睡一頭。輕輕舒下手,解開我的鴛鴦扣。委實害羞;委實害羞,事到其間不自由。勉強脫衣裳,半推還半就。

    仔說那人年紀小,偏他生的臉子老,一頭睡着不肯閒。摸了頭來又摸腳,百樣方法鬼混人,輕輕把我腮來咬,我的手兒仔一鬆,褲帶早又解開了。

    把俺溫存,把俺溫存,燈下看着十分真。冤家甚風流,與奴真相近。摟定奴身,摟定奴身,低聲不住叫親親。他仔叫一聲,我就麻一陣。渾身衣服脫個淨,兩手摟定沒點縫,腿壓腰來手摟脖,就有力氣也難掙。摟一摟,叫一聲,不覺連我也動興,麻抖搜的沒了,魂,幾乎錯失就答應。

    不慣交情,不慣交情,心窩裏不住亂撲登。十分受熬煎,仔是強扎掙。汗溼酥胸,汗溼酥胸,相依相抱訴衷情,低聲央及他,你且輕輕動。

    聽不的嫂子瞎攮咒,這樁事兒好難受,熱撩火熱怪生疼,口咬着被頭把眉兒皺。百般央給他不依,仔說住住就滑溜,早知這樣難爲人,誰還搶着把媳婦做。

    又是一遭,又是一遭,漸漸熟滑摟抱着。口裏不說好,其實有些妙。魂散魄消,魂散魄消,杏臉桃腮緊貼着。他款款擺腰肢,不住的微微笑。

    做了一遭不歇手,就是喂不飽的個饞牢狗,央告他歇歇再不肯,恨不能把我咬一口。誰知不是那一遭,不覺伸手把他摟,口裏只說影煞人,腰兒輕輕扭一扭。

    不覺明瞭天,不覺明瞭天,待要起去仔是怪懶耽,勉強下牙牀,扎掙了好幾番。懨懨纏纏,懨懨纏纏,冤家不住端詳(相)俺。身子軟迭歇,仔覺着難存站。

    一夜未曾閉閉眼,不覺東方日頭轉,往日仔恨夜裏長,偏它今夜這樣短。勉強扎掙下牙牀,渾身無力骨頭軟,丫頭一旁齜着牙,不由我一陣紅了臉。

    打扮穿衣,打扮穿衣,心情撩亂難支持。手兒懶待抬,難畫眉兒細。把掩將息,把掩將息,湯心雞子補心虛,我的手兒酸,仔是拿不住。魂靈不知哪去了,怎麼着梳頭並裹腳?強打精神對妝臺,左攏右攏再梳不好。忽然想起喜絹來,牀裏牀外到處找,誰知他正拿着瞧,才待去奪他笑着跑。

    可意俏冤家,可意俏冤家,半步不離的守着咱,一霎不見他,我也放不下。會玩會耍,會玩會耍,怎麼教人不愛他。才知親嫂嫂,說的是實話。

    也是前世有緣法,今生今世撞着他,知疼着熱好愛人,軟款存會玩耍。半步不離出繡房,我也覺着離不的他,想起嫂子那來,她倒不會把謊撒。

    歡歡喜喜,歡歡喜喜,三朝五日都休提。怎麼變變眼,就是三十日正好歡娛,正好歡娛,孃家差人來搬取,待要不。回家,理上過不去。

    夜夜成雙好快活,恨不得並做人一個。不喫茶飯也不飢,仔是巴的日頭落。不覺對月搬回家,急的他是雙腳跺。一夜餞行好幾遭,連接風的酒席都預支過。

    對月搬回家,對月搬回家,尖嘴嫂嫂喊哩咱,他說您姑娘,又早奶膀兒下乍。那日到你家,那日到你家,您兩口子光景見怎麼?我也替你喜,我也替你怕。

    嫂嫂笑着把俺瞅,她未曾說話先睞口,低低叫聲您姑娘,如今你可得了手。既是他姑夫見你親,想是不肯空一宵。那樁滋味精不精,不說實話是個狗。

    罵聲臭東西,罵聲臭東西,我道你也是沒出息,想想你當初,就沒有那一日。俺都老實,俺都老實,誰照你生的,像個小狐狸,提起那樁來,就像是糖裏拌着蜜。

    罵聲嫂子現世報,偏你有些胡禱告,不管人心裏怎麼着,進門就是瞎鬼鬧。你麼望着那個親,俺可知道妙不妙。你仔想想你當初,蛇鑽窟窿蛇知道。

    住了幾天,住了幾天,心裏滋味不好言,怕的是到晚來,獨自睡不慣。情緒懨懨,情緒懨懨,說着笑着怪懶耽。母親不通情,仔怪我不喫飯。

    從新來到房中坐,淡寞索的怪冷落。沒好辣氣上了牀,閉眼就做了夢一個。醒來不見俏冤家,稀哩胡塗到處摸。想起那人在家中,冷冷清清的教他怎麼過?

    他家來搬,他家來搬,依着母親還待留俺;虧了親嫂子,她會行方便。帶笑帶玩、帶笑帶玩:姑娘這兩日不耐煩,不如早送回,省的他兩下埋怨。

    聽說來搬喜了個掙,腳趔趄的往外蹭,母親意思還留俺,虧了嫂子來助興:姑娘這兩日淨想家,沒精打采強扎掙,再住兩日不回家,兩口子準會想成病。

    不好回言,不好回言,着實把他瞅一眼,沒人和你玩,偏要來尋賤。笑着出堂前,笑着出堂前,上了轎子就怪喜歡,那人在家中,不知怎麼盼。

    嫂子說話蹦心坎,句句何曾差一點!本等心裏怪愛笑,人臉前頭放下臉,一遭一遭瑣碎人,想是拿着俺當聘纂。一行說着出中堂,回過頭去羨他一眼。

    來到他家,來到他家,那人見了險些喜歡煞。走到人背後,把我捻一下。癢癢刷刷,癢癢刷刷,心裏滋味不知待怎麼?笑着瞅一眼,忙把頭低下。

    使不的催着轎伕跑,仔管一走就到了。那人笑着往外迎,好像拾了個大元寶。瞅着空就來捻索人,故意含羞裝着惱,低低罵聲臭東西,進去和你把賬找。

    走進中堂,走進中堂,拜過婆婆進繡房,喜的俏冤家,嘴兒合不上。左右端詳,左右端詳,手裏兒摸索口裏兒忙,我全看不上那種急模樣。

    不管長來不管短,進門就是摟抱俺,頭碰頭兒親又親,聲聲埋怨咱把他閃。幾日沒見就怪生碴,笑着笑着紅了臉,上頭撲面影煞人,你看乖了我的纂。

    盼的黑了天,盼的黑了天,喫不迭夜飯就來把咱纏,他越纏的緊,我越睡的慢。悄語低言,悄語低言,輕輕跪在踏板兒前,我仔笑一聲,他就扒上牀兒沿。

    本等知道他心急,故意展致全不理,不脫衣服不摘頭,叫聲丫珂拿茶喫。急的他仔跳鑽鑽,扭着頭兒我偷眼喜,不由嗤的笑一聲,怎麼就該這樣乞。

    解脫羅衣,解脫羅衣,從新又溫舊規矩,比着那幾天,更覺着有味趣。氣喘吁吁,氣喘吁吁,心裏自在全說不出,待要不聲喚,仔是忍不住。

    上的牀來就動手,要找上從前那幾宿,還待說句勉強話,到了好處張不的口。不覺低聲笑吟吟,喘絲絲的身子扭,他問我自在不自在,擺着頭兒扭一扭。

    一段春嬌,一段春嬌,風流夜夜與朝朝,趁着好光陰,休負人年少。有福難消,有福難消,百樣恩情難畫描,明年這時候,準把孩子抱。天生就的人一對,郎才女貌正般配,二十四解不用學,風流人兒天生會。仔巴到夜就成仙,越做越覺有滋味,該快活處且快活,人生能有幾千歲。

    [對玉環帶清江引]信口胡謅,不俗也不雅。寫情描景,不真也不假。男子不遇時,就像閨女沒出嫁。時運不來誰人不笑他?時運來了,誰人不羨他?編成小令閒玩耍,都淨是些胡話。即且解愁懷,好歹憑他吧。悶來歌一闊,我且快活一霎。

    富貴功名,由命不由俺;雪月風花,無拘又無管。清閒即是仙,莫怨身貧賤。好月初圓,新*(上竹下芻)傾幾盞。好花初開,“奇書”讀一卷。打油歌兒將消遣,就裏情無限。留着待知音,不愛俗人看。須知道識貨的,他另是一雙眼。

    蓬萊宴

    第一回 神仙大會

    [西江月]王母駕臨蓬萊島,滿座都是神仙。不知世上幾千年,東洋海乾了一遍。只說天宮快樂,還有那美女思凡。多年擾攘在人間,蓬萊頂宴席未散。

    常言道:“河無頭,海無邊。”這海不止無邊,且是無底;不是無底,有底誰見來?這麼一個大海,忽然一日干了,就像是百十餘頃地的一個盆底窩兒。

    [耍孩兒]常言道河無頭海無邊,有朝一日自家幹,八千年才見他幹一遍。龍宮海藏漏着脊,老鵬落在獸頭邊,燕子頭上去生蛋。人世間真有奇事,東洋海變做桑田。

    有個舊例:海乾了的時節,王母娘娘就下天宮,到蓬萊大會羣仙。這一日,娘娘領着一些仙女嫦娥,出離了月宮。

    西王母離月宮,駕祥雲半懸空,飄飄一陣香風送。一派笙蕭聲細細,一羣環珮響丁冬,仙女都騎着五彩鳳。天門外霞光萬道,天河上瑞氣千層。

    娘娘正行,忽然吩咐仙女吳綵鸞:“你去西嶽華山,取兩枝藕來。”綵鸞領命去了。這藕那處沒有,怎麼只上華山去取?原來華山上有玉井蓮花,開十餘丈高,那藕就像一枝小船一般,原是神仙家的至寶。

    華山頂上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凡人那得喫一片。彭祖喫了一片藕,整活人間八百年。人人皆說不曾見,若撈着飽叨一頓,就成了大羅神仙。

    卻說那上八仙、中八仙、下八仙,合那三山五嶽的散仙,都知道王母下降,齊到蓬萊,各顯神通,就在山頂上造了七十里地一座大殿,琉璃頂、水晶牆,一顆月明珠大如柳鬥,做了寶瓶,照的那大海通明。

    普天下衆神仙,一齊到蓬萊山,接娘娘蓋了座水晶殿。裏面淨有七十里,地下鋪着白玉磚,四部洲都從影裏見。忽然降彩雲一朵,衆神仙望上朝參。

    衆仙等候多時,忽聽得仙樂繚繞,娘娘從空中落下風輦,衆仙一齊迎娘娘進了殿。衆仙拜罷,分班站立。

    西王母面向南,東西擺列衆神仙,齊臻臻好似兩行雁。五莊觀裏人蔘果,八卦爐中九轉丹,各人有的各人獻。衆神仙齊祝萬壽,西王母喜動容顏。

    衆仙們見了娘娘,各人獻寶。忽然一個梅花鹿,銜着一朵靈芝,跑將過來,撞倒張果老,挨倒鐵柺李,一直跪在面前。

    西王母坐高臺,梅花鹿何處來?鐵柺李幾乎把腰跌壞。口銜靈芝忙跑進,迎頭雙膝跪當階,點頭也把娘娘拜。衆神仙罵聲孽畜,把娘娘笑破香腮。

    衆神仙說:“這野畜從那裏來得這等無狀!”娘娘笑了笑說:“收了他的靈芝。”衆神仙還待教誨他教誨,未及說完,一個仙童跑來,把角抓住,拉下來踢了頓腳,罵道:“你這畜生!主人家還未到,你搶什麼哩!”

    有仙童怒恨恨,罵一聲賊遭瘟,那裏數着你來親近?回頭不知那裏去,跑來跌倒大些人,畜生少不了這一頓!到家時和你算賬,把畜生剝皮抽筋!

    仙童打鹿,人才知是老壽星騎來的。不一時,壽星和福、祿二星?同到,便問仙童打他怎的。仙童近前說了一遍。壽星笑着向衆人謝罪說:“我路上遇着福、祿二老,下來說了幾句話,他就偷走了。罷罷,也見他一點誠心。”

    壽星到福祿同,進殿來俱打恭,殷勤寶物來相奉。盤中棗大如瓜樣,梨似胡蘆摘下棚,娘娘喜歡容顏動。正這裏謙恭致謝,忽聽得鶴唳空中。

    福、祿、壽三星獻了一盤棗,都大及瓜,一盤梨大及胡蘆,這都是仙家的寶物,喫一口就長生不老。娘娘說:“大家來看看這海水清淺,記記各人的年紀就是了,何勞厚賜?”正說着,半空中忽落下一對黃鶴來,娘娘座前雙雙飛舞。娘娘說:“老君來了。”一雙鶴落半天,忽飛去又飛還,舞的教人心花亂。娘娘早知其中意,老君離了離恨天,衆神仙迎出蓬萊殿。空中現玲瓏寶塔,有青牛降落塵寰。

    衆仙聽說老君將到,一齊迎接出來。不一時,半空中落下一座玲瓏寶塔,老君騎着青牛,到了殿前,那鶴纔不舞了。

    李老君到殿前,下青牛整衣衫,娘娘座上把身欠。分付今日免行禮,彼此相逢問了安,老君才把寶貝獻。獻了個黃金寶爐,不用火自吐香菸。

    老君獻了個黃金爐,大如柳鬥,耀眼睜光,安在娘娘面前。將玉蓋揭起,一縷香菸冒將出來,像雲霧又像樓閣,那頂上現出一座黃金寶塔,塔上有舍利子放光,一霎時滿殿皆香。[黃鶯兒]金爐發異香,起彩雲結樓房,看來百里一般樣。黃金塔盡長,舍利子放光,人人都把眼睛晃。與娘娘廣寒宮裏,早晚照梳妝。

    娘娘謝了,便說:“每次取擾衆位,今日我做主人。”衆仙說:“難得娘娘到此,怎敢勞娘娘費事!”衆仙看了看,八百多席,已是安排齊整,衆人才謝過了娘娘,挨次坐下了。

    賓客密如麻,東倆倆西仨仨,八百席一霎安排下。玉桌椅雕牙,錦裙褥繡花,娘娘真正人家大。朝廷家大開御宴,也沒有這樣奢華。

    衆仙坐定,又海屋老人來給娘娘磕頭。娘娘便問:“你每日在海上住着,可記的這海水乾了幾次?”老人說:“每一次我便記一支籌。今日那籌不知多少,已經滿屋,底下的俱朽爛的數不的了。”

    老天日日周,海一千下一籌,一籌就得八千壽。這日月如流,這光陰不留,娘娘容顏還依、日。一回頭人間天上,又是幾千秋。老人下來,東海龍王又來叩頭,獻上丈二高的珊瑚九頂,玉樹十株。

    娘娘下天宮,今來到東海東,小神無物可相奉。大海的小龍,見娘娘玉容,渾身鱗甲皆生動。喜重重,八千餘歲,又得一相逢。

    詩曰:八千有餘年,滄海變桑田;

    此日蓬萊頂,王母會羣仙。

    第二回 兩地相思

    且不說娘娘在蓬萊和衆仙飲酒,卻說吳綵鸞奉娘娘令旨,去取碧藕,一駕雲頭,到了華山,看不盡的景緻。

    [銀紐絲]華山的景緻盡堪也麼誇,左是玉女右蓮花,高搓椏頭隔着星辰勾一揸,摸着南天門,鄰着玉皇家。在山頂越發覺天大,斧劈皺來石頭佳,山根又像大披麻。我的天,描畫難,真正難描畫。綵鸞按落雲頭,正看那山中景緻,轉過山頭,頂頭子撞着一個書生,模樣標緻,調度風流,約有十七八歲。看見綵鸞,走走又看,這綵鸞也忽動了凡心。

    誰家的少年好不也麼乖,幾乎和奴撞滿懷。頭不抬,斜將俊眼看將來:上邊看模樣,下邊看繡鞋,看着奴像是心裏愛,回頭走走又徘徊,顛倒神思腳步兒歪。我的天,害相思,他定把相思害。

    綵鸞尋思:天上雖好,終沒有夫婦之樂。但得像這個丈夫,跟他幾年,也不枉生在人間。回頭一看,那書生在那裏題詩。綵鸞說:“我隱了身形,看他寫得是何言語。”到了跟前,那書生已去,特留下一個曲兒在上邊。

    那裏的神仙下九也麼霄,俊臉兒好像芙芙子苗。美嬌嬌,一派風流在眉梢。身子軟窈窕,一捏楊柳腰,走將來看着他影也俏。蝴蝶兒被狂風飄,花枝兒趁月影搖。我的天,引吊魂,教人把魂引吊。綵鸞看罷,終是前世姻緣,便把凡心打動。

    從來心似玉無也麼瑕,今日不知是怎麼,難按拾,一霎心緒亂如麻。他若人間找,那裏問奴家,問暹暹也是胡占卦。他若是相思病轉加,分明是奴害了他。我的天,牽掛人,好教人心牽掛。

    躊躕了一回,又不知他姓甚名誰,何處人氏,也就罷了。急忙去見西嶽夫人,傳了娘娘的令旨。夫人即遣了天丁力士,抬着藕同向蓬萊山來了。

    即將娘娘令旨也麼傳,相從即刻駕雲還。悶懨懨,九天仙女也思凡。夫人頭裏走,綵鸞在後邊,上東來懶見娘娘面。身子雖是在雲天,心兒卻是在人間。我的天,亂心思,暗把心思亂。

    綵鸞隨着夫人,頃刻到了蓬萊山。夫人蔘見了娘娘,獻過了藕。適然麻姑也攜過酒來,娘娘吩咐,就在座前添設兩席。

    [跌落金錢]夫人說我隔遙天,多時不曾見玉顏,娘娘呀-,冬年寒節常常念。娘娘說我到人間,要把碧藕賜衆仙,夫人呀,怎敢勞動來相見。麻姑說我聽人言,娘娘已到蓬萊山,娘娘呀,一樽薄酒來相獻。娘娘歡喜動容顏,又勞美酒助清歡,麻姑呀,相逢得遂平生願。

    衆仙在座飲酒,那水晶殿內外通明,看着那海水澄清,好像沒有。牆壁一般。娘娘說:“這殿宇雖好,只少株樹陰籠罩,未免耀眼。”一言方出,忽見一株垂柳,高有萬丈,大有百頃,一條條將殿頂全遮。

    忽然殿後一垂楊,滿殿全遮日色光;只見那長條垂下有千丈。老葉濃陰如線長,一時殿閣俱生涼,好似那月殿娑蘿無兩樣。才弄清陰到寶窗,又逐日影下回廊,忽然間飛來好似從天降。娘娘歡喜說異常,此樹移來自何方,你看他一絲絲教人心歡暢。

    娘娘便問:“這樹是那位仙卿的法力?從何處移來?齊整得緊!”鍾離仙欠身說:“這是純陽的弟子柳樹精,自現真身,孝敬娘娘。”娘娘說:“好虧他,好虧他!可怎的不見洞賓呢?鍾離對說:“他志願高大,要度脫世人,不知雲遊何方,特遣他的門人來接駕。”呂祖軒昂膽氣粗,朝遊北海暮蒼梧,娘娘呀,他心要人人都把神仙做。找個昇仙了道徒,遊遍天下一個無,娘娘呀,就是那四大部洲都是他常行的路。人人真把名利圖,誰肯拋家泛五湖?娘娘呀,倒是這柳樹精入的神仙數。誰說天上不清孤?仙女也要想丈夫,呂祖呀,何況凡人誰受神仙度。

    且說衆仙飲酒,那一班嫦娥玉女,唱的唱,舞的舞,斟酒的斟酒,下菜的下萊;獨有綵鸞,倚着那白玉欄杆,手託香腮,全無情緒。無情無緒悶懨懨,手託香腮倚玉欄,書生呀,就是那滿殿喧譁也聽不見。低垂紅袖嚲香肩,左金蓮壓右金蓮,老天呀,就是那同伴人來也懶把身兒欠。對鏡時時照玉顏,縱然俊美有誰憐?書生呀,天宮雖然好,只是心裏淡;嫁個風流美少年,試試人間夫婦歡,那時節方纔遂了心頭願。

    綵鸞正坐,娘娘回頭看見,早知其意,便叫一聲綵鸞。綵鸞正在那裏出陽神,竟無聽見。有董雙成跑去說:“娘娘叫你哩。”綵鸞才忙跑來。娘娘笑說:“南康府是你的故家?”綵鸞說:“是。”娘娘說:“南康府有一進賢縣,縣中有座棲賢山,棲賢山裏有個梅花村,村中有個秀才是文簫,他家有一部書,是孫*(左忄右面)的詩韻,可去借來我看看。”綵鸞答應一聲,駕雲去了。卻說那文簫就是在華山那書生,自那日見了綵鸞,到家中無日不想。

    俊煞人的俏乖乖,窈窕風流調度兒乖,乖奉呀,教人望着你那影也愛。那裏的娘娘來撒災,平步丟下相思來,乖乖呀,緊相思就是我先害。連日想來我好呆,待要推開推不開,乖乖呀,見了你只是心裏待。鋪着長裙枕繡鞋,死在你面前也自在,乖乖呀,情願吊死在羅裙帶。

    卻說這文簫原是玉皇面前管書的童子,因到了廣寒宮調戲綵鸞,玉皇貶他下界,脫生了文簫,年方一十七歲,就成了名士。這一日,獨上華山,見了綵鸞,這纔是前世的情人,怎麼不愛呢。

    [劈破玉]運氣低,就合那冤家相見,魂靈兒飛上半天。恨不能把身子變上一變:愛你的崩頭,好變一對鳳頭簪;變一塊螺黛,畫你的春山;變一瓶胭脂,近你的舌尖;變一根銀絲,穿你的耳環;變一個菱花,照你的嬌顏;變一個荷葉,遮你的香肩;變一條腰帶,纏你的腰間;變一幅羅裙,罩你的金蓮;又情願變上一雙凌波,隨着你那腳步兒轉。

    詩曰:月裏嫦娥下九天,人間應作畫圖傳;

    莫言倉猝成佳偶,得害相思亦有緣。

    第三回 喜成佳偶

    且不說文簫日日思想,單表綵鸞領了娘娘令旨,一路尋思,這借書是男子做的,怎麼叫我去取,我待怎麼樣借法?一行尋思着,巳到了棲賢山。

    [劈破玉]每日家不離娘娘左右,忽叫俺向凡間露面出頭,這意思好叫人蔘想不透。人生面不熟,見了人先害羞,平白地找着人家漢子,怎麼好開口?

    綵鸞在雲端一望,見那村中出來一個人,於是按落雲頭,先問問那秀才在那裏居住,再想個法兒好去找他。隨即驀動金蓮,迎着來人,仔細一認。呀!這不是他麼?

    迎上前和那人頂頭子撞見,就是那華山上題詩的那少年。又是怕又是羞渾身出汗,情人兩相遇,低頭無一言,氣也不喘,進退兩難。方知道娘娘是個神仙,各人心裏有事,他已參透機關。呀,待要不回去,只怕有罪愆;待要轉回去,怎麼着回還?路上別無一人,我和他四眼相看,才知道娘娘有了意思,故意才把奴來遣。

    兩個撞在一處,都掙了一掙。綵鸞不料是文簫,便把那俊臉兒紅了一紅,問道:“這莊裏有個文簫麼?”相公說:“問他怎的?”綵鸞說:“待問他借書。”相公說:“就是小生”。綵鸞越發掙了。相公說:“呀,沒哩。這想必是個夢麼!”

    好一似張君瑞正然害病,從天上吊下來一個鶯鶯,這時節任拘誰怎麼不掙。看起來真像是怎麼個胡突好夢,夢胡突真難做成。這夢兒我再好生做做,休要待霎顧揣醒。

    又想想就是夢也好。迭不的問他是從那裏來的,走近前拉住羅裙,雙膝跪下說:“我一般的也夢見你了。”

    自從在華山相見以後,到家中害相思何曾抬頭,你看看到如今懨懨憔瘦。只說天上嫦娥女,今日相逢已罷休;誰承望神靈指引,勞你那冤家相投。終日價飯裏思夢裏想,堪堪沉重,沒處央求,忽然從天降,誰肯便干休。不問你何鄉何裏,那管你公子王侯,顧不的斬絞,怕甚麼徒流,就是頭上放着刀劍,鍋內燒着滾油,舍上這個性命,也着那魂靈兒跟着你走。

    綵鸞怕娘娘責治,掙脫了就待騰雲;不知娘娘早已摘了他的雲頭,怎麼去得?無奈何扯起他來,跟着他到了書房。見他滿屋香菸,滿架詩書,到也不俗,方纔實說了。

    [呀呀兒油]問奴家,問奴家,現住廣寒王母家;因奴動了思凡心,才摘了我的雲頭駕。哩麼呀呀兒油,哩麼呀呀兒油。既愛奴家,既愛奴家四,就做夫妻也不差;已是惹得娘娘嗔,到了如今還說嗄,到了如今還說嗄!

    相公大喜,領着綵鸞到了後宅,又見房舍乾淨,鋪蓋齊整。便問:“你家怎麼靜悄悄的全無個人?”相公說:“只有一個書童,沽酒去了。”

    聽我言,聽我言:小生有言已在前,必得一個俊佳人,方纔合他成姻眷,方纔合他成姻眷四。美人難,美人難,今年十七尚孤單;若要不是命裏該,怎麼得見娘子面,怎麼得見娘子面?

    少時相公出去,拿進一壺酒來,又安排的酒餚,也是自己端來,和娘子喫酒。娘子每日喫那仙酒,這人間的酒怎麼喫得下去?只喫了一口。些須喫了幾個果子,那東西又嫌腥氣。相公就笑了。笑呵呵,笑呵呵,你似南海白鸚哥,正喫着那紫竹花,乍喂着黃豆不快活,乍喂着黃豆不快活。這卻如何,這卻如何?天上的蟲蟻喂不活,任是甚麼你都嫌,往後咱可待怎麼過,往後咱可待怎麼過?娘子說:“我就待兩日不喫,也不飢餓,以後只消兩碗大米飯便了。”天色已晚,二人收拾睡了。

    熱鬧呵,熱鬧呵,天上的仙子會嫦娥;朝朝每日受孤單,今宵才曉得夫婦樂,今宵才曉得夫婦樂。好快活,好快活,日出三竿戀被窩;早知人間這樣歡,要做神仙真是錯,要做神仙真是錯。

    上無公婆,下無子女,直睡到日上三竿,娘子纔起來梳頭,也就學着淘米做飯。相公看着,老大不忍。

    窮難爲,窮難爲,娘子也曾在香閨;到了天宮這些年,也就忘了那窮忙味。哩麼呀呀兒油。把火吹,把火吹,一霎爆了一頭灰;軟窈窕的玉人兒,怎麼能受這樣罪?哩麼呀呀兒油。

    相公說:“你嫁了這個窮秀才,着你受這樣罪。”娘子說:“也罷了。別人做的飯,我還喫不下去。”

    無奈何,無奈何,既在人間要做活;原是我待找着忙,豈不知那天上樂?哩麼呀呀兒油。喫不多,喫不多,但得有米來下鍋;不過使了水一瓢,我就忙忙也不錯。哩麼呀呀兒油。

    娘子並不嫌窮,兩個如魚得水,一刻不離,和好度日。未知終久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一在人間一上方,如何兩美得成雙?

    教他萬里來相會,王母真成老在行。

    第四回 仙女抄書

    卻說文簫得了綵鸞,心滿意足。只是一日兩回做飯,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待了幾日,使了十兩銀子,買了一個丫環,姓魏叫小癡,便請娘子來相看。

    [呀呀兒油]你聽知,你聽知:皴了你的嫩手,沾了你的衣;雖是娘子不嫌窮,我可怎樣過意得去,我可怎樣過意得去!到城西,到城西,買了個丫頭叫小癡,他今方纔十一二,也可些須把你替。哩麼呀呀兒油。

    娘子相了相說:“極好!也到有個仙意。你窮窮的那裏的錢來?”相公說:“我賣了十來畝地。”娘子說:“你有多少地?”相公說:“不瞞你說,我原有兩頃多地,這幾年賣了一頃多,昨日又賣了十來畝,只剩下二三十畝了。”娘子說:“這可怎麼了!”

    我的郎,我的郎,家中莫有十石糧;若還留着幾畝地,還可少把膽來放,還可少把膽來放。細思量,細思量,年年賣地不爲常;有地你就盡着賣,沒了可待怎麼樣,沒了可待怎麼樣?

    娘子說:“我見你書舍齊整,衣服搖擺,當是還成的是個家當,不想這等,可怎麼着過?”相公笑說:“不妨,我憑着滿腹文章,若得一舉成名,甚麼田宅沒有。”

    [西調]不用商量,不用商量,我有滿腹好文章。呀,一舉成名,直上玉堂,烏紗玉帶,去伴君王;萬金俸祿,百處田莊,百羣騾馬,千隻牛羊;金銀滿庫,米麥滿倉,小廝沒數,管家成行;道府州縣,看俺的鼻樑;兩司撫院,送禮百筐,白的白,黃的黃,珠成串,緞成箱,無數東西往家抬,還得倆人來上賬。

    娘子笑着說:“富貴在人,也還在天。你那文章雖好,那富貴在那裏哩?卻是尋件生意,暫且餬口。”相公說:“這個卻難。”莫要貪圖,莫要貪圖,我不是經商買賣徒。書不會販,我只會讀。待做行商,誰走江湖?待開當鋪,誰等他回贖?待開緞店,誰下杭蘇?待開藥鋪,又少藥廚;待攻炭井,鼻嘴黑烏;待開食店,越發村粗;況且本錢一個全無。惟想當日,文君當壚,你篩酒,我提壺,也熱賣,也冷沽,生意必然大轉錢,先問娘子你做不做?

    娘子笑了笑說:“胡謅哩!你知道如今興那一部書,咱抄書賣也好。”相公說:“你好迂!休說那大部不能抄,就是孫湎的兩本詩韻,如今甚興,一部賣到四五百錢,大小四五萬字,誰能抄他?”你是天仙,你是天仙,莫拿那抄書當等閒。呀,筆要中使,墨要稠研,字要端正,紙要完全,寫的精緻,方纔值錢。專工一日,能寫幾篇?縱有快手,能寫幾千,四五萬字,也得十天;壓裁訂輯,又費鑽研;十餘日才得完,抄一部,手也酸。這些工夫抄出來,可問人家要多少錢?

    娘子聽說詩韻,唬了一驚,便問:“這詩韻還有兩樣麼?”相公說:“就是一部。”綵鸞說:“娘娘差我來借的就是這書。分明娘娘指我一條喫飯的生路,還不抄他,等待何時?”

    我的心事娘娘知道,陡然叫我下九霄,呀,又明明指我一條謀生道。娘娘忒蹊蹺,怎就知道我嫁文簫?明對我說他家裏也不是富豪,若是難過,便把書來抄。娘娘呀,我今方纔領了你的教。

    “官人,你取那書來。”相公即刻取到,放在娘子面前,笑着說:“這不是書?我看你怎麼抄。”娘子說:“你休管我。”

    娘子接來看了一看,揭開本兒掀了兩掀。呀,鋪下張紙,拿過硯磚,伸出玉苟,就把墨研,挽了挽長袖,咬了咬筆尖,低頭就寫,像那雨點兒一般,一盞茶未冷,字寫了幾千,轉眼之時完了一篇。天下人這樣寫法誰曾見?

    娘子下筆好似雨打敗葉,風捲殘雲,一霎時寫了一篇,遞於相公說:“你看看支的不?”相公驚訝說:“怎麼這樣快!”又看了看說:“怎麼這樣精?可愛可敬!”

    相公接來纔看罷,叫了聲綵鸞我那冤家,呀,你這字真不在鐘王下,細細端相,教人愛煞。就像我那娘子,又帶上了一朵鮮花,怎割捨得賣了他?那錢是甚麼,只該寫下幾部,留着傳家,裱將起來,就當一部法帖,也是沒有價。

    相公一行讚美,娘子一霎抄了一羅,晌午多已是完了一部。娘子說:“不必訂輯,搭起來送在書鋪寄賣青錢六百文。”相公說:“可以值兩千。”娘子說:“看再貴了不發市,一千就賣了罷。”夫婦方纔定了價,找了個包袱包罷煞。娘子說我再囑咐你一句話:拿到街上可休說是奴家,那秀才們嘴臭,看他再瓜答,說你寫的到還不差;識貨的太少,不必忒也胡吧,再緊緊六七百錢賣了罷。娘子說:“你只說是你寫的。”相公笑說:“我說是你寫的才值錢,我寫的值甚麼?況且是我也寫不出來。向後我也學你的字樣,替你代勞可也。”遂即將書送到書鋪裏,書鋪嫌價錢多。相公說:“賣不了還給我。”徉徜回家來了。

    寄下就有人看,人人看見都喜歡,一霎時奪奪扯扯的嚷成片。共總一部,又極希罕,一個出入百,一個出一千,買到手裏好似得了個金磚;買不着的還要借觀,囑咐那鋪內,物色下幾部我拿錢來換。書鋪裏做了一千二百錢賣了,還有些人託他物色。到了第二日送了錢來,求他再寫。從此丫頭研墨,夫婦齊抄,書去錢來,以此大便了。

    惟有這般生意興旺,待了幾日,那錢堆的滿牀。呀,一個是仙女,一個是才郎,丫頭研墨,急急忙忙,兩個齊抄,快如風霜。那開元通寶,成堆成筐;鍋有剩飯,家有餘糧;旺活的鮮魚來下酒,嶄新的綢緞做衣裳。這快活那王孫公子也跟不上,況那享用不比尋常。呀,清晨起來見了太陽,相公洗臉,娘子梳妝,扶頭美酒,解渴香湯;三杯以後,說笑滿堂,下棋賭勝,馬吊爭強,看牌擲骰,搶快敖江,巴孤堆趕鳳凰,耍笑諸般都在行;不知道納草,不知道封糧,惟看烹魚做飯,要指點梅香。呀,早飯已罷,爐內添香,掃田刮地,淨幾明窗,拔筆鋪紙,寫書幾張;日頭方落,明燈高張,紅爐煮酒,果碟成行,小盅漫飲,細說衷腸,金蓮壓腿,手搭肩膀,你一盞,我一觴,醉醺醺倒在牀,兩人同蓋紅綾被,一覺睡到大天光。呀,這樣自在,比那神仙還強。或是花前向暖,或是月下乘涼,細雨長下,雲片飛揚,烹茶來好用;水酌來噴鼻香,你呷呷,我嚐嚐。閒暇無事,做詩幾張。小癡不癡,伶俐的異常,跟着娘子學舞霓裳,跟着相公學唱崑腔。朝朝寒食,夜夜重陽,比目魚兒成對,並頭蓮兒成雙。各處蠟燭流成塊,一宿炭灰一大筐,這時節把那富貴神仙一切忘。

    那小癡異樣的聰明,教他歌舞,一說就會,玩的越發興致。玩了二年,娘子生了一個兒子,夫婦大喜。因着抄書,起了個名字,教小韻哥。

    [疊斷橋]仔細端詳,仔細端詳,耳大頭圓好聲嗓,雪白的個玉人兒,就有個福態像。好個兒郎,好個兒郎,模子又好杆又強,脫個坯來就不和人一樣。

    那孩子生的脣紅齒白,夫妻愛如至寶。一日,相公感嘆說:“咱已有了兒子,雖然快樂,可只是憑着娘子抄書度日,這也不是常法。”

    和你商量,和你商量,小生原無隔宿糧;自從娘子來,嘴兒才趕扯上。快活異常,快活異常,全憑娘子度日光;天天去抄書,將來是怎麼樣?

    娘子說:“依官人說,該怎麼處?”相公說:“依我說,還是求取功名,中了來就好了。”娘子說:“休說你中不的;就是中了,那富貴也是草頭之霜,何必看在眼裏。”

    大場入簾,大場入簾,一字不通瞎試官;一半個識文章,也未必撈着看。就中狀元,就中狀元,上下都是些好奸貪;若是做了官,才喫不的安穩飯。

    “做了官早起晚眠,要想今日飯酒賦詩,萬不能夠了。”相公聽了,也就低頭無言。或者從此安分守已,抄書到老,也未可知。且看下回分解。

    詩曰:早起窮忙挽繡襦,丈夫慚愧意何如?

    纖手爲炊已難忍,又煩娘子去抄書。

    第五回 純陽度脫

    卻說文相公欲求功名,被娘子說了幾句,把那興致消了,依舊抄書。又待了二年,韻哥漸漸的大了。娘子一日正抄着書,韻哥跑來,要娘抱着,丫環哄也不去,只管是哭。相公疾忙抱起來,還是哭了一個不了。

    [疊斷橋]叫聲嬌嬌,叫聲嬌嬌,挾在懷中摟”抱着;任人怎麼哄,只把親孃叫。孩兒太嬌,孩兒太嬌,走來走去哭嚎啕;娘子沒奈何,放筆把兒抱。

    娘子接過去,方纔住了聲。相公長嘆了一口氣說:“日子怎麼過!若是富貴人家,用不着抱孩子,可也用不着抄書。”

    做個丈夫,做個丈夫,憑着娘子去抄書;孩子叫呱呱,兩頭不能顧。你說如何,你說如何?莫若仍舊去讀書;中了狀元來,請把奶奶做。娘子笑了笑說:“隨你,你既然要求取功名,我也不擋你。”相公於是打點琴劍書箱,又擺下酒,夫婦對飲相別。到了次日,領着書童,向長安去了。

    撒手開交,撒手開交,志氣昂昂貫九霄;掙個功名來,把娘子恩情報。年少英豪,年少英豪,埋着的功名只用爬;今科狀元郎,數着日子到。

    到了京裏,讀了會子書,進了三場,又極得意,看着狀元無有不是姓文的;誰知道不然不然。

    試官糊塗,試官糊塗,銀子成色認的熟;縱有好文章,也未必念開句。指望傳臚,指望傳臚,命乖纔好不如無;盼的放了榜,還是一瓶醋。

    相公落了第惱極,悔想當日娘子說我不能中,甚不服他,今日果然。這回家去,怎有那臉見他?

    說的不差,說的不差,那時堅持不聽他;誰想到今日,由了他那話。恨死回家,恨死回家,回家依然抱娃娃;但只是進門去,見了他可說嗄?

    “沒奈何只得回家。或者我那娘子未必像蘇秦的婦人。只是不得不還家勞他抄書,做男子的豈不羞死?”

    男子不羞,男子不羞,全把那喫穿靠女流;他雖不做聲,自家覺着面皮厚。把心再收,把心再收,還去抄書掉筆頭;難得他不嫌,死活的和他受。

    相公沒精打采,離了長安。書童忽然笑了。相公說:“你笑的什麼?”書童說:“我笑大叔這樣惱,這幾年大叔也算是自在,就是沒人叫聲爺爺,除上我向後叫爺爺奶奶,就中了狀元是待怎麼?”近來咱家,近來咱家,雖不富貴也榮華,又不接上司,省了擔驚怕。把門關煞,把門關煞,就叫爺爺也不差,就中狀元來,也是這們大。相公說:“這樣可恨!你知道是什麼!”書童就笑了。

    朝裏盡奸刁,朝裏盡奸刁,人人詭詐苦難交,頭上那烏紗,原是頂憂愁帽。況且要早朝,況且要早朝,側耳長聽四鼓敲;那時節才知道,難睡自在覺。

    主僕正然說着,一個道士走來,看見相公,端相了端相,說:“相公必是落第的。”相公說:“怎麼知道來?”道士說:“觀看容顏便得知。”

    正在少年,正在少年,有怎麼憂愁不自然?總被那鏡中花晃殺男子漢。人生天地間,人生天地間,自有長生快活仙;儻來的臭東西,那個何足念。

    “我看尊範,功名無分,道是神仙可求。”相公說:“我就不能成名,可也不必求仙。”道士笑道:“怎麼說呢?”相公說:“你有所不知。”仙長聽知,仙長聽知,家有幼子與嬌妻;忽然想起來,蒲團也坐不住。孤苦無依,孤苦無依,並無兄弟與親戚;舍了他不回頭,心裏也過不去。

    道士笑說:“你好愚呀!那都是水上的泡,鏡中的影,戀他怎的?”相公也不做聲,那心裏卻大不以爲然。

    信口胡吧,信口胡吧,那神仙也是鏡中花;拿畫來充飢,熱饅頭反丟下。孩兒纔會爬,孩兒纔會爬,房中仙女貌如花;怎麼從這被窩裏,硬往山裏拉?

    道士見勸他不醒,便說:“那人限期將滿,娘娘不久就來叫他,你不捨他,只怕他舍了你,那時卻休懊悔。”

    仙女臨凡,仙女臨凡,他原和你有前緣;不久限期滿,就和你姻緣斷。誰敢遲延,誰敢遲延?娘娘的令旨下九天;你雖是戀人,人卻不把你來戀。

    道士說罷,拱了拱手說:“請了。”扯開步,竟往前走了。相公大驚,說:“呀!我的事他怎麼知道?必定是個神仙。”趕了幾步說:“仙長且住,還有個商量。”

    我的來由,我的來由,你已從尾知道頭;不但有心戀那人,還有一塊連心肉。孩子歲兩週,孩子歲兩週,家裏無人命即休;沒了這條根,怕絕了先人後。

    道士說:“這到不妨,那公郎已是有癡仙看着他,愁他怎的。”手扯相公到了樹底下,說:“請坐。我有一盅酒,就着和你說句話。”手入道袍,手入道袍,拿出把壺有四指高;放在樹陰中,又往袖裏撈。伸手一掏,伸手一掏,不知袖裏有甚麼?有兩個小盅兒,都把人影照。

    袖裏拿出四指高的一把小壺,兩個牛眼大的盅兒,斟上一盅,遞於相公。看着那酒就該盡了,他自己斟上一盅陪着。

    偶攜一樽,偶攜一樽,薄酒不堪奉上人;些須喫一杯,解解心頭悶。喫了又斟,喫了又斟,二人換杯又交巡;壺夠四指高,只顧喫不盡。相公喫了一盅,異常香美。那酒只顧喫只顧有。相公喫了三盅,忽覺心中寬闊,把那功名妻子,一切看着都不要緊了。

    壺中別有天,壺中別有天,酒到胸中眼界寬;富貴與功名,一切全冷淡。大悟恍然,大悟恍然,覺着自己便是仙,一心要出家,妻子全不戀。

    相公恍然大悟,跳起來朝着道士磕了頓頭,說:“師傅,我懂過來了。照我看着你極相是呂祖。”道士就笑了。

    拍手笑哈哈,拍手笑哈哈,怎麼就說我是他?呂祖是神仙,他可來做甚麼?到也不差,到也不差,就是純陽待怎麼?見了活神仙,也是這般大。

    相公到底是神仙根的,斬鋼截鐵,並不留戀,便叫書童:“你家去罷,我待出家了。”

    叫聲書童,叫聲書童,煩你寄信到家中,就說我今日醒了黃粱夢。看望小相公,看望小相公,做了神仙再相逢;今日是出家人,不勞你相送。

    書童說:“從頭裏不愛去。我還待自己跟了師傅去,何況大叔跟去,我待家去怎的?”

    從先聽着,從先聽着,大叔只顧緊叨叨;俺待自家去,怕師傅不肯要。心內打*(左扌右瓦)撓,心內打*(左扌右瓦)撓,半路若把主人拋,又愁無人給你背褥子套。

    道士笑說:“好好!”相公也喜,三人徉徜去了不題。卻說娘子在家中見相公久不回來,遇着那風花雪月,無一日不想念。

    [採茶兒]風兒是難捱,風兒是難捱,打戶敲窗又入懷;鐵馬兒響成堆,簾鉤兒響成塊。好似惡人來,好似惡人來,錦被矇頭眼不開;就是苦相思,也不教奴安穩害。

    花似美人圖,花似美人圖,好時全在半開初;錯過好光陰,亂紛紛飛滿路。我單你也孤,我單你也孤,奴看你來你看奴;花呀你若是有神靈,對你把衷腸訴。

    雪花亂飄飄,雪花亂飄飄,粉壓垂楊玉砌橋;靜悄悄無個人,甚麼不思量到?長夜苦難熬,長夜苦難熬,鼓打三更眼未交;祝讚那屋裏神,也着俺睡一覺。

    月明轉梅梢,月明轉梅梢,又隨竹影上窗搖;漸漸上牀來,想是憐奴少。夜色迢迢,夜色迢迢,可憐辜負好良宵;嫦娥也孤單,合奴心相照。

    雪月風花,雪月風花,件件淒涼愁悶殺;白日還好捱,黑夜難招架。心緒亂如麻,心緒亂如麻,想想奴來唸念他;繡鞋兒顯顯靈,打一個團圓卦。

    等了一年,越發無了信。有人說,見他跟了道士出家去了。娘子說:“好奇呀!我沒說你中不的麼?你一心待去,不中正好,甚麼直錢的功名,就值當惱的出了家?”

    [憨頭郎]哩溜子唎,唎溜子哩,惱人就是春月裏。春月裏好可憐,才郎不中入了山,那紗帽不值榆錢重,我還沒有正眼看。我的哥哥礫,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左口右樂)!

    不覺的到夏天,愁人又見並頭蓮。我爲你神仙都不做,怎麼舍我去求仙,怎麼舍我去求仙?

    到秋來更悽惶,促織兒叫的好悲傷。郎在家中全不覺,誰知道秋天最淒涼,誰知道秋天最淒涼?

    冬日天寒夜最長,牀上輾轉苦難當。五歲的嬌兒全不顧,那有這樣狠心腸,那有這樣狠心腸?

    娘子無情無緒,不抄書了。虧了攢下了幾串錢,到還過的。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佳人才子兩相歡,何苦拋家去求仙?

    明被道人蒙汗藥,迷將人去入深山。

    第六回 桃仙獻技

    話說文相公出了家,娘子思念了會子,也無可如何,終日得個空兒,便與小癡下棋;僱了個婦人看那孩子。

    [耍孩兒]小娘子莫奈何,僱個人看韻哥,幾畝薄田還好過。看着孩子清守寡,不覺又是三年多,也就忘了從前樂。只說是天生這等,受下來也就快活。

    娘子一日靜坐,忽然想起來說:“我不過動了凡心,娘娘罰我下采受罪,或者還有滿的日子,我何必這等愁悶。”

    終日價鬧垓垓,忘了我從何處來,回頭想想好奇怪。兒孫自有兒孫福,離別原是命裏該,何必把個人愁壞?只宜蒲團打坐,把人事一切丟開。

    娘子忽然大悟,叫小癡過來:“你往後好生看望孩兒,照管家事。我從此打坐,一日連四碗飯也不用了。”

    受歡樂也受悲傷,我從今要靜養,一筆勾卻從前賬。小癡本是靈霄女,聰明伶俐敢承當,看着修仙不異常。就是那韻哥淘氣,不教他瑣碎親孃。

    按下吳綵鸞從新打坐不題。且說王母娘娘在蓬萊山慶賀,衆仙飲酒,這個時節才上了八碗萊,忽然見半空中一條白虹直插到座前。娘娘說:“洞賓來了。”不一時,呂祖領着個道童,腳踏寶劍,降落塵埃。——原來那虹就是那劍光。

    呂純陽下九霄,風擺長須腦後飄。娘娘一見微微笑,便說洞賓免行禮,來晚罰酒一大瓢,坐在近處好領教。呂祖說娘娘賜酒,三兩碗怎敢辭勞。

    又設一席,近着娘娘,呂祖坐下。娘娘說:“你度的那文簫怎麼不來?”呂祖說:“他功行還不曾滿,只可惜辜負了娘娘撮合綵鸞的美意。”

    天上人去脫生,勸着他全不聽,皆因酒色迷真性。賜了他三杯還陽酒,心內纔有一竅明,這兩天方把心來定。只可惜夫妻離散,辜負了娘娘的美情。

    娘娘說:“那妮子不安分,教他受受,也好度脫世人。多虧了洞賓一片苦心。”遊三江遍五湖,渡脫人間癡丈夫,就能教他回頭悟。若還不受離別苦,成了個昏迷酒色徒,他就忘了那雲霄路。不虧你殷勤省着,天上神仙全無。

    呂祖抬頭,見柳條垂下,笑道:“小徒也知道孝敬娘娘。”娘娘說:“極虧他,我臨行該賞他。”

    水晶殿耀眼明,我嫌沒個柳頭青,勞他現身把我敬。千枝萬葉忙垂下,一片清陰罩墀盈,真能助我遊山興。賜他些仙酒仙果,也教他延壽長生。

    呂祖便問娘娘:“園內蟠桃開了花不曾?”娘娘說:“此桃未熟,如何有花。”呂祖便叫桃仙:“你也來獻獻功,求娘娘掛號。”

    叫道童你聽言;今日娘娘在上邊,何不把你功勞獻?若是能着娘娘喜,掛一個號兒就成仙,有造化才得娘娘見。那道童磕頭到地,聽吩咐異樣的喜歡。

    道童磕了個頭跑出去,見那殿前一塊大石頭,他就靠着那大石頭,變了一株絕大的桃樹,滿樹開花兒,那花瓣兒重重疊疊,好不齊整!

    那道童是小妖,轉身變作一樹桃,妙處又把石頭靠。千枝萬葉齊開放,重重疊疊有三丈高,朵朵都朝着娘娘笑。西王母歡喜下坐,伸玉手摩弄一遭。

    娘娘看罷,又來坐下,着實歡喜,說:“像蟠桃園那頭一種八千年纔開花一次。洞賓先前未有這個童子,是從何處得來?”

    頭一種生在園,一開花八千年,我也不得常常見。你看這花開的好,就合蟠桃無二般,這神情豈是人能變?從那裏得來的此物,可也是天下奇觀。

    純陽說:“不知那位仙兄赴了蟠桃會,把個桃核吊在終南山裏,就生了一株樹。到底是有點靈氣的。這幾年就成了道業。”

    他是個桃樹精,他卻道有仙風,並不肯把妖精弄。一百多年養成道,終南山裏得相逢,勞他殷勤把我送。我爲他誠心至意,因收他做個道童。

    “昨日送文簫到終南山上回來撞見我,他便認得我,苦苦求我度他。因他心誠,方帶他來了。”娘娘說:“我看他就不尋常。”我看他有仙根,一朵朵嬌豔超羣,仙花自是有風韻。足見你慈心志願大,柳桃俱是貴門人,這個功德真難盡。你就合觀音菩薩,都合那世上有親。

    娘娘說:“蟠桃園裏少個童子看門,你送了我罷。”洞賓說道:“極好!我正沒處安放他。實告娘娘說,他原來是個美人,我嫌跟着我不雅,就點化他做個道童。”

    他原是一個佳人,聞名要訪呂洞賓,時時刻刻逢人問。我嫌跟着不雅緻,點化成個道童身,跟着娘娘不嫌俊。我正然躊躇不定,可那裏安插這釵裙。

    娘娘說:“原來如此。”洞賓說:“我有心着他跟了荊人去,不想娘娘待要他,是他造化。娘娘不信,看我叫他一聲,不要點化他,他未必變成個道童。”

    見了我淚如梭,在旁邊⑤盡杜磨,哀哀憐憐教人真難過。着他去把道童變,變來變去像老婆,點化過了纔不錯。你看我叫他一聲,看看他模樣如何。

    呂祖叫桃仙過來。只見那樹晃了兩晃,變了個童子,還梳着牡丹頭,滿座人都大笑。這呂祖才說:“娘娘待要你哩,現了原形罷。”於是成了個美人,羞慚慚的來磕頭。

    叫桃仙造化強,帶你來見娘娘,忽然一步登天上。過年我赴蟠桃會,好桃先奉呂純陽,你可休把薦師忘。那桃仙掩口微笑,磕個頭歡喜非常。

    一行說着,十六碗菜已上了十四碗了。娘娘叫董雙成說:“吳綵鸞今日又回了頭了,你去到江西取他來。”

    那妮子扎心腸,一心要下天堂,禁住他他心裏也不能忘。離合悲歡受不盡,世間的滋味都嚐嚐,現今又在蒲團上。我還要代他回去,好教他寫字焚香。

    董雙成得了令旨,急駕雲頭上江西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終南山裏見紅妝,忽到廣寒近玉皇;

    他日蟠桃會上見,應將笑臉接純陽。

    第七回 蓬萊罷筵

    話說吳綵鸞天天打坐,連飯都不喫。一日對小癡說:“今日娘娘來叫我哩。”

    [耍孩兒]”吳綵鸞打坐功,不喫飯表裏空,覺着兒女全無用。娘娘罰我下天界,經了些惱來受了些窮,六七年像個南柯夢。蒲團上端然正坐,這身子忽到天宮。

    吳綵鸞沐浴了沐浴,又從新梳了頭,穿上那來時舊衣,端坐在淨室。吩咐小癡:“你替官人看守着小韻哥,再待十年來叫你。”叫小癡你聽着:看望着小韻哥,閒了無妨打打坐。我今受了人間苦,才知天上甚快活,你可休把念頭錯。你到那功成行滿,我自然將你度脫。

    小癡聽說,磕了個頭說:“奶奶可休忘了我。”正然說着,只見從外’邊一雙燕子翩翩飛入房中,小癡撲了一把,落在地下,卻是一雙繡鞋。吳綵鸞說:“這是董雙成的。”即便穿上說:“我去了。”一陣清風,就到了天上。

    董雙成紅繡鞋,變一對燕子來,穿上就到雲霄外。韻哥玩耍回家轉,不見親孃淚滿腮,一哭哭的人無奈。兩個人千樣哄法,說娘子去去就來。

    且不說韻哥慟哭,閣家煩惱。單表吳綵鸞見了雙成,一把拉住,又是歡喜,又是羞愧。雙成說:“恭喜了,又生了個小神仙。”綵鸞一聲也不言語。

    吳綵鸞到空中,看見了董雙成,雙成笑說好喜幸。綵鸞聽說紅了臉,只是低頭不做聲,跟着去復娘娘的命。一霎時風雲似箭,就聽的蕭管齊鳴。

    遠聽的蓬萊殿上笙琴細樂,綵鸞大驚說:“呀!我在人間六七年,怎麼着這裏筵席還未散?”

    驚異殺吳綵鸞,我在人間六七年,怎麼筵席不曾散?回頭真是一場夢,可笑離合與悲歡,勞勞攘攘真扯淡。忽然把雲頭落下,舊風景全在眼前。

    雙成上去稟說:“綵鸞到了。”綵鸞就跪下說:“給娘娘磕頭。”娘娘笑問:“你自在夠了麼?”綵鸞眼中落淚,只是磕頭。娘娘又唸誦他。

    叫綵鸞聽我道來:你三年樂四年悲哀,我這裏只上了幾碗菜。一霎時就換了一個臉,你想從前呆不呆?夢醒自家也驚怪。還不如番桃遺種,他還要跳出塵埃。

    太上老君合那衆仙給他告免,娘娘才說:“起來。”綵鸞歸了仙班。娘娘要起行,衆仙圍繞起來說:“大家備了幾樣仙果,望娘娘少坐片時,好給娘娘跟隨的酬勞。”

    衆神仙鬧吵吵,把娘娘圍一遭,都說難得娘娘到。仙女嫦娥忙半日,大家無物可酬勞,一杯酒略把高情報。若娘娘心嫌悶坐,撐只船去海上飄搖。

    娘娘違不過衆仙好意,又坐下了。那仙女嫦娥也是三四個一席,坐下飲酒。

    衆神仙即時回席,仙果仙餚甚整齊,酒杯碗盞皆精緻。仙女嫦娥各就位,桃仙又是新添的,大家共把綵鸞戲。猛抬頭大山一座,變成了萬頃琉璃。

    娘娘座下桌椅沒動,那牆仍舊,忽然那水晶殿變了一百多隻大船,大家皆在船上。只見海水洶湧,那船自己遊動,蓬萊山皆在那水泡裏,只露出一個山尖來。

    那海水浪滔天,忽沒了蓬萊山,也不知從何時變。大傢俱在船中坐,身子搖動不能安,沒人撐自家離了岸。滿船上雕欄玉柱,一枝桅直插青天。

    娘娘說:“又勞衆仙的法力。”看那柳樹沒了,便問洞賓:“那樹精何在?我要賞他。”呂祖說:“適才差他去取文簫。趁着娘娘在此,教他夫妻一會,也知道仙家有情。”

    方纔把柳樹精,遣他去取文生,他的道業還不堪敬。趁着娘娘不曾去,着他夫妻一相逢,才知道仙家妙用。若要離別到底,說那神仙好煞誰聽?

    娘娘說:“足見洞賓渡世的苦心。”便叫綵鸞:“你去迎接你丈夫去。”綵鸞聽說,扯脖子代臉的通紅。呂祖說:“這到不妨,完結了一段姻緣。”吳仙子聽我言:我就是夫婦同修仙,我修仙才度我結髮伴。你也曾受離別苦,夫婦修到再團圓,一心清白人人見。你縱然外邊扎掙,那邪心腸也難哄青天。

    呂祖指了一指說:“那船上合何仙姑同席的便是賤荊,你道假的麼?”遂照綵鸞吹了一口仙氣,看繡裙飄動,不覺的起在空中。吳綵鸞甚害忉,娘娘叫他接文蕭,一羣仙女嗤嗤的笑。呂祖吹了一口氣,不覺已將繡裙飄。前行一見丈夫到,兩口兒頂頭相逢,都喜的心癢難撓。半路里夫妻相遇,又驚又喜。文簫說:“你已先回來了。虧了我沒回家,若要回家,豈不被你閃煞人也!”文蕭一見吳綵鸞,一行驚怪又喜歡,誰想先到蓬萊殿。虧了純陽渡脫我,不曾回家再留戀,留戀閃的肝腸斷。吳綵鸞開口微微笑,不好說呆想三年。吳綵鸞看見書童跟在後邊,又笑說:“你也來了麼?”書童在雲端中就磕了一個頭說:“虧了相公攜帶,得重見娘娘金面。”俺到了終南山,整待了三四年,虎狼神鬼時常見,就是心裏常不動。忽然一日開了關,天宮玉闕登時現。不虧這老祖度脫,怎能夠跳出塵凡。夫妻不好交言,只聽書童笑語。霎時到了蓬萊,娘娘的船游到山東頭去了。四人就把雲頭按落船邊,柳樹精稟了呂祖。奉師命取文簫,這一去萬里遙,限的卻是午時到。沒有命令不敢進,還在船頭伺候着,要稟娘娘先知道。呂祖也欠身說過,便吩咐即刻相招。柳樹精傳出旨去,文簫才進來先參見娘娘,又向呂祖磕了頭,才往別船上叩見老君合三位星君,依次與大衆相見。娘娘吩咐坐在呂祖旁邊。先磕頭拜娘娘,次謝了呂純陽,以後才拜別船上。娘娘吩咐賜了座,坐在師傅呂祖旁。舟行去任風飄蕩。眼前瀛洲十島,教人把名利全忘。娘娘見書童站立,便問:“這是何人?”文簫躬身稟說:“這是小仙的使者,出身微賤,不敢前來叩頭。”娘娘說:“仙家有甚麼貴賤,極好!我要賞老柳一席,就教他同飯。”兩個都磕頭謝恩。主合主共一筵,僕合僕兩相歡,一時都遂心中願。各人飲酒談心事,一行山北又山南,蓬萊處處都遊遍。只見那海水潮沸,四下裏一望無邊。把蓬萊山遍遊一週,又來到舊處。娘娘離了座,辭別了衆仙。回頭一望,海水全消,殿也沒了,現出一座蓬萊山,直插東海。把文蕭唬一驚,那些東西那裏成,散了席一點無餘剩。一座殿高有萬丈,想那水晶是凍凍,一霎時化的好乾淨;不唯說牀帳桌椅,並不見酒*(左王右戔)茶瓶。

    老君說:“文簫來的太早,我帶去離恨天修煉三年,以後好復他的本位便了。”

    老君指定文相公:來的早了有三冬,做神仙還是黃粱夢。練磨的工夫嫌太少,還得帶到兜率宮,修養到底才中用。三年後進於玉皇,還做那管書的仙童。

    文簫又給呂祖磕了頭,領着書童跟老君去了。娘娘待登輦,桃仙又過來向呂祖磕頭。

    桃仙女笑容開,磕個頭把身抬,花枝招展顫顫拜。今生有幸得相遇,大發慈悲帶了來,如今又得娘娘愛。師傅的恩情難忘,磕萬頭也是應該。

    說罷,跨上一隻仙鶴,跟着娘娘去了。以後三星起了祥雲,衆仙才各歸了洞府。

    惱一番笑一番,富幾年貴幾年,天上只喫了一頓飯。但願兒孫皆榮耀,白頭夫婦共團圓,熬的那海水千一遍;不必說天宮快樂,也就是陸地神仙。

    這神仙的事,人怎麼知道呢?因着綵鸞忘不了韻哥,偷下來一次,又罰他三年,因此傳流出來。後來和小癡一齊昇仙,韻哥中了狀元,這都是後話。

    吳綵鸞上了天,忘不了兒女緣,一心偷着來家看。娘娘又罰三年整,才把仙家蹤跡傳,這卻入不的蓬萊宴。等老頭有了興致,再說那富貴神仙。

    [清江引)洞賓拿着一壺酒,都教人喫個夠,雖不得做神仙,也可以延延壽,着天下人都活到九個九。

    詩曰:滄海桑田又一番,蓬萊宴罷見雙鴛,

    夫妻俱得長生樂,又見嬌兒中狀元。

    俊夜叉

    開場[西江月]不成人賭博第一,望贏錢真是胡謅,大瞪着兩眼跳深溝,好似疔瘡癢癢難受。起初時小小解悶,賭熱了火上澆油;田產不盡不肯休,淨腚光纔是個了手。

    [西江月]就贏個三千兩吊,何曾拿去養家?留着做本不肯花,只等淨了才罷。下場來偷雞摸狗,烏了眼打板加枷;典兒賣女還不差,又搭上爲王作霸。

    這首[西江月]是說的不成人的憨蛋,勸化那不長俊的倯種。還有四句歪詩,包藏着一樁敗子回頭的故事。

    詩曰:潑婦名頭甚不香,有時用他管兒郎;管的敗子回頭日,感謝家中孩子娘。

    這四句詩,原有個講說,是說這做婦人的,但犯了這個潑字,外邊廂吵鄰罵街,家中吵翁罵婆,欺妯娌,降丈夫,這是人人可恨的。雖是這等說,這個潑字,若用的當了,就是合那疼漢子的孟姜,敬丈夫的盂光,一樣相傳。譬如巴豆、磠子,用在那好人身上,就是毒藥;若是用的當了,就是那人蔘、黃芪也沒有那樣效驗。今有一件故事,卻不在唐朝,也不在宋代,也不在南蠻,也不在北塞,就出在這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有一人,姓宗,名亓人,號是三寶。他有個小小家當,尚可過度;只有件毛病,是好賭博,年來揹着醋瓶使八勢,——逛蕩的也就輕快上來了。他的娘子叫張三姐,爲人極有本領,管的他那漢子回了頭,從新成了人,這幾年來,成了那木鍁舒在那醬甕裏,——大匙起來了。街房上編了一套“俊夜叉曲”。您說這夜叉有俊的麼?只因這個夜叉不曾喫了好人,喫的都是那些響馬強盜賊,虎豹狼蟲,便把他的惡處,都變成了好處,人都愛起他來了,所以說是俊夜叉。這個曲兒,是用時興的“耍孩兒”調兒編成,能開君子的笑口,也能發俗人的志氣。待我唱起來,給列位聽聽。

    [耍孩兒]宗亓人一博徒,擲三骰又遊湖,眼看成了個蹋撒物。起初輸的錢合鈔,後來無錢當衣服,得空偷了他老婆的褲。都說是他祖宗不好,積作的寸草皆無。

    宗家兒郎真不好,輸的淨光無飯搗。換米抽了屋上椽,燒火拆了房上草。窮死煎,餓死炒,老婆氣兒受不了。不如死了那塊地,還找一個小小元寶。

    宗亓人算定了,尋典主把死契交,大錢找上好幾吊;安排着買柴還糴米,擠留下兩錢好做梢。前前後後算計到,也是合該倒運,又撞着破敗消耗。

    他忽然正走有人叫,倒把宗官唬一跳。回頭認的是胡朋,滿面歡喜帶着笑。宗大叔你聽道:有個下情來相報,東莊有個好大局,咱去創創妙不妙?

    宗大官笑哈哈,細尋思不聽他,鍋滾正等米來下。叫聲胡朋你先去,糴米買柴送到家,從容另作商議罷。這胡朋微微冷笑,依我說不是這麼。

    胡朋又把宗官念,俗說只怕事不辦,從來本大利就長。破上大本幹一幹,忽然一朝運氣轉,銀上包,錢上串,柴禾買他幾百屟,糧米買他百十石。縱然娘子沒喫飯,情管笑臉來相見。

    宗傻子聽巧言,心裏癢似蟲鑽,起初的念頭一霎變。胡朋接過褡子去,殷勤替他上了肩,一心要去胡突千。一霎時到了賭場裏,闖下柱擦掌磨拳。

    宗官初時主意妙,這錢我只輸一吊;輸到一吊熱了盆,隨手褡裏只顧撈。這頭撈,那頭撈,撈來撈去不成吊;縱然留着也不夠本,使性子上下鰾一鰾。

    宗大官,實是偘,一個差,淨了身,算來真是活倒運。放着糴米不糴米,癡心只望去贏人,如今剩了一條棍。空着身無的可弄,撅着嘴回上家門。

    娘子喫了菜一碗,一等等到日頭轉,懨頭搭腦才進門,柴米銀錢無半點。問聲那地賣了沒?低着頭兒氣不喘。呀,倯強人,嘲畜生!割了肉來胡觸送,終朝每日瞎作蹬,弄的天那大窟寵。賣地賣地你長咕噥,怎麼問着不做聲?

    張三姐氣兒粗,罵強人,賊囚徒,一星活路全不做。用急才賣堂前地,回家一個渣也無,你說你是個什麼物?你看看南莊北院,那有你這樣丈夫?

    宗官已是不得意,進門又受老婆氣,跳將起來喝的聲:“放你孃的狗臭屁!也無錢,也無勢,俺達掙下幾畝地,我要撩個淨打淨,看你嗄法把我治!”

    宗亓人惡狠狠,罵一聲潑賤人,我受氣受到何時盡?也沒賣了你陪嫁的,也沒輸了你首飾銀,幾留哈囉瞎撐棍。我的東西我丟了”,累着你那條彎彎筋?

    三姐說每日來到那麼晚,說你做個什麼繭?家裏等你去賣地,既至回家沒也板。雖是人家也賭錢,誰像你乜沒腚眼?掉了帽子看見鬈,縷縭搭撤什麼款?說說你還跳油鍋,你的廉恥沒一點!咳,俺一日喫了一碗萊汁子,拾了一把爛棘子,着咱家裏小妮子,借把鹽來炒蝨子,章邱的話頭兒,過的好日子?

    罵一聲強人殺,白黑的不來家,你在外邊做什麼?只管擲你那額髏骨,不管家裏喫什麼,這樣漢子要你咋?一窩落紅蟲相似,難道說你就眼瞎?

    漢子聽說把腳跺,這話說的忒也錯。已經夫妻這些年,孩子養活好幾個。米成堆,柴成垛,那樣日子也曾過。如今就是嫌我窮,百樣款兒都捏過。酒肉*(左扌右壽)着滿歡喜,那有這樣混賬貨!罵一聲潑老婆,活活的氣煞我!安穩日子你不待過。酒肉搗着心歡喜,一霎沒了就是發作。昂贓氣兒受不過,我給你休書一張,情願你找個漢子”去快活。

    三姐說道也不錯,這宗日子戀不過,雖然嫁不着好漢子,不少這樣破喇貨。尿裏賭,屎裏臥,你和忘八一處坐,鼻咀黑烏不成人,說甚羞煞鬼一個。喓,你還可笑聽我道:借身白袍把喪吊,你就送在那天字號,奉主待穿撈不着,上門打戶每日要。誰還拿你當個人,你還打你那花花哨。

    賭博鬼不害羞,爲乜錢把臉丟,霎時狗臉還依舊。年前官家來拿賭,舍死逃命爬牆頭,掉下來幾乎跌壞了前槽子肉。我還嫌你辱沒祖宗,待要休即時就休!

    宗官聽說把火起,罵聲潑婦太無禮,結髮夫妻無了情,聽說休你心歡喜。鐵柺李把眼擠,若是休了便宜你,狠狠一下*(左扌右芻)了你的生,到還割了這塊癖!

    宗亓人大發威,瞪着眼攢着捶:你到肯合人家漢子睡,我偏不肯休了你!不如撈頭一棒槌,殺老婆破上個充軍罪。彎腰來抹起石頭一塊,那婦人早抹起個秤錘。

    三姐湊湊腆起臉,罵聲強人你瞎了眼!這番勸你是好意,你倒反把粗氣喘。我說道你不敢,給你把鋼刀也咋不着俺。不是說句啦咀的話,你有那心沒乜膽。哏,您娘常把您達哄,說你賭博沒點影;您達打你兩條子,嬌兒哭了三天整。每日慣着當達叫,着你*(左扌右衡右)的碁無種。今日試試你那漢子頂,看看你有嗄本領!張三姐怒衝衝,罵強人少逞兇,活到百歲成何用?你無三頭合六臂,你說你能我也能!滾崖跳井擠你弄,看着你沒什麼仗勢,不如死了乾淨!

    漢子罵聲好潑婦,您娘咋生這樁物!我仔說了夠一把,你就抉了一大柿。留着你又少襖又少褲,做鞋還得三尺布。殺了休了都不好,這樣漢子怎麼做!

    宗大官沒了法,把石頭又放下。老婆不要仔顧詐,好像捕下一窩雀,摔着賊毛夠一抓,嗓嘔叫人聽不下。寧可還一刀兩斷,你還去另嫁人家。

    三姐說:咱今已是變了臉,摘了帽子看見纂;一行要休又要斫,哎喲,你今可就唬煞俺。大困流,小困滿,那樣人家給俺揀。你叫我去我不去,偏在這裏萋你的眼!

    俺頭不禿眼不瞎,碗會洗鍋會涮,官家俺也打發的下。我離了你時容易過,你離了我時要餓煞。*(左口右岑)煞我還值什麼?且休講我輕輕就去,我還要那珠鈿銀花。

    要你乜身子往上長,聽我把你故事講:半夜三更纔來家,家裏已經把門擋;播開門閂鑽進來,摸摸索索找飯嗓;盆也響,碗也響,抹了一回沒的想,抿了幾碗冷眵塊,撲着坑頭只一攮。提掇起來氣煞人,不如散了也到爽。

    宗大官叫老三,歪揣貨太不賢,常惹的鄰舍家在牆頭上看。搗着丁子也是吵,只等我喫完你才罵完,虧了能捱才積不住飯。每日裏像那疔瘡着骨,你去了我且鬆緩。

    虧了我那麪皮混,沒似你罵的忒也甚。進的門來就是吵,口口聲聲不長俊,緊一陣,慢一陣,等我顛了才封印。漢子就是鐵打的也着你罵的有了璺。

    三姐說不相干,你那不是該打一千,收上來還該打一萬。長長罵還踢蹬,給你句好氣就上了天,我還嫌我罵的善。咱就到歷城上,說你個閉口無言。

    咱可休要扎住咀,鬆緩上半年只怕直了腿。我不去卻也不是的你,怕的是兩個孩子成了鬼。你也輸的沒了魂,臉上常似滴水;一頂帽子開了花,一雙鞋兒沒了底;手裏淨光無的弄,行裏步裏光打盹。我說罷呀,不理你,你就詐的沒了拐。咱就同上歷城縣,只怕你爬到地下沒了本。

    你看我到如今,襖沒袖鞋沒底,飽飯可曾喫一頓?拾了根繩子扎着腿,上下一堆破鋪襯,你紮裹的老婆好不俊!不着我千補百衲,倆銍銍出來見人。

    一根菜兒沒嗄咬,一個碗兒沒處討;衣服首飾都會飛,田地宅子都會跑,腚上褲,身上襖,轉眼花花不見了,臘月裏穿着“雁過愁”,這還說是我不好。

    越尋思越痛酸,這苦處對誰言?俺一日掙了一升糊突面,白日裏給人家納鞋底,夜晚紡到三更天,百般苦楚都嚐遍。我每日裏白黑掙命,你還去花邊柳邊。

    強人強人你再說,我看你有什麼訣?講好的咱就犯商量,不好原是命裏拙。不必講,不用說,再要勸你是個鱉。或是割了打滾棚@,或是跳在踢天籠,那是你可自在蹭,典兒賣女盡你衡。

    宗大官臉兒忙,低着頭豎在傍,兩扁擔夾不出一個屁來放,釵環都是我輸了,捱些菜瓜也應當。口裏漸漸不敢強,笑着說:我若再去賭博,就着俺老婆爲娼!

    三姐聽說嗤聲道:叫我沒有那好笑,好眉好眼什麼調!這一霎裏咋不跳?若是我投了井、上了吊,再娶個來現世報,輸的着急沒了法,愁你不掛忘八號!宗大官氣兒消,罵的俺口難學,叫我心裏怎不躁?我一時爆仗性,你也罵的儘夠了,從今受了娘子教。我若是再去賭博,就死在地府陰曹!

    起的咒誓天那大,娘子不要生氣罷。分明是我不成人,事到如今待說嗄?盡你吵,盡你罵,情願着你打幾下,從今再若不回頭,孩子娘呀你可就指臉罵,哏哏哏,殺野雞我的不是大。咱們情願合你在一堆,過了若再去輸錢,叫你使錐子扎萬下!

    張三姐笑吟吟,我着你傷了心,牙疼咒兒我全不信。前日你道說洗了手,起的咒誓似血盆,隨即輸了個大荊囷。若是狗改了嚓屎,你說話就是那公雞拂羣。

    你就好似一把傘,撐的剩了一根杆,賭博的咒誓不值錢。我曾見你那咀閤眼,烏紅眼,烏黑眼,披着狗皮還打着板。你說從今不賭博,再帶賭百回還帶一千。

    宗大官叫老三,我那人你聽言:我抓不出心來給你看。我的年紀還不老,從今成家也不晚,發憨風纔出了一身汗。你從此往前細瞧,管叫你擎喫擎穿。

    小三小三你睜開眼,忒也說的不成款。雖然長了二三十,從今還要做個繭。如再跌牛又拉滿,變個小狗沒大點。以後齊心往前過,生個兒來叫老小改。

    張三姐叫一聲,老天爺在上聽:怕他心口不相應。若不是成人還不好,這纔是命裏合該窮。若再上賭博場裏闖天命,那屋裏總是有神靈,也不加護那掉腚的蒼生。

    開場設賭無二話,終日就把那套來下;若是倯蟲來*(左口右參)張,打殺還把皮來剝;背地裏偷明地裏拿,那裏有點良心查?你看東莊趙打頭,生個兒來長不大;只有一女才十七,又先學着零碎嫁。打頭的好營生,引好人跳枯井,輸贏的叫他淨打淨。輸了若是取他的梢,一日一個本利平,相識也要掉了腚!你要待賭場裏發跡,這心眼可就跳枯的不成。

    只說賭乖不賭賴,越乖越把那良心壞,誰的棉襖不中穿?撈着他達也啃一塊!瞧他的牌抓他的快,錯錯眼睛受他的害,賭博場裏奸似賊,那裏下着你的菜。輸的熱了再去撈,投尋結下人命債,沙窩裏淘井越發深,這可是嘲哇可是怪。

    賭博場似賊奸,那有你贏的錢?豈不是個真憨蛋!買賣發財從來有,莊農也有大收年,賭博起家何曾見?空說是某人會賭,到頭來無片瓦根椽。

    丈人勸你是爲你,你的性兒便發了;斷了往還這幾年,不知外孫多大小,舍上奴家這塊肉,死在這裏沒有人找。他二姨命真好,綾羅緞疋穿不了,到家好似接天神,粗飯怕他喫不飽。你也是個人,爭爭氣,俺也把臉瞟一瞟。咳,俺媽媽,俺達達,給俺找的好人家!攤着你這個賭博鬼,拿着俺不置個爛甜瓜。哦,你休怨我胡輪打,不過望你還撐擦。

    誆借錢賭起來,沒根基不成才,傾家敗產還開外。他孃家裏斷了氣,還要看下這把牌,那裏顧的親朋怪。因賭博人品盡喪,只輸的眼裏插柴。

    對你說:去年的皇曆看不的,別人蹭蹬盼不的,蒺藜塊子咽不的,三日不喫幹不的,早晨不喫算不的,一日兩頓欠不的,今日你也怨不的,從今成人彖不的,再不回頭也勸不的。

    宗亓人句句聽,猛抬頭把眼掙,忽然大醒南柯夢。辭了混江合老教,別了四梆與三窮,從今再想酇花鳳。爲漢子着老婆管教,就死了難見祖宗。

    宗大官果然洗了手,敗子回頭餓煞狗。婆子依然紡棉花,漢子就去賣柳鬥。生意雖然不算大,三日掙了二百九。家裏有了活便錢,柴米油鹽般般有。人人說他成了人,過的不好那裏走。

    那一日在南橋,遇胡朋摟着腰,拉去要和他贏東道。亓人說是斷不可,竊盜就是強盜苗,你擁撮死人來上吊。仨倆攢窮還不可,骰子牌再也是不消。

    胡朋這裏又念款:你可成了個老迂板!娘子雖然家教嚴,他也沒有這麼長的眼。爲個漢子要自由,不是孩子還喫奶當飯?亓人聽說不耐煩,仔說我沒有那也纂。起來徉常一溜煙,胡朋成了個直大板。

    宗亓人跳了行,有財主來商量,趕着就把錢來放;合了夥計做生意,他的時運又順當,年年家道好興旺,有了倆錢包臘彈,就恭然大弄通堂。

    絲綢褲,藍綾襖,上酒魚肉喫不了。當時是個宗亓人,如今成了宗三寶。錢不少,人不老,如今才說三姐好;說道三姐委是好,當初虧了那一吵。

    康熙爺乙卯年,宗亓人四個三,婆子大他一年半。住着樓房騎大馬,官宦合他有往還,幾年全把家道變。若是執迷不悟,到如今兩手攀肩。

    東莊有個李搗鬼,老婆輸給了張三水。死後淨光沒口材,刨出窩子沒人壘,狗一咀,狼一咀,不知此時悔不悔?賭博場裏數他能,三日剩了一條腿!

    [調寄劈破玉]不成人可也是前生造就,就是他老子娘也管不回頭;造化低又攤着娘子忠厚,順從着不言不語,嗄家當盡他去丟。這樣人不餓煞那裏走?

    您都看着,誰敢合我打下賭,一個豬頭一瓶酒。

    [西江月煞尾]最可笑煞人也:賭博輸的屁嗤狼煙,着急尋法去抓錢,顧不的廉恥體面。放着天堂不走,照着地獄生鑽。清夜想來我好憨,豈不是一身冷汗?就是那相識會賭博,不搗鬼難說長贏,哄來的富貴天不容,死也難得好病。或是賊打火燒,費了錢還受官刑。雖然當下還崢嶸,兒孫後來也丟淨。

    似這等成人天下少,只是回頭妙。丟去骰子牌,上了正經道,宗大官到後來還有碗飯*(左扌右壽)。

    窮漢詞

    [西江月]孩子絕不探業,老婆更不通情。攮他孃的養漢精,狗腿常來逼命。止有一身破衲,夜間蓋蓋蒼生。綽號名爲“大起靈”,一起滿牀光腚。

    大年初一,燒炷名香,三盞清茶,磕了一萬個響頭,就把財神爺爺來祝讚祝讚。

    忙祝讚,忙磕頭,財神在上聽緣由;聽我從頭說一遍,訴訴窮人肚裏愁。

    爺爺,爺爺!你是個甚麼意思?我亟待揚譽揚譽你,怎麼再不肯和我見面?

    掂量着你沉沉的,端相着你俊俊的,撈着你着親親的,撈不着你窘窘的,望着你影兒殷殷的,想殺我了暈牽的,盼殺我了昏昏的。好,俺哥哥狠狠的,窮殺我了可是真真的。

    俺果然褻瀆你幾回,拋撒你幾遭,你看着俺不中抬舉的東西,就合俺絕了來往,也都罷了。

    賭場裏玩,嫖場裏耍,丟了仨,撂了倆,窮殺狗還該打。俺如今又不仯,又不傻,又不聾,又不啞,窮的像個聳打瓦。東頭邋遢雖是窮,還有一身新坐馬;沒似俺家他窮達,窮的忒也沒有把。

    俺長了這麼大小,從沒枉費分文,是怎麼(*左光右匡)化錢的自是有錢?蠢的蠢,夯的夯,空有臭錢不幫寸。撅着肚皮裝富漢,偏他交的是好運!

    俺也曾血汗暴流,扭筋拔力。只有鵓鴿屎呀似的一塊銀子,家雀子屎呀似的一塊金子,俺也算有了身分。

    快生火,燒凍凍;快掃雪,填枯井。只說窟窿天那大,還有大其天的大窟窿。昨夜晚,做一夢,拾一錠,喜個怔,老婆孩子呱打腚,醒來還是淨打淨。

    咳,就是溫和溫和,好一似火上燎毛,一烘而盡。

    糧也欠,米也欠,糧食糶的沒一石,衣裳當的沒一件。狗腿常來給俺沒體面,嘴兒翻邊又卷沿,眼兒惡毒丁珠兒轉,把他孃的好難看!說了道了都不算,也有酒,也有飯,盡他搗,盡他揎,還要給截官兒見,休要誤了這一限。

    成年論月,犁眼鑽圈,真正是氣也氣不死!

    牆又塌,屋又倒,大風颳了屋上草。又少褲,又少襖,孩子哭,老婆吵,都說不如死了好!

    把叉了一年來,弄的是淨打光的。當鋪裏強人,倒好似剝皮廳的-鬼判!

    天字號,地字號,宇宙洪荒一百號,當了二錢水絲銀,回時定把拾成要,回不出來又翻票,利錢使了七八吊。衣服待穿沒處撈,到來年,拜不的節,上不的廟。又清鍋,又冷竈,哭的哭,叫的叫,有心只待上一吊!這樣苦楚誰知道?

    我那親親的爺爺!你到幾時合夥你那些衆兄弟們,一當踏兇,二來散悶,光降光降來舍下走走?

    元寶哥,黃邊沿,象象帕,顛顛塊,看看底,認認面,是幾兩,是幾件,或是字,或是幕,進進包,上上串,合俺做上兩日伴。紅纓帽子胭脂瓣,滿洲襪子扣絲線,紗羅穿上混身涼,皮襖穿上一身汗;獅子碗,象牙筷,脂油餅,蘸辣蒜,大米千飯雞黃面;黑叫驢,紅鞍韉,打一鞭,風霜快。鄰舍百家看一看,也是俺陽世三間爲場人,熬沒兒馬騸了蛋。

    你也試試俺的心腸,志志俺的性情,看俺望着你珍重不珍重,希罕不希罕?蒼天!俺若是褻瀆了你,辱沒了你,你就該下個絕交的帖子,再休理俺。可憐俺渾家大小,祖祖輩輩,子子孫孫,就沒有個有財命的、有擔福的?怎麼的弄的少油沒鹽,少柴無米,少襠無系,少喫無燒?

    [清江引]孩子熱了穿上襖,腚冷了戴上帽,飢圍了喝涼水,撐的吱吱的叫。剩下個老婆兒,穿的還沒根線條!

    醜俊巴

    山坡羊段

    淨壇府八戒害相思

    [西江月]一個說金蓮最妙,一個說八戒極精;我遂及他撮合成,那管他爲唐爲宋。淨壇府呆仙害病,枉死城淫鬼留情;酆都城畔喊一聲,就成了一雙鸞鳳。

    [山坡羊]聖僧悟能,他原是天蓬元帥,跟着唐僧姓了豬,取名八戒。取了經來,封了個淨壇侍者,散誕逍遙。他已跳出三界,只爲他爲了神,那色心未改,那邪裏巴心腸,好好的就興起來。

    雖然是長嘴大耳,不成個行款;他到那風月場中,調起情來,比那行者還怪。他若是淨了壇,喫上了;三杯哩來喲,那酒迷真性,就發起嘲呆,又是那做和尚餓鬼的情懷,雖娶了兩個毛氏,潑不下那心裏火灰。

    一日,八戒離了天宮,駕着雲頭去淨壇,到那喫個醺醺醉,東歪西倒要回還。忽然雲中往下看一眼,看見鬼門關;鬼門關人煙鬧,做買作賣似人間。八戒說者個去處沒曾到,何不下去玩一玩?猛然動了閒遊興,按落雲頭四下觀。見了些昏昏慘慘地獄路?見了些烏烏黑黑沒黃天,見了些羶羶腥腥食店鋪,見了些吱吱呀呀小唱班,見了些哭哭啼啼思鄉鬼,見了些惡惡扎扎老判官。八戒正看陰司景,一夥人來到面前,倆鬼押着一個鬼,佳人容貌似天仙:滿口銀牙白似玉,盈頭絲髮黑如煙;一雙杏眼秋波動,兩道蛾眉新月彎;才向腰間驚細柳,又於裙下見金蓮;妙舞撒來相思害,風流喜結萬人緣。八戒一見昏迷了,魂靈飛上九重天!拉住行人問一問,才知道武松殺的潘金蓮。八戒越發動了興,想他多情容易纏,湊到近前只顧看,顛到總不害心煩。恨不的搬過頭來做個嘴,恨不的一手搨扶在香肩,恨不的就把細腰雙手抱,恨不的即時脫褲上牀眠,又是呆情又是醉,搭上着迷越發憨。看的金蓮知覺了,斜轉秋波開笑顏,不知是那裏來的黑大漢,心裏着實犯故崦,模樣雖醜漢子大,心裏想到所以然,回頭看着笑一笑,傳情只在眼角邊。八戒更把心情亂,魂靈勾上蒿里山。跟着他到衙門口,鬼魂無數鬧喧喧,旁邊跑過兩個鬼,把他各人一齊拴,三梆就說老爺坐,一羣一羣往裏牽。

    八戒跟到衙門裏,只見堂上一員官,金蓮上前銷了到,上頭吩咐且寄監,那時才把嬌容變,淚眼愁眉更可憐,看見虎頭門一座,推着拉着往裏鑽。八戒看着金蓮入,心裏好似刀子剜,有心待弄個神通把他救,只怕是二番再罰上西天。閉了監門纔沒望,少魂沒淺上家顛,一駕雲頭到舊府,懨頭搭腦好不堪。放身倒在牀兒上,迷迷糊糊不動彈,睡着不醒起來坐,及至起來又不安,反來複去思又想,魂裏夢裏怪聲歡,不覺金蓮叫出口,活現美人在面前:頭上一朵烏雲亂,我的姐姐呀潘金蓮;一雙俊眼如秋水,我的親親呀潘金蓮;兩道蛾眉彎又細,我的嬌嬌呀潘金蓮;有紅似白芙蓉面,我的妹妹呀潘金蓮;兩行牙齒白如玉,我的肉肉潘金蓮;腰兒一掐風情軟,我的親人潘金蓮;花鞋瘦小剛三寸,我的心肝潘金蓮。又想起臨去秋波那一轉,怎教人一刻去心間,我想金蓮想的重,還不說烏斯高翠蘭。

    想極了做了一個鴛鴦夢:我合他相逢只在曠野邊,一把拉住不放手,一親一喜口難言。只說到今世不能再相會,一般的撈着我那俏心肝,迭不的訴說相思害的重,一心裏待要倒鳳又顛鸞。他說道看有人來容再會,我說道錯過好時後會難,但只是急切少個陽臺所,路旁裏找了一個秫稭攢。他的褲來我的襖,左右遮來蓋不嚴,袍衿略動香肌露,石枕斜欹寶髻偏,土塊高低常轉側,衣裳牽扯錯鑽研,槽合一身全身動,衫隔惟餘半體沾,顛勢動搖身兩就,顫聲齊作口雙甜。

    梆鈴正響狂初發,雲雨方濃事未完,架上金雞忽一叫,牀頭好夢已驚殘,忽的驚來淡了個死,手腳沈沈病越添,自從那予母河邊懷了孕,白黑啀哼第二番。八戒病了十日整,渾身消瘦鬣毛卷,腮子掉了二斤半,後坐瘦的豎腦尖,耳朵搐的相薄脆,前槽搭喇踠了肩。

    病重不顧羞合恥,逢人告訴一大篇,要想得個崑崙手,竊取紅綃到枕邊。晝夜尋思千般法,怕的是前生沒結歡喜緣,但結得我那金蓮見一面,總就是再貶紅塵心也甘。已定要可意人兒必到手,還未知月老赤繩拴不拴?

    枉死城金蓮成雙對

    [山坡羊]豬八戒害相思,只害的懨懨憔瘦。顛倒思量,總然是無法可設。有一個長伺侯淨壇的童子,他說道一個養漢的老婆,消用甚麼巧計。爺爺爺,你在雲棧洞裏何嘗是如此?到如今就全消了往年虎威。只聽他起解出來,大喝一聲留人,那大鬼小鬼,誰敢牙崩個不字?若是馬面牛頭,他打個遲局,來喲,只消那九齒釘鈀,築他個爛醬稀泥!童子說罷,那八戒抓耳撓腮,異樣的歡喜,儼然金蓮到手,已成了夫妻。

    八戒聞言叫小童,聽你言語開心胸,你再給我找個法。

    [全稿至此完,似是未成稿。]

    快曲

    第一聯 遣將

    卻說:孔明祭起東南風,助周郎燒那曹操,到了樊城。東風。一陣助周郎,百萬雄兵一掃光。老賊縱然燒不死,把腳一跺,說教他皮肉焦爛骨頭傷!

    笑說:“妙哉,妙哉!俺祭起東南風助周郎,我想這時老賊着了處也,他必然棄甲丟盔而走。待俺略使小計,教他插翅難飛!”

    [黃鶯兒]連天火燒,東南風陣陣高。百萬雄兵,填不滿火神廟。我想那曹操,必定逃奔來走夷陵道。老雜毛,由此經過,休想把你饒!

    “衆將何在?”傳了一聲,關、張、趙、糜五將俱到,孔明點名。叫:“趙雲。”答應:“有。”孔明說:“今日你在赤壁山前鏖兵,曹操百萬人馬,必然盡喪。老賊到四更天時,必到烏林,你便那裏埋伏。——這烏林草密,可放火燒之!”

    烏林埋伏着。你聽聽四鼓敲,那時節老賊必然到。他那裏一燒,俺這裏再燒,能通神,也教他賊頭吊!老曹操,賊毛滿嘴,今夜口也胡焦!

    “他起初逃走,跟的勇將還多,這頭仗非子龍不可,須得小心!”答應:“是,得令。”又叫:“糜竺、糜芳。”答應:“有。”孔明說:“北夷陵爲葫蘆峪,你二人可去埋伏。那峪裏有窄窄一條出路,樹木甚多。那老賊天明必到,殺他一陣,放火燒之!”

    精兵領一標,葫蘆峪等曹操,須要伺候他天明到。那一番嘹毛,這一番皮焦。奸似賊,不出我胸中料,縱然能逃,連頭帶腰,也起個大燎泡!

    “他到這裏,還不甚睏乏,一人不能擒他,得你兄弟同去。”答應:“得令。”又叫“張飛。”答應:“有。”孔明說:“你領一支人馬,順路北下去,但見曹操殘兵敗將,斬他首級,奪他器械。”

    江上火連天,燒不死順江邊,燒不死必然齊逃竄。伏一伏雕鞍,加一加馬鞭,盡奪盡殺從君便。這一番盔甲滿載,齊唱歌舞還。“還有一句話囑咐你:到了午轉時候,要到雙陵頭大路上歇馬,休得遲誤。”又叫小校。答應:“有。”“你幾個去夷陵道旁,炬着數堆煙火,休要斷絕。”答應:“得令。”卻說:玄德在屏後待了多時,聽到這裏,一步出來。慌的孔明下了座,讓他坐下。玄德說:“軍師差矣!你既望他這一條路上來,又煙着火,他看見煙起,怎肯從這條路來也?”

    [耍孩兒]既要他這裏來,又熰着火幾堆。反教知道兵馬在,就是個嘲巴也不來;況那賊,奸又乖,必然遠躲天涯外。我聽着軍師調遣到這裏,教人難猜。

    孔明說:“皇叔不知。兵法有云:‘因人用計。’他若是個粗人,我便上南夷陵唬他,他必然往北夷陵來矣。正因着曹操甚詭,看見煙火,他意料必是疑兵,斷然無人,反照着煙火來也。”

    論兵法無正規,那敵人看是誰來。從來戲法人人會。粗人就合他行粗法;爭奈曹操奸似賊,他既奸,就合他把奸對。俺佈下天羅地網,要教他插翅難飛!

    玄德拱手稱道:“謝軍師妙算,誰人能知。軍師完了?”孔明說:“完了。皇叔只穩坐樊城,只等衆將獻功便是。”關爺久等,見不用他,便氣沖沖的大叫:“軍師!末將從來上陣死殺,不曾退後,今日伺候多時,獨不用俺,是何緣故?”

    論死殺數俺強:誅文丑,斬顏良,五關也曾斬六將。怎麼諸人都用了,單留下俺關雲長?這事怎教人忿不上!若叫我匹馬獨去,揮大刀殺上許昌!

    孔明說:“將軍息怒。不是不用你,到有個極喫緊的去處,極得一員大將;只是躊躇了幾回,不敢奉託。”關爺說:“怎麼說起?”孔明說:“聽我道來。”

    我想那老曹操,葫蘆峪燒不焦,必然要走華容道。像如將軍有幾個,當道攔住怎能逃?就是一點不大妙。關爺說:“那一點?”孔明大笑說你合他平日相厚,怎麼肯頂上一刀?

    關爺說:“豈有此理!他雖然待俺有情,我已是報了他了。他若來時,我怎放他!”孔明說:“這等極好。設或放了他着,該怎麼處嚴關爺說:“割下頭來!設或他不走華容,卻也是軍師失計。”孔明說:“若是他不走華容道,我照樣砍頭。咱就立下軍令文書。”關爺說:“咱就寫下罷!”

    軍令狀甚是嚴,打賭賽休當玩,一言既出難更變。誰輸了誰頭割下來,盛來只用個金漆盤,皺眉不是男子漢!上邊有皇叔作證,到日後不許食言!

    孔明寫完,給玄德看了一回。遞。給關爺看了,說:“就是這等。”孔明說:“雲長再思一思,若不能殺那曹操,不如不去,省得那時懊悔。”關爺搖頭說:“思他怎的!”孔明說:“既然這等,請了。”關爺上馬加鞭而去。孔明合玄德也就散了。

    詩曰:不斬曹瞞勢不休,君主穩坐望江樓;

    北來一道紅塵滾,馬上提歸老賊頭。

    第二聯 快境

    卻說:曹操中了連環計,把幾萬只戰船纜的緊緊的,穩坐船樓,單等吳兵來降,自在之甚。

    志氣騰騰貫九霄,雄兵百萬壓江潮;

    直將一指遮吳境,銅雀春深鎖二喬。

    “吾乃曹操是也。今夜吳兵來降,叫人探聽一遭。”

    [耍孩兒]捻鬍鬚氣昂昂,等吳兵來投降,差人不住往東望。一馬平吞東吳境,萬船填滿揚子江,孫權那在心坎上。不日間兩國到了手,這老瞞快樂非常!

    仰起頭來說:“呀!東南風起了。若吳兵來降時,且休叫他進寨,看有詭詐。”都答應:“是。”卻說:吳兵各帶火把,用小船裝載硫磺,搖櫓來了。

    [倒扳槳]周郎定計捉曹操,裝載硫磺火焰硝。那怕曹營兵百萬,定不留他一根毛!火盡燒,三軍不用動槍刀,動槍刀。那裏逃?屍滿長江水不潮。也麼咳,咳,蓮花花裏一朵梅花落。

    曹兵趕着來船大叫:“丞相吩咐,且休前來屍叫了幾聲,吳兵不應,竟往前走。

    低頭不語往前行,萬櫓齊搖不住聲。吱吱呀呀一片響,小船風快”如流星,小船風快如流星;進曹營,一齊吶喊殺曹兵。也麼咳,咳,蓮花花裏一朵梅花落。

    到了曹營,齊聲叫“殺”,都用火把殺將起來。大叫;“休走了曹操!”燒的那曹兵亂竄。曹操慌極說:“中了他的計了,計了1”許褚、張遼,徐晃、張郃盔歪甲斜,來扶曹操,說:“丞相快換衣帽,看人認的!”帽也倒了,衣也敞着,帶百十個兵卒好跑。曹操去了不提。且說:那船上八十萬人馬,被吳兵好殺好燒,死了個盡絕。那吳兵齊唱凱歌而還。

    殺的殺來燒的燒,亡人死馬滿江漂。魚鱉都喫燒人肉,可惜走了老曹操,可惜走了老曹操。曹操雖然逃,縱不膽戰也魂消。也麼咳,咳,蓮花花裏一朵梅花落。

    卻說:喊殺連天,曹操魂不附體,跑了半宿,纔不聽的吶喊。說:“衆將,你們都看看,我有頭矚沒有?”都說:“丞相,你看沒有頭怎麼說話?”曹操說:“有頭還好!”

    [耍孩兒]離大江百里遙,走一步哭嚎啕,咱只當也把頭來吊;既然有頭還不錯,大丈夫那怕小兒曹!到京定把仇來報!咱也要加鞭快走,怕孔明詭計難招。

    卻說:一氣跑了半夜,人困馬乏,“咱且慢走幾步。”曹操掩面流淚。

    不聽的吶喊聲,定定神慢慢行,八卦爐中逃性命。雖然火裏沒燒死,鬍子短了一揸零。百萬人一個何曾剩!我已是用兵半世,這場戲忒也傷情!

    “前邊什麼去處?”都說:“是烏林。”曹操一看,哈哈大笑。都說:“丞相正哭,如何又笑?”曹操說:“我笑得諸葛亮,人都說他用兵如神,看來也是虛名。若是會的着,這裏安下一隊人馬,不罷了咱麼?”

    人說起臥龍岡,齊孫臏漢張良,拿來說比諸葛亮;可見人言不足信,看來兵法也尋常,到底不如我曹丞相。若是這裏埋伏下兵和馬,咱爺們逃向何方?

    都說:“孔明那裏跟上丞相的。”一言未盡,一聲炮響,火把齊明,一將大叫:“曹操認的俺常山趙子龍?奉將令等你多時!早早留下人頭,放你過去!”

    [皁羅袍]叫曹操留下腦袋,做夜壺不費安排,摳眼彈颳了毛腮;上鑲銅幾年不能壞。早早下馬,休要掙揣。槍刀沒眼,怕壞了天靈蓋。

    曹操戰戰說道:“怎麼了!怎麼!”張部、徐晃說:“許褚,你保着丞相快走,俺二人去敵一陣。”上前合子龍死殺。但見火焰沖天,曹操說:“了也了不的了!四下裏是火,往那裏逃走!”

    [哭皇天]哩溜子喇,喇哩子溜,百萬雄兵一旦休,一旦休!那裏投?教人傷慟淚交流!才自江東逃出命,又遇趙雲要老頭。罵諸葛,老賊頭,平地掘成萬丈溝。一行殺人又放火,合你前世裏甚冤仇?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

    許褚說:“丞相快走!追兵就到。”曹操說:“罷了,罷了屍只得捨命抱着頭大跑而去。卻說:三人戰了多時,張郃腿上被子龍着了一下,兩個才逃了。子龍說:“饒你狗命去罷!”卻說:曹操正走,天又下雨,便說:“苦哉,苦哉!又下起雨來了!天那,天那!”趙子龍用火攻,何不早早往下傾?這雨單留着折田掇俺,大罵龍王太不通。順臉流水溼馬鬃,山水呼呼往下衝。今日真是活倒運,踩着蠍子按着蜂!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

    你看這水好利害,正走着把馬絆倒,倒闖下來,說:“死了,死了!”許褚、張遼扶他上馬說:“看有追兵,快走,快走!”又跑了一回說:“好了,天明瞭。”叫李典:“你登山望一望,探探虛實,兩條路看那一路無兵。”李典答應一聲,上山去了。曹操說:“冷的緊!且下馬把衣服擰擰。”

    雨又大,水又深,渾身上下水淋淋。西北風來好不冷,凍的我幾乎近了心!打寒森,好難禁,忍寒挨凍到如今。給我把衣服擰一擰,撲撒撲撒前後襟。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

    “擰了擰衣給我穿上。”李典回來,曹操說:“看的何如?”李典說:“這一路是上北夷陵,望見有些煙火;那一路是上南夷陵,卻極寧靜。咱上南夷陵罷。”曹操說:“我偏要上北夷陵。”衆人說:“既有煙火,必有埋伏。”曹操說:“這兵法家虛虛實實之法,你那裏曉的!”

    [呀呀油]靜悄悄,靜悄悄,必然有兵埋伏着。他要哄俺上這裏來,俺可怎肯上他套?把火燒,把火燒,虛張聲勢把人嘮。他意料我不敢行,我偏走這條道。

    “這是孔明詭計,那清靜處必有埋伏,有煙火處必定無人。這好計,去耍哄別人,如何哄的我?我竟上北夷陵。”

    他雖通,他雖通,怎麼哄的老祖宗?我用兵用了三千年,這個方法常常用。用火攻,用火攻,偶然中了他計牢籠。有朝一日到京都,咱可再把機關弄。

    少時,許、張二人來了。曹操問:“來了麼?”答應:“來了。張郃中了槍了!”曹操慌忙去看說:“好,好!雖透了甲,幸而傷不甚重。如今人困馬乏,須要尋個去處,歇歇人馬,烤烤衣服,做些飯喫。前面不知什麼去處?”衆人說:“到了葫蘆峪了。”曹操說:“速速埋鍋造飯,給我烤烤衣服。”衆人聽說,都去奔忙。曹操坐下一瞰,哈哈大笑。衆人說:“丞相,烏林一笑,笑出了個趙子龍,如何又笑?”曹操說:“還笑的孔明無智。”

    笑孔明,笑孔明,這裏兵馬好安營;若是安下一支兵,咱可真正難逃命。這裏平,這裏平,他還是個小後生;雖然有點小計謀,到底也還上不淨。

    “你說這裏埋伏下兵馬,咱那裏逃走?”言還未盡,一聲炮響,跑出兩員大將,大叫:“曹操休走!俺乃糜竺、糜芳,奉將令取你首級!早早下馬,免動刀槍!”

    [皁羅袍]奉將令取你首級,早下馬是你便宜。刀劍一動剁如泥,那時休說咱無仁義。割了奸肉,剝了賊皮,也給朝廷家出出骯髒氣!

    曹操又戰戰起來。衆人扶他上馬。一干人顧不得睏乏,一齊亂戰。那蜀兵放火來,滿峪皆着,燒的曹兵棄甲丟盔,死的死,殺的殺。二糜得了衣甲器械而去。卻說:那峪裏只有一條出路,曹操被將護着逃出性命。都說:“丞相身上還有火哩!”給他搓殺。曹操說:“怎麼又喫一場橫虧,好恨人也!”

    [呀呀油]好奸徒,好奸徒,燒的我鼻臉黑又烏!不惟說是衣服燒,身上燎泡無其數。天叫孤,天叫孤,一統天下坐皇都,盡他怎麼弄機關,自然還有天加護。

    說不的人困馬乏,只得慢慢走去,說:“惱死我也!”慟傷心,慟傷心,眵眉呆眼欺負人。不是他的武藝高,原是自己交死運。爲了君,爲了君,拿住周郎抽了筋;還把孔明剁千刀,方纔解我心頭恨!

    衆人說:“前邊是華容道了。”曹操走去看了看,大笑說:“好了,好了!虧了孔明失計,這裏沒有兵馬。”

    我孤窮,我孤窮,人困馬乏肚裏空。萬死千生跑出來,像是一個南柯夢。到華容,若有兵馬往上衝,拴縛只用一條鎖,何須又把刀兵動?

    正說着,一聲炮響,轉出一支人馬,爲首大將高叫:“關雲長在此!”曹操嚇的魂不附體,說:“可死了,可死了!”一千人戰戰成塊。關爺又叫:“早早投降,饒你性命!”

    [皁羅袍]有本領夾馬就上,闖過去算你命長。我有刀來你有槍,前前搐搐不成像。待要不戰,下馬投降。孔明若喜,未必不把你放。

    大家光戰戰起來。許褚說:“咱捨命合他決個勝負罷!”張遼說:“咱人困馬乏,怎是個敵手!如今只有一策:關雲長雖然勇猛,他生平打的謽漢,不肯打死蛇;何況丞相待他甚有恩情,他爲人義氣,咱和他說好的,未必不見面生情。不如丞相親去。”曹操無奈,只得欠背躬身,到了馬前說:“將軍好麼?”關爺喝了一聲說道:“待死殺,就死殺,問俺怎的!”

    何勞你問俺近況?殺過我,放你顛槍。馬上誰合你敘家常?費脣;舌,上不的正經賬。打夥商量,或殺或降,軍令森嚴,誰把人輕放!曹操說:“我在將軍身上也有好處來!”關爺說:“我已是報答過了。”

    俺當年曾領大教,你待俺情義也高。顏良、文丑把頭梟,那時已報恩情報。今日相遇決難輕饒!不敢徇私,我實相告。

    “點點人數,聽俺綁縛。”一個,二個,三個,…共十六個。曹操說:“將軍,你忘了過五關,斬六將時節麼?”關爺回頭自思說:“可是老賊雖然可恨,今日卻也可憐。舊日交情,忽然打動,可怎麼處?”張遼見他躊躇,掐了掐曹操說:“還不逃命,更待何時?”果然哄的聲跑了。關爺見他跑了,大喝一聲,那十六個人一齊跪下。關爺又不動手。他爬起來,上馬好跑。關爺低頭說:“這可怎麼處?”叫三軍快趕。衆人說:“去遠了。”關爺長吁了一口氣,說:“也罷!一時自己沒分曉,且聽軍師去發落。”

    那孔明才能出衆,掐指兒算定關公,方纔老鱉在甕中,一刀就把殘生送,一時昏惑放過華容,事到而今,懊悔中何用?

    關爺領兵回去不題。卻說:張飛一路截殺曹兵,奪了許多兵器。隔着大林不遠,叫三軍:“軍師教俺午時歇馬,休要違了將令。”俺凜凜一條好漢,不教俺截殺曹瞞。殺兵斬將好幾番,一次何曾用着戰?前邊下馬歇雕鞍,大小三軍都把功勞獻。

    “這個大林,就好歇馬。”不免下馬進去,到了裏旁坐下。有獻耳級的,有獻器械的。小校來報:“曹操逃下來了。”翼德驚道:“哎呀!快牽馬來!”上了馬大笑說:“好妙,好妙!”

    那孔明兵機神妙,他已是算定曹操,一處不死一處逃,午時三刻,必然在此歇馬,等着正好。這個乖子,看看你那裏逃?

    不一時,曹操來到,說:“前邊是上京的大路,可無事了。”張遼一望說:“林裏有人!”正說着,翼德一馬飛出來,大喊一聲:“張翼德在此!老賊那裏走?”不用分說,一矛刺去,曹操落馬。許褚來救,又一矛刺去,攮了個透明。那別人喪膽亡魂,各逃性命。命把二人首級梟了,獻於翼德。翼德哈哈大笑說:“奸賊,奸賊!一般也有今日麼!”提過曹操的頭來,端詳了一遍。

    看樣兒奸雄無對,毛滿腮兩道濃眉,端詳真是老奸賊;老奸賊,思量要篡君王位!皮焦毛落相喫大虧。爲什麼一矛刺死,半點事兒全不費?

    “趕了個痂腳鬼兒,討愧的緊!奸賊,奸賊!你記的害人麼?”漢天子何人打救,一任你殺斬存留;稱衡死在鸚鵝洲,又因何杖殺伏皇后?殺了文若,又殺楊修,那董、馬兩家都喫你的肉!

    把頭拴在矛上,抗起來大笑:“快哉,快哉!都像這一矛,不三兩矛,‘天下大事定矣’了。”

    詩曰:只當賊頭是鐵銅,割來也是軟沽濃;

    凱歌直到中軍帳,一手提來獻首功。

    第三聯 慶功

    卻說:孔明和玄德坐在帳中。玄德說:“這一回拿住曹操了纔好。”孔明說:“雲長必然放了他。”玄德說:“只怕也未必。他不想那個軍令狀麼?”

    [銀紐絲]我想二弟雲長也麼長,一世爲人性氣剛,最傲強,喜他一片好心腸。一言既說出,生死不能忘,況且立下賭頭狀;只怕那曹操性命長,捉他不住溜了繮。我的天,趕上難,可是難趕上!

    孔明說:“不然。曹操到華容已是力盡筋舒,只消刀一割而已。”玄德說:我想那曹操老賊也麼奸,雄兵百萬下江南。老曹瞞猛將還有數十員:張郃也驍勇,許褚敢當先,張遼、徐晃皆能戰。若是天意滅曹瞞,殺了奸賊大事完。我的天,獻豬羊,就把豬羊獻!“兵馬也該有來的了?”孔明說:“眼下便見雲長放了他,或者翼德可不放他。”卻說:子龍得意而歸,說:“被俺殺的痛快!來此已是中軍帳,待俺進去。”孔明起來說:“辛苦了!”子龍獻首級,便說:

    [耍孩兒]老曹操到烏林,果然有四更時分。大炮一聲排成陣,軍士滿山去放火,張鐘被俺攘斷筋。曹操死命生逃遁。雖沒把老賊捉住,可也是喪膽亡魂。孔明說:“拿酒來,與子龍賀功。”三人飲酒。二糜來到說:“皇叔、軍師在此,待俺下馬進去。”孔明說:“鞍馬勞頓了!請坐!說說那戰鬥俺聽。”二糜說:“有耳級在此。”葫蘆峪裏埋伏着,聽了聽五更敲,待了霎老賊纔來到。大喝一聲殺出去,四下裏軍人放火燒,一羣齊把皇天叫。殺了的割了耳級,可惜是走了曹操。

    孔明說:“就好,就好!快斟酒,給二位賀功。”卻說:關爺懨頭搭腦的,一路行來,說:“俺一時失了主意,把個曹操放走了,如今怎麼見軍師?俺待拔刀自刎,又可惜一身本領,沒做出一點事業來。也罷!來此已是中軍帳,只得進去,任憑軍師怎麼處分罷。”懊悔煞關雲長,失主意沒算當,一時就把曹操放。俺今若到中軍裏,說不的短,道不的長,但憑軍師怎麼樣。若饒了是看體面,就殺了也是應當。大步驀進來,合席都起來。孔明說:“拿酒來給雲長賀功,想是拿了曹操來了?”關爺朝着玄德雙膝跪下,大叫一聲:“哥哥!”低下頭不做聲了。孔明說:“奇哉!想是曹操過去了?”也不做聲。又問:“想是曹操未打華容道上來麼?”又不做聲。孔明說:“這就奇了!”叫雲長你聽知:你緣何把頭低,一問一個不喘氣?若是沒走華容道,把我就給個脖兒齊,我也怨不得軍法治。可怎麼不言不語?這個事好不蹺理!“哦!是了。想是你放他了?這可說不的,有軍令狀,你可記的麼?”關爺說:“記的。”孔明說:“可該怎麼樣呢?”關爺說:“砍頭便是!”孔明叫:“刀斧手!”一羣人喊了一聲。玄德說:“暫看薄面,恕了這一次罷!”孔明說:“斷斷難恕!”關雲長太不通,放曹操走華容,把江山只當人情送。百計千方把他趁,趁到網裏落場空。恨的恨來牙根痛!休說有賭頭令狀,按軍法斷斷難容!卻說:翼德挑着頭,直到中軍,便問那把門的:“裏邊吆喝什麼?”軍人說“軍師因着二爺放了曹操,要行刑哩!”翼德把得勝鼓亂打,提頭直入,大叫:“軍師!曹操賊頭在此。饒了二哥罷!”滿堂都說:“可喜,可喜!”孔明說:“既然斬了曹操,大家賀喜。把罪人釋放,討他不得入席。把頭掛起,鼓吹飲酒。”一來看皇叔尊,二來看張將軍,三來慶賀不暇問。把個賊頭高掛起,大吹大打飲酒巡。曹操死,一統咱有分。快叫人宰殺牛馬,搞賞那大小三軍。“翼德,你說說那殺曹操的情狀聽聽,咱大家下酒。”翼德哈哈的大笑說:“待俺說來。”奉將令殺奔逃,坐林中驗功勞。午時三刻曹操到,我就一馬闖出;去,分心刺殺老奸曹。那些人莫敢把我招;只有許褚來掙扎,只被我透甲一矛!都說:“快哉,快哉屍都要一口一盅,把杯放下,擊鼓爲令。孔明叫軍人埋下百尺高杆,把頭掛起,賭一賭弓箭,射着大家賀一大盅。翼德說:“妙,妙!待俺先來。”

    [倒扳槳]走獸壺中把箭抽,捻弓搭箭把弦*(左弓右區),撒手好似流星快,直中曹操老賊頭;老賊頭,爛流丟,奉勸合席一大甌。一箭射去,果然中了,鼓聲亂響。都喝采說:“到底是張將軍!”斟上酒,都喫了。子龍起來,捻弓在手。龍角彎弓待俺開,扯時好似月滿懷,悠悠撒去鵰翎箭,端端穿透老賊腮;老賊腮把酒篩,奉勸合席一大杯。一箭射中,都喝采說:“好箭,好箭!”鼓聲齊鳴,大家又喫一杯。糜竺起來說:“我也射他一箭。”飛魚袋內取彎弓,搭上鵰翎不放空,今日全憑你支架,一撒直中老賊雄;老賊雄,鼓咚咚,奉勸合席一大盅。糜竺又中了。大家又喝采,又喫酒。糜芳也起來說:“我也射他一箭。”弓兒彎彎箭又長,從來百步會穿楊,這會射中老奸黨,明朝封你箭中王;箭中王,都稱揚,奉勸合席一大筋。把箭撤去,都說:“不好,不好!歪了,歪了!”少時,那箭落將下來,軍人拾箭來報說:“箭上穿落一耳。”都哈哈大笑說;“妙,妙!投壺中耳也算的,斟酒慶賀。”關爺大叫:“有罪之人,也許射他一箭麼?”玄德說:“射中免罪。”關爺撩衣向前,拿起弓來,說道:“待俺射他左眼,中着右眼,便算俺輸了。”一篷長箭插當腰,曾向空中射雁毛,放出舉單射左眼,中着別處算落操;算落操,難免叨,立刻罰酒一大瓢。才射出,那鼓聲亂響,都說:“將軍神箭,果然中了左眼!”合席喝采。孔明叫賞一大盅。此時,玄德巳醉,便說:“二弟坐着,俺也射一箭。”踉踉蹌蹌,起來才待開弓,便就歪倒了。都說:“皇叔醉矣!”叫二人扶進去了。衆人都起來作別。

    [清江引]沒似今朝醉的好,大家同歡笑。箭箭中鹼頭,鼓聲酒杯倒,把一個劉皇叔生醉倒。詩曰:可恨華容欠一刀,此時緊的點剛矛;誰憐軟弱劉天子,強奪江山付漢朝。

    第四聯 燒耳

    卻說:張翼德斬了曹操,劉玄德君臣飲酒射頭作樂,大醉而散。又犒賞三軍,軍人們也分隊飲酒。有一夥軍人提壺瓶酒盞商議說:“老爺們散了,賞咱們的酒肉,可以痛飲。那賊頭掛在那邊,咱也就着那裏作一個會,有何不可?都坐下,都坐下,咱就猜拳,贏了的喫酒,輸了的着他指頭罵曹操,罵的都成溜。”猜了兩拳說:“你輸了,我喫酒,你罵。”那一個指着曹操就罵起來了。

    [黃泥調]罵聲曹操:狡肚蛆心忘八羔!一心要作朝廷,那裏不思想到,忒也好刁!扯帶腮,一堆毛,毛裏響一聲,叫人魂也吊。“該合李大哥猜哩。”又猜說:“我輸了。你喫酒,我罵他。”罵聲曹瞞:看你渾身都是奸!殺了伏娘娘,要把朝來篡!痛快難言,一矛刺下寶雕鞍,一刀割下來像個毛蟻蛋!

    又猜說:“我想起來一件事最奸惡,極可恨,待我罵他。”罵聲奸行:當初逃難在他鄉,到了朋友家,還把禍來降。侯家村莊,裝酒殺豬給你嘗;你殺他一家人,這是那裏的賬?罵罷又猜。一個輸了,說:“老奸黨,我也想起一件該罵他處。”罵聲奸曹:你也各成一大包。你說你奸不奸?自己喫毒藥,奸的口難學;白日挺着屍,裝睡覺,猛起來殺了人,還推不知道!一個說:“您罵的都好。我雖未輸了,不罵也缺點。我也罵他幾句。”

    稱衡雖狂,他把口舌當刀槍;雖不能殺賊,他那氣也壯。你這奸行,殺他又怕惡名揚,就把個禰正平送給了壺瓶匠!

    罵罷,又跳起來,一個說:“罵到如今,越發引上火來了。”

    天爺好蹊蹺,潼關割須又棄袍,總不着他死,放他只胡跳。撞着馬超,樹林轉了好幾遭;魏延一箭來,只射的門牙吊。

    “好恨人,好恨人,罵他不盡,嚼他兩口才好。一個全頭,不敢動着;有糜二爺射吊了的那個賊耳,拿來燒燒,每人嚼他一口,出出惡氣。”都拍手說:“妙,妙!”即時從箭上掾下來,爭着燒。爭着去燒,到了火上甚腥臊。上前聞一聞,都說不大妙。原來錯了,燒豬也要用姜椒,即忙拿來加上點材料。

    “快拿來加上些花椒、茴香,去去那賊的惡氣。”加上又燒,說:“好了,不大臭了,可也中了。這是個異味,大家都嚐嚐,休要偏了。都喫大盅。”一個說:“都坐下細嚼嚼,纔有滋味。”都嚼了嚼,說:“有個別味。”一個說:“咱不要混鬧。這不是五營的人都有,咱大家斟上酒,着一個起去做手着,各人說說那殺曹操的光景,快活快活。”一個說:“咱是頭一陣。你喫酒,我就先說。”這人果然拿過槍來,做手着,說起來。衆人都喫着酒,側耳笑着聽。

    [梆子腔]一杆長槍一口刀,都在烏林埋伏着。等了半宿沒有信,聽得城頭四更鼓敲。忽然像有人馬動,心裏就知是曹操。大炮一聲齊吶喊,老爺大喝似江潮,說是“常山子龍”到,他就打戰似篩糠頭也搖!兩個漢子齊來鬥,俺老爺一杆長槍把他朝。話不投機一槍去,把那個行子攘着腰。兩個着忙就撒腿,俺又放火把他燒。一行殺來一行燒,滿山滿谷哭嚎啕。砍瓜切菜不住手,使的我,大汗淋淋透甲袍。曹操好個老奸黨,不知幾時亦奔逃。實指望捉住老賊耍一耍,誰想是隻殺幾個毛小妖!老賊雖然逃了命,必然嘴上沒了毛。俺把死人割耳級,跟來帳前獻功勞。

    都說:“妙,妙!若不着趙老爺,這頭仗難打。”又有一個說:“你是糜老爺的人,說說那葫蘆峪的死殺俺聽聽。”那人也起來舞刀做勢,說起來了。

    [梆子腔]一蓬火箭一張弓,暗暗埋伏在峪中。亂雞叫罷曹操到,俺那大炮只撲通。糜爺兄弟人兩個,大罵曹操老奸雄。兩杆長槍一齊去,人似金剛馬似龍。他就唬得打溺戰,老頭無路亂烘烘。一羣漢子齊來戰,俺就燒山用火攻。哭的哭來叫的叫,上下一片火光紅!那些行子沒處伏,撒馬開交一溜風。俺就趕着只顧殺,砍瓜切菜一般同!一人回頭向我照,我顫長槍只一通,不禁湯水落了馬,我就割頭來獻功。曹操不知那裏去,耳級穿上一大繩。誰知勝杖極好打,上前好似一窩蜂。共總一個曹操沒拿住,到如今懊悔殺的松!

    都拱手說:“得意,得意!關老爺的兵也是不弱的,你起來說說。”那人起來,伸了伸腰,長吁了一口氣,說:“我跟着二老爺,也曾得意來;惟有今遭,甚不出氣。我正待對着列位訴訴哩。”空着手,彌量着,說起來了。

    [梆子腔]一羣人馬打高照,華容道上等曹操。午時三刻等的到,十數個人來往北逃,只剩遊遊一口氣,好像死了好幾遭。老爺大叫“雲長在”,看他魂靈撒九霄,攢攢簇簇不敢動,好似老鼠見了貓。好漢子也不喘粗氣;只有秦奸肉佞狗張遼,不知他擠眼弄鼻說些嗄,一霎老賊來告饒。老爺起初主意正,任他咋說把頭搖。若還此時就下手,不過只用十六刀,咔喳一聲人頭落,千古大恨一時消。老爺低頭不下手,燥的俺只待溺一泡。老爺又不知尋思嗄,只等他扯腿開了交。放着死蛇不會打,你說這事是乖可是潮!還合那曹操講義氣,如今悶得口難學。人人來家都耍嘴,獨俺不敢把嘴啕。這個時節還錯過,那得再有第二遭!

    都擺手說:“你休說罷,悶死人矣。關二老爺平生爽快,這件事着人不服。得三爺的人說那砍頭的妙景,解解這悶氣。”那個人立起,哈哈大笑:“待俺說來。”

    [梆子腔]俺那老爺本姓張,一杆蛇矛丈八長。領俺去把逃兵殺,一路趕殺如羣羊。跑了百里日正午,林中歇馬去乘涼。各人搶的各人獻,衣甲器物排成行。忽然報說曹操到,老爺大喜似顛狂。即時提矛上了馬,好似一尊活金剛。出林大叫“老爺到”,一堆人打戰似篩糠。前前搐搐不敢動,如同小鬼見閻王。老爺全然不答話,須似鋼針插嘴旁。夾馬擰矛攛出去,一聲霹劣震山崗。單照曹操分心刺,一下就成致命傷。許褚安心要弄鬼,一矛攮去透心亮。兩個翻身都落馬,欹在地下狗啀黃。腳撞脖子梟首級,那鼻眼略動口還張。貪慌擺劃這垛髏骨,別的跑了他賊娘!不是老爺足了意,一馬直追到汴梁。甕中捉了老瘸鱉,臨行不用刀和槍。丁點力氣全沒費,馬上提來頭一雙。老爺盡有痛快事,今遭痛快不尋常!後日英雄聽到此,必然滿飲一大筋。

    都拍手說:“妙,妙!快哉,快哉!這樣快事,俺偏撈不着,便宜你!過日撈着司馬懿,俺也這樣。酒也足了,話也盡了,咱散了罷。”

    [清江引]天下事不必定是有,好事在人做。殺了司馬懿,滅了曹操後,雖然撈不着,咱且快活口。

    詩曰:華容一事千秋悶,未斬奸臣老賊頭;

    不是一矛快今古,萬年猶恨壽亭侯。

    禳妒咒

    開場

    醜笑上[西江月]諸樣事有法可治,惟獨一樣難堪:畫簾以裏繡牀邊,使不的威靈勢焰。任憑你王侯公子,動不動怒氣沖天;他若到了繡房前,咦,漢子就矮了一半!

    家家房中有個人一堆,戴着鬏髻穿着裙禍根;仰起巴掌照着臉瓜得,內問雲是你打他麼?哭雲那裏,是他打我。作介我只雄赳赳的闖進門撲峨。內問雲這是怎麼?笑雲撲喊一聲,我就跪下了。內問雲你就這麼怕老婆麼?醜雲列位休笑,天下那一個不是怕老婆的呢?你說先父是怎麼死了來?敝莊南里有個八家店。這八家子被老婆降極了,大家約了一道怕老婆會。都不敢做會頭。有一個人就提着先父的名字說:“北莊裏王喘氣,聽說他極大膽,何不去請他做會頭?”都說:“極好,極好!”大家一齊到門,把先父請去,說了來意。先父當年還是條漢子,慨然做了會頭。這一日喫着那血酒,說下若一個有難,大家一齊上前。誰想那衆娘子們,已是都知道了,都各人拿了棒槌,來合和了家母一齊跑去。這裏大家正喫着血酒,看見女兵到了慌極,都爬牆顛了;獨有先父坐在上席,穩然不動。內雲好哇!還是令尊是條漢子!醜哭雲好麼!到了近前看了看,那王喘氣已是不喘氣了!內雲咳!令尊是這麼死的來麼?醜雲你道是咱着來呀?我昨日在街上聽見人唱一個“山坡羊”,甚是傷感。我唱唱與大爺們聽聽,普天地下什麼人是條漢子?

    [調寄山坡羊]不怕天不怕地,單單怕那秋胡戲。性子發了要殺人,進來屋裏沒了氣。盡他作精盡他治,放不出個狗臭屁。休笑漢子全不濟,這裏使不的錢合勢。

    你就是個王侯,你就是個閣老,常言道水長船高,到這裏也用不的。

    殺了人放了火,十萬銀子包裏裹,一直送到撫院堂,情管即時開了鎖;惟獨這娘子人起了火,沒處藏沒處躲,這個衙門罷了我。若是拿出良心細細想來,就怕他些可也罷了。

    想當初把我嫁,一朵鮮花才摘下。口裏一口糯米牙,頭上一頭好頭髮;臉兒好像芙芙子苗,金蓮不夠半揸大。白綾裙綠綢褂,傳的影上的畫,出的門支的架,紮裹起來愛煞人,好像一尊活菩薩。你說該怕不該怕?

    再加上生男育女,又着他受苦遭難。

    本等是家小人家,千頭百穗難招架。沒有冬沒有夏,說不過來是做啥。閉煞屋門紡棉花,唧唧哇哇放不下。小的小,大的大,都從他肚裏養活下,叫叫喚喚把氣啕,他就心焦把我罵。你說該怕不該怕?

    況且是丈人丈母用心用意,其情難報。

    俺那小舅來這裏耍,騎着騾子牽着馬,驢駝擔柦一大些。本等是真說不的假,南瓜皮子一大筐,炊帚苕帚三五把。棗面蒸成窩窩頭,嫩雞鮮魚剁成炸,丈人給了個銀子錁,丈母偷着又給了倆。俺可不似那沒良心,喫了費了還嫌寡。只是爲了還是窮,這樣行子本該打。

    依起那沒盡足的心腸,就得二百個達達來把你填還。

    我就從來沒有捆,有了錢來要弄鬼。學着賭博指着贏,輸了待撈沒有本,心裏癢癢沒處抓,跑前跑後撅着嘴。不知是誰撒了湯,惱的娘子滴下水,進來房門採住毛,移了一百小鞋底。雖然打我我不怨,原是俺自家沒有理。

    俺過着他的日子,他管教俺成人,還說俺是怕婆子,沒得還該不怕麼?

    東莊有個李小樓,尋了個老婆門樓頭,粗脣大口窩挖眼,做鞋就得二尺納。看他那人物醜甚醜,他倒跟個俊的*(上左酉上右可下心),要打就打要罵就罵,漢子總像有了仇。他漢子還順他的道受他的教,可笑可笑真可笑!丈人過的着實焦,等着女婿去盡孝,送了糧食送衣服,黃邊還得好幾吊。這樣漢子還要降,冤枉冤屈那裏去告?怕老婆的雖然不少,像這樣怕法,可就叫幾聲皇天。我就從來爆仗性,受不的氣兒顧不的命。到家見了那個人,吆喝一聲掙了腚。渾身打戰似篩糠,不知這是那裏的病?老婆說有森人毛,這話是真不是空。到多,昝拔了他那毛,治了我的病,仔怕我就膽子硬。

    天地之間,蠶們可以老了,刨樹可以倒了,飢困可以飽了,骯贓可以掃了,惟獨這着骨的疔瘡,幾時是個了手呢?

    昨日煞進門就是頓巴掌子,劈頭就是頓踏棍子,打的露着血真脈子,幾乎見了腥葷子。若不着俺家他三嬸子,坐住領了雙份子,孩子裂了書本子,嗔我又沒端尿盆子。

    俺只得虔誠禱告:玉皇爺爺,竈王爺爺,月光爺爺,太陽爺爺,頭上頂的房爺爺,屋裏鋪的牀爺爺,三根腿的爐神香爺爺,毛廁的毛神髒爺爺,凡是天地間的神靈,無論什麼爺爺,你若保佑俺打罵不捱,我就發下洪誓大願。

    雖有巴掌不能揚,從今漢子不受降,俺就許下殺乜羊。待要攮俺折了錐,待要扎俺折了針,俺就許下殺乜雞。鞭子手軟不能牽,爛了棒楗折了拐,我就許下朝南海。紙也整鋒也整,臘月裏穿單不害冷。娘娘如有靈,一步一拜的到山頂。

    聽的說:怕老婆的不少飯喫。這話只怕是胡言。

    一般俺也腆着臉,一般俺也瞪着眼。腳兒跟他三四雙,渾身不曾少一點。發恨想着掘他娘,到了近前沒了膽。說怕老婆有飯喫,這話也是瞎打閃。俺也怕了十來年,至到而今他不怕俺。咱且從容且怕着,只怕將來還做個繭。

    果然從此興家,俺自家怕了不算,還囑咐那子子孫孫,休要失了家傳。

    [皁羅袍]怕婆子休得取笑,十個人九個操淖。誰家盆碗不廝敲?反了常倒是個不祥兆。蛾眉一豎,膽戰魂消,閣老尚書也要上他的道。

    內雲養漢老婆攀四鄰,誰家那正經人物子怕老婆來?醜雲嗤!我道你就不怕麼?那一日俺王大娘就沒打你呀?內雲哇!我怕是上人上物哇。醜雲你就不是上人,怎還算不的上物呢?若是算不的,待我說一件典故你聽:

    當初明朝有一位戚繼光戚老爺,是個掛印的總兵。他生的身長八尺,腰闊十圍,就有百萬賊兵,他一馬當先,就殺他個片甲不回。你看這是個什麼漢子!豈不知他到了家裏,那漢子就合你我是一樣,那奶奶說跪着,他還不敢站着哩,真正是降的至極至極的。手下那些參將,副將,遊擊,千、把總,都替他不平。大家都來商議說:“老爺領着百萬兵馬,怎麼怕一個婦人?咱不如反了罷!”戚老爺說:“怎麼反呢?”衆人說:“請老爺頂盔貫甲,亮出刀來,聲聲叫殺,往宅裏竟跑,大傢俱吶喊助威,愁他不服麼?”戚老爺聽罷大喜,即時披掛整齊,明盔亮甲,拿着一口刀耀眼爭光,就在廳前大喊了一聲殺呀。走進了宅門,又喊了一聲殺呀,那聲;就矮上來了;進了家門子,再喊了一聲殺,那殺呀之聲又矮了些;進了房門,只落了遊遊一口氣兒,那喉嚨眼裏插語着說殺呀。那奶奶正在牀上睡覺,睜開眼說;“殺什麼?”戚老爺丟了刀,一波落蓋跪下,捏起那嗓根頭子來,哏哏了一聲說:“我殺乜雞你喫。”這位戚將軍不是上人麼?

    戚將軍忽然反叛,一聲聲叫殺連天。進去家門氣不全,到房中不覺聲音變。鶯聲一出,跪倒牀前。那軟弱書生越發看的見。

    內雲這沒根子瞎話,我就不聽。醜雲說起來你不信,如今就現有一個哩。你看那不是怕老婆的他達來也?下

    雙戲

    高公、高母上雲年歲周花甲,鬢邊白髮生;有子萬事足,無妾一身輕。

    咱家姓高名猷,字是仲鴻,本貫臨江府峽江縣。俺本宦官後人也,家中有萬金產業。我合夫人周氏,都是六十餘歲。五十上生了一子,叫小長命。自從讀書,起了個名字叫高蕃。可喜他聰明俊秀,今年方纔十歲,已是成了文章,也是一件好事。

    [耍孩兒]也是咱命裏該,五十才生了小嬰孩,如今將近千年外。我兒生的模樣好,伶俐聰明會弄乖,出去門人人看着愛。哉合你年殘日暮,摸弄着也略散心懷。

    夫人說四十五上才生了他姐姐,已是沒了指望,還虧臨了才得了他,不然怎了!

    十來胎不存留,看今生已罷休,不想還生下這塊肉。已是生了癍和疹,又不瞎眼不禿頭,心滿意足今生夠。但得他長命百歲,不指望富貴千秋。

    仲鴻說天已晌午了,也該放了學了,怎麼到如今不來?夫人說他來到家,光合咱那賃房的樊家那小妮子江城去打瓦,必定是玩住了。待我去看看。並下,小生扮長命上,貼且扮樊江城上,相遇介,江城說你放了學了麼?答應說放了。江城說來來,我正等着你翻交哩。兩個坐下翻介[跌落金錢]江城說咱且坐坐翻個交,看我翻個老午槽。長命呀,我這一翻翻的妙。長命說妮子休誇翻手高,看我翻個細狗腰。江城呀,找不着頭還着你心裏噪。江城說小廝休要瞎胡嘮,當初你曾跟我學。長命呀,方學會就弄乜花花哨。長命說我才翻了個單綿條,你自一翻就亂了交。江城說我說你還不懂竅。

    江城說你才學會了,就教你乜嘴。這一回你打交,我先翻;翻錯了的打十個瓜子。長命說就是這等。你犯着我手裏,我使上些唾沫打你。江城說你翻錯了,我下這四指麪條子打你。

    長命說咱可賭不的嘴裏叨,老實休要翻錯了。姐姐呀,翻錯了只怕還唬一跳。江城說我說你慢翻錯了,我伺候下四指老麪條。哥哥呀,有本領不要淚珠吊。長命說犯着我手裏我也着實敲,到那進前休告饒。姐姐呀,量着肚子好喫藥。江城說放着還不流水挑,認公認母只顧瞧。哥哥呀,悶煞人叫我心裏噪。

    長命大笑說妙哇,妙哇!你可翻錯了,這可說不的了,來來!吐指頭就拉胳膊,江城說打不的,是你從頭裏竈的我。兩人正爭,周夫人到笑道我說一猜一個着。長命,你不喫了飯上學裏去,是什麼樣?長命說江城輸了瓜子,不依我打呢。夫人說我兒來罷,着他該着你的罷。將着正走,高公又到。夫人說果然是我那話,正在那裏爭瓜子哩。

    [耍孩兒]我就說我會猜,貪玩耍真炒孩,着我找到二門外。正爭瓜子鬧垓垓,一行叫着還不待來,兩個還要胡廝賴。若不是我找的緊趁,他也就忘了書齋。

    仲鴻說哈哈!這孩子不上學裏去了麼?連飯都忘了喫。

    我的兒你聽知,高拱手深作揖,往前休弄乜孩子勢。放學來家喫了飯,不要移東又轉西,一直徑往書房去。若還是去的晚了,你看恁師傅不依。

    過來過來,你喫些飯去罷,看晚了賺下打來了。

    高小兒小女去翻交,周還要相爭把氣淘;

    高可笑痴兒只貪耍,周不知書舍有荊條。

    遷居

    樊公上雲虛度人間五十秋,短袍破爛又流丟;街頭個個稱師傅,實與人家去放牛。

    咱家姓樊名才,字子正,每年以教書爲業。賃了高仲鴻家一口屋,不覺住了四年。主人到極盛德。明年的館在北門裏頭,隔着這裏太遠,不免攜家搬去。

    [耍孩兒]教書教了三十年,卷着席頭沿地裏搬,幾乎住遍了峽江縣。惟有這裏住的久,主客相交算有緣。明年又弄的不方便,領打着老婆孩子,北門裏又要重遷。

    樊婆徐氏上雲嫁得窮酸丁,飄零五十春;搬來又搬去,南北似流民。自己徐氏便是。老頭子說在北門裏頭賃下了一口房子,今日要搬,只得閤家收拾收拾。

    半領席一片氈,一個鍋子一個壇,找找休忘了筆合硯。一桌破櫃掃掃土,棉花車子落落弦。常言破家值萬貫,你看看這破鞋破襪,亂烘烘堆滿牀前。

    樊子正說我去外邊僱一個挑腳的,拾掇上給他挑着,下剩的咱自家拿着罷。

    箱子裏滿滿當當,破傢伙流流的一筐,匙箸碗碟掖打上。包起你爲人的那藍絹襖,我還有撒腳的鞋一雙,尿鱉兒還沒處放。你從容收拾妥當,我待去辭別街房。

    我去別別街房,辭辭仲鴻。你合江城收拾下飯,我回來喫。攜行李並下,高公上雲樊子正今日要移居,他還來作別。咳,他到是個好人,怎麼就無個定所?

    樊子正實是窮,今日西來明日東,爲人空好中何用?在這裏住了三四載,我待他不與客戶同,臨別還得走相送。他或者收拾妥當,必定還到我家中。

    叫道人來,你看您樊大爺來,即刻報我知道。手下人答應是,樊公上老仲是個盛德人,見了相愛更相親,欠下房價更不問。若遇着冬年寒節,請我閒談酒滿斟,好處一言真難盡。臨起身登門奉拜,謝謝他大德洪恩。

    遠看見那門上一人,看見我他就進去了,想是他去報他主人。呀!那不是高大哥巳出來了?待俺速走一步。高公上前,一行走着便說今日必於喬遷了?子正說敬來叩別。握手到了堂中,即便作揖叩謝

    連年來作踐非常,孩兒入閣又穿房,跳圈兒乖破了紅紗帳。使破鋤頭砍壞了斧,不肯教我去賠償,借的糧食不上賬。敬登門磕頭拜謝,這恩德生死難忘!

    握手到了堂中,即便作揖叩射!高公說這是那話。請坐請坐。老頭子睃不上那少年,說句話霧罩雲山,時腔真有十可厭。喜的至誠又忠厚,表裏真實無妄言,以後難得常相見。我爲人村粗直率,有小錯單望海涵。

    子正說這是套言了。小弟還有幾件傢伙不曾收拾,就此告別。高公說那有此理!小弟還有一杯薄酒奉餞。子正說心領罷。不能取擾,足見高情。高仲鴻那裏肯依,說不過一頓粗飯。子正沒奈何,又坐下了。仲鴻便叫快拿酒來!手下人說酒到。仲鴻說我親遞一杯。子正說不勞不勞。

    [黃鶯兒]高說一杯奉坐前,聽小弟告一言:以後難得常相見。暫且留連,暫且盤桓,畢酒還有家常飯。莫推謙,酒薄情厚,請告一杯千。

    子正說忒也多情了!

    老兄情太高,擾過了千萬遭,不曾杯水將恩報。又飲香醪,又享佳餚,臨別又領兄臺教。不勞消,相隔不遠,何必在今朝?已是領過情了,別了罷。仲鴻拉住說豈有此理!即時飯到。子正說忒也過擾了。

    一別路途遙,蒙相別情義高,不領也被旁人笑。留也是虛邀,飯也是免囂,你我惟有心相照。請飽叨,省的老嫂,重複費烹調。子正說已是醉飽了,就此告別。仲鴻說老兄既忙,小弟也不敢久留。搖手送介芥蒂無分毫,我兩人道義交,往來盡脫虛圈套。心戀戀難拋,恨重重難消,臨行還有言相告。請聽着:如有閒空,相訪莫辭勞。

    子正說是是,請了。高公下,子正抬頭看介呀!天已晌午了。其實不能他去,俺且回家再處。急走介

    [香柳娘]客何曾謝完,客何曾謝完,抬頭看天,一客拜到晌午轉。急等着要搬,急等着要搬,心火又生煙,諸事還不辦。老婆兒望穿,老婆兒望穿,定說老漢一去不回還。

    作進門介,徐氏說你竈死我也!怎麼一去不還了?子正說一言難盡。

    蒙仲鴻死留,蒙仲鴻死留,難把身抽,三杯已是飯時候。纔剛剛罷休,纔剛剛罷休,好似魚脫鉤,兩腳忙忙走。跑的來汗流,跑的來汗流,不暇再別兩鄰朋舊。

    徐氏說已是收拾停當,快去叫那腳伕來。子正叫:腳伕那裏?腳伕上等候已久。交行李介老婆子,你挎着這筐子;江城,你拿着小籃兒;我抗着板凳。

    將房門放開,將房門放開,滿地塵埃,該把房屋深深拜。看樑柱庭階,看樑柱庭階,炕沿鍋臺,住你三年外。今別你去來,今別你去來,腳伕等侯,不得遲挨。

    走介,江城哭介俺跟不上呢!子正說您娘倆慢走,我到前邊等着。下,徐氏唱

    叫江城女孩,叫江城女孩,步步走來在後邊,誰相待?俺慢慢行來,俺慢慢行來,啼哭淚滿腮,看被人驚怪。又過巷穿街,又過巷穿街,布衣上蓋,羅裙塵埃。

    子正、腳伕歇介,徐氏說江城,那不是你爹爹在那裏等咱?我兒快走些。走介,腳伕要走,江城哭了說俺還待歇歇。子正說咱就再坐坐。

    俺無可奈何,俺無可奈何,孩兒細弱,啼啼哭哭真難過。只得且磨陀,只得且磨陀,共向街頭坐,行人漸漸多。難把你拉拖,難把你拉拖?只管倒磨,你是待怎麼?

    又歇了歇說咱可走罷。江城搖頭說俺不!子正起來說這妮子什麼正經!我還先走罷。下,徐氏說我兒,咱也慢慢的走着。

    [皁羅袍]盼家門叫人焦竈,女孩兒生把氣淘,十來多歲還撒嬌。路途半里何時到?轉彎抹角,又過小橋,鋪面兩行,一派人煙鬧。江城又不行介,徐氏說哎喲!小歪拉骨!你可淘煞我了!

    淘煞人前生業障,撅着嘴坐在路旁,不言不語淚汪汪。說走就把聲來放,什麼冤屈,皇天爺孃?坐到黃昏,終須怎麼樣?

    子正上雲腳伕打發去了。孃兒兩個如何還不到?不免迎他迎去。呀!還在那檐下坐着哩。坐會子就不去了麼?徐氏說正在這裏弄鬼哩。子正說過來,我揹着你走吧。江城笑說將將着罷。子正說就依着你。江城又說俺在這肩膀上站着罷。上在肩膀上介這身材幾乎一丈,到被他淘煞爺孃,丫頭還把小孩裝。腳兒跺在肩膀上,叫聲妮子,要立住壯。一個筋斗,只怕跌的殘生喪!怪丫頭站的牢壯,大立碑好似秦王。不怕翻了往下張,走來好似天仙降。一心似箭,奔走慌忙,來到家門才把孩兒放。徐氏說原來賃在此處,到也幽靜。

    詩曰:半世曾無安樂窩,書齋遷處住房娜;

    舊年鄰舍才相識,又去南城二里多。

    入泮

    高公、高母上雲小長命跟他三叔高季去考,已是二十餘日。聽說考完了好幾日了,怎麼不見回來?夫人說他三叔是好秀才,又老成,自然教導那孩子或者不差。

    [耍孩兒]我那兒心志高,十三歲望進學,跟他叔叔去進場。場裏考了好幾日,人家童生都來了,全不見我兒郎到。雖沒有千里萬里,也隔着水遠山遙。

    高季領長命率家人上雲長命進了場玩耍了幾日,或者教我哥嫂擔心。忙忙走來,已到家門,待俺即忙進去。

    我侄兒會做文章,但他意興太顛狂。考前不依他閒遊蕩,考後方纔領着他去,看了亭榭看池塘,連朝便惹的倚門望。進門來先參哥嫂,叔侄倆竟到高堂。

    家人忙報俺三叔合哥來了。仲鴻說好好!高季進門說小弟與哥嫂拜揖。仲鴻說辛苦了!拿坐來與叔坐的。長命說給爹孃磕頭。夫人說我兒,你休磕頭了,你坐下歇歇罷。仲鴻說怎麼來到如今?高季說小長命待要耍耍,出了場留了幾日,所以來遲。仲鴻說文章如何?

    三兄弟你聽着:孩子不敢望進學,叫他先學着認認號。咱既不曾求情面,咱又不能去下操,文章也未必能做的妙。進了學千萬僥倖,進不了也就罷了”。

    高季說文章到通。點名時宗師見他小,還問他年紀,只怕也有些指望。但只是學道是要錢的。

    [銀紐絲]使銀錢也把好缺也麼挑,當日的文章未必高。甚操淖敲門磚把進士嘮。再做十年官,滿眼盡蓬篙,破題兒也忘了怎麼造。酒色養的那脾胃嬌,那厭氣時文也不待瞧。我的天,學道瞎,真是瞎學道!

    學棚裏原是傀儡也麼場,撮猴子全然在後堂。最可傷,瞎子也鑽研着看文章。僱着名下士,眼明又心強,本宗師也做的有名望。若遇着那混賬行,肉喫着腥氣屎喫着香,我的天,喪良心,真把良心喪!宗師的主意甚精也麼明,只要實壓着栽上星。求人情,好歹將來未可憑。不如包打上二百好冰凌,上公堂照他皮臉衡,要進童生是童生,要進幾名是幾名。我的天,靈應真,可有真靈應!

    怨不的宗師大稱也麼稱,他下的本錢也不輕。好營生,至少也弄個本利平。既然做生意,只望交易成,下上本誰不望利錢重?大縣進學十五名,其實三停只一停。我的天,僥倖難,真是難僥倖!仲鴻說進學這樣難,就不必指望。他孩子又小,不進也罷了。高季說也未必。就若是進,必在三四名;沒有就沒有了。仲鴻說怎麼說呢?高季說以下都是錢了。

    點着名學道笑顏也麼開,喜的原不是求真才。心暗猜,必定是大包封進來。只求成色正,不嫌文字歪,把天理丟靠九霄外。那管老童苦死捱,到老胡須白滿腮。我的天,壞良心,真把良心壞!

    仲鴻說童生有多大年紀的?高季說咱這臨縣中有一個劉太和,今年六十五了。一夥小童生見了他每日考,便都戲他說:劉大爺,你好做詩,何不做一首?劉太和說:什麼爲題?衆人說:就指着自家罷。劉太和順口唸道:

    從那來了個春風鼓,童考考到六十五。沒錢奉上大宗師,熬成天下童生祖!

    仲鴻大笑說這也可笑可笑!

    童生考成了白頭也麼翁,盤纏也得數萬銅。到學宮,八十衣中告不中。咱家小長命,不到着實通,不肯教他塞人家空。歲歲宗師一樣,同,再沒個出來秉秉公。我的天,搖動心,都把心搖動!

    報子上雲報報報,俺先到,打了一個肩,崩了一宿道。買報使了四兩銀,指望還賺七八吊,還賺七八吊。

    高大爺家相公進了,這就是個肥主子,攤着他也是咱的造化。來此已是高大爺門首。門上大哥傳一聲:高蕃進了第四名,俺來報喜哩。家人慌忙來報哥哥進了第四名,報子討賞哩。仲鴻說呀!奇哉奇哉!他果然進了,可喜可喜!

    如今世道愛錢也麼神,無錢難得跳龍門。這頭巾,顛顛約值二百銀。孩子忒也小,安心待①來春,科考才折蹬那糧食園。誰想全不費分文,竟進了臨江第四人。好運交,這才交好運!

    叫人來,賞那報子二兩銀子一匹紅。家人應介長命我兒,你去歇歇,好上府複試。三弟,你還送他一遭。

    都答應說是。

    高公人說宗師太不通,高母不愛文章只愛銅;

    高季說長說短憑他去,長命只管咱不罵文宗。

    擇偶

    醜扮媒婆上雲全憑口舌作本,不用買賣耕耘;舌上打下谷豆,牙中長出金銀;一家衣服穿戴,只消兩片薄脣。他心若愛富貴,就誇騾馬成羣;他心若圖俊俏,就畫個活現的美人;就是嫦娥不嫁,也說的他愛落凡塵。東家找我配對,西家找我求婚。女兒縱然醜陋,說成個王嬙昭君;女婿縱然窮迫,說成個十萬季倫。光撒謊也無惡意,不過爲成就婚姻。過了門兩家不好,出上俺再刁;上門。有人問我來歷,我乃女中蘇秦。

    自家不是別人,東莊裏王古董便是。城南李知府看見那高家小相公聰明俊秀,要給他做個丈人,託我做媒,許下給我裂半尺布的裹腳。待俺去走走,設或說成了,掙他這一宗布來,裂了裹腳,只怕還剩下一對鞋裏也是有的。掙賞還須看運氣,成親也是在姻緣。下,高公、高母

    [耍孩兒]小娃子十二三,戴方中穿藍衫,模樣扎掛的極中看。資質聰明人物好,做親要擇個好姻緣,後日也省的孩兒怨。一來要門當戶對,二來要貌美人賢。

    仲鴻說咱小長命十二三了,也該給他定個丈人家。近來提親的到不少,只是合不着我的意思。夫人說咱真麼個好孩子,須索要一個好媳婦纔好。仲鴻說正是呢。

    夫人唱家裏窮還不妨,第一門戶要相當,女兒也要個好模樣。人物不好不成對,沒有根莖也贓囊,兩班兒都要配的上。這個事雖然在我,也合他本人商量。

    [調寄呀呀油]做媒人,做媒人,喫了東西還賞銀。憑着這兩片脣,掙下了米一囤。做媒人,做媒人,怕的是弄假不成真。兩親家翻了臉,才薅的這頭毛盡!

    來此已是高宅門首,待俺進去。相見介給大爺合奶奶磕頭。夫人說王古董,你從那裏來?王婆說我沒事不來,是爲小哥的親事。這有極大的一家人家,又是極好的個美人兒。仲鴻說是誰家?王婆說遠在臨江,近在峽江。

    李知府,李知府,樓房俱是磨磚鋪。尋常的財主家,治不起他一件物。有個閨女,有個閨女,模樣手腳一件無差。要合咱家結門親,就給相公做媳婦。

    仲鴻笑說到極好。但只是他人家大,我仰攀不起;我只找窮漢人家肩膀齊的。王婆笑說哎喲!大爺,你人家小來麼?

    好姻緣,好姻緣,他那嫁妝件件全。昨日煞那李奶奶,還拾掇來給我看。他合咱,他合咱,門當戶對不容嫌。天生一對俊人兒,絕好的個鴛鴦伴。

    那李老爺體面也好。

    到上臺,到上臺,轎馬一到儀門開。司道軍門都請酒,請的遲了怕他怪。手段不噴,手段不嚼,宮裏人情能求來。那閣老合尚書,都合他有一拜。

    仲鴻說我是個鄉瓜子,不敢攀那大頭腦。王婆說大爺,你真個不合他做親麼?仲鴻說你看我這裏扯着來麼?王婆說不着我去罷。仲鴻說你喫些飯去。王婆說罷呀,移塑匠兩口子扎春牛,忙着那忙哩。

    運氣低,運氣低,返回就到了日頭西。一門親事沒既成,到走的俺這腿兒細。再休題,再休題,撞着高家這謬東西。費了腳步沒賺錢,又瞎淘了多少氣。

    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下,夫人說他才說的這李家也就罷了,你怎麼就杜住門子?仲鴻說你不知這李知府是李二蹭,少年不幹好事,曾在趙親家家裏當管家,因他不服實,攢了他;又偷了人家牛,着人家告着他;就顛到北京,報了吏部尚書錢宅裏。從此丟起詐威,二三年間大富了,買了個官兒。偺雖是沒個鄉宦,這樣富貴,我還不曾放在眼裏。

    我害囂,我害囂,從來只合那貧賤交。他雖然那線索靈,我斷不敢領他的教。咱雖窮了,咱雖窮了,門戶雖衰品極高。也該略把崖岸存,休要惹的旁人笑。

    末扮陳舉人上雲咱家陳昌侯,也是丙子科中個鄉榜,合高仲鴻的侄兒同年,因此相處的極好。前日王翰林有個女兒,託我作媒,想是一說沒有不成的。

    翰林王,翰林王,自從去年開了坊。高宅和他有老親戚,用不着我說名望。竟登堂,竟登堂,兩家門戶又相當。這也是個順水船,只用俺去走一趟。

    家人說稟爺,已到高宅門首了。陳舉人說待俺下馬進去。仲鴻正合夫人說話,門上人報陳爺進來了。夫人說你去瞧他瞧。下,仲鴻出去迎接,相見了,進來各作了揖,陳爺說該給老伯磕頭。仲鴻說豈敢豈敢!又作了揖,才坐下,仲鴻說年兄久不下顧了。陳爺說一向不曾問候,有罪有罪!今日來有話告稟。

    [羅江怨]在春坊大號洪君,合尊宅上輩有親,四十里隔着也相近。有小姐不曾許人,他意思要作婚姻,行輩不差情理順。小年兄已到黌門,十三四年正青春,現如今還又不曾聘,依我看絕妙無倫。俺如今專候臺鈞,他那裏專等着晚生的信。

    仲鴻說這到極好。煩年兄坐坐,待我去合老荊計議。出來正擅着夫人,夫人說陳昌侯言語,我已是聽着了。這個主到極妥當。仲鴻說卻不知道他的女兒何如。夫人說這不消問別人,前年小長命往他姐夫家去,就曾到他家裏,就見他那孩子來。他若說好,也就罷了。叫丫頭去書房裏請你哥哥來的。丫頭答應是,不一時,長命到說爺有何吩咐?

    仲鴻唱陳昌侯爲你作伐,王翰林官宦人家,論起來儘可成婚嫁。他門戶雖然不差,他女兒未知怎麼,因此心上還懸掛。那孩兒你曾見他,模樣兒佳與不佳,請來問你一句話。醜合俊聽你胡吧,好合歹全在你自家,老子娘也替你定不的價。

    你說說是好是不好?公子低頭不做聲。夫人又問不好麼?他也不做聲。又問好麼?又不做聲。夫人說做不做只聽你一句話,怎麼不說?公子才說不好。夫人說怎麼不好呢,醜麼?公子說不醜。夫人說這又奇哩!不醜罷呀,怎麼不好?公子把兩手比量著說那腳夠真麼大!夫人大笑說抄孩子!模樣好罷呀,要那腳做什麼?仲鴻說既然這等,我可怎麼回覆他?哦!有了。出來見了陳舉人說可笑可笑!

    可笑是婆婆媽媽,凡事兒絮絮答答。他給小兒長算卦,那瞎廝一溜胡吧,說小些到還不差,媳婦不宜量比他大。王翰林門第清華,還不待找什麼人家?奈婦人聽那瞎子的話,從頭鬥口磨牙。婦人這性兒難拿,汗珠兒教人通身下!

    陳舉人說老伯母既然不愛也罷了,小侄行了罷。仲鴻說那有此理!不曾喫飯就走麼?陳舉人說若是飢餓,自然取擾,豈有作客之理;且是家裏有個小約,不能久留。仲鴻說既不肯,我也不便強留。陳舉人下

    [清江引]仲鴻唱這兩日提親的到不少,纔去了又來到。門戶若相當,人物又不妙,好事兒就真麼不湊巧。

    仲鴻回來合夫人說這事情怎麼真麼不湊巧!前日他姐夫張石說,何家莊那何科道家,他有十三四的個女兒,極待合咱做親。不就打聽打聽,若是人物好着,合他就做了也罷了。公子在旁笑了笑說不好。仲鴻說怎麼知不好呢?這家子不好,那家於不好,你打了光棍子罷!夫人說怎麼不好?公子說那臉上一些黑雀子。夫人說你見來麼?你聽的誰說?公子不語。夫人又問,公子才說那一日聽的姐夫合爺說了這宗親事,正月十五他出來走百病,我瞧了他瞧。夫人說哈哈!你只說他小,隔着十里多路,他又先打聽了來了。

    老頭子你只說他小,他什麼不知道!隔着十里多又跑插到,他自家看一看到也好。

    高公妍媸皆是命裏該,高母推不能去挽不來;

    長命暗裏赤繩早系定,合雲空勞人力費安排。

    邂逅

    長命上雲相如樂事在當壚,室有佳人意象殊;寧可空房常獨守,醜妻惡妄不如無!

    小生年長一十五歲,事事都算如意;怎麼婚姻這樣難成,不由人心中納悶。待俺出得門去,消散一回便了。

    [耍孩兒]念人生在世間,一對夫妻百歲歡,得美人方遂今生願。好花插在銀瓶裏,朝夕聞香夢也酣,衾枕還是第二件。不得個佳人作伴,卻也是枉生世間。

    待俺穿過大街,從小巷而去。江城領丫環上,高公子說呀!從那邊來了一個女子,好不齊整的緊!

    是誰家女兒嬌,衣裳擺動暗香飄,遠看着已是渾身俏。風流教我心情亂,腳步使人魂暗消,畫中人也不過這麼妙。待小生從容走去,細看他眉眼風標。

    走的近了,你看我,我看你介,背介這分明是江城。怎麼五年不見,就變化的這樣齊整了!江城背介這不是小長命麼!?長的越發好看了。但不好問候他一聲兒。公子見他眉眼留情,便撇下汗巾而去,公子說我把汗巾奉贈,看他意下如何。

    [疊斷橋]斜眼偷瞧,斜眼偷瞧,風流一滴在眉梢。見俺似有情,低下頭微微笑。心癢難撓,心癢難撓,魂兒飛上重霄。撇下了汗中兒,我看他要不要。

    小丫環將汗巾拾去,送去江城說這是那相公吊的,我拾了他的來了。江城接過藏在袖中,又將自己的汗巾拿出來說那相公不是別人,是高大爺家小長命哥哥,你趕上送給他罷。丫環送去介相公吊了汗巾了。公子接過來看了看,背雲我的多情的姐姐,他給我換了。便說多謝你家姐姐,我到家思念他罷。小丫環、江城下,公子拿着汗巾細細端相介

    想這汗巾,想這汗巾,纖手拿着擦朱脣。一片麝蘭香,還有個胭脂印。我那多情人,我那多情人,看着你的汗巾親又親。想你那情兒好,愛你那模樣俊。

    俺也沒心遊耍,不免回家也罷。

    悶悶歸家,悶悶歸家,想他想的眼兒花。待要丟放開,反轉丟不下。定了丈人家,定了丈人家,他愛我來我愛他。只愁爹孃前,怎麼好說這句話?

    不覺來到家門,待俺再尋思尋思。江城心裏有了我,我心裏有了他;我給樊子正做女婿,或者他也肯可。只是這話怎麼好說出來?低頭一想說罷呀,爹孃近前也害不羞的,我就實說了罷。思量萬千,思量萬千,心中雖有口難言。鬥鬥膽待說去,先自家容顏變。來到堂前,來到堂前,低了低頭只一鑽。舍上這不害羞的臉,實落訴一遍。

    夫人上,公子進去門,夫人便問你往那裏去來?前年在咱家裏做飯的老張婆子他說,人家有個閨女極整齊,待找你來合你商議,再找不着你。公子說俺不要他。夫人惱了說你還沒問問是誰,就說不要,從此可也不給你找老婆了!你待等着做駙馬呵?你等着罷了!

    說話忒差,說話忒差,想是要等着做駙馬。叫人好心焦,待把畜生罵。沒問是誰家,沒問是誰家,怎麼就不要他?我就猜不方,心裏是待咋?

    你說說是什麼意思?公子說江城極好!把夫人笑極了哈哈!這就奇了!叫丫頭請你爺爺來去。

    好不蹊蹺,好不蹊蹺,家家你都把頭搖。只待向叫化子,去把爹爹叫。好呆好秒,好呆好秒,多少好主都辭了。若臨了就了他,才笑的牙兒吊!

    高公上,夫人笑說你問問這炒行子,他每日嫌這家子,嫌那家子,他是待咋?仲鴻便問你是怎麼樣呢?公子低了頭不做聲。便問夫人他是待咋?夫人說若說出來,你才笑倒了哩!

    真是個仯畜生,真是個仯畜生,揀來揀去都不成,誰想心裏待要那樊子正。女兒江城,女兒江城,衣裳好似邋遢僧。也不見怎麼好,怎麼把心來動?

    仲鴻大笑道哈哈哈哈!奇哉怪哉!你真果待要他麼?他也不做聲我那仯心肝,我那秒心肝,他無片瓦與根椽。領打着老婆孩,搬遍了峽江縣。論那老樊,論那老樊,爲人還在德行間。但沒個屋予頂,怎麼成體面?

    夫人說炒孩子!有的是好主好閨女,何必他呢?天已晌午轉了,你喫飯去罷。公子說我不喫。擦淚出門下。夫人說你看飯也不喫,哭出去了。可怎麼治?

    高公卻了南家卻北家,夫人俺家生了個小仯達;高公眼中只有江城好,夫人笑倒東鄰趙大牙。

    訂婚

    長命上腰爲相思瘦,圍帶長一指;若不得江城,所期惟一死!自從見了江城,覺着這三魂出竅,好一似身在半空。那不體情的爹孃,又嫌他貧賤。這兩日酒飯不能下嚥,難道就死了罷!

    [還鄉韻]好難害的相思病,也不癢癢也不是痛,這口裏說不出那心裏的症。那情可是大家的情,怎麼丟下些相思,叫俺自家啀哼?那茶不知是嗄味,那飯也是腥。顛顛倒倒,睡裏也是江城,夢裏也是江城。江城呀?我爲你送了殘生命!

    起來不能站立,還是睡罷。高公、高母上,夫人說你看長命兒,三四日不曾喫飯,竟病倒了!咱去看他一看。

    這孩兒着實病,你看他眉眼兒不睜。就牀頭叫了聲小長命,昨日煞吆喝你兩句,也不過嫌你那氣性,笑你那呆情。休愁那親事難成,情管找一個極俊的媳婦,還強其江城,還強其江城。你好了,任拘是嗄由你的性。

    你喫口湯兒罷。公子說不喫。仲鴻說這可待怎麼處?向那裏請個大夫來給他看看。高公、高母出去介,公子叫住丫頭說春香過來。你對您爺爺說,休請大夫,我這病不是喫藥能治的;待要好,必是定了江城。下,春香上,夫人說叫你做什麼來?春香說着爺爺休請大夫,待要病好,還得江城。高公、高母兩個說怎麼就生下這樣痴兒!這個事兒真異樣,不知那靈魂兒飛向前方,秒冤家你說這是那裏的賬?像是那樊江城做的魘殃,魂兒勾去,那大夫也是無方。那江城雖然不醜,卻也是平常。只怕五六年不見,變成個王嬙,變成個王嬙。若不然,怎麼癡心帖在他身上?

    你說這可待怎麼處?仲鴻說想是江城他在那裏見他來,喫緊了兩個見了話,也未可知。女大十八變,那江城也未必不變的標緻了。依我說,那樊子正雖窮,也比不的市井無賴。你找個什麼頭兒去相相那江城,若是標緻,就做了親也罷了。方且是他自家主的,後日也怨不的那爺孃。

    我想那樊子正不好處,就是一個窮,他別沒有甚麼病。穿上件好衣裳,還是個文雅書生。況且他爲人甚好,心術又極正經。你找法相相那江城,若還是標緻,也不玷辱了門庭。也不玷辱了門庭。賢不賢,那可也是各人的命。

    夫人說有了。今日是玄帝老爺的聖誕,那廟中燒香的甚多,隔着那樊子正家就不遠。我假託燒香,就一直到他家裏,有何不可?仲鴻說妙極妙極!就是這麼吧。立刻就叫轎子來,夫人上轎出門介

    [倒扳槳]我爲江城去降香,到那裏推說是看他娘。他家聽說沒多屋,不過賃了兩口房,沒處藏,必定江城也在旁,必定江城也在旁。細端相,我看是怎麼樣的個窈窕娘?

    轎馬直到大門前,轉過一灣,不久看見玄帝廟門前。士女鬧如山,士女鬧如山,捲起簾下轎,登門瞻聖顏。

    夫人下轎,到了廟裏說待拈香則個。

    拈香已罷拜塵埃,求神降福又降消災。有個兒郎身抱病,教他明日起牀來,教他明日起牀來。婚姻諧,百年琴瑟永無災!夫人拜罷出門去,上轎說我要到樊大娘家。

    廟外疾忙又起身,爲兒百計訪婚姻。借問此行何處去?要拜樊家徐夫人,要拜樊家徐夫人。那裏尋?轉過南牆第一門。

    家人說來到樊大爺家了。夫人說待俺下轎進去。

    進去門來四下裏觀,道路清幽氣象閒。四壁獨成一院落,面南也是屋三間,面南也是屋三間。無囂喧,閉門雅靜似深山。

    徐氏從屋子出來說呀呀是高大嫂呢,你怎麼胡迷來,來就來。這裏拜了兩拜,彼此間了安,徐說來屋裏坐坐,可只是沾了你的衣裳!深宅大院享榮華,怎麼胡迷到俺家。大嫂請進屋裏坐,我叫江城去燉茶。去燉茶,喜氣加,別後離情正似麻。

    兩個正說話之間,江城從屋裏出來,笑嘻嘻的來到跟前說大娘好麼?夫人說好!江城長的這樣的齊整,怪不的我兒就動了心。

    江城一貌美如花,城北城南誰似他?紅拂拂的臉兒真可愛,瘦小小的金蓮只半揸,瘦小小的金蓮只半揸,真叫男兒要愛煞。

    夫人拉過江城的手來,撮了撮下頦,捏了捏耳環,便說你看看江城出產的這樣的風流,這樣的標緻!有了婆婆家沒有?徐氏說我三個閨女嫁了兩個,獨有他再不能成親。夫人說極好!我合你結了親罷。徐氏說大嫂,你說笑話哩!看折罪殺俺了!一邊說着,一邊拉到屋裏坐了你家樓舍垛成堆,俺家扎地也無錐。自家估量着配不上,地下那敢望天飛,地下那敢望天飛?咱是誰?莫要笑話俺窮似賊。

    夫人說我不是相戲。他老兄弟又極相好,孩子又極般配,有何不可呢?你若不信,我今日就定了罷。便去頭上拔下來了一對金風釵,插在江城頭上。夫人說今朝專爲降香來,不曾帶的禮合財。親家若還不相信,先插一對金鳳釵,先插一對金鳳釵。莫疑猜,當面親成不用媒。

    叫人拿氈來我就拜謝了親家罷。兩人交相拜了,江城唱家人鋪下茜紅氈,兩人交拜在堂前。大拜八拜婚姻定,江城低頭笑嫣然,江城低頭笑嫣然。不好言,小小心頭暗喜歡。

    兩人拜罷,徐氏說江城過來,給你婆母磕頭。江城羞慚慚的磕頭介,夫人拉住說我兒,免了禮罷。

    宦家辭了兩三番,合該合你有姻緣。我兒越看越發俊,也是兒郎修的全,也是兒郎修的全。若不然,那裏造化把你攤,那裏造化把你攤?我回還,名香整紙謝靈天。

    徐氏唱東說西說不相當,一等等到這麼長,合該孩子造化好,等了個女婿似潘郎,等了個女婿似潘郎。不尋常,從今一步到天堂,姓名香,大謝龍天宰豬羊。

    夫人起來,夫人說我走罷。徐氏拉住,徐氏說你再坐坐着。着你那媳婦子熱酒來你喝。夫人說不必呀。徐氏說哎喲!以後成了親家了,還真吆見外?他爹在鄰牆教書,知道大嫂來,他去玄帝廟前買嗄來你喫去了。夫人說休呀,快着人對他說,不要費錢,我不能住下。起來走着,拉着手說咱就定了娶親的日子罷。

    兒女都是大身量,不必因循過時光。大利原該正九月,年除日交節大吉昌,年除日交節大吉昌。過門牆兩*(醢右換水)薄酒一牽羊,備衣裳,兩家不用再商量。

    徐氏唱一毫財禮我不圖,諸般但憑你吩咐。我的日子你知道,大小妝奩一點無,大小妝奩一點無。把頭梳,送上高門做媳婦。託相熟,體諒俺家這窮姑姑。

    夫人說我那裏一切全備,不用親家費心,請了。並下高公上雲怎麼老婆子只顧不來?是好是歹,好悶人也!

    [皁羅袍]老婆子往定婚嫁,日將轉不見回家。是成是否好難拿,翻轉教人放不下。婚姻若就,孩兒病瘥,大事妥然,免我心牽掛。家人走報說奶奶來了。仲鴻起來說好了好了!相見說那事何如?夫人說大喜大喜!孩兒親事已成。

    那江城仙人下降,眼兒秀眉兒彎長,臉兒嬌嫩似雪霜,腰肢窈窕嫦娥樣。胭脂不擦,粗布衣裳,千金小姐那裏跟的上!

    仲鴻說可喜可喜!你合他說了麼?

    他那裏着實謙讓,俺這裏沒管短長,便將金釵贈一雙,即時插在他頭上。彼此交拜,歡喜非常。年前娶來,省的孩兒望。

    叫春香,對你哥說,可如他的意了,着他歡喜歡喜。春香笑說奶奶還沒來,他已着人打聽來了,極歡喜,方纔喫了兩碗飯。仲鴻說哈哈!他既這等,就是醜也作成他,何況是好!

    這是他百年姻眷,這可與你我何干?擇好擇歹費機關,算來真是閒扯淡。未知媳婦賢不賢,造就前生,原不由人算。

    高公人才可喜算無雙,夫人怪道孩兒夢不忘;

    高公他日若還不大好,夫人難將長短怨爹孃。

    花燭

    長命上織女含情久,牽牛欲渡河;人生得意事,莫如小登科。我高蕃爲樊江城想了一場大病,因着定了親事,才覺精神健旺。看下迎親日期是臘月三十日。

    這幾個月以來,度日如年,俺一般的也捱到了。

    [耍孩兒]光陰速箭離弦,近來好似換了天,半年就有三年半。雖是江城見的少,模樣爛熟在心間,精神眉眼皆活現。只他那腳跡笑口,一霎時過去幾番。

    最難捱是這幾天,過一刻似一年,無時不把佳期盼。還沒斷了相思苦,忽然又想到合巹歡,千班萬樣心頭亂。雖然喜眠食不穩,好容易捱到年殘。

    呀!卻早擂鼓也,卻早撞鐘也!

    譙樓上鼓已敲,熬的麥子黃了梢,看看已是良時到。穿上靴子整整袍,束上大帶緊緊腰,開盒兒有拿出嶄新的帽。俺自己不好前去,單等着爹孃來招。

    高公、高母上譙樓初鼓,良時已到,長命兒可去迎親了。轎馬可曾齊備不曾?衆應介俱已齊備,快請哥哥上轎。高公應介是。長命上說給爹孃磕頭。拜介,拜畢,夫人說天不早了,你上轎去罷。下,衆引介

    [西調]衆唱堂上翻身才拜罷,坐上轎一片喧譁。呀!聽那喇叭嘻嘻哈哈,那嗩吶滴滴答答,一片人聲吱吱呀呀,門前花炮乒乒乓乓,十對家丁批溜撲喇,一行人馬唎*(左口右留)喇蹋,鑼兒哇哇,鼓兒帕帕。八對紗燈,兩對火把,兩乘大轎,百匹大馬,又搭上四個小廝,四名管家。三三兩兩,說是誰家,規矩體統,這樣大法?嚷嚷鬧鬧,喊喊插插,走走站站,指指畫畫,雖是城裏,也是鄉瓜,小小民戶,知道什麼?多少婦女門口看,伸頭搐腦,亂說胡吧,見的見的,欣羨他那榮華,都說道不知誰是他丈人家。呀!鄰近知道說是樊家,一個聽的撇嘴呲牙,一口屋沒有,到處爲家,教書爲業,過的揭巴,這些人去,怎麼打發?不用說那賞錢,饃饃也是難拿。都說是他家的女兒,料想也不見怎麼,料想也不見怎麼。有的說道:這話卻差。那高家公母,也不是仯巴,聽說江城,一貌如花,雪白臉兒,昏黑頭髮,一點朱脣,一口銀牙,腰兒一捏,腳兒半揸,穿上一件好衣服,真似一尊活菩薩;若不然,除了這個圖他嘆?家人稟道頭行已到門首了。生唱馬兒緩行轎兒慢,一霎時已到門前,火把照滿了峽江縣。人從衆多,一片聲喧,叫他一行行擺列在兩邊,夾着大轎呼呼扇扇。吹鼓手大號連天,吹鼓手大號連天,扎紛紛惹的多少人來看。家人說來到了。公子下轎,樊子正出來接着讓進去,公子朝上拜了就了坐,子正說寒家一無所有,蒙尊公親家勞心費事,感激之極!酒到了請酒。予正唱心裏想來口裏念,那裏費的那事兒口也難言。呀!幾對銀花,幾對金簪,兩對銅掠,兩對排鬟,箍上珍珠,豆大滾圓,寶石蜜蠟,價值百千,絲綢十匹,綵緞百端,花裙紅襖,羅褂紗衫,枕頭百幅,耀眼光鮮,象牙梳櫳,件件周全,窮人家治起那一件,渾家大小都喜歡。呀!還有那酒兩睦,羊一牽,雞籠鵝籠,叫叫喚喚,抬盒大架,呼呼扇扇,我說恁丈母快來看看。老婆說道:哎喲皇天!這都是什麼東西,古怪刁鑽。鄰家孩子,往裏亂搬,有許多不知道名的,三間屋擺滿了兩間。那鄰家北舍,擠擦在堂前。呀!這一個瞧瞧,那一個掀掀,拿出一物,個個哄傳,老婆孩子,擦背磨肩,你猜是在水,我猜是在山。拿到屋裏,少了半盤,不知該生喫,不知該油煎?藏在房中沒敢動,收拾到如今待中千。尊宅什麼人家,夢也不敢高攀,夢也不敢高攀!呀!又搭上姐夫英妙,一表非凡,天生伶俐,一目十篇,文章又好,定中三元,小女造化,成了姻緣,就做太太,不出三年,草菴茅舍,親家不嫌。喇我做學匠,也是可憐,學生十個,束脩八千,飯要喫,衣要穿,買柴糴米,打油稱鹽,人人情情,甚是艱難,赤條條個人兒,並無一點妝奩,一回想想一個通身汗!

    公子起身說已是醉飽了,請岳母磕頭。徐氏上,公子拜畢,江城上,徐氏說我兒,從今以往恁家裏去了,等我囑咐你幾句。

    幾句話我兒在唸,奉公婆孝順爲先,做媳婦這是頭一件。清晨早早去問安,凡事勤謹,休要貪眠。那裏是大人家,不愁你喫穿,不用你挾筐只要你腎,不用你挾筐只要你賢。聽我說做下媳婦來,省的娘掛牽。

    叫介打轎來。公子、江城上丁轎,於正夫婦下公於唱那一日把他撞,心兒扎魂兒飛揚,模樣兒至到而今不曾忘。手拿着汗巾每日想,那畫上人兒一班撈着同牀,俺可把俊臉細細端相,也揸揸那腰兒多細,腳兒多長;今夜晚一筆勾卻那相思賬。江城唱我拿着汗巾兒想,他拿着我的畢竟也思量,就着我就知道他合我是一樣。那一時裏愛他就糊迷了心腸,把一件擦嘴的東西就換與了情郎。到家才懊悔,沒人處心慌。僥倖成了對兒,也虧天爺在行;不是呵,把這件東西那裏放?

    家人稟道頭行到了門前了。

    [皁羅袍]喜孜孜夫妻來到,將進門鑼鼓齊敲,行人擺了夠二里遙。齊臻臻乘着兩乘轎,穿街過巷,下下高高,漸入佳境,只待自家笑。

    家人吆喝落轎!江城搭了蓋頭,江城同公子都下了轎,兩個夫人出來倒氈公子唱下轎來家人亂竄,黃道鞋步步生蓮,忙隨倒步倒紅氈,蓋頭紅趁着那嬌影顫。家門一入,火燭連天,那撒帳先生口裏胡撕念。醜破巾服扮先生上,伸了伸展說哎呀!已是過了門了,好景好景!喫了兩盅,一覺兒睡着了。待俺撒帳。撒帳東,天丁力士劈蠶叢,春風一度桃花落,從此鴻溝有路通。撒帳南,抱頸雙雙入畫簾,鑿井穿渠皆大吉,明年此日產雙男。公子二人拜了天地,又拜爹孃,先生瞧見說呀!好個俊人兒!搐回頭來又撒帳撤帳西,天丁力士闢蠶叢。衆吆喝說這混帳先生念不成溜了!先生說呀!你看這心那裏去了!該打這嘴!撒帳北,天生一對好夫妻。衆笑喝說這個物件醉了,攢他去罷!先生忙說我絞別了嘴了。撒帳西,天生一對好夫妻,巫襄夜夜陽臺會,臨睡常聞妙小*(外屍內必)。急改口道報曉雞。小*(上髟下即)鰾,小*(上髟下即)……自打嘴說這心往那裏去了?有了法了,我閉煞眼不看便了。閉眼介撒帳北,夫妻和好兩相隨,從此夜夜無空牀,偕老雙雙到一百。撒帳上,百年偕老永無樣,小登科後大登科,坐聽禹門三級浪。正念着一腳跌倒,大聲說浪浪!家人都笑了,仲鴻說捏他出去,衆捏脖子下,仲鴻說我家造化,娶了個好媳婦。真可稱郎才女貌,一雙兒鳳友鸞交。天生配就怎能逃?到也不惹旁人笑。大男俊秀,小婦丰標,拜倒雙雙,叫我心歡樂。夫人唱可喜是媳婦俊俏,似仙子降落雲霄,虧我孩兒賞鑑高。佳兒姜婦雙年少,百年似漆如膠,今宵合巹,好去同歡笑。叫介人來!扶恁大嫂子去坐爐帳,便美酒佳餚教他夫婦同飲。公子、江城並下喜兩口身端一樣,玉人兒造成雙。佳人窈窕細腰長,合我兒正配的上。夫妻和好,百歲春光,你我今生完了兒女賬。

    高公佳兒英妙自天成,夫人娶的新人更娉婷;

    高公只怕妍皮裹妒骨,夫人這回斷送老殘生!

    閨戲

    長命上,長嘆一日氣說自從娶了江城,一經半年。那三個月恩愛異常;這三個月裏好雖好,只爲着點小事兒,把嬌容一變,就着人魄散魂消。搖頭咬指雲看起來也不是個善良君子也呵!

    [耍孩兒]娶了他已有半年,起初是你愛我貪,眉眼不怕人難看。近來爲着些小事,惹的心中不耐煩,登時就把嬌容變。俺看他柳眉一豎,不由人意軟心寒!他雖利害,俺半月不見,只是想他。暫罷琴書,找他耍耍。下,江城上雲日色將午,公婆處懶去問安。有繡鞋一雙,不曾做完。春香,拿過針線盒兒來。

    刺繡鞋介看日色斜向東南,久等躊躇去問安,整日家不待見公婆面。閨閣清閒無個事,想起弓鞋未繡完,纖手便拈針合線。鞋底兒剛剛上罷,悶昏昏眼澀眉酸。

    打一個呵欠說好疲倦人也!待俺睡睡。長命上雲呀!你看手裏拿着繡鞋就睡着了。不敢驚動他,待俺輕輕的將他鞋兒偷去,看他覺與不覺。偷介他既不覺,俺就藏了他的,俺也略睡睡。

    連衣服竟登牀,放倒身面朝牆,從來不敢把氣兒放。便把繡鞋拿在手,一指挑來細端相,一針針細看花兒樣。乜尖兒還沒看勾,不覺的夢繞黃粱。

    手拿繡鞋不覺睡去,江城醒雲呀!鞋兒那去了?他從幾時睡在這裏?必然是他偷去了,待俺瞧瞧。瞧見笑雲果然,果然!我且捻個紙捻兒通通他的鼻孔。作捻介,作打噴介,江城笑着從手中奪過那繡鞋,劈頭打了兩下說偷鞋賊!官家來拿你哩!

    不覺的睡沉沉,忽然間鼻癢鑽心,待打噴嚏何能禁?尖細鞋兒花一朵,青紅繡線一針針,細密花須沒看盡。倒被他劈頭兩下,打的我疼到而今!

    我來找你,你睡着了,我就沒敢驚動。我若是通你通呵,你待中惱了哩。江城說可怎麼着呢?俺通你就罷了。

    叫一聲小江城,真像個鬼靈精,把人作祟的睡不定。你可是防着從今後,得個空兒照樣行,可要識玩休使性。你看着你再睡去,也教你嚏噴連聲。

    江城說哎喲!你還不敢。公子說你有兩本大明律麼?你從小光好賴人,那一年翻交,你該我那瓜子,也該還我了。

    小江城小江城,你輸了瓜子還要爭,從小就有點偏心病。六年的瓜子沒還賬,至少也該個本利平,你可說說誰理正?咱今日清清賬目,光是那嘴說無憑。

    江城說我給你這胳膊,你還不敢打哩。公子說你拿過來咱試試。江城沒好氣,露出胳膊來一舒說給你!公子拿過來輕輕的打了一下,江城惱了,劈臉一掌賊強人太揸煞,俺今日到您家,難說濟你揉搓罷?從頭只是逞靈怪,這個那個瞎拈麻,怎麼把俺打一下?你打我我也還你,我主意不受你掐把!

    公子摸了摸那疼處說你惱了麼?江城說誰惱了誰不惱了哩?公子說我說你不識玩,何如?

    俺不過湯一湯,也不曾把你傷,瓜子也是輕輕的放。兩個指頭打了你,你劈臉一巴掌,嫌你忒也沒人樣!不說你自己沒臉,打了人還說短長。

    江城說是誰先打誰來?公子笑着說罷麼,是我先打你來。你當初曾說要四指麪條子打我,怎麼加上一個指頭呢?還打着臉上呢?本利都勾了,你還氣嗄哩?我再給你作個揖,這可罷了麼。江城纔有笑容

    小長命你聽知:戲玩耍也須要投機,偷鞋有點小情意。讓你打時是一禮,怎麼爽然就托實?以此叫我心裏氣。當初說四指麪條,可’原就不是嘮你。

    公子說娘子既不惱我了,咱一章掀過去,從新處好,我合你下棋罷。江城說贏什麼?公子說我再不敢贏瓜子了,咱贏彈罷。不好不好,彈你也不依打,咱贏錢罷。

    [跌落金錢]拂拂灰塵放下盤,四下裏將棋子安。江城說呀!咱可就把高低見。還讓奴家一着先,不敢佔腹只爭邊。長命呀,你這意思極不善。轆轤卻打到明年,你雖沒眼到相連。江城呀,這一着就把你行來斷。

    江成唱滿磐只是這一遞間,他的活了我的難,長命呀,這一個子兒俺不算。

    江城說我不依你下這個子。公子又只是安上說在我,你怎麼不依的?江城紅了臉說我只是不依!公子說就讓你。又下幾着,數了數一五,一十,十五,……江城你賴了塊,還輸二十着,你支過錢來罷。江城說再一槃着。

    長命長命你過來,僥倖一磐就賣乖。長命呀,我合你兩磐分勝敗。長命唱公平休得要拿歪,我贏的你吊了紅繡鞋。江城呀,咱可賭贏不賭賴。江城唱屎棋屎棋不成才,一着跪倒在塵埃。長命呀,你看我殺你這一塊!長命唱不用躊躇不用猜,我這個子兒妙哉妙哉!江城唱一遞打你全局壞。

    江城看了看,把棋推了推說我心緒不佳,不下了。公子說好賴好賴!既不下了,拿錢來。江城說沒有錢給你。公子說好小家子!江城惱了說你既嫌我小家子,就不該合俺做親。

    [耍孩兒]小雜種太欺心,開開口就銷撇人,有兩錢就撐他娘那棍!豈不知俺是小家子,怎麼合俺做了親?我只待掘他娘一陣!既嫌俺般配不上,退了婚我就起身。

    公子說你罵嗄哩?江城說我罵了還罵,怎麼着我!長命唱罵了姐又罵娘,好眉好眼不賢良,我也沒氣合你強。有心待要照着他,又不知待鬧幾場,終朝須是常打仗。只得是存”心忍耐,低着頭上了書房。

    詩:生來不幸遭獅吼,不免身爲陳季常。下江城說賊強人躲了去了,你就再休上門了!

    罵了聲小囚根,說出話來氣殺人,罵了幾句還不忿。以後惹惱了我這性,我只是狠掘他那親,着他睜眼把我認。到晚上把門關了,我看他那裏安身!

    爺的牒文,擺下了窮神陣把我困?若不然,那膏粱子弟,富貴兒孫,你怎麼不敢去近?財神與我有何仇?我與足下有何親?您二位易地皆然,我全不信。今日一年盡,明朝是新春,化紙錢,燒金銀,奠酒漿,把香焚。我央你離了我的門,不怪你棄舊迎新。

    枉惹奴家氣滿懷,強人休進繡房來,晚間早把門關上,不叫親孃門不開。重二句作發恨下介,長命上

    [疊斷橋]美如仙,美如仙,忽然就把臉皮翻。聽着他俏鶯聲,只像是霹劣電。好不難堪,好不難堪,叫人膽戰又心寒。夜裏是城垣,白日裏是森羅殿。

    天色已晚,只得行去,聽他處分。行介呀!怎麼角門關着?敲門叫介春香!……怎麼沒人答?

    把門敲,把門敲,欠身就把吊兒搖。不見有人來,忙把春香叫。好蹊蹺,好蹊蹺,新月剛剛上樹梢,方纔掌上燈,難說就睡了覺?呀呀呀,並沒答應。哦!是了,這意思是不準小生進門了。這便怎處?書房裏並沒煙火,又不曾伺候鋪蓋,這冬天豈不凍死人也!

    無處投奔,無處投奔,罵聲江城狠心人,怎麼全沒有半點夫婦分?不好叫孃親,不好叫孃親,或者一宿死不了人。只得去蓋氈條,骨碌到五更盡。

    哎!江城江城,你好狠心!只得回上書房,受罪一宿,明日再討分曉。

    詩:夜夜牀頭錦被開,爺孃還恐冷難捱;

    今宵若是娘知道,只恐雙雙淚下來。下

    退婚

    公子上,長嘆介咳!我好苦也!只愛他模樣俊俏,誰知人面獸心。昨夜晚閉了房門,着我在書房中,合衣冷睡一夜,不曾閤眼,這兩日才哄發的略好了,今清晨又受了一場好氣。罵別的也還好受,這爺孃豈是可以常罵的呢?他已不是人了,我豈是個人手![銀紐絲]可憐天生命苦也麼哥,娶了個夜叉做老婆,沒奈何終朝每日吵呵呵。提心又吊膽,還要得罪着,那裏還有那夫婦樂。一句話兒不敢多,惱了還給個大揭鍋。我的天,難過人,他叫人難過!咳!天給他這麼一個模樣,怎麼就給他這麼一個性情?天給我這麼一個人物,怎麼就給我這麼一個老婆?跺腳介真好恨人也!跺跺腳說小於生來命運也麼乖,怎麼娶了個禍根來?女裙釵走來好似畫圖開,模樣既然好,性兒再不歪,豈不越發着人愛?誰知禽獸是心懷,受罪也是俺自家該!我的天,沒奈人,真正人沒奈!

    受了無窮苦楚,還虧了爺孃不知,可憐哪可憐!

    詩:一腔酸水實難受,還恐爺孃入耳聞。

    高公、高母上雲娶了這個媳婦,全不孝順;但得他夫婦合好,也還罷了,又聽的他每日吵鬧。做公婆的也只得推聾裝啞。如今越發毀罵祖宗,咱那兒也不是條漢子了!

    老頭終日悶央也麼央,娶了個媳婦甚不良。日子長,合他只隔着一堵牆,終日掘墳頂,一場又一場,隔壁兒教人聽不上。他自作自受還應當,怎麼爲苦到爺孃?我的天,忍讓難,叫人難忍讓!夫人作哭介雲你止聽的他罵,你還不知他那做事哩。終日誰敢把氣也麼抽,瞧着沒人暗淚流。忒也謅,見了丈夫似有仇。今日你合我都已白了頭,六個多隻生這一塊肉,鑽在冰房沒處投,只剩絲絲遊氣留。我的天,後絕了,幾乎絕了後!高公也哭了,跺腳說這怎麼了!春香,你書房裏請您哥哥來的。公子上雲爹孃有何吩咐?太公說您媳婦合你好麼?公子說也好也好呢。太公冷笑了聲說好麼?就是這口氣還喘哩!看了看我兒淚恓也麼恓,你苦在心裏更不提。你受的冤情我盡知。書房終日冷,睡也是連衣,只吊了遊遊一口氣。你自作自受不爲奇,從來沒見這潑東西!我的天,處治難,叫人難處治!夫人說你沒見咱這兒,忒也不成漢子了!爲個人誰沒有夫也麼妻,把爺孃罵破嘴脣皮。把頭低,苦在心裏只自知。年紀也不小,身量一樣齊,怎麼全沒點漢子氣?你就辨辨是合非,他也沒拿着打牙槌。我的天,受罪真,真是活受罪!江城上,背後聽介

    終日起來吵呵也麼呵,罵的話兒口難學。十樣多,叫人愁死不望活。他若再掘你,一樣就照着,他有什麼降人藥?你就是個膿包哥,盡他怎麼去揉搓。我的天,貨不成,原來不成貨!

    江城闖進來,怒衝衝的說我聽的了,教您兒處治我!待怎麼處治哩?處治了罷!割了頭,碗那大小一個疤啦!投信我掘他媽的!要死就死,要活就活!

    [鬧五更]我說你滿家心兒就不平,挑唆兒家夫婦去相爭。老頭兒在這裏說,俺在那聽,又待將奴宰烹,又待將奴怎生,揭開眼罩咱就踢蹬。老頭子你在房裏咕咕噥噥,怎麼着江城?

    一家大小擰成繩,惟獨這外戶子沒人疼。老婆兒你在這裏罵,俺在這聽。奴家就敢應承,奴家就敢招承,把頭揪吊,趕去脫生!老婆子你在屋門裏咯咯嚷嚷,破上我江城!

    滿家老少俱是瞎子丁,看不見終日氣的我肚子疼。長命兒你在裏邊聽,我在外邊聽,你待自家怎生?要把奴怎生?有的是我,逃了不成!閤家兒都在一堆兒喊喊插插,看看我江城!

    夫人說江城,你就聽的,該怎麼着?

    俺家你兒郎沒點漢子星,濟着你吵罵自宿到天明。媳婦兒你在那裏掘,俺在這裏聽,罵達也是一升,罵娘也是一升。這個光景,咋是人行?媳婦兒你來麼窮吵窮吵,你待怎生?

    江城怒將夫人推,又拉着太公衣領說你不說說您那老禍害呀!太公也倒了,公子忙將爹孃扶起說江城,你反了!江城奔出說我過咋的畦!便去上吊,老婆子、小妮子都去勸他,太公說這樣媳婦子要他怎的!不如把他送去。長命快寫休書。作寫介樊家的女兒嫁在高氏門,只爲他大罵公婆太欺心。他又不能改,俺又不能嗔。情願合他斷親,情願合他退婚,並無反悔,落筆爲真。媳婦兒任憑丈人家早早晚晚,另嫁別人。

    公子寫完,叫家人來吩咐說你把休書拿着,把恁大嫂送他孃家去。他那裏若不收,你丟下便走。答應是。江城說既休了我,我就去,且不受恁家臭氣。下,高公說那裏傷了天理,遭着這樣事情!可憐可憐!

    [清江引]這個媳婦天下少,來把公婆鬧。除打了人還去上吊,禍臨頭還虧了休的早。這個老婆怎麼了?吵的那頭也吊!早知這個胎,千給也不要,我情願打光棍直到老!

    詩:高公潑婦離門凶氣除,高母耳根清靜眼丁無;

    公子送您姐姐歸家去,自有人家叫姐夫。

    私會

    長命上雲自從江城去後,不覺一年有餘,省擔多少驚恐,省受多少惡氣;但苦於閨中冷落,好悶人也!知心朋友惟有王子雅,悶時只去訪他,敘幾句閒話。今日飯後無事,不免再去走走。

    [耍孩兒]千伶俐百樣嬌,怎麼性兒那樣嬌?這般兇惡誰能招?原因愛他愛成怕,一家受氣口難學。不丈夫真是兒不孝。今日雖孤單冷落,到落得自在逍遙。

    王子雅好風標,又誠實又飽學,做詩寫字皆精妙。議論使人聞見廣,說笑使人悶懷消。我心惟有他知,道。不時去棋酒快樂,我合他文字相交。

    來此已是他家門首,呀!爲何門兒緊閉?待俺敲門。

    拿拳頭把門敲,舉手又把吊兒搖,高高聲就把書童叫。左寫遣意惟書卷,右寫迎春但柳條,對聯細看筆跡妙。立多時徘徊瞻望,呀的聲柴門忽然開了。

    王子雅上,叫魚童。答應有。你看看什麼人叫門。走來把門開放呀,原來是高大叔,極好極好!俺三叔正待說去請你。公子說裏邊有客麼?魚童說沒有。說罷,去報與主人說是高大叔來了。王子雅即時迎出,拱了一拱說妙哉,妙哉!方纔待差小价去奉請,來的正好。

    杏花卸柳如煙,困人春氣奈何天,連日相思不相見。要屈貴腳踏賤地,寫字幾行墨未千,剛纔封罷離書案。草草具一杯薄酒,爲賢弟稍破愁顏。公子說多謝盛情!別有客麼?子雅說沒有客。適才表兄陳美卿到,又有街西頭吳麗華適才賜拜,並留在此。便叫陳大哥,麗華,客巳到了。陳攜吳妓同上,大家行禮畢,子雅說拿茶。茶到別兄臺已數天,終日昏昏只願眠,弟兄恨不長相見。悶時信步來相訪,怪道白日把門關,原來靜對芙蓉面。可喜有美人在坐,今日裏解悶成歡。

    子雅說拿酒來。家人提酒到,子雅說麗華送酒。

    不成酒不成餚,託兩人文字交,藉着飲酒領尊教。三杯能撥愁雲散,一醉可將悶愁消,人世難逢開口笑。勸賢弟愁眉展放,我爲你暫樂春宵。

    子雅說酒已過三巡,麗華先合恁高大叔豁一拳。作猜拳介高賢弟輸了。斟上酒,同飲一杯,麗華唱一個。麗華便唱

    [疊斷橋]正月一年新,正月一年新,火樹銀燈夜夜春。寂寞錦屏人,憔悴煞誰相問?半掩繡房門,半掩繡房門,別君愁緒亂紛紛。紅袖掩朱脣,漫漫將牙兒印。

    子雅說太短,以兩個爲率。麗華又唱二月花朝,二月花朝,溪梅開過子生條。獨自傍妝臺,懶把菱花照。相思病難招,相思病難招,藥鼎添薪細細燒。只將那更點兒,細數到金雞叫。

    公子說絕妙清音!先說過輸了的也要唱。子雅說可要都陪一杯酒。又合陳美卿豁拳,麗華輸了,子雅說妙妙!都斟酒。麗華又唱三月清明天,三月清明天,人家依樹系鞦韆。惟奴少心情,高臥在深深院。愁悶懨懨,愁悶懨懨,已黃楊柳暮春寒。不見冤家來,斜依着門兒盼。

    四月初夏頭,四月初夏頭,風約黃坡小麥秋。乍穿上素羅衣,越覺着腰肢瘦。臥看牽牛,臥看牽牛,未必天仙不解愁。不寒不暖天,怎麼把孤單受?

    子雅說我合陳大哥豁一拳。妙哉妙哉!陳大哥輸了。麗華唱五月端陽,五月端陽,困人天氣日初長。終日悶懨懨,只倒在牙牀上。懶待梳妝,懶待梳妝,半是思郎半恨郎。漸漸的熱難熬,怎麼把歸期望?

    六月薰風,六月薰風,映日荷花別樣紅。身上素羅衣,像有千斤重!大熱如籠,大熱如籠,無限鳴蟬噪暮空。獨宿着甚清涼,只是覺身邊空。

    子雅說咱不必豁拳了,咱擊鼓傳花。叫魚童,你去庭前折一枝花來的。答應是。又察花到。子雅說你去打鼓,花先從我起。作傳花介,鼓聲住,花在公子手,子雅說賢弟輸了,喫酒。麗華接着往前唱罷。

    七月秋間,七月秋間,桐葉無聲下井欄。忽聽秋聲愁,越覺着容顏變。最苦是孤單,最苦是孤單,庭院寂寂人倚欄。瘦的一捻腰,怎禁的蟲聲亂!

    八月露寒,八月露寒,新月娟娟愁裏生。天上也有團圓,可憐奴長孤零!冷冷清清,冷冷清清,一時一夜難爲情。過一個好良宵,犯一回相思病。

    九月雁行斜,九月雁行斜,遣愁強自插黃花。晚來對銀燈,只將薄情罵。盼想冤家,盼想冤家,每依南鬥望京華。手拿繡鞋兒,頻頻佔鬼卦。

    十月是小春,十月是小春,夜寒暖玉倩誰溫?獨自對孤燈,辜負了晚妝俊!捱到黃昏,捱到黃昏,少年離別枉絕魂。一手託香腮,直坐到三更盡。

    又傳到子雅手,公子說一般也輸了主人翁了。子雅說十二月將完,自然該到主人手中。麗華快唱來。

    十一月隆冬,十一月隆冬,一雪翻成柳絮風。空將錦被重薰,奴與何人共?獨坐漏聲中,獨坐漏聲中,更放蘭缸紫焰紅。牀上暖吁吁,只是覺身冰凍。臘月冬殘,臘月冬殘,開軒惟見雪滿山。暖帳麝蘭薰,只少個人兒伴。離別一年,離別一年,囑咐你從今歲月還。辜負好光陰,千金那裏換?

    公子說酒美歌佳,小弟卻不能飲了,就此告別。子雅說住一晚,就借重麗華奉陪。公子說怕父母擔心。子雅說既這等,小弟也不敢強留了。作握手送介

    [呀呀油]出房來,出房來,手扯手兒過庭階。既然說到父母憂,強留便是不相愛。出房來,出房來,看看西方日影歪。叮嚀改日另相邀,殷勤送出門兒外。

    公子說天色已晚,到家日便落了。疾走下,樊子正上,長吁雲從來說養女的不氣長,今日才知這話有理。不幸生下這個不孝的女兒,被人家休斷出來!屢次央親友去哀告高仲鴻,無奈那仲鴻堅執不允,這如何是好!

    央仲鴻,央仲鴻,仲鴻堅執不允情。養着這不肖女兒,好叫人心痠疼!太不通,太不通,做着媳婦罵公公。應不過自家的心,怎麼合人家碰?

    公子上雲那不是俺丈人那老狗頭來了?待俺捎下路去罷。急走了幾步,樊子正手打涼棚說呀!那分明是高姐夫,待俺追趕他去。大叫說那是高姐夫麼?公子站住上,樊子正上前搭手拉住高姐夫,高姐夫,公婿相別一年餘。養的女兒不成才,不知是一個什麼物!得罪翁姑,得罪翁姑,近來自家悔當初。望姐夫將就他,到底是好夫婦。

    一言難盡。生下這樣妮子,教尊公和令堂生氣,我總然不成個人了。他今來也知道懊悔。沒什麼說,我只是謝罪爲主,還望姐夫海涵。

    一年多,一年多,也叫老夫沒奈何。大不是在江城,總然是我的過。我只跪着跪着,哀告尊公和親家婆。把小女再收回,磕響頭一個個。寒舍不遠,姐夫先降。公子說天色晚了,明日着罷。樊子正說隔着一箭多,也豈肯放姐夫走了呢?請,請!公子只得跟他去也。到家中,到家中,姐夫只領我兩三盅。若還是天黑了,老漢還去相遇。喜相逢.喜相逢,一年冤氣積滿胸。對姐夫訴訴冤,出出那心痠痛。已到家門了,請進。

    到家中,到家中,門裏還是亂篙蓬。你大母昨夜晚,做了個極好的夢。喜重重,喜重重,離別年餘又相逢。隔牆是賣酒家,不愁沒杯水奉。

    老婆子快來,高姐夫到了!徐氏忙上呀!姐夫從那裏來?請坐。

    公子朝上拜揖,徐氏說我還該謝罪。二人禮畢,徐氏說您爺兩坐着,我去篩茶去。

    情意高,情意高,小婿亦已醉飽了。再休要去沽酒,費了錢合鈔。天又晚了,天又晚了,說兩句話便開交。等到過日來,再領丈人的教。

    一個小妮予端出茶來,徐氏上,並坐一年多,一年多,終日愁死不望活。俺只待尋了死,不待把日子過!高大哥,高大哥,雙雙一對好公婆。俺那個小冤家,可真正不成貨!

    自家女兒不長進,瞞怨的親家合姐夫麼?借重姐夫合親家說說,江城也沒有再嫁之理。

    沒奈何,沒奈何,終日起來悶活活。日日勸江城,只使的舌尖破。

    小哥哥,小哥哥,收他回去奉公婆。俺也斷不肯,再嫁第二個。

    公於說天晚了,我行了罷。丈人、丈母一邊一個按着說那有此理!篩着酒哩。公子說我巳醉極了,不能再飲了。子正說雖然不飲,天已昏黑了,沒有放姐夫行的了。叫江城來。徐氏下,江城上說官人好麼?公子說好。江城低頭擦淚,公於看見,也低下頭擦眼,子正說姐夫既不飲酒,叫小妮端着燈,送他兩口兒去東房裏睡罷。公子、江城並下一年來,一年來,夫妻恩愛兩分開。見了他模樣兒,不由人心中愛。俊嬌才,俊嬌才,忽然見俺淚下來。他亦是回了頭,還沒把良心壞。於正說可喜可喜!女婿既宿咱家,夫婦重複和好。明日見高仲鴻,自有話說。

    詩:夫妻相看意暗傷,百年恩愛不曾忘;

    今宵留寄咱家宿,到得天明別有商。

    複合

    樊子正上雲昨日女婿寄宿我家,天明要合他作個商議,不料天未明早早去了,也罷也罷。向來託親友去央仲鴻,仲鴻只推他令郎;今日還有什麼推託?待俺竟到他家,看他有何話說。作行介

    [耍孩兒]養女的不氣長,在家倒成了著骨瘡,教人怎麼把眉頭放?日日託人去哀告,親家只推他令郎,這事不知怎麼樣?他今日沒的推託,俺不如竟到高堂。

    高公上雲自從兒媳休去,親事總不妥當。向來見孩子憂悶無聊,處處去放蕩,也還不忍的說他。夜來又在王子雅家寄宿不歸。那王子雅是個風流名士,不拘小節,宿在他家,只怕也沒有好處。從媳婦離了房,着孩兒悶怏怏,行去帶出愁模樣。不知文章讀幾遍,不知五經念幾行,終朝只去閒遊蕩。早給他成婚另娶,也省的憂慮爺孃。

    子正上雲來此已是高家門首。門上的管家,煩你傳報一聲。門上即刻來報樊大爺在門首。高公說他來了兩次,我不曾見他。你只說我有病便了。門上答應是。回頭待走,見子正自家進來了,仲鴻只得出房迎接,子正進門跪下,痛哭不起,仲鴻也跪下這是怎說!子正唱告親家你知音,我的女不成人,罪兒萬剮不能盡!小兒有罪坐家長,惟有跪在地埃塵,任憑親家罵一頓。但望你收他回來,我只是結草銜恩!

    不由人淚紛紛,小弟從今不是人,人品家風都喪盡。幸喜本人知懊惱,今日纔敢親到門,不妨叫他來親口問。但求把前愆恕宥,還教他從此自新。

    高公說親家起來,從容細講。子正說親家不放赦書,小弟就跪到明年。高公說世間沒不了之事,你起來再作商議。子正纔起來了論令愛貌無雙,人物風流百事強,娶媳婦還待求什麼樣?不求他賢良合孝順,但望安分不生殃,這等就滿了老父賬。俺只求平安無事,奈何他作惡非常!

    子正說再不安分,小弟一面全管。

    到今日魂已傷,無論令愛不賢良,到底改不了從前的樣。況且人家娶媳婦,相期百歲大吉昌,誰拆那鴛鴦賬?原是那小兒不愛,我不能替他主張。

    兒大不由爺,他自己不待,小弟也就無如之何了。子正說到是令郎沒什麼意思。高公說怎麼見的?子正說在寒舍住了一宿,合小女極其和好。高公大驚說他幾時寄宿尊宅來?

    三月裏初三天,在王家酒半酣,過寒舍夫婦得相見。兩人問到寒暄罷,惟有相逢淚眼看,到教小弟心憐念。若還得金口放赦,那公子定無他言。

    高公說哦哦!他哄我在於雅家宿,這事我全然不知。若是這等,我不是替兒嫌婦了麼?他相愛,做爺孃的與媳婦爲仇呢!便從親家就是了。子正起來,又跪了一跪,說多謝,高公拉住,子正說小弟告別。高公送出從前話一筆勾,媳婦縱然不回頭,好歹自有他丈夫受。有心待往油鍋裏跳,焦了身子吊了他的頭,到底燒不着爺孃肉。他既自己心愛,何苦替古人擔憂!

    拱了拱說請了。子正下,高公回來,夫人上雲樊子正來做什麼來?高公說可笑可笑!着咱那兒郎,揹着咱去合他丈人家相處,咱不成了老扯淡了麼?

    那一日三月三,他在王家飲酒酣,還不歸家來,去把丈人看。夫婦相看齊下淚,去在房間一夜眠。你我真是老扯淡!從今後把他丟了,折掇煞休要可憐。

    春香,請您大哥來的。公子上呀!那事決撒了也!那一日酒後見了江城,便把舊情打動;他又哭哭啼啼,教人怎不心軟!適才樊子正來,必然說破機關,爺孃呼喚,必然要受氣也!

    [劈破玉]在書房忽聽的爹孃呼喚,叫一聲不由人膽戰心寒,思一思想一想渾身是汗。若是長像那一夜,情願合他再團圓。不知是怎麼樣的吩咐,未曾去,先紅紅這不害羞的臉。

    進門來,高公說不肖的畜生!你還待受罪呵?也沒人禁止,你怎麼揹着我去丈人家?公子跪下說爹孃在上,聽兒告稟。

    那一日大醉了爺孃在唸,適遇着樊子正苦死歪纏。不得已到他家已經半醉,忘了在那裏睡,五更酒醒悔難言。天未明早早的來見爹孃,待說實情又不敢。

    高公說畜生!你自作自受,可也怨不的爺孃!門上來報樊大爺合大嫂來了。夫人退下,高公起來說畜生起去!子正領江城進來說快來給您公公謝罪!果然江城朝上磕了頭

    今日裏望親家千千萬萬,小妮子不成人罪大彌天,多虧好公婆佛面相看。若是下回還不改,任憑打死在這邊。那時節狼拖狗拉,俺兩口淚也不來滴一眼。

    子正說快往後宅給您婆婆磕頭。江城下,子正說小弟告別。高公說還有借重親家處。

    小畜生他自己沒有漢仗,把不是都掀在別人身上,我以後斷不能替他認賬。趁着親家還沒走,分開他兩口在那廂。借重你做一個明證,從今後各支鍋子把飯嗓。

    我不能替他認過,好合歹着他自受。分給他幾石糧食,一個使女,着他兩口度日。長合短,小弟也不敢與聞。叫春香,你合老王您兩就跟去伏侍。答應是。又叫長命,你聽着。

    從今後不怕你不通人性,別開門另支鍋各度日生,或是好或是歹你聽天由命。若是相好我歡喜,若有差池我並不聽。你那裏就死在眼前,卻也是自作自受休怨命。

    你去罷。叫家人燙酒來,我與親家痛飲三杯。子正說小弟窮忙,就此告辭。高公說親家上門來怪了!子正說實不能留,明日定來取擾。高公說休要失信。子正說豈敢豈敢!請了。

    詩:花謝重開月再圓,但求兒女各相安;

    閨房再有參差處,他日相逢見面難。下

    撾公

    高公、高母上雲自己生兒女,方識父母恩;但有一口氣,無日不憂心!

    自從媳婦重來,三月有餘,並不見舊病發作,夫婦和睦,可喜可喜!

    [耍孩兒]媳婦來三月有零,夫婦合睦不相爭,這番真成家門幸。慶兒郎聰明,媳婦美和順,不聞吵罵聲,還有什麼憂心病?多虧了祖宗積善,臨老來閒氣不生。

    夫人說這也還未如何。向來孩兒甚是歡喜,這兩日看着他有個愁容;從夜來見他襖領解開,那脖子上有兩道縷楚,我也沒敢問他。想是不大好了!作哭介

    [銀紐絲]愁咱那孩兒淚汪也麼汪。向來歡喜不尋常;細端相,今日這容顏改了腔,飯也不多喫,行動悶怏怏,看他像有個愁模樣。你我只有這兒郎,軟弱禁不的怎麼降!我的天,惘帳人,真叫人惘帳!

    醜扮王婆上,笑雲可笑可笑真可笑,買了個草驢不識道;一朝騎着看閨女,樸搭跌的這腰兒吊。早知這樣不成才,怎麼肯使錢合鈔?休說使了二百錢,就是幹給也不要!哈哈!俺家小哥哥,,真正是近視老婆拾蒜瓣,自家搗了眼了。其初在巷裏撞見江城,十月裏柿子不漤,就烘上來了。那江城又會扭作了兩眼兒,漁媽媽的皮狐子,變了個江米人,就是個引漢子的老妖精,弄的俺小哥哥一相思幾乎害殺!後及至娶了那江城來,倒成了禍根,爲不着個破烘籠。哎呀!扎着長聲又是長,又是短,想是嬌嫩嫩的那手,打着臉上也不大疼麼?我只聽的瓜的一聲,可也者大響哩!俺家小哥哥可是那賣饊子的折了本,也就扎掙不的了。老頭子才替他一刀兩斷,割了那塊大痞,待了一年多,好不清靜靜的。誰想小哥哥自在不慣,替板的長了一腚瘡,沒人打就癢癢,好沒聲的溜到他丈人家裏;着那樊老兒定了個美人計,着那江城扎掛的合那妖精一般出來見他,那有不動心的?又搭上江城眼裏又吊下瓜子來,嬌滴滴的聲兒問官人好麼,只這一聲兒,小哥哥那魂靈兒就像醃壞了的那螃蟹,久不喫了,臍子都沙了。着俺爺爺知道了,就氣了個飽,賭氣把江城收回。待了兩個月,兩個說說笑笑,好不歡喜!誰想漸漸的舊病發了,這兩日蘿蔔窖子被了盜,掘開了。昨日又攫了一頓把,虧了還抓在那背腳處;若是差一點兒,胡桃栗子擺在鼻窩裏,可不就臉上開起山果鋪子來了麼?小哥哥還囑咐說,王媽媽你休合人說。作笑介嗤!我沒人處不說。線匠不見了線包子,我看着也背不的。不要慌,耍把戲的開了箱,只怕還弄出故事來哩。我正愁着老頭子問我,我沒嗄答應哩。連日不曾問安,趁閒去那邊蹭蹭。

    [呀呀油]小哥哥,小哥哥,根根毛兒都豎着。只當是美人圖,原來是夜叉坐!小哥哥,小哥哥,自尋蚰蜒鑽耳朵。既不聽老人言,還怨的那一個?

    小哥哥,小哥哥,進的門來戰移梭。分明是追魂臺,怎麼是夫妻樂?

    小哥哥,小哥哥,自家找的不快活。因是他命理該,也是他當初錯。

    作進介,夫人說老王,你這二日不曾過來。老王說終日做飯,總不得個空兒。這兩日不見爺爺合奶奶,着春香燒着火,我纔來了。夫人說您哥哥和嫂嫂和睦麼?者王低頭說和……和睦呀。夫人說和睦就是和睦,怎麼結結不成溜了?想是不好麼?

    在上聽,在上聽,起初說笑甚有情。這兩日不大好,像犯了從前的病。咯氣撩生,咯氣撩生,俺家終日鬧烘烘。或者是偶然間,將來好未可定。

    現如今家裏正罵哩。誰家盆碗不相敲,或者將來或好。夫人聽說哭了

    [銀紐絲]死活娶了個潑奴也麼才,閨房終日鬧該該,我方纔冤仇割斷兩分開。人給你推出去,你自家拉進來,到如今待將何人怪?我兒瘦的似麻秸,千般的折掇日日也麼捱。我的天,無奈人,真着人無奈!

    老王說奶奶也不要哀傷,往後也未必常常如此,待二日再看。正說着,只見公子歪待着方巾,喘吁吁的跑來,藏着在仲鴻身後,高公忙問怎麼來?怎麼來?但見江城隨後怒衝衝的,拿著一根棍子,趕進房中,夫人忙問怎麼說?怎麼說?江城並不答言,便來仲鴻身後抓着公子痛打一頓,把公公錯打了一下,仲鴻說打死我也!叫喚起來,江城纔去了,公子搽眼,高公、夫人都哭着說蒼天蒼天!

    叫一聲蒼天好傷也麼悲,夫妻相對淚雙垂。把心捶,我生作了什麼非?不曾殺了人,不曾害了誰,怎教老來苦受罪?向來不聽的鬧成堆,我兒都喫了昧心虧。我的天,碎人心,倒把人心碎!高公說我沒說不好麼?只是要呢!分開你原是圖個清靜,怎麼又跑來連累我受罪?

    罵了聲潮兒照臉也麼啐,明知道後日要喫虧,死烏龜,待開院門引入賊。打是極該打,捶是極該捶,可怎麼帶累着人受罪?分開圖免是合非,還捱一棍才解了圍。我的天,連累人,着你把人連累!叫人來!答應有。你去搬您樊大爺來的。答應是。夫人下,子正上女兒江城叫人憂心之極!回去了三個多月,並不見有參差,想是化惡爲善了。可喜可喜!呀!那是高宅家人,來做什麼?家人人,於正問高爺好麼尹答應好。你來有什麼事?俺爺爺叫小的來搬樊大爺。子正說什麼事?答應不知。說請樊大爺速去。子正上馬便行

    [呀呀油]奔了來,奔了來,教人心裏亂疑猜。只怕小江城,在那裏踢弄壞。奔了來,奔了來,揚鞭打馬過南街。馬蹄兒快如飛,霎時來到門兒外。

    作下馬介,到宅裏,高公起來讓了坐說我請親家來,求奉勸令愛。子正跺腳說呀!他又作下什麼惡了!高公說你聽我道來。

    [房四娘]老夫婦適剛纔,正喜他夫婦得和諧,方且一言未落地,他從空中吊下個故事來,吊下來!

    子正點頭說嗯嗯,怎麼來?

    您女婿不成才,慌忙跑進面前來。我和賤荊才放門,令愛兇兇跑進來,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說怎麼樣呢?

    怒衝衝走進來,抓住小兒大棍揣。老夫不曾躲得過,一棍捅來脖子歪。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說哎,反了,反了!

    今日裏親家來,良言好勸女裙釵。天幸若還能改過,依舊還傍到妝臺。哩喇,*(左口右留)落。

    子正長吁了一口氣,說總是小弟傷了天理,積下這個東西。來,我就去宅裏勸他。

    [耍孩兒]請姐夫你休怕,他犯着你手着實排。打殺也麼不說一句話,看來真畜類,知道那羞恥是什麼。這樣東西要他煞,碎屍萬段還看那狼卸尾巴。

    江城上,說賊囚根子忽然要拌嘴,見我拿起棍來;便跑去藏在他達達那邊,做他的護身佛兒。孰不知,我怕公公麼?早被我打氣了一頓,出了這口惡氣。但只見錯打了公公三下,也罷了,罷了!誰着他生這樣兒來?子正到。江城說爹爹來做什麼來?子正說我看你氣死我也!

    便開言叫江城,做的事大不通,帶累老子沒德行。看你不禿又不瞎,好像一個鬼靈精,怎麼全不通人性?傳出去人人嗤笑,真叫我難見親朋!

    江城說爹爹,做了賊了麼?養了漢了麼?該你嗄事的?罵江城好畜生,說的那話纏不清,着你氣殺我樊子正!你說改了何曾改?從新又添上打公公,潑法更比前番勝。你着那天雷就打,只怕我打碎天靈!江城說我作的我受,或者打不着你,你管什麼閒事?怒恨恨罵一聲,苦口良言全不聽,說你越發逞靈聖。我又不曾傷天理,怎麼把你禽獸生?終來爲你送了命!你若不夭亡橫死,摳了我一雙眼睛!

    又自家打了兩巴掌說哎喲!氣死我也!忽的聲倒了,不省人事,江城轉身說你死就死的。下,公子合老王扶起捶了捶,叫春香,快拿水來。扒開口灌了兩口,子正才籲出兩口氣來,睚哼說氣死我也!高公忙上雲子正痰厥了,怎麼處?春香指着道還魂過來了。高公說好好。快着人使小牀抬去。答應是。扶上牀去,高公近前說親家不必這等。既勸不醒,我教他夫妻各居,也省的你我生氣。

    勸親家自將養,不必合他論短長,從此各把心來放。縱然兒女無行徑,但有老氣還不妨,一口不來怎麼樣?這到是區區小事,幾乎有生死存亡。

    高公說你家去罷。子正點頭,從人把子正抬着走,高公說叫人先上家裏報知。答應是。從行介

    [棹歌]老頭子年紀已高,兒女生把氣淘。幾乎送了老性命,翻轉只爲嬌嬌。氣來心似火燒,頃刻命赴陰曹。幸得還魂歸去,淘殺了人了嬌嬌。

    徐氏上雲好了麼?好了麼?怎着來?僕從抬子正哎哎!言不的!我合你遠走高飛便了。啀哼!扶走下

    詩:孩兒可恨太不通,此去幾乎一命終;

    惟有遠逃爲上策,閤家直上大江東。

    招妓

    公子上不敢西來不敢東,低頭受氣幾時終?冤魂初下閻羅殿,覺得青天分外空。

    自從丈人去後,爹孃叫我獨居,今已一月有餘,倒覺鬆緩的緊。但有一件不好言處,白日還好過,黑夜真難捱!

    [鴛鴦錦]一更新月才照上窗欞,又下窗欞,孤單的人那愁苗漸生。進門來冷冷清清,沒人做聲,坐下起來只是悶。端過銀燈,點起銀燈,手兒懶抬,眼兒懶睜。孤雁聲促織鳴只在身邊叫,好不難聽。也麼咳,也麼咳,咳也麼喲,只在耳邊叫,好不難聽!

    二更沉沉月又歪,倦眼難開上牀來。沒精打彩,手伸去卻拳來,沒處安排。覆去翻來人一個,摸不着繡鞋,盈不着金釵,枕頭滾遍仰不着香腮。鼓兒鳴鑼兒篩,睡不着好不難捱。咳也麼喲,喲也麼咳,睡又睡不着,死活的好難捱!

    三更譙樓響連聲,想起他那模樣,想到天庭。笑盈盈,俊生生,賽過那鶯鶯。想是俺今生沒造化,進了交情,不是不愛,冤也難明。眼蒙嚨夢初成,夢見冤家見了我,喜了個棱掙。喲也麼咳,咳也麼喲,纔到牀上夢又醒,惱了一個棱掙。

    四更睡醒想冤家,心癢難抓,心癢難抓。想他那腰兒一捏,腳兒半揸。俊是他,美是他,俏的是他,怎麼轉眼沒情,又像是仇家,又像是仇家?怎麼樣着纔是好,好難打發。雖是他性兒差,想起他那模樣,哎喲渾身肉麻,想起他那手腳,渾身肉麻!

    五更敲罷不曾眠,沒個空兒鑽鑽,現放着美人卻在半天。我也閒,他也閒,兩下孤單。若還跳牆見他,未必不喜歡。怕的是惱了那性兒,果子甜喫酸。思一番,想一番,你回了心罷麼,我就許下朝山。夜間想來,呆呆的孤眠,好不苦哉!這書房隔着內宅甚遠,俺悄悄的尋個人兒,晚來早去,有誰知覺。叫小廝你去上東街上,叫老李婆子來。書童答應是。

    好好的鴛鴦分兩邊,這苦難言,這恨難言,就是他心裏也未必自然。風片片,雨連連,一夜似一年。俺是黃金買個笑,打打這饞涎,解解這愁煩。到晚牀兒上,有個金蓮,腰兒軟,口兒甜,就不如我那冤家,也強似孤單。

    醜扮李婆上雲自家李婆便是。沒有南北隴,也無東西行,只憑着脣舌度日。俺也不肯傷天害理,只是撮合人家好事。他有愛漢子的呀,或是想老婆的呀,俺老李一到,就是天仙織女,俺也念誦的思凡。是怎麼這年年來,好像到了女人國裏,賣春藥的全不發市。見書童說呀!你不伺候恁大叔,來做什麼?書童說大叔着我來請你。李婆笑說哈哈!他叫我做什麼?書童說不知道,但說叫你去呢。

    [刮地風]不上機不拿針,只將脣舌騙黃金。全憑孫衍張儀口,說的嫦娥動了心,人哪哎喲動了心。

    不知叫我做嗄?

    他那娘子好發威,終朝好似躲強賊。今日忽然來找我,不能替他捱棒槌,人哪哎喲捱棒槌!

    沒哩是勸他那娘子?

    從來口唸說風流,那過板活兒不曾謅。我就不敢支這個架,能說的江城回了頭,人哪哎喲回了頭。

    書童說你什麼兩隻小腳兒哩,啄打打打的悶殺人!過來,咱駕雲去罷。拉着飛跑,李婆叫說到了門首了,看絆倒了!一官未盡,樸的聲倒了,哎着說跌殺我!賊囚根子!墩破這不便處了!書童扶起來,見了公子說大哥叫我有何吩咐?公於笑着說你給我找個人兒。李婆說大哥說笑話哩。公子說實言。李婆咬指頭,扎着長聲說噫!夏裏的皮襖不收拾。公子說怎麼說?李婆說只怕吊了毛,俺大嫂到利害,不是頑,不是頑!公子說你悄悄的。李婆說不好不好!酒罈淌出糟來。公子說又是怎麼說?李婆說鼓了袋子就壞了!前日打的沒處逃,你還要想第二遭!只怕一朝發覺了,打你那俊臉,捋了我的毛!

    老虎窩裏種南瓜,——守着個喫人的東西,還作大葉。公子說這裏隔內宅遠,夜裏來,夜裏去,什麼相干!這是五錢銀子,先給酬勞。李婆說沒哩我就拿着罷呀咋,我就破上這老性命。

    我這是老來貪,破上性命去掙錢。只要大家密密做,那主知道不是玩!

    你待要誰呢?不就着吳麗華罷。公子說不好。我見他來,唱的倒罷了,不大白生,又是半攬子腳。你還是找那半掩門子。李婆說嗯嗯!你幾時要呢?公子說今晚。李婆說這就難了。天已黑了,是什麼東西,一把就抓過來?今晚且着麗華來,你且解解悶,我從容再給你物色好的。公子說就是這等。你可瞧街上沒了人送他來。李婆說是。公子下,李婆說妙妙,俺又得了財了。待俺到麗華家,看他有客沒有。

    正喜歡正喜歡,平白裏掙他銀五錢。他既癢癢圖快樂,俺且喜他個大黃邊。

    呀,天巳起了更了。遠遠看見麗華家門裏出來了一個人兒,不知是誰。麗華上,李婆來到近前說哎喲!原來是麗華姐姐。你待那裏去?麗華說前天王少爺約我今晚去陪客。李婆說好呀,培了的芋頭不踏,差一腳就摸了。我正是來找你,有個主兒想你哩。麗華說誰?李婆說高少爺。麗華說嘁嘁,我會他來,極好的個人兒。可只是陪他,我就失了信了。李婆說失了信,失了信,雖然愛錢也愛俊。咱流水走罷,我還待家裏等我那老相厚的哩。

    他又美來你又香,雙雙一對好鴛鴦。快活時節念念我,哇哼一聲李大娘。

    麗華說你瘋了麼?

    李大娘李大娘,奴家醜陋虧了你幫。等我相處人多了,讓你一個老夾鋼。

    公子上雲書童,你外邊看看,麗華待中來了。作相見介雲來了麼?李婆說來了。公子說妙妙,恐怕他不在家。李婆說差着一步,幾乎就顛了!麗華說給大爺磕頭。公子說免了罷。從那一日聽了一回曲兒,到如今還想你。只是這偷生子兒可領不的你的教了。李婆說您倆都得在此,待我去罷。

    詩:深深庭院夜黃昏,高點銀燈深閉門;

    不敢公然聽度曲,暗並枕上敘寒溫。

    裝妓

    江城上雲嫁作南城蕩子妻,深閨風雨冷悽悽;人生豈好生閒氣?只爲男兒不服低。

    自從合氣之後,公婆把他兒郎喚着,俺夫妻分院而居,這也罷了。近來聽的他夜夜合老婆同睡,這樣光棍到容易打哩。不知虛實,待俺再訪。

    [耍孩兒]打了仗開了交,省在一處把氣啕,怎麼做局把我罩?俺在這裏活守寡,你在那裏度元宵,這個公道不公道?俺這裏訪真底確,給他個點子瞧瞧。

    如今尋究起來,這個是有的。昨日到了門外,撞見老李婆子那模樣兒,毛梢梢的,像有些虛驚的光景,必然他引誘爲非。且從容瞧他。

    李婆子真似賊,瓜搭着嘴兒搬是非,原該問個凌遲罪。好人說的上了他道,節婦也說的解了裙,不走草叫他螫了對。若是他往來引誘,我着他鬢毛亂飛!

    李婆上雲不擔驚怕與勤勞,難得銀錢到我腰;但弄機關須要妙,才能保守鬢邊毛。

    前日大相公去玉筍山上燒香,見那陶家媳婦小嬌嬌愛他一雙小腳兒,只是央我合他說。不知費了多少脣舌,多少腳步,才說的招了道兒。雖然大相公我也使他兩吊錢,可也擔的利害不小。昨日從書房出來,頂頭撞着江城,出豆腐的點不成腦,幾乎就壞了作。還虧他不曾細問;若是細問起來,可是賣豆腐的破了布袋子,怎麼說,你就過不的了!大相公還囑咐密着些,可是捂着耳朵放爆仗,使了錢賣了些出作。待俺去報他的喜。來此已是他家門首。且瞧瞧,這二日眼跳,造化低不要再撞着他。伸伸頭,搐搐腦,往裏一溜,公子說你來了麼?那事如何?李婆說恭喜恭喜!

    [西調]我爲你心牽掛,我爲你磨碎了牙。昨日冒雨,到了他家,旁裏沒人,俺倆閒吧;吧了半日,不敢勾他,勾搭不上,怕他發渣。天色將晚我歸家,他又留我,我就住下。晚來俺倆,睡在一榻。聽了聽窗外雨兒越發大,我就從此去趁量他。問他男子,戀酒貪花,年年海角,日日天涯,孤單獨守,家又貧乏,紡織棉布,自己掙扎,說到這裏,淚下如麻。我說休惱,這也有法,獨守空牀,也是呆瓜,他也找塊肥肉,何苦喜這清茶?他就惱了臉兒,把我證喇,說道李婆子放屁,說的是什麼!呀:我就大笑,嘻嘻哈哈,一當是玩,二當是耍。嫂子休怪,這是實話,你看那風兒細細,雨兒刷刷,四壁寒蛩,吱吱呀呀,何處砧聲,敲敲搭搭,好不把人悶殺!若有個人兒,忽搭忽搭,他又愛俺,俺又愛他,夜去明來,誰知誰覺?我那少年,也曾做過,不是這口說瞎話。他半晌無言,我往那頭亂爬亂爬。呀!我說公子風流俊雅,臉兒雪白,把人愛殺,着他一摟,渾身肉麻,況他門戶,又是大家,幾兩銀子,值他什麼?若是合他相處,你就不紡棉花。着我說的滾熱,他就心癢難抓。我就問他幾時去,他就答應今黑。呀!玉筍山上的花鞋來到手,可待怎麼謝我老人家?難道說嗎啼啼的干休罷?

    公子說虧承虧承!等他來了,我謝你二兩銀子罷了麼。李婆說我去罷,這個去處久留不的。公子說你可打踅着些。李婆說我知道。伸出頭來又搐回去,江城上雲怎麼等了二日,老李婆子並不曾來?哦!是了,我在這裏,看見我就溜了。我掩殺這門兒,打這門縫裏瞧着他罷。李婆子上,看了看沒人,又是一溜,江城開門便叫李婆子倒回來!你來做嗄來呢?李婆哆哆說我……我沒做嗄。江城說這老奴才不知搗的什麼鬼兒!怎麼是沒來?實實的招來!免的撏毛!李婆說我實話說就是了。

    既見了娘子面,不敢不一一的實言。大相公只是叫我胡突幹,看上陶家小嬌兒,降着我給他把情傳。許下了二兩銀子,約下在今夜晚。我也窮極了,圖了他倆錢,圖了他倆錢。饒了我罷麼,到家燒香念。

    江城說你既說了實話,其情可恕。李婆就待拿腿,江城說你休去了,我還用你哩。

    到如今人人說我好吵,人人說我好打,人人說我好罵。我對你訴訴我自家,比比那人家,也說說那冤家。你看他作的那精兒,弄的那鬼兒,做的那事兒,人人眼裏看不下。終日把人家活活的惱殺,活活的啕殺,活活的氣殺!一家人好說是我打嗄子,說是我罵嘆子,也不問問是爭着甚麼,因着什麼。看他作的那鬼兒,怎麼不該打他!怎麼不該掘他!怎麼不該摳他!你看看真麼吵着,真麼鬧着,真麼打着不怕!

    李婆子說天黑了,我去罷。江城說借重你頭裏去到他房裏,你說小嬌三來了。他害囂,着我吹殺燈哩,先把燈吹滅。你可去辦。果然李婆頭裏,江城後頭,到了書房,李婆進去,公子說他來了麼?李婆說他害囂,着我吹殺燈哩。一口吹滅,回頭走了,江城隨後進去,公子摸着說我那嬌三,你想殺我也!你且坐坐,等我摸索摸索。作摸下介

    玉筍山前你把轎兒下,那廠時見了幾乎愛殺!你那金蓮不勾半揸大。那一日你穿的松黃縐紗,桃紅鞋兒圍着一朵金花。刑你這腰兒還是勿一揸掐,這腳兒比前越發小些小些。休害囂,你放出嬌聲說句話。

    想了你半年才撈着,若是當面不見,豈不辜負了一番情腸?我點起燈來。點起來一照,唬了一跌,把燈吊在地下,江城說這來見了你那可意人兒,怎麼不看了?公子跪下我再不敢了!江城說你就沒怎敢罷呢?

    [蝦蟆曲]哄我自家日日受孤單,你可給人家夜夜做心肝。強人呀,仔說我不好,仔說我不賢。不看你那般,只看這般,沒人打罵,你就上天!強人呀,你那牀上吱吱呀呀,好不喜歡!

    只說你合我兩下不成雙,誰知你這裏夜夜有親孃。做的什麼事,弄的什麼腔?你該裂個淨光,你該刺個淨光,打了不算還送監倉!強人呀,你在房兒裏,嬌嬌呀,倒不淒涼?

    不圈不點,過來跟了我去,不許你沒人處胡做。

    我只是要你合我在那裏過罷,我可又不曾叫你下油鍋。強人呀,俺漫去受罪,你可去快活,今日弄出這個,明日弄出那個,這樣可恨,氣殺閻羅!強人呀,俺也叫人家哥哥呀哥哥,你心如何?

    詩:幾個樓臺幾進房,那邊娘子最淒涼;

    與人共上牀頭臥,也把淒涼教你嘗。

    誇妒

    旦扮樊滿城上南山頂上一池水,一個被窩裏四條腿;再添兩條他不依,從來只許每人每。爲什麼咯氣又撩生?只因着漢子好弄鬼。漢子原就不該憐,當把錫壺把他毀。一點事兒不合心,嗯,脫下只半尺花鞋打他那嘴!自家非別人,就是江城的姐姐樊滿城是也。看着模樣不大精緻,俺這心裏還俏別起人。自從嫁了葛天民那王八頭,枉勾家裏夢見倆漢子,他也不敢驚着俺。他若牙縫兒崩不字,小孩子賣長生果,喫不了還叫他兜着走哩!那江城枉擔着降漢子的虛名,還嫌他不會降哩。要着他怕情兒從心坎裏流出來,這纔是會降。都像那漢子有個不是,作恨聲介,拿着那長聲哎喲,氣殺我!撈着那不中用處,也是一棒槌;撈着那中用處,也是一棒槌。撈着那不見人的去處,也嘶一口;撈着那見人的去處,也嘶一口。酒店裏開了市,就挑出望布來了。這就是降麼?人說江城降漢子,江城也自家說,作嗤聲介我能降漢子。

    嗤!*(左口右岺)殺我罷了!昨日聽的二姐夫作下了點精兒,着江城家裏生氣,我去看看的。下,江城上雲兩好並一好,相處纔到老;世間惟男兒,最不宜量好。你看賊強人,纔沒人管着,任拘什麼繭兒都作估出來了。昨日着我擰着耳朵拿了來,着他在我牀前打鋪,慢慢的合他好說,不好罵着也便。

    [劈破玉]擰着耳朵只拉在牙牀一下,就着他打個鋪近着奴家。想起他可恨處醒了就罵。近來一發不成個腔兒,把人活氣殺!氣也不喘,像個呆瓜。我才脫鞋,他已倒下;合他說句話兒,他就打呵;給他點笑臉,他也不覺。在人跟前,嘻笑哈哈;到俺跟前,懨頭搭喇。跪在牀下,戰戰呵呵,似上殺場,就着刀剮。看這熊兒,還能怎麼?就是相好,也只一霎,全然一點不中用,真正是個偘忘八!到而今想起他那身上,沒有一件不該打!

    滿城上雲進來高宅門兒,這南邊一院是江城在此,待我進去。江城看見姐姐呀,來了,極好極好!我這兩日正自納悶。滿城說我聽的說你家裏生氣,故來看看。江城說可是氣殺人!請坐,我從頭對你訴訴。

    大姐姐你聽我上訴,俺那個光弄鬼的不成個丈夫。說起來也不是妹妹喫醋,他搬了院裏吳麗華,又說待看陶家那媳婦。若是那有氣性的人兒,姐姐呀,就着他氣的長氣鼓!

    滿城說他二姨夫都這麼作法,還是你那管法不濟。你說你是怎麼降?江城說也沒有定法。

    終日家對臉兒,尋常是罵。我合他可沒有一定的方法,惱了臉也顧不的什麼是嘆,若是迭不的攥拳,劈臉就是耳巴;或者是臉上抓,身上掐,腿上扭,腚上砸,棒槌槌,巴棍打。打開了那管是什麼,渾身上下批丟樸搭。那一日拿起一棍劈柴,把我這手指頭是傷了倆。滿城笑說我說你不會打呀!江城說你是怎麼降?滿城笑說我那降法,你可學不的了。

    我初到葛家,約有半年,那忘八意思裏就待施展。我這裏採住毛,我就剜他那眼彈子。尋思這行子忒也詐,不宜量慢慢合他纏。劈臉帶腮,就是一拳,一交倒在地面朝天。沒有那好嗄打,就使半頭磚,爬爬就待跑,接着又一磚,揣了一百下,睡了半年。像那高大官忒也嫩,不禁楦,若還手裏沒分寸,忽然一下染黃泉,這才犯了凌遲罪兒,秋後處決定不免。

    江城說您那個行貨子,你那麼打他,可怎麼我聽的說他還合你極好呢?滿城笑說俺不說,妙術不傳六耳。江城說姐姐對俺說了罷麼!滿城笑說罷麼!也沒有別人,可只是說了,你也未必能學。對你說這降漢子也有個妙道。要着他捱了打口又難學,受俺的降不說俺降,這法才妙。漢子沒服就把潑名來掛,這一樣降法真是操。你那性兒忒也嬌,雖有好法,只怕難學。朋友來到,不疼酒餚;我待公婆,孝敬極了。這個孝名,傳到九霄,屋裏打人,有誰知道?待合人說又害囂,他又裝體面不肯招。早晨打了仗一霎就消,咱還用他不用潮。換上對花鞋,搓上臉肥皂,着他看一看就軟了腰,給他點笑臉魂也消。狗兒甜蒜碟,到屋兒還勒掯他不輕饒。似肯還不肯,等他來跪着。他要把俺嘮,俺還把他嘮。到晚來也還要着盡力奉承,奉承不到俺還惱。若得了這個法兒,還着他喫俺虧,還說俺好,愛俺只到老。

    江城說但只是寡人有疾,寡人好氣。滿城笑說請無好小氣。想是他不愛你麼?江城說不呢。滿城說是你不愛他麼?江城說也不不呢。滿城笑說不呀,不怎麼就撕毛砸腿鬧滿屋?這個不字容易知道,是那個不字就難解了。江城低下頭說常時還好來,近因着他戰戰得塞的,越發厭惡人了,着人說不出口來。附耳作小語介,滿城拍手笑說哈哈!販鮮的擔着柳杭子魚活,我就好說,掐出水來的乜孩子,禁什麼降?都是唬破他那肚頭子了!一樣漢子有一樣降法,怎麼抄的稿呢?

    有一句知心話兒把妹妹奉勸,你眼兒拿着他當丈夫,腹兒拿他當心肝,那小鬼見閻王命兒難保,他有什麼心緒把人去看?既做個漢子,也背不的打,那打時節也給他點縫兒,既不可太寬,也不可太嚴。說你不愛他,就說不然;說他不愛你,這也是謊言。他若不怕你,你那點不如嬌三?因你不中惹纔不傍邊,找一個替身解解饞。你又只顧罵膽也寒,心裏害怕怎麼不渾身發軟?

    中傷

    公子上常時愁怕尚成歡,猶想芳閨近玉顏;一自連朝發覺後,美人常當夜叉看。

    長嘆介近來在牀前打鋪,氣兒不敢粗喘,苦哉苦哉!爹孃聽的還說是該。咳,那裏去訴冤苦!這是俺不安本分惹的,這也罷了。且是他又不依東移西轉,好悶人也!

    [銀紐絲]牀頭上不是個女嬌也麼娃,分明臥着個母夜叉!見了他,渾身的筋軟骨也麻!進了娘娘廟,娘娘貌如花,教人拜倒寒毛乍。心裏不知是怎麼,到他跟前百事差。我的天,高罵人,他將人高罵。

    我想江城他合滿城姊妹二個最相好,我往別家去他就嗔,每遭往葛家去,他還沒嗔。今日悶極,不敢更訪他人,去找葛天民罵罵也好。行介細細的思量苦哀也麼哉,終朝長在血魂臺!命裏該,癬在心頭怎麼捱?不敢挪一步,他就胡歪揣,長坐監跳不出圈兒外。森人毛長在桃腮,柳眉都帶些殺氣來!我的天,愁壞人,真把人愁壞!下葛天民笑上雲峽山有個呆瓜,呆瓜家中有個夜叉,夜叉若是開了賭打,我還打他倆仨。爭奈見了他,渾身怪發麻。自家葛天民,是那樊滿城的漢子,綽號槌被石。我問人怎麼是槌被石?哦,說是老婆棒槌常常掛打的。哈哈!這個號兒響的緊,好令人人都知道我是槌被石,把葛天民這名兒竟嗚呼了。這怕老婆的合縣裏無其大數,就選着做了行頭。那官娘子着出來要棒槌,着我陪錢。如今好了,這行頭有了替的意思,俺那小姨子嫁了高家那小長命子,他還比我賽頭哩。往後再有差使,我就頂上他。他人家大,就要金子的,銀子的,他還答應的起。聽說昨天他癢癢了,喫了橫虧,我待去瞧他瞧。嗯!那江城利害,看招了禍來了。公子上呀!我那貼戶兒來了。請坐,有什麼貴幹?公子說敬來探望。

    [耍孩兒]連日來熱難當,不敢出門汗似漿,今日清涼把你望。約有一月不相見,豐範肥澤更異常,腰帶粗大容顏胖。槌被石擦磨光淨,你看那邊背皆光。

    葛天民說我正尋你,思把這行頭替給你把,你還有賂墊的。公子說不必,這班缺好出來,我重重的幫你幫你便是。天民說真果麼?若是出來班缺,我這頭兒還有使頂手。不給你,不給你!這合縣裏怕老婆的,仔說一個人幫我一個錢,只怕比那那十分錢糧還多,我不就富了麼?公子說還有個喜信對你說:官府昨日說,宅裏白黑的事體,或也煩多,着你打那粉頭家的課稅錢。你當着兩丫頭,不便宜你麼?天民說我的才短,寧自我還當着我的,讓你這個缺罷。

    小長命說話差,把個肥缺卻讓給咱,姐夫方纔答應下。一來是你模樣好,二來高宅是大家,立下個根基好加納。強似那宗師下道,把四等大抹大叉。

    公子說你這就怕學道哩?天民說怎麼?

    槌被石不用愁,不用掛牌一筆勾,學道要給你一個點兒受。賣了秀才還嫌少,要把行頭課稅抽,你可提防着割你的肉!自然貪贓學道,搜尋這忘八流頭。

    天民說到如今空磨舌頭,咱還喫杯酒。拿酒來。酒到,滿城悄悄的來窗外聽他,天民說他三姨我只見了他一次,一眼看見,幾乎把我暈殺!昨夜夢見他,可就暈的我學不的了。

    那江城眉兒彎,點點一對小金蓮,笑一笑把人魂引斷。昨宵夢裏夢見他,還叫了一聲俏心肝,我只待央你把媳婦換。你若是許了交易,我許上兩吊皮錢。

    咱換了罷。公子說嗤!幹給也不要就是了。

    兩道眉三指寬,一雙眼似燈盞,一口牙總似蒜八瓣。還該削削那額髏蓋,還該斫斫那小金蓮,着咱丈人再把他變一變。你給我我就留下,還給你兩吊高錢。

    天民說混賬物誚嗄哩?誰說你的不俊來?不俊着就怕的那!公子說這倒未必,我是怕俊;一般也有醜的還怕的,這不奇麼?似仙子下瑤臺,着他打下還應該,原是心裏把他愛。就有模樣醜似鬼,一揸長短大花鞋,漢子怕的比我賽。卻不知他是爲嗄?這纔是奇哉怪哉!

    滿城聽到這裏,氣的戰哈哈的說好賊欺心的忘八!我到憐惜他,他可這麼誚撇人,說的俺就像個人了I氣殺我!急仔江城每待打他,我就替他效效勞罷。撈了個棒槌來,喝的聲眺出來,那天民唬的咬着指頭顛了,公子就跑,滿城說那走!一棒槌打倒,打了四五十下子,裏頭出來了個老婆子,才拉着說夠了三姨夫的了,饒了他罷!

    罵一聲小囚根,淺嘴薄舌謂撇人!天下就是你狗臉俊1進門流水款待你,倒被你貶扯到如今,扯上來還該打一頓。若不是別人解勸,定把你剝皮抽筋!

    滿城說便宜他,便宜他!老婆給公子勒上頭,捶呀捷呀的出門說哎喲!打折腰也!打折腿也!其勢不能到家,王子平家不遠,暫且投宿再處。

    詩:行步艱難帶血痕,腰中酸楚腿瘤疼;

    如今才識江城好,巴掌留心棍有情。

    毆姊

    公子上雲呀!五更三點了,身上略略的輕些了。咳,俺喫的這場橫虧,那裏說起!活該合樊家前世有仇,妹妹打了,姐姐又捶了。

    一夜不能翻身,臨明稍覺輕些。趁王子平不能起來,待俺開門而去,看天明瞭街上人看見,不成個胎狀。

    [哭皇天]喇溜子喇,喇溜子喇,好好兒的訪親戚。訪親戚造化低,坐下喫了他三杯酒,到着俺替了槌被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沒處走,沒處行,一條路兒讓分明。誰想有個夜叉坐,險些兒一命送殘生!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鍋着腰,勒着頭,只有絲絲氣兒抽。只怕江城問一句,無言答對更堪羞。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一行走着一行算設或進門,江城問我一聲,我可如何答對?待要嘮他,親戚們沒有撒不了氣;待說實話,他合滿城最好,我得罪他姐姐,未必不惱了臉還要掃查。這可怎麼處?罷罷!不如實說了,其罪還輕。家門一到,呀!剛纔開了門,待俺進去。這個模樣,若是爹孃看見,必要唬殺。俺先去回了江城的話,洗洗臉再作區處。

    [房四娘]頭難抬腰難伸,模樣不堪見雙親。就是爹孃到今日,不知我訪葛天民。見江城說原因,一一從頭細說陳。我又不曾得罪他,憑我那娘子咋處分。進房門四下裏撒,揭開珠簾看見他。他若見俺這個樣,未必不重新再損揸。

    江城上,臥介呀!娘子還不曾起來。江城翻身說春香,你去那邊問問你大叔,夜來那去了?公子說小生在此。江城說你往那裏死去來!帶了這麼個樣子來!公子抹淚介

    告娘子得知聞:夜來飯後悶昏昏,尋一會沒處去,街頭去訪葛天民。江城說怎麼着來?夜未上酒才斟,俺倆巡了兩三巡,被他二姨跳將出,一頓幾乎打斷筋!

    江城說你又不知作下什麼精兒了,難道說好好的就打你?槌被石不害羞,着我替他那行頭,誚我沒點漢子氣,打着不敢把氣抽。江城說你說什麼來?我說道你休嗔,我怕原是望着親,人家老婆醜似鬼,漢子怕的不像人。江城說他怎麼着來?

    他二姨喝的聲,手拿槌棒似流星,打了個無其數,腰折頭破骨零仃!江城一骨碌爬起來,穿上衣裳,紮了扎腰說真果麼?公子說怎敢撒謊。江城說,氣死我也!誰家的漢子他打!春香,拿棒槌來,我去合他講講。公子說着人備上馬。江城說怎麼等的!公子說春香不能濟事,着老王跟了去罷。滿城上,笑說高家那小忘八可恨,也喫了我一頓打!江城知道了,必來感激找我。江城奔上疾如馬快如風,怒時金蓮不覺疼,來到葛家門兒上,幾步跑到正堂中。

    滿城上呀!妹子來的好早!江城並不答言,一棒槌打倒滿城這是怎麼說?這是怎麼說?江城仔是打,打着才數量蹺蹊事誰得聞,不論疏來不論親,誰家的漢子勞你打?這不說來笑煞人!罵一聲潑賤人,我合高蕃也不親,各人家漢子各人打,怎麼隔牆過了身?又打介也使我得知聞,我不出氣你再理論,咋就不問誰是主,拿着當自家那抗腿的人?打自家打別人,不管人家嗔不嗔,一個漢子不勾打,拿着棒槌打四鄰。這個事真是邪,打人家漢子一大些,縱然受了老婆子氣,可又生個兒來不叫俺爹?你打他打破頭,渾身上下血交流,我也拿你這降人的,試試你這狗髑髏!

    打頭介,老王說大嫂罷呀,淌出血來了!奪了棒槌,推江城下,家人架着滿城大哭,扎着倒勾自家說我着小三妮子打殺我了!葛天民上雲哈哈!好奇!昨日高四於雖然可恨,不過也是玩,被那沒臉的東西打罷一頓,我可怎麼見他?我正待偷着給他謝罪,江城就來報仇。妹妹打姐姐,也不是別人,什麼好貨哩!着他打的罷,我且跑到高四於那裏,速速去以便早來。公子勒頭上雲怎麼江城不見回來?不免叫人打聽打聽。天民上,公子說呀!二姐夫從何而來?天民說我敬來謝罪。公子說沒見賤荊麼?天民說正在那裏報仇哩。

    蒙貴腳到寒門,我是主來你是賓,姐夫姐夫休見怪,那個東西不是人。我自然來跪着,兄弟們好的時節多,怎麼全不放賒賬,就着江城去打俺婆?

    公子說你不知我不能作主的麼?江城上雲呀!怎麼客房裏有人說話?老王說原來是葛姨夫。江城說他來做嗄來?待俺聽聽。作聽介,天民說莫怪莫怪,我合妹夫相戲,殊不知我疼他什麼。

    要我這肉剝我這皮,不敢回手也是實,借重江城教誨他,還該謝謝他三姨。才相戲休認真,咱從幾時羞動人,我可不是口頭話,打死疼着我那腳後跟。

    江城闖入說好沒良心的忘八!自家的老婆着人家打了,還在無人處慶幸,怎麼是人!拿那棒槌來!老王說春香拿去了。江城說氣殺我也!正使着拿去了。來查着門,我去取的。跑下,公子戰戰下,天民一頭撞倒老王,吊了帽,吊了鞋,奪門跑出,站下說好了,出了門了。作喘介,做看介,怕來趕,又跑,站下喘雲詩曰:吊了頭巾吊了鞋,又跑幾步喘雲吁吁喘喘過長街;又跑介,回頭介巳穿小巷兩三道,還怕江城趕了來。跑下

    毒友

    王子雅、王子平家人抬酒上雲小生王子雅是也。俺兄弟二人,合高四於孩童相交,合他最厚。聽說在葛天民家喫了大虧,不免去望他一望。

    [耍孩兒]樊滿城不是人,棒槌常打葛天民,怎麼又權妹妹印;看着時勢不大好,就該撒腿早起身,因什麼等他打一頓?這件事逢人說起,笑倒了東舍西鄰。下

    周仲美家人抬盒上俺周仲美,是高四於的表兄。聽說表弟着他大姨子打的甚苦,不免到那裏看看。呀!那是表妹夫張石庵來。石庵上,仲美拱了拱手說妹夫是待看高大弟去?石鷹說正是。仲美說咱就同行。石庵說我夜來方知道。

    捱了打兩三朝,我是夜來才知道。他姐姐一夜沒睡着。不知他能起不能起,又不知頭兒消不消?天沒明把我叫起,叫我起來沒喫飯,打發着立刻開交。

    仲美說這是那表兄弟關情處。來到他的門首,請。石庵說敘長幼罷。正讓着,子雅、子平二人到,仲美說二位是客,不用再讓。併入,公子勒頭上雲呀!朋衆雲集了。衆雲抱屈呀!公子說少笑。大家作揖,讓了坐,仲美說三位且坐,小弟合張賢弟到宅裏問安。子雅說怎麼就到了賜打呢?公子說說來可笑。

    樊滿城黑如炭苗,半尺金蓮嘴似瓢,估着不知怎麼妙。槌被石待合我換老婆,我說他不值個破棗,幹給跪着也不要。不提防從裏跳出,一棒槌帶腚連腰!

    子平兄弟大笑說這也瞞怨不的打。仲美、石庵出,並飲,石庵說恭喜!子雅說什麼喜?石庵說到了宅裏,才聽的說那弟婦大義滅親,已是報了仇了。

    爲丈夫打他二姨,渾身打了勾百棒槌,治人的法還去打他治。每日說他不明白,這樣快事誰能之?真乃有個豪傑氣!你看他單刀直入,一霎時得勝班師。

    子雅大笑說快哉快哉!拿大杯來,咱每人滿飲一杯。立時去轉時來,興兵全不費疑猜,賢人做事真爽快。聽說四於被了打,深恨漢子不成才,胸中悶氣結成塊。忽聽的這段佳話,伸伸腰把這破甕蹬開。

    石庵說小長命子,他大妗子這樣疼你,就打你幾下子也該不怨。我且問你:聽說江城過來不合你睡覺,近來好了麼?公子說混賬材料!你問問他不合我睡,你待送你嫂子來合我睡哩麼?

    張大哥無日生,縱着老婆養滿村,石庵喫醋心不忿。他令兄出去隨人情,半夜去聽他嫂嫂的門,二搗鬼還撐什麼棍?弄張致遞上呈子,差夜捕給他拿人。

    仲美說高兄弟學的油嘴滑舌,爲什麼轉下棒槌?江城聽的吵笑,便說一夥人喧嚷,我聽他一聽。作聽介,石庵說小長命子,我問你:昨日這打,比着江城誰輕誰重?仲美說必是自家的還有點情。石庵說江城我愛他,就打着也自在。

    眼澄澄眉彎彎,朱脣一笑更嬌然,俏步真如花影顫。若是前生沒有福,難得他手來身上安,悶癢待求他打一遍。不妨那尖尖花鞋,真移這嘴上脣邊。

    公子說這個東西不是人!王大哥、王二哥,咱說咱的,不必聽這雜毛物。仲美說我有一件疑惑處,弟婦那麼降你,可不知道到了好處,也稱呼你什麼呢?公子說好混賬!週二嫂稱呼你什麼?仲美說自天子以至於庶人,一是皆以兩個字稱呼爲本,你還不知,必然沒稱呼你。石底說好鋪囊貨!

    週二嫂人物也精,必定叫的什麼中聽,週二哥想是也回敬。夫婦從來無定準,打就打來稱就稱,到了牀頭使不的性。怎麼就三年捱打,掙出親親的一聲?

    江城聽了多時說這兩個忘八好可惡!用什麼法兒治他?只顧尋思,仲美說我醉了,這一霎兒渴,叫人去宅裏要涼豆湯來喫。家人便叫週二叔待喫豆湯哩。江城笑說有了!你看那巴豆還有兩個藏着,拿來加在這豆湯裏給他。又笑說妙哉!我且放倒一個。下,家人端豆湯來,仲美接來,石庵來奪爭飲,公子又叫再盛來。子雅說我也喫口。喫了兩三口說這豆湯不甚好喫,有點什麼氣味。石庵說怎麼這一霎裏肚子不大快活呢?我告一告便。起來出去了,仲美說我像也是如此。急急跑出去,子雅說奇哉!我這肚子也響起來了,不免也去走。下,石庵回來,坐不多時說不好,不好!跑出來說不能遠行,就在這近處罷。墩下便瀉,仲美回來,忽然又大吐,子雅又回來了,石庵回來一行又吐,仲美正坐着又說不好,不好!往外跑着說這褲裏像有了物了。墩下又瀉,石庵又跑着說不好,不好!跑了去相對孤堆着啀哼,子雅說我也還不調貼。也去孤堆着一處,少時子雅起來,回來說哎喲!虧了我還輕些。

    好奇哉好怪哉!忽然腹內似沉雷,三人同病真奇怪。你去我來無停止,酒飯全然吐出來,必然受了那豆湯的害。可憐那石庵、仲美,只瀉的眼花鼻歪!

    家人託湯上雲這是宅裏送出綠豆湯來,給王二叔喫。子雅說甚好。接過來喫了說奇哉!果然好了些。石庵、仲美捧着肚子啀哼回來說哎喲!就死也去給俺要盆綠豆湯來,給俺解解。家人答應了一聲,回來說宅裏熬着哩。春香笑出來說大嬸子說,問問週二叔合大姑夫,還敢那不敢?石庵睚哼着說哦哦!喫了他的虧了。你說他再不敢了。他出來,我光着跛骼蓋跪着他。春香待走,石庵睚哼着說哎喲!你回來,我問問,那藥是別人加的,是你大嬸子自己加的?若是他自己加的,死了還不懊悔。春香笑着去了,家人託上綠豆湯來,仲美說只怕又加上了。石庵睚哼着說經了美人手,我先喫了死了罷!二人喫訖說呀!果然止了。子雅說愚兄弟先行了罷。石庵說咱同行。公子說宿了罷。石庵搖頭說不是玩,不是玩,求每人親賜一根拄杖罷。果然拿了三根來,每人拄了一根說請了。

    詩:子雅刮肚搜腸眼也枯,子平幾乎三命盡嗚呼;

    仲美啀哼從今朋友應相戒,石庵啀哼莫訪城南高四於。並下

    男裝

    公子上雲前日江城用巴豆得罪了親友,那周、張二人還不屈他,但連累了王子雅,着實慚愧,又不曾敢出門謝罪。那縣前有個茶館,紅梅甚盛,反蒙他請我去賞,心中越法討愧的緊!

    [耍孩兒]他攜酒到俺家,巴豆湯來連累他,汗珠叫我通身下。約有半年不相見,反蒙他請去賞梅花,此行還得告一告假。這心裏躊躇不定,我可待託個什麼?

    久不出門,着實納悶。當時那朋友還來訪我,自從王子雅中毒之後,半年以來,並沒有一個登門,想是惡名遠播了。今日之約,必得去纔好。若說喫酒,他必不放我,我可託個什麼原故?思介半年來愁悶殺,有人說請癢難抓,勃勃興致安不下。出門的假兒實難告,反覆思量說什麼?這個謊要託的題目大。俺說的冠冠冕冕,嘮的他見信方佳。

    有了,俺就託文社裏請我去看課罷。江城上,公子笑入雲適才衆朋友寫了字來,大家會課,請我去看文章。江城說去去就來。公子大,喜說是。下,江城背雲又不知弄什麼鬼兒!下,王子雅合二三朋上雲天已午時,高四於待好來也。

    [羅江怨]春風早,春風又吹來,梅花嬌紅亂開,千枝萬朵門外。這館中柳榭花臺,桌椅光並少塵埃,一杯酒叫人心中快。茶兒好酒兒亂篩,滿坐人鬧鬧垓垓,博士奔走忙成塊。午將轉日色漸歪,諸客到一客未來,沒上席大家殷勤待。

    公子上雲來此已是王家茶館,待俺進去。呀!這館中客甚多,各席已滿,卻不知王子雅在何處。茶博士說王二叔在後邊哩。走上幾步說又是一層院落,好不幽雅!這各處卻也不少梅花,果盛的緊!

    一步步轉回廊,庭院開清雅異常,上欄干盡是梅花放,亂紛紛滿院清香。有楊柳垂下池塘,撥琵琶何處高聲唱?酒席兒各處高張,喫酒的逐隊成行,醉鄉人漸有風顛樣。這裏瞧瞧那裏張張,作望介同事人卻在何方?王子雅出來翹首望。

    子雅說這裏來,四於,大家等候久矣。館中都不爲禮罷。公子說小弟和兄臺還該爲禮,年前得罪,又蒙盛情。子雅說怎麼又客套呢?讓了坐,斟上酒,公子說小弟實實有愧!

    蒙親友同到我齋,那一日得罪兄臺,回頭已是半年外。每日家想在胸懷,總未能叩謝庭階,到而今朋友心腸在。縱然是小弟不才,絕了交也是應該,幸蒙見諒不深怪。今早兒又把人差,約小弟來看梅開,治餚治酒還相待。見了字着實徘徊,俺已是有心不來,若不來辜負了老兄愛。

    於雅說這都是些套言,不必再題。這悶酒難喫,新來個名妓,名字蘭芳,模樣絕好,我已約下他了。叫人請他來。公子說叫妓我便行矣。子雅說我不是相戲,不過你恐怕犯法,那家裏眼也沒有這麼長。正說着,蘭芳到,拱了拱手,讓他坐下,公子起背雲好個標緻人!怎麼行戶中有這樣美人!

    好一個標緻人,一件件典雅無倫,難得處就是一個韻。也不在畫黛烏雲,也不在杏眼朱脣,教人說不出是那裏俊。嫌粉兒白的掙新,嫌胭脂紅的太深,一半點倒合江城近。一見面着人消魂,心上癢何處抓悶,沒操就入了迷魂陣。

    公子坐下,子雅說這一位是高大爺,是世家名士。蘭芳笑了笑說看人物就知是才子。高大爺貴庚好像十七八歲?公子說今年二十一歲了。蘭芳說大奴三歲。兩個彼此端相,子雅說蘭芳上來,陪高大爺一坐,省的遠了看着不便。果然兩人坐在一堆他二人接坐挨肩,彼此都喜喜歡歡,時時笑語垂情盼。這一個暗蹴金蓮,那一個笑上眉尖,兩家都把心緒亂。啞謎兒暗會心間,眉眼把情傳,做手勢背不的旁人看。合坐人喫酒猜拳,他兩個意惹情牽,看情勢也顧不的把王法犯。

    子雅說佳人才子,極好的一對夫妻,您倆個違法犯了嫁娶罷。蘭芳說高大爺何等人物,俺夢也不敢高攀!子雅說我管撮合。蘭芳說多謝王二爺,若不的呢?子雅說好奇呀!賭了咒誓不成麼?

    低下頭暗自沉吟,高公子是個才人,好處不止模樣俊。若是他合俺成親,俺情願做個文君,就是賣酒也不恨。可只是他似天人,俺而今流落風塵,怎麼望合他成秦晉?可憐俺生在人羣,逐日家棄舊迎新,今輩子已是無好運。

    子雅說喫了飯了。咱起去看看梅花,着他擺下圍碟,咱可痛飲。並下,江城上雲我說他是撒謊,纔到了婆婆那裏,說起來才知道縣前喫酒。在我看來,還不止光喫酒。春香過來,天已將黑,我合你女扮男裝,咱也去看看梅花。果然兩個裝點了出了門,江城說你看多大霎,天已黑了。

    [跌落金錢]城頭新月已娟娟,黑夜茫茫春氣寒,春香呀,滿街多少行人亂。靴裏塞上半斤棉,腳兒沉沉腿兒酸,春香呀,街不平又怕腳兒絆。我看你奔不覺難,我只待一倒跌牆邊,春香呀,你看我一霎兒通身汗。過了牌坊過柵欄,門樓高高像縣前,春香呀,你問問那是王家店?

    春香說問他怎的!我知道前邊就是他。這門限兒甚高,從容驀去,看絆倒了。江城撩衣進去說不知那梅花在那邊?春香說往裏還有一層哩。江城走去說你看這梅花照着燈兒,越發好看。聽說您大叔在此喫酒,怎麼不見他?春香說那盡西邊那插屏遮着的那一席,才見王家那管家在那裏擺菜碟兒,必然就是了。江城說我乏了,就在這盡東邊這一席上,坐下歇歇。茶博士說爺是喫酒是喫茶?江城說茶罷。子雅說斟上酒。蘭芳,你可唱個曲兒。公子說麗華唱的那疊斷橋,甚好,你會麼?蘭芳說此小技耳。

    [疊斷橋]春色溶溶,春色溶溶,杏花良宵雨聲中。黃鶯兒枝上啼,驚醒了團圓夢。暖雨和風,暖雨和風,此宵難得一伴同。獨坐悶懨懨,只將裙帶兒弄。

    夏熱難當,夏熱難當,明珠劈黃小荷香。細腰兒瘦伶仃,只覺着沒處放。夜晚汗如漿,夜晚汗如漿,小閣清風枕簟涼。孤伶伶一個人,懶進那輕紗帳。

    秋夜淒涼,秋夜淒涼,知時蟋蟀解親牀。砧聲和雁聲,都叫人聽不止。鐵馬兒叮噹,鐵馬兒叮噹,風雨蕭蕭夜打窗。若一年兩個秋,便把殘生喪!

    冬雪霏霏,冬雪霏霏,江頭吹落豆秸灰。此時夜如年,溫不暖紅綾被。獨守孤幃,獨守孤幃,病起烏雲正作堆。也合那歡樂人,照樣添一歲。

    公子說唱的比麗華更悲。夜已深了,我行罷。子雅說你看東席上那一位美少年在那裏狂飲,那樣高興,咱爲什麼散了?蘭芳拿起公子手來,着指寫了個字,公於起背雲他在我手工寫了個‘宿’字。好多情人也!好愛人也!他那裏知道我這心裏!

    [刮地風]彼此相愛都有情,口雖不語兩心明。欲待不留難割捨,住下還愁禍不輕,人哪哎喲禍不輕!

    起來坐下又沉吟,左右想來難殺人。只爲佳人一個字,魂兒已不在當身,人哪哎喲在當身!

    子雅說咱且喫酒。江城說春香,你支了茶錢,咱行了罷。下,子雅說那美少年走矣。江城出來說你去對您大叔說,俺主人請您說話。我先歸家,你合他隨後就來。答應是。

    娘子差我請主人,就從門外反回身。只怕說個主人請,聽這一聲轉了筋,人哪哎喲轉了筋!

    春香進去,子雅說你看那美少年的管家照着咱來,什麼意思?春香來到近前說俺主人請高大叔去說話。公子認了認,急忙爬起來,把手裏酒盅吊在地下,往外就跑,子雅拉住說那美少年是誰?公子說江城。掙了跑出來趕上,戰戰成塊,江城說你看的那文章可也不好咋!叫開門到了宅中,公子跪下說這是我的不是!江城說我可也不依你出去這院落,也不依你進這屋門,你就在這門外孤堆着,好思想你那美人。下,公子走來走去說天還沒打一更,春夜這樣寒冷,一宿怎麼捱的!這好苦也!

    一更獨自立庭前,人聲寂淨更悽然。走來走去無人問,深夜還愁長似年,人哪哎喲長似年!

    呀!已交二更了!

    二更裏心緒更難堪,心頭冤苦對誰言?趁着宿酒還未醒,帶醉容易眠,人哪哎喲容易眠。

    趁着酒還未醒,俺且睡睡。只怕依着這門,還有些暖氣。便蹲下低頭,兩手把膝作睡聲,醒介好冷呀!渾身打戰,兩腳再起來走走罷。呀!卻早三鼓也!

    三更鼓聲半夜天,忽然酒醒一身寒。四肢冰冷人將死,死在中庭誰見憐,人哪哎喲誰見憐?

    走了一回,兩腳少熱,只是身上冰冷,不得已出門邊孤堆下略略的避風,蹲下說又打四更了!

    四更天冷不堪言,搐頭蹲在畫簾前。坐下嘴脣着雙膝,臀腿痠麻斜正難,人哪哎喲斜正難!

    哎!苦也苦也!呀!好了!交了五更了!

    五更雞叫鬧喧喧,一刻難捱最可憐。看看東方已放亮,太陽好似鰾膠黏。人哪哎喲鰾膠黏。

    好了!天已明瞭!春香開了門,公子進了繡房,江城臥在牀上說今夜夢見蘭芳來麼?公子打拱說不曾。江城說你去取你那筆硯書箱,放在西房裏,從今把門鎖了,送飯你喫。公子說是。果然取了書來,江城纔起來,公子問說我進去罷?江城說還等什麼!公子下,江城鎖門介

    詩:堂上煉磨如戒僧,一朝鬆手去如繩;

    恨他日日眠花柳,敬你從今悶氣蒸。

    觀劇

    江城上雲可恨男兒遊蕩,只想出去胡行。自從鎖門之後,將近一月,起初還聽見他長吁短嘆,這兩日吟哦起來了。既不誤了他讀書,又省他出去放蕩,豈不妙哉!

    [耍孩兒]恨男兒大不通,時時妄想在心中,鬆鬆手就去瞎胡弄。鎖在他間房一月久,沒可思想才咕噥,把書本纔有了清閒空。這個策公私兩得,也不怕婆婆公公。下

    耍猴人領老婆、老猴上實不能招輕作重,老婆孩餓斷腰筋。教給那猴子學作人,耍一耍爲衆爺們解悶。處處鳴鑼玩耍,走遍了城市鄉鎮。無君子不養異人,費的那錢財有盡。衆人擠看介,猴人說誰與俺做個牌官?多是衆爺的情,少是小人的運氣。拿着錢繩團圍走,江城跑上雲春香揹着杌子,外邊鑼響,咱去看看。跑出說放下杌子,待我上去。猴人說來來來,就耍來,一翻筋斗到天台。猴作筋斗介再來連十個始算乖,再來再來再來,再來把個跟頭再打開。人人說你打的好,賞你一隻大花鞋。猴開帶鬼臉穿衣裳,裝李三娘上

    [皁羅袍]劉智遠一生放蕩,去投軍撇下三娘。哥嫂叫他受苦磨房,一推一個東放亮。天色明瞭,奔走慌忙,擔筲打水,才把磨棍放。

    衆人指指畫畫,不看猴子,都看江城,高公上,仰面見江城說呀!兒婦在此。反面疾趨下,猴裝目蓮母上

    目蓮母良心盡喪,墮下孽去見閻王。刀山劍樹受災殃,地獄才把人磨障。目蓮到獄,去救親孃,用手一指,方把門開放。

    猴裝昭君,衆看江城,作擠眼弄鼻介

    王昭君眉清目秀,模樣兒異樣風流。窈窕風韻百花羞,朝廷怒殺毛延壽。自背琵琶,兩淚交流,獨向荒庭,去把孤單受。

    猴打跟頭,並猴人下,衆人下,江城亦下,高公、高母上雲咱那兒被兒婦囚禁,雖是酷虐,也是自己作的。況且古人讀書就有這等的,到還罷了。適才見他在外邊看耍猴子,多少人指畫,是什麼道理!羞死人也!哭介

    [還鄉韻]想一想通身汗,年小小媳婦豎立上人前,不知勾多少眼睛把他看!指指畫畫都是些少年,嘁嘁嚓嚓又帶些閒言。俺如今愁有千般。也是前世裏不好,留下的孽冤孽冤,羞殺人嗄還把親朋見。

    夫人也哭了說若有了主兒,還可以休給他;他老子知道他勸不過來,不知藏在那裏去了,撇下這大害給咱。

    孽障也是天生就,前世的冤家纔來報仇。可不知何年何月填還夠!好眉好眼全不知羞,他漫不覺可叫人怎麼抬頭!罵一聲樊子正那賊囚,偷着躲了,一點信兒不留不留。可怎麼撇下這禍害着別人受!

    老兩口抱頭大哭說哎!苦哉!苦哉!

    詩:高公醜事贓名日日多,夫人不知究竟更如何?

    高公但求速死黃泉下,夫人永閉雙睛不見他!哭下

    奪門

    高公、高母上雲昨日三弟來說,學道里調牌已到,該放出高蕃來去趕考。那兒媳子不依他早去。今早晨甚燥,老孫婆子可再去對您大嫂說,宗師下了道了,着他出來罷。

    [耍孩兒]銷了門沒處逃,聽的書聲日日高,我也不怨媳婦虐。隔着府遠無真信,久久遲延怕誤了,有人說宗師下了道。早放他安排行李,也走的自在逍遙。

    老孫來了,怎麼着來?老孫說大嫂說他早上府裏,就在那裏遊蕩,待三日方纔開鎖。高公說或者待三日也還不妨。高季奔上,高公說三弟怎麼這樣慌張?高季說事急矣!怎麼樣?這不是王子雅的字。高公看字介

    學師來已三朝,學中朋友盡開交,宗師初二下了道。遣了個人去說信,不敢託別人把信捎,教星夜忙投到。貴叔侄忙忙奔走,休誤了初四下學。

    這學道着實貪,打撈生童託學官,高低講價惟書辦。講書定要人人到,一處抽到幾支籤,誤了講定價三十串。萬一的運氣不好,抽着了後籤後悔難堪。

    高公說怎麼了?夫人說你自家去說說。夫人下,江城上雲這二日,只是教我放出他來,慣着他悠遊放蕩,不成個人晶。我定然不放他,把角門關了,免的胡纏。夫人上,叩門介春香,春香!……不答應,又叫江城,江城!……我自己來了。全沒人答應,夫人回來了到那裏叫了百聲,叫春香又叫江城,站多時並沒個人答應。叫着他全不入耳,說着他好裏還聽。他從幾時通人性?細躊躇無法可治,定叫人悶愁轉增。

    高季說天已日西了,幾時到府?着人快去備馬,着人快去備馬,待我齜着梯子爬過牆去,把門開了。嫂嫂領着幾個健壯婦人,堵住江城;我合哥哥扭了鎖,奪他出來便了。速行不必再思。果然招着梯子去臺上,高季爬過牆,放開門,一羣人擁入,江城從屋裏見了高季說三叔不必管俺家閒賬。高季合高公去扭了鎖,江城背雲來的這樣兇惡,我若擋他,必定不妙,不如做個人情罷。便問這是怎麼?夫人說你主意竟要着他抹了秀才麼?江城笑說怎麼就抹了?兩個說着,高季領丁公子跑出來,已開了門走了,夫人也去,江城說看着到那裏,定然考個四等!下,高季說快牽馬來!二人慌忙下,高母說愁殺,怎麼到的了!

    到府里路上正長,看看西方落太陽,明日怎麼趕的上?沒有月明天已暗,道途深夜黑茫茫,教人難把心兒放。這都是今生孽報,說不的受苦遭殃!

    高公說我看勢不能到。湊上三十兩銀子,差人早早送去。叫老孫,你去看看王寧睡了沒睡了?叫他起來。老孫去了,王寧披衣上雲叫小人有何吩咐?高公說您三爺合您大叔必定誤了下道,你外邊賒上三十兩銀子,隨後送去。答應是。下,高公、高母上雲有難同胞急,出門慈母憂。並下,高季、公子慌張上雲好了!好了!天明上來了。

    [呀呀油]走終宵,走終宵,天陰不辨路低高。看東方明上來,略略的看見道。鞭上搖,鞭上搖,如隔雲山萬里遙。恨不能插翅飛,臨江府一霎到。

    急急奔,急急奔,往來多少行路人。心兒裏甚膽懸,一路子逢人問。

    過一村,又一村,問着宗師未動身。打對的不大同,全沒有真實信。

    那遠遠的是王次山來了。王大哥,宗師下了學了麼?王次山說學道下的學極早,我來時出了道了。

    快開交,快開交,及趕到城聽下學。天就有小傍晌,真有些不大妙。

    快開交,快開交,冀幸他學中未散了。俺就着跑上堂,跪下哀哀告。

    遠遠的看見城上譙樓了,看這馬兒不快走,又住下撒溺。

    見譙樓,見譙樓,渾身火急汗珠流。如今還未進城,天已是飯時候。

    到關頭,到關頭,來往行人更密稠。不敢放馬加跑,怕開了難收救。

    咱已進了城門了,得個相識的問看宗師還在學裏沒有。好了,好了!那是王子平來了。子平說貴叔侄忒也悠忽了,宗師已是回了道了。咱縣裏抽了六個,就是四於沒到。高季跺腳說這待怎麼處?這待怎麼處?子平說咱到敝寓住下,再作計較。

    好營生,好營生,夜來將黑起身行。整跑了一宿多,好像是掙了命。晝夜不停,晝夜不停,差一腳兒進不的城。受了苦枉徒勞,把一個秀才衡。

    子平說來到敝寓了。請進請進。子雅也來,拱了拱手說貴叔侄這麼大膽,怎麼如今纔到?高季說俺不是大膽致的,卻是小膽致的。子雅說宗師回了道,已是掛出牌來,不到的即降。

    說什麼,說什麼,降青就是待要蛤。便破上四十千,休要講別的話。也不差,也不差,論起四於文字佳。但是他降了青,便不給打好卦。如今就是破錢,你不使錢,就好文章也沒有上等給你。高季說來得倉猝,盤費甚少。子雅說他已是掛出,就待三日亦可。高季說待我寫字差人。

    低下頭,低下頭,動筆就把家書修。早些兒告家知,他家裏好展湊。把他求,把他求,捲上青字一筆勾。今歲勒止一考,怕等兒定不就。寫完說高立,你回去說,大叔降了青了,得湊三十兩銀子來收拾。速去快來!答應是。王寧上雲天已黑上來了,不知寓在那邊。呀高立來了。高立說妙妙!我正待去找你,來的正好。便回來進去:說家裏着王寧來了。高季說你來怎的?王寧說爺爺怕不妥當,着;小的送了幾兩銀子來了。

    掌上燈,掌上燈,爺爺喚我到家中。吩咐我湊了銀,急急往這裏送。

    夜朦朧,夜朦朧,走了五十日出紅。這是銀子三十兩,教三爺隨便用。

    高季說好了!高立拿的那字燒了罷。明日託人送進去,着他不降就是了。

    詩:學道人言是美差,好官利市大招財;

    若從門外丟將去,真自牀頭買出來。

    秋捷

    高公、高母上雲兒子上府中應試,考了個一等。怕他來受氣,我就叫他叔侄在省中讀書。三場已畢,他三叔說他有個指望,便留在那裏觀榜。今日八月將盡,該有消息;仔怕他沒有造化。

    [耍孩兒]老爺爺做刑廳,咱爺爺御史南京,隔一代就是一番盛。到我又隔了一輩子,高蕃生的也聰明,只怕咱沒有封君命。你看一家遭際,怎麼望平地飛騰!

    報子上雲報報報,佳音到,中舉十三名,賞錢一百吊。來此已是高宅門首。高爺中了十三名舉人,門上的傳與老爺知道。門上人急忙跑進磕頭說爺爺,奶奶,千萬之喜!少爺中了十三名,報子在門首哩。高公說好呀!如此謝天謝地!叫人來賞他二十四兩銀子,紅緞二匹。答應是。

    金榜上把名標,我兒平步上青霄,亂烘烘報馬門前鬧。常時文章還平等,今日才學分外高,也虧娘子那無情教。若任他東西放蕩,怎能夠長進分毫?

    家人亂烘烘都來磕頭雖然誤了講書,費了白銀三十兩,我也不怨那媳婦子了。你這些婦人都去給你少奶奶磕頭報喜。答應是。江城上雲

    [玉娥郎]人家夫妻共牀眠,兩相憐,知心話兒枕邊言。俺家六七年,日日受孤單,想是沒結下歡喜緣。相好只待兩三天,就要終日鬧鬧喧喧,兩下都難堪,縱然是在一堆也甜。自從離了俺,花邊又柳邊,想那裏放風箏好自然。

    家人、婦人上雲給奶奶磕頭,大哥中了!江城笑說呀!他中了麼?您太爺也該不怨我折掇他那兒子了。濟他放風箏,怎麼中了呢?衆人下

    爹孃生下一個男,嘴裏銜,任他南北去風顛。書本全不掀,老婆任意搬,對旁人還要說我不賢。自從舍給他屋三間,把門關,只在四堵間,沒處去跳圈,沒奈何方把書本翻。八月場三完,僥倖第十三,想是又瘋魔了張解元。

    他雖可恨,着人奶奶長、奶奶短的,我也歡喜,不免去到公婆那裏。高公、高母上雲咱那兒中了,若是江城歡喜,必然來到這邊;若不來,就是怪人了。

    [滿詞]聽說丈夫折桂還,必然喜地又歡天;若不喜歡,若不喜歡,真是終身不解冤。若不然,還望他合好到百年。

    夫人說好好!那不是江城來了?江城到說今日大喜!給爹孃磕頭。夫人笑說我兒,這不好麼?如今中了舉了,你往後可些須給他點體面。江城說他大了,俺就不大麼?

    [玉娥郎]像爹孃把他嬌,任逍遙,荒疏難把考官嘮。爹若不害囂,早玩晚又嫖,這時娘也要把氣淘。他又輕狂把俺謂。怎不焦,又不是相交,光把瞎話叨,惹閒氣都是他自己招。弄鬼就喫敲,閣老也難逃,常言道水兒長船兒高。

    夫人說他來家,我也要善勸他。

    [滿詞]兩人終日鬧喧喧,不似人間並頭蓮。媳婦若賢,媳婦若賢,男子的話兒容易言。他回還,勸他回頭到不難。

    家人稟報說莊裏的人都來道喜,請太爺去陪客。高公下,夫人背雲你看江城還是不改的話,罷罷,且自由他。下,江城轉身說你看公婆還是向他兒子。

    詩:皮裏出來皮裏親,道來媳婦是他人;

    不知夫婿雖榮貴,還是當年舊杵砧。

    撻廚

    醜扮廚子上雲一身好似油褡,逐日家冒火衝煙。六月暑伏熱難堪,汗珠淌到腳面。俺只是混條馬條,一褡兒且去清閒。好歹抓打上兩三盤,那管他揎與不揎。自家姓吳名恆,號是良心,高宅廚於是也。哈哈!俺在高宅喫着他兩個覓汗的工糧,其實俺可不肯給他做半個覓汗的活路。適才胡撓胡抓的做了兩碗菜,已是完了一天的大事,且找個人去巴巴瞎話。呀!那是秦夥計來了。秦大哥,這旁裏沒有別人,你說咱這做廚子的有五個字兒。

    秦廚說那五個字?吳恆說諂、懶、尖、奸、貪。怎麼說呢?遇着那利害主人家,一碗菜兒做不好,就打屁股;我遇着那富貴人,一碗菜做好了,就賞錢幾百,糧食幾鬥。你說這個就是要咱那老婆,要咱那女兒,咱也要扎掛了去奉獻,何況是幾碗東西,還不用心哩麼?這就是諂呢。

    [黃鶯兒]一年八石糧,上了工細端相,主人家試試怎麼樣?一碗不香使巴棍就降,打的褲兒提不上。這才害怕,刀板慌忙,恨不能把老婆孩子剁了用蔥姜!

    秦廚說好混賬物!待扎掛你扎掛罷,待拉扯別人咋?怎麼懶呢?吳恆說這懶還消說麼?即如就是一碗豆腐,若是切成葉着油煎了,蘸上個蒜碟兒,或是切成細餡包包兒,敢於他就喫了。這個休說。咱還要省下那香油拿了家去,方且是誰奈煩翻翻弄弄的,剁剁打打的?秦廚說你是怎麼做?吳恆說俺無論幾頓,只是鍋子裏批上瓢水,抓上把鹽,把豆腐切把切把,撲棱翻上,俺就合人家去閒話,這不省便麼?本等也該費點事,就是十八的大姐鉸了頭。秦廚說怎麼呢?吳恆說就是不待嫁呢。這不是懶麼?

    主人家若不嫌,把良心放一邊,工糧每年七八石。那雞公是鐵丸,那豆腐是沒鹽,菜兒竟不着香油拌,一天大事霎時就完。好自然,落下物料,轉了得清閒。

    秦廚說怎麼尖呢?吳恆說這尖還罷了。譬如兩廚子打發主人,省事的着人做,費事的着咱做;不就是掙賞的人去幹,倒包的咱去幹。這不是鎊地的鎊出來了個柘骨碌麼?秦廚說怎麼說呢?吳恆說鋤着咱這死眼子了。咱可就把梨子連皮喫,秦廚說怎麼說呢?吳恆說不啃他的。這便是尖處。

    冒火又衝煙,這生意實是難,有個出產心情願。主人家若偏把俺體恤,着人轉錢,獨俺沒錢轉。再來有事,躲在後邊不近前。吵紅了天,若有兩個,就是尖對尖。

    秦廚說怎麼奸呢?吳恆說客房裏有了客,給了東西着咱去做,咱可不要傻着頭就做,先伸頭兒去瞧瞧那客,看咱樣的個客,若是打傘坐轎,或是穿着綾羅緞匹,這必是主人敬的了,咱可就買了肝肺來不上碗。秦廚說怎麼呢?吳恆說用心。若是那客戴頂破帽子,穿着身破袍子,咱可就小臘梅的裹腳。秦廚說怎麼說?吳恆說有塊塊就是了。看起這個來,也就自家昧不的良心,養漢老婆不生兒,奸搗的沒了種了!

    好他賊奸達,自頭頂到腳下,沒有一點不奸詐。他若是衣不堪,跨驢似螞蠟,俺就不把齒來掛。人頭客到,材料多加。若主家砸頭敲腚,另把一包拿。

    秦廚說怎麼貪呢?吳恆說就是我罷,每日領着主人家工食月糧,也僅夠費的。給俺老婆做的通紅的襖,嬌綠的棉褲,扎掛的合那花鵓鴿一樣,人人看着齊整。昨日待去燒香沒有鞋,.我賣了一斤香油,他截了半尺三綾,又給了他一斤姜,半斤胡椒,換了一副扣絲帶子。你說這都不是在主人家掙的?也就該知足,怎麼見了主人家的東西,拿一點兒,又待拿一點。臨了看看我拿的那個,比着主人家那個還略猛點,心裏才自在。那一日俺家裏殺了一隻雞待親家,才煮出來,我沒犯尋思,就把那胸脯揎下來,包了包掖在腰裏。俺婆子看見,便問待怎麼。我才頓混了頓混說:“你看我呀,好當還是主人家的來呢。”這不是貪麼?

    廚子最贓貪,肉塊兒掖腰間,腚睡腚眼都油遍。羊落了半邊,魚落了中間,書房雞也把胸脯兒揎。好傷天,殺佛喫血,心裏怎麼安?咱這把戲,說起來又待哭又是待笑,我索性再從頭數量數量。

    [哭笑山坡羊]終日家頂着一個黑灰*(上髟下篡去竹)兒,瞪着兩個淚眼兒,守着一塊肉板兒,拿着兩個油盞兒,渾身上下沒有乾淨的一點兒。哭你不信身上這油,巴剔下來還夠一擔。俺可有件好處。

    俺不拾拾那車靽兒,也不挑挑那筐擔兒,也不擔那飯罐兒,也不挎那菜蕪兒,也不曾楔楔那鋤墊兒。笑俺可也輕輕巧巧的每日喫飯兒。

    遇着那胡突官兒,廚房只一間兒,又是熱殺人的天兒,打上嘔殺人的煙兒,那汗成了灣兒,又沒人倒倒班兒。哭忙起來就是熱殺那裏躲閃!

    黑了點上燈兒,使船看看風兒,譙樓上還有個更兒,簾子上還有個釘兒,糧食有個升兒,秤上有個星兒,何況是眼裏放着釘兒,怎麼不聽聽聲兒?笑該用心不該用心,俺自有個成算宗兒。秦廚說那該用心的,是什麼人呢?

    轟轟烈烈的鄉官兒,出門打着傘扇兒,王家有個十萬兒,身上穿着綢緞兒,大兒到了撫院兒,小兒到了知縣兒,望他給點體面兒,弄的不成酒飯兒,主人砸這手腕兒。哭這可才費的心思,眼也不敢去*(左目右斬)。

    那不該用心的,是什麼人呢?

    頭上戴着朗素兒,身上穿着粗布兒,腚上穿着破褲兒,騎着毛驢沒點馬褥兒,老輩的親戚,窮的不成個樣物兒,或是主人家治下的花戶兒,或是書房裏教書師傅兒,又打公婆不喜的媳婦兒,這算甚麼客數兒!笑這可就生硬腥髒,取俺的尊便去做。

    那用心的,怎麼樣呢?

    海蔘切成四瓣兒,鮑魚切成薄片兒,皮蚱切成細線兒,鯉魚成個正面兒,蔥絲切成碎段兒,花椒研成細面兒,包了剁了細餡兒,蒸合壓了餅沿兒,稀爛的豬頭還帶蒜瓣兒。哭使碎了俺這心兒,還怕說一聲不好看兒!

    那不用心的,怎麼樣呢?

    成佐的菜蒸一抓兒,豆腐帶水一窪兒,連皮的蘿蔔一掐兒,挺硬的雞蛋倆仨兒,煎或用個蔥花兒,並不見個油花兒。今日是這個做法兒,十年五年並沒第二個做法兒。笑省天下的大事,那管他嫌與不嫌!

    昨日霎嫌那豬肉沒點好塊兒,雞肉槣了不夠幾塊兒,又說煮爛了海帶兒,又說蒸生了燒賣兒,少油沒鹽的涼菜兒。拿鞭子打俺那膝蓋兒,棒槌敲俺這骨頭兒,拳頭打這腦袋兒。哭是當着這一行生意,說不的那命苦!

    雖是打了。

    俺可鏇了一塊肉胡兒,轉了一個雞脯兒,偷了兩對鴿雛兒,香油稱了一伏兒,清酒落了幾壺兒,炭塊還夠一爐兒。笑拿到家裏,老婆孩子大家好揎。

    說那菜裏沒有香油。

    俺一碗青菜一錢兒,一碗豆腐一錢兒,一碗湯是一錢兒,四個菜碟也合着一錢兒。擔驚受怕的一年兒,剛纔積攢了一罈兒。問依你說,一碗一錢,十碗纔是一兩,怎麼能攢成塊呢?吳恆說說起傷慘!哭俺不是半截兒,插上了個鵝眼。

    俺這幾年治了幾畝田兒,買了一個園兒,有了幾吊錢兒,小廝叫小全兒,妮子叫蠻兒。笑實言一家四口,俺不用打油稱鹽兒。

    你看我呀,貪叨瞎話,打發書房的那雞蛋,從清晨舂在鍋裏,雖然化了不要緊,看熬紅了那鍋子,得去看看。下,江城上誰想做奶奶有多好處,且不說別的,常時那廚子一日打發兩頓飯,少油沒鹽,上頓也是那個,下頓也是那個;這一月來一日三頓,一頓就換一樣。如今思想起來,那廚子始常忒也拿我不當人,甚是可惡!就該揭了他那皮纔好1老王,你去叫吳恆那奴才來的。

    [耍孩兒]那廚子太欺心,該剝皮又抽筋!莫似他奸詐的忒也甚。因着公婆不向我,他就拿我不當人,如今想來真可恨!叫他來一千鞭子,打他個掙命發昏!

    吳恆上,老王說奶奶叫你哩。吳恆說妙哉!近來我打發的奶奶甚是用心,必然待賞我點甚麼。快去快去。見了江城說吳恆來了。江城說你去外邊叫個管家來。吳恆說奶奶待賞小的嗄,着小的出去問他要的罷。江城說等着賞你一千鞭子!吳恆說小的不知是什麼不是?

    罵一聲賊奴才,賊頭賊腦真殺才!做廚子全把良心壞。就看今來這樣款,才知你常時忒也乖;你該殺已是三年外。要把你的賊頭割下,把賊心剜將出來!

    老王說叫了人來了。江城說拿鞭子來,打吳恆這奴才!家人稟奶奶:是連衣打,是解衣打。江城說解衣打!吳恆說奶奶,解衣不冠冕。解衣打二百,家人說二百了。江城說再打!又說四百了。江城說拿棍來再打四百,着實打!又打二百棍,家人說吳恆沒了氣了!江城說再打一百拉出去!打畢,江城下,家人扶起吳恆啀哼說虧了我推佯死,少捱了一百。這一場虧從那裏說來!下,高公、高母上雲聽說咱媳婦解了衣打那廚子,這是個什麼景況!況且聽說是爲了打發的好了打,這怎麼是個人來?天哪天哪!

    媳婦才二十三,到了這樣不值錢,光腚滾來怎麼看?說是爲打發的好,這個難以對人言,這件事傳遍了峽江縣。愁我兒來家受氣,想起來心似刀剜!

    哭了回子,打了個哈睡着了,高母說我也疲,也睡睡兒。作睡介,羅漢上雲吾乃金身羅漢是也。忽見高仲鴻夫婦愁氣沖天,待我驚他。

    高仲鴻,高仲鴻,我勸你不要空愁。那江城原是那淨業和尚養的個長生鼠兒。你兒那前生是秀才,到了那寺裏,只當是個尋常鼠兒,一杖打死,所以今生來報冤仇。你只每日唸佛一千聲,自然消除冤孽。記着記着!我去也。下,高公驚醒呀!好奇!好奇!夫人也醒了,高公說我方纔得一個怪夢。

    剛纔夢見羅漢來,叫俺暫把愁解開,他說是前生冤孽債。江城原是長生鼠,我兒原是一秀才,堂下把他殘生害。他叫咱唸佛千遍,自然要降福消災。夫人說奇哉!我也是夢見如此。高公說這又奇了。我方纔入夢中,怎麼你夢也相同?這夢不比尋常夢。分明羅漢來驚我,還當頂禮拜虛空,唸佛休說不中用。就從此勤宣寶號,消卻那孽障千重。

    南無阿彌陀佛!

    詩:不擊金鐘與法鐃,唸佛千聲禍自消;

    到得悍婦回頭日,還向如來掛錦袍。唸佛下

    喜聚

    太公、太母唸佛上,公子揚鞭上雲三載寒窗苦,一枝佔桂林;雖懷逆鱗懼,且慰父母心。家人報大爺已到。公子云給爹孃磕頭。

    [桂枝香]爲兒僥倖,居然得中。半年間滿腹文章,就覺着秋闈必然勝。果得成名,果得成名,看起來再休談命。但在窗下,莫負青燈,若還讀得工夫到,萬里青雲自有程。

    太母雲若是這等,也虧了您媳婦。公子云雖然七年受罪,不沒他六月鎖門。太公雲這就是命了。

    休說無數,聽我告訴:若是你命裏該成,就遭着家中悍婦。坷坎全無,坷坎全無,怎能夠高登雲路?鬼神撥弄,心眼迷糊,好歹都是前生定,白黑打襟盡成虛。

    我如今再不敢怨你媳婦了。昨天那羅漢託夢,說是你前生打死了長生鼠兒,今生來報怨仇,叫我念佛。我和您娘已念七日了。公子唱

    爹將兒教,教兒知道,前世裏結下怨仇,怎能免今生惡報?數定難逃,數定難逃,情難堪只該一笑。愁也不必,怨也何消,只該唸佛千千遍,禱告天公把俺饒。

    只怕是爹孃的幻夢,不足爲憑。太公說若是幻夢;如何兩夢相符?公子云既是如此,就怨不的了。

    前生造就,神佛保佑,既遭了前世冤家,要脫逃如何能夠?潑水難收,潑水難收,到不如今生全受,免的再生再來報仇。想來怕也不該怕,何況慼慼終日愁。

    夫人云你今中了舉人,他還給你點體面,也是有的。你去罷,我和你爹唸佛哩。下,江城上雲這半年沒見他,又中了舉。聽說他回家,不免喜迎,只怕他沒有了這個心腸。公子見雲娘子好哇!江城雲官人好麼?公子背雲半年沒見,江城大變了也!

    半年沒見,笑容滿面,忽蒙他問道一聲,喜的人手腳麻亂。口雖不言,口雖不言,做舉人這樣體面。別來幾日,乍得團圓,如同織女牛郎會,此身不像在人間。

    江城笑雲官人中了,也該謝謝這鎖門的嚴師。公子揖雲門生感激,不曾敢忘。老師若不棄嫌,當是竭力酬報。江城雲伺候酒饌,給老爺洗塵。家人應曉得。

    詩:江城夫妻原無隔宿嫌,公子如何離別動經年?

    江城遙知酬報無隆禮,公子且效牀頭一夜眠。

    虐妒

    公子上雲連日江城與小生竟有了說笑,雖則是我去奉承着他麼,到底也還奉承得過了。不知是念佛之力也,不知是舉人之功也。妙哉!小生交了好運也!

    [耍孩兒]小娘終日搜求,怎麼忽然回了頭?孽罐想是填不夠。若是念佛見效,我向如來便磕頭,保佑俺再不把罪來受,若是舉人的體面,刻方兒傳遍千秋。

    江城上雲小長命呀,咱這悶悶的,做點什麼?公子說我中了舉,怎麼還叫我小長命?江城說好大的個舉人哪!也就是在炕頭上稱罷。公子說我這舉人,可就是這炕頭上稱不得。

    見同年稱年兄,拜知縣稱治生,莊村誰不把我敬?從此沒有下三等,順口談文盡着俺烹,見人說嘴又墩腔。若來到這繡房以內,這一把青傘難撐。

    我是不敢叫你江城。娘子待做嗄來?江城雲咱抹骨牌罷。公子云抹骨牌不好,放着安穩不安穩,看咱弄的不好了。

    我也愛打哈哈,這骨牌爭競多,不敢再做從前錯。放着自在不自在,又尋蜒蛐磋耳朵,只怕又弄出什麼禍。惱了臉大家不好,那其間如何如何!

    江城雲你這意思是記仇麼?公子打躬雲不敢!我是預先裏這麼說。娘子既待,焉敢不從。江城雲你那不在家霎,我悶了就合春香抹牌,覺着和他不如你呢。公子云你是贏什麼來呢?江城雲我輸了一柱一個錢,他輸了一柱一瓜子。咱今日還和春香抹,咱倆贏瓜子,還給春香錢。公子說咱都一柱一個錢罷,看瓜子有爭競。江城說誰沒見過倆錢呢?你從頭裏這個那個的!我只賭瓜子,我輸了該着,你輸了我可打你。公子笑雲就是這麼。咱分一樁兒,六到底,該春香。

    [滿調]揭起牌來個樁,馬兒不在柱子上。卻是春香,卻是春香,你運氣強不強?若是強,贏幾錢來買梳妝。

    春香搖頭雲嗄呀!俺老爺先戲把人。江城打起牌來雲七在手。春香雲俺不用看了,我是孤紅。公子云這妮子運氣好,該我樁哩。春香雲我打九到底。江城唱打個臨老入花叢,又見霞天一隻鴻。柳綠桃紅,柳綠桃紅,你看我這禿爪龍不同,還是巫山十二峯。春香唱你看打個錦屏風,打個楚漢大爭鋒。眨眼烏龍,眨眼烏龍,紛紛落花滿地紅。晝夜停,又是劈破老蓮蓬。公子唱你看五嶽去朝天,一心打個八珠環。二士入桃園,二士入桃園,蘇秦揹着七星劍。火煉丹,打個人牌也不難。

    公子云妙哉,妙哉!我是人牌。春香舒出胳膊來罷。春香果然露出,公子打兩下,江城雲你望他親麼?公子云若是親,親你着。你待中惱了?江城把牌一推,打了公子一耳把子云春香給跪着!公子云打我罷呀,該他什麼事?江城雲他從頭裏合你擠眉弄鼻的,難道我看不見麼?

    [蝦蟆歌]罵一聲強人忒也值錢!這一個妮子還要合他纏。春香兒他那眼兒擠,你這眉兒彎,一個推說耍錢,一個推說換錢,眉來眼去,手腳動彈。小鬼兒只在我這眼前裏,指指兒畫畫,指指兒畫畫,教人難堪!

    春香雲看我這宗模樣哩,屈也屈殺我了!江城說看不的模樣!打介,一行罵着

    罵一聲奴才你就太欺心,模樣不俊你就會弄神。春香兒你也把他;愛,他也把你親。我要着你分身,我要着你斷筋,着你難受,叫你難禁。強人哪,你看這鞭子,乒乒兒乓乓兒,乒乒兒乓乓兒,打你那親人!

    江緘放下鞭子,找了把剪子來雲我鉸下一塊肉來,安在你那親漢子身上。公子云使不的!忒也暴虐了,看人說你!江城說你說又咱不鉸你了麼?把春香那懷中一剪子,把他那媽媽頭子鉸吊一個,春香大哭,又跑過來把公子那衣領解開,公子大哭,一剪子又把公子奶頭鉸吊,公子啕叫,江城雲我把春香這一個給你安上,你可和他親個夠;把你那個給春香安上,您各人抱着,吊了我還打!公子、春香在房啀哼,江城又罵罵一聲強人膽就大起天!時時對我摔你那春香。那舉人只宜量唬小廝,只宜量唬覓漢。贓幫的難堪,牙,岑的難堪,上頭撲腚,不似從前。從今後抱着媽媽頭兒,思思兒想想,思思兒想想,你那小心肝。

    你不宜量好,到晚上還來我這牀前打鋪。下,春香睚哼下,公子云世間那有這事!蒼天哪蒼天!佛也不來搭救,那舉人也不能優免,這冤孽何時了也!

    [銀紐絲]想來今生最不也麼堪,這附骨的疔瘡在心間。苦難言,叫不應的老蒼天,夢也無靈驗,神也不見憐。南無佛空叫爹孃念,我是前生有冤孽,可與春香嗄相干?我的天呀!遭難同,和我同遭難!

    哎喲!

    詩:說起家門鬼也羞,孽冤相報幾時休?

    人身無處不招妒,李代桃僵禍奶頭。

    佔化

    公子上雲江城,江城,你好狠也!怎麼兇惡至此!他說鉸我的奶頭,我當個震話,不想就真果鉸下來了!當時着帶子勒住,待了兩宿,竟不疼了。等我解開看看。呀!春香這個奶頭竟長住了,奇哉,奇哉!

    [疊斷橋]兩下奶頭,兩下奶頭,倒換過來好不謅。誰想他的皮,竟成了我的肉。那個丫頭,那個丫頭,合我原沒甚來由。摸着這奶兒頭,倒教我心難受!

    想是我那個,春香也長住了。難道着他帶了我的肉去嫁別人麼?什麼相千,什麼相干,把俺身體兩摧殘。倒換過媽媽頭,到叫俺心裏念。叫人心酸,叫人心酸,要留他成雙自是難。我的肉和皮,怎麼去陪村漢!

    爹孃每日唸佛,越發念大差了。受了大害,怕爹孃傷心,沒敢言語。今日好了,不免去勸勸爹孃,不必晝夜唸誦,枉受辛苦了。下,太公、夫人上雲咱每日唸佛,毫沒效驗,聽說他媳婦子把他那肉都鉸下來!咳!天哪!哭介

    兩淚如澆,兩淚如澆,冤家作對更難逃。前世裏結下仇,自然是今生報。唸佛也該饒,唸佛也該饒,怎麼報的更蹊蹺?連他那奶頭兒,一剪子生鉸掉!

    太公雲不必啼哭,還是咱那虔誠未到。

    夫人莫焦,夫人莫焦,前世冤仇恨未消。咱只管去唸佛,休要岔了道。我說你聽着,我說你聽着,想來不必哭號啕。這大禍越發增,還是咱沒修到。

    公子上,太公雲我兒,聽說你媳婦子把你那媽媽都鉸去了,你怎麼受來?公子云當時難受,一宿就好了。可只是唸佛無用,爹孃不必勞心。太公雲胡說!難道修養三日,就成仙麼?

    休得胡言,休得胡言,難說三日便成仙?你只管但去捱,休管俺念不念。再看往前,再看往前,若是似今朝太不堪。你會試早上京,除非是不見面。

    夫人云你聽聽那裏銑銑響,你媳婦必然去看和尚的。你且上屋裏藏着的吧,俺待唸佛去哩。並下,和尚領童子挾鉢頭上雲今世惡姻緣,原是前世冤;冤仇從中解,佛法廣無邊。俺乃靜業和尚是也。苦修了三百年,得證金身。修行的時節,養了個長生鼠兒,被裴相公一杖打死。裴相公脫生了高蕃,鼠兒脫生了江城,成了終身的冤報。他翁姑虔誠唸佛,不免與他解釋。來此已是他的門首,不免打動鐃鼓,引他出來。街上人都來看,待俺裝一個羅漢。童子打動鐃鼓,江城上雲春香,外邊鐃鼓響,搬着杌子,咱去看和尚的。春香雲是。出門介,江城雲太多太多。就杌子放在檐下,你可扶住,待我上去看。上介,衆人看江城,和尚裝降龍童子念唱

    [浪淘沙]南海有毒龍,作害無窮。金身羅漢下天宮,捉着龍頭按龍尾,搭救蒼生。

    和尚又裝伏虎童子念唱

    猛虎在深山,爲害人間。金身羅漢下西天,猛虎一見伏在地,不敢動彈。

    和尚又裝彌勒童子念唱.

    身體胖如綿,耳大頭圓。全無煩惱在胸間,常似見人裂嘴笑,一派喜歡。

    和尚起來唸唱

    靜業和尚入深山,苦苦修道三百年。

    洞中養個長生鼠,寺內齋糧任他餐。

    鼠子年久通人性,日日聞經又聽禪。

    裴氏秀纔來到寺,打他當作等閒看。

    鼠子見人全不避,秀才一腳喪黃泉。

    前世冤仇今世報,莫怨人來莫怨天。

    生生相報何時了?一解全消前生冤。

    衆居士見贈清水一盞。衆遞水介,和尚接水,又唸咒雲

    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鼠子縮頭去,莫等貓兒尋。

    咒畢,含水一口,照着江城噴丁一臉水,江城打了寒噤下杌子下,和尚亦下,衆人云奇哉!江城這麼個惡人,被那和尚噴了一臉水,竟沒惱回家去了。咳!一個俊臉,俺還沒看夠,可恨那和尚就把他噴了去了!衆人下,江城上,以巾抹臉,不語,上牀便睡,公子上雲每日出頭露面,教人羞死!今日受了這大辱,想是也怕囂了。

    [疊斷橋]他不害囂,他不害囂,跑着到人前去立着。名道是高奶奶,豈不叫旁人笑?低頭睡着,這場羞口難學。想是自家羞,恐怕人知道。

    他卻睡了,我也把這鋪伸開,臥下聽候。春香上雲爺爺奶奶都睡了,我且在這門外頭伺候。

    冷水一澆,冷水一澆,低頭不語竟歪倒。晚飯沒曾喫,已是睡了覺。俺待去了,怕他醒來又心焦。衣服未曾脫,又不敢把他叫。

    夜已是三更,俺且在檐下打了個盹罷。江城起來坐着雲官人哪!官人哪!公子立雲小生在此。江城雲你上牀來。公子戰戰着坐在牀頭上,江城雲我總不是個人了!怎麼叫官人這麼害怕!拉着公子手大哭介

    [哭皇天]唎溜子喇,喇溜子唎,合你一對好夫妻,好夫妻。好夫妻,親又親,雖是兩身是自身。着你看見心膽戰,奴家如何是個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咱倆同是二十三,合你夫妻六七年,總像冤家來相會,何曾牀頭一夜歡?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想那和尚是個菩薩化身,着他那一口水噴來,如夢初醒。

    涼水噴來冷滿身,和尚想來是佛神,忽然大夢如初醒,想想從前羞殺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鐃鼓喧喧方到門,滿街男子亂紛紛,怎麼一個良家女,出頭露面不

    避人?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又摸公子的奶頭,自己打臉介

    如此禽獸不成材,碎屍萬段也應該!怎麼一個人身體,忍着剪子鉸

    下來?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自頭摸下來,又自己打臉介

    爺孃生下禽獸來,指抓輕輕到項腮,自己想來真該死,不知當時怎麼捱!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我想翁婆年紀高上,生了一個兒子,娶了一個媳婦,到躲的遠遠的,整好幾日不見個影兒,這怎稱的是個人哪!

    父母命年六七十,一個媳婦一個兒,啕的爹孃分兩院,枉在人間披人皮。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官人哪,咱搬回家去,早晚好侍奉爹孃。公子云不料娘子就變成個賢人,真是閤家造化!江城雲春香,天多咱了?春香雲五更了。江城雲掌燈來。應雲是。燈到,江城雲你去收拾傢伙,咱好回家去,我待梳頭的哩。

    [還鄉韻]剛纔聽的更雞鳴叫,那譙樓上鐘鼓亂敲,卷行裝裏外都着銀燈照。想從前淚珠兒亂拋,說了一夜,懊悔了終宵。等不到天明,就要開交。叫一聲丫環先瞧瞧,瞧瞧天還早,恐怕爹孃唬一跳。看老王拾掇着,春香先去叫開角門子,問太爺和太太醒了沒。春香雲是了。

    丫環去把角門叫,你疊起乜衣裳捲起那氈條,看不真就把燈兒照一照。俺如糊突夢兒醒了,今晚一夜何曾睡着?見爹孃自家全招,罪該萬死,只望恕饒!悔從前媳婦不賢,都成兒不肖。

    春香雲開丁角門子,太爺合太太都起來唸佛哩。江城雲既是開了門,待俺自己前去。遠遠的聽見佛聲,俺且在門外等候。丫頭開門雲我當是何人,原是大爺、奶奶來了。待我稟太爺、太太知:大爺、奶奶到了。太公、夫人大驚上雲又是什麼禍事!真唬人也!江城進見跪哭介,太公雲這怎麼了?江城哭唱

    爹孃聽我讀一遍,俺如今懊悔從前,到如今一回想一身汗。做的那事兒,自己口裏也難言,就是萬剮凌遲,也盡不的罪懲!望爹孃把奴寬,從新做人,只當是另脫生了一番。未曾來躊躇難見爹孃面。夫人拉起來雲我兒是真果麼?江城雲着娘不信,可見我不是人了!夫人大哭雲咳,我兒不,你就變化了!

    忽然就把個人來變,見你這等到叫我心酸,淚珠兒好似珍珠斷了線。叫了聲我兒,又叫了聲心肝,愛的極了,已是忘了那從前。那麼個人兒一霎變成了聖賢,咋不叫人喜歡,咋不叫人喜歡!佛有靈,從今越發虔誠念。

    我兒既是待回來,這是你孝心。那裏拿不了的東西,叫個人去,你看着搬搬的罷。江城雲是。下,太公雲可喜可喜!媳婦兒竟變化了!

    佛法有靈,你我往西朝謝。

    詩:太公全憑佛法保安寧,夫人苦海風波一日清;

    太公長命幾乎成短命,夫人江城今不止傾城。

    納婢

    江城上雲梳頭已畢,天早明瞭,不免去翁婆處問安。連日想來,昨日把公子合春香的奶頭鉸下,怎麼是個人!那春香腳雖不小,倒也不醜。給他交換了皮肉,我有心想把他撮合一處,問安時稟過翁婆纔是。

    [耍孩兒]想當初最不該,生把奶頭換過來,神靈又叫他長成塊。官人身上一塊肉,教他帶去嫁奴才,他倆心裏也不愛。俺把他撮合一處,也把這愁悶解開。

    裏邊唸佛,待俺先問問老王:你太爺和太太今夜安好?王雲好,唸佛久了。夫人上雲我兒,幾時來的?王雲奶奶來了多時了。夫人云我兒,你再來晚着些,忒也早了,我這心裏不安。

    我的兒忒蹊蹺,不好煞人難熬,好了就不尋常孝。每日起來梳洗罷,未明先來伺候着,你這等到把我肝腸吊。乍受着媳婦孝順,這兩天心癢難撓。

    江城雲兒有件事稟娘知道。夫人云什麼事,你只看該做就做。江城雲我待給你兒子收了春香。夫人笑雲嗯,你是懊悔那一剪子了。江城低頭背雲好羞人也!夫人笑雲我兒紅了臉了麼?江城唱轉過臉低了頭,話兒不管人害羞,當面託白真難受。俺這心裏不好說,怎麼把人柱根子抽,一霎汗溼衣襟透。只望再休提起,把前情一筆全勾。

    夫人云我兒,你可不要後悔。江城雲兒不後悔。夫人云既不後悔,你就去做的。江城下,太公上雲咱那媳婦子才說嗄來?夫人云說起來可也喜人。

    忽然又愛春香,要把春香收進房。我說是爲媽媽的賬,他就一霎紅了臉,看他羞愧甚難當。往時怎麼敢衝撞?件件兒溫柔孝順,沒有半點兒張狂。

    太公雲咱兒沒在家,不知他商量來沒?夫人云想必兩口商量就了。手底下乜丫頭,既待來把他收,三人必定商量就。還得看個好日子,給他開臉才上頭,咱還得把衣服做。等咱那兒來到家,見了他再問緣由。下

    江城上雲春香,你去叫老王給你渾身洗淨,再來見我。應是。王雲平日不嫌春香髒,怎麼忽然今日嫌他贓?是什麼意思?過來,我給你禿把禿把。下,江城雲待我找出幾件新衣服來,好扎掛他扎掛。

    開開櫃打開箱,取出套好衣裳,檢妝盒又找的銀簪樣。杭州宮粉搽。面俊,胭脂如血點脣香,畫道眉母豬也看的上。人物好也須打扮,常言說馬在鞍裝。

    把這衣裳放在牀上,這簪環放在桌子上。春香原自不醜,扎掛起來,’想是也還看的過。老王領春香上雲給春香洗了。江城雲待我給你梳頭。春香雲不敢勞動奶奶,着老王吧。江城雲他不在行。將頭髮細分開,頭上烏雲垂下來,細細梳不留一點灰塵在。挽上一個揚州纂,插上一枝鍍金釵,髻高到有半尺外。又拿過胭脂宮粉,纔給他勻搽香腮。

    呀!春香俊了也!這不是衣服,你拿了去穿上,去那穿衣鏡前照照你自家,看看俊也不俊?春香穿上一照,抿嘴一笑,江城雲是俊麼?王雲怎麼看見就不認的他了?江城唱

    搽了臉抹了脣,穿上套衣服耀眼新,俗眼都要看着俊。扎掛起來看一看,丫頭竟自像個人,就是那金蓮不止有三寸。要把你打扮齊整,嫁於那放豬的老陳。

    我扎掛你扎掛,待叫你合老陳合房,好麼?春香搖頭雲俺不去。江城雲你看這個丫頭!扎掛了扎掛,就乍了哩!你不嫁他,誰還要你?老王,你合老孫打上轎抬了他去,給太爺和太太叩頭的罷。二人交起手來,春香坐着,二人口內掌着號公子上雲

    不免到爺孃處問安。老孫,太爺、太太關了門沒?孫雲關門唸佛去。公子云罷了,且往娘子那邊去。江城雲官人回來了麼?公子云回來了。娘子怎麼有喜色?江城雲官人有喜事,奴家就有喜色。公子云小生沒有什麼喜事。江城唱

    [耍孩兒]我尋了一美人,今日等你來成親,且是模樣委實俊。東屋裏鋪下牀合帳,安排下酒饌去合婚,不必來這裏瞎胡混。他那裏化妝等侯,你休要錯過良辰。

    公子云我去看看的娘子弄的什麼鬼?春香上,公子云這是什麼人?細認之原是春香麼?公子笑回,江城雲你不在那裏合房,又倒回來做什麼?公子笑雲怪丫頭先作弄人,我不去!江城推介雲官人,這是我稟過爹孃的。若不去,可不辜負我這一片好心麼?我待關門哩。作關門下,公子云娘子把門關了。也罷,我就領娘子這段美意。

    詩:可憐兩乳久離分,割斷恩情生去身;

    今宵骨肉重相會,雙雙兩個對頭親。

    買妓

    江城上雲向來與官人才有了夫婦之樂,他又待上京會試,好傷感人也!

    [銀紐絲]俺倆同牀六七也麼年,今日纔有夫婦歡。好可憐,又要離別上長安。口裏不說,心裏好難堪,見行裝不覺的神思亂。此去也不過幾月間,又像一去幾千年!我的天,感念人,到叫人感念。公子上雲行裝收拾停當,別了爹孃,再到娘子那邊。相見,江城雲官人今日就要行了?公子云娘子,我這番出行,不像往常了,好傷感人也!

    夫妻恩愛好難也麼言,又要離別各一天。兩孤單,鐵石人兒也心酸。依着我心裏不待求官,守着你勝做翰林院。覺着近來這兩月間,夫妻分離一霎難。我的天,盼程途,又把程途盼。

    江城拭淚雲功名大事,你到得中高官,告假養親,那時越發榮華快樂。

    叫一聲官人你聽也麼言:千里離別自古難。莫心酸,爹孃望你做高官。不過幾日間,到京師已把念頭換。此去望換紫羅衫,來時人呼高狀元。我的天,念恩情,莫把恩情念。

    公子云娘子,別離了!江城雲得了高官早告假。公子云不用囑咐。下,江城雲官人去了,好淒涼人也!好悶倦人也!我想妓女蘭芳,合官人彼此留戀,被我打斷丁他的恩情,也是一件恨事。那蘭芳溫柔雅緻,我還愛她,休說是個男子。

    [耍孩兒]那蘭芳俊如仙,性格溫柔不可言,我也跟不上她一半。沒有一點不可愛,俺還常掛在心間,怎麼怨的那男子漢?我若是還是男子,也定然意惹情牽。

    聽說她要從良,要嫁個秀才,不給人家做妾。不免差王寧又問她問,若肯來着,我贖了她來。官人不曾在家,俺且解悶,豈不是好!

    聽的她志向佳,從良要嫁好人家,秀才這是他口中話。前年曾在王家店,她愛他來他愛她,合他只怕她也肯嫁。她若是肯來俯就,且解悶棋酒琵琶。

    老王,你去對王寧說,叫他到鴛鴦巷,找着那名妓蘭芳,問她問她待從良,咱買了她罷。她若來是來着,可問問她要多少身價。速去快來。王雲是。下,江城唱

    又低頭想一番,買老婆要大錢,只怕他叼的無邊沒沿。有心待向翁婆說,買妓他也不喜歡,買來方着翁婆見。俺破上釵環典當,也省的求地告天。

    王寧上雲王媽媽對奶奶說,我回來了。王雲王寧回來了。江城雲叫他進來。王雲奶奶着你進去哩。江城雲王寧,怎麼來的這樣快?見他來沒?寧雲小人到了那裏見本人,我說高宅裏待買你。他說不給人家做小。問是那個高宅,我說是新舉人高老爺。他說,這倒極好,不過那太太願意沒?小人說,老爺上京會試去了,這是奶奶尋的。他說,既是奶奶尋的,還我自己去看看。你先回去對太太說,我隨後就到,想必待好來了呀。江城雲既是如此,你且出去。王寧下,江城唱

    他安心嫁秀才,說起來官人又徘徊,想來還是心裏愛。必然還得相相我,我若好時他纔來,這個丫頭心裏怪。待霎兒他若來到,我看怎麼安排。

    蘭芳上雲奴家蘭芳便是。我想風塵下賤,好苦命人也!行介

    [鴛鴦錦]流留煙花四五年,今日這邊,明日那邊。強把笑臉兒,下四低三,光棍行,皁隸班,但肯給錢,不管奴家愛不愛,陪他去眠。縱然打盹,只得去動彈。清夜間,五更天,想到那將來,不覺痛酸。哎喲!想到那結果,不覺的淚漣。也麼咳,咳咳也麼喲!俺積攢了一百兩銀子,苦苦哀告,許着有了主還給他五十兩,他才慨然許俺從良。但只是不爲娼,就做妾,朝打暮罵,還是火坑。鴇兒慷慨許從良,晝也思量,夜也思量。若還做衙官,伺候正堂,*(左扌右上夭下韭)孤拐,罵淫娼,好似閻王,那可才擺劃的俺出了滾湯,又到火牀。還有什麼路,只得懸樑!好悽惶!好悲傷!尋思了一遭子,那的是個樂鄉?哎喲!尋思一千回,那裏是個良方?也麼咳!咳咳也麼喲!我待嫁個秀才,又想那富的不尋我做妻,窮的那有出起一個元寶的?罷罷,適才高宅裏來說待尋我,那高舉人我見來到極愛人。聽說他那娘子利害。我想他丈夫不在家,他替他買妓,其人可知。雖然只怕有什麼緣故,待我前去認認那江城,看是怎麼樣的個太太。來此已是高宅大門,待俺進去。王雲來了麼?蘭芳,奶奶等久了。蘭芳雲給太太叩頭。,江城雲免了罷。你看蘭芳好個俊人。

    烏雲高簇麝蘭香,好個蘭芳,好個蘭芳。每日家聞名,只當尋常,美無雙,俏無雙,典雅無雙。一雙金蓮尖又細,花也在行,鞋也在行。面如花瓣,貌似雪霜,眼兒光,眉兒長。只你這模樣,引殺情郎。哎喲!見了你這人物,害殺情郎。也麼咳!咳咳也麼喲!

    蘭芳雲見了奶奶,自家就不像個人。江城雲你坐下,我問問你,會下棋呀不會?蘭芳雲才學着做。江城雲你會打雙陸呀不會?蘭芳雲才知道成梁。江城雲妙呀!我要做嫖客,合你犯個嫁娶,不知你肯那不肯?蘭芳雲奶奶若是抬舉賤人,情願服事奶奶,一輩子不要丈夫。江城雲是果然麼?蘭芳唱

    今日是你眼見的,不是我自言的,不是人傳的,遇着知心人,難捨難離。有天知,有地知,真真實實,不嫌奴家天生岔,做個伴兒,做個伴兒,又不推磨,又不織機,下下棋,疊疊衣。若我是肯賭個兒誓,哎喲!我若是撒謊,說誓兒。也麼咳!咳咳也麼喲!

    江城雲你可不要過來懊悔,大認認。蘭芳雲我早巳認真了,有什麼悔處!江城雲你貴庚?蘭芳雲癡長一十九歲。江城雲你還小我四歲,那有不要丈夫的。也罷,我把個丈夫讓給你罷。

    聰明人兒怪心腸,乖覺的異常,聰明的異常,話溫柔,全無有張狂。潑潑茶,燒燒湯,唱唱崑腔,雙陸棋兒解解悶,要你在行。若不能守寡,給你個情郎。不孤單,不淒涼,白日裏有我同房,黑夜裏有他,哎喲!合你同牀。也麼咳!咳咳也麼喲!

    你看,還有要緊的一句話沒問,不知你得多少身價?蘭芳雲我給他一百了,許着有了主還給他五十兩。江城雲不多,這麼一個人物,也就再要一百,我也給他。原打算典當釵環,這就不用了。你本姓什麼?蘭芳雲我本姓高。江城雲你原與官人同姓。也罷,咱昧這一層罷。今日你就住下,我打發人去支你的身價,給你取箱子的。蘭芳雲那於媽媽養了我一場,我去辭他辭。一個丫頭在家裏看家,我去合他拾掇拾掇就來。

    [耍孩兒]辭他辭也應該,也曾受他教誨來,只得朝他拜一拜。一個丫頭看着家,還有舊衣合破鞋,我去合他拾成塊。這到不甚遠,請奶奶就把人差。

    江城雲既是如此,你先去,我隨後安排人去接你的。蘭芳雲是。江城唱

    奴終日悶懨懨,丈夫不知甚日還,娶一個清客來作伴。白日烹茶下棋子,黑夜飲酒聽絲絃,他倆又遂了心中願。那個人心滿意足,俺賺了解悶消遣。

    蘭芳去了,那箱子裏還有幾兩銀子,待找出來稱上五十兩,着人好支蘭芳的身價。稱介雲這銀還有六十餘兩,待俺稱上五十兩,老王把這銀子交給王寧,叫他備上馬一匹,夫二名,前去交了蘭芳的身價,好合他來。應雲是。下,江城唱

    他一去交了銀,合蘭芳就趕來,晌午只怕就有信。不拘說他模樣好,說話典雅也愛人,白日不愁夜間悶。望着親親熱熱,我合他前世有因。

    蘭芳上,江城雲來了麼?怎麼來的這樣快?蘭芳雲恐怕奶奶盼望,我到了家拾掇拾掇,就先來了。那丫頭合王管家,還在後邊哩。江城雲好好!這裏冷,咱後邊下棋去罷。

    詩:江城未共郎君一夜眠,蘭芳先從女主接清談;

    江城如何相見即相愛?蘭芳想是前生定有緣。

    館選

    太公、太母上雲孩兒去應試,朝夕掛心間。相公,三月將盡,怎麼會試的還沒有信?太公雲道路訛傳,說報子失了錄條,不知真假。咱那兒不中,就該還家來了。

    [耍孩兒]到京師夠兩個,不中的早也還,怎麼信兒全不見?近來媳婦異常的孝,一家老少喜平安,就是常把兒掛念。若是咱嬌兒來到,就不中可也喜歡。

    報子上雲這是高老爺家門首。門上的快忙快忙傳與太老爺得知,老爺中了第五名,俺來報喜的。家人報太爺、太太大喜!老爺中了五魁。太公雲可喜可喜!快忙報與您奶奶知道。江城、蘭芳上,江城雲到如今進士沒有消息,也是你的喜信。蘭芳雲怎麼說?江城雲官人不中,就該還家也。蘭芳雲我原是奶奶尋的,又不是老爺尋的,來與不來,與我何干?丫頭報雲奶奶大喜!老爺中了進士了。江城雲真乃可喜!蘭芳,跟我去給翁婆磕頭的。

    喜官人又中了,脫藍衫換紫袍,滿門貴顯真榮耀!不望他封妻合陰子,只望他殿試早回朝,來家合咱打馬吊。你是個影裏愛寵,還沒有一夜相交。

    江城雲爹孃在上,媳婦叩喜。蘭芳雲給太爺、太太叩頭。太母雲我看着蘭芳沉重典雅,不是下賤之人。我兒既然愛他,我又老了,他寫算皆通,就叫他替你管家。住後休叫太太,就叫爹孃,着下人叫你於奶奶。

    我看着於蘭芳,他的人物不尋常,看來是個有福的像。我兒既然望他好,也愛他不張狂,待他休合人一樣。往後的銀錢出入,都要去合他商量。

    江城雲兒久有此意,想怕娘嗔。娘既愛他,就是如此。蘭芳雲給爹孃叩頭,謝爹孃抬舉。江城雲往後休叫奶奶了,就叫姐姐罷。蘭芳雲奶奶買了我來,怎敢自大!

    蒙奶奶費錢財,從火坑提出來,這個恩德如天大!諸般家事託給我,又着我叫太太,原是爹孃把我愛。我若是居然就把姐姐叫,這可就斷然不該。

    江城雲這是我愛,與你何干!蘭芳雲既是如此,就叩頭謝恩。報雲老爺選了翰林了。江城雲真乃可喜!蘭芳,你我同給爹孃叩喜。二人同拜

    同拜倒爹孃前,一家大小都歡然,俺家新有翰林院。上世原爲黃榜貴,今又平步上青天,從此直到文華殿。祝爹孃幞頭封贈,有福分享受百年。同下

    樊子正上雲只因女兒不肖,閤家潛逃他鄉。聽得門婿得中,纔來登門叩望。老夫樊才,只因女兒不賢,恐怕休斷,連年躲在江東。昨天見了鄉試錄,才知道女婿中了;中了便沒有出妻之理。俺纔來家,待去道喜,又遇着報了翰林。我的女雖然不賢,這奶奶可也就扎住根了。

    怕女兒累爹孃,遠走高飛把頭藏,六七年沒敢把影傍。聽見女婿中了舉,纔敢重來到故鄉,誰知好事從天降!我女兒雖然不肖,如休斷婿也無光。

    來到門首,待俺進去。太公上雲樊親家又出頭也!子正作揖雲恭喜親家!還該叩拜。太公拉着雲豈敢。

    樊親家你好乖,仍崩一去不回來,再找那得個影兒在!去了六年無了信,不知何處把頭埋,舍一個賢令愛。樊親家來的極好,這媳婦正難安排。

    媳婦正啕氣哩,你來了可好了。子正雲還啕什麼氣?小弟雖然來家,可也沒有富貴出妻之理。

    令公子選翰林,俺到道喜竟登門,女兒的好歹不堪問。女婿既把高官做,沒有官員休夫人,大貴出妻理不順。親家若做出這事,只怕還惹笑鄉親。

    太公雲親家拿什麼極呢!近來令愛竟變了賢人了。子正雲是果然麼?太公雲豈敢相戲!

    從那日你去了,做的事兒口難學,說來也被旁人笑。予正雲,真乃可恨忽然神佛來點化,一口水向頂門澆。子正雲,哦,怎麼樣着來?猛回頭就不是尋常的孝。到而今房中夫婦,竟成了鳳友鸞交。

    子正雲可喜可喜!還是小弟天理不曾傷盡。今日來我原不曾待見他,既是這等,我上宅裏看他去的。暫別。太公下,老王雲奶奶,樊老爺來了。江城上,哭雲給爹爹叩頭。子正雲我兒這不好麼?聽你長進了,我異常的歡喜。江城在父懷大哭唱

    [北黃鶯]爹爹在那方,見了爹問問娘,不覺就把聲來放。恨孩兒不良,教父母不光,回頭不成個人模樣。愧難當,看見爹爹,只待自懸樑!

    子正笑雲我兒,這纔是好人了!

    我兒這樣賢,翁婆丈夫歡,忽然把個人來變。你心裏也安,我心裏也安,從今又得重相見。好心酸,這回相見,如在夢魂間!

    實不料我兒還能給爹孃爭氣。我這回來住在鄉里,今日回家,就叫你娘來看你。江城雲爹到家着娘就來。

    久不見孃親,沒人處淚紛紛,就是沒處逢人問。教爹孃遠奔,怎麼是人!如今已是悔難盡。爹孃到門,兒今榮貴,以後莫愁貧。

    爹爹到家,着母親明日就來。子正雲我去罷,到家也教你娘喜歡喜歡。我也不去別你翁翁了。

    詩:數載歸來形影酸,喜逢愛婿做高官;

    女兒誰想真賢孝,一樣喜成兩樣歡。

    錦歸

    太公上雲得一吉祥夢,說與夫人知。夫人那裏?太母上雲相公怎麼哩?太公雲我適才閤眼做了一個奇夢,夢見一把傘,一頂轎,哈道進宅。我問什麼人,說是尚書老爺。我去跟着看的,抬了春香房裏去了。你速去看,若是春香待生產,是個大吉之夢。老王上雲太爺、太太大喜!春香添了小哥哥了。太公雲此兒必然大貴,真乃可喜!

    若能再見孩兒的成人,賢妻呀,我合你準有好日過。大喜同下公子衣錦榮歸,見過父母,回房與江城相見介,唱

    [桂枝香]一年沒見容顏,想是那心內無愁,便叫人春風滿面。俺夢魂常牽,俺夢魂常牽,長安花無心去看,剛剛假準,急急回還。得合娘子重相會,勝似金釵十二環。

    江城雲春香給你生了貴子,你怎麼還不問問?

    丫頭命重,新把璋弄。高尚書坐轎八抬,還驚他爺爺清夢。看孩兒不凡,看孩兒不凡,定然是麒麟來送。頭圓耳大,像貌豐隆,又是一門老少喜重重。

    快快伺候酒筵,與老爺洗塵。應完備多時了。請老爺上坐。江城斟酒唱

    滿滿斟上,親手奉讓,爲官人洗洗風塵,說一說都中景況。再賀親新郎,再賀親新郎,勸郎把胸懷開放。隔半年不見,訴訴衷腸。還有喜事向君報,叫君喜歡到天亮。

    咱倆飲酒,添上個人纔好。公子云娘子差矣!人千里來,恨不能兩個人弄成一個,怎麼還容的半個?

    千里來到,夫妻歡喜,恨不能兩個身子並起來,還加緊篆。再半個多了,再半個多了,添倆眼到是不妙,搭扶肩背;摟着纖腰,房中歡笑全無禁,旁有一人更不消。

    江城雲情管添上此人,官人也未必嫌多。公子云是誰?江城雲是我個清客,如今又給母親當總管,極在行。公子云這不喜麼!自蒙青盼,全無他念,況且是母親的總管,又說是夫人的篾片。是恁大官銜,是恁大官銜,怎肯來牀頭相見?等到明日,敬寫紅箋,今日夫妻會,何勞清客來幫閒。

    江城雲你不知近來座中無他不樂。公子云既是如此,就叫他來。江城雲還有一件:他是個門裏人,我合他論日,沒合他論夜。今日官人來了,他不過連宿都算,叫他黑夜裏也不要閒着。公子笑[劈破玉]我和你已將近七十之數,到如今那孫子一個還無。乜丫頭居然是代把夫人做,他給了俺兒圓下房,如今又產麟兒落了雲這倒不必。

    [鴛鴦錦]既然是論日不論夜,有什麼話說,有什麼話說?你和他從今後就快活。我老實,心似鐵,並不隨邪。您倆下棋,我點着替找卻,我點着替找卻。天若黑了,一拱而別,我冰清,他玉潔,若有什麼事兒,敢當面證折。哎喲!若有什麼話說,聽合他發牒。也麼咳!咳咳也麼喲!

    江城笑雲你不必疼那宿錢,我管給你支,叫他來罷。蘭芳領頭上雲給老爺叩頭。江城雲你坐下罷,磕什麼頭!公子細認驚雲呀!這就是那清客麼?江城雲是。添上他不多麼?公子云不多是不多,只是夫人太癡了。

    俺曾留情一笑間,兩不相干,兩不相干,什麼人引進把他夤緣?你也須,他也須,怎麼要錢?看看若別有事故,攆他飛顛,攆他飛顛。鴇兒太怪,夫人忒憨。女子弟,女幫閒,還講包年月,奇事堪傳。哎喲!還講論晝夜,這事希罕。也麼咳!咳咳也麼喲!

    蘭芳抿着嘴笑雲從來是兩家子玩了還都得要錢,這算奇麼?公子云也罷,久不聆你的清音了,你唱一個將功折罪罷。蘭芳雲俺伏事奶奶,原說下棋打雙陸,不曾講着唱?公子云這又奇呀!唱還另要錢麼?江城雲着他這個小丫頭替他唱一個罷。公子云十來歲的孩子也會唱什麼?蘭芳雲他會唱狗呀狗,你看家,雖不中聽,也足發笑。丫頭唱一和解……蘭芳笑雲。削又自唱下了道了。公子云怎麼說?蘭芳雲不好葷耳。公子云我這耳朵正待葷葷,快唱罷。

    丫頭唱道[十和解]

    一和解,坐臥思量頭不抬。哎喲!想殺奴了麼呀,我的乖乖!

    二和解,帶病不曾上牀來。哎喲!害殺奴了麼呀,我的乖乖!

    三和解,忽見燈光一夜開。哎喲!喜殺奴了麼呀,我的乖乖!

    四和解,洞裏躲賊賊不來:哎喲!你上來罷麼呀,我的乖乖!

    蘭芳雲夠了,不必唱完,已見大意罷。公子云怎麼不唱?我定要叫他唱完。又唱

    五和解,春裏風箏抱在懷。哎喲!你放放罷麼呀,我的乖乖!

    六和解,馬鈍途長日又歪。哎喲!快着些罷麼呀,我的乖乖!

    七和解,脂油熬菜油喫齋。哎喲!葷了奴了麼呀,我的乖乖!

    八和解,丫頭買貨到當街。哎喲!叫一聲罷麼呀,我的乖乖!

    九和解,急待着烹茶水未開。哎喲!聽聽聲罷麼呀,我的乖乖!

    十和解,打破的碗兒對上來。哎喲!休要動了麼呀,我的乖乖!

    公子云妙哉!不著家裏丫頭,不會唱這麼個曲兒。你也唱一個罷。蘭芳雲我去取琵琶來的。下,江城雲你上那屋裏聽的罷,我待睡哩。公子云好奇呀!一年不見,往別處擁撮,不成情理。江城雲官人不必推辭,我不怪你便了。把公子推出,關了門,老王雲那邊已是吹了燈,關了門睡了。公子云這不閃了我露地裏了麼!夫人開門來!

    [黃鶯兒]整歲隔山河,好夫妻恩愛多,全然不想第二個。這天邊暖和,這檐前是舊窩,不開門只在檐邊坐。蒙撮合,奈俺心裏不愛卻如何!

    娘子不開門,檐下也是下官的熟徑,就此坐下便了。江城雲這是好心不得好報,到反揭挑起來了。開門雲我合官人實說了罷:這是我使了一個元寶,將他買來,今夜不去,辜負了我的心丁。公子唱

    夫人這樣賢,買佳人奉我歡,越發叫我心感念。但離別一年,那離情萬千,牀頭只待訴一遍。若下官見新忘舊,誅滅在人間!

    江城雲官人不必太固執了,待俺替官人叫門。蘭芳開門!蘭芳雲姐姐就怪些也罷,這門是不開的了。江城雲罷了!今晚就叫官人上我那房內去,到明夜再來。公子云這還近情理。

    顛倒費躊躇,分身法俺又無,自然該往急處做。俺和他心情疏,俺和你不不熟,離情乜只兩三句。怎能如恩愛夫妻,終夜不嫌俗?

    詩:公子夫妻恩愛話離情,江城況值尊榮喜氣生;

    公子乍作陽臺雲雨會,合雲已拚刺刺到天明。

    賀子

    太公父子兄弟同上雲重重喜事滿門庭,公媼蒼蒼白髮生;孩兒錦衣歸故里,一門歡喜又添丁。太公雲我兒,今日親友前來給你賀喜,你去料理料理。公子云是。衆下,公子唱

    [耍孩兒]中進士選翰林,告假來探雙親,宮門曾帶牙牌進。又夢春香生貴子,大慰高堂父母心,將來斗大黃金印。尚書夢一時傳出,衆親友把喜酒來斟。

    前月生了一子,今日滿月。爹爹因着夢見尚書,就名叫小書子。今日親友來賀,待俺伺候。門上報大姑爺已到。石庵到,公子云生了一男,怎麼敢勞姊夫勞費!太公上雲石庵來看看罷,何必又厚費?石庵雲好說,不堪之極!

    大賢弟得令郎,做的夢甚吉祥,將來定有個尚書望。親戚朋友都喜歡,大家今日敬登堂。小小一幅紅錦帳,每人分資五百兩,就借重子雅的文章。

    太公雲這怎麼敢當!客還沒到,咱且上後宅坐坐罷。同下,仲美上唱

    高四於造化強,做了官又生郎,真能遂上雙親望。自從榮歸有一月,他在城俺在鄉,道了喜不曾把他望。俺今日早些來,上後宅看看姑娘。

    門上報週二叔來。公子上雲石庵在後邊呢,哥哥,咱且上後邊坐的罷。下,子乎兄弟唱

    高老伯年五十,才生了高四於,還得見他連登第。而且今日又生子,公姑兩個甚歡喜,未必不還得了濟。你看天生造化,把悍婦變成了賢妻。

    俺合葛天民約在關帝廟裏會齊,他還沒到,只得在此等候。天民笑雲哈哈!常時我這行頭,還望高四於替我,而今可做牢實了。他選了翰林,什麼還優免不了;況且江城我那個心肝,變成了一個賢人了,給他買妓收婢,不多大時節,就生了個白胖小廝。好造化!好造化!

    跺跺腳叫聲天,老天爺忒也偏,偏起來不怕人難看。俊的不賢還好受,醜的就該變成賢,怎麼偏着那俊的變?只待凌霄殿上對玉帝,訴訴這奇冤。

    方纔出門,我說他三姨怎麼就這麼賢德了,不但不打他三姨夫了,又給他收妾買妓。你說俺個物件把眼一白說:“你可伴不的他,他能着人叫他三姨奶奶哩?”我就也沒敢喘,跑出來了。我果然沒有小長命那本領嗎?天下可也沒有他那一份子奶奶罷了。

    王子平雲來了麼?葛大哥,等久了,想必仲美和石庵都到了,咱快去罷。可是如今葛大嫂合他令妹和了麼?天民說和了。

    姊妹倆還家門,都去看俺丈人,江城前來把罪認。若是我被江城打,他未必不還向別人。江城真有個奶奶分,到如今坐轎打傘,他姊妹親上加親。

    子平雲來到門首了,閒話休說罷。門上報,太公、公子上雲衆兄着實厚費,小弟怎麼敢當!衆雲好說。太公雲衆位請。衆讓介,公子云不必讓了,咱今日敘了齒罷:子平兄頭,葛姐夫隨大,王二哥第三。請。仲美、石庵上雲衆客都來了,將帳子掛了,咱好行禮。主客相拜,子平雲老伯着人抱出令孫來,大家添壽。遂將小娃子抱出來,大衆齊看雲好福相!好福相!子平雲我有一雙銀鈴相送。遂給娃子拴在右手上

    [倒扳槳]小後生來小後生,耳大頭圓眼又明。沒有什麼來奉贈,白銀打就一雙鈴;一雙鈴,把歲增,壽活到一百有餘零。天民雲我有銀錢一枚,祝外甥長命富貴。

    線條兩股辮銀錢,壽祝嬌娃富貴全。從此無災又無害,少年平步上青天;上青天,做高官,富貴榮華一百年!

    子雅雲賤荊自造了一條錦帶,祝賢侄聰明富貴。遂拿出來,衆人都看雲怎麼這樣精巧!一頭繫着錦書一套,還用的是牙籤兒,一頭斧戟弓箭,俱是五色絨線,纏的好精巧,好精巧!奶母且拿着罷。子雅唱

    天生文武好全才,少年無難又無災。將來一舉人頭上,將相聲名福九垓;福九垓,到八抬,又做三邊總制來!

    仲美雲我有銀鎖一把奉送。

    眉清目秀小神童,將來必定作相公。鎖住長生鎖富貴,鎖來兄弟更無窮;更無窮,鬧烘烘,生子還得見老公!

    石庵雲我無以爲敬,他姑母給他做了珠箍一頂,紬衣一件奉送。身穿五彩帶珠箍,百福齊來百病除。強壯堅牢容易養。聰明伶俐會讀書;會讀書,災難無,一路功名到尚書!

    太公雲抱小娃子去罷。衆親友着實厚費了。請坐罷。衆人坐,太公、公子拜謝斟酒家中生個小嬰孩,又勞親友大破財。衆位貴人添了壽,必然去病去消災;去消災,縱不才,且叫老夫笑口開。

    子平雲令孫面方耳大,定是大貴之像。

    耳大聲高眼又光,秀眉兩道更彎長。聽說老伯有佳夢,應夢生來大吉祥;大吉祥,不尋常,將來定是尚書郎!

    淨扮張三瘋破衣赤足上雲俺本天上大羅仙,遊戲人間一百年。欲學顛狂藍采和,踏歌飲酒道途邊。我乃張邋遢是也。從京都一路行來,只見瑞雲繚繞,原來卻是高翰林家。待俺進去會會。哪咍!門上給我傳傳,我待覓你者爺。門上雲裏邊有客。三瘋雲呀呀口削難道里邊是客,外邊是主麼?門上雲請問尊號?三瘋雲我乃張邋遢是也。門上報稟知老爺:外邊有個瘋人,自稱張邋遢,要見老爺。公子驚雲他從何處而來?久聞張邋遢乃一有道神仙,今日下降,不勝驚喜!連忙出見雲家人不識仙顏,得罪得罪!請進請進。三瘋大笑雲原來是個八抬。入見衆人,作一長揖,便在上邊坐下雲這是什麼公宴?公子云衆位親友給學生賀子。三瘋雲那小娃子怎不賜俺一看?公子云快抱出小娃子,求仙長添歲。媽媽抱出來,三瘋子見子云哎呀呀!你又來了這裏麼?又是一個八抬。我有壽珠一串奉送。便取出來掛在小娃脖子上

    小兒男來小兒男,肚內文章有萬千。比他尊公還長業,一十六歲做高官,做高官,福壽全,轟轟烈烈六十年!

    抱了小娃子去罷。太公、公子拜謝,三瘋子云幾時上京?公子云因着父母年高,意思要告假養親。三瘋雲不必不必。

    到無妨來到無妨,休慮尊公和令堂。只管跨馬搖鞭去,閤家保取都安康;都安康,要還鄉,等着小者開了坊!

    起身雲我行矣。太公雲既蒙仙長下降,那有不飲幾杯便行得?三瘋雲罷了,我就領擾一杯便了。公子取了個大杯來斟滿,雙手奉上,三瘋子連飲三杯雲足了。我要行也。衆人向前拉住雲求仙長說說俺衆人的終身。三瘋又站下指子雅唱

    [皁羅袍]王翰林休得埋怨,你是卯,卜者的同年。指子平、高季雲兩個風流老教官指石庵雲你是當今的王十萬。指仲美、天民雲功名富貴您倆一般,指公予雲借重此老,得個小官銜。

    公子拉住三瘋雲請仙長坐下,用過粗飯。衆人云還要請教。三瘋雲那邊又來客了。衆人回頭,不見三瘋,衆人驚雲張神仙那裏去了?公子云想必又弄障法走了。咱且坐下飲酒罷。衆人云天色巳晚,俱醉飽了,就此告別。子雅雲老伯請了。公子云老兄不必以言介意。老兄臺不必焦燥,讀書人立志要高。瘋僧一片瞎胡叨,信口吧來真可笑!不出三載,直上青霄,玉堂金馬,原自不難到。

    子雅雲從此我不求功名了,只等令郎罷便了。

    我也到全不在唸,怕的是命裏沒官;命裏若還能做官,何必急急苦思盼?公子同我四十三,也還康強做的翰院。

    請了。

    詩:石氏豐財範氏貧,一生計較枉勞神;

    高才日望登金榜,今日才生同榜人。

    祝壽

    公了上雲下官告假還家,祭掃塋田,不覺三月。昨日那張神仙許爹孃百歲高壽,甚是可喜!看的日子,後日上京,天冷不能起行。夫人便講趁着下官在家,擺個酒席,給爹孃上壽,甚是有理。待我前去檢點檢點便了。

    [耍孩兒]神仙說要還鄉,等着孩兒開坊,父母都到九十上。我若今年有造化,掙一頂封贈與爹孃,方纔遂了心中望。也不等孩兒得志,就告假事奉高堂。

    江城上,公子云上壽酒席完備不曾?江城雲間蘭芳便知。蘭芳上,江城雲酒席停當了沒?蘭芳雲停當了。請官人合姐姐去看看。三人同看,公子云地鋪了氈,爐裏有了火,牆上掛了畫。呀!這孔雀毛是我京裏買的,忘了拿出來,是誰偷了來了?夫人你看,蘭芳不枉的做總管,安排的好不鮮明也!

    叫一聲我的蘭芳,你不只人物在行,才能人就跟不上。給我母親當總管,用心去做,賞你件梭布衣裳。

    蘭芳雲多蒙主賞賜。公子云向來不曾查你賬目,快拿賬來我看。蘭芳抱了一大羅來雲官人請看。公子看雲這麼些從那裏看起?也罷,就看這新的罷。二十日發錢四吊,燕窩、海蔘、熊掌、鮑魚。呀呀,這還給他個單兒,他知道用什麼?公子云怎麼又夾着一個?蘭芳雲前邊那一個是我給他的,怕他待了我的筆跡,叫他寫下來,還將原稿變回來。公子云怎麼上頭一個差兒?蘭芳雲他多寫上了一百五十二個算不着,還不曾發出去問他。公子笑唱

    叫一聲我那蘭芳,一字字一行行,從頭至尾無差賬。我去京師千萬裏,得你料理替爹孃,越發我把心來放。賞你個總管工價,每一年百石上糧。

    這兩席酒,二兩燕窩如何夠用?蘭芳雲這燕窩太貴,窮翰林喫不起,做兩碗給爹孃喫罷。公子云這總管打算的也是。二十日雞一支。這總管該打,夜來何曾喫雞來?蘭芳雲這與外廚不相干。每早晨不曾喫飯,先做兩碗熱湯與爹孃喫了做點心,天氣涼爽,剩下的明日再用。公子笑唱

    叫一聲我的蘭芳,你又能孝順爹孃,叫我敬你那一樣?體情又念窮鄉官,不肯多做燕窩湯,打算給我省家當。我有你這一個總管,賞個座坐在門旁。

    蘭芳雲咱家雜糧不過五百餘石,自官人來家,就費了夠二百七八十石;若不儉省,只怕那俸糧也不能救急。

    自官人到家中,這使費便無窮,二兩銀不足一日用。內外使人數百口,五個倉囤兩個空,家中等不的京師俸。若不着我這謹查點,一千石也費不到年終。

    官人沒來,咱爹看着撥出來了二十石谷,鎖了倉門,我去貼封條的;又把倉門開開,將谷堆平,看了看去了不止二十;又叫老孫領了兩個人去糧食房裏,我自看着又撥了二十五石。回來稟了姐姐,才着咱爹把管事的打五十。江城雲我這眼色,跟不上蘭芳一半子。

    咱爹爹已老耄,不知哄過十數遭,蘭芳一見早知道。倉裏還有半倉谷,怎麼這樣眼力高?再差幾石誰能料?那一天又撥,才請咱三叔來看着。

    公子云夫人,大事,咱爹年高,以後就託三叔便了。家中有二位夫人看管,我何憂哉!江城雲官人,請你去請爹孃上席。俺去把春香扎掛起來的。同下,太公、太母上雲這麼時節,那媳婦們一個也不見,去做什麼的?丫頭雲後日老爺待上京,今日要太老爺合老太太上壽,奶奶們都忙哩。那樓前廳房內擺的好齊整!太母唱[桂枝香]纔到樓陳設才罷,只見是耀眼爭光,也不知擺的嗄。似錦上添花,似錦上添花,兩邊列屏兩架。屋前屋後,香透窗紗,選丫頭五六個,換上新鞋去看茶。

    孩子們這樣多事!公子冠帶上雲兒後日上京。昨前在京裏,人家送上幾件古董玩器在樓上,請爹孃去看看。

    爐香一片,古董幾件,爲的是孩兒做官,擺設下請爹孃去看。備兩桌酒筵,備兩桌酒筵,也不別請親眷,家人聚首,父子團圓。堂前共獻一杯酒,壽祝爹孃萬萬年!

    太公、太母同着去雲孩子們這樣擺設,這座壽山是瑪瑙石;這福海是水晶雕的;這一軸八仙慶壽,眉目這樣精巧;這個香爐是滲金,裏邊焚的是什麼香?公子云龍涎。太公雲怪道香的異常!掛的這一幅大畫,是什麼圖像?公子云是瑤池宴。太公雲這插孔雀的是玻璃瓶麼?公子云正是。太母雲好好!你若不做官,那裏有的這個東西!

    滿屋照耀,件件精妙,若不是我兒做官,小人家怎能知道?我兒官高,我兒官高,一個媳婦賢孝,過了一日,勝如三朝。不必珍饉常到,只碗清水也逍遙。

    公子云請爹孃坐下歇歇罷。江城、蘭芳、春香、丫頭捧衣服上,太母雲這是什麼東西子江城雲官人從京裏捎了兩匹緞子來,我合蘭芳給爹孃做了兩件衣服,請爹孃穿上。太公、太母接過穿上雲極好!甚是可體。

    媳婦伶俐,針指細密,看了看長短遂心,試了試寬窄如意。教人心歡喜,教人心歡喜,晚來得了兒家濟。江城甚孝,蘭芳出奇,春香有福生貴子,誰似咱家福壽齊!

    四個站在兩旁,公子吩咐雲斟酒來。公子送了酒,朝上便拜,太母云何必又行禮?公子叩頭雲祝爹孃百歲!

    [四朝元]深深下拜,滿斟酒一杯。祝爹孃壽比南山,福如東海;也無病也無災,到百年開外。離是春夏秋冬,暑去寒來,見黃河雖千,朱顏未改,春色年年。噤!武陵花日日開,好似晉家桃園,並不知什麼朝代。爲兒平步天街,官到了宰相,榮華萬載,那子子孫孫,滿堂金帶!

    公子站下,江城又送二杯酒叩頭雲祝爹孃二百歲!

    壽星下照,壽星萬丈高。俺這裏殺烹鮮鯉,酒暖葡萄,撲翻身又拜倒,奉爹孃歡笑。見那海水乾,成了萬頃田苗,也不必海上三山,說什麼蓬萊十島,去把天門叫。噤!那神仙也非逍遙,只是旺相百年,又早見五花官誥,封贈數十遭。長生更不老,忽然白頭黑了,齊齊整整變成年少!

    江城站下,蘭芳叩頭雲祝爹孃三百歲!

    爹孃在上,滿斟酒一觴。望發還黑,牙落還長,似蓬壺日月長,又年年旺相。俺也常常少年,事奉我的爹孃。見兒登金榜,又見孫上玉堂,俺一家都在人頭上。嗏!那牙笏擺滿牀,且喜白髮雙親,那時節全然無恙,到百歲還安康,如神仙下降。你看那雪蓮花放,枝枝朵朵一開千丈。

    蘭芳站下,春香跌跌笑笑站着,江城雲你看看春香!如今生了兒子,也算的人,敢還不給爹孃斟酒?春香疾忙送酒叩頭雲祝爹孃一千二百歲壽!

    錦堂佳宴,壽酒獻高前。俺這裏深深下身,盡了這誠心一點。祝大壽比南山,又年年康健!俺那有福的嬌兒,連中三元,欲把那夢裏尚書,真真是八抬黃傘,從頭兒擺爹孃看。噤!笑彭祖一少年,何曾見王母桃花開過兩三遍?且喜滿門貴顯,雙親得親見。奴家心願,望安安穩穩,春秋千萬!

    太母笑雲你看春香出產的越發有福氣了!好好!您都坐下罷。

    公子云你三個坐一席,我在一席上好伺候爹孃。各人入席坐下,太公大喜唱

    [黃鶯兒]滿屋笑哈哈,一個兒這一窩,兩席已是滿了坐。暖溶溶春和,喜孜孜笑多,此地說不盡家人樂。好快活,兒才子媳婦似嫦娥!

    公子云給太爺斟酒,給太太換酒。太母雲我夠了,給您太爺斟罷。媳婦個個賢,我的兒又做官,牙牌直到金鑾殿。恐妨你不安,恐妨我不歡,做官都遂人心願。一般般,老來如意,多活二十年。江城給太太斟酒雲娘再喫一盅。太母雲我喫夠了。公子云爹孃都再用些兒。太母雲我合您爹能喫多少,就這麼些東西?可忒也費事。

    熊掌滿金盤,鮮魚肚鱉裙衫,燕窩當不的家常飯。一箸兒萬錢,一碗兒百千,小人家何曾來着見?這佳餚肥美,酒味香甜,這一餐,家有八口,可活十數天。

    太公雲你上京,只安排了安車蒲輪便了。

    一齊上家室,團圓百事佳,從此官到一人下。兒帶着烏紗,孫插了宮花,爺孃玉帶腰間掛。貴無加,福壽雙全,天下第一家!

    詩:兒貴孫生婦又賢,高堂雙慶各歡然;

    從今更受天公眷,福壽榮華萬萬年!

    富貴神仙

    第一回 楔子

    [鷓鴣天]區區小願欲求天:近繞村居百頃田;膝下兒孫多似玉;堂中妻妄美如仙;朝朝飲酒暮烹鮮;耳目聰明牙齒堅;皓齒清歌細腰舞,糊突混過百餘年。

    [山坡羊]笑世人求仙求佛,這念頭忒也謬妄。一個俗俗人兒,怎能把青天去上?就是那鶴壯如驢,他能馱我到仙府,也怕那裏的神仙太多,這後來的無處安放。奉勸世人,不必慌張。依我這意思清廉本分,那天爺也不說我貪贓。願得那小蔑蔑山兒似的一座元寶;又離不了一兩個子孫封侯拜相,解悶開懷;些須得幾個美人歌舞;百歲外渾身上下,任拘嗄,都健壯如常。但只是古人富貴,都要先受點子風霜;我卻要漫荒拉草,受用那下半世的風光,或是佛來或是仙,摸摸這頭皮不能擔。忽然要到極樂國,只怕也坐不慣那九品蓮。我要騰雲學呂祖,天爺必然笑我憨;若是那不富不貴的老彭祖,天爺就肯我也心不甘。自家貶損又貶損,這叫開口告人難。我說一個樣子給天爺看,足見我志向甚清廉。天爺若是還不肯,何厚何薄例可援。這人原是一個才子,他下半世的榮華儘可觀。每日奔波條處裏撞,一舉成名四海傳。歌兒舞女美似玉,金銀財寶積如山;一捧兒孫皆富貴,美妄成羣妻又賢;萬頃田園無薄土,千層樓閣接青天;大小渾身錦繡裹,車馬盈門滿道看;八洞神仙來上壽,福祿二星落塵寰;天官也賜千般福,人世永成百歲歡。夫婦纔到七十外,又見曾孫中狀元;喫了仙酒老來少,模樣只像三十前。口裏東西須索是自喫,腳上繡鞋也要人替穿。一件衣服值百兩,一碗東西值萬錢。朝朝歌舞朝朝樂,夜夜元宵夜夜年。三杯酒喫的醺醺醉,美人扶到牙牀邊。快活渾如在天邊外,榮華不似居人世間。自家的官誥四五次,兒孫的封贈十數番。每日黎明不曾起,門前成羣來問安;遇着年節並上壽,紫袍玉帶擠成攢。天爺賜了生鐵券,千年萬輩做高官。郭子儀富貴了兩三世,那似這等福壽全?若是像這下半世,就不做神仙也自然。但把風光須早受,至多遲到二十三:只要富貴從天降,把那前半截的風光一筆刪。這個志向也容易足,小小榮華不算貪。受艱難也沒省了天爺的事,受榮華也無費天爺的錢。以此望空直禱告,想必天爺也不作難。

    [劈破玉]禱告罷老天爺開口就問。那福神一路表直奏天門,說這人極清廉又極本分。天爺笑了笑,吩咐那手下人,你把用不着的玉帶,丟贈他一大捆。

    [清江引]老天爺見我這志向小,蟒袍兒往下撂。暫且撈到手,再從容問他要;還問他求一個長生不老。

    第二回 張生逃難

    莫費心思做狀呈,寧將冷落惱親朋;

    不惟用意傷天理,尤恐將來禍患生。

    話說順天永平府盧龍縣有一秀才,姓張名逵,字鴻漸,年方一十八歲,就成了一府名士。

    [耍孩兒]張鴻漸實是能,年十八享大名,人人知他名合姓。詩詞歌賦般般好,書畫琴棋件件精,文章更比歐蘇勝。你看他那生平志氣,要一步直上天庭。

    且是他爲人,仁慈義氣,救難恤患,又好買生放生。

    貌堂堂一少年,不奸詐不愛錢,癡心好急朋友難。心慈又好買生放,活了生靈萬萬千,也虧他家原方便。只因他爲人仗義,都望他輩輩高官。

    這一年,盧龍縣的知縣是老馬,異常的貪酷,作弄的財盡民窮,一個個叫苦連天。

    打強盜小板撩,打錢糧大板叼,無錢還把夾棍套。一羣衙役如猛虎,但只是過的就喫了敲,打官司就是財神到。合縣裏愁生怕死,似遭着賊打火燒。

    那錢糧是加三火耗,十分數要七月裏全完。有個範秀才,只封了七分數,便去告寬。

    端端帽整整衫,望公座行堂參,開口就把父師念:衣服典盡牛驢賣,朱到秋成小麥完,錢糧目下實難辦。老父師開恩格外,望遲遲打下秋天。

    老馬聽說大怒,便說:“你這奴才,要梗老爺的公令麼!”一行罵着,就丟下六支籤。

    罵一聲狗生員,欠錢糧不待完,一人就要霸住堰!梗令的狗才真該死!一行罵着就丟下籤。皁隸就往地下按,把秀才三十大板,一霎時命喪黃泉。

    不說把範秀才登時打死。且說那合學秀才,甚是不平,便撒了帖子,動起公忿來了。

    也無法也沒天,不請學師大板揎,從此我輩遭塗炭。大家須向院裏告,呈詞可要做周全,都說必得張鴻漸。共登門殷殷懇懇,乞求他名列前邊。

    衆人一來求他的刀筆,二來借他的名望,着實央告。張鴻漸是個義氣人,如何禁的央及?也就有意合他同去。

    一爲他爲人公,二爲他文字通,三來爲他聲名重。起初答應的不慷慨,禁不的衆人齊唸誦,少年不覺的豪心動。心意裏猶猶豫豫,要合他患難相同。

    再說張鴻漸的夫人方氏,極齊整,又極聰明。聽的此事,便着小廝*把丈夫請進去苦口勸止。

    秀才們做事松,得了勝都居功,人人會把花槍弄。如今只論錢合勢,衙門裏不合你論青紅。況你孤單無伯仲,倘或是萬一不好,那時節受苦誰疼?。

    張鴻漸聽了夫人的這話,忽然如夢初醒,便出來推託事故,辭了衆人。

    張鴻漸不承當,憑衆人怎麼央,全然不把邊兒傍。我有伯母前年老,至今靈柩還在堂,不久要看日子葬。要我做呈辭狀稿,這自然不用商量。

    衆人無奈,等他做了呈子,拿去院裏、司裏遞了。

    衆秀才遞了呈,告衙役二十名,院裏批准要贓證。合縣黎民齊痛快,滿堂衙役喫一驚,老馬聽說也掙一掙。央求了知府老李,送上了一萬冰凌。

    院裏差下人來,把那些衙役,拿的屁滾尿流,審了一堂;雖無夾打,卻着實的怒罵。老馬慌哩,央了李知府,送進了一萬銀子。複審的時節,就不是前番那嘴臉了。

    大老爺怒衝衝,罵賊徒衆衙丁,夾打要你從實供。頭番審時卻極好;二番審時大不同,就知他的消息動;三番審時倒了原告,一夥兒流徒遼東。

    一羣秀才問了誣告,打板問罪,革頂充軍。又問呈於是誰做的,才招出來,是張逵做的。

    見呈辭做的神,便追究這個人,拿來把他罪兒問。衆人招出張鴻漸,差個快手鄧天軍。虧了朋友走了信,張鴻漸聽的這話,頭頂上走了三魂!

    張鴻漸是個做漢子的人,少年氣盛,勉強還要出來承當。方娘子就落下淚開言。

    方娘子哭啼啼,教丈夫你聽知:這回一跌六個字,明知是火坑你就往裏跳,那有爲人這樣癡!票子沒來還容易治,不如你從此撒腿,只說是遊學山西。

    張鴻漸見他說的有理,只有二兩銀子,扁在腰裏,就與娘子作別,好嘆人也!

    要別離淚紛紛,生察察兩下分,愁你在家沒投奔。如今既把冤仇結,老馬橫行不是人,怕他要捉家屬問。我只該在家裏當罪,斷不可連累閨門。

    娘子說:“我家裏有他二舅,可以招管。你又沒有口供,料想沒甚大差。但只是你盤費太少。”

    在家貧不算貧,路上貧貧殺人,他鄉難求飯一頓。我有紫金釵一對,或者也值幾兩銀,拿着救你那貧途困。你只管脫身遠走,也不必掛念家門。

    張官人接釵在手,越發痠痛。備上那驢,牽着遂往外走,不免又叮嚀幾句。

    又回頭叫夫人:我如今要起身,千般萬樣言難盡。咱兒小保才三歲,你我只有這條根。不敢望他還上進,只是成人長大,好看守祖宗塋墳。

    娘子說:“你只管去罷,不必掛念。我有幾句言語,說於官人知道。”

    又少友又少親,萬里千鄉一個人,你在途中須謹慎。縱然丈夫犯了罪,告官犯不着滅滿門,那怕就去當官問。我看咱小保兒福相,未必不枯木逢春。二人不敢留連,囑咐幾句,方纔送丈夫出門去了。那天就有二更時候,他心裏久已待哭,怕官人心酸,忍了又忍;送了回來,一直哭到房中,竟夜不曾閤眼。

    轉回頭淚如麻,又愁我又愁他,叫人怎不把心掛!終果定不就兇合吉,破上我就去替他,低着頭就把主意拿。尋思個顛顛倒倒,不覺的明透窗紗。

    那天也就明瞭,差人去請他二舅。且說這方二爺名興,字仲起,是個飽學秀才,一請就到了。

    方娘子淚漣漣,把前情訴一番,他哥哥唬了一身汗。老馬得勝越發詐,比前加倍更酷貪,秀才分外沒體面。這可才無法可治,你可就準備着坐監。

    不說兄妹憂愁商議,卻說那票子已到,立刻拿人。

    原差出虎一羣,雄赳赳跑到門,喬聲怪氣把張逵問。仲起出來忙答應,說他山西去探親,如今半載無音信。那衙役歪頭別腦,待要去家裏翻人。

    方二相公冷笑了一聲,說道:“既待翻翻,請翻。”原來這方二相公也不是個善查,那差人不敢進去。

    方仲起便開言:待要翻只管翻,我就陪你看一遍。忙把差人拉住手,翻了前邊翻後邊,並無一個張鴻漸。仲起說翻翻極好,到回去好回覆你那縣官。

    差人無翻出來,便去回了縣官。老馬聽說大怒,說:“給我拿他的家屬來見!”那衙役遂又跑回,可就比前番大不相同了。

    上門來大發威,怒狠狠惡似賊,仲起氣的把牙咬碎。央他遲遲還不肯,回家叫聲我妹妹,這也沒有砍頭的罪。咱出上合他就去,到當官再辨是非。

    方娘子沒奈何,方纔抱着孩子,騎着他二哥家那驢,他二哥跟着,到了當堂,也無跪下。老馬說:“你就是張逵的妻麼?”答應說:“是。”

    馬知縣怒氣發,你把人藏在家,難道這就千休罷?犯了這樣彌天罪,見了老爺不跪下,膽兒直勾天那大!我奉了軍門憲票,也不是私將人拿。

    方娘子說:“我從來不會跪人。況且那呈子做與不做,這也沒憑據的,我有何罪?”

    做呈子未必然,被仇人把他攀,風聞料想也定不了案。丈夫就犯殺人罪,也與老婆不相干。難道你不是個秀才變?待要頭一刀砍去,跪不慣糊突縣官。

    老馬見他四六句帶着罵,氣極了,卻又無奈何。也便說道:“寄監。”方娘子越發罵起來了。

    方娘子罵縣官:爲甚麼寄在監?做賊也要個真贓犯。影響事兒沒照對,就弄權勢不顧天,你也未必是個人來變。等着你砍頭問罪,也把你老婆牽連。

    老馬坐在堂上,氣的是沒大頭,沒小頭的。方二爺便上去跪了一跪,着實告稟:

    滿口評妹妹差,張鴻漸未回家,妮子全不會說話。年小無知真可恨,信口說的是甚麼,真該把這奴才罵!望老師把他寬恕,把人犯拿送官衙。

    方二相公雖說的極好,那老馬原是個惡秀才,拿方氏來要辱沒張鴻漸,不想被他罵了一場,如何肯依!只是搖頭。方二相公見他不允,便又開言。

    方仲起又開言:望你開恩免寄監,歸家大小把佛念。老師不過惡生員,我卻不當生員當春元,暫且留點薄體面。不過到明年八月,老父師何爭這一年。

    馬知縣冷笑說:“等你中着了再講。”方二相公說:“那時節又得使轎馬送去,不費你的事麼?”老馬說:“你就中了,怎麼着本縣不成!”方二相公哼了一聲說:“妹妹,走走走,我已做下小名了。”叫妹妹放心寬,就破上坐長監,休想我去求情面。耐着心煩坐着等,定叫他使轎送你到門前。央你出來還不算,不叫他官吏盡死,把我這兩眼雙剜!

    方二相公一行領着妹子往下走,一行罵,老馬聽的也怒衝衝的退了堂。方二相公把妹子送到監裏,到了家,又領了一個老婆子來,送在監中服侍他妹子。這書有分教:三軍盡賜秦王酒,留得老皮裹伏波。

    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中途逢仙

    按下方娘子在監中受罪不提。且說張鴻漸半夜裏出了門,又不知待上那去好,只管忙忙的奔走。

    [銀紐絲]三更出門月明也麼烏,蕭條行李一鞭孤。奔長途,高低亂竄眼模糊,那辨南合北,東西只任驢,昏慘慘摸不着正經路。驢呀呀呀休迷胡,你迎着增福躲着掠夫。我的天喲,何處投,不知投何處?

    不住的走了半宿,那天也明瞭上來了,看了是平子街,離家走了六十里了。

    眼望家鄉痛傷也麼懷,子散妻離命運該,苦哀哉!半夜三更逃出來,終夜忙忙走,來到平子街,回頭已是天涯外。人驢飢餓都難捱。忽見路旁酒店開,我的天喲,賣高酒,誰把高酒賣?

    張官人下了驢,沽了一壺酒來喫了,又餵了喂那驢,才又走了。千里奔走第一也麼天,怕有追兵在後邊。晝夜顛,真是騎驢三不閒。騎着腿也夾,頓轡又加鞭,忙忙好似離弦箭。晌午打了一回尖,登程行到日銜山。我的天喲,荒店宿,方纔宿荒店。

    頭一日走了勾二百,第二日走了勾一百五,到了第三日,那驢就幹不的了。

    第三日懨懨路途也麼中,一里難如山萬重。夕陽紅,恨不能插翅又騰空。心裏雖然急,不得不從容。蹇驢兒死活的打不動,好似行船斷了篷,出門又遇着頂頭子風。我的天喲,作弄人,真把人作弄!張官人又沒本事,一日只捱得三四十里路,遇着下雨就不走,兩三個月纔到河南。運氣低,又病了。

    昏沉沉好似發暈也麼風,一身只像坐船中。眼睹嚨,手腳發熱似蒸籠,渾身不自在,終日啀哼哼,到天明病的越發重。一日只捱飯一盅,無人問聲是那裏疼。我的天喲,痛傷情,越發情傷痛。捱了二三天,那病就越發重了。店家便來商議請醫官,張官人點了點頭。不一時,那醫官來了。

    那醫官來時問了一也麼聲,就着牀頭把脈評。問的明,寫了個方子甚不通:上頭用當歸,下邊用鉤藤,不知他拿着當了甚麼病?眼前的親人無一丁,死活交給這瞎醫生。我的天喲,命由人,真正人由命!

    喫下藥去,刨燥了一宿。虧了心裏明白,對店家說:“我不喫藥了。還有一件首飾,你給我賣了來,好打發他那藥錢。”伸手向被囊裏取出那金釵來,不覺的滿眼落淚。

    雙手兒撈出手飾也麼來,不覺一陣好傷懷。淚滿腮,臨別時節你將畫妝開,愁我沒盤費,贈我紫金釵。那知道病裏將他賣!家中帶着小嬰孩,不知你晝夜怎麼捱?我的天喲,無奈人,真令人無奈!

    張官人滴了兩眼淚,把金釵交於店主,不一時,換了八兩銀子來。藥錢合那雜項錢,稱去了一兩八錢。那病全無見好。

    病懨懨只把眼兒也麼合,身子好像在油鍋。怎奈何,白黑昏迷在被窩。水米不沾牙,待了一月多,啀哼哼只在牀頭臥。離家已是受折磨,又着俺在外染沉痾。我的天喲,禍彌天,真是彌天禍!張官人病了勾五十天,鼻子也歪了。店主害怕,商議要買棺材。張官人糊糊迷迷的,也就不覺了。

    終日昏昏眼不也麼開,魂靈已上望鄉臺。苦哀哉,早晚的刨窩往外抬。上看眼睛塌,下看鼻子歪,似這等還望人還在?怕他一口氣不來,死在牀頭沒棺材。我的天喲,擺劃難,那才難擺劃!又待了幾日,到了掌燈時節,店主來試了試,汗浸浸的;又待了一霎,看了看,大汗直流。店主也沒敢動他。

    渾身的汗流似瓢也麼澆,到了三更熱更消。好蹊蹺,一陣清涼到四梢。像是一個夢,忽然才醒了。天將明才睡了一個安穩覺。翻過身來溺一泡。肚裏飢餓好難熬!我的天喲,叫店主,才把店主叫。出了大汗,到了五更裏,覺着飢困,便叫店主來,對他說想飯喫。店主即忙做了飯來。

    兩個月水米未曾也麼沾,忽然喫着異樣的甜,美甘甘,盛來喫了又重添。口裏還待喫,心裏不敢貪,小碗裏只喫了兩碗半。虧了死裏又重還,幾乎一命染黃泉!我的天喲,見何人,卻有何人見?

    官人從此好了。待了幾天,拄着棒就起來了。誰知禍不單行,把個驢兒又被人偷了去了。官人聽說,着實傷感。

    自從我奔走離了也麼家,只有俺倆並無有仨。嘆殺人,想起當初淚撒撒,流流的跑一夜,我困他也乏,不喫草倒在槽兒下。誰知今日在天涯,我到還活沒了他。我的天喲,牽掛人,真令人牽掛!

    張官人嘆籲多時,也沒喫下飯去。那店主找不着驢,自家着急,滿口裏招承着賠驢。張官人如何肯依!

    張官人便說我從也麼來,生平不會瞎揣歪。命運該,合當如此賭不的乖。大病不曾死,應當就破財,被賊偷如何將你賴?燒湯燒水在心懷。若把你好處都丟開,我的天喲,壞心術,真把心術壞。店主人見他不肯叫他賠驢,閤家感激,越發加倍的服事。

    歡喜的店主笑哈也麼哈,服事殷勤十倍多。無處抓,供養只得用蔥花,殺雞又趕餅,燒水又烹茶。來的遲就把當槽罵。設或呈治到官衙,不愁打板又傾家。我的天喲,招架難,那才難招架!

    服事了有二十多天,張官人較壯實了,將飯錢合草錢共算該一兩五錢銀子。那店主分文不要,張官人又不依。

    張官人便說好相也麼交,住了不是兩三朝。病難熬,託仗主人情義高,白日把飯做,夜晚把茶燒,一泡尿也是架着溺。閻王殿前走一遭,僥倖在陰間把命逃。我的天喲,酬報難,叫我難酬報!

    張官人再三的給他,店主人僅收下了一兩。到了家,又添上三兩,拿着來給官人送行。官人畢竟沒收。店主給他僱上一乘驢,擁撮着走了。

    店主人臨別淚滿也麼腮,天下找不出你這好心來。小秀才,度量寬洪又不歪。全家祝讚你,少病又無災,趁年烏紗黃金帶。雖然相公不受財,僱上程腳驢表表我的心懷。我的天喲,感戴難,叫我難感戴。

    不說店主人感激,且說官人出門,原沒定向,待到何處,是個着落呢?忽然想起鳳翔府有個王秀才,三年前從京裏來,斷了盤費,在我家住了三日,送他三兩銀子,囑咐有事南行,便去訪他。今日到此,何不一往?

    張官人動了這個也麼心,要上山西訪故人。自沉吟,如今舉眼又無親,現今兜肚裏,剩了四兩銀,淨了包難買飯一頓。急急忙忙往前奔,走了一程病又臨。我的天喲,運活倒,真正活倒運!

    官人還不壯實,走了一百多路,使着了,所以又病起來了。

    走了勾一百病又也麼纏,渾身疼痛苦難言。主人貪,不似前邊店人賢。獨自一個人,佔着店一間,三日頭就要往外趕,死氣白賴不肯搬。幸虧十日病又痊。我的天喲,大汗出,可又出大汗。

    這個店家甚可惡,見官人病了,心心念唸的,只待往外攆。幸虧了十日就又出了汗,才另找了一家,養了半月,好了病,方纔又走。

    這一回好了病殃也麼殃,慢慢行來不敢忙。路又長,難堪病體受風霜。晚起早又宿,信馬只遊繮。一日不過三十里,一路行來到月翔,剩了勾千錢在被囊。我的天喲,望朋友,單把朋友望。

    到了鳳翔府,那盤費就不多了。住了店裏問信,並無有知道這個王秀才的。問了勾十餘天,纔有人說,他在王莊屋住,離城三千里。

    僱了乘轎子上南也麼鄉,腰間只剩一空囊。進高莊,眼看一步就登堂。不知厚與薄,宿下慢慢商,飯合酒想必不上帳。不知千里久分張,訪人那定不空忙?我的天喲,指望難,叫我難指望。

    不一時到了王莊,人都說他沒在家,從春間上京去了。官人聽說,唬了一驚。無奈何,只得到他門上。

    張官人一直到門也麼庭,敲着門兒問一聲,不答應,只在門前側耳聽。等了許多時,出來個,小學生,對他一一通姓名。孩子把他爹爹稱,說他設教在北京。我的天喲,動愁思,才把愁思動。

    問了問,果然在北京。無奈何,打發轎子錢,只剩下不勾三百文,老大着忙。便思背上行李,找個店房,去當衣服。

    背起行李甚悽也麼慌,肚裏飢餓又難當。走慌忙,急急去找店合坊,還有錢二百,當下且無妨,打算着去把衣服當。又思典當不久長,將來餓死在他鄉。我的天喲,魘障人,真把人魘障。

    官人從來不曾走路,又揹着行李,又是餓了,一步挪不的四指;走了勾十拉里路,那太陽就落下去了。

    張官人獨自在荒也麼坡,一行尋思淚滂沱。無奈何,兩肩酸困被囊磨;渾身流虛汗,寸步也難挪。放行李只在荒郊坐。還有銅錢二百多,投莊且顧眼前活。我的天喲,捱餓難,實在難捱餓!

    官人歇了歇,爬起來又走,那天就黑上來了,老大着忙。忽見南向有一個小莊,心中大喜,暫且借宿一宵,明日再講。

    見了個小莊在眼也麼前,漫荒拉草到那邊。仔細觀,有個瓦門面向南,出來個老婆子,就待把門關。走近前就把婆婆念:俺在他鄉實可憐,走錯了路途無處眠。我的天喲,憐見人,望你把人憐見。張官人哀求多時,欲借一宿。那老婆於不肯留他。張官人又苦苦哀告。

    老婆婆拿出好心也麼田,在外的人兒難上難,放心寬,小生只求一夜眠。酒家何處有?囊中自有錢。要存身只求席一片,得避虎狼便是安,早行不復便留連。我的天喲,慈念人,望你把人慈念。老婆子才說:“俺家無有男人,本不敢留客。看你是個書生,料想不差,我私自留你在這門裏頭宿一宿罷。我先說過,可沒有飯給你喫。”遂即拿了個草來,叫他好打鋪。

    進的門來把身也麼安,才把行李下了肩,靠牆邊。老婆子一去不回還。自己鋪下草,找了一塊半頭磚,嫌硌頭又使衣服墊,依壁坐來把腿盤。燒心的飢圍火生煙。我的天喲,斷肝腸,才把肝腸斷!張官人正在那裏坐着,心裏着實的飢困。忽見從裏邊出來了個丫環,挑着一個燈籠,弓I着一個女子。官人疾忙躲在黑影裏。見那女子有十八九歲,世上找不出這麼個俊人來。

    佳人的容貌似天也麼仙,十八青春正少年。杏黃衫,懶懶腰肢似小蠻。慢慢長裙襬,一對,小金蓮。腳兒一挪頭上銀花顫,一朵能行白牡丹,臉兒渾似在畫中看。我的天喲,現觀音,今把觀音現。

    那女子輕啓朱脣問道:“大門關了麼?”老婆子說:“關了。”又問道:“這鋪是誰打的?”老婆子見問,着實的驚恐。

    老婆開口叫大也麼姑,有個行人在路途,一身孤,天晚無歸借敝廬。少席又無枕,給他個草兒鋪。天明瞭他就登程去。女子開口罵老奴,怎敢私自留強徒?我的天喲,可惡極,真是極可惡!

    官人見女子惱了,心下着忙。女子又問:“那人呢?”官人遂即起來,抖了抖衣衫,走近前來,深深一揖,也無敢抬頭。女子便問:“你是那裏來的?”

    張官人從頭說原也麼因:小生原是歷府里人來探親。少年不曾出遠門,走的錯了路,晚來到貴門。告婆婆才得把門進。還望娘子發慈心,他日難忘一夜恩。我的天喲,投奔誰,待將誰投奔?

    女子聽說,反嗔作喜,便道:“我當是個惡人,原來是個讀書君子。可恨不稟我知道,褻瀆了尊客。請裏邊坐地。”

    打燈籠引導在前也麼邊,行來只到客廳前,掀開簾,書畫琴棋件件全。官人才坐下,酒餚往上端,一霎時像是現成飯。小生從無半面緣,今日反蒙貴眼看。我的天喲,感念人,到叫人感念。

    官人喫完了飯,那個老婆子出來收拾傢伙。官人便問:“小娘子貴姓高名?擾取了,過日也好思念。”

    老婆子便說你聽也麼咋,對你說姓名也不差。是施家,太公老母葬黃沙,閤家無男子,只有他姊妹仨,小妹妹兩個還不大。大姑的小名是舜華,方纔見的就是他。我的天喲,出嫁無,可還無出嫁。老婆子說罷,收拾傢伙去了。官人看了看,牀上有鋪下的錦被錦褥,又軟又香,遂即書架上拿了一本殘書,上牀去塌伏在枕頭上觀看。

    抽一本殘書上了也麼牀,就燈看了十幾行。耳邊廂,忽聽的環珮響叮噹,像是簾鉤動,有人走進房,只聽的高底鞋兒輕輕放。瞅着門兒細端詳,美人燈下現紅妝。我的天喲,降神仙,真是神仙降!官人見進來的是舜華,慌忙放下書,就待下牀。小娘子不依,遂即拉過來一把椅子,在牀前坐下,告訴他的孤苦處。

    就把官人叫一也麼聲,難得貴腳到門庭。你是聽,奴家對你訴衷情:上邊無父母,下邊無弟兄,這樣人真正不成命!兩個妹妹未長成,叫奴獨自把門戶撐。我的天喲,孤零人,真是人孤零。

    舜華一行說着,眼中落淚。官人說:“有娘子這一表人物,嗄女婿找不出來,不強似自家過麼?”舜華聽說這話,便拿起衫袖,拭了拭那淚眼,掩着那櫻桃小口,笑了一笑。

    小娘子含情在笑也麼間,似有個話兒到口邊,好難言,一朵桃花上玉顏。忍了好幾忍,才把心事傳,未開口先把嬌容變。官人風雅又少年,既到寒舍定有緣。我的天喲,心願遂,好不遂心願!

    官人聽說這話,就作又作難的。嗄呢?一見面,蒙他的厚情,言外又是待留他成親,若說不從他,必然攆着走,若是哄他,就不是人了。罷罷,寧可着他攆我罷!

    小生初得見容也麼顏,終是一個玉天仙。真有緣,分明織女降臨凡。若要把你找,除非畫圖間,沒有福難得見一面。但我娶了已多年,若是撒謊將你瞞,我的天喲,相見難,可就難相見。

    舜華說:“這也是官人的志誠處。但我想官人也還有幾年住頭哩,就是家中有了娘子,料想也無妨。”

    奴是合官人結下也麼緣,他在北來我在南,不相干,從來港多不礙船。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俺這裏不把你恩情斷,住了三年或五載,待要回還就回還。我的天喲,便從君,可就從君便。

    舜華說到這裏,官人可就允了。舜華起來要去,說待明日請個媒人來。官人探過身去,一把拉住說道:“既蒙不棄,咱就省了這番事罷。”

    張官人說道你聽也麼知,再找媒人費事極,不必提。誰是咱着急的好親戚?既無有哥哥,又無有弟弟,那別人與咱何干系?魂靈久已被卿迷,你說不嫌我就容易依。我的天喲,親事成,咱就成親事。二人正在講話,兩個丫頭端了酒菜來,官人留他飲酒。舜華也就住下了。牀上放下一張小金漆桌,舜華還不肯上牀,就坐在椅子上,對面相陪。丫頭斟上酒。舜華便吩咐丫頭,你歌一個小曲,給官人下酒。那個丫頭遂口唱道:

    [疊斷橋]春日天長,春日天長,帶病懨懨懶下牀。奴這裏正心焦,極嗔桃花放。燕子爲誰忙?燕子爲誰忙?鶯聲嚦嚦哭垂楊。人說這是春,我覺着合秋一樣。

    四季曲兒才唱了這一個,舜華就瞅了一眼,吆喝一聲說:“好賤人!你怎麼就知道不久長來呢,偏唱這一個曲子?”那丫頭慌極了,流水改了腔調。

    [跌落金錢]叫了聲嬌嬌嘴印腮,看見你影兒麻上來。嬌嬌呀,這一筆才勾了相思債。哥哥不知我心懷,你說我狠來我說你呆。哥哥呀,這一霎纔不把奴家怪。又叫一聲俏乖乖,端相了模樣看繡鞋,乖乖呀,那一點不叫人心愛!奴家昏迷眼難開,自家的身子作不下主來。冤家呀,舍上奴家濟着你胡擺劃。

    丫頭唱完了,舜華紅了紅臉,微微的笑了一笑。又喫了四五杯,官人就先不喫了。老婆子收拾傢伙,舜華起來就待回宅去。官人一把拉住說:“你待那裏去?”舜華無言。二人手拉手上牀睡了。明日起來,舜華便向官人着實囑咐。

    [銀紐絲]天喜相逢在一也麼窩,夫妻恩愛似山河。我合哥,從此百年琴瑟和。家有百頃田,雜糧萬石多,就住上幾年也不錯。咱倆無媒自撮合,怕的是旁人耳目多。我的天喲,瞧破人,休被人瞧破。娘子說罷,遂即拿出兩吊錢來說:“官人,你拿着去登山玩水,只是早去晚來。”官人接着錢,點頭會意,日日如此。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佳人出獄

    不說張鴻漸在施舜華家,成其夫婦,卻說方娘子在監裏,已過了一個年頭。

    [疊斷橋]佳人在監,佳人在監,不覺光陰又一年。花炮鬧喧喧,才知年頭換。鑼鼓喧天,鑼鼓喧天,元宵佳節萬人歡;那知受罪人,啀哼到二更半!

    小姐初到監裏,覺着甚是難受;待的久了,也就不以爲事了。

    轉過年頭,轉過年頭,住下來了便不愁。那裏頭甚腥臊,住慣了也不覺臭。見兒淚交流,見兒淚交流,懷中長過了整四秋。可憐未成人,也跟着在這裏受!

    按下小姐監中傷感不題。卻說方二爺回家,奮志讀書,果然到了八月裏,中了第五名經魁。報子來監裏報喜。

    小姐低頭,小姐低頭,喜的極了淚交流。我當是住到老,依般也有夠。笑口難收,笑口難收,想這去處不久留,收拾起破行裝,但等着他二舅。

    不題小姐當時歡喜,卻說馬知縣聽的方二爺中了,掙了一掙。但等他個帖來,也就做了情了。

    老馬也慌,老馬也慌,低頭反覆自思量:若是他拿帖來,我就把他妹子放。眼兒日日張,眼兒日日張,全無一字到公堂。我發恨不做情,料想也無妨帳。

    卻說方二爺,尋思老馬必定把他妹子送來。誰想如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叫我等着,叫我等着,等到如今也罷了。你送我妹子來,應該也撥上轎。金榜名標,金榜名標,足見我當初不是叼。他若是送了來,還可以不計較。

    誰知老馬還拉着硬弓,說道:“哦!是了,想是等着我使轎子送去麼?你錯用了你那心了!”

    大發狂言,大發狂言,望我送你到大門前。你雖然中了舉,也管不着我馬知縣。你到明年,你到明年,破上登科中狀元,就點個大翰林,也無有上方劍。

    方二爺等了會子,見他總不送來,便說:“他這意思裏,還待等着我去央給他麼?這可就輸了眼色了!”

    用意忒差,用意忒差,還要等我去央他?罵一聲老賊頭,你忒也自尊大!咬碎銀牙,咬碎銀牙,合該咱倆是冤家。我雖然無做官,定把你頭切下!

    方二爺也不受賀,就上京去了。小姐到了十月間,見沒有動靜,也就參透了他哥哥的意思了。別人還有替他發躁的,他卻極歡喜。

    哥哥心志堅,哥哥心志堅,不肯曲意望周全。央給他出了牢,我可也不情願。等拿了贓官,等拿了贓官,那纔是我出頭年。我主意不歸家,定要坐的監底爛!

    小姐在監中,從此越發有了體面。不覺忽忽又是一年,小相公就是五歲了。

    懷裏小哥哥,懷裏小哥哥,問聲親孃怎麼着?這是個嗄去處,只管在裏邊過?娘子淚如梭,娘子淚如梭,這地卻不是安樂窩,原是你爹爹在家惹的禍。

    娘子說:“這是你爹爹得罪了縣官,惹下的禍。”小相公說:“俺爹呢?”娘子說:

    你爹在逃,你爹在逃,不知逃向那去了。遠合近全不知,生與死不能料。知縣雜毛,知縣雜毛,把咱娘倆送在牢。你如今未成人,幾時才得把仇報?

    小相公哭了說:“娘呀,咱就幾時出去呢?”

    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咱在監中已三年,全不想還把天日見。禱告蒼天,禱告蒼天,保佑你二舅做高官。要知道兇合吉,只在這二月半。按下方娘子在監裏,每日盼他二舅的信息。卻說方二爺到了京裏,白日黑夜,光想着報仇。

    仔細思量,仔細思量,我就一朝到玉堂,能叫他丟了官,難割他那脖兒項。惟有嚴中堂,惟有嚴中堂,現今權勢掌朝綱,有心待重報仇,只得暫把良心喪。

    想如今惟有閣老嚴嵩,還濟的事;可就是沒有門路,怎能結交於他?

    用志苦鑽研,用志苦鑽研,先要結交嚴世蕃。尋思了千樣法,總未得一個善。想一想老嚴,想一想老嚴,門下官員萬萬千,小小的個方仲起,怎麼能撈着見?

    方二爺正想不出法來,也是天假其便,那嚴世蕃是嚴嵩的大兒,忽然痰火大病,多少名醫調理不好。方二爺原通醫學,聽說大喜,說有法了。

    就去行醫,就去行醫,進身不用人推提。投上個官銜帖,就說是我能治。苦用心機,苦用心機,全憑醫道作階梯。若是該報仇,一帖藥就得了濟。

    到了門上,投進帖去,即有人出來迎接。到客房裏待了茶,便請進裏邊,看了脈,就問說:“這是甚麼病?”

    講說病源,講說病源,酒肉腸脾結住的痰。可笑那醫不通,只把人蔘灌。寫方案邊,寫方案邊,大黃硝石共芩連。衆醫生瞧了瞧,只嚇的拸*(左扌右夋)戰!

    衆醫生看了看方,都走了,不與他擔干係。方仲起知道他們的意思,也就要破着做,遂送進方子,看了看,着人出來說:“你看的真麼?”仲起說:“極真。”又說道:“你擔的麼?”大聲應道:“我擔的!”不多一時,取了藥來,方二爺親手自煎。

    將藥煎熬,將藥煎熬,親手煽火不憚勞。那神天若有靈,就着我這方兒效。貪物該抄,貪物該抄,合縣如將水火遭。若還是藥有靈,那賊頭合該吊!

    方二爺一行煎藥,一行暗暗禱告。煎中了,送進去喫了,還恐怕不效,到了半夜裏,不曾閤眼。

    把藥味推敲,把藥味推敲,怕有一點對不着。躊躇到三更天,何曾得睡一覺!憂慮到中宵,憂慮到中宵,忽聽人聲腳步高。只當是凶信來,那心只望口裏跳。

    半夜裏有人來說:“瀉了一回,覺着極好。”方二爺聽說,心中大喜。第二日又一劑,那病就全好了。

    仲起笑盈腮,仲起笑盈腮,不喜醫名遍九垓。一來爲報仇,二來爲民除害。公子起來,公子起來,自家女戲盛筵開;又是個新舉人,異常的相看待。

    嚴公子好了病,送了綵緞十疋、銀子二百兩,方二爺分文不收;又送了許多古董,只收了幾樣古董。

    仲起清廉,仲起清廉,綵緞金銀一概捐;字畫合鼎爐,只收了三兩件。回覆公子言,回覆公子言:我今此來不爲錢,只求近身來,得見公子的面。

    公子大喜;着人把二爺的行李搬來,就在宅里居住,朝夕好在一處說話。

    早晚一堂中,早晚一堂中,茶飯笙歌樣樣同。仲起甚聰明,極會相趨承。滿面春風,滿面春風,態狀實難見賓朋。說一句笑鬨堂,卻早把公子動。

    方二爺生性極傲,只因待借人聲勢,不得不加意奉承,把一個公子奉承的極其歡喜,因此異常的相待。一日不見,便着人請。

    想着報仇,想着報仇,時時刻刻事心頭,權且把良心丟在腦背後。妻妾雖羞,妻妾雖羞,不是把功名富貴求,都只爲同胞妹,現在監裏受。方二爺每日合公子一處,早晚閒談,便說老馬異常的貪酷,並不.提起他的心事。

    共酒同茶,共酒同茶,拿着惡賴當閒吧。雖然是報仇心,卻說的真實話。公子咬牙,公子咬牙,這樣貪官留他咋!正是該割了頭,拿在當街掛。

    到了二月裏,方二爺會了進士;殿了三甲。公子越發敬他,許着送他進去做個翰林。

    仲起說不然,仲起說不然,告稟公子大人前:我從來最粗浮,那翰林我也做不慣。許我做高官,許我做高官,公子恩義重如山。扶持我做刑廳,我可到心情願。

    這翰林極是美官,人人求之不得的,難道說方二爺他潮麼?殊不知這正是方二爺的他那乖處。

    心中自言,心中自言:借他權勢殺貪官,雖然是快人心,還覺着身流汗。若附權奸,若附權奸,翰林院裏做高官,當下看雖崢嶸,難把那鄉親見。

    方二爺待下手老馬,正找不出個竅眼門來。一日,北直的按院來見公子,公子留他喫飯,就叫方二爺去陪。

    二爺暗喜歡,二爺暗喜歡,這裏正好用機關。要照着老畜生,加上根狼牙箭。套套圈圈,套套圈圈,不好說盧龍的知縣官,慢慢的引將來,時時的瞧方便。

    方二爺說的話,俱是關着屋門燒溼柴火,有意存煙,時時談論那盧龍縣知縣的好處。

    處處留心,處處留心,原待說烏騅的正子孫。那按院不參詳,遠遠的將他趁。將古比今。將古比今,誇獎那盧龍的縣正尊。事事的藏着頭,單等着按院問。

    那按院不覺的問了一聲:“貴縣現任的知縣是姓甚麼?”方二爺還無答應出來,公子便說:“可是呢,也該問問,那奴才是該砍頭的!”方二爺就不做聲了。公子說:“方年兄,你可把馬知縣的惡跡,細述一遍給我巡按聽聽。”方二爺說是。

    仲起一言無,仲起一言無,暗向心頭轉轆轤。奉承了大半年,只用他只一句。說話要粗浮,說話要粗浮,不裝老巴只裝雛。看着他像無心,其實的實落做。

    按院不敢細問,飯罷,卻向無人處請教。方二爺推說不知,按院再三懇求。方二爺說:“老公祖,等治生問過了公子,着人送字去回話。”按院起身告別。

    按院告辭,按院告辭,作別主人三個揖。向仲起又叮嚀,千萬的望留意。兩下別離,兩下別離,仲起回來便不提。只找出惡款來,再一審加仔細。

    方二爺把老馬的款單,又改竄了個結實,封裹停當,拿了公子一個名帖,一封簡裝了,使人送給按院。

    大事妥然,大事妥然,才得酣酣一夜眠。心中事辦妥了,才把家鄉盼。告別嚴世蕃,告別嚴世蕃,我要回家祭祖先。一路上甚匆忙,要趕過新按院。

    不說方二爺別丁公子,且說老馬聽的方二爺會了二甲進士,也就不大敢硬撐了,吩咐請出方娘子來,慢慢使轎送他回家。小姐到丁此時,就不肯輕易出來丁。

    大罵賊砍脖,大罵賊砍脖,送我監中三年多。只當砍脖賊,叫我常常坐。今日如何,今日如何?請我出來待怎麼?我心裏出監門,只等把賊頭剁!

    那衙役們原就是有些怕方二爺,又見老馬慌了,越發怕他,因此都去監裏跪着小姐,小姐纔出來上了轎。

    來到家中,來到家中,牆歪屋塌滿篙蓬。惟有個瘦豺狗,見人把尾搖動。屋裏塵蒙,屋裏塵蒙,屋後桃花滿院紅。滿眼甚淒涼,叫人心痠痛。

    不說小姐來家,甚是淒涼,且說方二爺到家,聽說老馬送回妹子來了,笑了笑說:“晚了,晚了!”

    大罵老賊頭,大罵老賊頭,體面絲毫不肯留!我說的那話兒,一般也照着做。晚了三秋,晚了三秋!早若如此,我也不記仇;既是到如今,望和平不能勾。

    來了家,到了明日,老馬就登門道喜,送的極厚的賀禮。還自己說:“定日子豎旗送匾。”門上傳進去說:“縣官親自在門外候着哩。”方二爺吩咐來人出來對他說:“老爺睡着了,請回罷。”新貴來家,新貴來家,知縣登門不見他,人說方仲起尊重的太也大。老馬發查,老馬發查,方興轄着我甚麼?投信是破上做,他待能把我咋!

    回了縣,一聲吩咐:“張逵來了家了,快去給我拿來!他若不出來,還帶方氏來回話。”那衙役都不敢做聲;還有九個衙役,耍弄時道,領着一些少年,跑腳去了。

    好一羣惡查,好一羣惡查,極喜去把婦人拿。不多時到了門,一個家勾甕那大。聲聲怒發,聲聲怒發:既把張遮藏在家,還要方娘子,跟着俺去回話。

    那衙役說了這一遍,小姐聽了,氣的柳眉直立,杏眼圓睜。正待去對方二爺說的,誰想那裏已竟知道了,立刻就差了一些家人來了。

    衙役欺心,衙役欺心,該把乜狗腳打斷筋!拴起來着棍,操多答少不要論。吩咐手下人,吩咐手下人,各人要帶繩一根,萬萬休叫他,擺了溜子陣。

    卻說那些衙投,正在那門前吵鬧,只見來了一大夥子人,走的洶洶的。內中有一個認的是方宅的家人,覺着不好,扯腿就跑。扯腿飛顛,扯腿飛顛,趕上拿住一齊拴。照着腚合腿,打了個稀糊爛!苦苦哀憐,苦苦哀憐,狠殺地動叫皇天。他雖然叫達達,也只當聽不見。

    打了一陣,才待歇手。小姐出來說:“咋不打了?再給我另打!”再給我打起來,再給我打起來,叫他捎給狗殺才。拿繩子高吊起,打他個極自在!重新又啀,重新又喱,撕了帽子剝了鞋,拿起大鞋底,移他乜天靈蓋。

    小姐看着,每人又打了二百,才放下來,都來磕了頓頭。小姐說:“我且留你的狗命,去罷!”都歪在地下說:“走不的了!”小姐說:“既然打你,就不怕你!給我再打!”

    說了一聲,說了一聲,大家不敢說身上疼。拿起那將折的腿,顧不的稀爛的腚。拿腿仍崩,拿腿仍崩,路上坐下才啀哼。都說是好他娘,幾乎來廢了命!

    一夥子人瘤呀跛呀的,到了縣裏,見了老馬,如此這般,苦口訴了一遍。老馬大怒,登時點了五十名衙役,再來拿人。

    你休怕他,你休怕他,帶着器械到張家。就撞着方家的人,也拿來回我的話。定把方氏拿,定把方氏拿,拶他頓拶子也沒權。破上這老馬的性命,就合他對了罷!

    老馬正在點人去拿方娘子,有一人跑的極慌,高聲報道:“刑廳老爺到了!”老馬聽說,就掙了一掙,也迭不的點人了。

    老馬聽了,老馬聽了,魂靈飛上九重霄!全無有信息來,怎麼就刑廳到?好不蹊蹺,好不蹊蹺,低頭無語蒯了毛。這一來甚莽撞,像有些不大妙。

    老馬正伺候着迎接,刑廳已是進城來了。老馬慌極,跑下堂來,接上去,就待行禮。刑廳把頭一擺,一個人拿一條大鎖,就丟在脖子上了。

    即時鎖了,即時鎖了,滿堂人役靜悄悄。都不明嘎來由,一點信也不知道。低頭跪着,低頭跪着,威勢全無氣盡消。就無人問一聲,那方娘子還叫不叫?

    刑廳鎖了老馬,即刻帶着走了。後邊又留下人拿了十五名衙役。這是按院到任就暗暗的委了刑廳,誰那裏知道的。

    第五回 聞唱思家

    不說老馬被按院拿了問罪,且說張鴻漸在施舜華家,逐日登山玩水。

    [玉娥郎]正月裏,梅花嬌,春風飄,又是春光上柳梢。家家鬧元宵,走冰又過橋,他鄉人也跟着走一遭。

    二月初二是花朝,凍初消,榆錢綻樹梢,春風鳥夢搖。不覺三月清明又來到,杏卸放紅桃,墳頭把紙燒。可憐俺他鄉人萬里遙!不覺三月既盡,夏月初來。

    四月裏,,卜麥黃,稻插秧,困人天氣日初長;紫燕上雕樑,黃鶯囀綠楊,這時節又不熱又不涼。五月五日是端陽,角黍香,菖蒲酒滿觴,艾虎掛門旁。又早是六月熱難當,荷花開綠塘,暖水戲鴛鴦。可憐俺拋妻子,離家鄉!

    三伏已盡,秋風忽至。

    七月裏,到秋間,聽寒蟬,梧桐葉落下井欄。十五是中元,家家祭祖先;異鄉人舍墳墓,好心酸!八月中秋白露寒,蛩聲喧。人家妻子歡,月圓人也圓;那堪在,外鄉人!又到九月天,此時列酒筵,菊花插鬢邊;可憐這遠遊人形影單!

    十月裏,天氣寒,覺衣單,鴻雁行行盡向南。正是雨漣漣,又是雪滿天。北風起,呵凍手,冷難堪。十一月裏難上難,河冰堅,日色冷慘慘,火爐不救寒。受冰霜又到臘月間,歲盡冬已殘,行人都回還;可憐是見人家,過新年!張官人到外邊,水邊破悶,山上消愁,光陰迅速,巳待了五年了。一日天氣甚冷,歸來早些,到了舊處,舉目以望,盡是荊棘蓬蒿,全然不見了莊村。[房四娘]張官人,唬一驚,舉頭滿眼盡篙蓬。分明歸來不是夢,分明歸來不是夢,如何庭院花草盡成空,如何庭院花草盡成空?呀!是怎麼不見那房屋村莊了?想是夢中不成?待我坐下,定醒一回。張官人,正徘徊,回頭已是畫堂開。身子已在房中坐,房中坐,忽見舜華笑進來,笑進來。回了回頭,又見那莊村如故,院落依然。正在那裏驚怪,忽見舜華一行笑着,走將進來說:叫官人,你聽言:我原是個狐狸仙。勸君不必胡驚怪,胡驚怪,奴與官人實有緣,實有緣。

    官人聽說是個狐狸,就沉了一沉。

    施舜華,說無妨,咱倆夫妻正相當。若還不願就拱了手,拱了手,任憑君去住何方,住何方。

    官人笑道:“你說的是那裏的話!我怎肯舍的你就去了呢?”

    我合你,已五年,夫妻恩義重如山。人世那有這樣俊,這樣俊,原就猜你是天仙,是天仙。

    舜華笑了笑,說:“你心裏不疑忌麼?”

    張官人,笑吟吟,夫妻恩愛似海深。若還娘子不相信,不相信,天地神叨鑑此心,鑑此心。

    從此說開,也就罷了。一日,張官人出去遊玩,被一個初相識的朋友拉了去酒館裏喫酒。

    兩個人,進館來,餚果香甜酒熱篩。你一杯來我一盞,我一盞,主人還說不開懷,不開懷。

    那人說:“咱倆喫這悶酒,不如找一個唱的來,大家樂上一樂。”遂吩咐酒家,叫了一個來,隨口唱道:

    [銀紐絲]一更裏昏慘燈兒也麼張,沒情沒緒卸殘妝。好淒涼,半是思郎半恨郎。人家有夫婦,到晚訴衷腸,好恩情怎把睡功曠?惟奴獨自守空房,漫把薰籠去燒香。我的天喲,上牙牀,懶把牙牀上。

    二更裏昏沉燈兒也麼慘,譙鼓聲催玉漏殘。好難堪,兩下分離各一天。奴家也是孤,影兒也是單,對孤燈多虧了影作伴。斜依枕頭悶懨懨,手託香腮擎架難。我的天喲,換繡鞋,懶把繡鞋換。三更裏吹燈上牀也麼眠,一牀錦被半牀閒。好可憐,細聽譙樓半夜天。身子勾一捏,倒下小如拳,在牙牀僅把個角兒佔。翻來覆去睡不安,捱了一更似一年。我的天喲,亂神思,越把神思亂。

    四更裏沉沉鼓兒也麼敲,離情愁思更無聊。好難熬,搗枕捶牀睡不着。看看窗兒外,明月上柳梢,透紗窗將奴牙牀照。萬轉千回淚暗拋,眼兒一夜不曾交。我的天喲,告何人,卻向何人告?

    五更裏閤眼到陽也麼臺,夢見行人半夜來。笑盈腮,進門迭不的訴衷懷。教奴卸紅妝,催奴換繡鞋,多情人把我渾身愛。忽被雞鳴驚散開,臥到天明頭懶抬。我的天喲,害相思,越把相思害。

    天明瞭頭沉身子也麼酸,明窗紅日上三竿。悶懨懨,手腳昏沉怕動彈。起又不能起,眠又不能眠,一夜兒只滾的烏雲亂。形容憔悴病越添,瘦臥空房有誰憐?我的天喲,埋怨誰,待把誰埋怨?

    唱的甚是悲切,就合着官人的心了,遂滿口稱讚他唱的好。那個人見誇獎他,隨即又足了一個。

    初交一更冷清也麼清;二更裏寂寂更傷情;好難聽,譙樓卻又打三更;四更盼五更;五更盼天明,天明瞭便送了殘生命。一更一更數漏聲,數盡漏聲夢不成。我的天喲,扎掙難,叫人難扎掙!

    官人就問:“這是個甚麼曲兒?”唱的說:“這名爲《銀紐絲》。”官人賞了他一杯酒,說:“好極了!悲極了!”那人說:“小人還有個四季曲子《金紐絲》嗹,再唱給老爺們聽聽。”

    春來到,花徑生塵,風飄萬點正愁人。家鄉萬里沒音信,想你淚紛紛。你那裏殷殷勤勤,杏花插烏雲,卻有誰看着親?誰望着俊?夏來到,荷葉如錢,一榻清風萬樹蟬。終朝只把鄉盼想,想你好心酸。你那裏愁病懨懨,弓鞋強繡完,穿與誰人看?誰把你來憐?秋來到,落葉颼颼,螢火高飛直過樓。此時難把孤單受,想你日日愁。你那裏唧唧啾啾,萬恨在心頭,強把眉兒皺,淚兒交流。冬來到,長夜如年,寶帳孤燈照影寒。牀頭只熬的更聲斷,想你淚潸潸。你那裏孤孤單單,獨抱繡枕眠,不知如何的盼,咋樣的難?唱完了,官人感動心懷,那酒也喫不下去了。遂別了朋友,家來了。

    [房四娘]別朋友,來到家,進的門來見舜華。舜華一見微微笑,微微笑,便叫丫環去烹茶,去烹茶。

    少時茶到,又去嫩酒。

    叫丫環,燉酒來,我與官人遣悶懷。今朝不着三杯酒,三杯酒,愁悶如何解的開,解的開!

    少時酒到,娘子斟上了一大杯,送與官人。

    把大杯,滿滿斟,微微帶笑叫官人:喫着叫他唱一個,唱一個,情管投着你的心,你的心。

    舜華說:“小鬼頭唱與官人下酒。那日嗔你唱的那四季曲子《疊斷橋》,今日可用着你了。”那丫頭隨口唱道:

    春日天長,春日天長,帶病懨懨懶下牀。奴這裏正心焦,極嗔桃花放。燕子爲誰忙,燕子爲誰忙?鶯聲嚦嚦哭垂楊。人說道這是春,我覺着合秋一樣。

    夏日荷花,夏日荷花,一團心緒亂如麻。鬧吵吵聒殺人,只得把鳴蟬罵。熱汗成窪,熱汗成窪,忽然細雨打窗紗。才清涼越發愁,說不出因着嗄。

    秋夜睡不着,秋夜睡不着,隔簾忽見月輪高。叫丫環關殺門,休着他把我照。鐵馬兒摘了,鐵馬兒摘了,央及那聲砧莫要敲。你時常裏跺跺腳,休叫那促織叫。

    冬夜被難溫,冬夜被難溫,翻來覆去到更深。見丫環睡叼叨,越叫人心裏恨。一夜似一春,一夜似一春,誰與我勸勸打更人,也叫他行點好,流水把更打盡。

    唱完了,官人長吁一聲,說:“娘子真是神仙!不然,怎麼知道我的心事,叫他唱這個曲兒?”

    [房四娘]張官人,嘆一聲,尊聲娘子你是聽:既然知我心間事,心間事,何不打救苦蒼生,苦蒼生?

    官人說:“娘子既是仙人,我的事情,我不說,娘子也是知道的。”我逃走,在天涯,嫩子嬌妻撇在家。仙人必定有神力,有神力,送我去看看也不差,也不差。

    娘子聽說,把眼一瞅,就像是惱了。

    張官人,太無良,五年恩愛不尋常。守我還把別人想,別人想,灰奴一片好,心腸,好心腸。

    官人說:“娘子差矣!”

    你合他,無重輕,我最惱的是薄情。今日對你把他想,把他想,他日對他想着卿,想着卿。

    娘子說:“我不知怎麼有點偏心病呢。”

    你雖然,情義高,我的心眼太蹊蹺。對人望你想着我,想着我,對我望你把別人忘了,人忘了。

    官人說:“娘子這就差矣!”

    我在外,續了親,忘了結髮百樣恩。轉眼無情真負義,真負義,娘子也不喜這樣人,這樣人。

    官人說:“娘子有意,送我回家看一看,可不極好麼?”

    娘子說:這不難,原是家鄉在目前。過來我就送你去,送你去,奉贈牀頭半夜眠,半夜眠。

    就把官人拉着手,出的門來。

    他兩個,出了門,黑夜茫茫路難奔。娘子拉着他一隻手,一隻手,腳不點地似騰雲,似騰雲。

    不多一時,到了。“我在這裏等你罷。”

    張官人,認自村,樹木樓臺件件真。走了幾步抬頭看,抬頭看,認的是自己舊家門,舊家門。

    到了自己門首,看了看,那牆倒了半截。

    便飛身,跳過牆,眼看院落甚淒涼。又把一層矮牆跳,矮牆跳,忽從窗內透紅光,透紅光。

    看見屋裏點着燈,便說:“我那娘子還無睡哩。”

    將手指,彈兩扉,驚動娘子問是誰。悄悄答應說是我,說是我,娘子看見喜又悲,喜又悲。

    娘子聽的聲音,疾忙開門,便一把拉住。

    方娘子,甚悽惶,你從那返故鄉?我在家中將你盼,將你盼,爲你眼枯又斷腸,又斷腸!

    官人說:“虧了遇着狐仙,今日才得來家看看。”

    幸虧了,遇仙人,今日送我還家門。他還路上等着我,等着我,合你燈下略略親,略略親。

    “近來那官事呢?”

    方娘子,細說陳,兩個斬絞十個軍。只爲官人拿不到,拿不到,奴在監中整四春,整四春!

    官人聽的坐監,就落下淚來,說:“咳,我那娘子,你怎麼出來呢?”方娘子,淚紛紛,老馬奸賊不是人。虧他二舅中兩榜,中兩榜,才把奴家送到門,送到門。

    官人笑說:“老馬呢?”

    他二舅,報了仇,老馬拿去問砍頭。共有衙蠹十五個,十五個,人人斬絞盡徒流,盡徒流。

    官人滿心歡喜。見少相公睡在牀上。

    張官人,細端詳,不覺兩眼淚汪汪。我去時他在懷中抱,懷中抱,今日長的這麼長,這麼長。

    娘子說:“他今年八歲了,讀書讀了三年了。”

    張官人,淚雙雙,全憑娘子放心上。我將來不知怎結果,怎結果,千萬休叫他斷書香,斷書香。

    方娘子把身一歪,倒在官人懷裏。

    倒在懷,眼淚紅,你在那裏交歡夜夜同。想是仙人模樣俊,模樣俊,把奴全不放心中,放心中。

    官人說:“我若不想你,我也不來。”

    娘子說:你還鄉,只爲孩子不爲他娘。官人休說違心話,違心話,見了他仙容豈肯把我想,把我想。

    官人說:“他雖俊,到底不是個人身。”

    他到底,是個狐,不是從,卜婦合夫。原是他待我恩義好,恩義好,我不是忘恩負義徒,負義徒。

    娘子說:“官人哪官人,你細看看我是誰?”

    張官人,看自家,懷裏抱的是舜華。身子還在房中坐,房中坐,碗盞還盛舊酒茶,舊酒茶。

    官人看了看,不是方娘子,還是舜華,身子還在房中坐。就掙了一掙,說:“奇呀,這孩子難道是假的不成?”

    看孩子,睡沉沉,還在牀頭無動身。伸手一摸仔細看,仔細看,原是一個竹夫人,竹夫人。

    官人看了看,不是孩子,卻是一個竹夫人,又掙起來了。舜華說:“不用掙了,我已是知道你的心了。”

    我當是,並頭蓮,誰想把奴另眼看。虧了臨了那句話,那句話,恩義不忘罪可原,罪可原。

    官人低下頭,就沒敢做聲。

    小娘子,又嘲謂,你在他鄉萬里遙。爲到如今還別樣,還別樣,是該攆着就開交,就開交。

    張官人掙了一回,濟着受了一肚子氣。見舜華也不是十分惱怒,才自己笑了笑,解衣上牀,陪不是去了。有分教:青天有眼豺狼死,平地無塵波浪生。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憤殺惡徒

    卻說舜華把鴻漸半推半就,半嗔半笑,作弄了一夜,以後也就沒說甚麼。又待了幾日,忽然說道:“罷呀!我想癡心戀人,也是無趣。我今夜可就真實送你回去了罷。”

    [劈破玉]我合你做夫妻已四五年,你心裏有個撅另把奴拴,爲甚麼還癡心還把人來留戀?你自有結髮的恩合愛,這露水頭的夫妻嘎相干?趁如今我就合你別了罷,省的你日後再把奴來閃。

    遂即拿過那竹夫人來,丟在地下,笑了一笑,說:“我那沒良心的官人,你是愛在前頭呀,是愛在後頭呢?”官人又當是合他戲耍,便說:“我在後頭摟着你罷。”

    張官人才坐下就暈了一陣,叫聲起忽的聲好似騰雲,只唬的閉着眼不敢再問。此時才覺腰兒細,懷裏總像是無人。就是那行牀的時節,親到那極處,也不曾摟的這樣緊。

    只聽的耳邊風響,不多時,舜華說聲住,就忽的聲落將下來。便說:“官人哪官人,這可是你自家待回來。向後有好也不必想我,有歹也不必想我,咱可就從此別了罷。”張官人睜了睜眼,已不見了舜華。

    官人才待說幾時相見,不知道從此時飛到半天,想又是眼障法把俺來誆騙。獨自在明月下,定了定神思仔細觀,景色如故,樹木依然:你看那莊東頭一個灣,莊西頭一個灘,莊北里那座山,莊南里那段田,莊前頭那樓三間,這是誰家那墳墓,那是誰家的花園,樓閣不曾減少,房戶不曾增添。看了看歷歷分明,真真的隔着家門不大遠。“呀,這真正是我那莊村了。無論是真是假,我且進去,看是如何。”

    進了莊直到大門以外,看了看一遭兒屋倒牆歪,合先那舜華來的那風景還在。爬過那破牆去,直到了宅門外,又見那窗兒裏燈光,合那一夜光景點兒不曾改。

    “只怕又是那妮子弄法子嘮我。我且進去叫叫門再講。”

    輕敲繡房,門裏邊就問:半夜裏漫過牆,你是何人?官人說是張逵,娘子不信。說你站在乜月光下,我認認模樣真不真?那娘子手按着窗欞,端相個盡心:身上道袍,頭上方巾,面龐嘴口,眼角耳輪,添上幾根鬍鬚,帶着一點風塵。

    上下看了一遍,真真是我那官人。乒的聲放下那手裏的繡鞋,只聽的步步金蓮走的緊。

    娘子哭着,出來開了門,便問道:“你從那裏來?”官人笑着說:“你還不知道麼?”

    張官人又當是舜華作戲,便說道:小娘子會弄張致,平白裏哄殺人光使你那詭計。看了看小保兒還在那牀頭睡,比着那夜並不差毫釐,笑着說:你又把竹夫人拿了來了?小娘子,我從今再不信你。方娘子見他冷打漫吹的,說的都是雲裏霧裏的話,就拭了拭那淚,把臉放將下來惱了。

    張鴻漸這幾年良心全壞。我爲你人間罪盡數全捱,到如今那枕頭上淚痕還在。五載別離一相會,一眼淚也流不下來。像奴家這一樣沒良心的癡人,該着他死在監裏不要睬!

    官人見娘子惱了,才知道不是假的,便撲簌簌落下淚來,把舜華的緣故說了一遍。娘子才知道起根就裏,也就全然不惱了。官人便問:“那官司是甚麼着來?”

    這一案也經了三拷六問,縣堂上出了票每日來拿人。說起來真正是一言難盡,娘子屈着指說了五六分。問了幾個斬罪,問了幾個充軍;方仲起怎樣的賭氣,馬知縣怎麼送出監門;斬了老馬一個,弄翻了衙役一羣。一行行,一字字,從頭說來,合那一夜說話,半點不分。才知道仙家神靈見的準。

    夫妻正然說話,忽聽的窗外有人走的響,兩個都掙了一掙,只當是官府家又來拿張鴻漸來的。你道是誰呢?

    這莊裏有一個無賴的光棍,小名叫季鴨子綽號破軍。久礁着方娘子風流聰俊,二十四歲長守寡,難道說全然不動春心?院牆又矮小,一直到了門。但只是這個主子利害,不可輕易近身;把縣官罵了個閉氣,把衙役打了個斷筋;又搭上方仲起,忒也尊重,弄發了豈能饒人?重則掉了腦袋,輕則打個發昏!老子生兒一個,死了無人上墳。只因着尋思到這裏,狗心腸方纔忍了好幾忍。

    也合該有事,這一夜,李鴨子從東莊喫了酒來家,遠遠的望見一個人,跳過牆去。心裏尋思:“這一定是方娘子的厚人。妙哉!我也跳過牆去,踏個狗尾,有何不可?”

    李鴨子跳過牆一直竟進,門外頭足聽了一個時辰,空說話也聽不出姓誰名甚。安心聽出個主,吆喝一聲堵住門,一把兒拴住他那脖子,那時節方娘子,我這不怕你不肯。

    張官人看了看,是個小夥子,搐回頭來,不敢做聲。方娘子便問:“是甚麼人來俺家裏?”李鴨子說:“是我。我是來捉姦的。”叫一聲方娘子你不必弄像,我李鴨子合你就是同牀,你合我犯相與全無妨帳。難道說人家合你有來往,就不該許我湯一湯?你若是依了我這樣事兒,咱可就千萬的事兒都不講。

    李鴨子說出那極無賴的話來,兩口子在屋裏幾乎氣殺!沒奈何只得實說,“是我張鴻漸來了家了。”那行子聽說,才越發歪起來了。

    張鴻漸到如今歇着大案,就是他可也該拿去送官,我看他還有怎麼分辨?若是娘子依了我,萬事皆休都不言;若不然,咱就叫起那鄰右,叫起那地方,都來看一看,你兩個在房中做的甚麼繭?張鴻漸屋中氣的暴跳。抬頭看見牆上原有掛着一口刀,一伸手把刀抽出來,說:“罷呀!我再犯了殺人的罪罷!”

    撲冷的聲開了門往外就跳,照着那鴨子頭就是一刀。那鴨子可也是出於不料,你看馬尾套蜻蜒,就把腚掙了。吊了一隻鞋,光着腳拾了命的往外跑。

    張鴻漸一刀沒砍着他,他跳過牆去顛了。官人亦趕過牆去。也是那行子天理不容,合該命盡,跳過牆去,又是醉,又是慌,就絆了個跟頭。

    又是醉又是慌魂也不在,跳過牆一骨碌跌在當街。張官人只一刀就砍下一塊;爬了爬還待走,復又一刀砍下來。他可才四牙子朝上,兩腿兒蹬開;死了那股氣,傻了脖子捱;剖開那肚子,割了他腦袋。那一把無名孽火,這一時才略略的解一解。

    張鴻漸殺了李鴨子回來,便說:“那行子被我殺了!我雖然是犯了大罪,我這心裏卻極好快活。”娘子喫了一驚,哭着說:“你這是罪上加罪了!這卻怎麼了呢!”

    歇着案要拿你不能得勾,你如今又從新割下人頭。這死罪真真是無法可救!顛險曾捱過,我可也顧不的羞。我替你尋思了,三十六個計策,好法兒到底還是一個走。

    方娘子說:“他二舅自從拿了老馬,報了仇,救回當日那些問罪的秀才們來,就選了淮安府的刑廳;待了三年,就升了巡按使,到了京裏,伺候着點差。他又不去見那嚴閣老,又不奉承那嚴東樓,被他惱了,弄了個冠帶閒住回家。他如今閉了門,養老清高,一星閒事不管,到養成了一個大體面的;況且這新縣官,又是他的同年,相與的極好。只是他目下南京看他房師去了,這可怎麼處呢?”

    官人說我實心要自己出見,我撞禍怎教你吊出出官?我聽說那一回還渾身出汗。你領着咱小保兒過,我的事你就不必掛牽。種乜幾畝荒田,料想也不至飢寒。但望孩兒無病,只求娘子平安。況且他二舅體面全,些許小事不相干,濟着我去撞。待幾年,朝廷放大赦得回還;若不然;既殺人破上充軍絞脖子,鑽了頂是個砍頭,娘子呀,還有甚麼大凶險?

    那天有三更天了,娘子還拉着哭。官人捽開手,提着刀,竟自進了城,投見那新知縣老程去了。

    這幾年張鴻漸遊學遠去,大案裏牽連我一字不知。昨夜晚才還家弄了件奇事,從頭說一遍,告訴老父師。我既然殺了人,不敢瞞情願來受死。

    老程因他自己投首,到底爲他是方仲起的妹夫,也不曾難爲他,遂即吩咐釘扭入監。第三日解府,府又解院。

    張官人起了身解了部院,要打點那解子腰中無錢,方二爺差人來使了個虛體面。差人見他不能走,後頭路待使巴棍揎。不住的口裏粘:你作弄一番又一番。既然有本領要告官,覺著不好一溜煙。今日殺了人雜不顛?你一回一回的作弄的那精兒,張相公,翻來覆去;作弄的是俺。

    張鴻漸不能走路,又帶着扭鎖,那解子粘身牙嘴口的,張鴻漸極:有性氣,那裏容的這個,也就惱了。

    你不過是要錢不能得勾,弄臊子我就給你一兜,我不曾請你來陪我去受。我就犯了該死的罪,你兩個可也還割不了我的這頭。任拘你弄出甚麼像來,我可就是這麼走。

    “我這腰裏到有二兩盤纏銀子,你可就奪不了去。你湯我一湯,咱再另說。”差人橫眉豎眼的,卻也無敢打他。

    那解子到晚來大弄歪像,便說道張相公你慣好顛槍,今夜晚斷然是不敢鬆放。兩個齊動手,把繩子拴在牀。實話說得罪你些罷麼,張相公,咱還須得索是綁一綁。

    把張鴻漸兩根腿綁成一堆。張官人只是恨罵。

    罵狠賊我合你何愁何怨?任拘噪我能受就是無錢,完了事我定然殺你個稀糊爛!挺挺的待了一夜,手腳的沒曾動彈。雖然是勉強說話,張官人既至到了天明,就窩摳了眼。

    天明瞭,放起來又走。自己尋思:夜晚好難受,再這麼一夜,一定就死了!早知道這等,待來家做甚麼來?忽然那心裏又想起舜華來了。

    那一日得罪他他着實不忿,想是他知道我大禍臨身,故意的送我來解他那仇恨。不過是爲着一句話,怎麼就全然忘了舊日恩?叫一聲我那舜華妻呀,你那心兒忒也狠!

    走了勾三十里,天就晌午了。又想着晚間的罪,實在難受,暗暗的把舜華來唸了一回,怨了一回,又想了一回。

    那舜華他合我異常的恩愛,我怎麼蒙上心定要歸來?可着他賭氣把我來坑害。因是他心腸狠,也是我自己該。到如今不得見我那人了,舜華呀舜華,叫我待從那裏改!

    正自愁嘆,忽見從那裏來了一個婦人,騎着一個騾子,一個老婆子跟着。來到近前,忽然揭起眼罩說:“這不是二姑家裏大哥麼?你爲甚麼帶着刑具?”官人抬頭一看,卻原來是滿心想的那舜華,那淚就止不住的流下來了。

    見舜華好一似大赦來到,叫一聲我妹妹兩淚直澆,一句話就得了這個狠報。明知我來家必定死,竟送了我來把命交。還望想一想,那一年,那二年,三年,四年,五年的恩情,妹子呀,咋就沒有一點兒好?

    舜華說:“依起你來,就該瞟瞟臉,竟過去;但只是我可不肯。”論起來我就該低頭竟過,但仔是親戚們好處還多。,小荒莊不遠,你就去坐一坐。我替你把公差酬一酬,還湊上幾兩銀子給哥哥。你幹日總有些兒差池,斷不肯像了你持的那我。

    兩個解子大喜,便說:“這待上你親戚家去哩,帶着扭鎖也不大好看相。”便把扭鎖開於。一行說着,轉過山嘴,只見一片樓房。進了莊,舜華下了騾子,就那請進家去了。

    一行人進了門到了客位,看了看四下裏樓閣成堆。才坐下端上佳餚美味,噴香的糯米酒,大大的建磁杯。那衙役長的人那大小,那裏撈着這個東西!端起來骨都都好似灌涼水。

    自趕喫了酒足飯飽,那衙役就像那十月裏的柿子,不漤也就烘上來了。裏頭又差人出來說:“使人去湊兌銀子的了。姑奶奶說天晚了,你宿了去罷。”

    家裏有幾兩銀子可還不夠,找個主又糶了十石黃豆,算一算好着他把銀子折湊。張大叔的盤費是小事,還要把公差酬一酬。在這裏住下待一夜,姑奶奶說來,咱家裏有的是好黃酒。

    兩個衙役,每日攮的是那臭燒酒,那裏有這樣酒,正無喫夠,聽了這話,又還不知是待給他多少銀子,喜的那腚裏都是笑眼們,那裏肯走。

    進門來又着人把小菜端上,又是那開壇酒噴鼻清香,囑咐那張官人把公差去讓。兩個砍頭的死鬼,死戀着迷魂湯,醉的像王八家那家親,也不說還該把官人來綁一綁。

    兩個解子都醉翻了。他可還極有主意,臨睡覺,把鎖來一頭子鎖着官人,一頭子鎖着自己的胳膊,兩個人把張官人夾起來了。

    兩個解子放倒頭就似泥塊一樣,臭殺人那一個*(左口右越)了一牀。張官人睡不着滾下滾上,舜華既知道我受罪,料想也不能叫我上殺場。正在那裏尋思,忽然聽的門兒輕輕的一聲響。

    桌子上那燈也沒曾吹,看了看,是舜華進來了,也不敢做聲。舜華到了近前,指着那鎖,說聲開開,果然那鎖從脖子上就吊下來了。

    真神仙不費事把人來打救,伸過來一隻妙手兒把官人抱檔,就像是那二三歲的孩子,輕輕的一把兒抵溜。下牀來出了大門,又有一個人牽着騾子在門前伺候。那娘子撩起裙子,翹起那小腳兒來跳着登兒,扳着鞍子先上去;才叫了一聲受罪的官人,沒良心的官人,你也上來就在我這後頭;又叫人撮着官人,扶將上去。官人滿心裏歡喜,才悄悄的叫了一聲:我那親親的姐姐,只說是今生可不能得你見了,到不想今夜又把你來摟。

    騎上騾子,就像騰雲駕霧,一陣去了。那解子醒來,覺着冰涼。睜開眼看了看,並無莊村,只在那山坡裏睡覺,那張鴻漸也不見。兩個才掙了腦。

    兩解子只喫的稀糊爛醉,睡醒了凍的像兩個烏龜,睜開眼卻在那山坡裏睡。待說是個夢,又,越了一大堆。不見了睡覺的牀鋪,不見了。住坐的樓宅;找不着他那哥哥,也就無了他那妹妹。既然他能變,定然會能飛,果然他顛了道無處追。咱要還家,必定是喫橫虧,夾棍夾,板子捶。咱不如也就仍了,咱不如也就崩了,也就仍崩拿了腿。

    一個說:“且住,這只怕是個夢。你拿過胳膊來我咬咬,看疼不疼。”那一個果然給他咬了咬,問:“疼不疼?”那個說:“不大疼。”這個說:“不大疼還好,或者是個夢。”那個說:“我咬咬你看疼不疼。”拿過胳膊來只着實的嘶了一口,這個大叫道:“疼疼!”那個說:“疼便不是夢了。咱這不快着顛罷,等嗄哩?”兩個拉腿,杳無音信。有分教:書齋冷落無音信,閨閣喧嚷有是非。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潑婦罵門

    按下兩個解子逃命而去,卻說舜華帶着張鴻漸,一霎時到了一個所在,說:“你可下去罷。”張官人下的騾來,才待問他,已是沒了影了。

    [幹西歌]多情人送到我黃郊路,回了回頭那俏影兒全無,閃殺人那淚點兒留不住。看了看星兒密密,那樹色兒還烏。聽了聽譙樓上的鼓聲,冬呀冬呀的又是一聲鼕鼕,已是三更有餘。走了些高高下下,一片模糊。端相了樹木莊村,從來未見,自小兒不熟,不熟。半夜裏悽悽慌慌投何處?

    坐了坐,那天才明瞭,看了看有個莊村,便走進。這家還無開門,身上乏了,就在一個屋檐下歪了歪。

    想念你那嬌模樣俊,感念殺我那好心的人。不着你,我披枷帶鎖何時盡?但只是你既疼我,就該給我一個安身,可怎麼半路里丟下,全無有絲毫的情,半點的恩?不知是走了多少路程,睏乏的我難禁。又不知是那省裏的地面,那縣裏的莊村,莊村。俺如今流落他鄉將誰投奔?

    想念了一回,睡着了。也是一夜沒眠,乏極了,直睡到大飯時以後,醒來一問,才知是山西太原地方,叫做牛夢裏。

    一夜走了一千半,一覺醒來舌澀口乾,肚裏飢餓,想那酒合飯。看了看四面皆山,那是個賣飯的望布,賣酒的青帘?問着人離城不遠,那滿心裏火灼,又怕見動彈,動彈。俺如今舉眼無親,有誰見憐?

    正愁着沒處買飯喫,忽見從裏邊出來一位老者,便問:“客是那裏來的?”

    老人家你放下竹杖,你坐下聽着我說說家鄉:俺姓宮名升字子遷,也有點小名望。家住在大名府張家莊。十四歲上進學,考了兩遭第一,下了兩遍大場。實指望一舉成名,誰想那時運不濟,看不中我那文章。來到貴省扳了扳汾州的正堂,倒不想路上被盜,弄了一個精光,精光。俺這裏肚裏飢了,腳兒乏了,悶懨懨正愁難把府城門上。

    卻說這人姓徐,號北崗,是個布衣秀才,又是這莊裏的首家,人俱稱徐員外,——兩個兒子,——都是秀才。極重友愛文人。見張鴻漸儀表非俗,心中大喜。

    老員外聽的說慌忙起敬,把鴻漸讓進了門庭,一霎時東西酒菜極豐盛。喫了飯,領到書房見他那學生。正遇着七八個人會課,做的是“必也正名”。員外說客肯賜教,求做一篇擬程。鴻漸說我荒疏久了,怕寫出來見不的親朋,親朋;若不嫌,學生敢不領尊命!員外吩咐人拿過文房四寶來,送至面前。纔打了稿就完了一篇的賬,第二題是“悠久無疆”,略費點心思就把筆兒放。人做完了一篇,他才思量;人做完了兩篇,他也成了兩塊文章。人見他完了,都來爭着端相,都說道這個文章,咱就該拜他的門牆,門牆。張官人像是登壇拜了將。

    員外大喜,就留下官人,合他兒子讀書,又外邊來了兩個學生受教。每歲束脩九十兩。張鴻漸也就住下了。那時還正是春裏。

    春來到魂也不在,一樹樹榆錢綻樹外,桃李花好像是笑我住在他鄉外。常想着花園裏看花,我合你使一個酒杯。你那折花枝,翹起金蓮褪去了繡鞋。做了千年夫妻,同牀了四載,可不知道你愁我的心腸,比着我愁你心腸一樣兒難捱,難捱!這也是沒行好,前世結下的孤單債。

    夏裏來熱實難.受,一點點汗珠兒直流,一霎時溼透了衣衫袖。家裏那草亭上,樹影兒還稠,想必你拿着梳兒在那裏梳頭。這一時往何處不熱?到那裏不愁?小保兒離了你的懷了,走走站站還得過自由。不知你淌淚來沒呀,沒呀?我趕幾時到家,纔看看你那羅衫袖?

    秋裏來纔是活受罪,秋風兒颼颼,那落葉兒成堆。到晚來鐵打的心腸,也叫人心碎。那鐵馬兒只在那肝腸上,一陣一陣的摧;砧聲兒只在那心腸眼裏,一上一下的捶。那孤雁兒哀哀切切,像是沒奈何才遠去,不得已才高飛。又聽的雨點兒打的那芭蕉葉,乒乒呀,乓乓呀,點點兒傷悲,傷悲。我這裏這等,不知你那裏睡不睡?

    冬裏來越是把家鄉盼,門外的北風颳的我心酸。打窗紗又下了鵝毛一片。也是沒心喫這酒,只覺篩來霎時就寒。守着一爐紅火,只是覺着衣單。我想你渾身細弱,就是兩個人睡覺,還要望懷裏鑽鑽;到如今被窩裏指頭似的個人兒,也舒不開那金蓮。到幾時到了家裏,見了你那容顏,容顏,我可問此時念不念?

    不說張鴻漸在徐員外家設教,時時想家;且說這解子走了,待了一年多,那鄉里才知道。

    [倒扳槳]犯人解子一齊顛,一個回信沒人傳,官家知道有兩月,鄉里知道夠一年,夠一年,造訛言,都說官人久回還。

    卻說李鴨子他媽,是個極潑的個老婆,每日打門前裏過,就罵幾聲,也沒人理他。忽聽的官人來了家,就紮了扎腰,拿着把切菜刀,跑了來騎門大罵。

    罵只罵你不害羞,坐監坐了三四秋,作惡的心腸還不改,把俺那兒來割了頭;割了頭,成了仇,定要罵的你汗珠流!

    罵只罵你逞英豪,既要殺人不要逃。賣馬的漢子那裏去,好似做賊脫了牢;脫了牢,窩藏着,定要罵的你起了毛!

    罵只罵你主意差,把個強人藏在家。你媽有兒子望上進,弄的俺沒兒嘴孤答;嘴孤答,咱休誇,把頭伸上一處咋。

    罵只罵你不成才,俺兒收看你那紅繡鞋。忽見你那漢子到,便對着你那漢子賣你那乖;賣你那乖,休要歪,定要罵的你出頭來!罵只罵你太欺心,俺兒也曾合你親。今日雖然變了臉,再生個兒來是我的孫,我的孫,莫心昏,定要罵的你安不住身!

    罵只罵你太無情,把我那嬌兒超了生。今日雖然罵幾句,我那嬌兒也活不成;活不成,把氣掙,也叫你難聽難聽又難聽。

    罵只罵你太不賢,倚着你哥哥做高官。任拘你勢力多麼大,我拚上一死不怕天;不怕天,嘎相干?還要罵到你明年明年又叨年。

    方娘子見他無賴,把門關上。那旁人都替他不忿。有張鴻漸的個堂叔伯哥是張春,打靛的把子吊了柄,——是沒把的個石頭。見他罵的忒也不堪,便說:“我勸你省着些罷。”那老婆不識起倒,便說:“張春,你出來撐甚麼山哩?”張春大怒,劈臉帶腮只一拳,搗了個倒栽蔥,拾起塊石頭來好打!一行打着,也就照樣罵起來了。

    打也打你不害羞,東頭罵到街西頭。科子科子休弄鬼,還要把你乜狗筋抽;狗筋抽,我報仇,打的你屁滾又尿流!

    打也打你逞英豪,人不打你嫌你騷。罵了半日無人理,你就逞的炸了毛;炸了毛,我就掏,定要打的你起了毛!

    打也打你主意差,平白的罵人做甚麼?渾身上下撕你個淨,拾起腿來擰一個花;擰一個花,還不的家,還要打的你高腳子爬!

    打也打你不成才,一片賊毛半片鞋。你只說你罵手好,我這罵手也不Q賚;也不嚌,我就揣,定要打的你不敢出頭來!

    打也打你無良心,劈着腿生出你乜雜毛根。生兒的所在就應該自家裂,腆着個狗臉還罵人;還罵人,莫心昏,定要打的你安不住身!打也打你太欺心,欺負俺家沒有人。我若不看鄰里面,還該鏇了你乜雙腚門;雙腚門,殺你那孫,給你個斷根斷根又斷根!

    打也打你太不賢,打你用不着做高官。那裏值當的方仲起,我就合你纏一纏;纏一纏,濟着揎,打到你明年明年又明年!

    起初打着還罵,到後來就告起饒來了。衆人見他打的不像樣,才扯開他了。那老婆漏着腚,光着腳,瘤呀點呀的家去了。

    卻說用着張大青,一錘也照樣也罵一聲。出上捱了一頓打,渾身轉了個精打精;精打精,氣難爭,倒弄的難聽難聽又難聽。

    這一天老母鴨子來在家,便跑到縣裏告了狀。方娘子聽的說,便着方二爺用了用力,審了個平光撲。不爭這回有分教:兩家大恨從此結,萬里孤蹤依舊逃。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閨中教子

    按下張春痛打老鴨子一頓,仇恨更深不提,卻說張鴻漸這一去,又是四五年,那保兒也就長成了。他娘與他起了個名字,叫做張得聚。

    [皁羅袍]自離懷不曾見父,好像是從小便孤。不知模樣是何如?就是頂頭子撞着也佯常去。原是娘子思念丈夫,起了個名字,叫做張得聚。

    這張得聚聰明伶俐,十來歲就成了文章,十四:歲上就進了個學;從小兒就有個人樣,十來歲就會做文章。雖然伶俐也虧他娘,不肯嬌慣他學工曠。一點懶惰,打罵非常。門戶支持單把孩兒望。

    方娘子雖然未守寡,然供給兒子讀書,也極費力。因他進了學,就不給他請師傅了。

    一女子撐持門戶,請師傅着實艱難。做了秀才略放寬,自己聽着他把書念。催他早起,又叫他晚眠,悄悄步兒時往學中看。

    小相公雖然進了學,到底是個孩子。他娘有千樣事兒,怎常去看他?

    又當裏又要當外,沒工夫常到書齋。十四猶然是嬰孩,怎容一霎沒人戒?瞧娘有事,跑到當街,那有心兒尋思孃親怪。

    一日娘子到了書房,聽了聽也沒念書,遂悄悄的到了他那案頭。一本書展在當面,讀書的不見回還。只說消悶暫時閒,等了多時全不見。娘子大怒,邁動金蓮,探出身兒只望當街看。

    娘子見他久不回還,便跑到大門,探頭一看,見他正在莊東頭那裏踢毽子哩。回來找了一根條子,差人叫了他來,罵聲:“畜生快跪了!你做嗄的來?可着你氣殺我了!”

    一恨你生來忤逆。你父親十載別離,生死存亡未可知。你只當街閒遊嬉,逍遙自在,全不悲慼。罵聲狗子你枉長十三四!小相公說:“我再不敢。”

    二恨你不聽娘教。我爲你晝夜苦熬,你到自在癢難撓,喫飯也等着孃親叫。長街打瓦,踢毽罰毛。罵聲狗子把我這肝腸吊!

    “快過來躺下!”小相公說:“我再不敢了!”娘子說:“你還不躺下麼!”

    三恨你心兒全放。光玩耍懶進書房,離了師傅蜂無王,上山爬嶺盡你撞。之乎丟去,者也全忘。罵聲狗子我合你清清帳!

    小相公見他娘越發惱了,這才躺下。打的連聲啕叫,說:“不敢了!不敢了!”

    四恨你不通人性。將書本丟在半空,說着只當耳傍風,每日常把鬼來弄。身材凜凜,一字不通。罵聲狗子要你成何用!

    小相公說:“我再不敢了!再敢,娘打我一千!”

    五恨你行止不顧。全不想做個丈夫。古人十二輝皇都,那也是個人兒做;你今十四,志向全無!罵聲狗子不知成個甚麼物!娘子氣極了,把小相公打了夠四五十條子,打的打篤磨子跪着,說:“娘呀!消消氣罷!委實是兒的不是,我向後再不敢了。”娘子放下條子,可又唸誦起來了。

    一勸你溫柔雅緻。見了人高拱深揖,輕薄話兒不許習,出門休要爭閒氣。人人說好,個個歡喜。若能如此,方隨孃親意。小相公說:“娘說的是。”

    二勸你尊娘閨範。將書本細細鑽研,休把玩耍放心間,一心專把文章念。篇篇做出,層層密圈。若能如此,他日何愁不到金鑾殿?

    小相公說:“是。”

    三勸你風雲在唸。要平步直上青天。讀書思想中狀元,不中還是功夫欠。前擁後護,坐轎爲官,那樣崢嶸,不過是個秀才變。小相公說:“是。”

    口勸你休學浮蕩。馬兒好不在鞍裝。腹中無有好文章,三四等上不的秀才帳。短袍窄袖,件件在行,街頭搖擺,也不成個人模樣。小相公又答應說:“娘說的極是。”

    五勸你把父在唸。千里外何日回還?你能發憤做高官,就是仇人也不敢怨。福來禍解,父子團圓。若以如此,纔是個男子漢。

    小相公說:“爲兒知道了,娘說的極是。”娘子說:“罷了!我兒起來,去把書拿來這房中,我一間裏刺繡,你一間裏讀書。”小相公起來說:“是。”

    小孩兒小小僥倖,進了學如到天庭。東西盡去放風箏,哄着我由他的性。家有丈夫,教子成名;難道沒達,就把書本子衡?

    不一時,小相公拿了書來。娘子說:“我兒聽我道來。”

    既讀書登科有分,你二舅方纔是人。絕頂文章志不伸,方纔怨那時合運。書本擱起,說我命貧,這樣心腸,天生不長進!

    小相公說:“娘說的是。”果然到了西間裏,拂了拂桌子,放下書,高聲誦讀。

    方娘子手拿針線,尋思淚雨潸潸。嬌兒一個最孤單,未從打他手先戰。條子一落,心如刀剜。要他成人,須索把臉變。

    娘子放下針線,便說:“保兒,我不知你念了幾遍了?我繡線已是三條了。天色已晚,這光陰好快呀。你給我點起燈來。”不一時燈到,娘子說:“我兒,你聽我道來。”

    你看這光陰似箭,轉回頭日落西山。錯錯眼睛又一年,光陰不能着千金換。少不努力,老大堪憐,那時懊悔,難把白頭變。

    “我兒,坐下讀吧。”

    我那兒書聲嘹亮,聽着他字字鏗鏘。纖手拈來繡線長,此時才把眉頭放。日日如此,不負時光。今科不中,還有那來科望。

    娘子出的房來,聽了聽,天交三鼓,便回房來,燉了一壺茶,盛了一碗棋子,送來說道:“我兒略歇歇再念。”

    方娘子把針線暫拋,怕嬌兒肚裏飢乏,一碗棋子一壺茶,親身送到燈兒下。專功誦讀,歇歇何差?早晚用心,省的娘牽掛。

    小相公起來接去,喫了又念。

    剔銀燈把花窗明照,看了看月上柳條。繡線重添十五條,梅花已插的枝頭鬧。繡工已畢,書聲轉高。叫聲嬌兒,不覺的微微笑。

    娘子說:“我兒,你聽聽幾更了?”小相公說:“三更了。”娘子說:“不讀書罷。這裏還有一壺茶,你拿去喫了好睡。以後就把今日做個樣子。”小相公說:“是。”這一回有分教:寒燭燒殘開月殿,宮花插處見煙樓。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再會重逃

    按下方娘子教子不提。且說張鴻漸在徐員外家,又是四五年了。那十五年的夫妻,倒離別了十年有餘;十五年的父子,並不識面:如何不想!

    [呀呀油]我那妻,我那妻,娶了四載就別離。又過了十一年,在燈下才一聚。我那兒,我那兒,並不識模樣瘦合肥。那一夜我到家,並莫敢驚他睡。

    白日到還好過,黑夜實是難捱。好長宵,好長宵,倚在牀頭睡不着。想我那兒沒長成,嘆我那妻兒正年少。好難熬,好難熬,一身千里故鄰遙。愁黑夜不成眠,千條路兒思量到。

    想了想,“這五六年了,那官司或者也鬆了,我悄悄的到家走走,有何不可?”

    怪想家,怪想家,終朝每日在天涯。忽動了故鄉心,死活的放不下。去到家,去到家,認認我那嬌兒,看看他媽。我縱然難久留,也訴訴衷腸話。

    “我那兒今年已是十五六了,也未必能供給讀書。連年來積下了三百銀子,捎了家去,好叫我那妻子費用。”

    家裏難,家裏難,雖然還有幾畝田,一婦人何處來?料想也不能便。打油稱鹽,打油稱鹽,納草封糧都要錢。我那兒雖長成,也未必把書念。

    晝夜打算起身。徐員外聽說e,擺下酒席,徒弟們三兩的,二兩的,都來送行,也是戀戀不捨。

    淚眼雙雙,淚眼雙雙,薄儀相送返故鄉。到家中二三年,還望你把山西上。五載一趟,五載一趟,指教門人增舍光。千囑咐早早來,休辜負門人望。

    徐員外給張鴻漸僱了一個長騾,師徒們灑淚而別。

    路途遙遠,路途遙遠,快騾頓轡又加鞭。一步步近家鄉,屈指把路程盼。打了打尖,打了打尖,翻身上馬又加飛顛。只到日頭西,走了勾一百半。

    一日到了北直境界宿下,夜間忽聽的鄰房唱曲子,居然是故鄉的腔調,心裏着實感嘆。聽了聽,唱的是個五更。

    [楚江秋]一更裏苦難言,日落怕孤單。他那裏手託香腮盼。拳着他那金蓮,斜倚着牙牀繡枕邊。四更也未眠,五更也未眠;五更也未眠,還合那孤燈作伴。

    二更裏苦難熬,明月上柳梢。他那裏必定淚珠吊。聽那更鼓兒敲,長夜還愁睡不着。上牀也是焦,就枕也是焦;就枕也是焦,還愁着銀燈照。

    三更裏鼓亂催,想你淚雙垂。你那裏獨展紅綾被。此時孤孤悽悽,吹滅燈兒更難爲。翻來也是悲,復去也是悲;復去也是悲,必定不能睡。

    四更裏鼓鼕鼕,想你繡房中,乏困不覺枕邊空。此時閤眼嚎嚨,必定合我正相逢。夢裏也是空,醒來也是空;醒來也是空,勞你南柯夢。

    五更裏夜兒殘,枕上夢初還。繡房想把行人盼。此時孤孤單單,臨明偏覺繡衾寒。左也是難安,右也是難安;右也是難安,已是雞鳴亂。

    隔着家近了,那心裏越發想家。那雞才叫,就起來上路了。

    [呀呀油]家近了,家近了,兩程路兒更難熬。上了騾又加鞭,恨不能一時到。心又焦,心又焦,百里如同萬里遙。儼然在繡房中,已把我嬌兒叫。

    走了半日,那天下起雨來了。冒雨又走了一程。便說:“掌鞭的,我雖是大名人,我卻不往大名;去那永平府,有一個姐姐家,我要打他那裏過去,一來看看,二來歇兩天。”

    往大名,往大名,我卻不上大名上永平。說大名雨水多,看路上忒也濃。上盧龍,上盧龍,有個姐姐住鄉中。往那裏住兩天,可叫他把我送。

    那趕腳的果然就合他上了永平府,到了王店橋,隔着家有一程路,心裏膽虛,帶上眼罩兒遮了面。

    近故園,近故園,馬上躊躇左右難。怕撞着認識的人,眼罩兒遮了面。悶懨懨,悶懨懨,每朝夾馬又加鞭。家越發在眼前,程程兒走的‘陵。

    只走的隔着自己的莊,還有十數里路,便尋思個叔伯哥哥,是張子明,在這鄰莊居住,暫且往他家裏住下,夜間深了着,再走不遲。

    到鄰村,到鄰村,岔下路兒去投親。千年多不來家,那大娘也該問一問。等到黃昏,等到黃昏,更深夜靜少行人。那時可回家,慢慢的把門進。

    且是到他那裏,先打聽打聽,看那官事緊慢如何,纔好歸家。不多時,來到莊裏,到了門口。

    竟登堂,竟登堂,頂頭撞着他大娘。忽看見侄兒歸,好像是從天降。叫聲大郎,叫聲大郎,你大兄弟返故鄉。你流水跑出去,快把門關上。

    張子明把門關上。張鴻漸寫了回徐員外書信,打發掌鞭的走了,回來才問那官事如何。張子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鴨子他媽,鴨子他媽,聽的說你藏在家,拽着把切菜刀,上門子着實罵。張春怒發,張春怒發,撕了個罄淨着實的咋。惹的那仇越深,對着人常發話。

    “李家現如今常察訪你,你也該揹着些。”打發喫了飯,天就黑了。張鴻漸說:“這一來是沒有信的。”張子明才送他走了。

    你今出門,你今出門,送你不敢叫別人。不知到人心腹,恐怕再走了信。你到家門,你到家門,三朝兩日該起身。那行子知道了,是非難合他論。

    張鴻漸揹着行李,走丁七八里路,纔到了家。看了看,牆高屋整,不似前番那等破爛。不免把門敲了敲,有覓漢金三,出來問是誰。

    是何人,是何人,半夜三更來叫門?伸出頭來細端詳,僕合主不能認。官人進身,官人進身,揹着行李往後奔。那覓漢不自然,還跟着只管問。

    金三說:“你是誰呀,棱棱掙掙的往裏跑?”官人也不理他。又把宅門一敲,方娘子來問。官人說:“是我。”娘子聽過聲來了,纔開了門。官人進去,又恐鄰人知覺。

    故意聲高,故意聲高,罵聲奴才好蹊蹺。既差你送盤纏,怎麼不早些到?好雜毛,好雜毛!今日晚了有來朝。你看是多咱晚,才把門來叫?

    方娘子怕人聽見叫門,故意的揚了揚聲,又囑咐金三道:“這是你大叔,出去休說。”

    吩咐覓漢,吩咐覓漢,轉身才把內門關。兩口子進了房,好像是夢裏見。淚珠潸潸,淚珠潸潸,千辛萬苦也難言。足待了五年多,又合你見一面。

    夫妻相抱,痛哭一場,才細說那逃走的緣故。

    自從解了,自從解了,千辛萬苦實難學。張官人說一聲,方娘子淚珠吊。說到走逃,說到走逃,遇着員外把書教。聽說得安身,方娘子微微笑。

    官人說完,娘子尚未及言,只見一個小媳婦,進來行禮問安;又拿上一張小桌,酒飯齊到。官人便問這是誰。

    娘子開言,娘子開言:保兒媳婦孟娟娟。我家裏沒有人,娶他來好作伴。排行第三,排行第三,比小保兒大一年。今夏裏過了門,這纔有兩月半。

    官人聽說娶了媳婦,落下淚來,說道:“兒已成了人家,不知你怎麼費心來!咱小保兒呢?”娘子說:“他去考的了。”

    槐花黃,槐花黃,他上京中進大場。去年時進了學,看他去瞎胡撞。成了身量,成了身量,他二舅說他好文章。且着他學規矩,也不敢實指望。

    官人聽說兒去進大場的了,便放下飯碗,那淚點兒直流,說:“咳!我就想不到,你能着孩兒繼續書香。可使碎了你的心了!”

    我那賢妻,我那賢妻,一個寡婦守孤兒。只想是還無上學,誰想已是把書香繼。淚兒雙垂,淚兒雙垂,叫人心裏好傷悲。我年年在他鄉,可把你心使碎!

    一行拭着淚,便向搭子裏取出那銀子來,說:“這不是我愁你家裏過不的,又愁着讀不起書,我連年趲了這幾兩銀子,捎來給你費用。”

    娘子推卻,娘子推卻,家裏莊田雖不多,儉省着喫合穿,可到也夠俺過。我有一着,我有一着,想想終來該如何?你年年在他鄉,到幾時得安樂?

    “你每日躲着,可也不是長法。既有這宗銀子,極好,你就不用動他,便在這裏頭想出一條團圓路來。”官人說:“甚麼路呢?”

    上北京,上北京,就把銀子納監生。你若能中京舉,也可以揚名姓。此一行,此一行,三年望你就成名。你往前做將來,可聽咱夫妻的命。

    娘子着他北京納監,官人大喜,說:“我向來糊糊突突的,就無想到這裏。娘子說的極是。”仍舊把銀子包起,聽了聽,已是四更。二人才收拾上牀睡了。

    話兒長,話兒長,好似織女會牛郎。淚滴了夠一瓢,話說夠一藏。吹滅燈光,吹滅燈光,十二年來又成雙。夜夜的念念着,今日方消消賬。

    不說張鴻漸夫妻歡喜,且說李鴨子的丈人趙鬼子,是人家的馬伕,奉着他主人的差,從河間府回來,合着張官人宿在一座店裏。他認得官人,官人卻不認得他。

    運不高,運不高,一日遠歸萬里遙,合冤家在一堆,自己還不知道。到明朝,到明朝,那個行子開了交,見了他主人家,就把信來報。趙鬼子回家,回了他主人的話,就告了假,到第二日,就來報於老破軍。卻說這李家雖有十數個族人,可惜不在一處。

    老破軍,老破軍,飛風各處報族人。怕張逵族人多,一半個上不的陣。東跑西奔,東跑西奔,人還無齊日已昏。車子不動鈴先響,那裏還有走不了的信?

    李家齊人,張春就聽的說了。他合張鴻漸是鄰牆,便上梯子跳過牆來叫了一聲:“真個大弟來了家了麼?”張鴻漸正在喫晚飯,聽的問了一聲,喫了一驚。聽過聲來,遂即出來。

    酒落臺盤,酒落臺盤,叫聲大哥我回還。到底是兄弟情,過牆來見一面。跑在庭前,跑在庭前,說我這是頭一天。我家裏沒有人,多虧了你把侄兒看。

    張春迭不的問候,便說:“李家齊人來拿你,你快走罷!”張官人這一驚不小!

    娘子也慌,娘子也慌,銀子給他填在囊。所用的嘎東西,都給他掖搭上。捆起行裝,捆起行裝,叫人送你過後牆。到大路僱上腳,你往前自家撞。

    張春說:“不必叫別人。”便漫牆叫過他大兒張成來:“給你大叔揹着行李。”登上梯子,看着他去了,才囑咐方娘子說:

    將燈滅了,將燈滅了,婆媳同牀這一宵。若有人爬後牆,打銅盆爲信號。銅盆一敲,銅盆一敲,大家過牆動槍刀。一個個綁起來,給他點不公道。

    張春囑咐已畢,又叫那覓漢金三、王五過來在一處裏睡,每人一杆槍。又吩咐他說:

    心要齊,心要齊,只在牆邊莫要離。若有人過牆來,一槍兒放在地。我去牆西,我去牆西,對你叔們哥們知。大家要齊上前,弄他個不精緻。

    張春吩咐停當,又從牆上跳過去,齊人去了。卻說李家糾合丁十數個人,來把宅子圍了。

    把牆圍了,把牆圍了,老破軍來把門敲。裏邊人推睡濃,濟着他怎麼叫。來人心焦,來人心焦,說這牆頭也不高。但半夜三更的,怎麼敢望裏跳?

    衆人叫不開門,又不敢爬牆,大費躊躇。趙鬼子說:“拿不着人,漫怕他;明明的張鴻漸來了家,怕他怎的!待我跳進去,先捉住金三,開了門再講。”真個兩三個人,撮上他去了。

    上牆頭,上牆頭,攬着株桑樹往下溜。才溜到半腰裏,一槍兒攮着肉。手足難收,手足難收,撲通跌在樹下頭。拿繩子拴起來,結了個五絲扣。

    牆外頭聽見趙鬼子一聲兒啕叫,就知道喫了虧了。又撮了一個上去。被王五一石頭侮下來,把頭跌破了。金三一聲吆喝:“有了賊了!”

    好張春,好張春,領着族人一大羣,卻推個似不知,鬧嚷嚷一聲子問:甚麼人,甚麼人,半夜三更來叫門?亂紛紛,一個說砍一刀,一個說打一頓。

    張家一些人上前要動槍刀,慌的李大說:“俺是來拿張鴻漸的。保正也來看着哩。”保正便說:“他來拿張鴻漸,你也把他當不的他。”張春說:“既然如此,我便替他叫門。”

    叫金三,叫金三,裏邊休要把門關。他說不是賊,是要拿張鴻漸。人夠一千,人夠一千,圍了宅子也沒處顛。你大叔若在家,到不如把他獻。

    金三開了門。張春說:“保正既說拿人,你就領着進去拿罷。”李大見拴着趙鬼子,便發話道:“怎麼拴着俺的人?”張春說:“不要慌,你發嗄哩?”

    不要慌,不要慌,半夜三更爬過牆,必定來做賊,殺了也沒妨賬。難辨善良,難辨善良,藉着拿人來賜光。張鴻漸果在家,再從容把他放。

    一夥人到了內門口,叫了幾聲。金三媳婦一聲子裏問:“是甚麼人?待做嗄?”張春說:“是李家待來拿張鴻漸,速開門。”金三媳婦開了門。

    李大不言,李大不言,開了內門往裏鑽。李家合張家,一霎時滿了院。娘子裝憨,娘子裝憨,外頭何人鬧喧喧?金媳婦喘吁吁,學說來拿張鴻漸。

    方娘子聽說拿人,忙叫孟三姐起來。不聽的答應。又叫娟娟:

    “有人拿你爹哩。”

    李大思量,李大思量,媳婦婆婆在一牀,就覺着這一來,像有些太孟浪。忽見燈光,忽見燈光,娘子說李大在何方?你若是翻不出,咱可就算算帳。

    娘子點起燈來,便說:“李大進來翻。我這臥房裏,可不是輕易進來的。拿着人,萬事皆休;翻不出來,可休想出去!”李大駭然,李大駭然,不敢輕易進畫簾。娘子說你既來,不翻翻怎麼算?侄兒張全,侄兒張全,拉進他來翻一翻。揭開這櫃合箱,着他都看一看。

    那張全是條壯漢,見他嬸子吩咐,一把扭住李大,進了房門,端着燈,箱裏、牀底下,都教他看了。

    李大無言,李大無言,深深跪在地平川。,娘子說拴起來,咱從容合他算。都待顛,都待顛,張春說咱各處翻。把李家廂起來,點着火搜一遍。

    各處又搜了一遍,回來回覆了方娘子的話。娘子氣的柳眉直立,粉面焦黃,遂大罵說:

    好賊奸,好賊奸!分明做賊愛銀錢。見了大些人,就推說來拿張鴻漸。都要拴,都要拴,打他一頓再送官。休叫他一個逃,就完了這一案。

    “拴起那別人來,哥們去處治的。李大既進我房,留着我合他講。給我牽過他來!”李大即忙跪下,磕頭告饒。方娘子便罵:

    奴才聽,奴才聽;俺合你那小畜生,不惟說沒冤仇,並不識名合姓。夜三更,夜三更,爬牆忽到我家中,若不是太欺心,怎麼就送了命。

    李大隻是磕頭。旁裏有張家兩個侄子,一邊一個,打了頓耳根子。娘子說:“且不必打他。”

    你那達,你那達,聽的你大叔來了家,要拿人還不妨,又說那欺心話。央及他,央及他,話兒把人活氣殺!就是他達那老烏龜,心頭火也按不下。

    李大又磕頭說:“我再不敢了!饒了我罷!”旁裏那個小夥子,劈臉帶腮又一頓拳,鼻子都打破了。娘子說:“且休打他。”

    你那達,你那達,曾在俺家當客家。纔買了兩間屋,就估着天那大。做賊做發,做賊做發,還進房來把人拿。去找那鐵槌來,把乜腿砸下!

    娘子說:“給我砸下他乜腿來!”衆人聽說,找鐵槌去了。李大急的磕響頭,只叫饒命。娘子說:“我家裏雖爲了事,也還可朝住李大了。找不着鐵槌,就使石頭罷。”

    忘八羔,忘八羔!就使石頭把腿敲。掐着脖子往下拉,打篤磨子苦哀告,死聲子嚎,死聲子嚎?。娘子說到也罷了,論起來你欺心,就該把腿砸掉!

    娘子說:“也罷,就且饒了他乜腿,剁下他個腳指頭來罷。”說了—聲,呵叱把個大拇腳指頭剁下來了。李大一聲子裏啕叫,才吩咐牽出去了。

    老匹夫,老匹夫!斜眉瞪眼來欺負。就該卸下乜下半截,也解解我心頭怒!老囚徒,老囚徒!僅只一個指頭無。雖然是暫時間疼,便宜他還走的路。卻說:李家在牆外頭那些人,都唬的跑了,僅虜了五六個人。好打呀,每人打了有二百。

    把人拿,把人拿,外頭跑了十二三。抓住了五六個,打了夠二百下。好大開發,好大開發,還要拴去送官衙。那保正也討囂,說不的一點嘎。

    別人都打了,惟有趙鬼子那脅*(左月右差)裏中了一槍,還血淋淋的,就沒打他。衆人又說;“保正,你既說他是拿人,俺當不的他。如今又翻不出人來,是該怎麼着呢?”那保正閉口無言。衆人願承着,立了一張火狀。

    立火狀,立火狀,因着黑夜去爬牆。央保正作中人,再失事上他的帳。放他願槍,放他願槍,都怨李大無主張。傻着脖子跟了來,幾乎把這殘生喪!

    大家做剛的,做柔的,把李家的人放了,一個個瘤呀點呀的纔去了。這回有分教:壑谷神龍能破壁,階庭小桂更生香。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嬌子秋捷

    李家人個個少皮無毛,七損五傷,各逃性命而去,不在話下。卻說張鴻漸黑夜出門,虧了侄兒張成,揹着行李,天明瞭走了七十里。

    [刮地風]黑夜茫茫道路迷,兩人直向故城西。生平不解奔波苦,天明走了六七十,人哪哎喲六七十!

    張鴻漸乏極了,叔侄兩個歇在店裏,喫了早飯,適遇山西的騾夫待回家,就僱了他的。

    僱下長騾要起行,門前灑淚別張成。前行料想別無事,到家說與你嬸嬸聽,人哪哎喲嬸嬸聽。

    叔侄臨別,又囑咐了幾句。

    我家是非一大些,一個孩子沒有爹。得個着急人看望,多多拜上你爹爹,人哪哎喲你爹爹。

    看着張成走了,才自己上了騾子,起了身。

    上騾回頭淚雙垂,在家三日又別離。老天造下這逃亡命,未知還家到幾時?人哪哎喲到幾時?

    頭一日走了八十,乏極了,就又宿下了。

    一夜奔波手腳痠,途中盹睡在雕鞍。安排一夜酣酣睡,及到睡時又不眠,人哪哎喲又不眠。

    第二日晌午,纔到了王店,就想起那一夜聽的唱曲子,一夜沒曾睡着。朝朝日日想家鄉,到了家鄉禍一場。當日淒涼不曾睡,淒涼到比此時強,人哪哎喲此時強。

    在騾上愁悶,便合那騾夫閒談,說:“我來時宿在此處,夜間聽的人唱了個五更曲子,甚好聽,這又來到此處了。”騾夫說:“我有四季曲兒,唱與相公聽聽解悶罷。”

    [蝦蟆歌]一年的好景第一是春天,惟有這離人無有一時歡。冤家呀,你在那裏孤,奴在這裏單,好不叫人心酸!不知幾時才得團圓?百花兒只在枝頭上,開開兒卸卸,開開兒卸卸,叫奴兩難。一年的光景夏日最天長,惟奴的香汗合淚都成行。冤家呀,你也不成雙,奴也不成雙,怎不叫人心傷,怎不叫人痛傷!翻來覆去輾轉牙牀,蚊子兒又來耳邊廂,吱吱兒嚶嚶,吱吱兒嚶嚶,叫奴怎當!一年的淒涼秋夢最難成,忽見那梧桐飄飄一葉零。冤家呀,你也睡不安,奴也睡不寧,怎不叫人傷情,怎不叫人痛情!繡房獨自捱到三更,秋雨兒又在紗窗外,滴滴兒點點,滴滴兒點點,叫奴怎聽!一年的苦景冬日最可哀,但見那梅花獨向雪中開。冤家呀,奴又不能去,你又不能來,怎不叫人傷懷,怎不叫人痛懷!長夜不眠月兒漸歪,更點兒只在那譙樓上,叮叮兒噹噹,叮叮兒噹噹,叫奴怎捱!唱完了,張鴻漸說:“唱的極好!這是甚麼曲子呢?”騾夫笑說:“我卻不知是甚麼名兒哩,這就合那一更裏寒蛩吱吱嚶嚶,啾啾唧唧,是一樣的腔調。”

    [刮地風]忽聞遊子唱歌聲,哀切不堪愁裏聽。便在家鄉猶落淚,孤身況在客中行?人哪哎喲客中行。

    說不盡途中風霜,客裏月露,走了十來多日,纔到了牛夢裏。繫馬門前到舊齋,東西相見笑顏開。問聲此去來何早?不覺雙雙淚下來,人哪哎喲淚下來。

    卻說東家、徒弟,都不料他就回來,相見極驚喜。員外便問:“先生沒到家麼?來的怎麼這樣速呢?”相處的久了,張鴻漸也就不揹他了。

    員外開言問一聲,鴻漸從實說分明。家中禍患從頭說,坐下門人盡不平,人哪哎喲盡不平。

    張鴻漸說了一回,大家嗟嘆不一。鴻漸又把那監生的話,說了一遍。員外擊掌稱讚,連聲說:“好極好極!”

    忽聽鴻漸訴衷情,員外誇好不住聲。若是自己覺力薄,我還相助老先生,人哪哎喲老先生。

    當下就託員外,上京納監不提。卻說張鴻漸的兒名是張得聚,他娘着他去科舉,原不是指望他中,誰想高高中了十四名舉人。你說文昌爺爺不坐轎,這就是騎了牛來了。

    [羅江怨]方娘子在房中,忽見着報條紅,當是一個糊突中夢。我那兒小小頑童,怎能折桂到蟾宮?還疑錯把報條送。他二舅說他文章通,大約着還得兩三冬,今科誰敢望他中。問了問府縣相同,這個信的確非空,娘子不覺心痠痛。

    娘子聞報,一陣心酸,忽然淚下。

    一是爲月患年災,二是爲苦教嬰孩,三來鴻漸在天涯外。一霎時亂叫奶奶,一霎時亂叫太太,親友塞門來相拜。賞報馬又要錢財,送盤纏還得安排,倒叫娘倆忙成塊。我那兒平步天街,他爹爹萬里歸來,如今不望他把老來賣。

    待了會子,小舉人來了家,給他娘磕了頭,便哭了,說:“爲兒僥倖了,還不見我爹爹,怎不叫兒感傷!”太太說:“我兒呀!”

    傷感的真正不差,您爹爹歲歲天涯,沒見長的這麼大。我兒還該憤發,這舉人座壓不住仇家,僅能不着上門罵。你若能插了宮花,你若能帶上烏紗,那時才壓的仇人家下。你爹爹聽的你發達,他自然打算還家,我兒不必心牽掛。

    小舉人說:“兒的意思要上山西。”太太說:“且不必,一來沒盤纏,二來你忒也年幼。待你明年下了會試場,中與不中,那時可再打算不遲。”

    您爹爹出了門,那東家相愛相親,他也不是沒投奔。他從小是個才人,他還要發憤青雲,不知將來的時合運。我的兒等到明春,考試到了皇都門,從容再把你爹問。他不似往日無音,你得個進士出身,那時再給他個平安信。

    小舉人說:“俺爹爹知道我的名字麼?”太太說:“我就忘了對他說呢。”小舉人說:“俺爹爹就沒說,改了名沒改?”太太說:“我也沒問他。”

    小舉人淚恓恓,這個事兒甚蹺蹊,父子不知道名合字。兒的名爹不知,爹的名兒不曉的,中狀元也不知誰及第。方太太懊悔無及,恨當初沒說底實,在如今也是無法治。你只管直上天梯,若中了直到山西,到了那時再商議。

    當下祭祖豎旗,日日忙亂。

    新舉人去上墳,騎紅馬采色新,比着從前越發俊。方太太是個佳人,三十多還正青春,做着太大忒也俊。鄉黨中人人來親,逐日裏賀客盈門,比不得坐監時無人問。都說他受了艱辛,心兒裏又有乾坤,將來定有個夫人分。

    那坐監的時候,人都說方娘子俊的忒也皮兒嫩,沒有厚福;到了此時,人都說方太太又齊整,又有福相。好不可笑!

    [劈破玉]有人說方娘子生來福大,說他那模樣兒就不是個貧家;有人說那本領就不在人之下。人人都講論,盡是些瞎胡吧,都無說着他教子讀書這一樁,天下找來沒有倆。

    張得聚十五登科,這都是方娘子苦心教子的效驗。正是:若無孟子三遷教,那得燕山五桂芳?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凶信訛傳

    卻說小舉人上京會試,太太囑咐道:“若會了便捎個信去,着你爹爹來家;不會,便親自去看。”

    [跌落金錢]囑咐嬌兒記在心,到京遇着太原人,我兒呀,你可細把你爹爹問。若能會了休起身,細寫府縣合莊村,我兒呀,我就託人捎個信。不會不必返家門,就上山西見父親,我兒呀,見了也着他心不悶。你到場中好作文,不是望你耀鄉鄰,我兒呀,實指望你把家聲振。

    小舉人受了母親囑咐,不一日到了京都,逢人便問,才知道山西大亂,斷了路行人。待了幾日,沒有中進士,來了家,回了太太的話。

    爲兒二月在場中,覺着文章也算通,母親呀,不知怎麼就沒中!你怎麼沒上山西去呢?山西谷價黃金同,白日斷人路不通,母親呀,誰敢興心往裏蹭!你就沒問問麼?山西沒多舉人公,太原平陽兩府空,他說道:出門必得鏢槍送。這可怎麼處呢?那裏方且亂烘烘,打聽消息且從容,到明年,待我自己上午夢。

    每日打聽山西的亂信。一日上慶雲,看他老師,遇着一個落第的王舉人,是山西的人,便問山西的亂信。王舉人說:

    最亂山西與平陽,小弟來時僱鏢槍,年兄呀,方纔敢把京城上。貴府是那一府呢?太原城北是荒莊,落第不能返故鄉,只得是暫且在外閒遊撞。貴府有一個徐員外認的麼?員外姓徐號北崗,舍妹夫就是他令郎,年兄呀,他到壯實全無恙。他家有個張先生你知道麼?有個先生他姓張,不知家住在何方,那先生去年遭賊把命喪。

    小舉人聽說,撲簌兩眼落淚,大哭起來。王舉人驚問道:“這是年兄什麼親呢?”小舉人說:“那是家父。”王舉人拱手出門說:“小弟失言了。我連年不在家,這也是傳言。”王舉人去了,小舉人放聲大哭。

    爹爹遠遊在太原,再往太原才二年,爹爹呀,怎麼就遇着土匪亂?待上太原去問安,聽的山西亂信傳,爹爹呀,合該咱父子不相見。爲兒僥倖中春元,一日不能聚首歡,爹爹呀,誰想終身不得見!兒命生來最可憐,三歲即別大人前,爹爹呀,如今可叫我沒的盼!小舉人哭的實實哀慟,衆人們都勸道:“這信也未必真,天下那姓張的也太多,那裏必定就是太爺呢。”小舉人才拭了拭淚走了。張老爺上馬淚如麻,反覆思量難殺咱,到家裏怎麼去回孃親話?這個信兒老大差,是真是假不知他,說一聲陡然倒便着孃親怕。朝朝掛慮在天涯,聽說這話愁越加,那一時唬着娘倒值的大。叫聲跟隨衆管家,太太知道能唬殺,對您說,到家昧起這宗話。

    小舉人囑咐管家休提,果然隱瞞起來了。太太端相着公子不大歡喜,便問說:“您老師待你不好麼?”小舉人說:

    兒到門前即刻傳,登門想見各欣然,母親呀,還送了幾匹真貢緞。他說你啥來麼?飲酒如同父子歡,世兄陪着又猜拳,母親呀,還囑咐得空常常見。你病來麼?慶雲一往又一還,照常喫飯又平安,母親呀,不必常將兒掛牽。你怎麼不大歡喜呢?一自歸來下雕鞍,入門笑說在娘前,母親呀,不必常把兒掛牽。你怎麼不大歡喜呢?並不曾覺着容顏變。

    小舉人雖然在他娘跟前,強爲歡笑,到底那模樣帶出悲相來。太從此方太太逐日淚眼不幹。孟奶奶在旁裏勸着,才些須喫點飯。

    [哭皇天]喇溜子喇,喇溜子唎,看看到新年齊;新年齊,正月里正慘悽,千里存亡未可知。人家都把元宵鬧,俺家閉戶淚恓恓。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二月裏柳樹青,百草萌芽向日生。蟄蟲都有還魂日,不知何日再回程?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三月裏上墳瑩,家家戶戶麥飯過清明。誰家寡婦墳頭哭?惟有愁人不忍聽。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四月裏日初長,大麥青青小麥黃。閉着繡房門內坐,不如燕子卻成雙。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五月裏端陽來,榴花如火向人開。空將艾虎門前掛,誰共菖蒲酒一杯?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六月裏荷始華,行人遠去不歸家。昔日花開同他看,今日他亡只見花。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七月裏是秋天,牛郎織女會河邊。人人都有悲愁恨,況是天涯人未還!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八月裏月正圓,過了十五少半邊。奴家好比天邊月,夜來孤影到窗前。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九月裏樹葉黃,人人沽酒鬧重陽。菊花開放人何在?惟見南飛雁一行。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十月裏好傷懷,人人祭掃哭哀哀。魂兒雖在天涯外,望向南柯夢裏來。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十一月裏夜正長,滴水成冰在他鄉。又想又愁又是恨,又逢長夜難苦捱。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十二月裏辦年忙,處處行人返故鄉。但得他鄉人兒在,縱然離別也無妨。咳!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喲!

    方太太日日啼哭,兒合媳婦常守着解勸,再不能歡喜。公子叫了先生來,唱的給他娘聽。那先生唱了個少哭老笑的“山坡羊”,是個年小的禿妮於,嫁了個一隻眼的老漢子。

    [山坡羊]少哭乍離了爹孃,這心裏像劈破的青梅,酸酸的一片。老笑俺光棍打了十年,一般的搶牌摸頁,可撈了個八萬。少哭一行扎着包頭,那淚兒像斷了線的珍珠,一個一個的亂滾。老笑坐着丈人的席上,那舊板凳做了腳打羅,到這裏才成了踢面。少哭坐在轎裏好似軟扛子舉重,一行哭着呼扇。老笑騎大馬,走長街,小大姐笑吊了褲子,喜起來顧不的難看。少哭人都說他大風裏颳了下額,連嘴也是難趕。老笑俺雖然窮極了叫化子,啕瞎話,不拘那裏就撈一個黃邊。少哭下轎來一看,可是那砘骨碌吊在井裏,真是一個眼子到底!老笑俺摸了摸,可是皮猴子吊在火裏,一根毛也不見。少哭傷慘,任拘你怎麼端相,那木匠提溜着墨斗,也只是看一眼。老笑你就忒的傷慘,肉頭老撞着顯道神,你也說不的我長,我也道不的你短。

    唱完了,太太才笑了笑。一日,小舉人上慶雲,得了二百銀子,就買了兩個丫頭:一個叫玉蘭,一個叫瑞香,都會歌舞。早晚見方太太帶憂容,即叫他來解解。

    [跌落金錢]清晨對鏡巧梳妝,獨坐潸潸淚兩行。沒心情,任拘什麼回頭忘。公子孝順不尋常,愁了老子又疼娘,爲孃親思尋思了千般樣。買了玉蘭合瑞香,歌舞便是解愁方,方太太才略把眉頭放。娟娟茶飯奉高堂,鑼鼓終日鬧嚷嚷,日頭西,一直鬧到東方亮。兩個丫頭,每日鬧烘半宿。小舉人見方太太略略的開懷,到了正月盡,才上京去了。正是:閨閣忽開愁眉鬢,芙蓉已破滿山顰。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春闈認父

    卻說張得聚自從中了舉,纔有了個號,叫張合庵。到了京中,已是臨場,疾忙打點進場。

    [疊斷橋]日頭不高,日頭不高,果餅丁錘都挎着,披氈衣又帶上安軍帽。一去千里遙,一去千里遙,下馬前行鬧吵吵,不多時就把名字叫。

    先點北直,不多時就叫張得聚,答應一聲就進去了”。

    進去大場門,進去大場門,堂前接卷亂紛紛,下堂來才把號兒認。往裏飛奔,往裏飛奔,放下包裹掃掃塵,掛捲簾出去混一混。到了外邊,安心要找着山西的舉人問個信兒,方纔點山西的,那天就黑了。

    急急跑回還,急急跑回還,掀起門簾放下氈,安排着待把周公見。鄰號那一間,鄰號那一間,也有個人,在裏邊,伸出頭就把年兄喚。張合庵見那鄰號有人,便問了一聲:“年兄是那一省的?”那人說是山西的。

    合庵才得問,合庵才得問,出號慌忙立起身,到眼前又把府來問。那人答曰:弟是太原府。聽說太原人,聽說太原人,合庵欽敬又欽尊,煩年兄寄個平安信。

    又問:“貴姓呢?”那人說:“姓宮。”合庵說:“你認的徐北崗麼?”那人說:“極熟的。”

    北崗舍盟兄,北崗舍盟兄,東西遙隔千里程,問年兄如何知他的名合姓?他家有個張先生麼?說那張先生,說那張先生,去年擄去到賊營,可憐他送了殘生命。

    合庵聽說,便哭起來了,說:“小弟不進場了!”那人驚問:“怎麼說?”

    那就是家君,那就是家君,道路傳說他命不存,那訛言竟成了真實信。貴省是那一省人?小弟北直人,小弟北直人,家父投在北崗門,到而今三載無音信。

    那人說:“年兄差矣!那個張先生是河南人,與尊公何干?”合庵聽說大喜,說:“怎麼的?”

    帶淚開笑顏,帶淚開笑顏,勝如九錫下雲天,這等說有個佳音盼。那人說道:令尊老太公什麼名號?永平府城南,永平府城南,家住鄉村田舍間,父名逵字是張鴻漸。

    那人大驚說:“呀!你是我家保兒麼?”他也就哭了。

    到家那一年,到家那一年,你進大場尚未還,住一宿可又重遭難。我今在那邊,我今在那邊,改名宮升字子遷,科京舉中在了國子監。合庵抱住大哭,說:“這等說,真正是我家爹爹了!”

    自從兒舉了,自從兒舉了,要往山西走一遭,又聽說那裏有賊盜。凶信好蹊蹺,凶信好蹊蹺,老母每日哭嚎啕,出了場先往家中報。父子哭罷,可又喜極。太公說:“我兒,咱今遭際遇極好。”

    大謝天公,大謝天公,着咱父子得相逢,若不然那裏去問名合姓?坐號相同,坐號相同,新交好運喜重重,咱爺倆今科必定一齊中。公子才細說,處治的李家極痛快。太公說:“如今怎麼樣呢?”

    自從兒中了,自從兒中了,合莊賀喜鬧吵吵,惟有李家沒把喜來道。不是兒自高,不是兒自高,事情若是在今朝,那行子必不敢登門鬧。太公笑了笑,說:“雖然麼,必須咱爺倆有一個翰林纔好。”公子也就笑了說:

    翰林雖是佳,翰林雖是佳,中一個進士也不差,聲勢微儘可朝李大。咱不怕他,咱不怕他,石頭生把指頭砸,到如今料想還夢裏怕。爺倆說話說了半宿。太公說:“我兒,這天已交四鼓了,你去閉閉眼,明日好做文章。”

    爺倆倒頭眠,爺倆倒頭眠,心中歡喜睡不安,略閤眼已是雞鳴亂。一聲裏哄傳,一聲裏哄傳,題紙下來鬧喧喧,老太公急把孩兒喚。太公說:“保兒,你出去看看,是題紙下來了。”

    公子出來瞧,公子出來瞧,傳說首題是大學,略停停果然題紙到。一霎時散了,一霎時散了,太公拿來仔細瞧,向孩兒細說題中竅。合庵極其聰明,聽他父親講了一遍,說:“我曉的了。”便歸了號。展卷揮毫,展卷揮毫,完了一篇日未高,忙拿着即時出了號。叫爹瞧,叫爹瞧,能濟着會了就罷了,會不的還得另改造。

    公子做了一篇,就送給他爹看。太公說:“我才做了半篇,你到快。待我看來。”

    從頭仔細觀,從頭仔細觀,這也撈的瞎試官,運氣低怕撞着那明眼看。你仔細鑽研,又略略改改這頭半篇,後半截可到也極好看。

    “會不會,全在頭一篇,像這文章,可以會在三十名上。那六篇等着完全了着看罷。”

    公子回來,公子回來,展開卷子細安排,沒晌午又完了兩三塊。把筐籃解開,把筐籃解開,咬着果餅細徘徊,第五篇又有個架兒在。公子鑽出號來:“爹爹做了幾篇了?”太公說:“這七篇將完了。”公子說:“這第七個題,我不大盹的呢。”

    孩兒且閒,孩兒且閒,我這七篇就做完,做完了給你看一看。這天還有天,這天還有天,少着一篇就不難,在旁裏且略站一站。不一時太公做完了,交於公子看了一看,說:“爹爹這文章定是會元!”

    說好連連,說好連連,便着指頭細細圈,唸到頭已是圈一遍。我這第二篇,從頭俱是瞎胡編,這才知錯把題來看。

    太公說:“你取來我看看。”公子遞於太公。

    接來仔細觀,接來仔細觀,看來看去甚喜歡,一行一行的往下念。你這第二篇,你這第二篇,略改幾句便可觀,差不多不甚足爲患。“大凡做房官的,不瞎眼的有幾個?但只是好看便罷了。你這文章有指望。那一篇你若做不來,待我替你做罷。”公子說:“不用,我看了爹爹的,已是有了。”

    回了號房,回了號房,頓飯時節便成章,這一篇更在前篇上。吟哦鏗鏘,吟哦鏗鏘,順口讀來字字強,好文章必定有榜樣。

    又拿出來說:“爹爹,我完了。”太公接過來一看,說:“也虧了你,比着葫蘆畫上瓢來了。”

    我兒你聽着,我兒你聽着:題目細寫休錯了,下一畫要把題紙照。號板必要牢,號板必要牢,常把卷子蓋的交,剪燭頭也防燈花爆。

    一更鼓裏敲,一更鼓裏敲,場裏行人靜悄悄,處處掛青帘,都使銀燈照。卷子開包,卷子開包,磨墨聲聞百里遙,個個都吟哦,好似蛐蟮叫。

    二更鼓裏輕,二更鼓裏輕,場裏燈光一片明,個個喔哼哼,不知什麼病。號裏少人行,號裏少人行,雖是無聲卻有聲,酷像一集人隔着千里聽。

    三更鼓裏撾,三更鼓裏撾,頭眼昏沉漸漸乏,時聽見問點話,聲兒卻不大。手兒緊緊抓,手兒緊緊抓,低頭忽如身在家,好像是坐房中,別房里人說話。

    太公這邊就問:“保兒呀,寫了幾篇了?”公子答應說:“將完了。”太公說:“怎麼這般快?小心哪!”

    四更鼓兒真,四更鼓兒真,此時筆管重千斤,才寫了四五篇,覺着那手痠困。恨那打更人,恨那打更人,打的更點未必真,分明更交四鼓,多大霎,又早是五更盡!

    公子完了,出號來說:“爹爹謄了幾篇了?”太公說;“六篇了。且去號裏坐坐。”

    五更鼓裏天,五更鼓裏天,滿面皆薰蠟燭煙,試試這眼角眵,只是覺燈花暗。手腕痛又酸,手腕痛又酸,剩了夠十行越發難,只聽的號兒吹,一聲裏快交卷。

    天無明,太公也寫完了,先對了對。叫一聲保兒,公子疾忙跑來,把卷子摸過來,對了一對。太公說:“呀!你這頭一個題裏,不錯了一個字麼?”

    忒也莽撞,忒也莽撞,我說從容不要慌,若不是看出採,就完了今科的賬。仔細端詳,仔細端詳,錯的點了添在旁,大規矩不要差,就是有些胡指望。

    公子說:“不用看,沒吊了嗄。”太公說:“你那雨單呢?”公子說:“呀!擱在號房上忘了拿來。”

    伸手取下來,伸手取下來,才把行囊另解開,捆了個極結實,拴上了一條帶。直上堂階,直上堂階,交了卷子領出牌,爺兒倆喜孜孜,跳出了場門外。

    出場來,太爺的家人接着,才見了小主人。

    喜地歡天,喜地歡天,說有個少爺在那邊,卻不過十四五,已成了小鄉宦。俺在太原,俺在太原,叫了老爺夠一年,倉猝間改了口,太爺還叫不慣。

    少爺的家人接着,問了問,才知道是太爺。

    公子出場門,公子出場門,吩咐接場的衆家人,大家笑嘻嘻,都把太爺認。議論紛紛,議論紛紛,誰知太爺正青春,怪不的咱太大,模樣還着實俊。

    公子說:“爹爹的下處寬闊麼?”太公說:“只是兩間房子。”公子說:“還是爹爹往兒那裏去罷。”吩咐人去搬行李,爺倆就同來了。吩咐張千,吩咐張千,去把太爺行李搬,孩兒那下處,就住在藥王殿。爺倆上雕鞍,爺倆上雕鞍,接場的家人頭裏顛,過巷又穿街,走了夠千里半。

    到了門首,父子下的馬來。看家的管家是老家人王孝,一看見是太爺,磕下頭去,眼裏就落下淚來,說:“太爺呀,你從那裏來?”家人驚猜,家人驚猜,太爺忽從何處來?太奶奶每日愁,聽謠言心驚怪。小的無才,小的無才,奉了山西這一差,因小的還老成,跟少爺好出外。

    太爺也落下淚來,說:“幾年沒見你,你也老了。我合你少爺在場裏遇着的。”王孝大喜,說:“這等說,太爺也是中過了?”

    家人淚漣漣,家人淚漣漣,咱家大禍有十年。少爺中了舉,恨太爺未得見。誰知在外邊,誰知在外邊,已向螗宮折桂還,從此一家人,都得重相見。

    “少爺,你就寫信,小的即刻回家,報於太太得知。”行說着,飯到了。公子說:“爹爹先喫飯,孩兒就寫信罷。”

    磨墨揮毫,磨墨揮毫,大喜先報娘知道,孩兒在場中,合爹緊鄰號。桂榜也非遙,桂榜也非遙,父子登科這一遭,等報子到門前,不久的俺爺兒倆也到了。

    公於寫完信封好,王孝立刻走了。有分教:上院花開春富貴,蕊宮香發月團圓。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衣錦歸裏

    不說張太爺父子候榜,且說張太太在家,日日愁悶,虧了兩個丫頭,每夜歌舞伴宿,解解悶懷。

    [劈破玉]方太太在香閨日日納悶,到是那公子會不會放不在心,只望他早上山西打聽個實信。酒合飯全不想,沒人的時節淚紛紛。着兩個丫頭,一鬧一個三更盡,才歇下還骨輪嗓子,纔打了一個盹。這一日正在房中納悶,丫頭進來說:“京裏王孝回來了。”太太說:“他回來有什麼事呢?”丫頭說:“不知道。”

    [房四娘]方太太自驚訝,京裏盤纏不缺乏,他不等上山西去,山西去,又待來家做什麼,做什麼?

    “快快着他進來。”不一時,王孝進來,磕下頭去,說:“太太千歲之喜!”

    方太太又驚猜,如今天榜不曾開,你又無上山西去,山西去,問你喜從何處來,何處來?

    王孝說:“太爺現在京裏,合少爺在一堆哩。”太太說:“怎麼着?你起來說。”王孝起來,遂取出書來,遞於太太觀看。

    [銀紐絲]方太太把書仔細也麼觀,微綻櫻桃開笑顏;孟娟娟,娘倆喜地又歡天。名姓是宮升,字是宮子遷,那裏去問張鴻漸?難得他鄉姓名全,不必宮花插帽檐,我的天喲,獻豬羊,就把豬羊獻。叫人來賞王孝紅一疋、酒一瓶、銀子一兩。王孝磕頭去了。

    我着冤家唬碎也麼心,不想你依然性命存。有鬼神,指望引爺倆號緊鄰,父子在一堆,場中論論文。我那兒進士也有分。道路訛言認不真,罵那山西行路人,我的天喲,凶信傳,怎麼就傳凶信?且不說方太太在家歡喜,卻說張太公父子在京,到了放榜之日,爺倆領着家人去看。

    [倒扳槳]父子騎馬上天街,都看天門放榜來。父子到時榜即掛,人山人海鬧垓垓,擠不開,多有擠跺了襪子鞋。

    太爺說:“着一個家人擠進去看看罷。”少爺說:“李才識字,你進去罷。看見名字,就吆喝出來。”

    李才擠進到榜棚,爺倆在外用心聽,等的榜兒將放盡,不見李才報一聲;報一聲,心內驚,必定咱爺倆都無有名。

    少爺見榜將放盡不見李才報,便說:“咱爺倆想是都無有。”太爺說:“不然,這榜是從後放的,你那文章還在三十名以裏。”略不停時,李才吆喝一聲,說:“少爺會了!”

    太爺聽說笑哈哈,有了一個就不差。縱然我就落了第,也就可以還的家;還的家,抱娃娃,功名從此不做他。

    不一時放完了榜,李纔出來,少爺問道:“太爺無有麼?”李才答應說:“沒有見呢。”

    雖然一個就喜歡,到底心中不自然。公子上馬容顏變,低頭無語在雕鞍;要回還,臭罵瞎眼考試官。

    少爺暗暗的尋思道:“我那文章還會了,怎麼爹爹的文章倒還會不了?豈不是瞎了眼麼?”又問李才:“你看真了麼?”李才說:“前半截就無曾看見有姓張的呢。”少爺大怒,把李纔打了兩鞭子,勒馬自己要去看。

    [劈破玉]好公子撥轉馬要親自去看,一馬伕頭裏跑一溜飛顛。到那裏只見那看榜的漸漸星散,公子夾夾馬往裏只一鑽。到了棚前,抬頭一觀,先看了會元,次看了亞元,往下又看呀,見了第三以下,第四宮升就是太原。那公子飛跑回來,才站下,掙掙的瞧了好幾眼。

    公子見太爺會了第四,回見太爺還勒馬道旁,便說:“爹爹會了第四名進士!”太爺笑了笑,父子回了下處。

    [呀呀油]喜重重,喜重重,公子寫成書一封,說爹爹合孩兒都把進士中。父子相逢,父子相逢,又得一日科甲同,現如今門下人,都做着吉祥夢。

    不說公子差人家中報喜,卻說孟奶奶每日合方太太在家中商議。叫聲娘,叫聲娘,如今咱家勝似常。俺爹爹就來家,料想也無妨賬。婆婆慘傷,婆婆慘傷,但得中個進士郎,您爹爹往家來,可方纔膽兒壯。

    婆媳正然盼望,有個人來報:“少爺會了進士了,報馬現在前門首哩。”

    報馬到門前,報馬到門前,忽聽一派鬧喧喧,傳進來到閨中,要喜錢一百貫。太太喜歡,太大喜歡,帶着淚痕開笑顏,不是喜富貴來,喜的是夫妻重相見。

    太太說:“想是您爹爹無會;也罷了,孩兒會了就好。”孩兒登科,孩兒登科,就是他爹待怎麼?雖不如會一雙,還強似沒一個。兒子登科,兒子登科,就是仇人無奈何,得點個新翰林,方纔可穩穩坐。

    丫頭來說:“京裏差人下來了。”太太說:“叫他進來。”不一時,家人進來,磕頭道喜。

    太爺會了,太爺會了,五魁以裏把名標,怕報子不知名姓,着小人來家報。太太聽了,太太聽了,滿鬥焚香天地上燒,一行說足了心,不覺的連聲笑。

    婆媳歡喜的沒顛沒倒的,外人才知道,山西那姓宮的就是張鴻漸。鬧嚷嚷了,道喜之人,比前更勝。且不說娘倆歡喜,再說父子二人,到了殿試日期,又同去殿試。

    [皁羅袍]宮子遷把萬言書上,會寫字會做文章,御筆欽賜探花郎。忽然一舉人頭上,烏紗輝耀,玉佩丁鐺。此日方纔不負閨中望。

    太爺殿了探花,少爺殿丁二甲,虧了他年少,人物齊整,又拉了個翰林。

    張老爺少年英妙,個九歲絕好丰標,齒白脣紅模樣嬌,玉堂金馬忽然到。翰林院裏,尊貴逍遙,此日方纔不負孃親教。

    爺兒倆心滿意足,好不得意的緊!

    張鴻漸紫袍金帶,騎大馬直過天街,人人都說探花來,模樣不像三十外。翰林公子帶牙牌,日日街頭去把榮華賣。

    不說爺倆京中得意,打點告假還家,卻說方太太雖是歡喜,卻還盼望那殿試的消息,便說:“娟娟,怎麼京裏全無有個信來呢?”

    [疊斷橋]家門衰孤,家門衰孤,小小功名總不似無,還得個新翰林,才壓得仇人住。人心無足,人心無足,得了隴來又望蜀,我看那小保兒,耽得個翰林做。

    方奶奶說:“媳婦,咱有了兩個進士,我這心裏又指望個翰林。”娘倆正在房中笑說着,就有人來報:“太爺殿了探花了。”你說他娘倆好喜呀!

    太太開笑顏,太大開笑顏,回頭想想十年前,只待做奶奶,做太太不情願。今日卻不然,今日卻不然,不指望老虎又爬山,這一探花郎,應該合保兒換。

    你說房裏那些婦女們,都說咱太太歡喜了,乜模樣越發俊的嬌嫩了,年紀三十四五,只像二十四五呀是的。

    太太笑嚇嚇,太太笑嚇嚇,人生世上能有幾?既然是爲個人,卻也該嚐嚐那奶奶味。保?兒兩道眉,保兒兩道眉,前生像有個造化根,到了做翰林,這麼才成對。

    正說着,又有個人來報:“少爺拉了翰林了!”你說這一喜,若是不會喜的,可不就是八十的老翁轉磨磨,——就暈殺了?

    喜氣揚揚,喜氣揚揚,我說保兒不尋常,我每日看着他,就有個翰林像。滿鬥焚香,滿鬥焚香,拜了天地拜家堂,到此時把仇人,放不在心坎上。

    此時鬧動了合莊,都來磕頭,連那李大的老婆,在家裏也坐不住了,跟搭着也跑了來,搗了頓頭去了。

    都來叩頭,都來叩頭,仇家也不敢記前仇,跟搭着別人來,好像那雞*(左口右參)豆。鬧鬧稠稠,鬧鬧稠稠,摸了個凳楂坐在門後頭,出去合人說,俺奶奶合我厚。

    此一時,斷不了京裏有人來往,已是打聽着他爺倆告了假,就待來家。家裏彀多少人伺候,四面莊裏彀多少人迎接!

    [玉娥郎]豎大旗,挑長幡,人聲喧,刀槍鉞斧共勾鐮;鼓吹一大攢,鑼鼓鬧喧喧,好一似排大駕,上太山。財主親戚,衣帽新鮮,坐雕鞍;窮人借衣難,套上藍布衫,找一個毛驢兒騎着顛。接了大半天,探馬來往竄,這頭行已合那執事連。

    接了半日,張太爺到了。管家到轎前跪稟:“衆鄉親們接太爺咧。”張太爺聽說,即忙下轎,都說了幾句話。衆人懇請,方纔上轎。

    [羅江怨]衆鄉親擺列兩邊,那管家跪稟轎前,老爺下轎來相見。小人們磕頭問安,親戚們敘敘寒溫,老爺從頭問一遍。又上轎呼呼扇扇,那探馬跑跑顛顛,五十里一派人聲亂。不一時來到門前,三聲響大炮連天,四鄉里多少人來看。

    方太太使人探望着,太老爺隔着二十里了。一霎時又來報:“大太爺隔着十里了。”一霎又來報:“來到門前了。”方太太合孟娟娟都穿紅官袍等候。不一時,太爺父子下轎,進了宅了。

    [耍孩兒]老太爺進宅門,見太太淚紛紛,十餘年夫妻又相認。年年我在天涯外,寡婦孤兒過十春,幾乎把你心操盡!今日裏孩兒富貴,我還該謝謝夫人。

    太爺說:“今日我應該謝謝你纔是。”太太說:“你說是那裏話!”方太太淚漣漣,那幾年把我心眼望穿,這幾年把我這魂驚斷。但只是望你殘生在,不敢望你做高官,誰想如今來相見。今日裏明明的相會,還像是夢裏團圓。

    夫妻哭罷,少老爺方鋪下氈,給太太磕頭。

    方太大叫一聲,我那兒你是聽,一行笑着淚珠進。你做了秀才還打瓦,打你的時節我心疼,不想有個翰林命。還記的朝朝每日,我陪你坐到三更。

    太爺聽說太太苦心教子,又痛極了,說:“我越發該謝謝夫人了!”割慈愛教兒童,陪讀書到三更,說來叫人心痠痛。我就在家常教子,也只是斷不了把書攻,那想你把苦心用。我千年出亡在外,倒情着做了太公。

    不一時,方二爺來道喜,兩個作了揖。太老爺又作揖,下淚說:

    [平西調]自離別十年後,不肖人南北漂流,到如今僥倖才把功名就。我家孤兒寡婦,誰敢出來伸頭?百般的仗賴,刻骨也是難酬。他娘們去坐監,好不可羞!多虧了你昂昂的志氣,報復了冤仇,若不然受磨難到何時彀!

    方二爺說:“這都是賢弟的福分,賢甥的造化,帶着我中了個進士。”太老爺說:“那嚴老兒如今壞了,老兄還可以起復。”方二爺說:“那就有個指望了。”

    爲妹子把奸臣來俯就,到如今夢裏還羞,倒是這去了官兒還好受。常恨那科道們,骨突着嘴兒,該把他眼挖!我若是還行取進京,定要撞倒那五鳳樓。天下的大害,固是州縣不肖,也是那司院貪求。那我定要上幾個本章,除除民害,砍幾個賊頭,就是那徒流秀才還可救。

    太爺說:“吾兄就有此志向,小弟也可幫助。咱暫且喫酒罷。”吩咐着酒來。

    [跌落金錢]親戚隔斷十餘載,今日相逢笑顏開,老兄呀,把杯同飲共一快。快把美酒暖暖篩,美味佳餚端上來,老兄呀,登堂不飲上門怪。二哥尊庚呢?方二爺說:比舍妹大三歲。又叫一聲二兄臺,得開懷處且開懷,老兄呀,人生有幾個三十外?莫學俊來莫學乖,相逢只要喫三杯,老兄呀,明朝自有明朝在。

    方二爺說:“我從來不能多飲,已是醉了,別了罷。”遂作別上馬而去。太爺說:“看酒來,咱作一個閤家之樂。”

    妻子得相逢,一家團圓喜重重,夫人呀,或者今朝不是夢。孩兒與我斟一盅,家人難得一樽同,我如今,要喫千咱那牀頭甕!想我流落在西東,想你愁悶在房中,夫人呀,要飲杯酒何人供?十九方纔認太公,對面還不識顏容,我兒呀,鬼神會把人撮弄。

    不一時掌上燈來。太太說:“叫那丫頭子們來,歌舞一回。”一霎時,玉蘭合瑞香到了。太老爺說:“這是從何處得來的?”太太說:“說起來教人傷感。”

    思想起當初凶信聞,房中終日淚紛紛,那時節,孩兒買來解我的悶。房師贈他二百銀,傾囊買了兩個人。多虧了,他朝朝日日在房中混。一混一個夜兒深,娟娟去後掩房門,他兩個跟我就在乜牀頭困。能學飛燕舞輕塵,能歌十折《錦堂春》,愁時節,教他略解心頭悶。老太爺說:“你看他舞藝雖然不多,果然舞的好。再看酒來。”

    舞袖翩翩錦帶垂,舞來真似燕輕飛。你看他,輕盈賽過霓裳隊。兩行紅燭照深閨,妻子團圓共一堆,這時節,人間快樂真無對。一杯一杯又一杯,喜氣重重酒力微。不覺的,明月西轉參星墜。痛飲何勞擊板催?漸覺昏沉體不隨,夫人呀,今宵一個酩酊醉。

    太老爺起來,說:“醉了!呵呵呵呵好醉也!”太太說:“玉蘭、瑞香,扶持您老太爺房中去罷。”

    [清江引]醉的東歪又西倒,妻子同歡笑。千年兩次歸,只睡了一宿覺,都不如今夜裏睡的好。

    一夜晚景不題,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八仙慶壽

    卻說老太爺在朝三十年,做到兵部、吏部二部尚書。少老爺從侍讀學士起,做到吏部天官。這三十年裏,老太爺又生三子,中了一個進士,中了二個舉人。少爺生了五個,兩個中了進士,兩個點了翰林。別人都是好秀才。大曾孫進的案首,到了十八上,連中三元。向後越發越盛,後事難以畢述。此一時,已是富貴極矣!

    [耍孩兒]張老爺三千年,拖玉帶上金鑾,子孫都赴過瓊林宴。進士還生進士子,千秋萬輩做高官,老天爺賜了他一本生鐵券。年紀才六十四五,何愁不滿屋貂蟬?

    大老爺做到吏部尚書,就告老還家。家裏歌兒舞女,好不快樂的很!忽然想起不得意的時候來,就想起那舜華來了。

    想當初遇艱難,結恩愛四五年,殺了人又救我脫了難。如今富貴三十載,一門老幼都安全,怎麼能再見他一面?欲畫他仙容妙影,掛在這金屋珠龕。

    是日正是三月三,老太爺的華誕,子孫們冠帶滿堂,都來拜了壽,親戚族人都來磕了頭。老太爺回了內書房,待去歇息。

    才進了內書房,摘紗帽脫衣裳,自己靜掩紗羅帳。忽聽的掀簾挪俏步,撲鼻一陣蘭麝香,進門乃是天仙降。看了看是舜華來到,太老爺喜歡非常。

    太老爺方纔歇下,忽然一陣異香撲鼻,卻是舜華到了。太老爺喜極了,遂跳下牀來,一把拉住,說道:“咳咳!可教你想殺我了!”舜華說道:

    [桂枝香]久不相晤,知君思慕。今遇着壽誕良辰,我約下羣仙賜顧。將客舍全鋪,十二席圍裙坐褥。我帶來佳餚美菜,甘脆香酥;一罈仙酒盡堪用,不必塵世酒店沽。

    舜華說:“我約下八洞神仙,今日都來與君上壽。”太老爺聽說,異常驚喜,便吩咐兒孫們,打掃焚香。舜華又囑咐道:

    虔誠坐侍,焚香齋戒。淨灑掃緊閉廳門,都着那俗人靠外。我自有安排,一個人不容還在。隨我來一雙婢子,茶酒能篩。唯留夫婦兒孫輩,共候羣仙下界來。

    老爺聽說,吩咐家人一切都出去,鎖了大門,舜華合太老爺往客房裏去看,掀開簾子,已是鋪的極其端整。才坐下,太老爺吩咐一家老小都來拜見。

    太太進叩,多蒙打救,自然該拜謝恩人;施舜華拉住袍袖。叫兒孫磕頭,好端端斂容坐受。四五年祖母,名分還留。每人奉贈一丸藥,能開智慧更添壽。

    一家人都朝上拜了,舜華每人給了他一丸藥,說道:“喫了可以開聰明、添壽數。”大家拜謝着。仙婢來報:“何仙姑到了。”

    仙姑微笑,稽首稱道:蒙妹妹囑咐叮嚀,已約下羣仙俱到。八洞煩勞,我先來登堂相告。添福添壽,世世金貂。你爲五載恩情重,我爲千秋姊妹交。

    老爺要領着一家人朝上參拜。仙姑說:“仙家不行俗禮。”就坐了。舜華便讓太老爺夫婦陪坐,少老爺合衆少爺侍立兩傍。忽然一朵彩雲墜落,是洞賓老祖到了。

    拱手一笑,大家脫套,久不見何仙姑仙容,前日蒙折柬相召,說舜華相邀,不敢不登堂領教。主人盛義,道侶情高。我先拔劍爲君舞,願君壽數比蟠桃!

    洞賓老祖也吩咐不行俗禮,就坐了。舜華才稱謝,勞駕動了。一行說着,張果老、曹國舅、韓湘子三仙老祖,一齊到了。

    果老、國舅、湘子隨後,一時來三位神仙,一個寬袍大袖,高高拱手。花籃兒不離左右,笛聲隱隱,漁鼓悠悠。並祝尚書張吏部,同上寒山二十樓。

    凡在坐的都打了稽首。張果老說:“我還該逐位奉謝。”都問:“怎麼說?”果老說:“這壽主是個宗弟。”呂祖說:“這老兒”又來冒認華宗來。”大家正笑,鍾離、採和來了。

    鍾離赴宴,採和同伴,忽然間瑞氣千條,一霎時祥光滿院。長鬚惹香菸,漫舞蕉扇,輕敲玉板,歌繞華筵。共飲杭州千壽酒,願君福壽比南山!

    不一時,鐵柺老祖到了。

    李仙赴會,彩雲飄墜,纔到了海外三山,適來遲萬望恕罪!急急追隨,遠迢迢葫蘆在背。只恐怕羣仙等侯,只腳如飛。丟拐自作商羊舞,願獻麻姑酒一杯。

    施舜華向仙姑說:“想是客已全了?斟酒罷。”仙姑說:“還有福、壽二老,只怕將來,也虛着兩席罷。”斟上酒,舜華一一親遞。洞賓背劍,鍾離搖扇,何仙姑笊籬在手,張果老騎驢進院,湘子花籃,採和雲陽五扇,長袖國舅,鐵柺李仙,大家共酌一杯酒,同贈主人萬萬年。

    共斟一杯,與老爺上壽,太老爺拜受了。才一巡,忽報福、壽二位星君到了。但聽的鶴鹿齊鳴,衆仙一齊迎接。

    福星高照,祿星同到,忽然鹿鶴齊鳴,滿庭中瑞煙籠罩,並落九霄。衆仙承迎歡笑,壽山不險,福海無濤,華堂幸見兩星會,清淺蓬萊又一遭。

    就坐了。舜華參見了,太老爺又領着兒孫們拜見了。舜華先遞了酒,太老爺逐位奉酒。

    [香柳娘]進一杯坐前,進一杯坐前,揚塵舞蹈,望上朝參,敢拜求衆仙,增福增壽,家中平安。

    張老爺合孟太太、奶奶,逐位敬酒。

    敬拜禱筵前,敬拜禱筵前,仙人下顧,百喜重添,願保佑椿萱,桑榆無恙,福壽綿綿。

    以下又是衆位少爺,逐位奉酒。

    共稽誠坐前,共稽誠坐前,誠心一片,叩祝天仙,佑祖父百年,四體康莊,牙齒牢堅。

    獻酒已畢,福星老祖去袖裏取出一個小瓶兒,勾核桃大小,吩咐童兒給公子、公孫各賜福酒一杯。都看着那器物甚小,未必能有一盅兒;誰想只顧倒,只顧有。每人飲過一杯,覺着異常的精神,都來叩謝。

    飲美酒香甜,飲美酒香甜,一杯入肚,直透元關,舉拜叩連連,天官賜福,恩重如山。

    衆位老祖都待起來。太老爺稱謝舜華,舜華也要告別。

    [僥僥令]今生新愛好,前世舊姻緣,今朝一別何時見?要知道千里在眼前。

    大老爺說:“既蒙仙子厚情,怎麼就恝然而去?”

    [收江南]有恩義不忘了琴瑟歡,又叫我世世福壽雙全。不能常作鴛鴦伴,你也稍稍留連,教我也心頭略放寬。舜華說:“官人從此福壽永遠,相會也自然有日。”

    [園林好]俺今日已證金丹,斷不能久戀塵寰。但願你跨黃鶴腰纏十萬,不必問再相會是何年。衆位老祖都起身告別。

    [沽美酒帶太平令]罷豪飲,謝芳筵,辭賢主,別衆仙;照夕陽,人,影亂,跨鶴凌雲上九天,乘鹿憑風升雲端,舞鳳翔鸞。亂紛紛,酒闌人散;鬧詞嚷嚷,星流霧燦;薰騰騰,異香一片,白茫茫,祥雲數段。俺呵飄然言旋,名山洞天。呀!好像是赴瑤池一會佳宴。衆位老祖起在半空,一家人望空拜謝。

    [清江引]榮華一路功名全,沒有災合難。八子上玉堂,八婿朝金殿,又是那郭汾陽再一轉。

    後來張太老爺夫婦壽到一百單五歲,受了十二遍封誥。因知海上神仙窟,只在人間富貴家。

    詩曰:蟒玉紛紛照金堂,繡簾一簇麝蘭香。

    夫婦八十猶康健,牙笏脫來已滿牀。

    磨難曲

    第一回 百姓逃亡

    衆流民上雲孩子餓的吱喲吱喲,老婆待中心焦e,還爲錢糧大板敲;寧死他鄉不受大板敲!老天呀老天,怎麼給真個年景,還給真麼個官兒!

    [耍孩兒]不下雨正一年,旱下去二尺千,一粒麥子何曾見!六月才把谷來種,螞蠟喫了地幹川,好似斑鳩跌了蛋。老婆孩一齊捱餓,瞪着眼亂叫皇天。

    縣公老馬,嗔人報災。大家去上司告了,即時委了一個官來查勘。老馬便送上二百銀子,着他休報成了災。

    大家去告上臺,他雖然把官差,那眼睛沒長在額顱蓋。滿坡一片皆紅地,只有幾科秫術秸,便說螞蠟不爲害;還說有八分年景,都休要望想成災。

    雖然說不成災,欲又自家看不上,坐在那轎裏麻瞪着兩眼,見一個莊裏沒有秫秸,便說這莊子成的是災。合縣裏四萬頃多地,僅報成了二百頃災。

    起了本按莊村,照地畝赦三分,有災無災全不論;都着螞蠟喫了個淨,何曾一點受皇恩!家中器物折蹬盡,還要去按限比較,三十板打的發昏!

    昨日比較,打了我二十五板,及乎死了!俺一堆捱打的,一霎死了兩個,發昏的還有。不早些拿腿,只等的走不的就晚了!作哭介

    瓢一扇棍一條,拿起來先害囂,這飯可是怎麼要?祖宗留下幾畝地,只望兒孫守的牢,如今避不的親朋笑,遇着這鋪囊物件,一旦把墳墓全拋。

    我這二日聽的說,咱這儉年去處,朝廷家知道了,已是把錢糧全赦。有說是文還沒到的,有說是e老馬押起來的。王大說。也是有的。常時打的還善和些,這一向打的甚狠,想是他有了信了。相傳着有赦條,說是他押住了,又說還是不曾到。這一向來打的狠,二十五板命難逃,這裏頭想是有點竅。他安心把糧打起,見了赦一併上腰。

    可只是就明知他這等,性命要緊,怎麼挨的!

    朝廷就赦了糧,俺已是一擔筐,在家也是沒投向。逃在他鄉就餓死,俺善人埋在俺亂三崗,勝如打死公堂上!俺如今主意已定,流水走不用商量。

    一個說如今可也通不成個世界了!俺莊裏有一個老秀才,家道雖不大富,還有一半石陳糧。他居家五六口人,指望着攙糠攙菜的,多喫會子。昨夜晚被一夥人進去,將谷搶去,把老頭子打死。他那兒媳婦,現如今找主,代給人家支使。

    七八十一秀才,爬個窩沒有材,摘扇門來把屍蓋。夜來還有支使的,今日出來當奴才。說起這事真奇怪。這冤屈對誰告訴?真正是無妄奇災!

    一個說道他不該報官麼?又一個說雖報官待怎麼!俺那鄰莊,燎死了楊善人,奸了他的令愛,他那兒子還小。那地方、鄰右都替他不平,大家給他報了官。官府看了狀,摔下呈子來,大怒說道:“他自己不告,與你們何干!”

    官不論是和非,聽的人說個賊,總像犯了他祖宗的諱。到是賊人全無事,還是失主喫橫虧。不拿人,有理合誰對?可恨那鋪囊被殺,一似坐縣的李逵!

    看起來,此一時只該做賊。做賊的搶着喫,奪着穿,怎麼肯逃?但只是到了當官;雖然無事,自家覺着也難見人。除了逃還有甚麼生路?衆人都哭了,掩面說道咳咳!好不悲嘆人也!

    不肯當忘八頭,做了賊又害羞。堪堪餓死何?人救?從來不曾討飯喫,待要不喫肚裏*(左口右芻)。叫奶奶自覺面皮厚。多虧了好官看顧,教閩縣南北遷流!

    哎呀!蒼天呀!聽的說朝廷爺極仁慈,若是有官好的替咱訴訴這些苦楚,休說赦錢糧,還賑濟也是有的。怎幺就大小官員,都沒有攤着一個愛民的?

    知道咱苦和甜,全憑那上下官,朝廷好那裏撈着見?下頭知縣不肯報,上頭大官不肯言,萬歲爺怎知道盧龍儉?休指望赦糧賑濟,就赦了那恩惠難沾。

    長想着,那一年大赦了錢糧,沒封的就便宜了那滑戶,封了的就便宜了那縣官,那好百姓沾甚麼恩來!奉旨各處都開飯場,那米未曾發縣,上司就落起了八千石;發在廠裏,那衙役又偷去了六千石。煮出粥來,那衙役的親戚、朋友、兄弟、族人,盡喫的是朝廷家飯。廠裏倒餓死許多人。那萬歲爺哪裏知道的!

    前遇着大儉年,萬歲爺動愛憐,發了漕米百萬石。賑濟賑的是衙役家狗,賑濟賑的是州縣官。饑民餓死了勾千千萬!若遇着洪武皇帝,剝的皮堆積有如山!

    一個說道咱的苦楚一時也說不盡,就說煞那朝廷也聽不見。咱還商議,這飯是該怎麼討法?一個說道我可教的給你。你把喉嚨打掃打掃,大叫道:“爺爺呀,奶奶呀,舍俺一碗飯哩。”一個說不好,不好!這樣打磚了。衆人說依你怎麼樣?這個說依着我是兩手扳肩,到了門上,先吆喝一聲,才叫:“爺爺呀,舍個錢,生個兒來中狀元。奶奶呀,舍碗飯,家積餘糧千萬石。爺爺奶奶給個飽,積下萬個大元寶。”一個說不好,不好!這也像叨貧話的,不大雅緻。有一個說儉年裏我曾討過飯。衆人說你是怎麼着討法?這朱二說我是打蓮花落。衆人說妙,妙I你就是個老師,俺就跟着你學罷。朱二說您可好生接和着。近來街上新編一套小曲兒,我學了幾天纔會了,今日用着他了。您都聽着。

    [蓮花落]萬民造孽年景荒,田地焦旱麥枯黃。

    您都啞了麼?全不做聲一聲。衆人說怪囂人的。朱二說這個待要飯喫,還怕害囂麼?咱從此散了,各人顧各人罷。衆人拉住說你休心焦,俺都接聲便了。

    萬民造孽年景荒,田地焦千麥枯黃。共總種了十畝麥,連根拔了勾一筐!蓮花落哩溜蓮花。

    朱二說極好!就是這等。我收拾着幾件樂器,分散給您,沒有的拍手亦可。果然取出硼硼蚊、插兒機,交於別人。咳嗽一聲說好好着咱就來。

    六月半頭下大雨,晚谷種的甚相當;長來長去極茂盛,眼看就有尺多高。實指望秋禾接接口,誰想天爺不在行!遮天影日螞蠟過,朝朝每日唬飛蝗,把谷喫了個罄溜淨,莊稼何曾上上場!大家沒法乾瞪眼,餓的口千牙又黃。一窩孩子吱吱叫,老婆子拖菜插粗糠;老頭子不濟瘟着了,出不下恭來絕氣亡。大家告災到了縣,知縣不肯報災傷;衆人又望上司告,差下鹽正道老黃。知縣怕他實落報,送上厚禮哀哀央;他轎裏底頭麻瞪眼,合縣報了幾個莊。百姓跟着號啕痛,搖估怒喝臉郎當;一溜飛顛揚長去,罵聲空在耳邊廂。軍門照着起了本,按莊赦了三分糧;哭的哭來笑的笑,人人祝讚那公道娘。路上行人多淒涼,暫時不知死合亡;鄉里人民都散盡,城裏大板大比糧。近日相傳有大赦,越發狠打苦難當!一限擡出好幾個,莊莊疃疃出新喪。與其臨死臀稀爛,不如囫圇死道旁;今日還能沿地走,運氣極低算命長。俺也不指望逢大赦,指望出門逢善良;一路無災又無難,安安穩穩到汴梁。天爺睜眼不殺死,他日還能返故鄉;貪官拿去年成好,正紙大錁又燒香。蓮花落哩溜蓮花。

    朱二說極好了!咱可以合打上來了,不愁餓死了!衆人都哭了說就是故鄉難離!這也說不的,咱就去罷,去罷。

    [耍孩兒]一擔筐一扇瓢,上羊腸路一條,未曾舉步淚先吊。半世生長一塊土,今爲荒年一旦拋!這回生死也難料。待要在家中守死,那官家枷打難招!

    詩曰:成羣逃離向他鄉,淚流千行與萬行;

    只等天爺開了眼,再招回來認家鄉。

    第二回 貪官比較

    衆百姓拴繩上白咳!俺好苦也!家中升合無糧,看看餓死,可有甚麼納錢糧!聽說大赦將到,那官家越發打的狠了。今日拴來,這性命休矣!

    [耍孩兒]衙役們好似賊,有了錢放他回,俺無錢該受這骯髒罪!拴着脖子受了氣,上堂還不知怎麼捶,不死也把皮來退!這一限若還不死,只得遠走高飛。

    這一回,咱這裏頭只怕有打死的了。一個牛大跪着那差人,哀告說大叔,我這肚裏沒食,十板就打死了!你放了我,積個陰德罷。差人說我從來不積陰功。又哀告說你殺生不如放生好。

    半年來常忍飢,又無食又無衣,吊了一口悠悠氣。休說打到二十板,七八下子死無疑!打殺我與你也無益。你若放我回去,我只是磕頭作揖。

    差人瞟着臉說髒行子!磕些頭也積不的私房。若是人人磕頭,俺倒餓死了哩!一個說你這個人好聳,跪噪子當了甚麼!死活的由命,哀告甚麼!

    你若是命該終,放了你也活不成。壽限亦是前生定。若還今日不該死,人待殺你也不能,何必搗頭還掙命?一個人全沒志氣,你也就辱沒祖宗!

    正然說着,聽的發梆。差人說三梆完了,帶上去罷。

    官扮老馬上云爲甚人人望做官?三梆響罷面朝南。這班生意真真好,板上皆生銀子錢。

    白自家馬臺,盧龍縣知縣是也。朝廷大赦將到,若不速比錢糧,數日之間,設或赦到,只壓三兩天,那銀子能有多少?今日且不審官司,快把那比較牌擡出。衆人答應一聲是。

    聞聽說有赦文,錢糧只封六七分,不肯折蹬那糧食困。我就狠狠的只顧打,他沒有糧食也賣人。想是我打的還沒甚,完了糧赦文才到,我只說拖欠在民。

    範秀才上雲錢糧打的甚狠。我已完了七分,上去告個寬限,或者可以依允。上堂跪下說道稟老父師:生員錢糧完了七分了。

    端端帽整整衫,望公座堂上參,開口就把父師念。衣服典盡牛馬賣,未到秋成小麥完。錢糧目下實難辦,老父師恩開格外,一兩限稍稍從寬。

    縣官大怒道:奴才!你要梗老爺令麼!一行罵着,就丟下籤來了罵一聲狗生員!欠錢糧不待完,一人就要壩住堰。給我拉去着實打!打殺秀才我敢擔!戴着頂頭巾妝體面,打一個給合縣看看,莫叫他眼裏沒官。

    拉下來,喊了一聲就打。打到十五板上,就不做聲了。皁隸桌道死了。老馬掙了一掙,才說怎麼死了?待我看來。看了看,轉身說道我只打了他幾下,不料他就沒了氣。可是該怎麼樣呢?也罷也罷,已是如此,我破上打來的這銀子,丟了便了。

    他也是運氣低,人都捱到三四十,十五板怎麼就斷了氣?也不怕他歪告狀,只怕軍門具了提。人已死了如何治?出上我自己的不用,現放着打來的東西。

    呀!不知打死了多少人,今日這個人怎麼把心跳起來了?我待不比了,怕人看出來。不免坐下再比。便叫趙大。答應一聲,說小的完了九分了。官說你是個好的,下去罷。又叫錢二你封了幾分了?答應一聲,說八分了。官說也罷了。下去;速完。又叫孫三你是封了幾分數了?答曰小的是七分,下去就全完了。官說好,好,下去快完。下邊一羣上來說小的們李四、週五、吳六、鄭七、王八、馮九,都是七分數了。官說也罷了。都下去,速速封完,暫且免打。官退了堂。衆人出來,不勝之喜,都道牛大,怎麼沒死了你?[倒扳槳]歡歡喜喜出衙門,不曾打死叫人抬。命裏不該今日死,見了閻王放回來。放回來,笑滿腮,歸家還見老婆孩。今朝來闖鬼門關,關門已過保平安。上堂不曾打一板,合該妻子得團圓。

    得團圓,真是難,燒紙燒香謝老天!

    家中不知怎麼盼望,俺走動些。

    下,老兒拄杖上,作嘆介白我兒拴去比較,到如今不來,不免去望望。婦人上白牛大爺那裏去?老兒說我那兒拴去比較,不見回來,少吉多兇。婦人說我也待去望望俺那兒,老兒說您那兒壯實還不妨。我那兒每日忍飢,今早做了三碗飯,他留下兩碗給我喫,他只喫了一碗去了。一打就死!哭着說天哪!天哪!

    [耍孩兒]出門去上了繩,低着頭進了城,沒有錢嘴也不敢硬。餓的吊了一口氣,打到十板活不成!這個必定送了命!他若是有些好歹,我也就有死無生!

    婦人也流下淚來說俺那兒也是打了一頓的了!

    俺家裏無分文,俺還欠幾分銀,匙著碗碟折蹬盡。上限拿了去比較,二十五板打了個昏,板瘡還有一大槨!這一回若再捱打,必然就性命難存!

    小孩子上白,婦人含淚問道小喜兒,往那裏去?孩子說俺爺去比較的了。俺娘着我出來打聽打聽,看打的動彈不的了,好找個人去抬他。老兒說咳!可憐,可憐!

    儉了年已難禁,又給個官索殺人,老天罰的忒也甚!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家家都交了死絕運!老天爺你幾時睜眼,看看你受苦黎民?

    樵夫上,婦人說好了,那不是俺那鄰家賣柴來了?俺問個口信。陳大哥,你從城裏來麼?沒聽說比較的如何?樵夫說我在關裏賣了柴,就回來了,沒進城。老兒說若有凶信,你就實說,何必隱瞞?樵夫說我實是不知。就是聽見人言亂傳說,是打殺了一個秀才。老兒跺腳說咳!一個相公還打死了,俺是甚麼!罷,罷!死了死了!

    秀才打的見閻羅,況且小民直甚麼!必然定有非常的禍!今朝逢限該比較,俺莊去了十個多,不知打死了那一個?唯有我兒太弱,定是他不能存活!

    比較人作歌上

    [倒扳槳]好似死囚上殺場,人人保不住@存和亡。誰想去了人十個,歸來還是整五雙。整五雙;老子娘,又得團圓在一堂。老兒說遠遠望見一夥人來,只怕是比較的回來了。小孩兒說是,是,那不是俺爹爹呀?老兒說你看見我家裏,您牛大哥了麼?孩子說沒看見。老兒說必定是打死了!咳,天哪,天哪!比較的人來到,孩子叫道牛大爺休哭,那是俺牛大哥來了。老兒拭淚說道我兒,你來了麼?

    [耍孩兒]俺這裏望眼穿,誰散望再團圓,料想不得重相見。到家收拾逃性命。在家也不過受飢寒,何必定把家鄉戀?但免了官刑打腿,那管他東北西南!

    第三回 闔學公憤

    衆秀才上白列位諸兄都到。範子廉被老馬打死,人人共恨,大家不可不動個公憤。衆人都說這是自然。

    [耍孩兒]範子廉一好人,教子弟養雙親,生平不把衙門進。錢糧完了七分數,打死當堂命不存!閨學.豈可無公憤?若知縣要殺就殺,何必要這付衣巾?

    衆人說大家一齊上前,休要退前擦後。

    做堂堂一丈夫,那義氣不可無,搐着頭算不的人之數。把他惡款開詳細,告了軍門告總督。大家一齊往前做,若有退前擦後,定教他地滅天誅!

    一個說道雖然如此,這張呈詞,須得個好手做做纔好。一個說這呈子,必須張鴻漸妥當。衆人都說極是極是。他不但筆法高,是他名重,不可不借重他。

    一爲他爲人公,二爲他文章通,三來爲他名聲重。他那裏聽說這件事,未必不咬的牙頂平,俺求他那有心不動?他從來慷慨義氣,到可以患難相同。

    俺就去求他的,不必遲延。衆下,生扮張鴻漸上白不幸盧龍遇儉年,城中又復坐貪官。男兒不遂沖天志,要得安生難上難!自家盧龍秀才,姓張名逵,字鴻漸,年方一十八歲,頗有個微名。但是時運未至,不得不懼禍藏身。今遇荒年,又遭着知縣貪酷,聽說打死了範子廉。這等暴虐,好不怕人的緊!

    既不幸遇儉年,又遭着虎狼官,打了牙只望肚裏咽!明日大赦已將到,竟把錢糧封納完,閉了門且喫安穩飯。範子廉忒不自愛,何必去當堂求寬?

    衆秀才上白來此已是張鴻漸家,不免扣門。張兄在家麼?鴻漸說甚麼人叫門?待我看來。作看門介呀,衆位兄臺,從何處而至?請請。衆人入門,作揖介,坐介張鴻漸說諸兄齊臨,有何見教?衆人說有事奉央。

    馬知縣大板敲,範子廉命難逃,大家要往上司告。這張呈詞極要緊,須要做的手筆高,想來無如兄臺妙。更求寫尊名在上,大丈夫定不辭勞。

    張鴻漸說如今世道難言,衆兄臺也要三思。衆人說老馬惡貫滿盈,且是一個秀才,明明打死,料想也無甚麼兇險。張鴻漸說小弟斷不能從命。

    我是個真呆瓜,年紀小知甚麼?說不出句利亮話。不敢逾限等大赦,明二暗三任他加,受不的衙役登門罵。休說是上臺告狀,並不敢出入官衙。

    旦扮方氏上白自家方氏是也。客房裏何人說話,待我聽來。聽介,衆人說兄臺不爲範子廉,只爲闔學情面。若還不肯,大家都跪下了。張鴻漸背雲這怎麼處,這怎麼處!旦轉身雲這事不同小可,只怕丈夫失了主意。叫丫環快去請你姑爺來。丫環出來稟道有請姑爺。張鴻漸轉身說道小弟告便,去去就來。方娘子迎着說道我聽了多時了。官人休失了主意。如今伯母就待出喪,藉此推託,豈不是好?

    秀才們做事松,得了勝都居功,人人會把花槍弄。如今只論錢合勢,衙門裏不合你辨青紅。況你孤單無伯仲,若還是萬一不好,那時節受苦誰疼?

    張鴻漸說娘子說的極是!急忙出來對衆說道這是闔學的公事,小弟極該奉陪。但伯母發喪有期,萬萬不能從命。若是要我做呈詞,這個不敢辭勞。衆人說張大哥既不肯入夥,目下就請動筆。這是他的惡款,你看看好做。張鴻漸接着,一行行吟哦了一遍,才下筆寫道

    具呈人合學生,只爲着貪酷情,加三火耗錢糧重。聽說有赦着實打,打死了欠戶四百名,秀才也喪殘生命!望老爺即時拔救,不得不激切上呈。

    做完了,衆人拿過來,也各吟哦了一遍。說道極好,極好!張鴻漸說這款單上的衙役、證見,勞衆位兄臺拿去填寫罷。衆人說有勞了!俺今日還要起身哩。就請別了。張鴻漸送至大門外,一拱而別

    詩曰:呈詞精微筆如刀,句句真情非放刁;

    世上若還有公道,一張冤狀恨全消。

    第四回 軍門枉法

    衆秀才上白咱們自從遞了呈子,軍門差了兩個承差去拿人,這也是好幾日了,也待好來。咱不免去院前聽候,以便銷到。

    [耍孩兒]告人命告貪酷,告知縣告衙蠹,認上頭只得望前做。無的不敢說上有,有的不肯說上無,贓證分明有過付。咱且去伺候銷到,也聽聽氣色如何。

    解子押衙役代鎖上。衆秀才拱一拱,說道齊了麼?答應齊了。聽得掌號,都說三咚了,大家伺候過堂。副扮軍門上詩上馬管軍,下馬管民,騰騰殺氣振乾坤。有人來告貪州縣,白刺蝟來拱大門。俺北直軍門臧晶是也。俺今日官至二品,位至八抬,出門去前呼後擁,轎前磕頭者無其大數,也算的是個尊之極矣!我想人生在世,冷桌熱凳,鑽東闖西,巴不能做個大大官兒。若是像那古人,要赤心報國,愛養百姓,這就是從苦上去求苦,豈不是個呆瓜?到底是掙些銀子,蓋些樓閣亭臺,買些舞女歌兒,落得終身快活。前日那盧龍秀才,告着那知縣老馬,這不是送了個財神來了麼?且不論事情真假,單看那馬知縣的意思若何。他若是待認一分真,就是一分真;他若待要十分真,就是十分真。我也不合他計較,或者他也不是個傻子。今日來銷到,不免給他個下馬威,也教他早早安排,上了堂自有道理。

    馬知縣不大肥,兩個眼好似賊,他來磕頭曾相會。從來善錢也難捨,須索給他個下馬威。看待要個甚麼罪,略略的針針纔好,想他也知道理虧。

    上堂坐介,解子上稟啓稟大老爺:盧龍那一案,都拿到了。軍門吩咐帶上來。一干人都上堂跪下。軍門大喝道這一乾奴才都是該死的!馬知縣也該砍頭的!暫且上刑收監,伺候下夾棍,到過午時夾您這奴才們!一千人下來,衙役們送了監裏去了。秀才們都歡喜道好明白老爺!咱且聽候過午複審。下,盧龍內司上白俺乃馬知縣胞弟馬如飛。是日老兄給我一萬兩銀子,託我上院裏打點。那老兄也是個苦瓠子,若掙銀錢,到家也沒有看顧兄弟的。我安心打點七八千,落下兩千,扁在腰裏。不想昨日託掌稿的李洪圖送進去六千,裏面便問:“若求兩家無事,便就收下;若要倒了原告,還得添添。”我想,銀子是細事,兄弟要緊。若再加二千,不過壞兩個功名,盡之矣。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一萬兩銀子,都給了他,把那秀才們問他個七死八活,也好在盧龍做官。

    一不做二不休,萬兩銀子要全丟,有錢買的天門透。上堂若是分辨理,款單呈詞一筆勾,行行都成了牙疼咒。問他個頂門反坐,只交他斬絞徒流!

    馬如飛說來此已是李洪圖家,待俺叫一聲:李大爺在家麼?李洪圖出來,拱了拱手說有甚麼見教?咱裏邊說。兩個進門坐下。馬如飛說還是爲家兄那一件事,還求李大爺相爲。李洪圖說大爺吩咐,說令兄原是死罪。若是單求免死,前日那些數目,小弟就還是送進去。馬如飛說小弟又借上了兩千,湊足一萬之數,只要那原告反坐,問兩個死罪纔好。李洪圖說這甚容易,我管效勞。馬如飛於腰中取出,說道這是黃金六百兩,白銀四千。作了一個揖,說道借重借重!明日家兄還另有酬謝。李洪圖說小弟合令兄就至厚,那一遭不蒙他厚賜?小弟就送進去。馬二爺,你只聽着審理便了。請了。並下,衆花面扮衙役代鎖上雲哎呀!不爭一時快樂,幾乎喫了大虧!若不着能捨大錢的老爺,咱今日一羣吹鼓手吊下驢來,只怕都回頭朝下哈哈哩。又笑說妙妙!咱那老爺送上了銀子八千兩,還怕他怎的!

    [桂枝香]做的太過,委實也錯,惹弄的遞起公呈,几几乎弄成大禍!俺怎生奈何?多虧了那元寶千個,財帛耀眼,買透閻羅。上堂那論理合表,開開門只用嘴摑移。

    今日複審,咱且——旁聽候。下,衆秀才上白一秀才被知縣打死,大家動了公憤,遞了公呈。軍門到也明白,即時發票去齊證見。今日人犯俱全,聽的說老馬送上了一萬兩銀子,給了撫院,未知的與不的?或者也不致過於大差了也。

    軍門尊貴,威風無對,雖然說貪了就昏,料想也良心難昧。就是原告喫了虧,也沒有砍頭大罪。平穩兇險,只在這回。今日若還趕逐出,大家便是一頭灰。

    咱們沒有情面,又沒有銀錢,只得聽天由命而已。咱且一邊伺候。下,淨花面濃須扮軍門上雲幾千幾百講冰凌,任俺當堂定死生。前擁後呼八人轎,居然一個小朝廷。哈哈!做大官的有這樣好處,不用開口,自然成千成萬送將進來了。

    呵呵大笑,大官真妙,不用開口州縣皆知,一伸手萬金就到。現成成全交,送將來還愁不要。若不如意.一筆勾銷!生死參罰在我手,盡他乖變也難逃。

    盧龍知縣被那秀才們告他貪酷。我豈不知他貪酷?但他送了一萬銀子,要俺把這些人砍頭充軍,不得不敬從尊命。

    銀錢所在,仇家不怪。一霎時舞人歌兒,一霎時樓閣成塊,還坐轎人抬,似這等誰人不愛?使人錢鈔,與人消災,嘴臉回頭變,登時黑白翻過來。

    叫那盧龍知縣,那一起犯人進來。喊了一聲犯人進。軍門說叫盧龍的衙役進來。便問您這些衙役,如何撥官害民?衙役說小的都是奉公守法的。只因那秀才們結了黨,要把持官府,縣公不隨他的意思,才刁告大老爺案下。望大老爺施恩公斷。

    [西調]極好的個馬知縣,到任三日,那屏子發了傳單,德政歌兒貼在牆上人人見;萬民衣費過百千,那萬民幛子是沒有一年不攢。百姓們沒有一句怨言,就是那板子打腚,也叫他青天。不封糧,只給衙役沒體面。

    軍門說下去!下,軍門又叫那原告一夥秀纔上來。軍門便問您各人都有甚麼冤事?衆人說生員是爲闔縣的公憤,請大老爺公斷。又貪又酷人人罵,全不論理只要蛤,有了錢,人命官司也不怕。每年的錢糧明加了暗加,他還說短少無一個不拿。縱着一羣餓虎作害人家,你若是惹着衙役,這一跌就全差;上了堂,沒有百姓說的話。

    軍門說這都是刁詞。本院也有耳目,那馬知縣也是個好官。衆人說大宗師不信,那證見叫來問他。軍門說證見都是你一路人,問他怎的!衆人說別的或者是謊,那範子廉被他活活的打死了,這可是假不的。

    做官他憑着那歪揣性,狠要錢不顧人的死生,除貪酷別沒有甚麼毛病。他或好或歹自有個定評,大宗師耳目極廣,見的極明。那範秀才有甚麼罪名?三十板打死,人人心裏不平。真合假,可以不用證見證。

    軍門惱了,哏了一聲,說你是范家的甚麼人?打死不打死,與您們何干?給我打嘴!喊了一聲,每人打了一百嘴摑

    大夥成羣放刁賴,分明幾個大秀才,把持衙門把官害。謊他貪使了您多少債,說他酷夾棍板子你又沒捱。結了黨告到上臺,挾制官府安心要揣歪。砍幾個頭,您才知道王法在!

    你這些人結黨害民,把持官衙。爲首的該殺,縱黨的該絞,別的充軍。暫且收監,待本院起本。衆人大叫冤枉!軍門擺袖下,衆人說這不變了卦麼?

    [憨頭郎]喇溜子喇,喇溜子唎,打夥合該造化低。造化低,忒蹊蹺,只說貪酷件件實,縱然衙門無公道,出上一個脖兒齊。誰知道做個屈死鬼,弄的家破人又離,死不了充軍去,老婆還要點軍妻!我的哥哥!咳咳!我的皇天哥哥!

    告世人仔細聽:休管閒事遞公呈。殺人該我甚麼事?好好的逞頭把氣生。明知世上無公.道,本領又不如宋公明。一條棍子閘了口,滿心冤曲對誰明?我的哥哥!咳咳!我的皇天哥哥!

    詩曰:帶枷披鎖氣難伸,俱是鬼門關上人;

    想是天爺正打盹,不知何時始翻身?

    第五回 大王打圍

    衆秀才帶鎖並解子上白只爲着遞了張呈子,被知縣老馬使上了一萬兩銀子,着軍門絞了兩個,其餘遼陽充軍。冤哉,冤哉!千貳吊,把黑白翻將過來!

    解子說列位既有本領告官告吏,就有本事充軍。每日家酸酸邦邦的!看前邊這座大山裏,有一夥強盜,要殺人喫了哩!你可合他摔之乎,弄焉哉!

    摔之乎弄焉哉,又告吏又告官,我道你是甚麼通天漢。問了一個充軍罪,走着好似上刀山。到前頭休着大王見,細豆腐揣的好肉,再酸些他也不嫌。

    一個秀才說道你罵甚麼哩?解子說怎麼來?紙糊的桌子請客,——只怕抹抹就抹一塊去了不成麼?一個說不必拌嘴。相公們,俺只當央及您,這不是好去處,咱走動些。秀才說這話還有情理。咱疾走便是。下,戎裝扮大王領衆卒旗幟上雲如何四海不清寧?只爲奸臣日日生。對衆發下洪誓願,要將海河盡奠平!俺乃三山大王任義是也。只因路見不平,殺了惡人遭大毒,逃在山中,招集天下豪傑,如今有精兵一萬,不怕那總、副、參、遊。今日春暖花開時候,正好玩耍。

    [皁羅衫]俺今日雄兵一萬,憑武藝佔住三山。只殺贓吏與貪官,那官兵誰敢正着眼看!一馬當先,營寨城池,踩一個稀糊爛!大小頭目何在?答應有。大王說趁今日天氣晴和,各人披掛整齊,下山打圍一遭,有何不可?都吶喊一聲說是行介馬兒齊鳴,人聲一片,抖精神放轡加鞭。槍不離手弓上弦,腰中都插鵰翎箭。不拘隊伍,不按營盤,野鹿獐痞,到手方纔算。俺今日雖然打獵,看山下有甚麼行人,拿來見我。如有官兵解糧,以鳴鑼爲號,上前殺去。若有買賣商人,十分之中取他三分,放他過去。衆人吶喊一聲

    俺不是自己託大,那官兵直些甚麼?長槍一刺仰不踏,齊逃生還要夢裏怕。若是商客不要殺他,休像貪官惹的人人罵。亂紛紛人喊馬叫,鬧烘烘遍滿山腰。亂擒野鹿殺獐麀,半空中射的飛鳥吊。狗跑山澗,鷹上雲霄,鳥兒擒獲,兔兒也難逃。

    方纔一隻大鹿,被俺一箭射倒,他忽然躍起來,代箭而去。大家往南追趕,休得遲慢。亂趕中人下介,衆人上白呀!那山坡裏,像有兵卒打獵,不知何人採獵。相遇介,兵卒問道見帶箭的一隻鹿兒不曾?解子說不曾見。兵卒說必定是您們藏了。解子說路上行人,那裏藏的一隻大鹿?兵卒說同我去見大王回話便了。並下。大王上

    小鹿兒忽然驚跳,一箭射去中當腰。上南死命去奔逃,追將來一點沒音耗。登時兵馬一標,去了多時,而今還不到。

    俺且下馬,坐在山頭,等候消息。兵卒上稟,大王問道趕的那鹿兒如何?兵卒說道趕了十餘里,全無蹤跡。只見一夥蠻子,帶將來請大王審問。大王說叫他上來。一千人並見,跪介,解子說給大王叩頭。大王問道您是甚麼人?衆人稟道小的是兩個解役,解了這起犯人上遼陽充軍。大王說那犯人上來。一千秀才上前跪爬了兩步。大王問道你都是甚麼人?犯的甚麼罪?說來我聽。衆人說大王聽稟。

    [耍孩兒]生員是永平人。您既是些秀才,因甚麼犯罪呢?因知縣貪又昏,打秀才霎時命不存!這樣可恨,您告下的麼?俺把他惡跡開成款,就去院裏告軍門。這就是了。誰想都是活倒運!怎麼說呢?那知縣自知理屈,送上了一萬白銀。

    大王又問那院裏就收了他的麼?

    那院裏收了銀,變了臉翻了脣,良心天理全不論。怎麼着來?他後堂已是定了罪,原告說話他只是嗔,惡款一件何曾問?呈頭的問了斬罪,俺們是關外充軍。

    大王大怒,跳起來說道有這樣事!氣殺我也!快把那鎖給我開了。請坐請坐。可惜路途太遠,不能去殺那狗官兒!且把這解子剝了皮,消消悶氣。我有個願心,要殺一萬個衙役;這四五年間,殺了三千餘名。叫他兩個報名,以便記賬。一個說我是李一文。一個說我是仁盈野。大王說快快剝皮報來!李一文叫喚哀告,說道留着小的給大王效勞罷。小的曾跟着太行山頭目,夜間行過事。大王說這等說,一發是該死的了!我手下沒有這樣毛賊。一行拉,一行說小的無罪,剝仁盈野的皮罷。仁盈野說一路上都是你得罪相公們,怎麼剝我?大王喝一聲說我自然從頭來,不可偏袒。果然把李一文登時剝了拿皮來報。又拉仁盈野。盈野大叫相公們給我說個情面!衆秀纔起來作了個揖,說道稟大王:這個人還好些,求大王饒他。大王哈哈大笑說這是秀才們的故套:一張呈狀呈到堂上,及至官府替他打人,他又講起情來。豈不可笑也?依你一半人情,免了剝皮,砍頭便是。下邊喊了一聲,一刀砍訖,提頭來報。大王哈哈大笑快哉快哉!

    [皁羅袍]做官的不成貨,得了錢把生死移挪,世道如今怎奈何!那贓官都該把頭剁,小民遭難愁死愁活。那高官仁皇,氣的這肚兒破!

    俺有個小小志願,只怕天不從人。

    俺只愛雄兵百萬,遍天下尋殺貪官,開刀先誅了嚴世蕃。一匹馬掃清那金鑾殿,奸臣殺盡,解甲歸山。若能夠如此,方遂人心願。如今要去殺那奸佞貪官,朝廷不說俺是片好意,又合俺爲起仇來。必須要百萬精兵,個個都像那存孝、敬德。

    怕朝廷不肯體諒,不信俺但殺貪贓。指不的出馬一條槍,百萬兵纔敢往前闖。八十萬存孝、二千萬張良,天下人民纔有個太平望。衆秀才說大王志向,真是聖賢之心!大王說叫人來,將衆位相公,每人助他路費十兩,教他歸家去。衆秀才說已是受了大王活命之恩,怎敢受賜!大王說不必謙讓,即便收去。我們要尋那鹿兒去也。衆作揖叩謝,大王說不勞,不勞!揚鞭竟去,下。衆人說真麼個英雄,怎麼不着他做閣老丞相呢!

    [耍孩兒]真是個賢大王,解繩索助行裝,這個恩德真難忘!他又大發沖天志,要與天下殺貪贓,想他必是天神降。到家中畫他影像,朝夕的叩頭焚香。

    他雖然放了我們,怎麼就敢歸家?只得把這銀子攢起來,找一個買賣爲生。

    問流徒上邊關,才離家夠一年,回家定是真逃犯。大家尋思無頭路,歸與不歸左右難。不如別處且逃竄。等到那朝廷放赦,那時節再講回還。

    第六回 方氏罵官

    秀才衣巾上咳!軍門把公呈審壞,又聽說追究那做呈子的。有一個親戚在刑房當差,對我說道:“今日院票來到縣裏了。”想是就要拿人。張鴻漸是個好人,俺悄悄的對他說着,他也好安排。不免急走則個。呀!來到莊裏,天有半夜,待俺叫門。把門打了幾下,張鴻漸上半夜三更,何人叫門?開門問道你是那個?又細認道是馮二哥麼?有甚麼緊要事?秀才喘吁吁的說道如今院裏籤票已到,要拿那做呈子的人,想是天明就有差人到了,你也該犯個打算。我待去也。張鴻漸回來,自言自語這待怎麼樣?怎麼處?一行說着,到了房中,見方娘子還做衣裳。張鴻漸說不好了!適才馮學友來對我說,軍門裏要拿操筆之人,老馬差了人了。方娘子放下針線,跳起來說道這怎麼了?張鴻漸說已是如此,還有甚麼法兒?出上殺就殺,充就充!方娘子就流下淚來了

    [耍孩兒]方娘子哭啼啼,叫官人你聽知,這回一跌六個字,明知火坑望裏跳,世間那有這樣癡?票子沒來還好治,不如從此撒腳,只說是遊學山西。

    張鴻漸說娘子所e見也是,不着就是這等。包裏還有二兩銀子,也還可以盤費幾天。但只是做個漢子,惹下禍不敢承當,家裏驚動女人,可怎麼過意的去?

    要作別淚紛紛,生察察的兩下分,愁你家裏無投奔。如今已把冤仇結,老馬橫行又不是人,怕他要拿妻兒問。我只該在家受罪,斷不可連累閨門!

    方娘子說家裏有他二舅,可以照管一些。你又沒有口供,料想沒甚麼大差。已是三更多了,你立定主意,速走爲妙,不要遲疑。只是你盤費太少。

    家裏貧不算貧,路上貧貧煞人,他鄉難求飯一頓。我有紫金釵一對,或者還值幾兩銀,拿着救你窮途困。你只管脫身遠走,也不必掛念家門。

    張官人接着金釵,越發悲慟。備上那驢。又說娘子呀!

    我如今要起身,眼睜睜兩下分,千言萬語難傾盡!我兒小保才三歲,你我只有這條根。不敢望他還上進,但得他成人長大,好守那祖宗塋墳。

    方娘子說你只管去,不必掛心。我可有句話囑咐你。

    又少友又少親,萬里他鄉一個人,你在路上須謹慎。縱然丈夫犯了罪,料想不致滅滿門,那怕就是當官問。我看着保兒福像,未必不枯木逢春。

    方娘子送出官人去了,關了門,可就大哭起來了轉回頭淚如麻,又愁我又愁他,教人怎麼放的下!家裏未知兇合吉,破上一死無大差。低頭細把畫兒畫,尋思個顛顛倒倒,不覺的明透窗紗。

    呀!天明瞭。叫小秋妮子,叫了兩三聲纔出來。方娘子說小奴才,你倒睡的安穩!你去開開那角門子,那邊叫起牛二來,着他快去請您二舅爺來的。同下,方仲起上雲世間公道不分明,惟只錢財最有靈。閉戶讀書登甲第,人前說話便中聽。自家方興,字仲起。做個秀才,不敢說飽學,學校中也有點聲名;不敢言豪傑,衙門裏也還給點體面。閹學遞公呈,來請俺入夥。我想,當今之世,甚麼公道,放着科甲不爭,爭甚麼閒氣?一些人見我不肯,還忿忿而去。妹丈張鴻漸與我所見略同。若是認上頭着,今日不免充軍流徒。萬幸,萬幸!

    今朝晨冷颼颼,洗了臉梳了頭,夜來讀的今朝又。若是隨狼去打虎,遼陽受罪幾時休?待想如今不能勾。張鴻漸甚有主意,必合他折桂來秋。

    牛二上,見介,方相公說道呀!這是張姑家的家人,怎麼來的這樣早?牛二稟道大嬸嬸分咐快請二舅爺去。二相公問甚麼事?牛二說小的不知。我正睡着,叫起我來,催我快來,說請二舅爺快去。二相公叫人備上那驢,騎上打着飛走,一霎時到了。見妹子兩眼通紅,便問甚麼事?方娘子說他惹下禍了!因他做的呈子,現今差人拿他,想是將到。二相公說這怎麼了!

    我妹妹淚漣漣,把前情訴一番,不由叫人一身汗。老馬得勝越發作,比從前加倍更酷貪,秀才越發沒體面。這可才無法可治,你可就準備坐監!

    二相公說老馬通不是個人了,近來越發橫行。妹夫去了,他必要拿家屬收監,這可怎麼樣?正商議着,牛二來報縣裏差了鄧天軍來拿人。方二相公說甚麼事?差人說還是爲那公呈,說那呈子是張相公做的。方相公說他上山西去了半年有餘,等他來時,纔可以質對的。鄧天軍瞪起眼來,嚷道這是奉大老爺的明文,不是馬老爺的私意。方相公笑了笑,說道你不必動氣。你不過是待翻翻,請翻請翻。差人又商議說這方二相公也不是個善查,只怕進了門,他就給個作道。方相公見他前前搐搐,便把鄧天軍一把拉住說請進請進,我就奉陪。

    叫上差你聽言:待要翻只管翻,我就陪你從頭看。我的話也不足信,我是方纔到此間,也未必不有個張鴻漸。翻一翻有與沒有,也好去回那縣官。

    果然進去房屋裏,坑裏洞裏,前頭後頭,都瞧了一遍。方相公說是我沒撒謊麼?請去外邊,我去沽酒酬勞。都說不必,不必。才進城去了。二相公回來,方娘子說他去了麼?二相公說雖然去了,家裏你該收拾收拾,託着誰給你料理家事。老馬必然要來拿你。辦下了極好;設或辦不下,也有個着落。方娘子說不妨。這一個小丫頭,着他去跟着咱娘;一個覓漢在家裏,着他春大爺看着他做莊稼。把屋門鎖了便是。

    種着有頃多地,還有個大覓漢,託他大爺常常看。我在家中還害怕,若是出頭見了官,我也不怕那馬知縣。我已是白黑計較,二哥哥莫把心耽。

    我怕的是見官;若是見了官,就是砍頭我也不怕。我家裏已是安排停當了。二相公說他若不拿家屬,還是個人;若是拿麼,也就該來了。正說着,那鄧天軍領着兩三個人,在大門上嚷鬧,大呼小叫的說快出來,發人給俺!有一個說就進去,看遲了他又說上山西哩。方相公一行出來,他已是進了家門。見了方二相公說俺沒拿了人去,幾乎轉下了。叫俺怎麼來拿方氏,快打發俺走。二相公說列位,且外邊歇歇,家裏拾掇拾掇,好跟您去,請管逃不了就是了。一個個叉着腰,哧哧的喘粗氣,都說不消講遲呀耶看去的晚了,又說俺受了賄哩。殊不知俺是一口水也不曾喫的。方相公冷笑道列位少坐坐,我管去烹茶。鄧天軍說不用,還是速走。方相公說你不必如此。俺們該滅了門了麼?鄧天軍說爺爺,你合官說,合俺說中甚麼用?方相公說哎呀,您那官掌着銅刀敕劍哩麼?待不說哩麼?您且略站站,我去叫他出來。進來見於妹子,說收拾停當了麼?方娘子說停當了,我已是囑咐他大爺了。方相公說你合孩子就騎着我這驢罷。

    上門來大發威,惡狠狠好似賊,教人幾乎把牙咬碎!央他遲遲還不肯,快合他去罷,我的妹妹!料想也沒有砍頭的罪。低着頭合他就走,到當堂再辯是非。

    兄妹兩個出來,便說咱可走罷。鄧天軍說您頭哩先行。那地方去打水去了,俺哈些就走。方相公說不可呀!您從頭裏急如火星,喫水不耽誤工夫麼?看俺逃走了,不如同走。衆衙役還坐着,二相公催着走,沒奈何,起來走了。都說天哪天,這纔是一口水也沒撈着哈。方相公說我待打水給您喫,您等不的;怎麼這一霎,就這樣從容呢?一行說話,方相公把那驢打的飛跑,說咱緊着些。一夥差人連跑了兩回,還沒歇過來,喘吁吁的,把衣服都拓了。一個說好渴!一個說好熱!鄧天軍說這說不的那苦楚,一清晨已是跑了五六里了。方相公也不答言,只是綽打着那驢飛跑。一個說好了,好了,到了城了。再着幾里,就渴死了!同下,馬知縣上白可恨那張逵逃走了!我今差人拿他家眷,看他羞呀不羞!怎麼還不見來?一干人進來,鄧天軍稟道拿了方氏來了。老馬說帶上來!方娘子上去,老馬便問你就是張逵的妻麼?答應是。老馬把驚堂木一拍,反臉大怒,喝了一聲好奴才!怎麼這樣無禮,見了本縣,竟不下跪?

    不由人怒氣發!你把人藏在家,難道說說就干休罷?奴才犯了彌天罪,見了老爺不跪下,膽兒就比天還大!我奉着軍門憲票,也不是私將人拿。

    方娘子說我是秀才的女兒,秀才的姊妹,秀才的妻室,平生不會跪人。況且那呈子做與不做,是沒有憑據的,於我有何罪?做呈詞未必然,被仇人把他攀,風聞料想也定不的案。丈夫就犯了殺人的罪,也與老婆不相干。難道說你不是秀才變?待要頭一刀砍去,跪不慣糊塗贓官。

    我上邊跪朝廷,下邊跪父母,犯了罪跪問官。我今日犯的甚麼罪?我跪你是敬你的貪那,可是敬你的贓呢?若是有敕封的劍,就拿出來早早把頭割去。我是萬不能哀告你,待跪你怎的!方娘子指畫着罵,老馬氣極了,吩咐收監。方娘子聞說,一發大罵我把你奸佞官!拿人容易放人難。做賊也要真贓犯,影響事情無照對,就把妻子送在監。你也不是人來變!譬如你砍頭問罪,也把您老婆牽連?

    你若犯了罪,拿你的老婆,你心下如何?老馬聽說哎喲,氣死我也!方相公急忙上堂,作了個揖,便說道這是生員的妹子。他甚不通人性,老父師息怒。方娘子說我已是出頭露面,我怕他怎的!只待他到監裏閉了我,你伺候告上狀便了。方相公又吆喝道這妮子這樣無知!還不快結聲的,胡說的甚麼?

    滿口評妹子差,張逵實實不在家。妮子全不會說話,年幼無知真可惡,信口說的是甚麼,真該把這奴才罵!望老師將他寬恕,把正犯拿送官衙。

    只是望老父師耽待,從容查訪張逵便了。老馬怒氣沖天,只是搖頭。方相公上去跪了,說道望老父師少看薄面罷。老馬喂了一聲,說道本縣合你沒有杯水之交,看甚麼薄面!方相公爬起來說道老師,你好小器,那杯水值甚麼呢?

    爬起來便開言,望你開恩免寄監,歸家大小燒香念。老師不過惡生員,你可休當生員當春元,暫且留點薄體面。不過到明年八月,老父師何爭這一年?

    老馬冷笑說道等你中了再講。方相公說那時節轎馬送去,不費你的事麼?老馬大怒道你就中了,待怎麼着本縣!方相公回頭說道走走,座他孃的!我料想他不敢教你死。方娘子說二哥哥,你甚志氣,待跪跪個好人,跪他怎麼!二相公說罷,罷!我只拿他當個人來。

    叫妹妹放心寬,你破上坐長監,休想我去求情面。看我定要着老賊,轎馬送到你大門前。央着你出來還不算,不教他官吏全死,我把這兩眼全剜!

    方二相公一行領着妹子往下走,一行唱罵。老馬也怒衝衝的退了堂。二相公把他娘倆送到監裏,說道我到家,就送個婦人來合你作伴。下

    詩曰:踢跳跑*(左口右樂)野性多,無轡少鞍奈爾何?

    秦王賜罷三軍酒,留得老皮裹伏波。

    第七回 旅村臥病

    張鴻漸上白俺半夜逃出,早起晚眠,已是將近一月,料想他也沒處追趕了。

    [銀紐絲]離家奔走兩三也麼天,怕有追兵在後邊;晝夜顛,真是騎驢三不閒,騎着腿也夾,趕着又加鞭,忙忙走,好似離弦箭。晌午打了一回尖,登程只到日懸山。我的天呀!咳!荒店宿,方纔宿荒店。

    俺頭一日走了勾二百;第二日走了勾一百五十里;到了第三日,這驢就趕不的了。我又沒本事走,向來一日只走四五十里。纔到了河南境界,運氣特低,這兩日又病起來了,只得住下。這已是三天了,全不見好。

    昏沉好似發暈也麼風,一身好似坐船中!眼矇矓,手腳發熱似蒸籠。渾身不自在,終日哇哼哼,覺着病勢越發重。一日只捱飯一盅,沒人問聲是那裏疼?我的天呀!咳!痛傷情,叫人情傷痛!你看這一霎,覺着站也站不住,還得去屋裏欹倒。店主人上白這天已黑了,看看張相公要喫甚麼?來到近前,叫了聲張相公,還喫甚麼?張鴻漸搖頭。又問喫茶麼?遂點了點頭。主人說我可沒有好茶。相公若有,我煽火頓罷。鴻漸指了指那書箱。店主便開箱取出,又即時扇火。不多一時,潑了一杯,兩手捧獻,說茶到了。鴻漸抬起頭來,喫了半杯,便擺手不喫了。主人收拾了。又問你想喫甚麼?鴻漸說全不想甚麼喫,到是涼水甚好。店主連忙答應有,便打了水來,吩咐店小兒把那密拿來,加上兩匕,加上蜜調和了調和,拿來說相公請飲水。鴻漸抬起頭來,喫乾了,說極好。店主出來,自己籌劃說道張相公這病,我看着越發重了,可怎麼處?略停了一停,再去問他。張鴻漸睚哼成塊。主人又來說相公,你這病,我看着越發重了。張鴻漸答應了一聲。店主說還得請個醫生看看。鴻漸又點了點頭。店主即時去請了個醫生來,坐下看了脈,就撮了藥來。那醫生看着頓了,看着喫了,纔起來去了。店主說藥資我明日送去。送了醫生去,店主又來看。但見張鴻漸滾來滾去,大叫了兩聲,便說我藥着了!快熬些綠豆湯來解解。店主人急忙扇火熬了來,又吹冷了,遞於鴻漸。鴻漸接過來,一氣飲幹。停了一停,才說好了,略受的了。蒙店東人家費心,我可再不喫藥了。還有兩件首飾,託你換來打發。他伸手把金釵取出,不覺落下淚來了

    一伸手撈出首飾也麼來,不覺一陣慟傷懷,淚滿腮。臨別將你畫匣開,愁我沒盤費,贈我紫金釵,那知我病裏將他賣!家中帶着小嬰孩,不知你家中怎麼捱?我的天呀!咳!無奈何,叫人愁無奈。

    滴了兩眼淚,交與店主人。那天已大飯食了。店主出去,換了八兩銀子來,交與鴻漸,把藥錢並一切雜費,稱去了一兩二錢病懨懨只把眼兒也麼合,身子如在熱油鍋。沒奈何,白黑昏迷在被窠。水米不沾脣,足勾一月多,悶昏昏只在牀頭臥。離家已是受折磨,又着俺在外染病痾。我的天呀!咳!禍彌天,真是彌天禍!店主時常來看,便問喫飯麼?只閉着那眼說不喫。店主問喫茶麼?又說不喫。店主看了看,說道了不的了!鼻子也歪了!眼也昏了!那有好人?該商議買棺材纔好。又叫張相公,也不答應。又叫了一聲,只是迷迷忽忽,並不覺了。店主說這待怎麼了!

    終日昏昏眼不也麼開,魂靈已上望鄉臺。苦哀哉,早晚爬窩往外抬。上看眼睛塌,下看鼻子歪,像這等難望人還在。怕他一口氣不來,死在牀上沒口材。我的天呀!咳!擺劃難,教人難擺劃。店主叫小二,你來守着,就在牀前打鋪,常聽着些。我兩三宿不曾閤眼,且去睡睡。下,店小二放倒身便打鼾睡,忽然醒來,聽了聽,說還有氣哩。又睡去了。店主上,看小二睡的這樣濃,叫了兩聲小二。小二莽莽怪怪爬起來,還揉眼。主人說張相公怎麼樣?小二說還有氣哩。主人罵道狗男女!說的是甚麼話!待我看來。伸手一試呀,這頭上有了汗了!我在此守着。天已將明,你去把張相公那驢喂喂。小二出去,不多一時,跑回來說不好了!驢不見了!主人說想是開了?小二說不是開了,那大門也是敞着的。主人說哎喲,這怎麼了!我再看看張相公。拿過燈來一照說正出大汗,不必驚他,等他好了,再作商議。小二說依着我,他得病時就該逐出門去。你不聽我言語,白黑伏侍,受了多少辛苦¨臨了沒上一頭驢,還得賠他五六兩銀子。這個喪氣不喪氣!

    你行好不肯逐他也麼出,倒在牀上喘呼呼。命將除,想來這事好糊塗!白日燒湯水,黑夜提溺壺,辛苦受了無其數。熬的他出汗病全無,倒賠上一個大叫驢。我的天呀!咳!訴何人?可向何人訴?

    主人說這原是咱的運氣不濟,何必埋怨?張鴻漸出了汗,翻過身來,說呀!病已去了八九分了。這肚裏好飢餓!店主說病後只宜喫薄粥,快做快做。不一時盛來

    兩個月水米未曾也麼沾,忽然喫着異樣甜美甘,盛來喫盡又重添。口裏還待喫,心裏不敢貪,小碗裏只喫了兩碗半。虧了死去又重還,若是一命染黃泉,我的天呀!咳!見何人?可有何人見?主人見他好了,才說有一件惱事對你說。鴻漸說何事?店主說連日看守相公的病,不曾得睡;昨晚叫小二看守相公,我便去睡。臨明叫小二去餵驢,不想那驢被賊偷去了。鴻漸不覺感嘆說道我千鄉萬里,騎着他出來,不想就不見了!

    自從我出門離了也麼家,只有俺倆沒有仨,嘆煞咱!想起當初痛撒撒,溜溜的跑了一日,我困他也乏,不喫草倒在槽兒下。誰想今日在天涯,我倒還活沒了他。我的天呀!咳!牽掛人,叫人心牽掛。店主說相公不必煩惱。誰叫我不小心來?請管還給相公買一個好驢。鴻漸說這是甚麼話!我嘆的是這驢跟着我受了罪了,一旦不見了,這心裏不自在,豈有叫你賠的呢?店主說相公不教我賠,我心下怎麼過意得去?鴻漸說有甚麼過意不去呢?

    實對你說我從此也麼來,生平全不會揣歪。命裏該,合當如此賭不的乖。大病不曾死,坐當又破財。被賊偷何曾將你賴?燒湯燒水在心懷。若把你好處丟放開,我的天呀!咳!壞心術,就把心術壞。

    我說不賠,你心裏過意不去;你賠了我,我心裏怎麼過意的去?店主說只是難爲相公,忒也便宜了我了。罷罷!我合小二抬你到那書房裏,你靜養幾天,等相公壯實了,再作商議罷。並下,張鴻漸上白養病又是半月,每日教主人翁殺雞割肉,一日兩三頓,甚是不安。這幾日行動的了,我去街上自己買飯喫,到晚間還喫他一頓米粥。不免叫他來,把賬算算,以便起身。主人公在家麼?店主上相公有何吩咐?鴻漸說作蹋你三四十日,你把飯價算訖。店主說相公三五兩銀子的驢還不叫我賠,喫幾頓飯,那有要錢的理?況且每日都是你外邊喫飯,擾我甚麼來呢?張鴻漸又不肯依,把銀袱展開

    我合你本是好相也麼交,住了不是兩三朝。病難熬,仗托主人情意高,清晨把飯做,夜晚把茶燒,一泡尿也是扶着溺。閻王殿前走一遭,僥倖在陰城把命逃。我的天呀!咳!酬報難,教人難酬報!

    張鴻漸再三的給他,只是把戥子遞給他,才收了一兩銀子。拿去旋即回來,說這是我的二兩銀子,送與相公路上買頓飯喫。鴻漸推了不接說勞苦你一回,除不賺錢,那有教你折本的理?堅執不收。店主去領了個驢夫來,說我⑤給相公僱了個腳。鴻漸說一程多少價?店主說不必問,我已支了腳價了。鴻漸說多謝多謝。才上了牲口。店主又囑咐道若回來時,務必到咱家歇歇。鴻漸答應自然麼!請了。

    詩曰:蹇驢失去病難痊,天幸又逢店主賢;

    臨別雖勞囑再顧,不知何日始回還?

    第八回 曠野逢仙

    張鴻漸上白自從店主人送我上路,一日走了一百二十里。不想災星未退,又使的抄了,病了一日。那店主人極其可恨,不依我在他店裏,我又只是不動身。虧了代了數十日,又出了汗,方纔另找了店房,將養了幾日。我生平又不能喫那粗飯,況且是病後非肉不飽,盤纏已是不多了。

    [耍孩兒]急忙忙上前奔,走一程病臨身,如今已是活倒運。連日不敢多走路,喫的剩了一兩銀。幾吊錢能買飯幾頓?我出門原無定向,取便道訪訪故人。

    前邊到了鳳翔府了。我想這鳳翔城南,有個王莊。莊裏有個王秀才,號是霞紫。前年從京裏下來,斷了盤費,在我家裏住了幾日,送了他程儀二兩。他曾囑咐有事南行,便去訪他。何不一往?俺到鳳翔住下,再問便了。到了店裏,店家端上包面來。喫完了飯,便拿出銀子,說道店主,我沒有錢了。還有一兩銀子,你收去找過錢來罷。店主稱了稱,說道不足一兩。上盤一算,找了一千二百五十文。又僱了個驢,直上王莊。那風翔府人煙鬧市,張鴻漸騎上那驢,揚着鞭子,說道踩着,踩着!出來南關說好了,出來了。那驢夫在後邊趕上說擠呀!驢夫又看了看,說呀!相公,你被剪綹的剪了!鴻漸回頭一看,被套割破了哎喲!不好了!待俺下驢。下來一摸說,不見了一整吊怎麼了?罷了!罷了!

    僱了驢上王莊,被賊人剪被囊,盤費錢今日畢了賬!腰裏只有錢二百,虧了眼下?上高莊。如今但把朋友望,未知他情薄情厚,想今晚不當衣裳。

    來到莊裏,待俺問問王霞紫在那門裏。有一個人指說那南首路西,第二個大門便是。到了門前,敲着門說裏邊有人麼?出來一個孩子說你待做甚麼?俺爹爹沒在家。張鴻漸說那去了?孩子說他在北京教書,還沒來哩。張鴻漸暗暗躊躇說這可怎麼樣!遂即又出了莊,解開被套,打發了腳錢,說道不知那裏有坊店?腳伕說順此上東,還有二十里。腳伕去了。只得捲起被套,上了背,可就往東走下去了沒盤費甚慌張,訪朋友又空亡,錢雖少今夜不欠賬。買飯只買一兩頓,明日不免當衣裳。終日可是怎麼樣?只怕要中途餓死,勢不能再返故鄉。

    從來不曾走路,覺着這鋪蓋勾百斤還多。才走了十來裏,太陽已是落了。心裏雖急,爭奈這腳不隨心,實不能行,俺且歇歇則個。

    尋思起沒奈何,還有錢一百多,暫且投宿不捱餓。只是渾身流熱汗,覺着寸步也難挪,放行裝且在荒郊坐。歇歇去敲門投宿,暫且顧眼前存活。

    歇丁歇,起來又走,說這天已是黑了。不知走到幾時?好苦人也!忽然抬頭一看呀,那邊不是個莊村麼?俺就照那莊走去。老婦人上天黑了,俺把大門關上。張鴻漸急步上前,說道老婆婆,且休關門。老婆子說你待怎麼?張鴻漸說我走迷了路了,沒處投宿,望祈方便,借宿一宵。老婆子說俺從來不留人宿,誰知你是好人歹人?請行了罷。鴻漸說我不過一書生,能做甚麼惡事?

    在外人難上難,俺沒處把身安,老婆婆望你可憐見。小生但求一夜宿,倒身並不用牀眠,門裏頭只用席一片。我明晨黎明就走,上前去並不留連。

    者婆子說罷了。你就進來。俺家沒有男子,本不敢留客,因你是個書生,料想不妨,我私自留你在這門裏頭睡了。我先說,可沒飯你喫。這不是草,你可打鋪,鴻漸說就好就好。

    進門來把身安,把行囊下了肩,身上乏省去找房店。便就牆根鋪下草,還得找塊半頭磚,怕硌頭不妨着衣裳墊。俺暫且拳拳乏腿,怎禁的這熱火生煙!

    這一霎坐着,倒強似走路。只是飢餓難當,就不能有飯,得一壺酒也好。等他出來時間一?問,若有處可沽,還可開門尋酒。正自打算,忽從裏邊出來一個紗燈,引着一個女子。自家讚歎道好齊整的緊!世間那有這樣的美人!一行瞧着,一行誇獎那容貌似天仙,十七八正少年,真如水月觀音現。看他慢慢長裙襬,彷佛一對小金蓮,腳兒挪頭上銀翹顫。見了他廣廣世界,可知那飛燕招蟬。

    那女子不一時來到大門,便問大門關了麼?老婆子答應說關了。又問這鋪是誰的?

    老婆子叫大姑:有行客走迷途,央我在門裏打個鋪。我說少席又沒枕,他說只要個草兒鋪,天明就要登程去。受不的千般哀告,又看他不像個強徒。

    女子惱了說這樣可恨!怎麼私自留人?可知他是好人是惡人?

    那人呢?張鴻漸聽的問,抖了抖衣衫,走近前作了個揖,說原是小生的不是,與老媽媽不相干。女子便問那裏來的?鴻漸說來路甚遠了。我張逵歷府人,上鳳翔來探親,書生迷路無投奔。一個孤人天又晚,荒竄前來到貴村,告媽媽求他把門兒進。書呆子不曉世事,望娘子好意留存。

    女子聽說不怒了,微微笑道我只當是個惡人,原來是讀書君子。可恨他不稟我知道,這樣褻瀆尊客,成何道理?快收拾起行李來,請去客房裏安歇。女子頭裏先走,鴻漸隨後到了客房,一個丫頭掀起簾子,女子說請坐。便向後宅去了。鴻漸坐下,一霎時酒飯俱到抬起頭四下觀,書畫琴棋件件全,不像沒有男子漢。坐下沒有多時候,美酒佳餚望上端,一霎時像有現成飯。俺並無半面相識,怎蒙他厚意垂憐?

    喫完了飯,丫頭、老婆子掇去傢伙。鴻漸便問小娘子高姓貴名?今日厚厚擾了,過日也好思念。老婆子說我對你道來。

    他原來是施家大姑,名叫舜華,十七八歲還沒出嫁。太太公母俱不在,惟只撇下姊妹仨,小妹妹兩個還不大。你是個誠實君子,對你說料想無差。

    兩個都去了,看了看那牀上,已是給鋪下了錦被錦褥,又香又暖小生可有甚麼福德,蒙我那舜華姐姐這樣錯愛!夜長難睡,俺且看書。遂去架上抽了一本書,塌伏着枕上觀看。忽聽的後門呀的一聲,像是那高底兒響,走將近來。鴻漸抬頭,原來是舜華。慌的放下那書,摸那衣服。舜華說不必不必。一把按住他,卻扯過椅子來,坐在牀前頭,說我見了君子,忍不住要訴訴孤苦。

    把官人叫一聲,得貴步到門庭,看來也是前生定。奴家上邊無父母,下邊無弟又無兄,這樣人真正不成命!今得見讀書君子,忍不住訴說衷情。

    奴家上無依,下無靠,裏外的支使着一個人,一肚子酸苦,沒處向人訴訴。今日見了官人,志誠雅緻,不覺的發泄出來。說罷,掩面落淚。張鴻漸說有娘子真麼一表人物,何等女婿找不出來?不強似自己過麼?女子便使衫袖拭去淚痕,又微微的笑了一笑,說官人哪,官人咳!鴻漸說娘子有事但說,因甚麼又中止了呢?女子又笑,鴻漸又問有甚麼難說處麼?女子說旁邊無人,說也無妨。

    有句話到口邊,待要說又回還,未開口不覺容顏變。官人風雅又少年,既到寒家定有緣,何必別處求姻眷?不嫌奴家貌醜陋,就在此杯酒成歡。

    鴻漸低下頭,着實作難。便說娘子且坐,我去去就來。出來到了沒人處尋思道這怎麼處?一見面就蒙他厚待,必定是待成親。若說不,她老羞成怒,必然就逐出門外;若是哄着他成了親,倒也快活,可又不當如此。罷罷罷!生有地,死有處,能仔教他攆了。返回身來說道小生的話,比着娘子越發難言了。

    進門來見容顏,只當是玉堂仙,沒福分難得見一面。若得娘子成夫婦,造化並不是人間!但娶妻已是三年半,哄着你雖然快樂,也怕那頭上的青天。

    女子說這也足見官人那志誠。但只是官人料想還有幾年的住頭,就是家裏有夫人,也到不妨。

    他合你結髮緣,我合你恩愛間,兩頭莊來往從君便。住上三年合五載,待要回還就回還,俺也不把你恩情斷。從來船多不礙江,何況是地北天南?

    鴻漸說若得娘子如此,小生萬幸!但不早說明白,到後日便成負義王魁,卻不把張字更了麼?娘子不嫌,小生已是吊魂久矣了!女子起來說道奴且去,明日請個媒人來。張鴻漸伸手拉住說即不棄嫌,今夜就大吉祥。女子笑了笑,也就住下了。兩個丫頭端了酒來,牀上放下小棹兒,鴻漸說請就牀對飲。女子笑說下邊極好。丫頭斟上酒來。女子吩咐道唱一個曲兒與官人聽聽。那丫頭聽說,便唱起來了[疊斷橋]春日天長,春日天長,帶病懨懨懶下牀。奴這裏正心焦,極嗔那桃花放。燕子爲誰忙?燕子爲誰忙?鶯聲嚦嚦哭垂楊。人說道這是春,奴覺着合秋一樣!

    四季曲兒唱了一個,女子瞅了一眼說好賤人!你怎麼知道我合官人不能長久,就唱一個離別曲兒?丫頭慌忙即時改了,遂又唱了個《跌落金錢》

    [跌落金錢]叫了聲嬌嬌嘴印腮,又看見你影兒牀上來。嬌嬌呀,這一筆才勾了相思債。哥哥不知我心懷,我心懷。你說我狠來,我說你呆。哥哥呀,這一霎纔不把奴嗔怪。又叫了一聲乖乖俏乖乖,端相了模樣看繡鞋,乖乖呀,那一點不叫人心愛?教奴昏醉眼難開,自家的身子做不下主來。冤家呀!舍上奴,盡你咋擺劃。鴻漸說妙極了!這一個詞,我就幹了三杯酒。女子笑道我合官人講個款。

    [黃鶯兒]雜糧百石多,雖不富能存活,就住幾年也不錯。但無媒說合,機關恐被人瞧破。勸哥哥:晚來早去,休得要磨陀。

    我這牀上有錢,任你拿去花消。要未明早行,日落晚至。鴻漸說就是如此。咱不飲罷。

    這正是:困苦幸遇美人伴,忘卻深閨獨斷腸。

    第九回 牢中報喜

    方氏上白咳!俺初到監裏,腥臊爛臭,好不難禁!及至住下來了,也就好了。

    [疊斷橋]一個年頭,一個年頭,住成家了便不愁。裏邊甚腥臊,聞下來也不覺臭。見兒淚流,見兒淚流,你今年過了整四秋。可憐未成人,跟我在這裏頭受!

    這過了中秋十二三天了,大場裏將近放榜,不知他二舅何如?好悶人也!報子上雲急忙監裏報,娘子得知道;買他一個笑,掙他錢兩吊。把牢門的禁子報與方娘子知道,方二爺中了第四名舉人。娘子正坐,禁子來磕頭,說大喜了!方二爺中了!報子討賞。娘子大喜,吩咐老王說還有一吊錢,賞了他罷。一霎時,滿監裏女人都來道喜,都說你明日就出去了。娘子說這還未必。

    娘子低頭,娘子低頭,喜到極時雙淚流。我只說住到老,一般也有個勾。笑口難收,笑口難收,想這去處不久留。收拾破行裝,但等他二舅。下

    馬知縣上白誰想方興真果的中了舉,這可怎麼處?嗯嗯,他若是拿個帖來,就做個人情,把方氏放去,後日也好相見。下,方仲起上白僥倖中了。我意料老馬必送了妹子來家,怎麼不見動靜?他教我等着,他教我等着,等的今日也罷了。他送了妹妹來,應當撥上轎。金榜把名標,金榜把名標,足見我當日不是叨。他若是送了來,就且不計較。下

    老馬上白奇呀!怎麼方家並不差人來說情?想是等我送去,那就差了。

    大發狂言,大發狂言,望我送到大門前。你雖是中了魁,管不着我馬知縣。待他明年,待他明年,破上登第中狀元。就做了大翰林,也沒有朝封的劍。下

    方仲起上白馬知縣不送妹子出來,這意思還望我央他,還要做個情。我央他怎麼!

    用意忒差,用意忒差!還等我去央告他。罵聲老賊頭,你就忒也詐!咬碎銀牙,咬碎銀牙,合該咱倆是仇家。我縱然不做官,定把你頭割下!

    方娘子見全無音信,都替他疑惑,說道方二爺怎麼就沒央央?老馬雖然可恨,央央他也沒有不依的。方娘子說您那裏知道的。

    哥哥立志堅,哥哥立志堅,不肯屈意望周全。央他出了牢,我也不情願。拿了縣官,拿了縣官,方纔是我出頭年。立志不回家,要坐的牢氏爛!

    孩子在旁說娘呀,這是那裏,咱只顧在這裏頭?娘子淚下說道我兒,這是監裏。原是您爹爹惹的禍患。兒又問俺爹爹呢?娘子說我兒。

    你爹爹遠逃,您爹爹遠逃,不知他望那去了。遠近誰得知,死活不能料。知縣雜毛,知縣雜毛,把咱娘倆送監牢。你還未成人,幾時把仇報?

    小相公聽說就哭了娘,咱幾時家去呢?

    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咱在牢中已二年。已是全不想,還得天日見。禱告蒼天,禱告蒼天,保佑您二舅坐高官。要知吉合兇,明年二月裏看。

    第十回 仲起報仇

    方娘子上白咳!思想一回,好不傷感人也!

    [疊斷橋]日日在監,日日在監,不覺光陰又一年。花炮鬧烘烘,才知這年頭換。街上鬧喧喧,街上鬧喧喧,每逢佳節萬人歡。誰知受罪人,啀哼到三更半!

    禁子跑來叩頭說方二爺中了進士了。娘子笑說賞他。者王哈哈大笑俺姑,咱今這一回可出去了!咱收拾行李去來。並下,老馬上呀!方興又中了進士。早知如此,當初就做個人情罷了。如今可是該怎麼樣?也罷,我出上就依了他,着轎送去,或者他不怒了。叫人來!答應有。(老馬)快把方氏請出,使大轎送去。答應是。下,方氏上白,說道老王,你且不必收拾,看老馬還不知怎麼治咱哩。老王哈哈大笑道情管就做了情了。不一時,禁子來請馬老爺撥了轎來,請娘子出監。方娘子說我不出去。爲甚麼送我進來的?又爲甚麼叫我出去?

    大罵賊科,大罵賊科,送我監中二年多。只當老奸賊,、要叫我長長坐。今日如何?今日如何?請我出去待怎麼?要我出監門,只等把賊頭剁!

    衙役們在監門外邊等候。禁子出來說方娘子不肯出來。衆人說這怎麼了?方二相公,那做秀才時就歪,何況中了進士?咱不給他送去,他治不的官,可就治咱。咱進去跪請。衆人一擁進來,跪了一監,說娘子不出去,小的們擔不的!方娘子說該您甚事?也罷。問道有轎麼?答應停當了。娘子說還有一個人,可有馬麼?衆人連忙答應有馬。便說李虎,快去廠裏鞴匹馬來。李虎說老爺沒吩咐,還得稟稟。衆人說何必稟?轎都抬來了,何爭一馬?不一時,鞴了馬來。衆人又請行了罷。方娘子纔出了監門,上了轎。老王合小相公上了馬。老王可就喜極了

    老王笑哈哈,老王笑哈哈,一般今日也歸家,應了俺二爺說的那句話。滿街鬧如麻,滿街鬧如麻,出了城門見杏花。忽然抬起頭,天勾多們大!

    來送的衆衙役說到了大門了。方娘子下了轎,老王合小相公下丁馬。方娘子笑說衆差人,生受您來送俺!衙役說娘子不怪就罷了。下,方氏進了家門,眼中就落下淚來

    來到家中,來到家中,牆歪屋塌滿蒿蓬。惟有個瘦犬存,見主人把尾搖動。屋裏塵蒙,屋裏塵蒙,屋後桃花一樹紅。滿眼甚淒涼,教人心痠痛!下

    方仲起上白俺僥倖中了進士,又點了個二甲。自家思量,老馬曾說就點了翰林,怎麼着那馬知縣?虧了那嚴世蕃有病,俺藉着行醫,去結識了他。

    俺把藥煎熬,俺把藥煎熬,親自搧火不憚勞。祝讚家神靈,着俺方兒妙。給他喫了,給他喫了,病去好似火燎毛。俺的藥有靈,他的頭該掉。

    自從治了病,極其相好。送俺的金銀紬緞,都不曾收,得他一發敬重,搬俺的行李來,就寓在相府,朝夕相會,俺奉承的他也極其自在。我想那嚴公子,待殺個州縣官,只像碾殺個蟻蛘,有何難哉!

    想着報仇,想着報仇,時時刻刻在心頭。權且把良心,丟放腦門後。妻妄堪羞,妻妾堪羞,不把功名富貴求。只爲同胞人,現在那監中受。

    昨日問起那縣官,我便把馬知縣的惡跡,只當笑話說了一遍。那公子說:可殺,可殺!

    共酒同茶,共酒同茶,只將惡款當閒吧。雖是報仇心,都是真實話。公子咬牙,公子咬牙,這樣貪官留他咋?只該割了頭,拿了去當街掛!

    仲起說妙極,妙極!這裏有點鑽眼了。只怕他事煩忘了,一兩日重重纔好。怎麼今日還不曾出來?公子家人上白按院王老爺就到。俺老爺吩咐道,請方老爺伺候陪客。方仲起說我就去。遂說道好,好,這內裏有個機關了。走下,北直按院上雲本朝官名御史,奉旨欽差代巡,拿問貪酷官吏,辦理冤枉軍民。自家北直巡按王成是也。今日點出差來,須先去嚴老師那邊請教請教。方仲起大庭正坐,有人來報王老爺到了。仲起忙迎出來。按院不認的,合他手下人嚓語嚓語,才進來行了禮,說方老爺,先生殿過試了,因甚麼還不歸家。仲起說因着嚴舍親挽留,所以遲遲,日下也就行了。公子上雲家君爲宰相,權勢壓朝綱。文武將赴任,須謁小中堂。俺乃嚴閣老的公子,嚴世蕃便是。有北直按院來見,須索去會他。按院迎出來,進去作了揖,就要下跪。公子讓起來,坐定。按院說晚生要去到任,望嚴老師指教。公子說也沒甚麼指教。只是輦轂之下,要做好官便是。按院打下躬說是是。公子吩咐看酒來。三人飲酒。仲起說老公祖到任,治弟便親受大福了。按院說豈敢豈敢!仲起說好的緊!

    [耍孩兒]老公祖休作謙,永平府正儉年,饑荒連歲人逃竄。去歲年景還略好,逃去的百姓未回還,滿眼都是荒一片。老公祖慈祥仁愛,就是那厚地高天。

    按院說豈敢豈敢!休說小弟沒有長才,方且不是牧民之官,可有甚麼恩惠給那百姓們!公子便說老世臺雖不牧民,卻管着那牧民的了。仲起說這個牧字,敝縣去任的何父母,他講的甚好。他說:牧是養,譬如人家餵羊,同是愛惜他,也望他孳生,也望他肥大,卻也要殺他喫,託給那牧羊的,他也要偷着殺他。那縣官就合那牧羊的一般,豈有全然不殺百姓的?按院笑了笑說想是貴縣就有被他殺過的?仲起說這卻是他的戲言,他卻一清如水。按院說他升了什麼官兒?仲起說可惜他才力不及,家去了。按院說如今貴縣知縣姓甚麼?公子說可是呢,老世臺該問問,那奴才可殺的很!仲起便不做聲了。少間起了席,仲起沒人處暗喜說好妙好妙!自今年在京都,奉承在他兩月餘,不過用他這一句。他說我沒有敕封的劍,有劍何用教封乎?我着他掉頭他不知因何故。這報仇有點眉眼,單看那按院何如。

    轉了轉便來,按院一把拉住。看了看公子沒在旁邊,便問適才嚴老爺說貴縣縣官該殺,是因甚麼?仲起說治弟不知。按院說朝夕同居,又是貴縣官長,那有不知的?不妨明告。仲起說實是不知,老公祖請回,等治弟問問,着人去回話。公子也來了。按院就告別,說厚擾了,別了罷。送了客去,公子也回宅去了。仲起也到了書房裏,遂把老馬的惡款,拿出來看了看,謄寫一遍,教自家的家人吩咐道你把這書,密密投與按院老爺。答應是。仲起起來說一天事完矣哉了。

    監里人受罪多,我心裏不快活,這樣日子真難過。雖然中了個進士,一夜何曾得睡着?只愁老馬的頭難剁。不料想滿心冤氣,到如今一旦消磨。

    到明日,須是辭了公子回家而去,必然在按院頭裏方好。他只怕也就行矣了,俺只得速去爲妙。

    詩曰:打勝官司賊益驕,強將妹子送監牢;

    一腔冤情重重結,斬落賊頭恨始消。

    第十一回 貪官拿問

    方仲起上白自從京師來家,問了問妹子,已是送到家中。哈哈!晚矣了!

    [耍孩兒]罵一聲老賊頭,半點體面不肯留,我那話一般也照着做。他若還是早如此,我便相安不記仇。今要平和不能夠!誰知冤仇莫結,惜乎他晚了三秋。下

    老馬上白聽說方興來了家,只得去給他道喜。

    騎上馬上方家,自覺着不光滑,待不去心裏放不下。他說着我轎馬送,出上件件都依他,到如今還有甚麼話。這一去沒有久住,不過是相見一茶。下

    方仲起白聽說按院到了任,想那消息將動也。家人來報馬老爺來拜。方二爺說你對他說,老爺睡着了。老馬來到門前,門上人就照話回付了。老馬怒極

    聽的說他來家,我登門來拜他,他反估着自家大。我在盧龍做知縣,方興轄管着我甚麼!破着行看他把我咋?從今後咱就踢弄,一天事有我不差。

    撥馬說道走走,咱就弄呀。衆下,仲起上。家人來報,老馬大發威而去。仲起說哈哈!他能怎麼着咱!回去必然又差人作祟您大姑家。

    可差十來個人,拿住他那衙役,着實打,打他個半死半活。怕他怎的!答應是。且說老馬回縣,立刻吩咐說張逵業已來家,去給我拿他來。他若不出來,還代方氏來回話。衆衙役都不做聲。老馬大怒說奴才們怕方家,倒不怕本縣了?

    那張逵來了家,都不敢把他拿,怕方興不把本縣怕。一夥奴才準備着,板子打來夾棍夾!就着方興把你拉,我把您狗腿折了,都着你就地高爬。

    快拿夾棍來!一夥少年衙役都商量說現官不敵現管,咱趁着如今不幹個時道,更待何時?況且咱會方娘子一面也好。便應聲說小的們就去。老馬說您到是中用的。到那裏定把方氏拿來!答應一聲是。跑將出來,說道一羣老奸巨滑,不肯伸頭。咱不做點事兒,那官那裏認的咱呢?一個說那方娘子我極待看他,他笑的也好看,他惱了也中看。

    方娘子貌如仙,他惱了把柳眉彎,叫人越看越中看。俺曾見他把老爺罵,至到如今在眼前。今日又得見一面,聽聽他鶯聲燕語,真教人魂飛半天!

    一個說他把咱乜官府都罵了,不是中看的。一個說叫他出來,名哩待捂着咱這眼哩麼?一行說笑,到了門前,便叫裏邊有人麼?沒人答應。一個說還得再叫。又叫了兩聲,方娘子說丫頭,你去問問,是做甚麼的?丫頭出來說您待做甚麼?衙役說馬老爺差俺來拿張逵的。丫頭說他無來家。衙役說他無來家,還叫俺代方氏去回話哩丫頭跑回來說了不的了!老馬差了一大些人來,說姑爺沒在家還拿姑娘去哩!方娘子跳起來說氣死我也!這沒人去對您二爺說,可待怎麼處呢?方仲起衆家人拿棍上

    這衙蠹太欺心,拿住他打斷筋!打多打少不要論。二爺早已吩咐了,各人手拿棍一根,休叫他擺了溜子陣。一個個俱都拿住,打他個致命發昏!

    差人正嚷着說怎麼着哩?咋不出來?俺就進去哩!忽抬頭見一行人來,說不好了!那是方家人來了!快拿腿罷!四下裏亂竄。方家人喊了一聲,說好狗頭!那裏走!趕上捉回來,都說俺是官差不自由。一齊亂打,打的叫親達達!勾了俺的了!

    帽子上破了邊,網子上墜了圈,腚合腿都是稀糊爛。批溜撲搨一片響,煞狠地動怪叫歡。叫達達只推聽不見,要把他屁股打破,帶與那堂上贓官。

    每人打了勾一百多,纔不打了。方娘子說一霎咋不聽的做聲了?我出去看看。出來,見一羣衙役還拴着。便問打了多少了?答應打了一百了。娘子說再打二百!

    再給我打起來,捎給那老殺才,高吊起打他個極自在。從新數着數兒打,撕了衣裳剝了鞋,拿鞋底移那天靈蓋。打個樣給他看看,好叫他想着再來。打完了,方娘子說饒你狗命去罷!都歪着地下,說打折了腿了!走不的了!娘子說是還等打麼?給我再打起來。[疊斷橋]說了一聲,說了一聲,大家不說身上疼,拿起那將折的腿,顧不的稀爛的腚。扯腿仍崩,扯腿仍崩,路上坐下才啀哼,都說道:好他娘,幾乎送了命!一瘸一點的,到了縣裏,對着老馬,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老馬大怒,即刻點了五十名衙役給我再去拿人!

    你休怕他,你休怕他,帶着器械到張家。就撞着方家人,也拴來回我話。定把方氏拿,定把方氏拿,拶他頓拶子也沒有揸。破上老性命,就合他對了罷!

    老馬正在堂上點人,有人來報刑廳大老爺到了。老馬聽說,也掙了一掙老馬聽了,老馬聽了,暫且從容把氣消。全沒有信息來,如何刑廳到?好不蹊蹺,好不蹊蹺,摘了帽子蒯了毛!這一來甚莽壯,像有些不大妙。

    老馬正伺候迎接,刑廳已是進來了。慌的跑下堂來,才待行禮,刑廳擺了擺頭,一個人拿出鎖來,丟在那脖子上了

    即時鎖了,即時鎖了,魂靈飛上九重霄!不知是爲嗄來?一點信兒不知道。低頭跪着,低頭跪着,神色惶恐沒處逃。沒人問一聲:方娘子叫不叫?

    刑廳鎖了老馬,即刻點着起身走了。後邊留下人,又拿了十五名衙役。這正是:夫見桃園三義士,烏白等候已多時。並下

    第十二回 聞唱思家

    張鴻漸上白舜華與我倒極其恩愛,每日牀上銀錢,盡我花費,登山玩水,卻也逍遙。但這一條腸子,繫戀家中,何日是了!

    [玉蛾郎]正月裏,梅花嬌,春雪飄,和風蕩蕩上柳梢。家家鬧元宵,走冰又過橋;他鄉人,也跟着走一遭。

    二月二,是花朝,凍初消,榆錢綻樹梢,春風鳥夢遙。不覺的三月清明又來到,杏卸放紅桃,墳頭把紙燒。可憐俺望家鄉萬里遙!咳1三春即盡,夏又來到。四月裏,小麥黃,稻插秧,困人天氣日初長,紫燕上雕樑,黃鶯轉綠楊。這時節來,又不熱來又不涼。五月五日是端陽,角黍香,艾虎掛門旁,葡萄酒滿筋。又早是六月熱難當,荷花滿池塘,暖水戲鴛鴦。可憐俺拋妻子在他鄉!,呀!三伏即盡,秋風忽至,七月裏,到秋間,聽寒蟬,桐葉飄飄下井欄。十五是中元,家家祭祖先,異鄉人舍墳墓好心酸!

    八月中秋白露寒,蛩聲喧。人家妻子歡,月圃人也圓,那堪這,在他鄉!又到九月天,山頭列酒筵,黃花插帽檐,可憐是遠方人形影單!天氣漸冷,隆冬又到,十月裏天氣寒,覺衣單,鴻雁行行盡向南。正是雨連連,又見雪滿天,北風起,凍手腳冷難堪!

    十一月來難上難,河腹堅,日色冷慘慘,火爐不救寒。受風霜,又受到臘月間,歲盡又冬殘。行人都回還,可憐是見人家過新年!鴻漸暗嘆我離家來此,已是五個年頭了,家中全無音信。暑去寒來,好悶人也!今日閒暇無事,到那裏去好呢?東莊裏許梅庵,是新相知的個朋友,不免去訪他訪。呀!那不是他來了?許梅庵說兄臺那去?鴻漸說正要奉訪。梅庵說甚好。舍親家酒店裏,有極好的酒,咱去飲一壺。兩個攜手到了店裏。梅庵分付,篩上酒來。拿過幾樣果餚來,斟上酒。梅庵說兩人喫酒太悶,提壺的,你去叫一個清唱的來唱唱。答應道有。即刻叫了一個美少年來,抱着弦子進來唱道

    [銀紐絲]一更裏昏沉燈兒也麼張,無情無緒卸殘妝。好淒涼,半是思郎半恨郎。人家有夫婦,晚來話衷腸,好恩情還把睡工曠;惟奴獨自守空房,漫把金爐焚上香。我的天呀咳!上牙牀,懶把牙牀上。

    二更裏銀燈昏慘也麼慘,譙鼓連聲玉漏殘。好難堪,兩下分離各一天。奴家也是孤,影兒也是單,對孤燈多虧了影作伴。枕兒斜依悶懨懨,手託香腮擎架難。我的天呀咳!換繡鞋,懶把繡鞋換。

    三更裏吹燈上牀也麼眠,一牀錦被半牀閒。好可憐,細聽譙樓半夜天。身子只一抓,倒下小如拳,在牙牀僅把腳兒拈。翻來覆去睡不安,捱了一更似一年。我的天呀咳!亂神思,越覺着神思扎。

    四更裏沉沉鼓亂也麼敲,離情愁思更無聊。好難熬,倒枕捶牀睡不着。看看窗兒外,明月上柳梢,透紗窗又把牙牀照。萬轉千回淚暗拋,兩眼一夜不曾交。我的天呀咳!告何人,可將何人告?

    五更裏閤眼到陽也麼臺,明窗紅日上三竿。悶懨懨,手腳沉困懶動彈。起又不能起,眠又不能眠,一夜兒滾的烏雲亂。形容憔悴病新添,淒涼苦楚實可憐。我的天呀咳1埋怨誰,可將誰埋怨?

    初交一更冷清也麼清;二更寂寞更傷情;好難聽,譙樓卻又打三更;四更盼五更;五更盼天明;有六更便送了殘生命。一更一點數漏聲,捱盡了更點夢不成。我的天呀咳!扎掙難,教人難扎掙!鴻漸說這是個甚麼曲名,唱的這樣哀切?清唱的說這叫作《銀紐絲》。鴻漸斟一大杯,說先賞你一杯。你唱的極好!清唱的喫了酒,說我還有個<金紐絲),再唱給爺們聽聽罷。

    [金紐絲)春來到,花徑生塵,風飄萬點正愁人。家鄉萬里無音信,想你淚紛紛。他那裏殷殷勤勤,杏花插烏雲,可有誰看着俊?誰望着親?

    夏來到,荷葉如錢,一榻清風萬樹蟬。終朝只把家鄉盼,想你淚漣漣。你那裏悶悶懨懨,弓鞋強繡完,穿與誰人看?誰把你憐?秋來到,落葉颼颼,螢火紛飛直上樓。此時難把孤單受,想你淚難收。你那裏唧唧啾啾,怨恨在心頭,定把奴雙眉皺,淚兒暗流。冬來到,長夜如年,寶帳孤燈照影寒。牀頭只數的更頭斷,想你好心酸。你那裏孤孤單單,獨抱繡衾眠,不知你怎麼盼,咋樣的難!鴻漸長吁了一聲,說怎麼這心裏忽然傷感起來?酒也喫不下去了!便說咱不飲罷。梅庵說咱每人還再喫一壺。鴻漸說一口也不能下嚥了!咱別了罷,請了。梅庵下,鴻漸說這日還未落,到家也就黑了。

    [黃鶯兒]離人本斷腸,聽離詞,越感傷,幾乎落淚酒杯上!俺未定他安康,他未知我存亡,日夜幾時把心放?好悽惶,遊人在外,何日返故鄉?

    忽然抬頭呀,怎麼不見莊村?我不曾醉了,這分明是舜華家,可怎麼門戶全無,樓閣俱渺?待俺坐下定醒片時,但只怕我是醉了。不由人暗驚惶,忽看見舜華莊,門前大樹還無恙。那屋在那鄉?那人在何方?蜃樓海市一般樣。怪非常,小生那去,低頭自思量。數年伴見鬼,也是人間奇事。卻只是天已黑了,我可向何處投宿?到明日可怎麼度日?舜華呀舜華,你就是個鬼,這幾年的夫妻,也該有個情義,怎麼不說一聲,你就飄然而去?天已黑了,可怎麼處?回頭驚訝說我真是醉了!真眼花了!你看這樓房俱在,俺已是身在房中,何曾不見莊村?奇怪呀奇怪!

    [太平年]張官人喫一驚,舉頭滿眼盡蒿蓬,分明歸來不是夢,大平年,一望庭院都成空。午太平。張官人正徘徊,回首一見華堂開,身子已在房中坐,太平年,忽見舜華笑進來。年太平。施舜華,開笑言,實說我原是個狐仙。官人不必心驚懼,太平年,我與官人實有緣。年太平。

    [黃鶯兒]轉眼變滄桑,這光景好異常。眼障法真把眼睛晃,一霎時大荒,一霎時村莊,醉迷糊也不知怎麼樣。夢一場,似醒未醒,還是在黃粱?

    丫頭點着燈,舜華從後進來,笑了笑說噫!你還不起來,是掙甚麼?鴻漸說我這裏正做夢,娘子又來合我夢中談夢。舜華說不必說你那夢了,我都知道了,今日也不瞞你了。實對官人說:我本是個狐仙,與官人有緣分。你若不嫌,咱就還待會子;你若嫌,就請行,我也不敢教官人流落。我贈你紋銀三十兩,任憑官人上何方而去。張鴻漸說這是甚麼話!休說娘子是個仙人;任拘是誰,既有了恩愛,那有敢嫌的呢?

    娘子莫相商,我自幼無別腸,也該久得仙人諒。受的恩非常,待的情更強,豈是回頭把恩忘?去何方?小生負義,神靈在上方!

    舜華吩咐拿酒來與官人解悶。不一時,酒到了。鴻漸說娘子既是個仙人,小生的心事,想已盡知?舜華笑了笑,說官人的心事,我可何由而知?鴻漸說娘子怎麼偏偏的與我解悶?我實不敢相瞞:嫩子嬌妻,四五年沒有音信,今日忽然感觸起來。娘子既是個仙人,你設個法兒,送我家裏看看不好麼?舜華冷笑了一聲,說你待去你就去,不必商議我!

    官人太無良,守新房想舊房,教人心裏好淡賬!他丈夫姓張,你娘子姓方,施舜華到底別勢樣。莫相商,我不管你還鄉不還鄉!鴻漸說娘子怪起我來了!我若是見新忘舊,這就是個負心人了,娘子你就喜麼?舜華笑了說我原有個偏心病:在我身望你不負心,在人身上偏望你負心。官人既待歸家,家原在眼前,我就即刻送你去。一把拉住手腕,說過來,我就送你去。拉着飛走。走不多時,便住下說到了。你可家去,我在樹下等你。鴻漸抬頭觀看,說呀!這真果是我那莊村。待我進莊。咳!我這幾年在外,這垣牆也塌了半截。待俺跳過牆去。說這角門關着,不免打門縫裏瞧瞧。呀!屋裏還點着燈,想是我那娘子還不曾睡。待俺敲門。方氏說半夜三更,何人叫門?鴻漸說是逃人還家。方氏說聽這聲音,真是我那官人還家。送開了門,一手拉住,掩面下淚,說你從何處來來?鴻漸說一言難盡。我且問你,那官事何如?方氏說如今好了。又下淚說我爲你受的那苦楚,也學不的了!

    他把我送監中,二年多不放鬆。虧他二舅連科中,老馬才喫驚,也不敢拗爭,從新轎馬把我送。天眼睜,貪官拿問衙役二十名。近來不知問你何如,想是有了眉眼。鴻漸說好了,我也訴訴我那苦楚。

    起腳到河南,得大病幸保痊,失了驢,又把盤費斷。幸遇着神仙,說合我有緣,殷勤留我成姻眷。我哀告,求他作法送我自雲間。

    方娘子歪倒身子,一頭棲在懷中,說想是那仙人是極俊的,你就忘了這結髮夫妻了!鴻漸說我不想你,怎麼來來?小保兒呢?伸手指說那牀上睡的不是麼?鴻漸說咳!我去時他在懷中,如今長了這麼大了!回頭看了看那孩子。舜華換方氏介,說官人,你待怎麼?鴻漸說舜華還在外邊等我哩。娘子說你着舜華引轉了心了。鴻漸說他雖好,到底不是人,只是他待我的情意難忘。舜華嗤的一聲,說你看我是誰?鴻漸說這又是做夢了,分明是方氏娘子,怎麼又變化了呢?難道這孩子也是假的不成?背抄着手,走至近前—?看,說呀!奇哉!原來是一件衣裳,蓋着今竹夫人。又看了一遍,說怪哉,怪哉!走了半夜,竟不曾出這房門!這不是咱喫的那酒?這不是咱喫的那萊?娘子,你忒也作弄煞小生了!舜華說我已是知道你那心了。鴻漸說討愧討愧!我的不是。咱去內房裏,我給你陪不是罷。拉着手走下

    詩曰:實情一句情難消舜華,枕上陪情不憚勞鴻漸;

    琴瑟合好應不久舜華,鞠躬盡瘁在今宵鴻漸。

    第十三回 憤殺惡徒

    張鴻漸上白昨日被舜華作弄了一回,哄着我把實話說出,這兩日覺着他情意疏淡。等他來時,再央告他纔是。舜華上,鴻漸說娘子,我昨夜不過多說了一句話,卻也沒忘了娘子恩情,小生見娘子似乎不能忘懷。舜華說緣分已盡。我想這癡心戀人,終久無益,我今夜可真真送官人家去罷。丫頭頓酒來,與官人送行。遂斟上酒,說道這五年恩愛,只在這杯酒之間,可痛飲一杯。叫丫環每日嗔你唱的四季曲兒,今日可用着了。丫頭聽說,便從夏季接唱起來了

    [疊斷橋]夏月荷花,夏月荷花,一團心緒亂如麻。鬧吵吵咶殺人,只待將鳴蟬罵。熱汗成窪,熱汗成窪,忽然,小雨打穿窗紗。才清涼越發愁,不知是爲的嗄?

    秋夜睡不着,秋夜睡不着,隔簾忽見月輪高。叫丫環關煞門,休叫他把我照。將鐵馬摘了,將鐵馬摘了,央及那砧聲不要敲。你時常跺跺腳,休着那促織叫。

    冬宵被難溫,冬宵被難溫,翻來覆去到更深。小丫環睡叨叼,越叫人心裏悶。一更似一春,一更似一春,誰給我勸勸那打更人,也教他行點好,流水把更打盡。

    舜華說官人,從此別矣了!鴻漸說娘子又待戲弄小生哩!才隔了兩日,再相戲便俗了。我只是謝罪便了。舜華說我實送君行,不是相戲。

    [劈破玉]我合你做夫妻四年零半,不想你心裏另有個撅兒把奴拴,爲甚麼還癡心把你戀?你自有結髮的恩合愛,這露水夫妻煞相干?趁如今就合你別了罷,省的你後日要把奴來閃。

    舜華說官人既不飲了,咱便行了罷。把個竹夫人丟在地下,問你在前邊在後邊?鴻漸說你在前邊,我摟着你罷。兩個騎上,一陣風響,飄飄蕩蕩,不多一時,舜華說住了。忽然落下來,便說官人,咱可從此別矣了!鴻漸睜開眼看了看,說呀!我那舜華那裏去了?

    俺這裏就待問幾時相見,不知他從幾時飛去半天?想又是眼障法把我誆騙。獨自立在明月下,定定神思仔細觀:光景如故,樹木依然,莊東里那個灘,莊西里那個灣,莊北里那座山,莊南里那段田;莊裏頭樓幾座,莊外頭廟幾間;這是王家的墳墓,這是李家的花園。樓臺未曾缺少,廬舍不曾增添。看了看,一件件的分明,真真的,隔着家門不大遠。

    這真正我那莊村,無論是真是假,我且進去。呀!燈光也是明着。

    進了莊,直到了自己門外。看了看,一遭兒屋倒牆歪,昨一日合舜華來那風景還在。跳過破牆去,直到內宅來,卻也是窗兒裏燈明,就合那夜半點兒不曾改。

    雖然這丫頭又弄法哄我,我且敲敲門,看是如何。方氏上白半夜三更,你是何人叫門?鴻漸說是逃人還家。方氏說你站在窗外,我認認着。鴻漸果然站下。不一時,把門開了,哭出便問官人怎麼來來?鴻漸笑着說你不知道哩麼?還問甚麼?

    這想是施舜華又來作戲,便說道小娘子會弄張致,平白裏哄殺人光行那鬼怪計。看了看保兒還在牀睡,比着昨夜更不差毫釐。你又把那竹夫人拿了來了?小娘子,我可從今不信你。

    方娘子惱了說我合你四五年不見面,我爲你受了多少的苦楚。見了面一眼淚也不落,冷打慢吹說的話,雲裏霧裏,想是你的良心全喪了!

    張鴻漸這幾年你良心全壞,我爲你人間的罪盡數全捱,現如今那枕上頭淚痕還在。五年的夫妻一相會,一眼淚也不流下來。像奴家這一等無心的癡人,該着他死在監牢永不睬!

    張鴻漸說這真是我那娘子了!一行哭着說娘子,你不知就裏,原是我在外頭,相處了一個狐仙,姓施名舜華,他已是合我來了一次,他哄怕了我了。

    昨夜晚他就把娘子來變,在懷中談話兒百樣的試單,他說你忘了我合他留戀。我談他情義兒雖然好,到底是個狐狸仙,這一句話犯着他那苗架,他就現了原身翻了臉。

    適才又是他送我來的。我只當又是戲我來。我且問你:那官事怎麼樣來?方氏說一言難盡了。

    你去後拿我去當堂審問,我可就掘他媽不辨官民,他氣極就送我牢裏監禁。他二舅跪央只是怒,我在監中過兩春。二哥賭氣憤志青雲,過年連登進士,才把我送進家門。只等按院到任,一路訪的底真,銷了老馬一個,拴了衙役一羣。人都說老馬必砍頭,還不知將來準不準。

    鴻漸說施舜華真是仙人!昨夜來時,他裝着娘子說話,說的如此,一宇不差。方氏說我拿酒來與官人洗塵。你可從容說說你那苦楚。

    醜扮李鴨子醉上白我乃李鴨子是也。自小無賴,人都叫我破軍。喫酒嫖賭,俺沒有一件不通的。適才遠遠望見一個人,爬牆往方娘子家去了,想是他的個情人。俺也*(左足右柴)個狗尾兒。那方娘子,且休說合他有實事,但能湯他一湯,也就渾身酥麻。

    俺從來便是個無賴光棍,起了個外號叫做破軍。我愛那方娘子流聰俊,二十四歲長守寡,難說全然不動心?院牆又矮一直到但只是這主子利害,不可輕易近身。縣官罵了個閉氣,衙役打了斷筋!又打上方仲起忒也尊,弄發了不饒人,重則掉了腦袋,輕打的發昏!老子生兒一個,死了無人上墳。雖然是饞涎長流,因尋思到這裏,才死活強忍。

    今日既有了相厚的,還怕他怎的?待俺爬過牆去。

    跳過牆俺不免一直竟進,他裏邊既說話待俺聽真,醉昏昏聽不出誰名甚。若聽出這個主,吆喝一聲杜住門,一把兒掐住他那脖子那時節不怕他不肯。

    李鴨子聽了多時,走的響了。鴻漸說外邊有人,我看是誰。扶着窗瞧了瞧,說不認的,聽不出來。方娘子便說甚麼人?鴨子說我是奸的。

    叫一聲方娘子休弄歪像,我是那李鴨子合你是同莊,你合我犯相有何妨帳?難道說你合人來往,就不許俺湯一湯?你若是依了這件事兒,咱可就千樣事兒都不講。

    方娘子說氣煞我了!這怎麼治他?鴻漸說我總不是個人了!做着條漢子,除不能中舉會士,給那妻子增光,一個老婆也不能做下主來,待要這命怎樣!牀頭上抽出一口刀來,說殺了這行子罷!姐子說且住,萬一傷着人,等我實告他。便說李鴨子,這是鴻漸剛纔歸家,你待怎麼?鴨子說我不信。就是張鴻漸,他每日歇着案,也該拿去送縣。你若依了我,咱就省的叫地方。鴻漸說罷呀!我狚了殺人的罪罷!遂提刀開了門,一刀砍去。鴨子閃了一閃,吊了一隻鞋,往外飛跑。不想跳過牆去,跌了一個跟頭,爬不起來。鴻漸隨後趕到砍了一刀,爬了爬待走,鴻漸又是一刀。方娘子趕出來,吆喝說放他去罷!李鴨子已是殺死了。鴻漸已發大開了膛,割下頭來,才說雖犯了殺人重罪,我心裏且快活快活。娘子哭着說道這卻怎麼了!

    歇着案要拿你不能得勾,你今日又從新割了人頭,這可才真真的無法可救!顛險曾捱過,我也顧不的羞。我替你尋思了三十六計,好法兒還是一個走。

    他二舅自從報了仇,縱不去奉承那嚴世蕃,正做着刑廳,着他一筆勾消了。如今閉着門星事不管,他是依不得的。你不快走,還有甚麼妙法!鴻漸說我再是不走的了。死就死罷,甚麼相干!我原就安排着自己投縣,爲個人怎麼光教老婆出官?我聽的那一回渾身是汗。你仔管領着,卜保仔過,我的事你休掛牽。種着幾畝薄地,料想不致餓寒。但望孩兒無病,但求娘子平安,還有方仲起體面全。’些須小事不相干,濟着我去撞,待幾年朝廷大赦轉回還。命裏若不好,設或是不然,既殺了人破上充軍,絞了脖子鑽了頂是砍頭,娘子呀,還有甚麼大凶險?

    方娘子拉着只管慟哭。鴻漸摔開,提着刀,進了城。署印的縣官是姓程,這日正坐大堂,鴻漸寫了一張自投首的呈子,當堂投遞

    跪下說這幾年遊學去遠,大案裏牽連着全然不知。昨夜晚來到家弄了一件奇事,寫了張投首的狀,告稟老父師。我既然殺了人命不敢瞞,情願甘心來受死。

    縣公看了呈狀說你大案裏的事,如今已無事了。你可又殺了人。既來投首,我也不加刑審了,暫且收監,等候起解便了。老程退了堂

    詩曰:重犯抵償理亦應,也無煩惱也無驚;

    大賢大聖身遭此,難說寬柔氣不平。

    第十四回 按臺公斷

    花面扮衆秀才上白哈哈!老馬被按院鎖拿了。官宅裏發出銀子來,託了一個禮房,一個皁頭,每個秀才五兩銀子,每個百姓二兩,求大家遞狀保他一保。這皁頭是我拜交的,那禮房又是秦老兄拜交的,怎麼辭的?

    [耍孩兒]論老馬甚酷貪,又打殺範子廉,待秀才真不成體面。常常借重盟兄弟,待要推辭開口難,兄弟過日怎相見?何況有白銀五兩,看了看耀眼光鮮。

    這一來回喘的緊,過日只怕難見人。一個說狗脂,如今不過是銀錢世界,甚麼是公道良心!且歹他五兩銀子,盤費不了,給老婆子買點人事。

    叫一聲俺潮哥,講廉恥做甚麼?頭巾歪塌藍衫破。只是銀錢有實濟,從來良心下不的鍋。不害羞請管不忍餓。在背後指指畫畫,回過臉誰敢咋着?

    一個說見人是小事,只怕按院問他的德政,咱答應甚麼?一個說他不準也就罷了,還問甚麼!衆百姓上老馬叫咱去保他,每人給銀二兩,那衙役、保正,落去五錢。點着名子叫飛跑。一個家狠眉豎眼,誰敢不來!李大哥,全在你了。你是個頭兒,他給你銀三兩。看按院老爺問話,全在你答應。李大笑說在我不妨。他有許多該保處哩。

    我保他錢糧輕,加二五大戥稱;我保他要錢很打腚;我保他打賊使小板;我保他捶糧大板棱;我保他科派衆百姓;我保他滿堂餓鬼,下鄉來兩眼圓睜!

    衆人哈哈大笑說你綽號“狗獺皮”,不這樣說的,是個忘八!李大說請管無妨。我保官曾保過幾次,不準也就罷了。那不是衆位相公們來了?咱也不可不商議他商議。相見介秦相公,每次保官,是咱兩個爲頭,咱也該會同會同,看官府問話是該怎麼答應?秦秀才說你甚麼不知道呢?

    咱兩個久相交,保官保了好幾遭,你還甚麼不知道?官府若是不肯準,除罪只把項來搖,把狀只望當堂*(左扌右料)。嘴一撅大板亂砍,一羣人撒腿開交。

    這是咱做過的。若是他準了,老馬就不能留任了,再來的知縣也拿着當人;他不準,也教那後來的知道咱中用,上堂也給個體面。呀,這不是察院?吹打了三通了,各人伺候罷。他若問,只就這狀上說便了。並下,按院上唱

    [桂枝香]官職定就,代天巡狩,拿問那贓官貪吏,要說逃怎麼能勾?時到了難留,奉聖旨先斬後奏,三聲炮響獻工人頭。自家作來自家受,我是天差不自由。

    我乃北直按院是也。今日該審馬知縣那一案。看收了外邊狀詞,監裏提出馬知縣,並一千衙役聽審。衆答應是。衆秀才、百姓上,執着保狀跪倒,接着的拿去,遞與按院說下邊有盧龍的秀才、百姓,保那馬知縣。按院接過狀去,看了一遍叫那秀纔上來。衙役叫秀纔上來,衆秀才跑上堂跪下。按院說這呈子上說馬知縣清廉,可是真麼?衆人說真。按院冷笑了一聲,說想是您這些秀才是馬知縣僱來的了!

    貪酷知縣,真贓實犯,你說他本分清廉,又說他爲人良善。這個不然:火耗重人人瞞怨,胡敲亂打滿堂是官。你若不是通官府,必定使了他幾吊錢。您不是每日串通衙門,打詐百姓,必定是僱覓了來的。衆秀才戰兢兢的說大宗師老爺,生員並不曾使他一個錢。按院說看您嘴臉,就是一夥小人!給我鎖了!一邊行文去學院裏除名,一邊動刑問罪。

    看他面貌,早已知道,想是您衙門純熟,想是上司常告。看你嘴臉奸刁,這人玷辱學校,呈子手本帶袖藏腰。從今把您衣巾革,叫您下回再不消。

    鎖介,衆叩頭哀告說寬了生員罷!這纔是頭一遭。按院說教衆百姓上來。按院說您這奴才們,因甚麼保那馬知縣?衆人戰戰介,李大說小的們都是些鄉民,那保正撥俺來,俺就來了。按院說這裏頭可有保正麼?都說無有。按院說既無有,且先打這奴才,一邊去拿那保正。

    奴才可恨,把本院胡混!並不是買賣莊農,分明是一夥光棍。想您串通衙門,在鄉中橫行無禁,迎官吏欺詐良民。既然自己來投受,把您奴才打斷筋!

    李大說大老爺不必動怒,這是這裏的土俗,從來的通套。按院問道怎麼是通套呢?李大說有了歌謠兒,說是:官到了任,錦屏一架;官滿了,脫鞋一雙。問通套何人爲首?自有那諂佞的贓腔。按院說料想那知縣有些好處。

    [跌落金錢]一個知縣到任來,並不論他纔不才,老爺呀,贈屏予到不的一年外。可是甚麼人開這個端呢?縣裏幾個佞奴才,奉承官府買他的乖,老爺呀,這幾年全把風俗壞。你們不從不的麼?爲頭的煩了體面來,不從又怕他胡揣歪,老爺呀,況且又怕官府怪。只得低頭去死捱,不論事體該不該,三百、五百盡鋪排,老爺呀,不敢說我心待不待。

    按院說諂奴才!必然你就是頭一個了。不然,合縣裏有幾十萬人,那找你做個頭兒?也罷!把爲首的每人二十大板,其餘免罪。打訖,二人提上褲哎喲着原是自己不小心,一個按院訪的人,怎麼還敢來保他!下。衆秀才又哀告求老爺苟全功名!按院說您們不安分讀書,不行好事,斷斷難饒!有兩句話,你對上饒你,對不上一定除名:“與人爲善,不亦樂乎?”秦秀才說“理合具呈,須至呈者。”按院大笑說一肚子都是呈詞,還說不刁!第二個對來。那於秀才尋思了許久,說這個虛字,最難對的。嗯嗯,有了:“懦懦懇恩,叩乞恩之。”按院說俱是一字不通,甚麼秀才!

    狠罵一聲狗秀才,藍衫節柳頭巾歪!狗秀才,何曾有個之字在?生員的詩文好,就是不通雜作。不通者也矣焉哉,都是五等六等齋,狗秀才,怎麼叫你把方中帶?生員只考了三個四等,並不曾考五等。你把文章丟放開,只知向衙門日日來,狗秀才,攢錦屏必有奉申拜。牛秀才說:攢錦屏予每遭都是他,我只攢了三次。憑着奸刁詐錢財,小事輕輕告上臺,狗秀才,砍頓板趕出大門外!

    也罷,每人砍二十大板,打出去。叫他起來,以便好砍。每人砍了二十,頭巾吊了,藍衫皆破。摸了腚又摸腰,說好他娘!他娘這腚還可以裝着,這衣服裂碎,怎麼見人?幸而剩下了一兩銀子,只得做身衣服,好見親朋。下。按院提那馬知縣、一班衙役,上來跪下。按院說馬知縣,你做的好官!

    且不合你論短長,你有十萬枉法贓,況且是庫裏又欠三萬賬,加二加三收大糧,拿短少的票於幾千張。怎麼說?讀書人盡把良心喪!官司全不論青黃,不給你錢使大板抗,現如今告打死到有百張狀。要錢百計又千方,全不尋思到法場,好叫那天下的官兒,看你的樣。老馬說還是老大人聽錯了,犯官並無有貪酷的事。按院大怒說胡說!叫那幹證上來。衆鄉老上,說小的們都是人命幹證。按院說您都是怎麼打死來?一個者頭哭着說別人還好,就是小的更苦。年時那天大旱,遞了旱災,有了赦糧風信。馬老爺恐怕赦了糧,一發狠打,七月裏要十分數全完。人家喫的還沒有,怎麼完糧?不出一月,打死了一百多人。小的七十了,只有一千兒子,三十板絕氣而亡。苦哉呀苦哉!

    [耍孩兒]儉了年都忍飢,糧食貴不能糴,就待完糧也無法治。誰想打的越發狠,完了七分還不依,三十板登時絕了氣!七八十無人奉養,可憐這冤枉誰知!

    又一個陳正說小的父親被馮小二打死,小的告着他,他着戶房送進去了六百銀子,便問的全然無事。小的哥哥去上司去告狀,在路上撞着那皁頭,被他拴回來,着馬老爺四十板打死了!

    那馮家打殺人,他使上六百銀,官府問的不成問。那日當堂齊對理,原告頂嘴官就嗔,滿心冤屈無頭奔。我哥哥上司告狀,拿回採剪草除根。

    按院說那皁頭又無批票,怎麼就敢拿人?陳正說老爺不知,堂上有坐着的知縣,堂下有站着的知縣,還有走着的知縣。就是走着的知縣,誰敢違他?按院問站着的知縣是甚麼名字?陳正說那是馬老爺的戶房孟連城,馬老爺說那是他的左輔,刑房許進忠是他右弼,民間叫他“二大天王”。四班裏衙役,馬老爺都照着“西遊記”裏起了名子:那皁頭王玉芝是精細鬼,快頭李合宇是伶俐蟲。應捕頭有四個:一個是王鑽天,一個是急如火,一個是何大蟲,一個是快如風,民間叫他“四大金剛”。有他處,鄉紳也害怕。精細鬼伶俐蟲,他能把線索通,他倆說話極中用。一個捕頭急如火,一個捕頭快如風,人人都把銀錢送。若有人得罪應捕,合得罪知縣相同。

    按院說那皁頭上來。說你就是精細鬼麼?皁頭說是馬老爺的玩話。按院說足見馬知縣愛你。你怎麼沒有票子,竟自敢拿人呢?皁頭說有票子。陳正說你有甚麼票子?你是上府裏下文書,適然遇着。按院說拿夾棍來!

    你行事任便宜,拿犯人不用批,知縣忙你就把他替。帶到堂上四十板,*(左扌右料)籤就打不許遲!打死想是由尊意。這一樣橫行無禁,那別事不問可知。

    按院說奴才們聽着!秋後處決!又有一個秀才說生員是王崗。因着二十個多人進了宅子,把我的父親燎死。哭介,按院說你怎麼不報告呢?秀才說怎麼無報!大老爺叫刑房合應捕來,都聽着生員告訴。有一字謊言,叫他當面質證。按院說叫一千人犯都上來。

    馬知縣大發威,把公案捶又捶,像生員犯了彌天罪。刑房嚓嚓了兩三句,他才歡喜把頭回。便說王崗你暫且退,我隨後就差應捕,出票子給你拿賊。

    按院說這就是了。秀才說誰想不是好意哩。差了兩個應捕頭,領着二十個小應捕,到了生員家去要盤費,每人要三十兩銀子。我說沒有,他又不去。欹着的賭博的餓了,便要酒飯喫,在靈桌上化拳喫酒。又哭可憐可憐,那一時生員受不過,遂即遞了呈子,說我情願不拿賊了。馬知縣大怒道:怎麼依的你呢?馬知縣大不然,賊殺人事關天,我就不擔這條擔。這個事情還不了,又找法兒治生員:賊情要作姦情斷,要辱沒生員門第,做拿法好弄銀錢。

    按院說這又奇了,怎麼又當的姦情?秀才說他拿了生員兩個家人媳婦子去,合兩覓漢去,到了城裏,押了一宿。那一個婦人才二十多歲,那王鑽天就待合他奸宿,那婦人又不從。他便說:你依了我,我教兩句話給你,明日省的捱拶子。按院說這樣可惡!王鑽天說小人何曾來!就是拿人要盤費,都是馬老爺吩咐的,於小的何干?秀才說那婦人啕叫,合店裏都起來問,誰沒見哩!按院說見了官,怎麼樣來呢?

    官府說你實言,我看着明是奸,如何當的賊情斷?奴婢都說沒有的事,打的打來攛的攛,死了人閤家遭塗炭。現如今冤枉難訴,見老爺如見青天。

    那刑房着我送六百銀子給馬知縣,這賊可以免拿。生員的父親因着無錢給賊,才喪了性命。那的六百銀子給他?按院說馬知縣,你做的好官!這些奴才們都是該死的!每個四十板一夾棍,收監等秋後處決。

    那衙役你望着親,那百姓也是你的民,爲衙役到把民殺盡?一堂共有十知縣,下鄉如同虎一羣,黎民塗炭不堪問!這一樣官府衙役,都是些砍頭充軍!

    按院說一件真,件件真,不必再問了。又有一個啞巴,在堂下邊叫喚。按院說叫上來。那啞巴指指畫畫,哭哭啼啼,從袖裏抽出一個帖來。按院接來看了說你媳婦子被戶房搶去了?點了點頭你媳婦合戶房有奸麼?啞巴擺手。問無有麼?點點頭,哇哇了兩三聲,把手比量着,舒了八個指頭。問是做甚麼?把一隻手拉着自己胳膊。問是拉你老婆麼?又比量有三尺高,作一個望上掀的形狀。問是馬駝去了麼?又點點頭。又指着自己的眼,比着淌淚的光景。問你老婆去時哭來麼?又點點頭,不覺自己大哭。按院說你不該告他麼?啞子指着馬知縣,使手自己打腚,又褪下褲來,着按院驗那瘡疤。按院說馬知縣真是個禽獸!做的好官!戶房說原是他八兩銀子賣給小的。啞子從腰裏掏出一包銀子來。問是給你的麼?點點頭。問是多少?搖了搖手。問不知道麼?點點頭。按院看了看,那銀子有二兩,其餘盡是雜銅。按院大怒,丟了八枝籤,打了四十板,又吩咐夾起來,又椏了二百槓子。吩咐啞子你去罷,我着他把老婆還給你。啞子又閉着眼作死樣。問你老婆死了麼?點點頭。按院說容易,就着他老婆給你。下去罷。啞子叩頭,下

    賊奴才忒也差,挑雜差傾人家,怎麼把老婆霸?知縣真真合你厚,不嗔你還打他。怎麼你老婆把他嫁?這乃是一還一報,狗奴才還說甚麼!

    且都釘扭送監,等秋後處決。馬知縣哭告說犯官如今懊悔不盡,都是聽錯了衙役的話,望大老爺留一線生路。按院說從頭裏無聽着說麼?你但有一分人氣,本院也不肯叫你死了。

    你是個知縣官,翻過地揭過天,被你屠沒盧龍縣!任拘誰人作下惡,到頭都是你承擔,心腹人擁撮你頭兒斷。還愁你秋後處決,難脫那劍樹刀山!

    今日不刑罰你,就是便宜你了。叫禁子好生着看守馬知縣,下,老馬哭下來說咳!我只說天下就沒有大的盧龍知縣的,誰想到了這等!

    想當初行出來,那管他該不該,天下官只有那盧龍大。衙役說我官聲好,找法給我弄錢財,話兒都是極相愛。每日叫耳根舒梭,到不想脖項成災!

    大哭說不知幾時霜降?禁子說還待一月多。又哭說不知買口快刀得多少錢?禁子說馬老爺不必憂慮,請管比別人少使二兩銀子。哭下

    詩曰:衙役甜言勿信之,傳與天下縣官知;

    聽來甘美心中樂,頭項眼看日月離。

    第十五回 潑婦罵門

    李鴨子媽扎腰拿刀板上雲我生平有點本領,專一會吵巷罵街,若有偷我的物件,罵的他送將出來。我那兒着張鴻漸殺了,官家把他解去,誰想那解子,兩個王八羔子,把他賣放了。一個回信無人傳,官家知道兩個月了,一年有餘俺才知道。我斷不肯饒他![倒扳槳]犯人解子一齊顛,一個信無人傳。官家知道兩個月,鄉里知道勾一年;勾一年,都亂傳,張家兇犯又回還。

    人都說張鴻漸來了家,我每日把他門前走,雖是待要罵他幾句;千的甚事。今日去登門罵他一個痛快,也叫他閤家不安穩。我就他門前乜塊石頭上,剁打起來。方氏呀!你可聽着。

    罵只罵你不害羞,坐監坐了兩三秋。作惡的心腸還不改,把俺兒來割了頭。割了頭,成了仇,定要罵的你汗珠流!

    罵只罵你稱英豪,既要殺人不要逃。買馬的漢子那裏去?好似做賊脫了牢。脫了牢,窩藏着,定要罵的你起了毛!

    罵只罵你主意差,把個強人藏在家。你漫有兒望生長,弄的我無幾嘴咕答。嘴咕答,休要誇,把頭伸上咱一處砸!

    罵只罵你不成才,俺那兒也曾收着你紅繡鞋。忽然見您漢子到,對着漢子賣你那乖。你那乖,休要歪,定要罵的你出頭來!

    罵只罵你太欺心,俺那兒也曾合你親。今日雖然變了臉,生個兒來是我的孫。我的孫,莫心昏,我叫你從今難見人。

    罵只罵你太無情,把我嬌兒超了生。今日雖然罵幾句,我那兒子活不成;活不成,把氣爭,也叫你難聽又難聽!

    罵只罵你太不賢,依着您哥哥是個官。任拘你勢力怎麼大,破上一死不怕天。不怕天,嗄相干,罵到你明年又明年!

    方娘子上,丫環報到李鴨子媽在門口裏罵哩!娘子說他從來潑賴,閉了門不要理他。張春上我乃張春是也。我叔弟張逵殺丁李鴨子,他本人又不在家,鴨子的媽只顧罵起來了。好氣人也!待我上前勸他幾句。到了跟前說老李婆子,你省着好罷,看使着呀。李婆子說我罵不罵的,該你甚事?撐甚麼棍呢?張春大怒,批臉帶腮只一捶,打了個倒栽蔥。老李婆子欹在地下說張春殺子人哩!張春就着躇了頓腳,抹了一塊石頭來好打。一行打着,照樣的數量打也打你不害羞,莊東頭罵到莊西頭。雜毛科子休弄鬼,還要把你乜筋來抽;筋來抽,我報仇,打的你屁滾又尿流!

    老婆子罵道賊科子生的,可殺了人了!

    打也打你逞英豪,人不打你是嫌你騷。罵了半日無人理,你就撐撐的乍了毛;乍了毛,我就掏,定要打的你起了毛!

    打也打你主意差,平白裏罵人爲甚麼?渾身上下扯個淨,拾起腿來擰一個花;一個花,歸不的家,還要打的你高腳子爬!又罵道忘八羔子,你可打殺我了!

    打也打你不成才,一把賊毛半片鞋。你只說你罵手好,我這打手也不來,也不來;只顧揣,打的你不敢出頭來!老婆子說我着你打就是了。

    打也打你沒良心,劈着腿生出雜毛根。生兒的所在還得自家裂,腆着狗臉還罵人;還罵人,莫心昏,定要打的你安不住身!老婆子說我合你有仇麼?

    打也打你太欺心,欺負俺家沒有人。若不看着鄰里面,還該鏇了你乜雙腚門!雙腚門,殺你那孫,給你個斷根又斷根!老婆說張大哥,你也該打勾了!

    打也打你太不賢,打你也用不着做高官。那裏值當的方仲起,我就合你纏一纏;纏一纏,盡着楦,打到你明年又明年。

    老婆子說好俺張大叔,你饒了我罷!我跪着你。旁人說不好呀,他忒打的不堪,再弄出人命來了,咱勸他勸的。衆人上前,才拉開了。老婆漏着腿,光着腳,一瘸一拐的去了。張春還指着罵道看着鄰里說人情,放了這科子逃了生。不然還要着實打,我看打的疼來罵的疼?罵的疼,就上城,有的是我張大清。

    他漢子必然去告狀,我就先進城。下,方娘子上大哥打的母鴨子極痛快!我想他漢子必然告狀,待我親自去合他二舅說說。下,差人上說李旺擊了鼓,說他老婆叫張春待中打殺。老爺抽了一枝籤,叫我去拿張春,不免速走。張春迎着,差人說妙,妙!來的正好,李旺擊了鼓了。張春咱就去見老爺。下,知縣上,差人報到張:春來了。張春上去說老爺聽稟。

    [黃鶯兒]張逵不在家,生合死不知他。李旺老婆持刀罵,罵一回:張家,罵一回方家,合莊鄰里看不下。老爺呀,我一時憤恨,打了他?兩耳巴。

    官府叫李旺上來你婆子持刀登門喝罵,便極可恨。罵張家尤可,罵方家怎麼?你老婆自己惹事,還敢來擊鼓!該打頓好板!看你老婆捱打,暫且饒恕,去罷!並下

    老婆惡喳喳,日登門,罵鄰家,母大蟲到處人人怕。他雖然叫達,俺只是狠砸,料想從今不敢乍。到官衙任憑擊鼓,一個平鋪塌。

    詩曰:打人惹禍到官衙,天幸好官見不差;

    若是此回捱幾板,歸家不好見鄰家。

    第十六回 閨中教子

    方娘子上保兒才十四歲,就僥倖進了學。因着束脩難湊,就叫他自己讀書,只怕他未必用心,也是有的。

    [耍孩兒]止種着百畝田,湊束脩難上難,進了學就教他自家念。還是一個玩孩子,只怕讀的未必專,我又不能常長看。本不該離了師傅,千萬的只是無錢。

    趁着今日無事,到書房裏瞧他一瞧。來到書房門外,呀,怎麼不聽的唸書?待我到他房中看看。書本兒掀在桌上,唸書的那裏去了?想是出恭去了,或者不久便來,我且坐下等他便了。

    坐書房暗徘徊,出了恭便回來,坐許久教人心中怪。學生又無別的事,如何許久不見來?他料我不能出大門外,想畜生閒遊放蕩,必然是玩耍當街。

    待俺門前瞧上一瞧。呀,大東頭踢毽子,不是他麼?好畜生!這怎麼是人!我回家着人叫他來,自有道理。叫小春子,去叫您哥哥來的。

    辦糧米治柴薪,終日裏忙煞人,讀書的全然不曾問。只說他常在書房裏,誰想他每日哄孃親。一回想來一回恨!我找下荊條竹杖,等他來自有處分。

    小相公來到說娘叫兒有何吩咐?娘子拿着條子說道畜生還不跪下!你不念書,那裏去來?小相公跪下說我念書念疲了,偶然去走了走。娘子說好畜生!我等了你許久不來,怎麼是偶然?給我躺下!小相公說娘,兒不敢了l娘子說你還不躺下麼!小相公才躺下了

    [皁羅袍]一恨你生來忤逆。你老子十載別離,生死存亡未可知。只知街上閒遊戲,逍遙自在,全不悲悽。罵聲狗子,枉長十三四!打介,小相公告饒我再不敢了!

    二恨你不聽娘教。我爲你晝夜苦熬,你到自在的癢難撓,喫飯也等孃親叫。長街打瓦,踢毽罰毛。罵聲狗子,怎麼成材料!

    三恨你心兒全放。貪玩耍懶進書房,離了師傅無蜂王。上山爬嶺濟着你*(左足右牀),之乎丟去,者也全忘。罵聲狗子,我合你算算賬!又打介,小相公說娘,兒子再不敢了!

    四恨你不通人性,將書本丟半空,說着只當耳旁風,每日長把鬼兒弄。身材凜凜,一字不通。罵聲狗子,要你成何用!

    五恨你行止不顧,全不想做個丈夫。古人十二耀皇都,他也不過是人來做,你今十四,志氣全無。罵聲狗子,待成個甚麼物!

    小相公爬起來跪着說娘,消消氣罷。委實孩兒的不是,兒再不敢了。娘子放下條子說我因着你身量不小,又進了學,您媳婦子大你兩歲,我看下日子要給你娶親。你這個行徑,全不像個漢子,可怎麼樣呢?

    一勸你溫柔雅緻,見了人拱手作揖,輕薄話兒口不習,出門休要惹閒氣。人人說好,娘心歡喜,這等如此,才遂人心意。

    小相公說娘說的是。

    二勸你風雲在唸,要平步直上青天,讀書思量中狀元,不好還是粵夫欠。前擁後呼,坐轎爲官,那樣崢嶸,不過是秀才變。

    三勸你遵娘閨範,將書本細細鑽研,休把玩耍放心間,一心專把文章念。一篇做出,層層密圈,若能如此,何愁不到金鑾殿?

    四勸你休學浮蕩,馬兒好不在鞍裝,肚中沒有好文章,三四等上不的秀才賬。短袍窄袖,件件在行,街頭搖擺,成不的人模樣。五勸你父親在唸,千里外何日回還?你能發憤做高官,就是仇家也不敢怨,福來禍解,父子團圓,若能如此,纔是個男子漢。小相公說爲兒知道了,娘說的極是。娘子說你起去,把書去拿來,在我房中,我一邊刺繡,你一邊唸書。答應是。

    你覺小小僥倖,進了學似做朝廷,東西盡你放風箏,哄着孃親由你的性。家有丈夫,把兒教成;誰說無達,就該把書本子衡?不一時取了書來。娘子說我在東間裏刺繡,你在西間裏讀書。既讀書登科有分,您二舅方纔是人。絕頂文章志不伸,方纔怨的時合運;書本擱起,說我命貧,這個心腸,天生的不長進!小相公拂了棹子,高聲朗誦

    俺這裏手拿針線,尋思起兩淚潸潸。嬌兒一個最孤單,未曾打他手先戰;打他一下,心似刀植,要他成人,須索把臉來變。

    娘子放下針線,問保兒你念了幾遍了?我繡線插了三條。天色已晚,這光陰好快,你自己點起燈來罷。

    [耍孩兒]看日月似箭離弦,一霎時昏慘慘,光陰難把千金換。若是少小不努力,老來無成實可憐,雖懊悔難把千金換。休說我年紀幼小,回回頭又是一年!

    小相公坐下又念。娘子說我聽聽幾更了?呀!已交二更了。看保兒乏了,頓上一壺茶,拿一碗棋子送去,給小相公喫了又念譙樓鼓已三敲,看斜月上樹梢,銀燈還把花線照。他念書時我刺繡,繡線重添十五條,梅樹已插的枝頭鬧。細聽他書聲嘹亮,不覺的怨恨全消。

    我兒,你聽聽幾鼓了?保兒說三鼓了。娘子說不念罷。這裏一壺熱酒,你拿了去喫了好睡。

    詩曰:刻刻讀書莫暫停,光陰,疾似水流行;

    夜夜唸到三更半,如此三年望有成。

    第十七回 鈍刀斬佞

    軍門鎖並解子上我北直軍門,卜爲人是也。曾八抬八撮,前護後擁。忽被按院王成爲盧龍一案,參了我三十二款,部擬了斬罪。虧俺用了白銀十萬,才問了一個充軍。不妨不妨,自然還有回來之日。

    [耍孩兒]俺也曾坐八抬,俺也曾上金階,俺也曾王法隨心賣。至到而今失了勢,治人的法兒翻過來,帶上鎖也着解子解。休要忙自有道理,待半年另有安排。

    長嘆了一聲哎!罷了罷了!想當初湊十萬銀子,送與嚴閣老,買他個孫子做做。那時他要二十萬才肯收留,我當彼時割捨不的,連那十萬省下。早知有今日之禍,悔不當初!

    雖一皮隔一皮,做孫子不如兒,到底仗依爺爺的勢。就是孫子成也貴,十萬白銀還不依,合該還受王成氣。若有爺爺作主,誰大膽敢把我欺?,

    解子說老爺把馬走動着些。揚鞭下

    衆秀才上這二年虧了大王給咱的銀子,在此開了座酒店,到豐衣足食,都是大王的恩惠。昨日聽的說老馬殺了,饒咱無罪,千萬之喜!咱不日歸家,趁今日叫人抬着兩罈好酒,宰兩隻豬羊,大家到山上辭別辭別也好。都說極是,極是!

    俺抬着酒兩壇,豬一口羊一牽,大家會會大王面。一般天爺睜開眼,千里軍人指日還,可喜殺了馬知縣。上山去從頭告訴,大王爺必然喜歡。下

    大王上,詩一棚長箭百斤刀,片片血星染戰袍。賊子奸臣殺不盡,胸中憤氣上九霄!這兩日閒暇無事,把大刀拿來,待俺演武一回便了。

    [黃鶯兒]作舞介大刀闊似門,舞瑞雪亂紛紛,清閒一日渾身悶。那朝廷太尊,那官兒太昏,忠肝義膽何人信?跳起身槍刀直入,一騎定乾坤!

    衆秀才上,抬豬羊酒自來此已是山上。叫巡山小校報與大王知到,秀才們來問候。小卒進去稟道衆秀才來見大王。說快請,快請。衆人進來作了揖,說俺們備了豬羊酒來,與大王犒賞三軍。

    告稟大王前,到營中來問安,無甚麼攜着來相見。這禮物不堪,這市酒薄酸,賞三軍也不勾一頓飯。羞難言,物薄情厚,萬望着莫棄嫌。

    大王說屢次厚費,怎麼又送大禮?衆人說今日來辭大王。恩重如山高,母生長父勤勞,今生難把大恩報。虧天地昭昭,把貪官斬梟,充軍免罪有恩詔。趁今朝見大王一面,一別路途遙。大王大笑,說道妙哉妙哉!一般也有今日了!恭喜恭喜!拿酒來,與列位餞行。’

    朝廷在夢中,忽然間把眼睜,把俺颳去心頭病。篩好酒千瓶,與列位餞行。從今相會真難定,請諸兄,大杯在手,飲盡莫留停。大王大聲說好快活,好快活!今日正然悶坐,就遇着列位痛飲開杯。正然飲酒,有僂兵來報道山下有個充軍官兒,像是有些財物,拿到了,聽大王處分。大王說帶進來。一行人到了檐下。秀才們驚說呀,這不是軍門麼?都起來說真是他!大王喝道哎呀,你來了麼?八抬做大官,把人命賣成錢,真真該碎屍千千段!久聞名酷貪,這怒氣沖天,今朝一般也得相見。甚喜歡,此物下酒,何止兩三壇?大王說快給我砍了頭來,大家慶賀。有一個周秀纔起來說討給生員替兵卒用刑。大王笑道你能殺人麼?周秀才說那問成絞罪的,就是生員的哥哥。大王說既如此,拿快刀來。秀才說不用快刀,鈍的更好。軍門叩頭說大王爺饒命罷!大王不理。周秀才一把抓出去了堂堂坐官衙,那刀斧任意加,恨不把你頭割下。忽見了仇家,這心癢難抓,眼睜紅怎肯幹休罷?一把抓,豈肯梟首,還要把心扒!一刀砍去,砍着肩膀上。軍門哎喲了兩聲,說你饒了我罷!又一刀砍去,砍着額顱蓋,那軍門還喱哼。又橫三豎四,把個頭砍的稀爛,才踏着肩膀,抹下頭來了

    手腳亂蹬搖,把脖頂鏇一遭,賊頭也不是利亮掉。偕大王英豪,把悶氣全消,不然怎將兄仇報?面南朝,把頭放下,杯酒望空澆。祭畢,提頭來獻,便跪下說謝大王大恩!大王拉起,哈哈大笑,說妙哉呀妙哉!

    鮮血染頭毛,不知你剁幾刀,方纔砍的賊頭掉?你仇氣也消,我怒氣也消,教人不覺哈哈笑。莫辭勞,好酒篩上,每人一大瓢。大王說把解子殺一個,留一個,割去耳鼻,教他把軍門頭帶去,號令那貪官。衆秀才說都殺了罷。留放一個,生員不敢歸家。大王說正是呢,都殺了罷。

    殺卻老奸貪,拿頭去到處傳,看樣子叫他心膽戰。依你說不然,引他把臉翻,倒不如從此掐了線。莫遲延,一刀兩斷,大事已全完。大王說都砍了罷!衆人喊了一聲,一齊斬訖。大王說斟酒來,與列位;餞行。衆人說賴大王保全性命,不知何日還見金面?大家都哭了[耍孩兒]恩合義重如山,臨作別心痛酸,不知何日重相見?刻一個牌位傳一個影,又用檀香雕個龕,跪下磕頭千千萬。今世裏無可報答,來輩子結草啣環。

    大王說歸家原是好事,何必下淚?衆人說總是因着相見無期。聽說聖上屢次有人招安,大王是因何不許?大王哈哈大笑你們那裏曉的。

    戴紗帽穿朝衣,都是些貪東西,認上頭便受他骯髒氣。撫院招安好幾次,並不敢着朝廷知,焉知不是拖刀計?若不是張家叔夜,那梁山如何肯依?

    衆人說大王一片忠義,神天必然加護,自然要世世王侯。生員們還得合大王相見,也是有的。酒已醉了,請別罷。大王起來相送。送列位返故鄉,管一路保安康,各人憤志青雲上。丈夫自有沖天志,那生死離別何足傷?一傷悲便是膿包樣。重相會固是可喜,不相會也是尋常。

    衆人說大王請別罷。大王說請了。

    詩曰:大王要做人間大丈夫,朝中奸佞盡誅鋤;

    衆人老天若肯從人願,明歲相逢在帝都。

    第十八回 仙人救難

    衆解子押鴻漸上白今日起了解了。二位公差,一路上多有借重。

    [耍孩兒]披枷鎖解出來,原是俺命裏該,如今卻將何人怪?生平不曾走遠路,只是借重二公差。多賴多賴多多賴,若到了法場一里,破上死也無大災。

    方宅家人上二爺差俺來,看看張姑爺起解;送盤費來,囑咐那解子小心。那不是來了麼?迎着便說二爺差小的湊了十兩銀子,給姑爺盤費。鴻漸說多謝你家二爺了。

    雖然是他姓方,雖然是我姓張,親戚骨肉一般樣。他手裏無錢我知道,何必又費事辦行糧?倒是盤費無妨帳,我家中求他看顧,就教人生死難忘。

    到家中,多拜上您二爺,我家中寡婦孤兒,早晚借重他看顧。家人回頭說這是二位公差麼?方二爺吩咐,路上好生伏侍,回來給您二位酬勞。二人笑說是,是。方二爺吩咐,敢不小心!家人下,二人回頭裂嘴說嗤,多謝你酬勞。張春上,看見鴻漸流淚說解出來了麼?遂拿出一個包來,說這弟婦湊了二兩盤費,着我送來。鴻漸接過來,壓在腰裏,兩眼落淚。

    [憨頭郎]哩溜子喇,喇哩子溜,今日起身院裏投;院裏投,甚耽憂,一千一吊最難求。弟婦着急沒有法,現從頭上摘金鉤;摘金鉤,作當頭,當銀二兩你且收。家裏還有方仲起,放開心腸不要愁。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

    咱爺爺,最善良,你家叔叔好文章。好文章,雖好無得中,指望你把姓名揚玉堂,也是陰功積一場。誰想老天無有眼,教你惹禍又遭殃。我的哥哥喲!咳咳!我的皇天哥哥!

    鴻漸說大哥也不必哭了。只是我家無人,事事勞大哥看顧。張春還拉着哭。解子說呔,*(上入下日)的還不走開,裝甚麼親生的哩?張春擦了擦淚,瞅了一眼說誰是各的?鴻漸說大哥,你去罷。張春瞪了兩瞪,喘了口粗氣,走了兩步,說氣煞我也!不怕我兄弟路上受氣,要這性命待怎麼!怒下,張鴻漸也起了行。解子說張相公,你一回一回作:登,弄把的都是俺。鴻漸說不曾請你來陪着我受罪,您不去的不麼?[耍孩兒]您二位忒也謅,怎麼着給你兜?你待要錢不能勾。我就犯了殺人的罪,解子不能砍我這頭,留着錢且買酒合肉。我生平不慣受氣,休瞪着你乜眼睛其溜!

    我這腰裏,還有二兩銀子,不就奪了去罷?解子說你發嗄哩!我代不看哩麼?這不是走了二三里路,堪堪黑了。都像今日,於兒時到府裏?就得七八天,可那的這些盤費?咱且宿下,到明日還得快着走。下,店主上,解子問道這邊有開坊子的麼?答應有。三人進了店。店主說二位要喫甚麼?解子說有沒有錢喫酒?鴻漸說我要喫酒。即時酒到。鴻漸斟上酒,說二位請酒。解子說相公的不中喫,敢說是俺喫了你的酒哩。鴻漸說您既不喫,我只得自飲了。解子說店主快拿飯來。店主答應道停停就到。解子又嚷說天勾一更多了,停到幾時?店主又說就到。卻又提了酒來。解子說你不給我飯喫了麼?店主說就來就來。店小二說現成飯給他喧了罷,只顧着他吵甚麼?店主人播了搖手說你不知情由。

    他解的是張相公,好文章壓盧龍,爲人義氣聲名重。兩個解子惡瞪i着眼,並不喫他酒一盅,還不知怎麼把他弄。我因此捱遲時刻,也?教他料得從容。

    店主又提了酒來,說張相公,你再喫一壺,這是揭開二年的陳酒。鴻漸說你怎麼知道我姓張呢?店主說你不認的我,我卻認的你。鴻漸說這酒更好。店主說你愛喫,我只管篩來。還喫飯麼?鴻漸說喫麼。店主說先叫公差喫飽,我下邊另伺候相公的飯。解子瞅了一眼說酒不要篩了。鴻漸說我不曾喫了你的錢,篩不篩的與你何干?解子沒好氣說你只顧灌,明日不走路麼?鴻漸說不睡亦可。解子說你不睡,俺可要睡哩!鴻漸說我待喫飯。店主去後,許久不拿飯來。解子又大叫道不速拿飯來,天將明瞭。店主說不妨,纔打二更哩。解子怒衝衝起來,自去要的。店主方纔另趕餅。解子說一行有飯,怎麼又趕餅。真是混帳行子!、店主說我只說你混帳行子!相公不嫌晚,你慌的是甚麼?他麼着你解着來,我也着你解着來麼?解子說俺解的人有甚麼差遲,你可就認帳!店主說不妨,我就認帳。你殺了他,我可不管。鴻漸聽的店主受氣,便說不做飯罷。店主又不依。解子說他不喫了,不必做了。店主說他就是罪人,你待斷了他的牢食麼?畢竟端了飯來,鴻漸喫了。店主收下傢伙。解子關煞門,把眼瞪起來說張相公,你弄到這半夜裏,俺睡着了,看你跑了,咱還得綁綁。

    [劈破玉]瞪起倆賊窟隆大弄歪腔,他說道:張相公慣好顛槍,今夜晚可斷然不肯輕放。兩個齊動手,把繩子丟在牀。實對你說:得罪你些罷麼,張相公,咱還許綁一綁。

    把兩根腿綁成一堆,又說道咱老爺胡突極了。作付休給他代粗,不綁起來如何行的?也把兩隻手綁了。才說張相公,你可受用罷,俺待睡哩。張鴻漸不覺的啀哼起來,口裏可就罵起來了

    罵狠賊,我合你何仇何怨?任你咋,我可也只是無錢。完了事,我定然剁你個稀爛!挺挺的綁一夜,店主人是證見。就不能砍了你乜賊頭,忘八羔,我也剜你乜兩個眼!

    店主走來走去,聽了兩回,說咳!他不知怎麼着張相公哩!可惜這麼一個好人,受這樣罪,令人可憐。天已三更將盡,待俺叫門。說道您是怎麼着張相公哩?解子說您不要來管閒事!店主說您說有事教我認帳,我擔不的。前邊的客都起來了,您也起來好走路。離了我這個去處,你就殺了他,與我何干!解子說天還早哩,你閒扯甚麼淡哩!店主說合店裏您都來看看,弄死了人了,可不該我事!解子咕噥說這個老*(外屍裏必),養的這樣可惡!罷罷,叫他起來,兩個這才解了繩子,開了屋門。店主點了燈來,說衆客都行了,您也走罷。鴻漸說綁的我這腿不能走路了。主家,你可是見證了。到了司院,我若死了便罷;若還不死,這仇必報!解子說我看你也回不來。鴻漸說你若造化高,我就回不來了;若是皇天有眼,我就回來了。

    [耍孩兒]我雖然殺了人,卻未曾壞良心,不過遇着駁雜運。有朝一日遇了赦,焉知我不返家門?無端受罪我心不忿,到那時一還一報,你難脫災禍臨.身!

    解子怒說張相公,你不要潑。你除到分文不給,還要找算人麼?張相公休要潑,你爲人太大差,除不給錢還發話。都像你這苦蘆子,俺餓死長途值甚麼?你真肉佞還奸詐!若不肯回心轉意,到晚上咱弄弄別法。

    張鴻漸說狗脂,你弄就弄,或者你不敢殺了我!你要指望奉承你,給你錢使,萬萬不能的!”

    您兩個太欺心,作祟法不是人,一番思量一番恨。你目下雖然把我治,只怕頭上有靈神,機關休要全使盡。我勸你行好得好,休惹仇怨海深。

    我如今雖受人作踐,清夜自思,於心無愧,未必不有老天睜眼的時節。

    [劈破玉]我今日誠然是一個兇犯,推斷起也不是必死的根原。雖然是殺了人我還有辯:夜深無故入人家,登時打死不相干。想還有個報仇的日子。老天爺爺,還望你速速的睜開眼!

    今夜既不死,想還有幾日的活頭。可只是這腿重了,不能行路。店主說相公就住幾天何妨?只是我可擔不的。不如僱上驢行了罷。鴻漸說無錢僱驢。店主說我一面招管。即時叫了個趕腳的來,說腳錢我管。鴻漸說你當是我真果的無錢麼?就叫你管?罷罷,咱就走。寧子死到別處,休要連累這賢主人。你可算算這飯錢。店主說不要算,相公的酒飯我都不要錢。鴻漸說那有此理!除叫你受了氣,又不要錢!店主說不是這等說。我不要錢,那有虛言。鴻漸說多謝了!一行人就出門。店主說二位公差怎麼不留下飯錢。解子說你說不要錢。店主說我是不要張相公的錢。可憐他是個名士,受這樣苦楚,所以不問他要錢。您二位,咱又不是爺親孃故,我怎麼不要錢呢?解子說你即要錢,我只是無錢。店主說你就是公差,管着我甚麼?不給錢,休要走!張相公可也待養腿哩,我管伏侍他。到夜間您再行事,我就給您報了。那一個說丟打幾個錢給他罷。天已小晌了,只顧咯噪甚麼?才支了飯錢走了。鴻漸一路尋思說今夜不着好店主,就刑殺了!咳!早知道受這樣罪,我可待來家做甚麼來呢?

    那一日得罪他,他着實不憤。想是他知道我今日大禍臨身,故意送我來解他的怨恨。不過爲着一句話,就全忘了舊日恩。叫一聲:我那舜華恩人呀,你那心腸忒也狠!

    呀!天也晌午轉了,若到夜間再一綁,只怕可就死了!

    施舜華他合我異常的恩愛,我怎麼猛上心定要回來?可着他賭氣子把(我)坑害!固是他那心腸狠,也是我自家命裏該。到如今不見我那親人,舜華,舜華,教我可從那裏改!

    正然愁嘆間,忽見一個婦人,騎着一個騾子,跟着個老婆子,來到跟前。揭起眼罩來說這是二姑家大哥呀。你爲甚麼來?鴻漸抬頭一看呀!我那舜華妹妹!你從那裏來?待望何處去?不覺的落下淚來了見了你,就是我親人來到。叫一聲我妹妹,淚下如澆,一句話得了真麼個狠報!明知我來家必定死,竟送我來家把命交。還望你想想,那一年,二年,三年,四年的恩情,可怎麼?就無有一點半點兒好?

    舜華說依起你來,就該票票臉過去;但只是我可不肯。天已晌午轉了,隔着我個小莊至近,就合公差到我莊上。大哥,你就犯罪,也未必有錢打點差人,我湊上幾兩銀子,給你打點打點罷。

    依你的情原就該低頭竟過,但只是親戚們好處還多。小荒村不大遠,您坐上一坐,替你把官差謝一謝,再湊幾兩銀子於哥哥。你平日縱然有些差池,斷不肯像你以前嗄待的我。

    解子大喜。跟着走不多時,轉過山頭,一看說齊整莊子,一片樓閣。進了莊,見舜華進門去了。他跟着進去,到了客房裏。坐不多時,就送出酒和菜來,那酒撲鼻子香。解子哈了一口說好香,好香!咱當衙役,也走了些道路,何曾見這樣酒!兩個解子三口一盅,兩口一盅,說說笑笑。鴻漸也不做聲,只自斟自飲。一霎又是飯到。兩個說這樣飯,咱也是撈不着喫的。一個說這饃饃我能喫十個哩。一個說我也喫七八個呀。二人喫完了,看了看那天說日頭晌午大轉了,還可以走三四十里。一個老婆子出來說着人湊銀子去了。姑奶奶說,天晚了,宿了罷。

    家裏有幾兩銀子可還不勾,找着主又糶上千石黃豆,等一等好叫他把錢去湊。張大叔盤纏是小事,要把公差酬一酬。在這裏歇上一晚,姑娘說,咱家裏有的是好酒。

    兩個解子正沒喫勾,聽說甚喜。便說奶奶吩咐,怎敢不依!可只是擾的太多了。給張相公湊盤費罷了,俺兩個沒正經。兩個回過頭來說造化造化!想是要給十來兩銀子。喫他的好酒好東西,再給扁上十兩銀子,這不是個美差麼?不一時,又端上圍碟來,抱出一大瓶酒來,說放在這裏,隨便好喫。兩個坐下,斟上酒。一個碟裏拿出一個果子來說這是甚麼?又拿起一個來說這又是甚麼?咬咬嚐嚐,說甜。咱收拾起兩個來,到家問問是啥東西。聞聞嚐嚐,好似猢猻一般。鴻漸暗笑。兩個說咱三人猜枚。鴻漸說我不入令。李虎說相公不要怪俺,俺兩個都是草包貨。我給張相公斟一盅。鴻漸說我自斟罷。兩個啕啕叫叫,猜枚化拳,一霎大醉。張龍跌在椅子底下,李虎去拉他,也跌倒了。口裏還吆吆喝喝,三個五個爬查起來說咱不喫罷。張相公,咱睡罷。張龍說一張牀甚大,咱三個就在一頭罷。張相公在中間裏,把咱三個的手都拴在一處,休叫張相公自己受苦。拴完,李虎大吐,吐了一大堆。張龍呼呼的大睡,燈也沒吹。忽聽的門響,鴻漸一看,乃是舜華來了。指着繩索說開,開!脖子上的,手上的都落下來。伸過手去,把鴻漸輕輕提過來。鴻漸跟着出了大門,見一個走騾在旁邊,舜華牽過來,老婆子扶着他上去。才說受罪的官人,無良心的官人,你也上來。鴻漸也爬上去,其走如飛。忽忽的風響,不多時,便說官人下去罷,這就是你發跡的去處了。鴻漸下來,舜華已不見影了。鴻漸睜開眼,觀望四面,一片昏黑,又不知這是個甚麼地方[西調]多情送我到荒郊路,回了回頭那俏影兒全沒。悶煞人,叫俺淚點兒流不住。看了看那星兒密密,樹色兒還烏。聽了聽譙樓上,更鼓冬呀冬呀,又一聲裏冬呀,像是三更有餘。走了些高高下下,一片的模糊。端詳那樹木莊村,從來無見,自¨、兒不熟。半夜裏叫俺慢慢惶惶那裏去?

    俺只得坐在地下,定醒一回罷了。

    想你那模樣兒俊,感念我那好心的人。不着你,我披枷帶鎖何時盡?但只是你既疼我,就該給我一個安身,可怎麼半路丟下,全沒有一絲的情,半點的恩?連夜不睡,乏困的我難禁。又不知是那府的境界,那縣的鄉村?俺如今流落他鄉,將誰投奔?

    眼望見有個莊兒,待俺走將進去,找個門樓底下,且歪倒睡睡,也解解連夜的睏乏。走下。且說那張龍醒來,摸了一把,說呀,張相公那裏去了?把李虎踢了兩腳,說快起來,不見了犯人了!李虎睡夢裏答應說拴在胳膊上哩。張龍又踢了一腳,才坐着抹眼張相公不見了。李虎說這麼一家人家,料想不妨。待俺去尋他一尋。抬起頭來說呀,滿天星斗,那房屋都無了!說這不像是山坡裏麼?爲甚麼渾身冰涼?

    [劈破玉]俺昨晚只喫的稀糊爛醉,睡醒了凍的來像兩個烏龜,睜開眼卻在這山坡裏睡。待說是個夢,怎麼還噦了一大堆?不見了牀鋪,不見了樓宅,那去了他哥哥,也沒了他妹妹?既然是會變,必定也會飛,也是顛了道沒處去追。咱若回家去喫橫虧,夾棍夾,板子捶。咱不如也就嘣,也就*(左口右仍),也就吻嘣拿了腿。李虎說這仔怕是個夢。你伸過胳膊來,我咬咬看疼不疼。張龍伸過來咬了咬,問疼不疼?張龍說不大疼。李虎說不大疼,必定是夢。張龍說我也咬咬你。李虎伸過來,張龍着實一口。李虎大叫說疼,疼!張龍說疼,一定不是夢。既不是夢,咱不快顛,等待何時?下張鴻漸上一場好睡!這門下雖不快活,比那綁着的時節自在的緊。這天將近飯時,遂向人間道這是個甚麼地方?那人說是太原府地。又問那裏有賣飯的?旁人說這鄉下無有,城裏鎮店上到俱有,離此四十里。鴻漸說餓的緊,這可怎麼處呢?正躊躇間,忽然從裏邊出來一位老者,拄着拄杖。便問客人是那一方來的?鴻漸說道此去甚遠。

    [西調]老人家放下拄杖坐下聽我說家鄉。俺姓宮字子遷,也有個小名望。家住在大名府張家莊。從十四歲進學,考了兩遭批首,下了兩回大場,實指望一舉就名揚。誰想時運不濟,看不起那文章。到貴府攀了攀汾濱的正堂,不想路上被盜弄了個精光!俺這肚兒飢餓腳兒乏困,正愁難把府城上。

    鴻漸問貴姓?老者說賤姓徐,賤字北崗。這個莊叫牛夢裏。一莊並無別姓。小弟最重斯文。我見尊兄儀表非俗,就知是個名士。請進裏邊坐。有兩三個小兒都在學中,今日合幾個朋友會課,求指點一二。進去作了揖。一霎酒飯俱到。北崗說這天還早,他們又不能奉陪。先生先用過飯,請到書房,就着題目做一篇程文,領領尊教。鴻漸說晚生荒疏的久了,只怕見笑大方。既蒙吩咐,敢不從命。飯已飽了,就到貴齋。遂到了書房。都來作了揖,問了姓名。各人就位。北崗說衆人已做過一篇了,先生只一篇罷。鴻漸說濟着晚生做罷。按下筆硯,下手就寫。直了直腰說俺也完了一篇。出去看了看天,有甚麼時候。呀,將近午時,說可以完場。回來坐下。不多一時,端上課飯來,不離坐位,每人用一碗。鴻漸說二篇未完,已喫午飯了。一行喫着,一行吟哦。喫了下筆又寫,說好了,俺也完了二篇了,不免謄真便了。寫了不多時,衆人下了坐,互相問候你完了麼?答應完了。還有兩個未完的,衆人說咱不要混他。客還未完,就煩二位陪陪罷。鴻漸說小弟也草率完篇。都說呀!怎麼這樣快!亂來爭着看他那文章,說好的緊,好的緊!又吟哦,又稱讚。方纔看完,員外也來了。都說先生的佳作,妙不可言!俺都該拜師範。員外大喜說可敬可敬!

    看年紀不過二十以上,看人物是金馬玉堂,文字我可不知怎麼樣。飯後才做,還早早完場。看一看篇篇俱妙,這豈是尋常?那邊備着一杯薄酒,敘敘家鄉,也叫您認認面貌,說說那文章。從今後,教誨小兒,單把先生望。

    請到那邊備下小酌,大家敘談敘談纔好。請。

    詩曰:徐絕世才名遍九垓,張相逢一見笑顏開;

    衆若非前世歡緣定,千里如何招得來?

    第十九回 再會重逃

    方娘子上白保兒才十五歲,一來因他成了身量,二來他媳婦大他兩歲,三來我又沒人做伴,就給他完了婚。兒媳孟娟娟,到極安雅,日日與我下棋,頗能解悶懷。

    [耍孩兒]新媳婦孟娟娟,又老成又極賢,真能遂我心中願。悶來合他下棋子,一日下到二十盤,胸中愁悶也消散。小保兒雖然伶俐,十四五中舉還難。

    依他二舅說,保兒這半年文章大進,該令他去觀觀場。我想盤費甚難,何必何必?

    說叫他進大場,一來是沒文章,二來盤費湊不上。俺又不敢有妄想,又不指望唬同鄉,何必費錢瞎胡琳?且叫他讀書會課,待三年咱再商量。

    娟娟笑上,方娘子問道您說的甚麼?娟娟說他待去進大場,央我來合娘說

    一句話告孃親:天下事認不真,他進學何曾猜他進?不猜進他就做秀才,不猜中焉知不做舉人?只在當下時合運。若或是盤費不足,我還有幾兩白銀。

    方娘子說你忒也妄想!教他去學學規矩還罷了,怎麼說到中舉?也罷,去請哥哥來。丫環答應去了。公子來到。娘子說我不叫你去進場,你怎麼求了情來?我且問你:你能完的七篇了麼?公子答應能。娘子笑說看娟娟面上,着他去擀幾吊錢的罷。

    諄諄的把情央,只要去進大場,心裏不知待怎麼樣。你到下處把書念,只要用心做文章,莫在那裏瞎胡琳。若是你三場不貼,十六七速還家鄉。

    到那裏,合你老師同寓,不要遊蕩。公子答應是。同下,張鴻漸上白俺在徐員外家,不覺又是四年有餘。十四年夫婦,到別了十年;十四年的父子,並不識面。今辭別東主,往家一看。官司未必妥當,無奈心裏思家,晝夜不能安寢,爲此回家一探。

    [西調]到春來魂不在,一處處榆錢亂開,桃杏花好似笑我在他鄉外。常想着園裏看花,我合你使着一個酒杯。你攀折花枝,翹起腳兒,褪下繡鞋。做了十四年夫妻,同牀了四載,可不知你愁我的心腸,那一樣兒難捱?這也是沒行好,前世裏結下的孤單債。

    夏來到實難受,一點點汗珠交流,一霎時全溼的衣衫透。家裏草亭上樹影兒還稠,想必你拿着鏡兒在那裏梳頭。這一時,往何處不熱?到那裏不是愁?那孩子離了他那懷了,走走站站還得一個自由。不知你淌淚來沒呀?我到家,纔看看你那羅衫袖。

    秋來纔是活受罪,西風兒颼颼,落葉兒成堆,到晚來,鐵打的心腸也叫你碎!那鐵馬兒只在肝腸上,一陣一陣的催。孤鷹兒哀哀切,像是沒奈何才遠去,不得已才高飛。又聽的那雨兒,打的那芭蕉葉,乒呀乓呀,點點的傷悲。我這等,不知你那裏睡不睡?

    冬來越把家鄉盼,門外兒北風颳的我心酸,打窗紗又飛下鵝毛片。也是我無心緒喫酒,只覺着篩來就寒。守着一爐紅火,只覺着衣單。我想你渾身柔弱,就是兩人睡覺,還往懷裏鑽鑽;到如今那被窩裏,細細的個人兒,想也是舒不開你那金蓮。到家中問你,此時念不念?

    走了五六日,來到王店。天色已晚,不免歇下。此處離家不足一百里。離家越近,心裏越難;無奈心裏越難,這一夜如何睡得着!

    [楚江秋]一更裏苦難言,日落怕孤單,他那裏手託香腮兒盼。拳着那金蓮,斜在牙牀繡枕邊。四點也未眠,五點也未眠;也未眠,還合那孤燈伴。

    二更裏苦難熬,明月上花梢,他那裏必定淚珠掉。聽的那更鼓連敲,長夜還愁睡不着。上牀也是憔,就枕也是憔;也是憔,還留着銀燈照。

    三更裏鼓兒催,想你淚雙垂,你那裏獨展紅緩被。此時正孤孤慢J隆,吹滅了燈兒更難爲。翻來也是悲,覆去也是悲;也是悲,必定不能睡。

    四更裏鼓鼕鼕,想在繡房中,睏乏不覺枕邊空。此時閤眼睡蒙嚨,必然合我正相逢。夢裏也是空,醒來也是空;也是空,勞你殷勤夢。五更裏夜已殘,枕上夢初還,牀頭想把行人念?此時孤孤單單,臨明偏覺繡衾寒。左也是難安,右也是難安;是難安,又是雞聲亂。趙鬼子上我呂家馬伕趙鬼子便是。李鴨子是我的女婿,被張鴻漸殺死。他逃去不知何向。昨晚燈影裏看見好像是他;只怕錯認了,到清晨再認認。張鴻漸上隔着家近了,怕人認的,不免帶上眼罩便了。

    [呀呀油]近故園,近故園,馬上躊躇左右難。怕撞着認識的人,眼罩兒遮了面。悶懨懨,悶懨懨,每朝夾馬更加鞭。家越發在眼前,程程的走的慢。下

    趙鬼子瞧見說不是他是甚麼?他不認的我,我卻認的他。好!我到家回了話,就去對俺親家說,杜住門子,看他往那裏走!笑下家近了,家近了,兩程路兒更難熬。上馬又加鞭,巴不能一時到。心又憔,心又憔,百里如同萬里遙!儼然到繡房中,進門把嬌兒叫。回頭合掌鞭的說我是大名人,卻不往大名去。水平有個姐姐家,打那裏歇兩天,叫他送我去。

    往大名,往大名,我卻不上大名上永平。聽說那裏雨水多,只怕路上忒也濃。到盧龍,到盧龍,有個姐姐住鄉中。我在那裏歇幾天,叫他把我送。

    自己尋思說前邊是西樓莊,隔着十來裏,有個叔伯哥張子明,在此居住,暫且到他家,黑夜裏走,也打聽打聽上前村,上前村,岔下路兒去投親。十年多,不在家,那大娘也該問一問。到黃昏,到黃昏,更深夜定少行人。那時候可回本莊,慢慢的把家門進。

    到門下了牲口,往裏竟進。老媼上,迎見呀!你從那裏來來?便叫張超你快來!您大兄弟來了!張超慌忙出來,說道我把大門關上。回來坐下。鴻漸問了安好,便說我寫個字,打發那騾夫回去。一霎寫完,交與那騾夫。又關了門。回來坐下,才問近來事體如何。張子明說不是耍!

    鴨子他媽,鴨子他媽,聽的說你逃回家,掖着一把切菜刀,上來門子着實罵。張春怒發,張春怒發,撕了個罄淨好勢的砸!惹的仇家越發深,如今對人常發話。

    李家如今常常察訪你,你也該揹着些。不一時,端了飯來喫了。鴻漸說天黑了,我去罷。子明說路上小心!送出門,送出門,送你不敢去叫人。不知道人心腹,恐怕他走了信。到家門,到家門,三朝二日快起身。着那行子知道了,是與非難以合他論。

    送出門來鴻漸揹着行李,到了家,看了看,遂說這垣牆也修起來了。好好,到不似前番那破壞了。不免敲門。有覓漢出來把門開了。鴻漸往裏就走,那覓漢跟着吆喝是誰呀?棱棱掙掙的只顧跑!鴻漸又敲內門。丫頭來問是誰?答應是我。方娘子聽的聲音,纔出來開了門。囑咐覓漢這是您大叔,休合人說。

    把門關,把門關,行李遞與小丫環。手攜手,進房來,好相是夢裏見。淚漣漣,淚漣漣,千辛萬苦也難言。離別了五年多,再來合他見一面。

    抱頭哭了一場。娘子才問你去後怎麼樣來呢?鴻漸說一言難盡了。頭一程,頭一程,手腳綁的直挺挺。若不着好店主,必然就喪了命!往前程,往前程,愁到晚間又受刑。若是再綁一綁,鐵漢子也難扎掙!

    娘子落淚問道那一夜你怎麼受來?後來呢?

    正愁懷,正愁懷,抬頭忽見舜華來。他約我到他家,一手提在雲霄外。落平階,落平階,又逢着員外最憐才。教他三子拜門徒,沒有一個不相愛。

    娘子笑了笑說虧你水盡山窮,還有救星,也不該忘了那舜華。正說話間,娟娟領着小丫頭,端了酒飯來。鴻漸問是誰?娘子說聽我言,聽我言,保兒媳婦孟娟娟。因我家裏沒有人,娶了他來作伴。行是第三,行是第三,比小保兒大二年。今春裏過了門,這纔有三月半。

    鴻漸落淚說兒已成了人家了,不知你怎麼着費心來!怎麼不見保兒呢?

    槐花黃,槐花黃,他去京中進大場。他年時進了學,就着他去瞎胡*(左足右牀)。成了身量,成了身量,他二舅說他有文章。且叫他去學規矩,不敢興心胡指望。

    鴻漸放下酒杯,就哭了說我不想你就能着保子繼我的書香!可使碎了你的心了!

    我賢妻,我賢妻,一個寡婦守孤兒。只當是還沒入學,誰想能把書香繼!淚雙垂,淚雙垂,教人心痛好傷悲!我年年在他鄉,可把你心使碎!

    一行拭着淚,便去褡包裏取出銀子來,說這我愁您家裏過不的,又愁小保子念不起書,攢了二百銀子,捎來您好費用。娘子說不必。還包着,還包着,家裏莊田雖不多,減省着喫合穿,這可也到還能過。有一着,有一着,想想終來怎奈何?你年年在他鄉,可到幾時得安樂?

    每日逃躲,可也不是常法。既有這宗銀子,就不動他,便在這裏頭想出一個團圓之路來。鴻漸說怎麼說?娘子說你聽我道來。

    上北京,上北京,就使銀錢納監生。你若能中京舉,這也可以提名姓。此一行,此一行,三年望你就成名。你望前做得來,可再聽咱夫妻的命。

    鴻漸大喜說極是!我自來糊糊突突,沒想到這裏。依舊將銀子包訖。聽了聽說天已四更了,咱收拾睡罷。同下。趙鬼子上雲可恨張鴻漸,把俺女婿殺,他到扯腿顛,仍崩二百八。他不認的我,我卻認的他。如今杜住門,就着繩子搭。拿去到當官,看他甚麼法!待俺急急走,報與李親家。

    [耍孩兒]殺了人一溜煙,四五年不回還,至到而今歇着案。杜住門子拿着他,繩縛二背到當官,看他還有甚麼辯?報與俺親家知道,也叫他早把人傳。

    來此已是家門首,不免竟進。李旺迎着說趙親家,希性呀?自從令愛改嫁了,你全不上門,猜你斷了這條路了。你的主人家又遠,隔着七八十里路,你從那裏來呢?鬼子說俺那娃子雖然嫁了,現放着一個女外甥,六七歲了,就該不是親家了?我不是也不能來,有一件極要緊的事,待對親家說知。今夜四五更天就走,來到如今。

    張鴻漸解起身,半路逃無處尋,至到如今心裏恨。昨夜方纔回家來,帶幾個人兒杜住門,縱然有翅也難遁。咱如今不要松撒,親家你快去齊人!

    李旺說真果麼?休要錯認了!趙鬼子說我合他宿在一處,第二日我看着他上了牲口,我才走的,有甚麼不真處!李旺說我就去叫人。但只是幾個族人都不在一處,得叫那舍侄合他分路去請。親家你在此等候。同下。鴻漸、方娘子同上,鴻漸說我去把角門關煞,瞞牆請過大哥來,合他會會。娘子說極是!也該道謝他道謝。我坐監時,虧他管理莊農;人家來罵,又虧他行粗。若是不着他,俺娘們家裏就過不的了!

    [還鄉韻]我坐長監無人問,他送牢食他還用心。咳!又看着打了莊稼上了園。人家來罵,誰把頭伸?他出來才裂了一個腚光,打了他一個斷筋!俺家裏又沒有旁人,有點小事他就給俺東走,他就給俺西奔。喇不着他,孃兒兩個誰投奔?

    叫丫頭你豎上那梯子,打牆上過去,西院裏請您大爺來。丫環答應去訖。鴻漸說還得篩上壺酒。娘子說你先去南房裏安下桌椅。張春來到相見,說大弟,幾時來的家來?鴻漸說昨夜來的。我該給大哥磕頭。

    我如今不成個貨,每日逃藏並無有着落。咳?多虧了家中有你還不錯。家裏事千頭百緒,比那麻豆還多。我別無有親人,止有哥哥。我如今現受折磨,雖然不死,也定不就還活。咳!我去了,寡婦孤兒你看着他過。

    丫環拿了酒來,鴻漸斟上。張春說那兩個解子,我到如今夢見殺他,你可不知怎麼受來?

    頭一夜,實難受,他把我手腳綁了,丟在那牀頭。咳!虧了店主來打救。若是第二夜,就一口氣也不留。低着頭兒走去,你說那心裏好愁!幸遇着狐仙讓到家裏,端起他那酒甌,兩個喫的大醉,搭喇了他那賊頭。咳!他帶我到山西去,不消一杯茶時候。

    張春說氣死我也!他後日來到家,我必然報仇。

    那解子,好不兇來好不大,他看着咱屬他管,爲他所轄。喇你看他好事的吵來,好世的罵;又把你希乎捆煞,幾乎勒殺!多虧了有仁義的店家,有恩情的仙家,到如今說起渾身酥麻。我定要剜他兩個眼睛,打他兩個門牙!咳!難道說,我受他氣干休罷?你喫了虧了千休罷?

    張春說保侄有指望,望他若中了,我就有個扶手。他若不中,除非張龍、李虎不來家便罷;他若來家,我必然不依他安生,鴻漸說大哥,仇是該報,但只是想一個萬全之策,方纔妥當。

    痛心的仇家極該報,有個法兒休動刀。咳!殺了人打板抵償實不妙!我也要把手腳兒綁緊,丟在他那驢槽止不理,憑他怎麼告饒,剩了一口油氣,才放他開交。他若不做聲,也就罷了;若不然,府裏、縣裏、司院裏,任憑他去那裏告。

    明人有明人的法,只望老天也睜睜眼,就好了罷。天黑了,我過去罷。你也不可多住,三五日該行了。鴻漸說我起身只在三五日之間。大哥,你給我僱個長驢。張春說容易。我過牆去了。下,方娘子說官人合大哥說的甚麼?酒喫的到不多,就說到如今。鴻漸說俺兩人說的是報仇。這酒壺還熱,再喫一盅。娘子說就着這盅酒,你也該想想那該說的話。

    苦情惟有離別身,這不好的離別越發難禁1咳!相思裏又打上愁合悶。睡着人,是驚省;睡不着,是愁人。未知你咋樣?我那衣裳沒有淚痕!就盡夜不睡,還怕有忘了的話說,說不盡的心事;多待一個更兒,也多一個面兒時辰。咳!我合你,不知到何日,纔出了離別運?

    張春忙忙從牆上過來,叫一聲大弟。鴻漸跑出來問道大哥有何吩咐?張春說方纔過去,聽的二弟說,李家齊人來拿你。我去探聽,他家裏果然有好幾個人,像是還沒齊備。你就快起身罷,我叫張成來送你。速速收拾。方娘子聽說,急急忙忙收拾行囊

    [呀呀油]急慌忙,急慌忙,銀子給你添在囊。該用的嗄東西,都給你掖打上。想起行裝,想起行裝,叫人送你過後牆。到大路僱上腳,你可自家往前撞。

    一霎時,張成來了。張春說你給您大叔揹着行李,緊着些快走。您兩個便從後牆出去罷。叔侄去了。張春回來,才囑咐方娘子燈滅了,燈滅了,您婆媳同牀待一宵。若有人爬後牆,敲銅盆爲信號。盆一敲,盆一敲,大家過院動槍刀。一個個綁起來,給他點小作道!

    我待叫過我那覓漢王五來。不一時,覓漢來,吩咐說王五跟我來。領到大門上,便叫金三睡着了麼?金三出來。張春說你合王五同睡,一個人一杆槍。

    心要齊,心要齊,只牆根,不要離。若有人過牆來,一槍就放他倒地。我去牆西,我去牆西,對你叔們哥們知。大家着上前,弄他個不精緻。

    張春說我去齊人。李旺領衆人說道咱把宅後牆都要圍了。待我叫門。敲門一回,裏邊推不聽的。衆人說半夜三更,又不敢爬牆,可怎麼處?趙鬼子說拿不着人漫怕他;明明在家,怕他怎的!等我跳過牆去,捉住金三,開了門再講。兩三個撮弄上牆去,牆根一科樹,就攬着往下下。金三吆喝一聲有賊!一槍攮去。鬼子哎喲一聲,就跌在樹下。兩個綁起來。外邊說裏頭啕叫,必是趙親家喫了虧。還得再着一個上去。衆人又撮上一個去。王五說又上來了一個賊。一石頭就打下來,把頭跌破了,又哎喲一聲。金三大叫有賊!大家一齊過去,亂問甚麼事?金三說獲住賊了!一個說打了一棍,一個說砍了一刀。李大見一大些人,便說休動手。俺是來拿張鴻漸的。本莊的保正都來看着他拿人,你怎麼當的他?張春說我管叫門。

    叫金三,叫金三,裏頭不要把門關。他說他不是賊,他是要拿張鴻漸。人勾兩千,人勾兩個,圍了宅子沒處顛。果您大叔來了家,到還不如把他獻。

    金三開了門。張春說保正,你既說是拿人,你就領着去拿。李大見拴着人,怒發說您怎麼拴着俺的人?張春說你休發,且去翻人。不必慌,不必慌,半夜三更爬過牆,必定是來做賊,縱殺了也無妨帳。難變善良,難變善良,藉着拿人來賜光。等鴻漸真在家,可從容把他放

    一夥人到了宅門,張春叫門。丫環問待做甚麼?張春說你只管開開門。遂把門開了。李大先進去。李家、張家鬧嚷嚷,站了一天井。方娘子屋裏問是做甚麼的?外邊答應待拿人。方娘子叫娟娟,你起來。不聽的答應。又叫娟娟,你快起來。一大些人來拿您爹爹來。李大背雲呀!他婆媳同牀,必然張鴻漸沒在家裏。這怎麼處?方娘子點起燈來,說李大呢?你可進來翻。我這屋裏可不是輕易進來的。拿着人,萬事皆休;拿不着人,可休想出去!李大不敢進去。方娘子說是怎麼不翻?就推進去了

    休裝憨,休裝憨,怎麼叫着不進前?你安心要拿人,不翻翻怎麼算?侄兒張全,侄兒張全,扯他進來翻一翻。揭開那櫃合箱,都着他看一遍。

    張全扭着李大進來房門,端着燈,箱裏櫃裏,甕裏牀底下,都照了一遍。李大見沒翻出入來,便跪在方娘子面前。娘子說這算不的。把李家人領着前庭後院,都着他搜搜。拿不着人來回我話。果然明燈火把,一齊搜尋。搜完了,來報沒拿着人。方娘子才罵道

    奴才們聽,奴才們聽:你合您那小畜生,不但說是沒冤仇,並不知他名合姓。天二更,天二更,爬牆來到我家庭。若不是太欺心,怎麼就送了命?

    李大隻是磕頭說我並不知是因甚麼。旁裏有張家兩個侄子,一邊一個打了頓耳括。娘子說且不必打他。

    您那達,您那達,聽的您大叔來了家,到是詐錢還不妨,滿口裏說那欺心的話。央及他,央及他,話兒把人活氣煞!就是您達那老烏龜,心頭火也按不下!

    李大又磕頭說大嬸子饒了我罷!我實不知道。兩個人劈臉打了頓拳頭,鼻子也破了。方娘子又吩咐且休打他。

    您老達,你老達,曾在俺家當家客。你買了兩間屋,就估着天那大。做賊做發,做賊做發,還進房中把人拿。快去找鐵錘,把他那腿生砸下!

    把奴才的腿砸下來!兩個亂找鐵錘。李大磕頭說饒丁我罷!方娘子說不相干。我家雖未了勢,還照住李大了。找不着鐵錘,就使石頭罷。暫且從寬,砸一個指頭便了。兩個往下拉。李大哀告饒了罷,饒了罷!不由分說,把襪子剝了,一石頭把一個大拇指頭砸爛了。李大啕叫,才吩咐牽出去。兩個牽着還罵

    老匹夫,老匹夫!嗤眉瞪眼來欺負。該卸下下半截,也解解這心頭怒!老囚徒,老囚徒!權只一個指頭無。雖然是他暫時疼,便宜他還走的路。

    方娘子問道那別的怎麼發放來?一個來報李家在牆外邊的都跑了。止捉住了五六個,每人打了他一百了。

    把人拿,把人拿,分頭跑了十二三。只捉住了五六名,每人打了一百下。留着他,留着他,還要拴去送官衙。那保正也張不開口,說不出一點嗄。

    別人都打了。還有兩個中了傷的,血淋淋的,饒了他沒打。娘子說也罷。牽出李大來。張春說保正,你既說該翻,這翻不出人來,該怎麼樣呢?你是極公道的,你可吩咐吩咐。保正低着頭不做聲。張春說吩咐了罷。保正說該立張合狀罷了麼!張春說就是這等。拿過紙筆,保正遞於李大說誰着你來來?少不得立合狀子他。

    立合狀,立合狀,因着黑夜去爬牆。懼罪不敢去見官,出了個字據把俺放。兩無妨,兩無妨,磕頭又把衆人央。煩保正作中保,再有失上俺的帳。

    張春收了合狀,才叫人一個一個解開繩子,瘸跛的出了門去。張春把合狀遞於方娘子。方娘子說奴才們也沒轉了便宜去。正論間,張成也回來了。方娘子說你送到您大叔那裏來,來的這樣快?張成說不遠,遇的極巧。走如風,走如風,一走走到日頭紅。不過走了六七十,大叔走的爬不動。路途中,路途中,遇着驢夫鬧哄哄。合他講就二兩銀,教他把俺大叔送。

    大叔走乏了住下。俺喫了壺酒。他上了牲口,我才僱了個腳驢子,騎着來了。方娘子說這忒也辛苦了你了!我頓酒來,給你解乏。張成說我不喫酒了,我待去睡去哩。

    詩曰:織女牛郎會不長,風波驚散兩鴛鴦;

    不知何日重相會?深閉閨門獨斷腸!

    第二十回 張逵納監

    方娘子上白官人黑夜去了,好不叫人擔憂!娟娟上,娘子說您爹爹如今可不知到了山西不曾?娟娟說那時走了八日,這已是十來天,那有不到的。可只是如何是個了手?娘子說正是呢。娟娟說這兩日也該放榜了。娘子說放榜你待怎麼?娟娟說得中個舉人才好。

    [耍孩兒]這日子好難捱,空有家不能來,來家又遭着仇人害。千思萬想沒指望,因此想那榜放開,這心常在雲霄外。若得那報馬走走,也可以降福消災。

    娘子說你望呀!閒着做嗄哩!這二日幸虧你合我下棋,不然,便悶死了。拿棋盤來再下一盤。娘子又說只顧下棋,那榜開與不開與咱何干?下完了,娟娟輸了一百多着。便說數不得了!娘子說每日我只贏你五七著,怎麼今遭大敗呢?娟娟說我心不在焉了。用房官做甚麼?眼裏都有隻波螺,瞎着丁子不識貨!他說他文章也算好,前後不少也不多,便就中了也不爲過。可怎麼人家熱鬧,教咱家冷爐清鍋?

    娘子說我從頭當你是戲玩,你是實落落的想舉人麼?這就忒也無知了。

    小保兒一孩童,進進場好用功,做舉人夢也不敢夢1才秀才三兩日,那裏想到半懸空?我就知道不中用。你何必罵那主考?還是他文字不通。

    娘子說你單說那主考太偏,不覺心裏不平。

    我想來沒的巴,惟有中舉壓的楂,不由人才把房官罵。咱家緊急用舉人,今遭不中太大差,這氣怎麼咽的下?論場中全是在命,罵主考也是屈他。

    公子抹眼上,娘子說人家中了罷怎麼來?公子說我不是惱沒中,是懊悔沒得見爹爹的面。

    咱家裏禍重重,中個舉偏不中,如今要我成何用!懊悔上京瞎胡撞,倒着爹爹撲個空,想來叫人心痠痛!早依着母親主意,到還得父子相逢。

    娘子流下淚來說道我兒說的也是。

    進了學沒大通,觀觀場好用功,原沒有癡心望你中。讀書便是團圓路,父子指日得相逢,從此下手不算空。到來科一舉登第,也還是花朵初紅。並下

    張鴻漸上好了,走了數日,又到了山西牛夢裏了。待俺進莊。徐員外拄杖上呀!遠望好像宮先生。鴻漸到了。員外說我遠看着像是你,果然就是。怎麼來的這樣快!鴻漸嘆了一口氣說既然相愛,不敢隱瞞。小弟是永平人,姓張名逵,字鴻漸,本非姓宮。[疊斷橋]知縣贓貪,知縣贓貪,比糧打死一生員。合學遞了呈,告到司合院。他又使錢,他又使錢,問成誣告苦難言!我做了一張呈,拿了我三年半。

    員外說這邊也聽的說來。後來聽的說,這一案大翻了,先生怎麼還不歸家?

    後來偷還,後來偷還,一個無賴到庭前。說的話不堪學,氣的那肝腸斷。怒髮衝冠,怒髮衝冠,砍下賊頭投當官。殺了一個人,成了真兇犯。

    門人都說快哉快哉!到了此時,要命怎的!員外說這自然手扭腳鐐,解司解院,又怎麼來到這裏?

    想起淚流,想起淚流,解出幾乎把命休!虧了施仙人,設法把我救。暗落雲頭,暗落雲頭,丟在這裏沒處投。幸遇着老仁兄,待的我恩情厚

    員外說這也不是長法,可何日是了?鴻漸說正是呢!我還有幾兩銀子,安心納一個監生,妄想科京舉,圖一個出身的方法。員外說妙極妙極!

    先生聽知,先生聽知:此着高妙莫猜疑。此時價卻高,一個二百四。就做休遲,就做休遲,管託親友無差池。先生有才學,何愁不登第!鴻漸說我的銀子還不甚足,止有一百八十九兩。員外說全在小弟身上。你自顧情着做監生罷,不必問銀子多少。

    你若早言,你若早言,何愁功名沒有錢?只這二年前,已到國子監。金榜上邊,金榜上邊,焉知沒有宮子遷?料想此一時,赴過鹿鳴宴。近日聽的說,明年還有開科,速速上監,指日就恭喜了。

    第二十一回 嬌子秋捷

    太太、娟娟上,太太說娟娟,你看保兒科舉,至如今不歸家。別人是決科決甲的好秀才,漫在旁裏觀榜;你不過是完了場,就該歸家,在那裏做甚麼?

    [耍孩兒]小保兒真是呆,怎比那好秀才,遊山玩水心中快?三遍一等好名士,完了三場得意開,臨了還落孫山外。我看他揭曉落地,嗄臉回來?

    娟娟說娘,你沒做個好夢麼?太太說我做甚麼好夢呢?娟娟笑說我做來,俺且不說。精希奇,不知怎麼說,我看他已中了。

    昨夜晚夢他來,坐着轎有人抬,腰中放着好金帶。昨夜又見燈花爆,今年喜雀噪庭槐,都可以望吉祥賴。中只在一時運氣,那在那飽學秀才?

    太太又笑說你想奶奶做,想迷了心了。將來不可知的,但此時還是妄想。我日看着你眉清目秀,舉動端莊,到像是個奶奶;只是還得等等。

    您二舅看他文,也流動也清新,就是大勢還佔嫩。你又端莊不輕佻,模樣像個有福人,將來奶奶有身分。若還是此時就做,只怕也妄想癡心。

    娟娟說娘只待如今就做呢。太太又笑說我兒在你,爲孃的要託仗你了。

    做不做從你的心:你待做我也不嗔,做將起來也沒人問。做與不做全在你,我可是個薄命人,今生沒有崢嶸運。全仗托我兒好命,託帶我做個太君。

    報子上開榜把名叫,報子先知道。使錢買錄條,拿着就顛道。共總二百人,張爺最年少。人家笑哈哈,俺也哈哈笑。除了下馬銀,賞錢二百吊。任拘多少人,俺是頭一報。

    來此已是張老爺家。門上的報於太太:少爺高中十四名,快拿出下馬銀來!丫頭跑來說俺大叔中了,報子要銀哩。太太說那有此事!‘霎傳進報條來,太太就笑了說可不真真的中了麼?娟娟,這不是奶奶你可做?報子要錢哩。我還收拾着十二兩銀子,就給他拾兩。家人拉着報子說你去屋裏坐,我再去說。報了說你先拿出紅。並下,丫環來說坐下了,還要紅哩。娟娟說我到還有兩疋紅尺頭,可忒也便宜他。太太說這奶奶是容易做的麼?娟娟去房裏取出來,交於丫頭,傳於家人。又來說要酒喫哩。一霎那客家子媳婦,都來給太太、奶奶磕頭。一個說道你去頓酒,我去做菜。

    [羅江怨]正獨坐在房中,忽看見報條紅,只當又是糊突夢。我那兒小小玩童,怎麼能折桂蟾宮?還疑錯把報條送。他二舅說他也通’,只怕他還得三冬,今日誰敢望他中?看了看府縣皆同,這個信卻非空,不覺叫人心痠痛!

    小舉人上白先給母親叩頭。方娘子說你沒等赴宴麼?小舉人說觀榜的那一日,才聽的李大家一大些人進了宅子,我恐怕母親驚慌,即時就起身來了。今日僥倖,恨不能見我爹爹一面。太太說我兒呀!

    傷嘆的真正不差,你爹爹歲歲天涯,沒有老長了這麼大。我的兒還當憤發,這舉人壓不住仇家,僅能不着人家罵。你若能插上宮花,你若能帶上烏紗,那時才壓的仇人下!您爹您爹的樣發達,他自然就來歸家。我兒不用你心牽掛。

    小舉人說我要上山西去。太太說且不必。一來沒有盤費,二來你忒也年幼。你明年會了試,會與不會,你可去看看。小舉人說爹爹知道我的名字麼?太太說我可就忘了對他說。小舉人說俺爹爹他沒說改了甚麼名字呢?太太說我也沒曾問他。小舉人聽說就哭了

    不由人下淚慢慢,這個事兒也蹊蹺,父子不知道名合字。兒的名爹又不曉,爹的諱兒又不知,中狀元也不知誰及第。太太說:我兒不必傷感,已是悔之晚矣了。我如今懊悔無及,恨當初不說的實,這可是也沒法治。你自管直上天梯,若會了親到山西,到了那時再商議。老王婆子上俺大姑受多少罪,我陪他坐了二年監。聽的俺方二爺中了,喜的了不的!如今自家兒中了,又不知怎麼喜哩。告了假去給他磕個頭。這人眼也漫俗,他坐監的時節,人都說方娘子俊的忒也嫩,沒厚福;到了此時,人都說方太太又齊正,又福相。好不可笑的緊!

    [劈破玉]有人說,方娘子生來福大,說他模樣兒就不是貧家。一個說,那本領就不在人以下。人人都講論,盡是瞎胡巴!都沒說着他教子讀書,天下找來沒有倆。

    方娘子問道老王,你從那裏來來?老王說我聽的小哥哥中了,喜的極了,敬來磕頭。方娘子說我正沒人,要叫你的,來的正好。

    詩曰:監中替我抱嬰孩,誰想嬰孩折桂來;

    今日相愛總是愛,教人淚啊下盈腮。

    第二十二回 凶信訛傳

    小舉人上實指望一舉成名,誰想跟人家會試,竟落孫山。我來時母親囑咐:若落第,就上山西走走。那山西儉年大亂,如何去的?不免愁悶而歸。

    [耍孩兒]自覺着在場中,七篇文也算通,不知咋就不該中?山西大亂無人走,谷價就與珍珠同,誰敢興心上午夢?俺暫且打聽消息,上山西還得從容。

    出離京城,走了一程,人馬皆飢,且下馬打尖則個。二舉人上,相見拱手。小舉人問道二位從京中來麼?一個笑說陪着人家會試的來。小舉人笑說同病相憐。貴處那省?一個說小弟山東,那一位山西。小舉人便問聽說貴省大亂,年兄怎麼來來?舉人說亂處是太原合平陽。小弟來時,僱了二十名標槍,送過平原百里外就好了,我自己就來了。小舉人說那亂處正在太原麼?

    太原北有荒莊,今落第返故鄉,只得在外閒遊蕩。小舉人又問:貴縣有個徐北崗,認識麼?北崗就是徐員外,雖然年老身康莊。舍妹丈就是他令郎。又問:他家有個客姓張,可知麼?那先生被賊擄去,可惜他遭難身亡。

    小舉人聽說,掉下淚來。舉人說張先生是年兄甚麼親?即對說就是家父。那人拱手道小弟失言了。敝莊隔着牛夢六七十里,因着荒亂,久不往還了,這也是個傳言。一拱而去。小舉人大哭起來

    [跌落金錢)爹爹遠遊在太原,他在太原三四年,爹爹呀,怎麼就遭着土賊亂?待上山西去問安,聽的那裏把信傳,爹爹呀,合該父子相見!爲兒僥倖做春元,一日不曾聚首歡,爹爹呀,誰想終身不面!兒命生來最可憐,三歲即別大人前,爹爹呀,如今可叫我沒盼!

    哭了許久,家人都來勸解,說這信也未必就真。天下姓張的也甚多那徐員外家人家也太大,門客也不止一人,焉知就是太爺呢?舉人拭了淚走了。一路尋思說這個信若是母親知道,就唬死了!說跟隨的,我囑咐您,到家把這信全然休要提起,看太太擔心都答應知道了。小舉人說天晚了,速速加鞭。下。方太太上保兒京會試,想是榜發落第,不是就該歸家。公子進門,磕頭問安。太說你今日宿在何處,就來到如今?答應昨夜宿了蘇鎮,離家一六十里,因此晚了。太太說勝敗也是常事,我看你容顏甚惱。怎麼沒上山西去?公子說那裏大亂。

    亂在太原與平陽,兩處年景甚饑荒,母親呀,土賊白晝皆成幫。一個來進會試場,都使銀錢僱標槍,母親呀,誰敢把山西工?千戈兩鬧嚷嚷,幾個舉人來進場,母親呀,問信也問的不妥當。暫且遲遲用忙,等他寧靜得安康,母親呀,還得敬去走一趟。

    太太吩咐拿飯來給您大少爺喫。公子說方纔路上喫的甚飽,不[了。太大說你即不喫,去歇息的罷,我也要睡哩。公子到了繡房,面落淚。娟娟問道官人怎麼來?是爲沒中麼?公子說不是。路-得了個凶信。

    [還鄉韻]路上方纔得了個信,驚煞人來唬煞人!咳!聽的說,那淚點兒何曾盡!太原一個王舉人,他說他那裏賊成羣,有個張生,是徐員外門賓,自去年被賊擄去,性命無存!咳!昧起來,進還怕孃親問。

    這信不知真與不真。若叫母親知道,就唬煞’了!這不是管家1婦在旁?想是馮玉來家,也沒有不合你說的,你可萬萬休漏出—字來!就是太太那邊人,你也休合他言語。馮媳婦答應是,我知道了。囑咐了又哭

    偷來走走還害怕,我如今中瞭望爹爹還家,咳!誰想都成了瞎打掛!我又不曾殺了誰家,害了誰家,老天爺咋就處治的真麼?沒人處淌兩眼淚還不差,只怕母親知道,不是唬煞,就是哭煞!咳!再休想合我爹爹說句話!

    娟娟在旁裏也淌淚,遂勸道

    一個年頭八個月,從天上吊下這麼一個禍!咳!猛聽的淚珠點點如花卸。但只是姓張的一大些,你又不曾問問名號,怎麼必然就是咱爹爹?我勸你不必悲切,再細細打聽,方纔穩貼。咳!徐北崗,他豈肯把這信消滅?

    天色將明,你歇息罷,不必哭了。那見的這話就真;若是真的,徐員外必有信來。且是朝廷重開科,明年又該會試,每哩山西待長儉年哩,那裏太平了,你可去看看的。公子出來,抬頭一看,說呀,天已明瞭。母親每日起的最早,俺先去問個安,回來再睡不遲。吩咐取水來,遂梳洗完備,出離房門說天已大明。來到上房,問娘夜來可安麼?太太說乜兩眼紅紅的,你哭來麼?公子說因着乏了,晚間喫了幾杯酒醉的。太太說你晚些起來也罷了,何必這樣早?公子去了。丫頭說天將明嗄,我去溺尿,看見大少爺屋裏還點着燈,我偷去聽了聽,大少爺咽咽的哭。太太說你沒聽的他哭的是甚麼?丫頭說別沒聽的,就是聽的少奶奶勸說:天下姓張的也多,那見的必然就是咱爹爹呢。太太說快去叫你大少爺來的。答應一聲,不一時請到。太太說你這不孝兒郎,專一欺哄孃親,怎麼中了舉來!公子說不敢欺哄母親。太太說還敢強嘴!外邊有甚麼凶信,還不叫我知道!公子跪下,說道實是爲兒不是了。

    路上聽了一句話,不知是真不知是假,咳!對娘說恐怕心牽掛。他說一個姓張的被賊擄去,這信忒也大差,雖不信他卻也不敢不聽他。細尋思姓張的,那莊裏沒有幾家?又沒有姓名,怎麼就說是家?咳!唬着孃兒的罪愆越發大。

    太太聽的落下淚來,說你起來罷。可只是這話你不對我說,是何理?

    不知那世裏把孤單欠,十四年夫妻剛聚了四年,咳!到如今四五來見一面。還指望你上金鑾,還指望你衣錦還,誰想鋪排的那路都成了空言!那一夜幾杯酒,就是盡頭的姻緣!咳!待相逢,除夢裏見!

    娟娟勸道娘,何必這樣的哭啼?千里外那見的這信就真?咱且,容打聽,等山西好了年景,便得官人自家去。太太說怎麼捱這年。

    [憨頭郎]哩溜子喇,喇哩子溜,看看來到新年頭,看看來到新頭。

    正月裏,千里存亡未可知。人家都把元宵鬧,俺家嘆苦愁別離。的哥哥咳!我的皇天哥哥!

    二月裏,柳條青,百草萌芽向日生。百草尚有還魂日,行人何日回程?

    三月裏,上墳塋,家家麥飯過清明。誰家寡婦墳頭哭?惟有愁人肯聽。

    四月裏,日初長,大麥青青小麥黃。閉着繡戶門兒坐,不知燕子成雙。

    五月裏,端陽來,榴花如火向人開。空將艾虎門前掛,誰共菖蒲一杯?

    六月裏,見荷花,行人遠去不歸家。昔日花開合他看,今日花開,見他!

    七月裏,是秋天,牛郎織女會河邊。人人都有悲秋恨,何況天涯人未還!

    八月裏,月正圓,過了十五少半邊。奴家就似半邊月,夜來孤影照牀前!

    九月裏,樹葉黃,人人沽酒過重陽。菊花開放人何在?又見南飛雁一行。

    十月裏,更傷懷,人人祭掃苦哀哀。遊魂遠隔天涯外,望想南柯夢裏來!

    十一月,夜正長,滴水成冰在異鄉。又想又愁又是恨,又逢長夜苦難當!

    十二月,辦年忙,處處行人返故鄉。但得他鄉人兒在,縱然離別也無妨。

    太太痛哭不止。娟娟拉太太說娘哭了半日了,你些須喫一點飯。太太說我甚麼湯咽的下去!娟娟說娘不喫飯,只得是大家餓死了!太太說您都去喫飯的罷。娟娟說娘不喫,誰還喫的下去!

    [還鄉韻]娘是今日沒喫飯,他自夜來碗沒端,咳!娘哭的完,他淚珠兒方纔斷。那信兒不知真假,已是叫人心酸,又打上母親這等,益發叫人難堪!娘是一條腸牽掛,俺是兩條腸子愁煩,咳!還怕這不好信兒,一家人先把氣兒斷

    太太說咱喫飯罷。一時間端了飯來,喫了幾口,說我不喫了。娟娟說喫這幾口兒濟得甚事?大家一齊把碗來放下。太太說您只顧喫,管我怎麼!公子說娘不喫,別人還喫得下去,便不是人了!太太又端起來喫了兩口,又放下,大家一齊又放下。太太喫了一碗,兩個都各人喫了一碗。太太說我還喫一碗。娟娟慌忙盛上,陪了一碗。太太起來了,兩個也都起來了。自今以後,一家人歡少悲多,無限愁懷。

    詩曰:千里行人最關情,傳來音信苦難聽;

    強將妄語排愁悶,爭奈柔魂夢裏驚!

    第二十三回 二瞽作笑

    醜扮瞽人,背弦子上自家王丙是也。這也丙,那也丙,這個號兒叫的響。有口吃飯,沒腚痾尿,石心子有漢怎麼養?一個磨軸沒處按,一把錐子沒處攮。瞎的瞎,俺會嗙,騙了三官爺爺一頂巾,掙了鎮武爺爺兩頂網。許着翰林家去上壽,那一遭不掙二百賞。

    慣搗鬼,慣撒謊,因此人人叫瞎謗。叫瞎謗,連年運氣低,兩個婆子死的爽,叫俺盡夜不眠心裏想,半夜以後心裏癢。咳!蒼天哪,蒼天!虧你叫俺瞎了眼,擎喫自在飯,不去扭筋拔力,血汗暴流,這就是你老人家看顧俺。可怎麼人家娶妻生子,團圓百歲;偏我王丙尋着的,都是些短命鬼兒?這幾年弄的人水淨鵝飛的,如何是好!

    [耍孩兒]我王丙實可憐,軸子在斷了弦,這弦不是一回斷。指望他那人來,指望他那算,指望他那吹來,指望他那彈,人人喜才撈着燒酒灌。僥倖得貴人抬舉,可怎麼命裏孤單?

    你看,這不是一運子低!這幾日全無個主顧。腰間全沒有一文錢。方纔從那酒店門前過,那酒味噴香,只千嚥了兩口唾沫而已。

    我王丙命不強,破了財守空房,這日子像個下番的樣。打了一日蘆莊板,並沒個人來參俺的張。千嘴蝦蟆不成腔,燒酒香唾沫空咽,可那裏撈錢去裝?

    聽說張宅物色先生,怎麼就不知道我王丙?待俺上他莊裏走走。又一個先生打卦板上,唱淌裏洋來淌裏洋撞,馬虎好似狼,看見蹄兒是幾個,道是一根尾巴長在屁股上。兩個硼在一處,幾乎硼倒。王丙抹頭說鞋裏加楔子。——好揎。那個抹頭說王大哥,你硼死我了!好疼好疼!王丙說我已聆李二哥清音,你唱完了,方待問候,就被你揸了這麼一頭。虧了你乜頭不是鐵的,若是個鐵的,可是莊家老兒看戲,——不認的關爺。李先生說怎麼講?王丙說那紅的就出來了。李先生笑說哈哈!造化低,我這白鬍子硼着狗骨髏。莫怪,莫怪,新女婿閃(?)着腰,——每哩你疼我不疼哩。王丙說李二哥,你這不罵起我來了麼?李先生說怎麼罵你?王丙說什麼是狗骨髏?誰是媳婦?誰是女婿?放屁麼!李先生說你就沒罵我麼?王丙說何曾罵你?李二說怎麼頭是鐵的?惟有秦檜頭是鐵鑄的。王丙說罷呀!咱倆準了罷,自可取個吉利。李二說怎麼說?王丙說俗語說:便宜了一個大*(外疒內各)疸。你也便宜,我也便宜,這不是吉利麼?我但問你:這近來好麼?李二說好甚麼!胡突過就是了。每日打癡咕嚷,半日掙了七八十個錢,那是看的見的。虧了老婆子,到了宅裏住了十來天,奶奶給了勾吊多錢,紅布白布,還許着送糧食。王丙不覺掉下淚來,哭着說可憐,可憐!我怎麼及你呢!

    我王丙命運乖,死了人又買材,將錢丟了千千外。近來心裏懶學唱,舊唱忘的不在懷。不如婆子在煞有人問,現如今家家刮喇,可那裏掙出錢來!

    你有婆子掙錢,我有誰哩?且是如今世情寡薄,給人家上壽,雖是叨他些酒飯,臨起身,拿出四十個錢賞先生。李二說咱也該知足纔是。你看那短工子覓漢,血汗暴流,喫了三頓粗飯,不過掙四五十文錢。每哩咱不瞎,待不喫飯哩麼?王丙說你還好,到處都喜你。你看王宅裏,從來沒有進的去的,獨有你去,就賞錢賞酒飯。你是甚麼法兒?李二說你聽我道來。

    王夥計聽明白:休要睜休要捶,到人家就有四樣罪。一是多嘴管閒事,一是往來說是非,到處里人家房幃內,又搭上嫌寒道冷,遭着的不想二回。

    王丙說見教的極是。這幾日,聽的說張宅物色玩的,我安心去蹭蹭。若是緣法湊巧,不須掙他二百麼?咱同去走走何如?李二說極好。那小舉人極大方,就去走走。下

    公子上,嘆了一聲,說天哪,天哪!得了父親的凶信,也不知是真是假。我想把愁藏在肚裏罷,沒人處流淚,何曾敢教母親知道!不知是那個奴才多嘴,着母親晝夜啼哭。叫我疼爺不了,又搭上疼娘。

    [黃鶯兒]聞的信,甚擔憂,哭號啕,不自由,油煎火燎真難受!猜一回是真,猜一回是假,堪疼母親淚雙流。刀刀剜都是心頭肉,想這樣日子少年頭。

    這兩日沒法可治,着人去找今會唱的來,解解母親的煩惱。吩咐兩三日,怎麼不見叫來?衆答應上着你找暹退,怎麼不到?衆人說近處沒有好的。那胡突着刻刻八字,巴幾句瞎話,唱個《打棗杆兒》,怎麼伏侍下太太來!公子說給我遠處物色。答應是。王丙說前面張宅不遠,咱把路莊板着實打,看他聽不見。兩個打了一陣家人出來,問是那裏來的先生?王丙說我是何王莊姓王,這一位是李昭君。家人說這模樣也平常,怎麼叫他昭君呢?王丙說他彈的是《昭君出塞》,遠近有名,因此得了個綽號。李二說他是大號王丙。家人說這兩日聽的說這個大號來。來的極好,宅裏太太不大歡喜,代找個會玩的解解煩惱,您兩個運氣極高。王丙搖頭說過日罷。俺今日有個生日,待去給人家做做。家人說你這個瞎狗啃的,養漢老婆不脫褲。——人不找你,你又找人;人來找你,你又做勢。請走,請走,快去,快去!天下少你這黑頭哇唔哩!李二說王大哥,你就這樣,張大爺有名的盛德鄉宦,巴不能的去走走,那別處甚麼要緊?老掌家的,不必發怒,他不去我去。王丙說我是這麼說。張大爺賞一百,強的人家賞一吊。家人說不必,你別處掙的罷,我合李暹退去便了。王丙陪笑說大叔,你休怪我,我是個草包貨。家人領着李二,王丙也跟着,到了宅門裏說你且站着,我傳一聲。裏邊稟給大少爺知道:小的找了先生來了。公子說叫他進來。問道是那裏來的先生?兩個聽的問,便說給大爺叩頭。吩咐起來。李二說小的是李衆瞳,名叫李周;這是何王莊王丙。公子說您會唱麼?李二說俺做的是嗄?就是隔着五六十里路,不曾來伏侍大爺;今日偶然過來,得見大爺金面,也是造化。公子說我原不找你,因着太太不快活,找你們來要散悶,唱的取笑纔好。答應是。

    公子說跟我去給太太叩頭。二人跟去,方太太正坐,小舉人進前說有兩個先生會唱,領來給娘叩頭。二人忙跪下說給太太叩頭。太太說丫頭拿坐來,給他二人坐下。李二說小的二人俱是村野瞎人,沒見天日,若是犯了忌諱,望太太、大爺耽待。公子說你是初來,那知道忌諱,任你唱罷。二人彈了一套,便開卯說道

    [西江月]莫笑瞎廝不濟,常近富貴高賢。戳戳打打到堂前,必有喜辰壽宴。能知吉凶貴賤,又與人解悶消閒。聖人孔子做高官,還有師冕來見。

    [邊關調]俺已是瞎的慣,世間的醜相有千般,出上一個看不見。不曾剜壠,不曾鋤田,除喫了酒肉,還賞一百大黃邊。若教俺兩眼睜的圓,一個人也不認識,倒反是極難。老天爺給雙好眼俺不換。王丙說忒也自誇了,我見你那本領來。公子說這道極高。王丙說大爺不知。我說他那故事。有一夥瞎廝,在路上走路胡迷了,一骨碌張在崖裏。虧他攀着一枝荊科,不曾到底。又不知底下還有多深淺。啕叫救人哪救人,並不見做聲。啕叫了半日了,自言自語說:“合該命盡了!”叫了一聲皇天,撒了手,其實離着溝底不勾半尺了。才說:“咳咳!早知道這等,啕叫甚麼?”這個給你雙好眼你換呢。太太微笑。王丙說我也謅一個太太聽。

    逐日好像在地獄裏串,雨下了臉上才知道陰天。走的緊照着牆角子使頭揎。空每日說天可是青呀可是藍?面前的田地是溼呀是千?怕的是秋耕了的地土,合那當道的場園。即是醬裏蛆蟲,飯裏蒼蠅,俺都不嫌。笑煞人,一輩子夫妻沒見面!

    李二說我說一件故事你聽聽。一日,閻王娘娘生了一個太子,吩咐那判官小鬼,給我找一個會唱的來。不一時,找了來,賜了坐,唱了一套麒麟送子。娘娘甚是歡喜,賞了一個絲錁兒。便說:

    “等萬歲回宮,我囑咐他給您換上一雙好眼。”先生跪下說:“到是娘娘大恩,瞎廝可不情願。”娘娘說:“奇呀!怎麼不願呢?”先生跪下,稟道:“虧了沒眼;若有眼,對着娘娘還敢坐着?只這一霎裏,送在油鍋裏煊訖好幾滾子了!”

    瞎着眼,那貴人還給點體面;必然是因着俺瞎的可憐,不叫俺在門傍兩腿直站,吩咐給個坐,定定才吹彈。那清唱立兩邊,纓頭帽細羅衫。

    唱的唱彈的彈,站的久腿也酸。如我不瞎穩坐雕鞍,況且是極了也無柴可插,瞪着也無縫可鑽,罵俺也無縫可滴,打俺也無嘆可剜,打俺罵俺也不怕,不過說瞎了丁子眼。

    唱完了,太太正喫茶,笑了笑,吩咐丫頭把這茶倒兩碗給他,每人給他倆果子。王丙接過來說這是甚麼果子?李二說好鄉瓜子,這是龍眼。王丙說這龍剜了眼,可不合咱是夥計了麼?李二喫茶,便說有一個典故,說給太太聽。有一個山漢子,上城裏賣柴。賣了柴回來,路上一棵大樹,他便放下扁擔,去樹下乘涼。不知誰掉了一個龍眼樹底下,拾起來端相了一回,說:“奇呀!這是甚麼東西?”捏了捏那皮挺硬,看了看像個菱棗。又尋思:“那棗何曾有皮?”嚐了嚐極甜,連核嚥了。又沿樹底下回來回去的細找,說:“這麼一棵大樹,怎麼只結這一個果?”

    大人家有虛名,其實不差;糟頭子沒點肉,異樣的硌牙。那金棗酸煞人,不知像噯,門上吊油牌把活壓煞。若是擔出去賣油,好壯漢,大莊也走不的倆!

    王丙說您休當瞎話,還有鄉老傳給我的哩。南方一個鄉人,從沒見冰。有朝一日,,布政司裏開了冰窖,鄉宜人家拿着走親戚,路上掉了一塊,這人不當不正撞着了。拾起來看了看,“明精精,這是甚麼?像塊水晶。”人說是冰。“五六月裏那的冰?我扁在腰裏,到家問問人。”掖起來走了。到了家合人說:“我今得了一件異樣的物件,極齊整,不知是甚麼。我拿出來,您都認認。”解開褲腰,已是化了。喊了一聲說:“好孽畜!誰想拿住他霎,他是推洋死哩!這不是溺了一泡尿顛了?”

    拾了塊怪東西,不知何用,看那模樣兒像塊凍凍。拿在手裏化不了,捏了捏又挺硬;喫着甜思思,咬着咯嘣嘣。人說是冰糖,嚼着咋不冷?

    也罷也罷!我是鄉瓜子。你瞎着兩眼見的天,巴的也看的見,這就如那一個眼的漢子,娶了個禿妮子一樣,彼此也笑話不的。咱把這個(哭江秋)夥着唱給太太聽聽取笑罷。我這嗓子可粗,哭不上來,請先少哭。

    [哭笑山坡羊]少哭怎離爺孃,這心裏劈破了青梅,酸酸的一片。老笑俺光棍打了十年,一般的搶滿摸葉子的,撈了個八萬。少哭行扎着包頭,像斷線的珍珠,一個個亂滾。老笑坐着丈人家的席上,那板凳子做了腳打羅兒,到了這裏才成了體面。少哭坐在轎裏,似扛子舉重,一行哭着互扇。老笑騎大馬的大姐,笑掉了褲子,喜起來顧不的難看。少哭人都說他大風颳了下頦嘴,也難趕。老笑俺雖然窮極叫花子,叨瞎話,且撈他一個黃邊。少哭下轎一看,那砘骨碌掉在井裏,可是一個眼到底。老笑俺瞧了瞧,可是那皮猴子吊在火裏,一根毛也不見。少哭傷慘,任拘你怎麼端。像那木匠掉着墨斗,也只瞅了俺一眼。老、少你就忒也傷慘。肉頭老撞着顯道神了,你也說不的我長,我也道不的你短。

    太太笑了笑說賞他酒飯。二瞽下,公子見太太歡喜,才說老師那裏寫了字來叫我,我去看,叫我待說甚麼?太太說既有書來,就該起身。只是不可久住下。答應是。同下

    詩曰:行人一去久不回,悶坐不禁雙淚垂;

    覓得瞽人能作戲,猶勝獨自在深閨。

    第二十四回 二姬歌舞

    太太上,說那暹退唱了四五天,也俗了。每人賞他一吊錢,叫他去罷。丫頭說太太又忘了麼?今早吩咐過,已是着他去了。太太說我全然忘了。丫頭說兩人歡喜,待來謝賞來,太太睡着了,就沒敢說。

    [耍孩兒]悶懨懨在繡房,夜無眠日又長,終朝倒在牙牀上。放倒頭來睡不穩,起的身去困難當,渾身不知怎麼樣?我可也不曾有:病,可怎麼一片心慌!

    丫頭說太太喫的飯少,近來也瘦了。太太不必煩惱,今早晨那先生臨去,我着他給太老爺算了一卦,極好。太太說那瞎廝甚麼正經!我說不信他那卦。

    起月令刻關煞,也信口瞎胡巴,俺從來不信那先生的卦。明明知道不中用,還要買他胡瓜答。他說好怎麼放的下?他若是說聲不好,這心裏愁悶偏加。

    他知道您太爺的八字麼?丫頭說他不用八字,另有個法兒。周媳婦子也見來。他說:“您記着,咱私自算算。若是不好,就不必叫太太知道。”

    起一卦笑歡歡,他說是今年春,太爺才交臨官運。往前還有大富貴,如何說他命不存?道途傳說難憑信。我這卦十拿九準,強似那六甲靈文。

    他說:“我待給太太報喜,太太又不信卦。你替我說罷。”周媳婦子也見來。“爺去了四五日,不見回來,你算算幾時回來?”他又捏算了捏算,說:“今日申時就到。”單看他這卦若是應驗,太爺那卦也就準了。太太笑說單看罷。

    遠方人死合生,口裏巴無足憑,這卦兒單看前應。他敢定下申刻到,錯過時刻便不靈。先生胡巴成何用?果然是至期就到,您太爺運必亨通。

    太太在繡房裏坐着,單等先生說的那時辰,那眼也不敢轉,身也不敢動,只是看眼前的應驗。候之良久,身子微覺乏困,起的身來,去那天井裏看了一看太陽,已晌午轉了,申時將盡,並沒有個先兆。便叫丫頭說到底是先生撒謊。丫頭說人都說他誠實,不是撒謊。正說之間,來報道大少爺領着兩個婦女進來了。公子說給太太叩頭。吩咐看坐來坐了。

    二旦上說給太太磕頭。起站在一邊。太太說極好。教他且去歇歇。他叫甚麼名?公子說這一個玉蘭,那一個是瑞香。公子說喫了飯來伺候。答應是。並下,公子自己起來,碾了桌子,又着丫頭去請娟娟。娟娟說官人來了麼?公子說來了。今晚有戲,你來伏侍母親。娟娟說如何不到我那邊?公子說這是伺候母親的人,你休要喫醋。二旦上說給奶奶叩頭。公子說這還罷了。看酒來。娟娟給太太斟上酒,丫頭們給公子夫婦斟酒。二妓女可就唱起來了

    [疊斷橋]想起昨宵,想起昨宵,一場好夢甚蹊蹺。晚坐繡房中,又見那燈花爆。正自心焦,正自心焦,丫頭踏破畫簾條,喘吁吁,報一聲門外頭郎君到。一個接唱恨殺薄情郎,恨殺薄情郎,發恨來時罵一場。忽闖進門,把罵的話兒忘。俺還思量,俺還思量,他說昨夜夢交雙,聽了聽這話兒,把舊恨全消帳。

    二人唱,便向席前,排場歌舞。先四句開場引子,說道是: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跌落金錢]中伏酷熱火炎炎,草葉焦枯未種田,老天呀!不消說是連年儉。去秋無麥青苗乾,賣了小女賣小男,老天呀!逃竄死亡你何忍看!忽然雲起黑滿山,一霎傾盆蜜似簾,老天呀!地裏透過三尺半。村村賀雨鬧喧喧,家家喜地又歡天,老天呀!爺兒又得重相見。

    年年流落在江湖,不解鄉談只自咕。亂秋秋,不知是應向何人訴?一人走過好似熟,細看歡喜動鬚鬍,非別人,家中自小同牀鋪。定睛還是眼抹胡,一行歡喜淚撲簌,還是疑,牀頭又把夢來做。

    花燭將近半月前,過得一朝似一年,喜心間,屈指暗把佳期盼。藤花大轎呼扇扇,轎裏不知醜與妍,滿心喜,到底還有一分欠。忙隨俏步到紅氈,頂頭紅罩貌如仙,喜重重,此時覺着天地轉。初對佳人酒合歡,小登科如折桂還,渾身喜,三杯勝喫瓊林宴。

    三場已畢自徘徊,舉人橫查在心懷,亂嚷嚷,眼前常有個報馬在。一日天門榜放開,門前忽送報條來,仍的聲,頭兒直覺如筐大。磕頭送喜滿庭階,拜了爺爺拜奶奶,這時節,心麻似癢自通泰。面貌依然舊秀才,看人落第苦哀哉,猛回頭,便覺身在雲霄外。

    [清江引]叫花子拾了一個大元寶;死罪逢恩詔;兒子久別家,忽然敲門到;老頭子得了個兒初落草。

    太太說舞的中看,唱的好聽,到可以解悶消愁。天幾更了?答應三更將盡。太太說我待睡哩。公子說兒明早上京會試,稟娘知道。太太說就忘了。正月將盡,還不速走,更待何時?公子吩咐二旦說您兩個伏侍太太安寢。

    詩曰:歌聲嚦嚦舞翩翩,忘卻他方人未還;

    堂上酒闌滿三下,猶愁就枕不成眠。

    第二十五回 春闈認父

    公子上母親因着一家不得團圓,給我起了個名叫張得聚;近來因着我中了舉,又起了個名字叫合庵:還未知合與不合,聚與不聚。母親每日啼哭,不敢遠離,捱的日期將盡,才上京來了。剛剛趕上,已是臨場。一切進場物件,都要齊備。答應停當了。就去伺候點名

    [平西調]日頭不大高,果餅、丁錘都挎着,披氈衣又代上安軍帽。一來千里遙,下馬前行鬧吵吵,不多時就把名字叫。

    不多時就叫張得聚。答應有。接了卷子,說待俺認號,便去找那山西的舉人,問個消息。哦哦,域字號在這邊,不免放下行裝出去。呀!山西的還沒點着,天已黑了,住住再去。回來歸了號,才坐下,聽的那鄰號有人咳嗽,便問了一聲年兄那省裏的?答應山西的。又問那府的?答應太原府。合庵聽說,即忙跳出號來了

    山西才得聞,不覺慌忙立起身,到跟前又把府來問。聽說太原人,越發欽此又欽遵,問年兄寄一個平安信。

    問道貴姓名呢?答應姓宮。合庵說認的徐北崗麼?答應極熟了麼。又問他那裏那個張先生,如今何如?那人說又不一省,如何認識?北崗舍盟兄,遠隔山河千里程,你如何知他名合姓?有個張先生,去年虜去到賊營,可憐他送了殘生命!

    合庵聽說,就大哭起來了,說小弟不進場丁!那人間道怎麼說呢?合庵說那是家君。

    那就是家君,道路說他命不存,那訛言竟成了真實信!那人問道:貴省?小弟北直人。家父投在北崗門,至而今三載元音信。

    那人說年兄差矣!那是河南人,與令尊何干?合庵聽說大喜如此,有好信了。

    帶淚開笑顏,勝如九錫下雲天。這等說,還有個佳期盼。老太君甚麼名號呢?永平府城南,家住鄉村田舍間。爹名逵,字是張鴻漸。那人說你不是保兒了麼?掩面就流下淚來

    到家那一年,你進大場尚未還,住一天可又重遭難。我今在西邊,改名宮子遷,科京舉中在國子監。

    合庵抱住大哭說這等,真是我爹爹了!

    自從兒中了,待上山西走一遭,又聽說那裏有賊盜。凶信好蹊蹺,老母終日哭號啕,出了場先往家裏報。父子哭罷。太公說極好!

    忙拜謝天公,叫咱爺倆得相逢,若不然,那裏去問名合姓?坐號喜相同,新交好運喜重重,咱父子必然是一齊中。

    問道李家近來如何?

    自從兒中了,闔莊賀喜鬧吵吵,惟李家沒把喜來道。不是兒志高,事情若是在今朝,那行子必不敢登門鬧。

    太公說雖然麼,咱今遭有個翰林纔好。合庵也笑了翰林固是佳,中一個進士也不差,聲勢微儘可朝李大。原不怕他,石頭生將指頭砸,到如今料想還夢怕。

    父子兩個說了半宿。太公說我兒,已交四鼓了,你去閉閉眼,明日好做文章。

    爺兒放頭眠,心中喜歡睡不甜,略閤眼已是雞聲亂。一聲哄傳,題紙才下鬧喧喧,老太爺急喚孩兒看。

    太公說保兒,你去瞧瞧,題紙下來了。

    合庵出來瞧,哄傳首題是《大學》。略停停,果然那題紙到。一霎散了,太公拿來仔細瞧,向孩兒細說那題中竅。

    合庵極聰明,聽的他尊公講了一遍,說兒已曉的了。便歸了號,展卷揮毫展卷揮毫,寫了一篇日未高。忙拿着離了自己號,叫爹瞧瞧。濃濟着中的就罷了,中不了還得改改造。

    太公說我才做了半篇,你到快。待我看來。

    從頭細觀,這也撈的瞎試官;運氣低,怕撞着明眼看。替你略攢眼,細改改這頭半篇;後半截可到盡好看。

    太公改完了,便說中不中全在頭一篇。像這文章,也可以中在三十多名上。那六篇,等你做完了再看罷。

    公子回來,展開卷子細鋪排。沒晌午,又完了兩三塊。將筐籃解開,嚼着鍋餅暗徘徊。第五篇,已是有個架兒在。

    公子問爹爹,你做完了幾篇了?太公說四篇了。

    把墨研稠,行行寫去不抬頭。第五篇已是一揮就,脫稿再搜求;六篇才完把筆投,直直腰再將七篇做。

    公子又問爹爹做了幾篇了?答應七篇將完了。公子鑽出號來說這第七個題目,我不記的了呢。

    叫保兒且閒,我這七篇就做完;做完了,給你看一看。這天還有天,少着一篇也不難,在旁邊略且站一站。

    不一時,太公完了,遞於合庵。合庵吟哦,一行看着,指頭圈着說好的緊!爹這文章有會元!我才知道這第六個題是做錯了。太公說你取來我看看。合庵便取來給太公看了一遍。笑着說有指望。我給略改改,只好看便罷,那房官有幾個不瞎的?

    手敲門磚,只認的酒色裝銀錢,好文章他也看不見。你這第六篇,只要軟和便密圈,少嫩些也不甚足爲患。

    改了改便壯觀了。那一篇你若做不來,我就替你做做。公子說不用。我看了爹的,已是有了。回了號房,一霎做成,拿來說我完了。太公一看說虧你,比着葫蘆就畫上瓢來了。且囑咐你。

    我兒聽着:題目細寫休錯了,下一筆要把題紙照。號板要堅牢;常將卷子蓋的嬌;剪燭頭也怕燈花爆。

    父子各自入號謄正

    [疊斷橋]一更鼓兒敲,一更鼓兒敲,場裏行人靜悄悄,處處掛青帘,都把銀燈照。卷子展開色,卷子展開色,磨墨聲聞百步遙,個個都吟哦,好似蛐蟮叫。

    二更鼓兒輕,二更鼓兒輕,場裏火光一片明,處處啀哼哼,好像是誰有病。號裏少人行,號裏少人行,雖是無聲卻有聲,好似一集人,隔着十里聽。

    三更鼓兒乓,三更鼓兒乓,頭眼昏沉漸睏乏,時聽的問點話,聲兒也不大。手兒緊抓抓,手兒緊抓抓,低頭忽如身在家,好像坐繡房中,別屋裏人說話。

    太公叫保兒,你寫完了幾篇了?合庵答應將完了。太公說怎麼這樣快?

    四更鼓兒真,四更鼓兒真,此時筆管重千斤,才寫了四五篇,覺着手痠困。恨那打更人,恨那打更人,打的更點未必真,交四鼓多大霎,又咱五更盡?

    五更鼓幾天,五更鼓兒天,滿臉皆薰燭蠟煙,常拭那眼角弦,只覺燈光暗。手腕疼又酸,手腕疼又酸,剩了勾十行越發難,只聽的號兒吹,一聲裏快交卷。

    太公謄完了,自對了一遍。叫聲“保兒”。合庵跑來,交換看了卷子。太公說這頭一個題,就錯了一個字。

    忒也莽撞,忒也莽撞!我說從容不要慌,不是看出來,就完了今科帳!仔細端相,仔細端相,錯的烏了添在傍,大規矩不要錯,就有些胡指望。

    合庵說這第一篇掉了一個,第五篇錯了一個。對完了,公子替收拾筆硯。太公里邊收拾氈條、布簾。合庵說我都揹着罷。太公說各人的各人拿着好。你再回去看看。合庵說不必,莫掉了甚麼。太公說你那雨單呢?合庵說哎喲!我擱在號房上,忘了。

    伸手取下來,伸手取下來,才把行囊另解開,捆的極結實,拴上一條帶。直上堂階,直上堂階,交了卷子領了牌,不免笑欣欣,跳出門兒外。

    出的場來,太公的隨人接着。太公說這是你少爺。喜地歡天,喜地歡天,說有個少爺在那邊,不想十五六,就會了小鄉宦。俺在太原,俺在太原,叫了老爺勾一年,改了口叫太爺,難把嘴兒換。

    公子的人來接着。合庵說這是你太老爺。衆家人當街就叩頭請安接出場門,接出場門,兩下里家人一大羣,大家笑嘻嘻,都把太爺認。議論紛紛,議論紛紛,誰知太爺正青春,怪不的咱太太,模樣還着實俊?

    公子說爹的下處寬闊麼?太公說也只兩間屋兒。公子說還是爹往兒那裏去罷。你這接場的,着兩個人跟了爹的人去搬行李來的。答應是。

    李萬、張千,李萬、張千,跟着去把行李搬,爲兒那下處,就在那藥王殿。廟屋多般,廟屋多般,不妨再賃兩三間,上下六七間,住着也方便。

    到了門前,父子下馬。老家人王孝在下處看家,看見太爺,磕下頭去,就落下淚來了。問太爺從那裏來來?

    乍見疑猜,乍見疑猜,太爺忽從那裏來?太太聽詐言,每日裏心驚怪。小的無才,小的無才,奉了山西這一差,因我還老成,跟着好出外。

    太公也落淚說這幾年沒見你,你就老了!我是合你少爺場裏遇着。王孝說這等,太爺也是中過了。

    叫人淚漣,叫人淚漣,咱家大禍有千年,少爺中了舉,恨太爺沒得見。誰知在外邊,誰知在外邊,已向蟾宮折桂還,老少一家人,都得重相見。

    少爺快快寫字,小的即刻回家,報知太太。一行說,端過了飯來。公子說爹爹先喫,我先寫信。

    磨墨揮毫,磨墨揮毫,大喜先報娘知道,孩兒在場中,合爹爹緊鄰號。掛榜非遙,掛榜非遙,父子登科這一遭,報子到門前,不久爹兒到。

    將書寫完,王孝即時去了。合庵說王孝到家,真是非常之喜了。又問道爹爹中了,怎麼不捎一個信到家中?太公說自覺一個舉人,也壓不住家,不如等到會試。況且京中一個認識的人也沒見,怎麼寄信呢?合庵說咱父子縱然不中進士也喜。況且咱敗的兇,必然發的也暴,着咱父子鄰號,天意就可知了。

    [對玉環帶清江引]脫難十年,自幼把兒閃,音信全無,相隔千里遠。凶信傳來,唬破孃的膽,終日號啕哭,勸也勸不轉。團圓勝似功名顯,況且時運變,父子俱連登,一齊朝玉殿,才叫那天下人打一罕。

    太公說連夜不曾睡,咱且各人歇息去罷。

    詩曰:父子相逢喜氣揚,縱然落第也無妨;

    吾家況且時運至,必定連名上玉堂。

    第二十六回 宮花連報

    方太太上千裏行人,已是令人牽掛,況且又得了凶信,好不傷感人也!

    [劈破玉]每日只在那納悶。我那兒中不中倒不關心,只望他上山西打聽個真實信。酒飯全不想,沒了人時淚紛紛。虧了那兩個丫頭,一鬧一個三更盡,才欹下骨碌嗓子,打了一個盹。

    雖然是姓張的也多,只怕保兒信還有瞞我處。喫緊的,就是我那官人,也是有的。說他虜去,未必不是殺死。叫人怎麼放的下!掩面落淚,說咳!天那天那!俺有甚麼不好,教俺生離,又教俺死別?丫環來報王孝來了。太太說他回來,可有甚麼事?

    [房四娘]好叫人自驚訝,京裏盤費不缺乏,他不等着山西去,又待回家做甚麼?

    叫他進來。不一時,王孝來磕頭說太太千萬之喜了!方太太說甚麼喜?奇哉!

    你這話好奇哉,如今天榜不曾開,你又沒上山西去,問你喜從何處來?

    王孝說如今太爺合少爺,在京裏在一堆哩。太太站起來說怎麼着呀?王孝拿出書來,遞於太太。太太接來一看。娟娟上白聽的京裏來信,待俺那邊看來。

    [銀紐絲]一行把書仔細也麼觀,知他父子得團圓。叫娟娟,不覺歡喜淚痕千。名子叫宮升,字是宮子遷,那裏去問那張鴻漸?難得他,他把性命全。不必宮花插帽搪,我的天呀咳!獻豬羊,就把豬羊獻。

    太太吩咐人,賞王孝紅一疋、銀一兩、酒一瓶。娟娟說這個比那報狀元還喜哩。娘這一霎裏沒事處哩,咱可是待做點甚麼纔好?太太笑說叫人擺下席,請您春大爺來,咱合他喫酒賀喜罷。娟娟說還得去西頭請大娘來,合他好說話。太太說極是。並下

    張鴻漸父子同上白今日放榜,咱不免去看看。

    [倒扳槳]雙雙騎馬過長街,去看天門放榜來。到時正是榜初掛,人山人海鬧垓垓;人山人海鬧垓垓,擠不開,多多擠掉襪合鞋。太公說呀!人這樣多,如何擠得進去?叫個家人進去看看罷。公子說李才識字,你就鑽進去,看見名子,你就唱出來。

    推進家人對榜棚,垂鞭馬上用心聽。大榜儼然將放盡,不見李才報一聲;不見李才報一聲,心裏驚,想是咱爺倆都沒名。

    合庵說榜已將盡,想是咱爺倆都沒中。太公說不然。這榜是從後放,你那文章還在五拾名以裏,我那文章,不中則已,若中,該在五名以裏。不一時,李才吆喝着少爺中了!太爺聽的極喜忽然聽的笑哈哈,有了一個就不差。縱然我就落了第,也就可以還的家;還的家,抱娃娃,從此功名不干他。

    不一時,李纔出來。公子說太爺沒中麼?李才說沒中。合庵說真正房官沒有一個不瞎的!我那文章還中了,怎麼爹爹那文章到不中?

    一行走着,又問李才你看的真麼?李才說極真,前頭都沒有姓張的。合庵罵道真奴才!遂撥回馬,把他打了幾鞭子,說我自己去看看的。

    [劈破玉]又從新撥轉馬親身去看,叫馬伕頭裏走一溜小顛。到盡前那觀榜的人盡散,把馬夾一夾往裏直鑽。到了榜棚抬頭一觀,先看了會元,次看了亞元,往下又看第三,呀!第四宮升就是太原。那公子飛馬跑來,才站下,只瞰了兩三眼。

    公子見太爺中了第四,飛身跑來,見太爺還在路旁,勒馬等候。方纔說說笑笑,來到下處

    [呀呀油]喜重重,喜重重,公子寫成書一封,說爹爹合孩兒,都把進士中。父子相逢,父子相逢,又得一日甲科中,現如今門下人,都做個吉祥夢。

    不說公子差人往家裏報喜,卻說盂奶奶每日在家中合太太商議道叫聲娘,叫聲娘,咱今日,勝似常,俺爹爹就來家,料想也無妨帳。太太慘傷,太太慘傷,但得兩人中一雙,您爹爹往家來,可方纔來的壯。

    婆媳正在家盼望,有人來報說少爺中會了,有報馬在門前裏討賞哩。報到門前,報到門前,忽聽一派鬧喧喧,傳進來閨門內,要喜錢一百串。太太喜欣,太大喜欣,帶着淚痕開笑顏,不是喜富貴來,喜的是夫妻見。

    太太說想是您爹爹沒中。也罷了,孩兒中了就好。

    兒登科,兒登科,就是他爹待怎麼?雖不如中一雙,還強其沒一個。兒登科,兒登科,就是仇家奈俺何!得殿個翰林來,方可才安穩坐。丫頭來報說京裏又差人來了。太太說叫他進來。不一時,家人進來報喜道

    太爺中了,太爺中了,五魁以裏把名標,怕報子不知名,差小的來家報。宴赴了,宴赴了,殿試只在三兩朝,若是點了新翰林,不久還有報子到。

    太太說賞他紅一疋、銀一兩、酒一瓶。又說道娟娟,我着爺倆個,可作瑣煞了,光賞報子使的我精窮。娟娟說着人捎個信去,休着他做的文章好了,看再點了翰林,沒錢賞人。太太說隔着這麼遠,那裏的便宜人?罷呀,這一要運氣低,也說不的了。

    [疊斷橋]家門裏孤,家門裏孤,小小功名總似無,還得個小翰林,才壓的仇家住。人心無足,人心無足,得了隴來又望蜀,看着小保兒,擔的個翰林做。

    娟娟說娘不怕賞錢麼?太太說已是賞了,索性兒踢蹬踢蹬罷。不一時,有人來報太爺中了探花了!太太驚說這必是棍子來詐錢!京里人今早纔到,如何今晚就又來了殿試報?叫人來,去細問真實。答應是。

    事兒蹊蹺,事兒蹊蹺,來報進士在今朝,怎麼報探花,也是今朝到?我家等着,我家等着,因着咱家運氣高,必然是京棍子,打毛頭瞎來報。

    家人說這到未必然。不曾傳臚,就有旨意赴宴,以後就行殿試。報鼎甲的,二十里撥一匹馬,來的便速快,也可以到了。太太說你沒問問您少爺呢?家人說問他來,他說得了鼎甲的名子,就飛馬走了,別的不知。太太說你去罷。

    忽開笑顏,忽開笑顏,回頭想想千年前,只待做奶奶,做太太不情願。今日不然,今日不然,不指望老虎更爬山,這一個探花郎,只該合保兒換。

    旁裏那婦人說太太雖是三十四五,模樣只像二十二三。不覺笑嘻嘻,不覺笑嘻嘻,既在世間爲個人,卻也不可不嚐嚐這奶奶味。保兒兩道眉,保兒兩道眉,前生有個造化根,到了做翰林,怎麼就不成對?

    又有人來報說少爺選了翰林了。太太一聽着說可足了心了!喜的那手戰戰,身子也沒處安放

    喜氣洋洋,喜氣洋洋,我說保兒不尋常,每日看着他,有個翰林像。滿鬥焚香,滿鬥焚香,拜了天地拜家堂,此時那仇家,放不在心頭上。

    不一時,合莊裏同姓異姓,老老少少,都來磕喜頭。者李婆子上白說咳!長吁一口氣,說道眼見的我那兒瞎死了!如今是多麼大的聲勢,誰還敢合他爲仇!合莊都去道喜,我若不去,只怕他還怪哩。無奈何,只得去磕頭。老王上呀,這門裏擠不進去,好喜人,這纔是時來運至。

    都來磕頭,都來磕頭,仇家不敢記前仇,也跟着衆人來,好像是雞參豆。鬧鬧稠稠,鬧鬧稠稠,給他板凳兒坐在門後頭,出門逢人說,俺奶奶合我厚。

    老王見了太太說擠煞我呀!磕下頭去,說千萬之喜!方二爺喜極了。家裏有客不能來,着我送了幾兩銀子來,添着賞報子。太太說好!正愁着沒有賞錢,這幾日使的我精窮。極好,極好!

    [清江引]我着他爺倆瑣碎的,悶悶的這頭也懶刷刮。報子錢淨了糧食囤,到不如坐監的時,清淨的很。

    詩曰:困苦顛難誰似他?十年逃遁在天涯;

    忽逢苦盡甜來日,天下興隆第一家!

    第二十七回 父子錦歸

    太太、娟娟上白他爺兒兩個,告假還家,不知今日宿在何處。着人傳出去,着探馬探着老爺來到那裏,即忙來報。

    [楚江秋]父子錦歸還,路上怕留連。世時人也敬新鄉宦,那裏日日長宴,司道軍門州縣官,今日是這邊,明日是那邊;那邊,還得二日半。

    有人來報太爺隔着五十里了。太太說既然近了,咱得換上色衣等候纔是。太太合娟娟,都各人換上紅袍

    門內喜重重,彩旗一片紅,人人欣喜來承奉。今日才得相逢,袍帶一身耀眼明。哭時也相同,笑時也相同;相同,總像南柯夢。太太說娟娟,你穿上官衣,越發齊正,好是歡喜人也!

    我兒性溫存,紅妝一片新,好處不止容顏俊。我也看透三分,知你將來不受貧。前邊看是美人,後邊看是美人;美人,做的也相趁!又來報道老爺隔着十里了。娟娟說適才娘說的差了。不是兒有福,原是娘有福,拖帶的兒好。

    年紀比兒差,容顏越光華,從頭直到凌波襪。爲兒無甚堪誇,只因有福到咱家。爺做了探花,兒插了宮花;宮花,纔信那先生卦。太太說這是咱自家互相誇獎了。又來報太老爺就到了。丫頭說街上有幾百人去迎接的,熱鬧多着哩!太太說娟娟,咱且去廳房裏,放下簾子來坐着。衆執旗旖上俺來迎接太老爺。才見探馬過去,說是不遠了。

    [玉蛾郎]豎大旗,挑長幡;人聲喧,槍刀劍戟共矛鐮;鼓吹一大攢,鑼鼓鬧喧喧,好一似排大駕朝泰山。財主親戚,衣帽光鮮跨雕鞍;窮人家,借馬難,找身粗布衫,借個毛驢兒騎着顛。接了有半天,聽的大篩傳,這頭行已合那執事連。

    管家在轎前稟道衆鄉親接太老爺。鴻漸慌忙下轎,說怎敢勞動衆位遠迎!我十年不在家了,看你老的少的,都不認的了。

    [羅江怨]衆鄉親擺列兩邊,那管家跪稟途間,老爺下轎來相見。小的們都磕頭問安,親友們敘敘寒暄,老爺從頭問一遍。又上轎呼呼扇扇,那報馬跑跑顛顛,三十里一派人聲亂。不覺到了門前,三聲大炮響連天,合莊多少人來看。

    父子二人進了宅院,婆媳兩個,迎出房門來。太公見了,雙雙落淚

    [耍孩兒]看見了方夫人,忽然間淚紛紛,十餘年的夫妻才相認。年年我在天涯外,寡婦孤兒過十春,幾乎把你心使盡!今日裏,孩兒富貴,我還該謝謝夫人。

    作下揖去,說道我當該謝謝夫人一片苦心!太太說我還該叩喜了!也掉下淚來了不覺的心痛酸,那幾年把眼望穿,這幾年到把魂驚散。但只望你殘生在,不敢望你做高官,誰想今日還相見。今日裏明明相會,還像是夢裏團圓。

    若不着夫人指了納監的這一條門路,今日怎能歸家!夫妻哭罷,合庵才下紅氈,給太太叩頭。太太落淚

    方太太叫一聲,我的兒你是聽:一行笑着淚珠送。你做了秀才還打瓦,我打你的時節我心疼,不想還有個翰林命。還記得朝朝每日,我陪你坐到三更。

    太公聽罷,又落淚說如此說來,我越發該謝夫人了!刮慈愛教兒童,陪讀書到三更,說來叫人心痠痛。我就在家常教子,也只不斷讀書功,那能像你把苦心用?我千年出門在外,到尋着做了個太公。

    又是娟娟來磕頭。太公說我這兒婦,天生的一位夫人。見兒婦喜重重,看行動甚從容,安詳窈窕身沈重。骨格里帶下有福的像,步步行來便不同,一軸畫圖隨風動。那裏有這般像貌,還能在茅屋長窮?

    家人報到方二老爺來了。娟娟退了。仲起進來,作了揖。太公說小弟千里逃亡,多賴二兄看顧,還該謝一謝。仲起拉着太公行了半禮,才讓了坐

    [西調]自離別了十年後,不謂人南北遷流,到如今僥倖才把功名就。我家中孤兒寡婦,誰敢來探頭?百般的仗賴,刮骨難酬!娘倆去坐監,好不可羞!多虧你昴昂志氣,報復了冤仇;若不然,受罪受到何時勾!

    仲起說都是賢弟福力,拖帶我中了進士。太公說那嚴老兒也壞了,兄臺還可以起用。仲起說如今還可以打算如此。

    爲妹妹把奸臣去就,到如今夢裏還羞,到是丟了官兒還好受。常恨那科、道骨都着嘴兒,該把那眼摳!我若還行取進京,定要撞到鳳樓。天下的大害,固是州、縣不肖,也是那司、院貪求。我要上幾個本章,除除那民害,砍幾個賊頭。恨世人乖覺;光說那牙疼咒。

    太公說兄臺志向太高,小弟也要竭力相助。咱且飲酒,這十年之別,今日須要盡歡。

    [跌落金錢]親戚隔斷十餘載,今日相逢笑口開,老兄呀,把酒同歡真一快。想我禍從天上來,險些兒路喪泉臺,老兄呀,那知今日我還在!一生都是命安排,得開懷處且開懷,老兄呀,人生幾個三十外?做幾樁好事傳九垓,便歸林壑去朝階,老兄呀,我也不能等封拜。仲起說賢弟謂之將相大任,前程萬里,怎麼說到遁呢?太公說屢受顛險,心中甚淡,只借功名爲安全之路罷了。太公說請酒。仲起說我從來不能多飲,今日喫的到多,已是醉了。笑道別了罷。出門上馬去了。太公回來,說道咱作一個家庭之樂罷。十年妻子得相逢,一家聚首喜重重,夫人呀,或者今宵不是夢?高張銀燭酒芳濃,家人難得一尊同,夫人呀,要飲杯酒誰能共?十六方纔認乃公,對面還不識顏容,我兒呀,今宵一刻千金重!

    太太說怎麼兩個丫頭不來伺候?不一時,玉蘭、瑞香來到。太公說適才他兩個和衆人都來磕頭去了。我正悲嘆,不曾問候,這從何處得來?太太說說起來叫人傷感。

    [還鄉韻]當初得了個不祥的信,我在房中淚紛紛,孩兒買來解我的悶。房師贈了二百銀,傾囊買了兩個人。他能學飛燕舞輕塵,又會唱十折《錦堂春》。咳,愁時節,叫他略解心頭悶。太公說今日一家團圓,且訴說這十年愁苦,發發這一腔心事,不暇看他舞藝,叫他斟酒罷。

    今宵喫的個酩酊醉,妻子團圓在一堆,這時節人間快樂真無對。一杯一杯又一杯,喜氣多覺着酒力微,痛飲何勞擊板催?漸覺昏沉體不隨,咳,你看那,明月西轉參星墜。

    太公說哦哦,好醉呀!太太說玉蘭、瑞香,可伏侍太老爺房中去罷。

    [清江引]醉的東歪又西倒,妻子同歡笑。十年兩次歸,睡了一宿覺。今夜要安安穩穩直到老。

    詩曰:爛醉如泥月轉廊,歸來才似賈平章;

    瀠騰不知身何在,盼俏佳人扶上牀。

    第二十八回 張春報怨

    花粉面扮解上俺有點小小生意,並不用買賣耕耘。靠衙門開個鋪面,但賣那天理良心。運氣好招財利市,這兩樣絲毫不存。官府把望布挑着,俺賣酒那管清渾?奉承的老爺歡喜,一個票十兩白銀。他雖然待酒待飯,那散酒當不的正巡。他無錢把狗臉丟下,那管他爺故孃親!他怕俺橫眉豎眼,自然要典地賣人。若遇着官府耳軟,俺就去打詐良民。若遇着官府利害,便借勢殺人。怕甚麼竹板夾棍,破上砍頭充軍!老婆且搽胭抹粉,孩子也鞋帽嶄新。問我是甚麼官銜?衙門裏狗腿一根。自家不是別人:縣裏衙役李虎便是。趁着那糊突官兒,到弄了個小小的家當。誰想運氣衰敗,差我合張龍去解張鴻漸,一個操烘操烘,別本作棗紅。也沒見,倒被他弄了個眼障法兒,顛了槍。俺兩個不敢回家,只得也拿了腿。哭介

    [耍孩兒]喫了酒放倒身,睜睜眼沒了人,從實說官府也難信。俺不歸家也罷了,又遇着知縣老昏君,老婆常拿去當堂問。這二年傢俬罄盡,有兩口破屋還存。

    擦淚笑介聽的張宅父子,都做了大官,公然來了家。俺兩個也就公然來了家。雖然麼,可是含着一丸藥兒,當初在他身上有點不周處,只怕喫他敲。不免去找張龍,合他計議計議。走介

    張鴻漸中了魁,他既歸俺也歸,他無罪俺有甚麼罪?只是合他在一縣住,恐怕將來喫他虧,心裏撲咚常搗碓。可恨俺前後無眼,到如今懊悔難追!

    敲門介,張龍花面上,相見笑介呀,原來是李哥。待讓你家裏坐坐,一條板凳也沒有。休說別的,您張大嫂子一對鞋也穿不住,都被人家拿去了。成甚麼人家!四五年不在家,總言不的丁。一個孩子還在肚裏沒生,這是拿不了去的。哎!咳咳!李虎說你沒在家,這孩子是那裏的?張龍掙了一掙說我就犯算計。你說的極是,我去殺了這淫婦罷!李虎拉住說你又來了。你說咱這當衙役的,每日傷天害理,是安心積的老婆蓋志門來麼?實對你說罷:俺家裏又自生訖了一個,肚子裏還懷着一個。張龍笑說我是怕你笑話。你既笑話不的,咱且商量正事。李虎說是呢。

    早知他轎馬人抬,寧只舍了老婆孩,怎肯惹的張爺怪!縱然寬洪又大度,全不把咱記心懷,咱倆到是癬一塊。看老哥甚麼高見?也該犯個安排。

    張龍說我自來家,白黑打算。我尋思那張老爺是個大人物,想是也未必放在心裏。咱不如敬去磕頭。李虎咬着指頭,說嗯,那主子不是個善查,只怕這腿就折了!張龍說有法。這巷口裏有個算卦的胡先生,他每遭算的不差。咱去問他,問好咱就去。李虎說極好極好!就走就走。

    安心要竟登門,只怕他打斷筋!不見他到底心裏悶。或好或歹真難料,就去找找算卦人,吉凶把他問一問。算一算若還不好,再商量找法安身。下

    胡生破衣上雲地無南北壠,也無東西行,甚麼法兒不忍餓?哈哈!就是全憑這嘴一張。自家姓胡,賣卜爲生。今日還不曾發市,這肚裏自咱搜起來了。張、李上,胡生迎笑拱手介二位老兄,幾時回來的?張龍說半年了。胡生說怎麼不曾下顧?張龍說不得閒。胡生說今日來有甚麼見教?張龍說我合這李兄弟有件心事,求你算一算。胡生說我就極會決人的心事。忙取卦角,望空禱祝周公、周母,孔父、孔子,諸葛孔明,王禪老祖,鬼谷先生,袁天罡地煞,有靈有應。今有張龍、李虎來問心事,吉則報吉,兇則報兇。將卦角丟去,看了看說這個靠山之卦好的緊!待我查那卦本兒你看。檢書介您是件甚麼心事?我好給您決斷。張龍說要見貴人。胡生說妙的至極!看書介這“取”字上邊加個“日”字。想是還念個“最”字。“最喜龍與虎”,你看頭一句把二位大名就報出來了,奇的緊!這喜字吉利的很。下句說“朱門有路通”,這一句我可不甚懂的。又重念道朱門有路通。李虎說張嫂子姓朱。胡生點頭說嗯嗯,是了。李虎問下邊是甚麼?胡生說有路通。李虎說這牛祿是張哥的鄰家,這行子極可惡,我也聽的點風聲兒。這卦雖神,說出個通字來,這神靈也撒村起來了。下邊還是甚麼?胡生說下邊兩句卻極明顯。他說貴人,呀,這是個甚麼字?“尚”字幫着單立人,想必還是個“倘”字。“貴人倘相見,一兇再不兇。”這不好麼?你見了貴人,前邊已是兇過了,往後再不兇了。大吉大利!求卦資焉罷。

    張龍說李兄弟有錢麼?李虎說一個也沒有帶着。張龍說我也忘帶來。拱了拱手說賒着罷。胡生拉住說今日還沒發市,賒不的!張龍往外掙,胡生往裏拉。張龍怒說你要甚麼!胡生說我只要五個錢,便放你去。張龍劈一下,大罵淫娘養的!忒也欺心!李虎拉住張龍還去打,不覺的把腰中錢吊出來。胡生說放着錢不給!張龍拾起錢來,說我到有錢,只是不給你!胡生拾起卦盒,說天那天!這卦也算不的了,不如去他媽的罷!阿彌陀佛!還要見貴人;禪和子唸經沒撞鐘,只怕吊着不打,就是擊磬。張龍說這科子生的,說這樣不吉利的話!待我捶這行子!李虎拉着,胡生跑去。張龍說這怎麼說?惹了一肚子不自在。李虎說罷喲,咱且去做正經事的。他算的到極好,咱也有點子不是。張龍說着這狗攮的說的哇哇嗉嗉的,咱不去罷。李虎說那卦說的句句都準。他既說再不兇了,咱就去上一去。張龍說就是這等,咱就走。

    扎扎帶緊緊腰,往前走腳步高,怎麼心裏只顧跳?衙門裏漢子那去了?好像做賊承了招,像是有個不祥的兆。怕的是雙膝跪下,那時節難講開交。

    張鴻漸父子冠帶上今日沒客,少得清閒,不覺把往事想起閒來無事不從容,覺睡東窗日已紅,想從前覺心痠痛。客戶鄉親都相見,就是李旺未相逢,他心裏料想不敢動。昨夜晚牀頭睡倒,忽想起李虎張龍。

    李旺上,嘆道既在矮檐下,怎肯不低頭1張鴻漸如今父子登第,那前情已是講不起了。既在這一莊居住,不免也去給他磕個頭。此來門首,門上大哥替我傳傳。門上稟道李大來求見。太老爺說叫他進來。李大進來磕頭。太老爺說你不記仇了麼?李旺又磕頭說小的不敢!太老爺說你聽我道來。

    叫李大你心不昏,你那兒不是人,到如今叫我心中恨!你若前仇全不記,我也不把你晦氣尋,從前已往總不論。安本分我還相助,買老婆另生兒孫。

    李大磕頭道全仗賴老爺看顧!太老爺說你起來,去罷。李大出的門來,張龍、李虎看見說那不是李旺出來了?咱先去問問他見的何如。拱手問道你見着張老爺否?李大說見來。李虎說說甚麼來?李大說極好。

    張老爺度量寬,宰相肚好開船,笑嘻嘻全不裝鄉宦。問我還記前仇否,我就張口不能言;不能言,他不怨,我心何敢怨?又教買妾生子,還許下給我出錢。

    張龍笑說既然如此,咱就見一下子。李大一拱而別。二人近前說門上的大爺給俺傳報一聲,說張龍、李虎來磕頭。門上人進去稟道張龍、李虎來見。太老爺說呀,他來了家了麼?叫他進來。門上人傳說叫還進去哩。二人進去跪下磕頭,說給老爺叩喜。太老爺說您幾時來的家?二人跪趴了半步,便稟道

    新探花是老爺,相傳的一大些,信不真打聽了三個月。後來得了真實信,沒錢還把豬頭賒,像如逢了郊天赦。若不是老爺洪福,都成了生死離別。

    小的是昨夜來家,敬來磕頭道喜。太老爺說您兩個可知罪麼?都磕頭說小的知罪!因老爺寬洪大度,俺纔敢來投見。俺二人該千萬之死了!

    上省城那一宵,手合腳難動搖,那時節死活真難料!您就看着張鴻漸,這回大數定難逃?不想恨還能報!依起你當年情意,該使棍把兩腿齊敲!

    二人又磕頭說罪該萬死!老爺殺生不如放生。太老爺說看起那個光景,您這做衙役的,不知擺殺了多少好人!既然知罪,饒你狗命不死。以後想着存些天理。都叩頭說是是。太老爺說領他去罷。張春上客房裏說話不知是誰,待俺看來。呀,原來是張龍、李虎。家人說老爺饒過了,待領他出去。張春說這兩個奴才,如何見我竟過?二人說一時不曾認過來。張春說認過來了麼?帶去前邊,我要問他一問的。李虎說大爺待問甚麼,就問罷。張春說要清淨處纔好。到了前邊坐下。張龍說待問甚麼?張春說我待問你,那根鐵柄是誰的?張龍說甚麼鐵柄?張春說木頭的,拿來叫他認認。

    家人拿過來。張春說照乜快肢骨,每人敲他幾下,着他試試是甚麼木頭。家人舉起,把張龍一棍打倒。李虎即忙跪下哀告大爺饒命!張春說你還記得解您老爺那時,我去送盤費,你因不給您錢,見我淌下淚來,便罵合的不早開交,裝甚麼親生的?我每日想着你這各的,不能忘了。今日上門來,還大喇喇的。休想要偏了,可照樣把李虎也奉承他一下。果然一棍。兩個死生啕叫。張春大罵狗娘養科子生!解着人像做朝廷,惡狠狠把兩窟窿瞪!合你甚麼仇合怨,把人綁的直挺挺,幾乎喪了殘生命!既到門休要空過,奉還你本利皆平。

    拿繩子來,把他手腳背綁在一堆,從樑上抽將起去,着他肚皮朝地。休高了,看那臭蟲勾不着,休光偏宜那蘆旮。張龍苦苦哀告說君子不見小人過,大爺饒了小的罷!張春說我原不是君子,你又是個小人,如何饒的!二人說這腿已是折了!張春說也是搭頭綁的,皇天爺孃的叫喚。果然吊起。張春說各人都散了,教他兩個受用罷。將門鎖煞,說您這些人休要撒了湯,到清晨漫漫放下他來。二人啀哼道了不的了!這一夜可就吊死了!這腿疼的狠!聽的譙樓起更

    一更裏好難熬,斷了腿折了腰!鑽心疼只怕這腳兒掉!得罪閻王還好治,得罪小鬼怎麼招?一句話得了個殺身報,不久就堪堪至死,這一夜性命難逃!

    李虎說這蚊子臭蟲利害的緊,咬也咬死了!

    二更裏好難禁,這蚊子喫了人,一窩臭蟲渾身噴。蚊子哥哥,臭蟲達達,饒俺一霎,見你的心,休把天理全傷盡!誰給俺唬上一唬,我給他做萬代兒孫!

    張龍說你覺着身上怎麼樣呢?我只覺着這一霎渾身木麻,可受不的了!

    三更裏苦哀哉,疼又麻難顧追,十萬蛆螿這波羅蓋。單三繩往肉裏;殺,堪堪手腳墜下來,就放了也把骨壞。俺也曾把人捆綁,誰知道這麼難捱!

    張龍說好了,交了四更了。

    四更裏淚慢慢,去了肉沒了皮,吊了一口遊遊氣。張爺南北常逃:竄,誰知他還成了大東西,瞎眼丁就該真麼治。張老爺真正君子,想當初是俺差池。

    李虎說虧了這夏天夜短,已是五更了。

    五更裏雞唱鳴,吊久了不覺疼,只是覺着舌頭硬。脖搭喇抬不起,眼皮腫閉也難睜,渾身暈不知是那裏病。或者他清晨釋放,怕的是框不到天明!

    李虎問道張大哥,你怎麼全不做聲了?呀!既不做聲了,想是死了。天又不明,我這命也難保了!張老爺父子上白你母親聽的丫頭說,那張龍、李虎,被您大爺吊了一夜,是真果麼?合庵說兒不知。老爺叫家人問道張龍、李虎真果吊在那邊麼?答應是。老爺說快去放下他來!

    他兩個甚無良,當日把我綁在牀,幾乎一夜把命喪!依着那時心裏恨,殺他個稀爛也應當。發大了都把前仇忘,何必與地獄小鬼計較短長!下

    張春上,家人說大爺來的正好,正待去要鑰匙。如今老爺知道了,叫放下他來哩。張春笑說我正待去看看的。遂開門進來。家人說這不死了麼?張春看了看,那腿還動彈,想是還沒死放下來,着他還魂還魂。家人說李虎還喘氣哩,他死不了。張春說守着等等他。若是死了,叫他各人家來領屍。

    狗攮的狠似賊,解着人大發威,好像即了皇帝位。當日空把肚子鼓,濟着橫眼又豎眉,只因是兄弟犯了罪。若不是十年仇積,那等到今日才追!

    家人說張龍也動彈了。有一人跑來說老爺請大爺哩。張春走來。老爺說兩個死了麼?張春說沒死了。老爺說大哥,你何必這等。

    那奴才甚是謅,這性命幾乎休,那時發恨嚼他的肉!若或今日還貧賤,想起當年一夜仇,眼睛紅冤氣真難受。咱如今顯榮富貴,把舊恨一筆全勾。

    張春笑說你做的是你的,我做的是我的,各行其道。

    你當日喫他敲,我受的氣不必說,今日相逢怎不報!李大若還不受打,今日撞着定不饒。這樣事只推不知道。我不肯傷天害理,該我賬怎麼勾銷!

    張老爺說已是這等,你看着放他去罷。張春回來,看着兩個還欹着啀哼。張春說去叫保正來的。一霎時保正來到,說大爺有何吩咐?張春說你把兩人背去,放在你家裏,再着他各人家來抬去。保正答應是。才扶起來要背,便說李虎痾下了,背不的;我背張龍罷。待我去叫他那地方來,合我抬這李虎。張春說我偏要你背李虎。保正連忙答應就背。背起來走了幾步,放下嘔吐說了不的,臭死人了!賊剝皮賊抽筋,我合你甚麼親,找着給你打掃糞?熱氣騰騰真難受,臭煞了誰是償命人?越思越想心中恨。這個點有個來歷,我已是看透三分。

    罷了,罷了!只得背去。下。張春說怎麼這保正不來了?叫人去看看。乾噦道臭死了,臭死了!半箭地歇了三歇,又把張龍扶起,看了看說這一個還好,只撒了一泡尿兒。背起來走了。下

    張春回來對老爺說張龍、李虎已是着保正背去了。老爺說爲何不叫地方呢?張春說想那翻人時,他偏向那李大,略略報答報答他。合庵在旁大笑說大爺,你報的忒也分明瞭!老爺說你絲毫的報人,只要絲毫的不着人報纔好哩。

    大哥哥窄心腸,心裏難容半點糠,一絲仇生死不能忘。我既存心是這等,也要自家細思量,人心裏也合咱是一樣。要知道爲人在世,休逞那勢力剛強。

    詩曰:他如罵我我還他,報應分明更不差;

    怨恨不忘他日報,定然不肯惹仇家。

    第二十九回 初討三山

    周、王二秀才上咱自從充軍來家,不覺已是三年。我聽說任大王山上一發興旺,招集了兩三萬人馬。昨日又短了皇扛,教軍門賠了十二萬。

    [耍孩兒]大頭領任大王,有義氣又忠良,如今山上極興旺。軍門賠了十二萬,喫虧不敢告君王,只說毛賊無妨帳。被幾個混帳官府,撥弄的日月無光!

    我意料山上興旺,朝廷家治不的,必然要招安他。怎麼不見動靜?必是朝廷還不知。我看任大王也不是決不受招安的。張鴻漸老,一歲三遷,名望甚好。

    必得個好賢官,他才肯受招安,這事還得張鴻漸。他做翰林才四載,如今吏部做天官,不久要到文華殿。若能得此老一動,宋公明必下樑山。

    王秀才說許仁庵也有此意。他合鴻老有個瓜葛,前日他去都中望他,說他要合鴻老說說,到如今不曾回來。周秀才說許仁庵蘊蘊吐吐的,就說也說不到是處。依着我,還得咱二人敬去一回。許仁庵蘊蘊吐吐,說者也道之乎,舍着骨頭漏着肉。說話說的不痛快,那鴻老怎肯上一疏?這事還得親身去。你若是不辭勞苦,咱兩個敬上京都。

    王秀才說極妙,極妙!咱明日就行。二人攜手出了門。王秀才說請別了。各人收拾行李,明日十里長亭相候。許仁庵上,二人說呀,那不是許仁庵麼?相遇拱手說久別了!極好,極好!請回,咱同上周大哥那邊一敘。三人同行

    叫一聲仁庵兄,不知你回家中,洗塵酒還沒奉。俺倆方纔正議論,你的志向與俺同,這回必定消息動。世間的一樁好事,卻讓你獨佔頭功。

    你到都中有個意思麼?許仁庵長吁了一口氣,說了不的,了不的!二人說怎麼樣?仁庵說如今成了禍事了!

    我合那鴻老言,他到也不作難,一本直上金鑾殿。誰想萬歲沖沖怒,毛賊不消去招安。精兵發了十數萬,選了個勇猛上將,領兵去直搗三山。

    張鴻老上了本,朝廷說:“不過是些毛賊,怎麼值的招安?那軍門、總兵是做甚麼的?”鴻老說:“萬歲不知,那邊兵馬已是敗過幾次。”朝廷大怒,說:“有這樣事!我這一邊拿問一千奴才,一邊遣精兵十萬,前去征討。”我出京時,已奉旨了,想是如今兵馬已行了。這不是給任大王惹下禍來了麼?

    張鴻老義氣多,就上本不磨陀,得了不止人一個。如今到弄的大不好,朝廷立刻動千戈,好心腸反成了彌天禍!甚懊悔當時多話,到如今可待如何?

    周秀才聽說大笑。二位說你笑甚麼?周秀才說二位聽我道來。那衛所十數營,幾回戰幾回爭,官兵何曾一陣勝?今日發了兵將去,大王韜略最精明,還愁片甲無餘剩。若殺的虧喪兵馬,可方纔幌動了朝廷。

    那大王武藝又精,兵法又通,那邊總兵合軍門都徵他不下。這一回若是那官兵大敗,朝廷才知道不是毛賊,到那時方纔着人去招安。

    草野的小書生,打夥兒講朝廷,沒人處侈口談朝廷。如今發了兵十萬,明盔亮甲出燕京,將來未見勝不勝。咱且聽下回分解,不兩日:便見分明。

    都起來說咱且散去,靜聽消息何如。請了,請了!並下。金總兵甲冑領兵上雲頭戴金盔鳳翅展,身披鎧甲黃金板;帶內常彎百石弓,箭似小槍三十杆;一口寶刀耀眼明,一杆鐵槍十斤纂。攻城破陣我當頭,對面廝殺何人敢?萬馬營中走似飛,人說渾身都是膽。有人間我名合姓,北京上將金斗滿。我乃十三營掛印總兵金無敵是也。奉聖上旨意,領兵十萬,去徵任義,管取手到擒來。

    [幹荷葉]憑着俺一杆槍,生鐵攘透;一騎馬跑將去,直取人頭。誰忍煩,弄機關,退前擦後?殺人如切菜,半個不存留。會跳的乖子,看你那裏走!

    叫三軍。衆吶喊一聲。吩咐各按隊伍,殺將前去!衆又喊了一聲,並下。任大王上,叫大小僂羅。答應有。(大王說)二位王爺到了不曾?答應說到了。大王說傳他進來。東山大王李傑、西山大王趙勝,進來作揖說大哥有何吩咐?任大王讓坐,說道二位賢弟,今有軍機大事相商。

    朝廷家發了兵將到山下,要把咱一千人盡數擒拿。咱如今可也該犯個招架,趁他纔來到,人困馬也乏,略使一點小計,生擒了金二傻。

    朝廷家差了金總兵,綽號二傻子,有勇無謀。李賢弟,你領兵一萬,在東邊埋伏;趙賢弟,你領兵一萬,在西邊埋伏。諒着他的人馬過起大半,放炮爲號,一個往東殺,一個往西殺,沖斷他的隊伍;我自己領兵,衝他的前鋒。再者:離山十里,掘下陷坑,我引兵趕來,可以生擒活捉。

    朝廷家發了兵足有十萬,這一回不尋常勝敗關天。大家要抖精神出馬大戰:一個往西闖,一個往東鑽,我衝他的中營,殺他個細布卷!

    二位賢弟,各加小心。請了!並下,金總兵上

    俺領着雄兵馬足足十萬,安排着一行人平躁三山!裹將來就會飛也難逃竄,一齊殺將去,休要放鬆寬!若走脫一個,剜了兩隻眼!離山不遠,各人小心!衆人大喊一聲,吩咐催馬走動些。忽然號炮一聲,兩大王左右殺出,三軍大亂,趕殺下去。任大王領兵殺到,與金總兵頂頭相遇。金總兵大呵山賊!如何用奸計,搖亂我三軍?看我取你首級!大戰一回,任大王拍馬就走。金總兵說好反賊!那裏走?趕將下來。追了數里,任大王回馬說好好不識世務!我看初來,讓你一陣,如何只顧逞強?看我梟你的首級!兩個又戰

    金傻子你不要只顧作怪,這一回要叫你甲卸盔歪!你可也不知道大王的利害!我這裏一槍去,你那裏一槍來,弄掉了你乜喫飯的傢伙,難把架兒摔。

    金總兵喝啶!我誓要殺你這反賊,以解我恨!任大王又敗,金總兵又趕。正趕之間,落墜陷坑,一骨碌張下馬來,一羣僂羅將他綁縛起來。金總兵大叫要殺便殺,待綁老爺怎的!任大王也不理他,綁起來,抬上山去了

    金總兵甚枝掙極難招架,若合他講兵法知道甚麼?全不顧生合死人皆怕,到處得了勝,就說是通家。俺略施一點小計,捉了個活二傻。

    到了山上,任大王親自給他解綁,說,驚唬呀!金總兵大聲說道偶中奸計,我唬甚麼!大王說拿酒來,給金老爺壓驚。金總兵說我不喫乜賊酒!倒是快些殺了,甚自在。任大王說你不過一勇之夫,敵一人而已,你能怎麼?金總兵說你敢合我鬥力麼?任大王笑道你忒也自大了。快拿兵器來,咱以棍當刀罷,看刀傷了性命。金總兵說刀槍甚好。任大王說我原是個好意,怕那刀槍鋒利。每人拿起了一個棍。趙勝說不用戰鬥。我拿着這棍在此坐着,你若奪了去,我就服你是條好漢。金總兵果然就奪。趙勝全然不動。金總兵使的汗流氣喘,被趙勝送了個仰面朝天。都譁然大笑。金總兵氣的啡啡的說你敢合我鬥兵器麼?李傑拿過棍來說我是山上個鋪囊的,你贏了我,再着強些的合你比並。二人鬥了三合,李傑架住說不好。咱不過耍耍,你來的狠狠的,是要着實的下手麼?金總兵大叫說實落下手,誰讓的誰!兩個又戰了幾合,被李傑一棍打倒。任大王慌忙扶起,說道虧了不是兵器。金總兵被打的重了,直不起腰來。李傑忙給他捶腰,說得罪得罪!金總兵滿面羞慚。任大王說喫了酒飯,可送金將軍下山。金總兵說既不見殺,即還我馬來。僂卒牽了馬來,說道這馬在坑裏抷瘸了。金總兵騎上瘸馬,下山而去。三大王大笑而回

    詩曰:傻子負疼歸去,見人誰敢說嘴;

    借問此行何似?人馬兩條瘸腿。

    第三十回 鴻漸廷爭

    二秀才上俺爲那招安的事情,來求張鴻老,未知何如。走了十來天,纔來到京都。你看城池宮殿,好威武也!

    [耍孩兒]看京城大規模,皇城耀的這眼也烏,半天宮閩無其數。南京綢緞千家賣,百十個大店賣珍珠,一條街多少食店鋪!你看那人煙熱鬧,不枉了帝闕皇都!

    聽的說鴻老住在右大人衚衕,前面便是。那不是他的老家人王孝來了?見介,王孝說二位相公幾時來的?二秀才說適才進京。敬來望爺,煩報一聲。答應是。張鴻漸上,家人報道家裏有二位相公來見。鴻漸說快請。王孝跑出來說老爺有請。二人進門,鴻漸已是迎出來,拱手說道客房裏作揖。二人就待下跪,鴻漸忙還禮。起來坐下,二人問了安。鴻漸說久不相見,向來在何處?二人說一言難盡了。

    問充軍上遼陽,路遇着任大王,殺了官差把俺放。又贈盤費個數兩,教俺歸去務農桑。不敢歸,恐怕仇人撞,只等到郊天大赦,俺可才同返故鄉。

    鴻老說這兩日朝中正議論這一夥強寇,昨日敗了官兵,不日要發大兵二十萬,要去剿滅他。周秀才說這人倉卒難以剿滅,他智勇雙全,遠近百姓都委服他。有冤枉事不去告官,到去告他,他就能興利除害。

    上下官一樣昏,只知道愛金銀,官司半年還不問。上堂只把火耗打,使一個錢是抽條筋,全無皁白只胡混。若告在大王案下,立刻兒斬殺留存!

    因此左近的官員,都不敢大貪,怕他興兵問罪。

    他又義他又仁,只殺奸賊愛好人,不傷天理人心順。他有萬夫不當勇,胸中兵法又如神,對大敵也敢衝前陣。若得他招安受職,邊塞上能立奇勳。

    若是招安了,倒可以給朝廷出力。鴻老說我聽的說』口府院招安了兩次,他不肯投降。秀才說那軍門招安他,朝廷又不知道,他如何肯服?如今得差一位大臣,奉旨招安他,想他也沒有梗處。聽的許仁庵說,老先生曾上過本,不知那本稿上甚麼言語?求那稿兒一看。鴻老說我何曾上本來!就是在朝房裏,說到招安,便與人議論不合。昨日金總兵敗了,此時正求添兵。添上兵將勝了,也不免損傷大隊;若再不勝,一發損了威重。二秀才說

    那大王智謀多,斷不肯束手縛,殺他倆也自己傷一個。況他能戰不曲縷,百萬兵他也戰百合,天兵只怕一腳錯。倒不如招安爲上,老先生意下如何?

    鴻老說我原有此意。一來是許仁庵話不詳細,二來是主徵者多不知深淺,妄行啓奏。設或他不受招安了,他再有差池,這個關係不小。二位兄長每日見他,知他情性,可以保的穩麼?秀才說若是聖上準了本,俺兩個就去說他。

    若聖上允招安,俺先去說三賢,他單騎來相見。不必多代人合馬,此行只消一員官,他性情直壯無更變。但得個賢良君子,纔可以取信三山。

    鴻老說朝中有人,就是這等。二位兄臺上書房安歇,待我修本,明晨就上。同下

    張鴻漸上呀,天已黎明,文武將到。待俺上朝。

    戴朝帽整衣裳,騎大馬上朝堂,出門已是東方亮。有意民生合國計,就該當面奏君王,不合衆論無妨帳。前已是紛紛爭辨,這一回不用商量。

    黃門官上雲宮中催曉箭,殿上整朝儀,淨鞭三下響,文武拜丹墀。金鐘三下,萬歲登殿來也。朝廷坐了金鑾殿,百官朝罷,皇帝便問山裏那夥強寇,原說是夥毛賊,怎麼這樣猖獗?兵部尚書毛義奏說原是金英忽略了。他請再發兵二十萬,自然一掃蕩平。他就有三四萬人,也不成氣候,何勞萬歲慮。鴻漸急走上去,跪下說自臣看來,不如招安爲妥。臣有本章,請萬歲過目。升上本去,看了一遍,便問衆文武,以爲何如?毛尚書說萬萬不可!

    講招安這計差,那山賊井底蛙,不知天勾多麼大。如今選兵添將去,平躁了三山值甚麼!毛賊難說徵不下。敗一陣便講合好,也恐怕被人笑話。

    張鴻漸說你聽我說。招安有四利,添兵有四害。

    你這話大不然,雖費不着你家錢,添上兵就得幾百萬。況且殺人一萬個,自家也要損三千,兵到處百姓遭塗炭。賊也有長才可用,我才說不如招安。

    毛尚書厲聲說這徵賊惜的費麼?張鴻漸說費還是小事。我且問你:能必然平了麼?毛尚書說必然平了!鴻漸說你自己去麼?毛尚書說招安你自己去麼?鴻漸說我就去。你敢答應一聲麼?毛尚書說有甚麼不敢!旁裏惟有戶部尚書說張逵說的是。一班武臣都說毛義說的是。皇帝說那賊有三四萬,發十萬兵便不少,何必多添兵,耗費軍糧?毛義,你可親去監軍。誰可同你從徵呢?毛義說總兵趙勇!副將劉奇。皇帝說可宣他即日起行。毛義說臣部中事煩,教他兩個去罷。鴻漸說你主着要徵,必是胸中有了成算,你不去成不的。況且上奉君命,你還要躲奸?成了就是你的功,敗了就是別人的罪?

    既然說賊易平,必是你兵法精,殿頭況奉君王命?成了便就是你的計,差一籌就歸罪趙總兵,這機關到底不乾淨。你來回三。月奏凱,我得罪登門負荊。

    皇帝說毛義既有成算,親去指揮指揮也好。今日就行。毛義領旨下殿。出了朝門,趙總兵合劉副將便來參見。毛義吩咐各營裏點兵,今日還要起行。二人答應了一聲得令。下。毛義說今日喫了張逵的大虧,罷了,罷了!有這十萬人馬,兩個拿他一個,料想也不差的。下。張鴻漸到了家,對二位秀才說其事不成。在聖上面前,合毛義啕了多少氣,叫他自己領兵去了。看他分了勝負,再作道理。二位秀才說事已不成,俺二人就此告別了,回去家中,聽候便了。鴻老說再住幾日何妨?二人說已是厚擾太多了!鴻老分付每人贈路費銀十兩。遂說倘用着二位,我自有信到。請了。

    詩曰:利害分明漫說陳,是非已聽聖明君;

    雖然勝敗難先料,已是傷財又害民。

    第三十一回 再徵三山

    毛尚書上雲尚書領兵坐團營,部下貔貅兵百萬,劍戟叢中人殺戰,麒麟閣上俺標名。俺乃尚書毛義。喫張逵的橫虧,叫俺領兵去征戰,也罷了。俺統着十萬大兵,又打上趙勇善於用兵,劉奇一員猛將,那見的不能成功?況有五百親丁,走馬善射,護着我一人,甚麼相干,甚麼相干!

    [桂枝香]尚書部院,領兵十萬,趙總兵足智多謀,劉副將驍勇敢戰,平躁三山,教張逵渾身是汗!寶刀出鞘,雕弓上弦,破上兩個拿一個,管取鞭敲金鐙還。

    任大王上着人拿令箭去傳兩位寨主,可到了麼?答應剛纔到此。大王說朝廷差了個尚書,領了十萬兵來,二弟可曉的麼?答應知道。任大王說那尚書知道甚麼;只是那趙勇,他曾上過大陣,可要提防他。他因着金傻子敗了,必定意料三山人馬都在一處,他必然留下毛尚書屯兵山下,那二將卻分兵搗那兩山的巢穴。您二位回去,率領人馬都在途埋伏,他若來時,放他過去。我在山頭嘹望,他兵出營後,我領三千鐵甲,直闖他的中營;二將聽的喊聲起,知是中營有失,必定回馬救護。等他兵過,你可趕殺回來,叫他首尾不能相顧,咱卻一味亂殺,那時毛義可擒矣。各人安排,不可怠慢。我也要去途中埋伏,不在山寨了。二人吶喊一聲得令!並下

    尚書毛義,全憑聲勢,聽說他依仗威靈,見了人好喘粗氣,把三山會齊。俺這裏略施小計,那尚書雖大,兵年何知?將來勝負還無定,先要砍倒他坐纛旗!

    大小三軍,跟我山後埋伏。衆人大喊一聲,下。毛尚書領兵前行,傳令道前離賊不遠,就此安營。平原無礙,安營下寨,密匝匝燕雀不飛,齊臻臻天神還賽,把旌旗搖擺,教賊人魂飛天外。繞山三匝,無縫可開,任你走上雲霄外,也要騰雲拿回來。

    趙、劉二將上,毛尚書問道二將有何高見?趙勇說他知道大兵來到,必然調集東西二山的精兵,保守山寨,那兩處的人馬,必定不多。那金英來時,他三山的賊俱在一處。依小將的愚見:趁夜間他料咱遠來乏困,不作準備,俺兩個分兵直搗他兩山的窩巢,取他的輜重糧草,燒了他的房帳,蕩平兩山,先去了他的翼毛。老爺只坐定團營,營中的勇壯不少,把守山口,不放他下山救護便了。毛尚書呵呵大笑說此計大妙!二人領兵而去。毛尚書說趙勇真是將才!俺保舉的不差。

    計謀一定,那有不勝?只要把山徑守牢,不依他下山救應。按大炮撲咚咚,又打上箭長弓硬,兩山無救,掃蕩賊營。雖然不得全平定,也算初來第一功。

    那山後剔陡石崖,不用招架的,就是前三面出路,須用車輛樹頭緊緊塞斷;卻安下大炮、弓箱、鳥槍、輪流看守。衆喊一聲。又問山上有甚麼動靜?答應並無動靜。毛尚書說既然如此,待老爺解衣摘帽,略臥片時。如有消息,報我知道。答應是。方纔睡倒,有人來報有兵馬行動。毛尚書跳起來說呀!山上既無動靜,兵馬何來?

    想是二將回來了。又報賊兵殺來了,老爺快上馬!毛尚書歪帽披衣。衆人說道給您的衣帽,都快穿上!穿還未了,任大王殺進營來,聲聲吶喊,各人四散逃走,並下。趙勇聽的殺聲,說呀!俺已是將近賊巢,遠聽的喊殺之聲,只怕中營有失。待俺回去。才走了半里,忽然李傑殺出。趙勇慌忙且戰且走,下。劉奇正往前進,有人來報中營已被賊劫了!劉奇聽說,疾忙撤兵回去救援。才待放馬,趙勝殺出,大喊一聲,把行陣衝亂。劉奇大怒,大罵山賊!看我取你!戰了三合,黑影裏被嘍羅一撓鉤,拉下馬來。待要綁縛,他抽刀自刎而死。那些兵卒殺了大半,其餘逃散,下。任大王趕殺衆兵。嘍羅大喊一聲拿住毛尚書了1任大王說既拿住毛尚書,鳴金收兵。下。趙勇奔上,跌足槌胸說果然中營喪失,兵將四散。毛老爺必被擒獲,俺怎麼回覆聖上?不如自刎罷了!抽出刀來,被衆人奪去。有敗兵逃回稟道劉副將自刎了!趙勇又哭說要這性命怎的!衆人說老爺還是跟尋毛老爺的下落。如今殘兵還有幾萬,還可以迎敵,咱向南尋找纔是。衆下。任大王大笑道那毛尚書來,被俺略施小計,只殺的四散奔逃。有功的快來報功。一兵卒說我拿住的毛尚書在此。大王說代上來。一人代上前跪倒。大王說看你貌相,不像一個尚書。那人說實實不瞞,小的是賈成。大王說奇怪!怎麼假充尚書?賈成說毛老爺恐防有失,俺一班六個,都有鬍鬚,叫俺都穿着他的衣服。大王說毛老兒雖則無謀,倒也詭詐。又一卒上來說代了毛尚書在此。大王向賈說他是個真的麼?賈成說他是尤位。那卒子說你說你是真的,怎麼又是假的?尤位說我說是假的,就來不到這裏,便割了首級了。大王大笑

    好謀好計,央人代替,俺只說擒住魔王,一霎時兩個毛義。這事出奇,眼睜睜被他逃避,如魚脫網,馬不停蹄。想來天數該如此,事到而今後悔遲。

    把這兩個假的,那臉上都刺有尚書毛義四個字,放他回去。衆喊一聲,將二人押下。兩山寨主都來獻功。任大王起來說有勞二位賢弟。下山一戰,官兵四散,可惜這個毛賊,眼睜睜教他逃竄!天數當然,必着他心驚膽戰。嘍羅犒賞,把酒成歡。這回毛賊魂靈怕,再來恢復難上難!

    兩山寨主獻上人頭。任大王問道這是何人之頭?答應是劉副將。任大王說不該殺他,只當活捉。趙勝說安心要綁縛,他便自刎了。任大王說罷了罷了!若天子震怒,咱只殺出關外去便了。咱且飲酒去。下。趙勇道便一路想來尋那老爺,也免不了失機的重罪。這人馬還有多少?衆應道兩營還有二萬餘。趙勇說還可成功。今日且圖一個將功折罪。快回去。我料他山中得意,必然大吹大擂,不得準備。着幾個能的爬過牆去,先到糧草廠裏,放起火來,開了他的寨門,我領兵齊進,可以捉住賊頭。衆應道老爺吩咐,不敢不從。下。三大王開懷暢飲。趙勝大醉睡倒。任大王說趙賢弟酒量不佳,便已大醉。咱也各人休息罷。有人來報草廠裏失了火了!任大王說快牽馬來。不是失火,必是賊兵。快去點上信炮。連放了兩聲大炮,任大王合李傑上了馬。趙勝推搖不醒。那官兵已是殺人。任大王在前,李傑在後,殺將出來。說這一條小路無人,就此下山。

    那東山頭目聽的信炮,代了三千人馬。任大王說不必上山,有西山的人那邊攻打。你可留一千人在此吶喊,以助聲勢。你領三千人從我去前邊埋伏。衆下。趙總兵代領人馬,殺入山寨,綁了趙勝。大小嘍羅,四散奔走。忽聽擂鼓吶喊,說救兵來了!急忙收括了金銀,引兵下山。兩山人馬,截住廝殺。趙勇當先殺出。兩軍混戰一陣,且戰且走。任大王大喝一聲,把行伍衝亂。趙勝綁在馬上,殺散官兵,奪將過來,割了繩索,還有醉氣。兩大王率兵亂殺。趙總兵前後不能相顧,才撥馬逃走而去。任大王趕殺數里,方纔收兵回山.

    [雁兒落帶得勝令]一刀刀俱砍着硬頭顱,一槍槍俱攘着楦泛肉,腥登登只殺的血成渠,亂穰穰只死的屍滿路。那將軍心也服,那官兵骨也酥。賊徒這一回卻難放,分勝負幾也麼乎,山上窩巢一旦無!

    也是俺自己粗心,受此大禍,他卻也不曾佔了便宜去。山上火未必息滅,可便速速回山救火。下。毛尚書道這賊好利害!俺幾乎性命不保。不知離山幾十裏了?毛尚書說俺走的人困馬乏,可以下馬歇息,下馬歇息,再作打算。方纔坐定呀,聽後邊鸞鈴響亮,若是賊兵追來,咱盡數人性命休矣!我身飢乏,不能動履,只是由命而已。趙總兵道誰想又喫了一場大虧!一個賊頭被他奪去,空割了些首級,成甚麼功勞!前哨來報毛老爺在前邊。趙總兵走近前,下馬相見。毛尚書說你如何來到如今?趙總兵說一言難盡了。

    [僥僥令]兩下分兵去,誰想中奸謀,大兵折了無其數,劉副將命嗚呼。

    毛尚書哭着說聽的傳言,還望不的。傷了營頭,何以見君?

    [收江南]呀,早知道這等樣難做,呵,如今懊悔不當初!大兵折了無其數,俺再四躊躇,有何顏面上京都?

    趙總兵說末將望想要將功折罪,出其不意,夜間殺上山去。毛尚書說好好。後來呢?

    [香柳娘]俺亂殺賊徒,誰想他有人救護,又半路埋伏,把個賊頭生劫去。

    兵折了多少?趙總兵說大兵十萬,如今不足六萬了。末將想來,五萬多兵還可以立功。咱在這附近州縣,休息幾日,再回去殺賊滅寇。

    俺向上京都,怕天顏震怒。有五萬兵卒,殺賊成功還可做。

    毛尚書哭着說罷罷!十萬兵還不濟事,何況去了一半?留着這老頭歸去正法。強似被賊砍去。回京便了。

    [清江引]低下頭來細細的想:回京方爲上。一樣吊了頭,還得領去葬,強似把老屍首在山坡被仰。

    詩曰:大兵十萬半殘傷,馬上懨懨氣不揚;

    萬轉千回無好計,帶將頭去聽君王。

    第三十二回 招安三山

    張鴻漸上這兩日聽說天兵大敗。老毛回來,看他有何面目去朝聖上。

    [耍孩兒]毛尚書太不仁,分明無知又裝人,這回體面全丟盡。折了兵將五六萬,丟了朝廷百萬銀,殺了他難解心頭恨!聽說他大軍已到,可看他怎見明君。下

    毛尚書、趙總兵自縛上昨晚歸京來,今早去朝受死。朝房裏文武百官,都來問候。看見張鴻漸,便扭過頭去。朝賀已畢,聖上便問毛義呢?兩個上前跪倒說臣該萬死!朝廷說既不知兵,如何主定征討?又叩頭流淚說臣該萬死!臣該萬死!聖上說孤且從寬,革職免死。二人叩頭謝恩而去,下。聖上說諸臣有甚麼良策?戶部王慈奏說府庫空虛;招安爲上。問誰可以去的?一班文武俱說張逵發的議論。聖上說張逵,你可前去招安。張鴻漸說臣就即日起行。又問你可領多少人馬?張鴻漸說臣不用兵馬。

    萬歲爺莫商量,臣單鞭就起行,發一兵就得一兵餉。臣只一身往那去,代着個數個做伴當,不講殺那用兵合將。只憑着至誠相待,管教他解甲歸降。

    聖上說不然。大敗之後,不領一兵,他必笑天朝不能征戰,纔去招安。張逵說萬歲見的甚是。待臣去後,不妨發兵數萬,到半途揚威,卻不必前進,以震軍威就是了。朝散以後,張鴻漸回到官所,修書一封,着家人連夜送到家,給周、王二位相公,每人送他白銀三十兩、良馬一匹。家人答應而去。張鴻漸也就收拾起行

    奉聖旨去招安,急攬轡上雕鞍,前行只將程途盼。人人看着招不下,料想一去即周全,事情原不由人象。起身時諸人暗笑,俺奉命何敢辭難?下。

    任大王上俺自從殺退官兵,差人上京探聽消息,至今還無消息。

    [皁羅袍]俺這裏哈哈大笑,略粗心喫他大敲,五百嘍羅盡被梟。虧了後陣還能報,殺殺砍砍,他也難招。同弄機,只在妙不妙。怕那裏此仇要報,他必然怒氣沖霄。俺這威風似海潮,那怕百萬天兵到。覺着不穩,扯腿開交,殺透重關,外國登時到。

    趁此今日閒暇,去請二位寨主來飲酒便了。答應一聲,旋即來報趙王爺到。任大王迎着說妙哉!正待去請,恰好就到。趙勝說連東山也不必去。昨他因着京師信息將至,差人去約我,今日同到大哥這邊,不時即到。旋即來報李大王爺到了。兄弟坐定。任大王吩咐看酒。

    俺前日偶然懈怠,被殺的屍滿庭階,一個醉漢綁起來。虧了天幸還無礙。消息未動,早早安排,各處小心,俱要槍刀快。趙勝鼓掌大笑

    那時節酩酊大醉,綁起來也不知是誰。渾身疼痛甚難爲,放倒頭還要昏昏睡。捆縛馬上,喫其大虧。解了繩兒,醉氣方纔退。李傑說咱也要打算。

    大哥哥真乃妙計,殺的他馬不停蹄。今日用兵如下棋,他必然還有一着遞。朝廷勢大,常犯抵敵。尋個常法,不受官兵氣。

    當下仗大哥威靈,自是無妨。但朝廷家日日來徵,也不是常法。

    任大王說賢弟說的甚是。等京中人來,再作道理。有人來報京里人來了。進去跪了一跪。任大王說怎麼來到如今?答應說起初聽的說,朝廷要招安,差一個侍郎。後來又聽的說待發兵。我等着那侍郎走了,朝廷家差了楊都督點兵,我才走了。李傑說既然招安,後邊便率兵來徵。趙勝說大哥有何高見?任大王說預先定不的:[耍孩兒]既朝廷要招安,差了個大大官,看他怎麼來相見。那‘不知是誰人等,要他忠誠素日賢,方纔不受人誆賺。若還是言語:對,咱寧只死守三山。

    又來報到那周、王二位相公來了。任大王說奇哉!他兩個千鄉百里,到此何爲?快請快請。三位大王都迎出來。二位秀才給任大王頭,又合兩大王作揖,落了坐。二位問了安。任大王說二位何事到此周生說就爲那招安的事。大王說請講來意。

    毛尚書要徵山,張鴻漸主招安,今番就差張鴻漸。他說興兵傷人馬,又聲聲稱讚大王賢,將來還有本幸薦。他爲人梗直義氣,不比那邪僻奸貪。

    任大王說哦哦,這來的就是張鴻漸麼?二秀才說依着他,昨日就無有這次爭戰。他前日有書來,因俺們稱頌大王的好處,他便以貝相托,叫俺道達來意,所以星夜前來。

    把實情告大王,他來只有幾伴當,一行並無兵合將。三位大王商議定,接上山來也無妨,他原灑落無官樣。到可以心口相信,俺合他自幼同窗。

    大王說鴻老俺也久聞他的大名,既可相信,俺豈有不願招安的?但聽說鴻老行後,又點兵調發,這是何意?秀才說這個卻不知。想是朝廷怕大王不服招安。若有他意,何必又欽差大臣?大王說只怕鴻老是個賺局。秀才說必不然的。

    這個說必不然,他待朋友信義堅,從來出口無更變。鴻老來時問端的,好歹聽聽他口中言,那時進退從君便。若遇後有何反覆,他就能一力承擔。

    有人來報探的張老爺離山只有兩程了。二位說俺不飲酒了。鴻老既不遠了,俺迎上前去,先問他一問,大王好作準備。大王說我也不逗留了。請了。送去二位相公,回來說二位意向何如?李傑說小弟原有此意。

    咱在此據三山,又不圖佔中原,又不圖坐金鑾殿。眼下興隆也甚好,將來的結果難上難。兄臺必定有高見。依我說投誠極好,俺從此解甲耕田。

    任大王說正合我意。連日聽說,那蒙古韃子來放槍,那大兵也犯個招架,必不能就到這裏。我心裏自有排鋪。若大兵到此間,逼着俺去招安,俺可破死還交戰。勾連了蒙古騷達子,大家齊去殺楊蕃,那大兵不怕幾千萬。便從此接連外國,說不的佔據江山。

    咱且各回營寨,伺候交兵。等二位相公來此,再作商議。

    詩曰:百萬天兵亦不妨,自有妙計與刀槍;

    進退不難一日定,單等都中張侍郎。

    第三十三回 大王破敵

    張鴻漸上俺奉旨招安,來到永乎。聽的說有外國犯邊將來,不得不日夜趲行。急走揚鞭介

    [倒扳槳]走忙忙來走忙忙,不料強寇犯邊疆。只恐失落朝廷的敕,如何覆命見君王?如何覆命見君王?急慌張,揚鞭走馬望山崗。

    呀,你看這邊人家,各安生理,並無逃避,想是不知北兵將至。去山不遠,咱且下馬,歇息歇息。二秀才上,鴻漸迎着說二位來了幾日了?答應五日了。又問事體如何?二位說大王聽老先生來,極喜歡。只是聽的都中又發兵,不免疑心。鴻老說這何必疑?焉知此來他就受了招安麼?他屢屢殺敗官兵,若是不受招安,豈有置之不論的。弟來時,囑咐他不必前進,只在半途聽信。況今日外國犯邊,他如今奉命征討,也是有的。二位說俺也意料到者。鴻老說大亂不過百里,怎麼此處人民不驚慌?二位說道那北兵來不到此處。

    [耍孩兒]任大王名遠傳,好一似雷震天,北兵那個敢相犯!我等前番問了罪,在此住過好幾年,也曾遭過北兵亂,到處裏搶劫虜掠,惟此處村舍平安。

    既無他意,俺急急回山,叫他鼓吹來迎。鴻老說他無他意,小弟也就行了。二位說老先生還要持體。請了。下。三大王上白咱們寨外望望。趙勝說那不是二位來也?二人近前說有跟去的人聽着來,他說那官兵在途中聽信,也來不到這裏。他說他以至誠待人,大王既無二念,他後邊來矣。雖然如此,大王既歸了王化,必須要尊國體,可備鼓樂旗幟,前去迎接。大王說極是極是!三人整了衣冠,備了鼓吹炮手,迎下山來了

    [倒扳槳]下山擺列兩行人,鼓樂喧天旗幟新。俺今回首歸天子,不作明朝化外民;不作明朝化外民,已稱臣,從此不敢殺官軍。原非心愛據山頭,官刑逼迫不自由。今日投誠接聖旨,發馬興兵不用愁;發馬興兵不用愁,做營頭,單刀匹馬望封侯。

    遙望見一簇人馬,必是來也。待俺下馬。張鴻漸上聽的鼓吹,想是山上來也。二秀才急忙上前三位來奉迎了。鴻老下馬,三位鞠躬說遠勞張老爺。鴻老一手拉住說三位堂堂儀表,可爲朝廷的棟樑。今日相見,不勝歡喜!即請上馬同行,還要到貴寨取擾。

    威儀表表盡英流,真是當今第一籌!可惜三條好大漢,幾年望後在山頭;幾年望後在山頭,莫擔憂,投誠何患不封侯?大王說蒙老爺過獎了。

    解甲投降是本心,大兵逼迫甚羞人。今朝既得君王赦,盡感老爺高厚恩;盡感老爺高厚恩,歸朝門,情願歸去作良民。

    鴻老說那有此理J到京時,全在老夫,自當一力保奏,還望三位萬里封侯,才於薄面有光。前行來報到了山上了。山上大小頭目,都來給張老爺叩頭。鴻漸說請起請起。山頭放了大炮三聲,一行人都進了營寨。鴻漸才捧出聖旨,三位大王,跪聽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任義等不服王化,抗拒王師,本宜剿滅;念爾等俱有歸順之誠,赦爾前愆,命任義爲忠義大將軍,趙勝爲遊擊將軍,李傑亦爲遊擊將軍。洗心努力,盡忠保國,立功後,另行升賞。欽哉!無違朕命。”三人謝恩叩頭,又給張老爺叩頭謝勞

    [香柳娘]給老爺叩頭,多多生受指引俺出頭。還求好把君王奏,俺合官兵有仇,君王赦宥,誰敢望封侯?殺身難報君王厚!快看酒來!三大王獻酒

    不敢言酬勞,洪恩難報。無甚麼佳餚,杯酒同歡笑。

    有人來報張老爺,內司來了。鴻老說叫他進來。我前日叫他家裏去看看,又去楊者爺營裏訪問消息,不知何如。內司進來跪下稟道家裏牛羊糧石,都被北兵搶去了。鴻老說也罷了。內司說楊老爺坐守營盤,那知府求他發兵,楊都督說,我原是奉命來,但聽張老爺消息,不曾叫我與北兵交戰,設或損兵折將,罪坐何人?鴻老問北兵如今怎麼樣?內司說他大營在永平城北,楊老爺在城南,相隔一百餘裏。他見那官兵相近,也沒敢攻城;他見官兵不動,就只是搶劫。

    [耍孩兒]那北兵甚兇頑,擄婦女殺,卜孩,永平百姓皆逃竄。俺不敢從大路走,揀了條小路進了山,白黑只在山裏串。現如今處處兵火,百里外全無人煙。

    鴻老說這怎麼處!北兵未知何日方退,我可何日回京?任大王起來大叫說恨死人也!

    那北兵起干戈,殺的殺縛的縛,這方百姓怎麼過!既統着天兵二千萬,還不殺賊待怎麼?楊都督看就不成貨。我讓他領兵百萬,敢合他比試三合!

    張老爺不必憂慮,咱且痛飲。明日領一枝人馬,送至官營。那北兵去了,便自罷休;如不曾去,當砍幾頭來,逐他出境。俺在此十數年,他不敢正眼看,人民全不遭塗炭。他若明日還不去,馬到不留他片甲還,把人頭提與老爺看。請飲酒不必憂慮,管叫你一路平安。

    鴻老說將軍若能如此,真是忠君愛國,何止下官受福!那北兵甚猖狂,虜婦女殺善良,把官放不在心坎上。將軍若能逐他去,這個功德不尋常,見朝廷定把功勞上。管叫你封侯掛印,這都在下官身上。

    但只是下官在此,酒也不能下嚥,睡也不能安穩。將軍既有此意,就此起行,不過臨明可到,趁他不作準備,豈不妙哉?大王說老爺吩咐,不敢不從命。但只是老爺在此,還不曾進一點敬心,這就無人奉陪了。鴻老說將軍殺賊,便是極敬下官了。我還回上公館,等着給三位賀功。

    大將軍作總戎,殺賊人能盡忠,勝如美酒來奉迎。好似孔明燒新野,初出茅廬第一功,爲民爲國聲名重。我公館溫下好酒,恭候着連賀三盅。

    任大王吩咐李傑你領三千人馬,去長城嶺下埋伏。如見北兵逃走,就截住砍殺他那韃王。都喊一聲得令。下。韃王上雲走馬南來進帝都,南朝兵將眼中無。武官好似羣羊隊,都督元戎盡匹夫。俺到這裏已經數日,那楊蕃領兵二十萬,並不敢前來,落的俺金銀美人,搶來快活。請您二位王爺來這裏喫酒。二人便衣上白俺已將睡倒,又聞呼喚。王子說連日得美酒佳人,可以共樂。看酒來。

    [香柳娘]這個味香甜,到口醲豔。俺一口便乾,渾身舒泰微微汗。

    虜來的那女子有幾個好的,叫他來每人一個陪着喫酒。那女子來到,流淚坐下

    看容貌如仙,真堪陪伴。你何必淚漣?今宵枕邊叫你喜歡。

    咱雖然也不怕那楊蕃,卻也不可懈怠。常叫人往南探聽着些,如有甚麼動靜,即速報來。答應並無動靜。又說女子們,您唱個曲兒聽聽。婦女哭說俺是正經人家,不會唱曲。王子哈哈大笑說不會唱,只會睡覺麼?着俺沒了興致。罷罷!每人帶一個去,牀頭玩耍也好。問天有幾更了?答應說三更了。起來說咱散也。

    醉醺醺上牀,美人進帳,麻煞一場,放頭一覺東方亮。攜女子下有人來報南邊兵馬來了!韃王說哎喲,南邊既無動靜,兵馬何來?各人速去披掛,牽我的馬來!忽聽大喊一聲任大王到此。韃王說他來了,了不的,了不的!急急上馬。任大王已是殺到。兩個鬥了三合,被大王刺了一槍。兩個王子來救,不提防趙勝殺到,把一個王子一槍刺下馬來,就梟了首級。任大王也把個王子梟了首級。那國王逃走而去。追殺了四十餘裏,方纔回來

    [倒扳槳]昨日興兵今日還,人頭牢系在馬鞍。去見欽差張吏部,知在俺口不虛言;知在俺口不虛言,到那邊,人困馬乏不歸山。前邊去公館不遠了,待俺下馬。鴻老出門迎接說將軍真是神將!二位把人頭獻上說這是兩個小王子。可惜老賊代傷逃走了。

    老賊合俺鬥一場,我把老賊刺一槍。兩個王子來救護,一刀一個絕命亡,一刀一個絕命亡,急慌忙,被那老賊顛了槍。

    鴻老說就好,就好!拿酒來,給二位將軍賀功。答應酒到了。鴻漸親自送到面前

    [耍孩兒]多勞苦二將軍,奔一夜殺賊人,想來人馬皆乏困。大家歡飲一杯酒,但少錢鈔賞三軍,以此叫我心頭恨。還把賊頭高掛起,咱到京獻於當今。

    李傑將人頭獻上,稟道老賊安心逃命,被俺殺死了。任大王一見說妙呀!俺刺了他一槍,他代傷逃去,你又提將頭來了,豈不快哉!

    鴻漸慌忙親自起來斟酒,便說道將軍,你說那砍的情狀。李傑說不出所料。

    數百賊過長城,安心歇歇要登程,他看着已是得了命。不料俺人馬一齊起,他馬乏人困不能爭,老賊代傷還扎掙。早被俺一刀砍去,削了個脖項齊平。

    大王大叫快哉快哉!可以連飲三杯。衆百姓抬酒肉,父老拄杖上俺被那北兵弄的九死一生!虧了大王爺,救了這一方的性命。別無甚麼報答,大家殺了幾個豬,宰了幾個羊,來給大王犒賞三軍,也給大王爺磕個頭。兵卒來報外邊有衆百姓來給送飯,要給老爺磕頭。大王說叫他進來。一行人磕下頭去。大王說都起來。怎麼又叫您費心?百姓都流淚說老爺是重生的父母,俺有甚麼孝敬哩?[憨頭郎]哩溜子喇,喇溜子哩,賊兵十日在那裏。在那裏,殺人多,賊人到處血成河,殺的殺來擄的擄,更不尋思還得活。多少爺孃沒了子,多少漢子沒了婆!若還再待兩三日,盡被搜殺在山坡。我的爺爺喲!咳咳!我的皇天爺爺!

    聽的說大王爺又待去了,俺可怎麼過?都一起哭起來了

    [耍孩兒]多虧了三大王,給俺百姓除災殃。大王若還從此去,俺盡死在山溝喂虎狼!俺要成羣告御狀,還留爺爺震東方。若是朝廷不肯許,你若行時俺斷馬繮。

    鴻老說您這些百姓也不必啼哭。任老爺是朝廷待重用他,他如何能在此長久?衆人說張老爺,你也該爲這一方的百姓,怎麼圓成着他去呢?鴻漸說不是這等。朝廷家有的是人,不許另有極好的來麼?何必定是任老爺呢?衆人聽說又哭訴

    張老爺說話差,有人可中做甚麼?都督楊爺不救難,倒縱着兵丁害人家。官兵合賊無兩樣,強劫姦淫亂如麻。老爺替俺保一本,都念救苦活菩薩。

    鴻老說我是這等說,到了面君時,沒有不替您訴說真情的。衆人跪下說先謝張老爺的天恩。任大王說已是領了您的盛情了,可都散去吧。衆人說大王爺是必定休去了。並下。任大王說不飲了。一夜未睡,甚是乏困,各人歇息,明日好收拾行裝,好上京都。鴻老說概從尊便。請了。

    詩曰:將軍馬上喜成功,冉冉徵袍戰血紅;

    請看英雄除暴亂,揮戈唾手取侯封。

    第三十四回 大王抗禮

    鴻老與三山王同上,搖鞭歌唱行

    [平西歌]走馬上三山,出征奉旨去招安,到不想路遇着賊兵亂。衆大王當先斬將提頭奏凱還,到京口甲才把功勞獻。

    任大王說請問張老爺:前邊見了楊都督,如何行禮?鴻老說他自然要講和遜讓。你作下揖去,也要作一個叩拜之狀,他若不肯受,也就罷了。

    將軍有官銜,殺賊聲名到處傳,見都督他也給體面。不過道途間,他若是謙來你也謙,無統屬又是初相見。

    楊蕃花面上雲都府尊榮俸祿優,何須爭戰拜王侯?三通吹打轅門閃,大小兵將盡叩頭。我乃都督楊蕃是也。萬歲差俺領兵二十萬,聽那招安的消息,今日代好來也。

    奉命出朝綱,二十萬雄兵振四方,我老爺穩坐中軍帳。唬三山大王毛賊,那敢不投降!張侍郎也要把俺讓。

    兵卒來報張老爺領了那投降的來了。鴻老同三大王來至轅門下馬,同行進見。楊迎出說有勞張老爺了。鴻老說有勞楊老爺了。作揖行禮畢,三大王過來朝上作揖。楊蕃大呵一聲說你就是任義麼?任大王挺起身起來,也大呵一聲說你就是那楊蕃麼?楊蕃抽出刀來說你怎麼不磕頭?三大王都拔刀出鞘說你怎麼不下跪呢?鴻老中間隔着說這怎麼說!軍中行甚麼大禮呢?各人都息怒,盡是下官的罪過。楊怒氣沖天

    [耍孩兒]叫任義莫發威,你不過是個賊,如何見我不下跪?見了都府還無禮,仰着個賊臉說是非,想是野性還沒退。若不着張爺勸解,我把你頭剁二回!

    任大王說我素常殺的,都是這一號東西。

    叫一聲老楊蕃,又歪揣又奸貪,俺素常殺了勾幾千萬。原就知道你不成貨,見了我老爺還裝班,狠一狠砍你個稀糊爛!若不看張爺勸解,我把你砍頭連肩!

    楊蕃說氣死我也!若不是張老爺給你作主,我領二十萬大兵,怕你甚麼!大王說你看着我投誠,是受你降的麼?你*(左口右岑)殺我了!叫楊蕃您髒貨,百萬兵待怎麼?我竟不當人一個。不然俺還回山去,咱就從此動干戈,當面試試也不錯。你若能把我贏了,我磕頭你可坐着。

    俺還從新上山,你可領兵前去,咱見一個勝負,就着張老爺做個明證。咱就回去。三大王往外就走。鴻者又拉住說道你這不是反了麼?大王說不過賭輸贏,怎麼是反?不然,他也有刀槍,我也有刀槍,咱兩個獨戰三合,就見一個勝負。

    把架子兩列開,用幫手的不成才,咱就單戰個勝合敗。這裏一刀剁了去,那裏一刀剁將來,傷着皮骨休要怪。若還要人頭落地,也就是命裏應該!

    鴻老說快休這等。都是朝廷的棟樑,因甚麼自己爭差?您兩家都有些錯處,各人認錯便了。楊蕃說都是張老爺寵的他,我有甚麼錯呢?

    我奉命出東方,來招安三山王,大喇喇還是賊頭樣。出上見了全無禮,還要合我動刀槍,目中全沒有今皇上!若不着尊官愛護,他怎敢這等猖狂?

    鴻老說你這不是欺起下官來了麼?殊不知我愛護他,正是愛你處。

    我若是不調停,您兩個動刀兵,兵雖多未必能全勝。況是將軍已受職,你激反了降臣罪不輕!那時懊悔全無用。且是他他日官職,未必不比你尊榮。

    楊蕃說他就封了王,我也不怕他!三大王齊說就不封王,也不怕你!要殺就殺,要砍就砍!鴻老又勸說依我說,您兩家不必相爭,咱不日就面君,等着皇上給您分個是非,這不公道麼?兩家都說就是這等。楊蕃說張老爺請了。辭別了先行。張鴻漸同三大王,插刀忿忿而行

    詩曰:解甲投戈忿氣收,奴才也望俺低頭;

    若非承受尊君命,斬卻賊顱恨始休!

    第三十五回 御封三伯

    張鴻漸、三大王同上俺一路行來,已到京城。三位將軍,前日雖說見君析辨,我意料那楊都督未必敢見君析辨,他若不提,也就不必合他爭論。三人都說是是。

    [黃鶯兒]楊蕃把俺欺,也不曾轉便宜,俺如今何必爭閒氣?他若是不依,仗老爺扶持,武人粗說話不能細。他若不提,兩家無事,各自散東西。下.

    楊蕃上昨日招安的那賊頭,甚是可惡!但他新立了功勳,想當時讓他一步,也到罷了,惹了一場大辱。如今朝廷正當用人之際,俺怎麼爭執過他?倒是不提爲妙。又怕那張鴻漸還要說。

    賊人禮不周,氣咂咂不自由,把氣爭反把氣來受。他有功無憂,俺無功可羞,犯爭差牛知不能勾。須罷休暫時忍耐,不必記冤仇。鴻老上已是朝門,待俺進朝。呀!楊老已先到丁。楊蕃說前日一時憤激,張老爺莫怪我。別後思量,他既降順,大傢俱是一途,何必爭競?見駕時不提也罷。鴻老說我的本已修成了。楊蕃說有勞了。鴻老說設或您再有爭差,聖上就怪我不言之過了。

    兩下鬧呵呵,這其間千系多,俺不似前番錯。俺只是恁麼,憑您去怎麼,奏明瞭沒有我的錯。待如何,朝廷爺不給您主平和。

    楊蕃說還望張老爺作主,不着萬歲知道罷。正說着,皇帝登殿,文武進去朝賀了。張鴻漸奏臣領旨去招安了,那任義等在下候旨。朝廷問你怎麼招安他來?又奏臣宣揚萬歲的恩德,他便歡喜投順。適遇着那北兵放搶,他便砍了他三個王頭,斬殺數萬賊兵,今日特來獻捷。朝廷大喜,說忠勇可嘉!那亂處百姓怎樣?答雲甚不堪言。

    賊兵好凶殘,殺的那血成川!到那裏不忍的抬頭看。殺賊人萬千,逐賊人出邊,人人喜來送酒合飯。他都言再待兩日,一個也不生全。

    皇帝說一方這樣塗炭,那楊蕃領着二十萬兵,怎麼還不救護?張鴻漸說臣不知他意思。皇帝說叫楊蕃來。楊蕃上殿跪下。皇帝說那一方百姓受那賊兵的荼毒,你因何不救?那楊蕃戰戰兢兢說臣奉旨招安,不敢妄動。皇帝大怒說啶!設或那賊反進京都,難道你也只是招安?那楊蕃叩頭說臣該萬死!皇帝說貶你做萬全守備,防守那北兵去罷。楊蕃叩頭下殿。皇帝說宣任義、李傑、趙勝來。三個上殿叩頭說謝萬歲天恩。皇帝說你三人殺賊獻捷,甚爲可喜。可封任義爲忠義侯,李傑爲新義伯,趙勝爲成義伯,鎮守北邊十二衛,並關內兵馬,聽你調用。三人叩頭謝恩下殿。皇帝說張逵招安有功,即升兵部尚書,賜蟒袍玉帶。張鴻漸叩謝恩,遂又啓奏來時萬民集,哭啼啼要來告狀留任義,臣叫他且遲遲。奏萬歲聞知,近永平才稱人心意。在關西數城無恙,百姓也安逸。

    萬歲說着他便在昌黎鎮守,或是延慶州,給他起造王府,有何不可。張鴻漸拜謝。文武俱散朝。三大王來謝張老爺。鴻漸相見說恭喜恭喜。大王說俱是老爺提拔,還當叩謝。鴻漸拉着說不必行禮。下官要奉餞奉賀,看酒來。三人坐下飲酒。鴻老說我料楊蕃不敢分辨,果然不差。今日竟成了貴府的屬官,看他來參見哪不參見。富貴只等閒,又何必摔高官?高陵矮谷登時變。這天道好還,把一案全翻,甚麼嘴臉來相見?聽我言,量要寬大,不必記前嫌。

    任大王笑說這是不勞囑咐的。有人來報楊蕃來見。任大王說叫他進來。楊蕃進來,就待叩頭。任大王一把拉住說你就是那楊蕃麼?答應是。大王哈哈大笑說以上臨下,不過如此,俺今日叫你,纔不爲過分。你當日若是殺退北寇,我心裏先服了你,見了焉敢不拜?因你按兵不動,就知道全無有本領,拜你怎的!以後要講講兵法,我還要提拔你。

    [劈破玉]若胸中無本領,到底不濟。得一官半職,豎起高鼻,自家稱我老爺,成甚麼大器?領兵十數萬,殺賊平西夷,說是一條漢子,這時節方纔說的起。

    楊蕃又謝了。才說給張老爺叩頭。鴻老也拉住留他說喫一杯去。楊蕃說自來不喫酒。就此告別。下。三大王也告別了

    詩曰:將軍爲國作長城,萬里封侯喜氣生;

    他日九邊聞奏凱,麒麟閣上好標名。

    第三十六回 八仙慶壽

    張太公頒白髮上白做官做了三十多年,虛度六十五歲。自從六十上就不願做官了,上了七八疏,皇上不允,又因循五六年,才准許致仕歸家。官到了吏部尚書,也就罷了。何況三今兒子,大的到了祭酒,二兒中了進士,三兒中了舉人。五個孫子,一個刑廳,一個翰林,甚餘都是名士。大曾孫也進了學,他過目成誦,何愁不中進士?人生至此,還待怎麼哩。

    [耍孩兒]一品官尚書郎,賜蟒玉上朝堂,做官有點小名望。數年來告老不準,六十五才得還鄉。

    在朝中三十年,拖玉帶上金鑾,子孫又赴瓊林宴。進士還生進士子,翰林又產翰林男,天爺賜了生鐵券。俺若得八十上壽,何愁又不滿屋貂蟬?

    今日是我的生辰,大兒告了養親,二孫在翰林院告了三今月的假,就是刑廳在任,不得歸家,這也算一門歡聚。你看冠帶齊楚,都來拜壽。太公笑道今日冠帶滿堂,您說這福祿從何而至呢?請嚴師教兒孫,學讀書學作文,不依嬌慣違庭訓。浮華遊蕩撐公子,穿上件衣裳算不的人,一輩子鄉宦全然盡。得聚,你倘非母親教誨,怎能得直跳龍門?

    合庵回頭說道您都聽着,爹爹說的極是。我也是謹守父訓,不敢教子弟浮華。太公說您都散去,我待休息休息。太公自坐尋思道如今富貴已極,若不着仙人舜華,焉能到此地位?

    想當初遇艱難,結恩愛四五年,殺人又救了我脫難。於今富貴三十載,一門老少都安全,怎麼得他見一面?要畫他仙容妙影,供養在金屋珠龕。

    趁此時少得清靜,待俺略睡片時。牀頭依枕,欹不多時,忽然聞的一陣異香滿室

    不是桂不是檀,不是麝不是蘭,異香一陣滿庭院。極像舜華衣裳氣,就與這味總一般,想是心邪鼻也變。可甚麼忽然一陣,香噴噴直透珠簾?

    不一時,舜華掀簾而入。太公一見,喜極說道你想煞我也!作下揖去,就要屈膝,說身受恩情,十死不足以報!舜華拉着說我該給官人拜壽。太公說娘子依然舊娘子,官人已是老官人。舜華笑說想久無人稱你官人了。我看着還是張鴻漸,不曾添減一毫。

    [桂枝香]久不相顧,蒙君思慕。今遇着你壽誕良辰,我約下羣仙賜顧。將客舍全鋪,十二席圍裙坐褥。我攜來佳餚美果,甘脆香酥。一缸仙酒盡堪用,不必塵凡酒店沽。

    我已約下八洞神仙,俱來賀壽。太公說這怎麼敢當!即時分付兒孫,灑掃焚香,都要潔淨。舜華又囑咐道

    虔誠坐待,焚香齋戒。淨灑掃緊閉廳門,都着那俗人遠退,我自有安排,一個客不用還在。隨我來一雙婢子,茶酒能篩。惟留夫人兒孫輩,共候羣仙下界來。

    太公出的門來,吩咐衆子孫,可教一切家人盡且散去,把大門封鎖了。回來合舜華說道夫人,你看如何鋪設?咱家裏有的是紅氈坐褥,可看着兒孫鋪置。舜華說我已是鋪設停當了,我還嫌你裝官呢。太公說我不曾裝官。舜華說你稱我夫人,我心不以爲樂。太公笑說今日還叫娘子,我覺着親而不尊。舜華說我也不能合你長聚,任你便了。咱且去客廳伺候。開門一看呀,這幾時鋪的這樣齊整?請太夫人上坐,受一家大小叩拜便了。先是方太太來拜

    竭誠來叩,多蒙打救,自然該拜謝仙人,請端正斂容坐受,待妹妹磕頭。日思想不能得勾,粉身莫報,刻骨難酬!既然今日蒙光降,不拜千回豈肯休!

    舜華拉住,太太只是要拜,只得二人同拜了。以下子孫都來磕頭,舜華上坐,便不謙讓了

    千秋百歲,有緣相會。太夫人廣寒仙子,我合他前生姊妹。俺今日相隨,喜兒孫人人富貴。曾孫尤妙,二八奪魁。福似花開方茂盛,全憑積善好栽培。

    兒孫繁盛,富貴榮華,可稱盛極一時。須要常守着祖訓,不要變改,自然世世顯榮。合庵說老母說的極是。又回頭向子弟說道都要用心聽着。舜華從袖裏取出一個錦囊來每人奉送你一粒丸藥,可以增壽數,可以長聰明。衆人又拜受了。婢子來報仙姑來也。何仙姑上,先合舜華爲禮,打了一個問訊

    仙姑微笑,稽首稱道:蒙妹妹囑咐叮嚀,已約下羣仙俱到。八洞煩勞我,先來登堂相告,添福增壽,世世金貂。你爲數載夫妻意,我爲千年姊妹交。

    太太領着一家人要參拜。何仙姑說出家人不行俗禮。便讓老夫妻陪坐,子孫在傍站立。忽然一朵彩雲從空中墜落,衆人觀看,乃是洞賓拱手一笑,大家脫套。久不見何仙姑面,前日蒙折柬相招,說舜華相邀,不敢不登堂領教。主人盛意,道侶情高,我先拔劍爲君舞,願君壽數比蟠桃!

    呂祖吩咐不必爲禮。上堂落坐。舜華稱謝勞駕。不一時,果老、國舅、湘子三仙同到

    果老、國舅、湘子隨後,一齊自海外三山,敬赴約同來上壽,跣履磕頭,花籃兒不離左右。笛聲隱隱,漁鼓悠悠,共祝尚書張吏部,同上蓬萊十二樓。

    在坐的都起來稽首。果老說我還該諸位奉謝。呂祖說怎麼說?果老說這是個宗家。呂祖說這老兒又來認華宗了。大家正笑,鍾離、採和都到了

    鍾離赴宴,採和同伴,忽然間瑞氣千條,一霎時祥雲滿院。一道香菸,飄長鬢漫舞蕉扇,輕敲玉板,歌繞華筵。共飲餘杭千壽酒,願君大壽比南山!

    一霎時,拐李仙又到

    羣仙赴會,彩雲飄墜,纔到了三島蓬萊,適來遲望乞恕罪。急急追隨,遠迢迢葫蘆在背。只恐羣仙久候,只腳如飛。丟拐自作商羊舞,願獻麻姑酒一杯。

    舜華向仙姑說想是客已全了,斟酒罷。仙姑說還有福、壽二老只怕未必來,虛着兩坐罷。斟上酒,舜華一一親自遞過。仙姑把盞說共斟一杯,與天官上壽。太公起來拜受了。忽聽的鹿鳴鶴唳,羣仙說道二位星官來了。便一齊迎接。舜華向太公說二位降臨,恭喜恭喜!

    福星照耀,壽星同到,忽然間鶴鹿齊鳴,滿庭中瑞雲籠罩,並落九霄。衆神仙承迎歡笑,壽山不遠,福海無濤。堂中幸見兩星會,人間蓬萊又一遭。

    就了坐,舜華參見了。太公一家人拜見。舜華先奉了酒,太公夫婦又奉酒

    [香柳娘]奉一杯坐前,奉一杯坐前,朝上朝參,只應叩頭千千萬。敢拜求羣仙,敢拜求羣仙:照臨壽數添,保佑福澤遠。前世有仙緣,前世有仙緣,得蒙顧盼,盡賜平安。合庵領子弟皆來奉酒

    敬拜倒筵前,敬拜倒筵前,叩祝天仙,竭盡至誠心一片。聰明齒經延,聰明齒經延,身體常輕健。又福祿綿綿,又福祿綿綿,眼中親見,滿屋貂蟬。

    福星取出一個瓶兒來,如核桃大,吩咐仙童公子、公孫,各賜他福酒一杯。都說這器物小,飲來不足一杯,如何可以遍賜呢?只見一杯一杯排頭都飲過,不曾得乾。飲訖,一齊拜謝

    蒙仙酒均沾,蒙仙酒均沾,直透元關,餘香入腦渾身串。覺功效非凡,覺功效非凡,俗骨能更換,村容也改顏。但答報甚難,但答報甚難,叩頭無算,意敬心虔。

    福星說已是領過情了,可以罷休。舜華也說官人從此別矣!太公說列位仙師我不敢留,娘子如何便去?舜華說官人何必如此。

    [僥僥令]今生新愛好,前世舊姻緣。今朝一別何時見?要知道千萬裏在眼前。

    太公說蒙娘子的厚情,我何以相報?但望少留,受三十日供養,有何不可?

    [收江南]呀!有恩義不忘了琴瑟歡,又教我世世福壽全。不能常作鴛鴦伴,也少少留連,叫我心頭略放寬。

    方太太也着實挽留,說道受姐姐恩德,每日思念。既然光顧,怎麼就恝然而去?舜華說我們都是一會中人,官人福壽永遠,咱相會也自然有日。

    [園林好]俺今日已證金丹,斷不能久戀塵寰。但願他跨鶴腰纏千萬貫,不必問相會在何年。

    福、壽二星先起,衆仙俱起,舜華也要起。太公合太太一個拉着一隻手,衆子孫圍繞起來。呂祖說你還住下,受你那封贈罷了。

    [沽美酒帶太平令]罷豪飲,謝芳筵,辭賢主,別衆仙;照夕陽,人影亂,跨鶴凌雲上九天。似風去雨還,飛綵鳳,舞祥鸞,亂紛紛酒闌人散,鬧嚷嚷星流霞燦,薰騰騰異香一片,白茫茫祥雲數段;俺可要飄然言旋,名山洞天,呀,好似赴瑤池一回佳宴。

    二老起了雲頭。仙姑說舜華仙不能等了。八仙俱起,舜華也飄然而起。太公一家人都散了席,向舜華望空拜謝。太公起來說可惜盡去了。也罷也罷!

    [清江引]榮華一路功名顯,全沒有災合難。七子上玉堂,八孫朝金殿,又是那郭汾陽再一轉。

    詩曰:蟒玉紛紛照錦堂,繡簾一簇麝蘭香;

    夫妻八十猶康壯,牙笏脫來已滿牀。

    增補幸雲曲

    開場

    [西江月]一自元朝失政,天生火德臨凡。洪武晏駕許多年,傳流正德登殿。天下太平無事,朝廷戲耍民間。風流話柄萬人傳,呀,名爲正德嫖院。

    西江月既畢,待在下把這樁故事略表幾句:

    好玩耍的天子,嫖了個絕妙的嬌娃。

    極貧賤的小子,得了個異樣的榮華。

    兵部堂的公子,遭了個無情的橫死。

    宣武院的婊子,從了個昂邦的良家。

    你說這正德嫖院,不大之緊,弄出了幾件故事,甚是出奇。是那幾件呢?

    朝廷賭博又宿娼,光棍打柴漢子做新郎;美對

    酒保做了幹殿下,胡泥趕着姐姐叫娘娘哨事

    第一回 坐北京正德臨朝 誇大同江彬獻諂

    話說只爲這件奇事,編了一部耍孩兒,雖則傳流已久,各人唱的不同。待在下唱來,尊客休嫌污耳。

    [耍孩兒]世事兒若循環,如今人不似前,新曲一年一遭換。銀紐絲兒才丟下,後來興起打棗杆,鎖南枝半插羅江怨,又興起正德嫖院,耍孩兒異樣的新鮮。

    自從洪武立世,傳流九輩君王,改天年,立帝號:改天年,是正德元年;立帝號,是武宗即位。這萬歲是按上方觜火猴臨凡,光好貪耍。聽我道來:

    武宗爺正德年,觜火猴來臨凡,性情只像個猴兒變。無心料理朝綱事,只想天下去遊玩,生來坐不住金鑾殿。自即位北京三出,一遭遭四海哄傳。

    這萬歲頭次出京,到了臨清州,收了江彬,現任威南道。這奸黨內欺天子,外壓羣臣,他後來被定國公打死。二次出北京,山西嫖院,收了佛動心,帶進皇宮,另蓋一座黑瓦殿給他居住。三出北京,揚州遊玩,十月打春,誰人不知,那個不曉。頭回不說,三回不表,單表二次出京。恐君不信,有西江月爲證。好耍武宗皇爺,出朝離京散心。路遇周元提成親,六哥交了好運。萬歲山西取樂,朝中苦煞江彬。只爲一個佛動心,可惜王龍命盡。

    那正德爺非等閒,天生下只好玩,貪花戀酒偏能慣。上殿懶整君王事,諸般技藝都學全,萬里江山他不戀。萬歲爺山西嫖院,有江彬苦楚難言。

    話說那萬歲自從臨清回京,常想天下景緻,心中不足。這日早朝登殿。

    聖天子下龍牀,一枝花侍君王,玉芙蓉打板高聲唱。三千粉黛紅娘子,步步嬌送出朝陽。萬歲離了銷金帳,前後走宮娥綵女,混江龍駕出朝綱。

    詩曰:金殿龍樓早早開,靜鞭三下響如雷;

    飄飄一簇看煙過,萬歲皇爺出殿來。

    萬歲爺設早朝,景陽鍾三下敲,靜鞭響罷文武到。二十四拜山呼罷,曲背躬身貓伏着腰。聖王傳下皇宣詔,問文武班齊不齊,當駕官前來跪倒。

    萬歲早朝升殿,文武齊集,皇上開金口露銀牙問道:“文武班齊不齊?”當駕官叩頭稟道:“文武列班已齊,都在金闕伺候御駕。”聖主曰:“既是文武班齊,天下寧靜不寧靜?八方太平不太平?”

    跪倒了衆官員,奏我主放心寬,天下豐收民不亂。風調雨順人安樂,五穀豐登太平年,像堯王重坐金鑾殿。普天下太平無事,十三省處處安然。

    聖上曰:“朕乃末世之君,怎比的古聖先皇?一來是朕的洪福,二來是羣臣的造化。有事者出班早奏,無事捲簾散朝。”

    散去了衆官員,萬歲爺把旨傳,獨把江彬傳上殿。江彬忙跪金問下,雙膝跪在品級山,朝參已畢旁邊站。萬歲爺即開金口,叫愛卿你靠跟前。

    文武散朝,獨留下江彬,江彬叩頭在地,說:“用臣那邊使用?”萬歲爺吐龍言,叫愛卿一事煩,坐在宮中真悶倦。欲待出朝去玩耍,揹着羣臣離順天,那裏好景我看一看。多待上十朝半月,散散心即早回還。

    江彬聽說,心中大喜:“我正要圖謀天下,這昏君待要出去看景,我哄他向那險要去處,路途駕崩,何愁江山不到我手!”這奸黨才待開口,喫了一大驚,說:“錯了!我若說出地方,昏君離朝,萬一日子久了,掌印的張皇后甚是伶俐,廣有計謀,若犯疑忌,便問他串宮太監,遂說萬歲出朝那裏去了,知道的就說江彬。知道那水性潑賤,素不喜我,聽了江彬二字,越發生氣,雪上加霜,那張太監合我不睦,只落的求榮反辱了。”那江彬口內不言,心中暗想,低頭不語。聖上曰:“景在何處?據實奏來。”江彬叩頭說道:“有景臣不敢說。”聖上曰:’你怎麼不敢說?”江彬說:“臣若說出地方,萬一有奸臣得知,安排下刺客,路途有失,可不是臣的罪麼!”聖土曰;“不好說,怎麼處?”江彬說:“臣有本奏給皇爺看罷。”聖上曰:“本在那裏?”這江彬即忙回府,把本做的停當,遂即轉身入朝,叩首丹墀。萬歲說:“景在何處?”江彬說:“盡在本上。”萬歲接來從頭觀看。

    微臣奏主得知:十三省數山西,大同城裏好景緻。男人清秀真無比,女人風流更出奇,人才出色多標緻。宣武院三千粉黛,一個個亞賽仙姬。

    萬歲看罷,喜之不勝,說道:“江愛卿,你暫回府,明晨早來,送朕出京。”江彬回府,萬歲回宮。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張皇后苦諫天子 武宗爺喜扮軍裝

    話說那萬歲御駕回宮,國母接至坤寧宮,擺開御筵,君妃對飲。坤寧宮擺御筵,接皇爺共成歡,宮娥綵女兩邊站。萬歲山西去的盛,那裏有心共笑談,美酒到口也難嚥。萬歲爺把杯放下,叫御妻你聽我言。

    萬歲說:“御妻,朕有一句話待說,不知你意下何如?”國母說:“朝中有事君臣論,家中有事父子商。似這宮中無人,有說之”話,君妻不說,還合誰說?”萬歲說:“正是。寡人上朝,文武奏本,天下寧靜,朕欲遊玩私行看景。”國母說:“不可!萬歲與天爲子,與民爲父,黎民不可一日無主。萬歲若要私行,可有三件太掛心的事。”萬歲說:“那三件?”國母說:“萬歲離京,朝內空虛,怕有奸臣篡朝,這是一件;或有奸臣下一封反書,勾引胡人困了北京,那時萬歲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這是二件;再者路途怕有刺客,真假不辨,恐有不測,這是三件。”皇爺說:“御妻多慮了。真天子百靈相助,朕洪福齊天,邪不侵正,怕他怎的廣國母說:“你領多少人馬?”皇爺說:“我若領着人馬,扎住行營,那黎民驚慌,都躲着皇帝走,怎麼得見好景?我只單人獨馬,自己私行便了。”國母說:“萬歲,你記的那幾句俗語麼?”皇帝說:“那幾句俗語?”國母說:“鳳不離巢,龍不離海,虎不離山,天子不離金闕。萬歲不信,聽小妃道來。”

    雙膝跪叫主公,俗語好你是聽:百鳥不尊離巢鳳,龍離大海遭蝦戲,虎離深山被犬輕。天子離朝人不重,我勸你休要看景,惜江山且在北京。

    萬歲爺叫御妻,鳳離朝百鳥依,虎離深山走平地,龍離大海還有水,君出深宮誰敢欺?私行遊玩何妨事,我憑着齊天洪福,到處裏有甚差遲。

    國母說:“你曉的那輩古人麼?”萬歲說:“你不出三宮六院,曉的甚麼古人?”國母說:“聽小妃道來。”

    尊萬歲聽小妃,公子光原姓姬,王僚也是親兄弟,只因要爭王子做,千金聘了老專諸,刀藏魚腹真奇計。天地間人情難料,好萬歲休要執迷。萬歲爺笑開言,叫御妻休胡猜,放心穩坐何妨礙?天下寧靜無兵馬,八方太平那裏的災?處處有人把我拜。放寬心不要多慮,我散散心即早回來。

    國母雙垂淚,再三苦叮嚀,莫要出朝去,恐防有災星。天子龍眉豎,御面赤通紅,拔出龍泉劍,亮開雪練鋒,拿過黃金箸,一剁兩分平,誰人敢擋我,依律定不輕!

    有國母跪當前,非是我把你攔,恐防失體人輕慢。萬歲既然主意定,憑君走上焰摩天,誰敢再把君王諏。有句話叮嚀囑咐,看看景即早回還。

    萬歲說:“御妻這話早在那裏來!朕也不喫酒了。”駕回寢宮,身臥龍牀。玉兔東昇,龍樓起鼓,只聽的更鼓齊忙,皇爺心緒撩亂。一更裏心緒焦,想山西睡不着,大同幾時才能到?怎麼樣的一座宣武院,好歹私行瞧一瞧,人人說好想是妙。看一看果然齊整,住些時嫖上一嫖。

    二更裏睡不濃,龍樓上鼓咚咚,翻來覆去心不定。總有龍牀睡不穩,恨不能插翅出北京,一心無二去的盛。想山西連夢顛倒,眼前裏就是大同。

    那萬歲翻來覆去,睡臥不安,強捱到三更,果然夢境隨邪,閤眼就到了山西。牽着馬進的城來,見人煙湊集,男女清秀,景緻無窮。到了宣武院,果然妓女出色,人物標緻,亞賽仙姬,俊如嫦娥。那萬歲心猿意馬,難鎖難拴,遂共樂一處。

    三更裏盹睡迷,夢陽臺到山西。果然院中好景緻,三千姐妹都齊整,一似仙姬下瑤池,溫柔典雅多和氣。誇不盡妖嬈俊美,俊多嬌賽過御妻。

    衆姊妹陪君王,觀不盡好風光。龍樓畫鼓催三撞,醒來卻是南柯夢,搗枕捶牀恨夜長,天交四鼓雞初唱。萬歲爺抖衣扒起,驚動了掌印的娘娘。

    那萬歲強捱了一夜,天交四鼓,抖衣扒起。國母說:“天尚未明,萬歲那裏去?”萬歲說:“趁着此時,正好出京;天若明瞭,不好。”國母說:“可知路麼?”萬歲說:“江彬引路。”國母聽說,懷恨在心,已知留他不住,叫宮官看膳來。萬歲說:“不用膳,看我那衣服來。”這皇帝家除了穿龍衣,可別穿什麼?這萬歲是個馬上皇帝,最好私行遊玩,有江彬做就的行衣:青布衫,黃罩甲,綁腿,鞴鞋,檐邊氈帽,皮鞋帶,椰瓢,鬧龍褡包。宮官將衣服拿來,萬歲爺可’扎掛起來了。

    萬歲爺巧扎點,穿上件青布衫,龍袍緊蓋防人見。腰間束上皮鞋帶,鬧龍褡包掛胸前,綁腿*(左革右翁)鞋穿的慣。帶上檐氈大帽,打扮起像一個軍漢。

    萬歲爺要起程,趁未明好出京,天子動了閒遊興。白銀金錢不算賬,赤金豆子帶一升,路上隨便零星用。多拿些金銀財寶,宣武院好去嫖風。

    萬歲爺扎點停當,叫宮官:“你看我像一個什麼人?”宮官叩頭道:“奴婢不敢說。”萬歲說:“但說不妨。”宮官說:“赦奴婢不死,我纔敢說。”皇爺說:“赦你無罪。”宮官說:“萬歲像一個軍漢。”萬歲說:“我不像個皇帝了?”宮官說:“龍蛇難辨,誰可認的。”萬歲大喜:“牽我的馬來。”這匹馬是外國進來的日月騎騙駒,金鞍玉轡,外面使羊皮遮了。遂把馬牽到分宮樓下。那國母攜手攬腕,送出萬歲前到分宮樓。主上說:“御妻不可遠送了。”

    有國母跪埃塵,尊萬歲要小心,路途凡事加謹慎。醉後休說朝裏話,防備刺客有歹人,走漏了消息無投奔。到晚來早早宿下,休要住野店荒村。

    萬歲說:“我曉的了,御妻請回宮去罷。”

    有國母回了宮,萬歲爺便起程,自己把馬牢牽定。私出正陽門一座,江彬跪下呼主公,倒把皇爺唬了個掙。萬歲爺低言悄語,江愛卿不要高聲。

    江彬說:“臣候了多時了。”皇爺說:“愛卿謹言,有人聽見怎了!”江彬說:“萬歲請上馬走罷。”

    萬歲爺上了馬,鞭子打腿又夾,江彬跟隨在步下。一心只上火同去,夾馬搖鞭興致佳,朝裏軍情全不掛。出城來走了數里,有江彬前來跪下。

    “臣有句話不敢說。”萬歲說:“但說不妨。”江彬說:“萬歲上山西,那黎民肉眼凡胎,誰認的是皇帝,但恐路途阻隔,臣有一個行票給萬歲拿着。”萬歲自思:果然人離鄉賤,物離鄉貴。我出了門子,倒還不如江彬這小子的體面。“行票在那裏?”江彬取出,遞與萬歲,收拾停當,君臣作別,那萬歲爺奔上大路。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使金錢鄉人拿響馬 拜御駕巡檢受天恩

    話說江彬回京,皇爺心忙意急,策馬加鞭。

    萬歲爺去私行,駕離朝上大同,文武百官如做夢。一心山西去嫖院,酒店收了東鬥星。有榮有苦前生命:時來了賣酒的六哥,苦煞了倒運的王龍。

    卻說那國母在宮中暗想:江彬哄駕出京,定要圖謀江山。遂叫:“張永何在?”那張永在龍簾以外叩頭,口稱:“國母喚奴婢那邊使用?”國母說:“我想江彬這廝,定有篡朝的心腸。你領我這道密旨,把江彬拿來,打在刑部監裏。萬歲爺一日回朝,一日放他出監。違旨者項上一刀!”

    張公公心裏焦,領密旨出了朝,江彬做夢不知道。指望興心做皇帝,不想國母識破了,這場大禍從天掉。進府去不由分說,把江彬即時綁了。

    這張永領了密旨,拿了江彬,送在刑部監裏,回朝交旨,不在話下。單表的是萬歲出了北京,一路上景緻無窮:草芋芊,柳綿綿,荼蘼架,牡丹顏,鶯燕啼林外,蜂蝶舞花前,爭翠的芍藥舞,迎風的海棠翻,荒村無火桃噴火,野店無煙柳帶煙,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

    萬歲爺離順天,心裏焦不耐煩,閒花野草無心戀。兩程並做一程走,頓斷絲繮又加鞭,恨不能插翅飛進宣武院。一路上心忙意急,前來到居庸高關。

    萬歲來到居庸關口,磕馬徑過。那把關的攔住道:“長官那裏去?”萬歲說:“過關。”那人道:“誰不知你過關哩。你家裏的門麼,你走的這等大意?”萬歲自思:“這狗頭瞎了眼了!真正是俺家裏的門,竟不要我走!”遂說道:“你不要我過去,有什麼話說?”那人道:“俺不是私意,俺有朝廷的明文,把守關口,留下稅銀,才叫你過去。”皇爺說:“我那裏的銀子?”那人道:“你沒有銀子,你是奉差的,該有牌票。”皇爺說:“也沒有。”那人大怒道:“你的牌票、銀子全無,你莫非是一個響馬?這兩日關前短了皇綱,一個也還沒拿着哩。關上要緊,誰敢放你過去!你同我見見俺那官何如?”萬歲自思:“江彬曾說路上要緊,我且不信,果然是實。給了我那行票,未知他體面何如。既到危急之處,少不的撒一個謊了。”說道:“你不知我是江都督差來的,要上甯西查邊,軍情緊急,來的慌速,沒帶牌票;銀子到有,迭不的拆封。你放我過去,銀子也有,牌票也有。”那人陪笑道:“何不早說!早知道是江老爺的差官,只該遠接。”萬歲道:“你倒不怕皇帝,倒怕江老爺?”那人道:“怎麼不怕皇帝?那皇帝罷,他在京裏;江老爺差官往來常走,得罪着他,就叫俺有死無活!”萬歲說:“你講的有理!我不怪你。”把馬催開上的關來。那萬歲自從四更天起身,無曾喫飯,肚中飢餓,欲待下馬喫飯。那路南里有一個人就叫:“老客,要喫飯來咱家。”萬歲聽說,下馬進店。店家說:“老客待喫什麼?”萬歲說:“你有什麼,盡數拿來罷。”

    乾燒餅拾一盤,鹹果子黑菜籃,盛上一碗溫水面。萬歲嚐嚐不美口,少油缺醋又精鹹,這樣東西喫不慣。店主說想是你盤費短少,待要喫恐怕沒錢。

    那萬歲聽說,羞的那面紅過耳。

    萬歲爺面帶囂,伸龍爪解開包,取出金銀桌上料,五個好錢你拿去。王小拾起睜眼瞧,看見金錢唬一跳,渾身走了三魂號,靈山點卯一遭。

    那王小急跑到後房,叫聲老婆子:“大禍臨門,可了不的了!”婆子道:“怎麼來?”王小說:“每日拿響馬拿不着,響馬來了咱家裏了!”婆子道:“你認的麼?”王小說:“古怪!進店來喫飯,嫌寒道冷,我造次他幾句,他給我五個金錢。這小人家誰敢使?不是短了皇綱,就是打劫了王子,不是響馬是什麼!”婆子道:“賊不咬恩人,你將這錢還給他拿去罷。”王小出來說:“老客呀,拿着錢走罷。你虧了撞着我,你犯了法了。你這錢民間沒有,是皇爺家東西。”萬歲說:“祖祖輩輩都使的是這錢,沒犯一遭法。”他二人爭嚷,驚動了街房都來大叫:“王小,客的錢皮些收着罷,嚷的是什麼,看壞了鋪子!”萬歲道:“我這錢是人家那錢的祖宗,他還不要哩。”衆人說:“錢在那裏?”王小用手一指:“桌子上不是。”衆人都掙了。

    街市人把眼睜,起黃色不像銅,霞光萬道寶色重,兩條小龍上邊戲。衆人看見唬一驚,湯着送了殘生命。衆人說真正響馬,拿了他咱去請功。

    那萬歲見勢不好,牽馬就走;衆人道:“漢子那裏走!這兩日關前響馬短了皇綱,正拿不着。你使出這金錢來,莫不是響馬?”

    萬歲說:“我怎麼就是響馬?”衆人道:“是與不是,你見見俺那老爺。”衆人圍繞,萬歲在危急之處,不能走脫。城隍、土地着忙,有那巡檢張敖,正在那涼牀上盹睡,夢中神靈顯聖。

    有巡檢是張敖,涼牀上才睡着,城隍土地高聲叫。休推睡裏合夢裏,不是怪來不是妖,北京聖駕前來到。醒來快忙救主,免的你項上一刀。

    張巡檢忽的醒來,喫一大驚,疑惑不定。忽然街裏來報:“老爺,有了響馬了!”張敖說:“怎麼見的響馬?”衆人遂從頭說了一遍。張巡檢把頭低,口不言心裏思,翻來覆去無主意。有心拿他當響馬,適才一夢好蹺蹊。這樁事兒非輕易,若還是朝廷老子,叫卜官溺在磬裏。

    那張敖同衆人來到街前,看那人打扮的像個軍漢行持。合該那張敖的時來,遂大喝一聲:“衆人休得無禮!只怕是老爺的差官。那響馬短了皇綱,他還敢在這裏買飯喫?”那萬歲被那巡檢一句話提醒了,遂說:“我是江都督的差官。”張敖說:“你就沒個牌票麼?”萬歲說:“你是什麼人?”張敖說:“我是這居庸關的巡檢。”萬歲說:“有牌票。你不來,我不給人看。”張敖說:“拿來我看無妨。”

    取行票與張敖,一張紙紅筆標,上邊寫着都督票。張敖看罷雙膝跪,許多街裏都告饒:老爺來時不知道。這些人肉眼凡胎,不認的休要計較。

    萬歲自思:“他們有眼無珠,怎知我是皇帝。我有心待給他個利害,恐上不的山西了。”說道:“你都是些小人,我不怪你。休說我是個差官,就是北京城裏御駕降臨,你得罪着,大人不見小人過,也都饒了你。”衆人叩頭,俱各散去。張敖說:“長官到我衙門裏喫杯茶何如?”那萬歲肚中飢餓,將機就計,跟着他進了衙門,把門封了,讓的萬歲官廳坐下,細瞧了瞧了,雙膝跪下。

    張巡檢跪案前,叫萬歲將臣憐,肉眼不識君王面。萬歲聞言唬一跳,森森的恐怕露機關,登時就把容顏變。平白的呼皇道寡,這巡檢好像瘋癲。

    萬歲說:“你虧了撞着我,若是那樣人,回朝對都督說了,那江都督是朝廷近臣,駕前一本,就說居庸關巡檢呼皇道寡,聖上惱了,發一路人馬抄了滿門,可不是弄假成真?”張敖叩頭說:“莫要哄臣,有神靈警夢與臣,才知聖駕降臨。”萬歲說:“真果是實?”巡檢說:“不敢撒謊。”萬歲道:“你既認的我,不可走漏消息,若泄漏一字,全家聽斬!你若謹慎,待我回來之時,好好帶你進朝,封你個坐京的都巡檢。”張敖聽說,叩頭謝恩。

    張巡檢謝龍恩,雙膝跪拜至尊,駕臨時俺有緣分。小臣見了皇帝面,免我三層地獄門,不受陰司閻君恨。萬歲說:你不要胡言亂語,只要你謹慎小心。

    張敖說:“臣曉的了。”皇爺說:“有什麼飯拿來我喫。”張敖慌忙進上膳來。皇爺用膳已畢,即時起身。張敖牽馬送下關來,前到了密松林邊,君臣作別。未知後事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回 武宗爺過山遭渴難 雲魔女送水動君心

    不說巡檢回衙,單表萬歲急奔大路。

    萬歲爺奔紅塵,風陣陣熱難禁,千辛萬苦言不盡。馬踏河沙如*(左釒右敖)烙,小橋流水似鍋溫,苦煞朕當誰來問?一路上心如烈火,前來到曠野山林。

    萬歲爺飢餐渴飲,夜住曉行,一路無辭,前來到梅嶺山下,抬頭觀看,山勢險峻。

    萬歲爺進了山,睜龍眼四下觀:百鳥乘涼枝頭串,隱隱怪石如虎坐,彎彎枯木似龍峪,左右都是深溝澗。看不盡山中的野景,巧丹青畫不周全。

    萬歲爺帶着那全副的撒袋,山路崎嶇,木石交雜,不覺的渾身是汗,呼呼的氣喘,火燒心內,無計可奈。

    受不盡熱熬煎,口又澀舌又幹,渾身遍體流香汗。五臟廟裏失了火,熱焰騰騰燒肺肝,眼前千的黃花亂。萬歲爺思水解渴,驚動了玉帝不安。

    玉帝正坐,見一股紅氣昇天,便叫千里眼、順風耳:“你去打探一遭,看是何人受難,即速報來。”

    千里眼順風耳,看了看是武宗,懨懨害的難掙扎。慌忙回到靈霄殿,前後說知就裏情。玉帝就把慈心動,叫一聲雲魔天女,要你去顯顯神通。

    玉帝說:“他也是輩人王帝主,須賙濟他纔是。雲魔女,差你去下方送水一遭。”仙女領旨,出了南天門,急駕祥雲照梅嶺來了。雲魔女下九天,一條擔壓香肩,打水三娘重出現。金蓮動處腰肢軟,擔上山坡步步難,搖搖真似楊柳線。武宗爺堪堪渴死,看見水喜動龍顏。

    那萬歲正然思水解渴,忽見那打水女子,心中自思,我正要思水解渴,又不好叫他什麼。勒馬站在路旁,總不言語。仙女說:“待我問他一聲。行路的君子,你莫非待喫水麼?”萬歲說:“正是緊用着了。”仙女說:“有水。只是無什麼奉客,下馬來,就這筲裏喫些罷。”萬歲說:“潑婦!這不是戲起我來了麼?”那萬歲跳下馬來,把椰瓢摘下遞與仙女,盛一瓢來,那萬歲一氣飲幹。這皇帝是個酒色之徒,喫了水不肯走,站在路旁,不轉睛的上下前後看起那女子來了。

    萬歲抬頭看,心裏暗掂擾:雖是莊家女,卻也似天仙。烏雲蟠龍髻,斜插鳳頭簪;秋波如綠水,兩道柳眉彎;一點櫻桃口,含笑不開言;袖中籠玉腕,裙底罩金蓮。仙姬更無二,女中奪狀元。萬歲心迷了,難把意馬拴,下腰推盛水,伸手捏腳尖。仙女只一躲,罵聲村長官。萬歲陪笑臉:大姐,我是合你玩。

    雲魔女不耐煩,罵一聲村長官,欺心你把律條犯。既讀孔孟詩書字,不達周公禮半篇,涎皮涎臉把奴看。不看你是過路的行客,小廝來把你毛揎!

    萬歲自思:“他不認的我是皇帝;他若知道,跪前跪後,央我封他一宮,還不能勾。我把那漏八分的話,說與他聽聽。”紅了臉氣昂昂,叫村女休裝腔,誰着你來這井邊撞?分明也不是個乾淨貨。看上你眼就拿糖,誰沒見你那喬模樣!自估着容顏俊俏,還不如俺那掃地的梅香。

    仙女暗說:“好昏君!他連這話都說出來了。誰不知你是皇帝哩?我自有道理。”

    雲魔女惡狠狠,罵一聲賊強人,這等無禮不幫寸!青天白日山溝裏,調戲人家良婦人。少死的村夫,該打一頓!饒了你流水快走,等來人打斷你那懶筋!

    萬歲說:“不知你打手何如,光支架子。”一行說着,不覺的意亂心迷,一陣心慌。

    正德爺跑過來,把仙姬摟在懷,慌忙要解羅裙帶。三生有幸今朝遇,看上眼了你拿什麼歪?人到了着急不怕你怪。雲魔女使個手段,把萬歲閃在那塵埃。

    那萬歲撲了一把,只聽的耳邊風響,眼前發花,忽的一跌,倒在塵埃。甦醒半晌,扒將起來,把眼摸了摸,也不見那女子了,也沒有莊村了,左右都是坍塌了的無主孤墳。馬尋野草,那椰瓢摔在路旁。萬歲驚疑:這荒草野坡,多是妖精,假裝人形來戲弄寡人。我若不是皇帝,就被他喫了。那萬歲牽馬逃命,方纔待走,忽聽的空中有人大叫:“正德爺休走呀!”

    雲魔女起在空,在雲端罵一聲,你今錯把心兒用。我是上方雲魔女,領了敕旨下天宮,梅嶺山下把水送。喫了水胡思亂想,你是個混帳朝廷!

    萬歲聽說着,忙捻工焚香,望空禱告;小王有甚德能,敢勞仙女送水?異日回朝傳旨,着天下蓋下廟宇,塑下金身。那萬歲拜罷,上了龍駒,大路前行。仙女上天交旨,不在話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私行主投宿問更 打柴兒殺雞換妻

    話說萬歲過了梅嶺山,山下有個周家莊,莊裏曾有個周員外,仗義疏財,極其好善。他的夫人姓劉,生下一個兒子,名喚周元,字宗寶。自從員外故去,家業飄零,終日靠兒子打柴度日。也是天向好人,合該他時來運轉。這日天色將晚,周元不見歸家,劉夫人放心不下,巴着板門凝睛懸望。恰好萬歲來到近前,抬頭見個老婆婆,便說:“夫人,你家有閒房,借宿一晚何如?”那婦人道:“俺不是開坊子的人家,我是幼兒寡婦,自己喫的沒有,怎留下你?”一言未了,天降大雨。皇爺說:“你不留我,如何避的這雨?”婦人道:“不嫌我家裏寒苦,就請進來罷。”

    牽着馬進門來,睜龍睛把頭抬,屋牆倒塌門窗壞,炕上少席三寸土,爐內無煙又無柴。萬歲一見沒計奈,乍離了三宮六院,這去處叫人怎捱!

    萬歲看罷,無計所奈。夫人把馬拴下,萬歲只得在那土炕上就坐。不一時,劉氏提了一壺茶來,說道:“長官,你喫了一杯茶,暫且解乏。等俺那兒來,買些什麼來你喫。”皇爺說:“你那兒那裏去了?”劉氏說:“山上打柴去了。”這也是君臣該會的日子,道猶未了,這周元擔着擔子,就闖進門來。

    放下擔往裏瞧,見個人甚蹊蹺,頭上帶着個搪氈帽。撒腳不敢回頭看,口中只說不好了,要軍錢的漢子又到了。扯腿走像個烏鴉閃蛋,回頭看似鯉魚打漂。

    這周元喘息未定,正撞着母親劉氏道:“周元,你來了麼?前頭有客哩。”周元道:“唬殺我!我只當是要軍錢的。是那裏的客?”劉氏道:“是過路的長官,被雨截在咱家裏。你去會他一會。”周元來到前頭,說道:“長官,作揖了。”萬歲說:“免禮罷。”周元說:“長官,天黑了,你走不的了。宿是小事,只是我可給你什麼喫呢?俺逐日打一擔柴來,糴一升米,俺母子共用。夜來打的那擔柴誤了趕集,還沒有後晌飯哩。”皇爺說:“隨便罷了。”周元說:“還有一擔柴錢哩,我去買幾個饃饃來你喫罷。”皇爺說:“正好。”周元聽說,回家拿錢,到了街上,買了幾個饃饃,見了萬歲說道:“長官,有了饃饃還沒有就菜,我有一個媳婦,殺給你喫了罷。”

    萬歲說:“謅我,怎麼忍的殺人喫?”周元說:“是媳婦,可還沒變過來哩。”皇爺說:“怎麼沒變過來?”周元說:“是我喂的一個母雞,下了蛋來抱一窩小雞,出息着拶個私囊,尋個媳婦。今日殺給你喫了,可不是殺了媳婦你喫了麼?”皇爺說:“你殺了給我喫了,我還你個媳婦不難。”那周元疾忙來到後房,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劉氏把雞做了,周元送至前頭。萬歲用飯已畢,就說:“我乏了,收拾我睡覺罷。”炕上沒有蘆蓆,周元拿了個杆草來鋪上,那萬歲渾衣欹倒。不覺的夜靜更深,恰纔閤眼,忽聽的那梆鈴一派響亮,萬歲醒來,頓足捶胸。恐君不信,後有小詞爲證:

    一更裏月朦朧,合煞眼睡正濃,梆鈴驚醒了南柯夢。沒有宮娥來打扇,小屋無風熱似籠,扇兒搖着似千斤重。也是我爲君的不正,原不該私出了北京。

    二更裏月兒高,合煞眼睡不着,虼蚤咬的心焦燥。乍離龍牀鴛鴦枕,土炕上無席鋪杆草,半頭磚又墊上搪氈帽。這是我爲君的不正,尋思起自己錯了。

    三更裏月正圓,在外人好孤單,蟲聲叫的人心亂。剛纔夢在龍牀上,佳人倒鳳又顛鸞,醒來卻在荒村店。也是我爲君的不正,原不該私出了順天。

    四更裏月兒歪,聽據前鐵馬篩,聲聲聒的魂不在。白日裏奔波還好受,黑夜淒涼好難捱,前生少下孤單債。這是我爲君的不正,失主意走出京來。

    五更裏雞報曉,星兒稀天明瞭。周元起來把爺叫:我今要上長街去,不得送你休計較,老客請起登古道。想是你軍情緊急,你的事休要誤了。

    周元自思:“今日給那長官什麼喫?不如我早着些叫他走了,我好上山打柴。”周元說:“長官,你起來罷。天明瞭,你還不走,等什麼哩?誤了我早去打柴。”那萬歲起的身來,取出一錠銀子來,說道:“周元,你拿去當飯錢罷。”周元道:“長官差了。俺不是做買賣的人家,不要銀子。”皇爺說:“我自來不好乾喫人的東西,你既不要,我有道理。你這裏隔着什麼城近?”周元說:“沒有城。”皇爺說:“今夜怎麼梆鈴幾乎聒殺人?”周元說:“你不知道,那是後莊裏曹老爺家打更。”皇爺說:“那個曹老爺?”周元說:“就是那做三邊總督的。”皇爺說:“哦!是曹重麼?”周元說:“你風麼!曹老爺知道,拿了你去,豁口子加牆板。”皇爺說:“怎麼講?”周元說:“可就打殺了!”

    曹老爺還體情,那別爺更不通,縣官拿着當奴才用。耳軟光聽下人的話,真是一個糊突蟲。管家還比主人勝,一個鷹頭鱉耳,酷像是做了朝廷。

    皇爺說:“這廝恁麼利害!我且問你:他家有多少人口?”周元說:“曹老爺,曹奶奶,曹小姑。”皇爺說:“那曹小姑不知多大年紀?出了閣不曾?”周元說:“還沒哩。”皇爺說:“我把曹小姑來給你做個媳婦,何如?”周元說:“不敢,不敢!曹老爺利害,昨日上山打了一擔柴來,他說是割了他的山場了,把我拿去吊了一夜,虧了俺娘跪前跪後的,才饒了我,誰敢惹他!”皇爺說:“有我不妨,那是我家支使的小廝。”周元說:“我不信,我不信,他是一個大官,倒給你這長官支使?”皇爺說:“我哄你呀,我合他是個朋友。我寫個帖子給你,拿去給他,量他幾石糧食來給你娘們喫,好呀不好?”周元道:“只怕你那帖子不準呀。”皇爺說:“你拿筆硯來使使。”周元聽說,把筆硯墨紙拿來。萬歲自思:我寫書給他什麼是顯驗?萬歲脫了那鞴鞋,把那裹腳裂下一幅來。周元看見,喫了一驚。周元說:“長官,你這裹腳上不是蛇麼?”萬歲說:“這是故事。”把書來寫的停當,遂說道:“我若去了,你可送給曹重,他自然看顧你。”周元說:“他發作了着呢?”皇爺說:“我教你兩句話給你,到他門上,你可吆喝着說。你就說:我有一封信,曉諭曹重知:北京一長官,宿在我家裏,喫了一頓飯,用了一隻雞。你家曹金定,配與我爲妻。你若不依允,就是造化低;你若從下了,賞你一領大大的麪皮。”

    萬歲爺把話教,小周元唬掙了,三魂七魄出了竅。面工土色瞪着眼,手腳猖狂身子搖,聲聲只把長官叫,是俺達復生跳起,活活的把我送了!

    周元說:“不好不好!你這不送了我了麼?”皇爺說:“有我哩。”周元說:“怕的有你沒有我了!”皇爺說:“不妨,我有一點薄體面。”周元把書收了,皇爺就要起身。

    萬歲爺要登程,子母們來送行,周元把馬牢牽定。囑咐那周元休當戲,千金難買書一封,小小體面頗堪用。早早的將書投上,子母們無限崢嶸。

    萬歲爺催馬去了,周元母子商議。劉氏道:“我/L你去,他若是朋友,他不打你,替他問安。”那周元果然依着那長官的話,拿着書戰戰兢兢的來到後莊,站在大門首便說:“門上的替我傳傳,有老爺的個朋友,留得一封書在此,還有許多面話要說的。”那看門的聽的說是老爺的朋友,不敢怠慢,即忙稟於曹重。曹重說:“蹺蹊!今夜夢見聖旨到來,這事有些古怪,快把屏門開了。”那周元見開了屏門,慌忙進去,見了曹重,磕了一個扁頭。那萬歲教他的話,也不敢說,只把書來遞與曹重,心裏戰戰兢兢。的,恐怕發作起來,那眼不住的*(左目右散)那路徑,若有動靜,好跑他孃的。只見那曹重急忙把書接下,仔細觀看。有詩半篇:“聞的你家女兒好,提他嫁與周宗寶;若問月老是何人,北京皇帝朝廷老。”曹重看罷,將書懸起,倒身下拜。

    曹老爺拜聖言,喜壞了小周元,休說長官無體面,一塊裹腳嗄要緊,見了磕頭禮拜參,跪在地下如搗蒜。曹老爺官職不小,倒怕這一個軍漢。

    曹重拜罷道:“你給誰下的書?”周元道:“是北京一個長官。”曹重道:“你認的他麼?”周元說:“不認的。”曹重說:“那是北京皇帝。”周元說:“錯了,早知他是個皇帝,我留他在俺家裏,一輩子不怕人。”曹重說;“他封了你官了。我家曹金定與你爲妻。”周元說:“不敢,不敢!給我二斗糧食喫着打柴罷。”曹重說:“你以後不用打柴了。”吩咐左右:“給他把衣裳換了罷。”

    還是那舊周元,換新衣另一看,村頭窮腦登時變。乍穿着尺頭不大緊,身上悶癢似蟲鑽,霎時拿把的通身汗。新學著作揖唱喏,好一似猢猻鑽圈。

    周元前廳坐下,那曹重來到後堂,合馬伕人商議。夫人道:“我這麼一個女兒,就給了周元!”曹重說:“婦人家你曉的什麼!違背聖旨,全家該斬!”那夫人聽說,即速上了繡樓,將小姐打扮。曹重吩咐抬下香案。

    小周元起拜着,看小姐賽嫦娥,頭暈似在船中坐。他是天上的神仙女,湯他一湯就造化多,頭皮薄敢說將他摸?餓老鷗時來運轉,一把兒抓住天鵝。

    二人拜完天地回房,曹重差了兩個家人,去給劉氏道喜。卻說劉氏在家,見他兒子去了,多時不回來,心中甚是掛念,說道:“想是俺那冤家不會說話,得罪着那曹老爺家。沒影的下了一位客,宿了一宿,喫了一頓飯,見沒問他要錢,他就沒的揪作揪作,就寫了個帖子,給那曹老爺,着他給俺兩石糧食喫。我就短了一句話,沒囑咐他到那裏略問他要要,他若不給,就流水回來罷;俺那冤家指着個帖子,合聖旨呀是的,仔管問他要,想是要的發作了,打他哩!我出去看看的。”劉氏正走到大門邊,手扶着那門,叫了一聲小周元,“這麼晚還不來,必定是喫了虧了!”

    甕裏米沒一升,打一頓來家中,喫着什麼去養疼?心下躊躇還未了,來了二人跑的兇,倒把婆兒唬了一個掙。多管是打了兒子,拿我去還要找零。

    只見二人跑將進來,看見劉氏雙膝跪下。劉氏慌忙拉起說:“大哥們折罪殺我了!”那人道:“奶奶喜事臨門!你家裏宿的是皇帝,封了你那兒一個官,合俺家小姑娘配爲夫婦了。叫俺來報喜,還囑咐不要走漏了消息。”劉氏聽說,又驚又喜,又是着忙。二人去了。劉氏回家,滿鬥焚香,拜謝天地。

    謝天地滿斗香,又是喜又是慌,渾身也不知是怎麼樣。我兒模樣也不醜,只是手腳太村幫,咱合小姐配不上。叫姑娘還怕不理,做個夢敢着他叫娘。

    劉氏拜謝天地已畢,曹老爺差着小廝丫頭,把劉夫人抬進府來,母子們享受榮華,不在話下。再說萬歲登程,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回 十字街閒遊子弟 孤老院戲賺君王

    話說萬歲離了周元,走了多時,來到一道山嶺,見了許多的人,拿着鍁钁修路。那萬歲不知是做什麼的,遂問道:“你這些人修路爲何?”衆人說:“長官,你不知道麼?我說與你聽罷。”

    修路的官票是老江。北京城裏浪蕩皇,聽說他要出來撞,三宮六院嬌娥女,陪着自在何等強。這個皇帝精混帳,只管他閒遊閒耍,那知道百姓遭殃!

    萬歲說:“你好大膽,敢罵皇帝!”衆人道:“隔着這麼些路,他那裏有驢耳朵怎麼樣長,他伸過來聽聽,就知道是俺罵他。”萬歲自思:好沒要緊,問了問他,就惹的他罵了這麼些。我待加罪與他,他乃是鄉民無知。自古道:背地裏皇帝也得罵。這也是我自惹其禍,好沒要緊。便笑着問道:“那是往大同去的路徑?”衆人說:“山下頭有一座石橋,橋西頭有兩條路,南股正衝着大同府的去路,到東門還有三十五里。”萬歲聽說,提轡就走。

    萬歲爺沒打撒,待問他做什麼,好好惹了一場罵。下的山來往西走,看見大同城裏塔,十里聽的人說話。勒住馬抬頭遠望,躊躇道問問不差。

    那萬歲正走,看見了城池,勒住馬問那行路的人:“這是大同府麼?”衆人道:“正是了。”萬歲聽說,打馬進城來了。

    行走着來到了,城牆下好深壕,紅蓮綠水重楊罩。心忙不看城外景,闖進城來四下瞧,三街六市人煙鬧。果然是男清女秀,一個個異樣風標。

    萬歲進的城來,見男清女秀,人煙湊集,果然好景。按下萬歲不表,卻說這大同府有兩家鄉宦,生下兩個兒子,喚做張王二舍。先人故後,撇下無限產業,不安分讀書,光好結交光棍,狐羣狗黨,專好喫酒賭博。一日在酒樓上飲酒中間,王舍說:“張大哥,咱在這酒樓上喫酒,好不悶的慌!依着我說,咱上那十字街前,打掃乾淨,擺下桌酒,或抹“骨牌,或打雙陸,引的好耍的子弟上了咱的當,哄他幾兩銀子,咱好花費花費,好不好?”張舍說:“妙妙妙!”

    二子弟下樓來,前來到十字街,排下一桌酒合菜。二人拍手哈哈“也是。”二人回來,望着皇帝唱了一個大喏,說道:“長官,你待玩玩,俺可玩的大,方纔沒見一帖是十兩?沒的長官就玩不起百十兩銀子麼?只怕你輸了沒甚盤費,每帖三錢何如?”皇帝說:“在你隨便。”三人坐下打雙陸,兩人是一個心,要賺萬歲的龍駒。忙端過骰子盆,雙陸馬兩下分,二人點子總不順。萬歲呼噯就是嗄,兩帖贏了六錢銀。張王二舍心不忿,往常時顯著你我,把雙陸輸與別人。

    萬歲贏了兩帖,張舍道:“我說你不要合他玩,這不是被他贏了?”王舍道:“賭錢避不的輸贏,光贏人誰合咱賭?”張舍道:“輸給個好人罷了,被這花子贏了,怎麼見人?”王舍道:“南京城裏沈萬山,泊頭北里枯樹皮,人的名,樹的影,誰不知你我?發一個慈悲,着他拿了去買酒買飯,濟他受用;沒有我的口號,他若是動動我這銀子,鉤子匠不鑽眼,生釘這狗頭!”張舍道:“長官原來是玩,休動這銀子。”

    二子弟氣狠狠,說長官你不認人,你來大同捎捎信,宣化府裏數着俺,俺是大老爺家二代孫,喫酒賭錢打光棍。叫長官把銀子留下,動一動這拳頭無親!

    萬歲說:“沒見你那打手何如,先說你那不出門子的奸漢嚇人。我要說出我那家鄉居住,你只是搬了罷。”王舍道:“你在雲霧裏往來,你說的都是雲彩眼裏的話。”皇帝說:“人不說不知,你且站住,我說與你聽聽。”

    武宗爺怒生嗔,罵二位太欺心,你去北京問一問,莊上主管無其數,出名的總管一大羣,我是天下頭一條好光棍。不是我誇句海口,惱了時抄你的滿門!

    二人道:“哈!你是皇帝麼,能抄人?”萬歲說:“雖不是皇帝,卻也合那皇帝鄰牆。我往常時,上無片瓦蓋頂,下無寸土立足。那一日撞着正德,他說,你這麼一個人,就無棲身之所,跟我來給你一間屋住。他那皇城西里給丁我一間住着。那皇帝他每日裏抄人,我就學會丁。”王舍道:“張大哥,這長官說話有些京腔,風裏言風裏語的,都說萬歲爺待來看景呀,咱兩個福分淺薄,也會不着那皇帝,只怕是出來私行的官員,今日得罪着他,回朝上本,可不抄了咱麼?”張舍道:“不是就是響馬,若是得罪着他,咱就休出門了。設或路上撞着,可成了冤家路窄了,漫窯中夾夾馬趕下咱去,颼的一箭,嗤的一聲,一刀可就殺了咱了。拿着細絲紋銀合他惹仇家哩廠張舍道:“怎麼處?”王舍道:“我有道理。”遂秉手當胸叫道:“老客,你不要惱,俺兩個相處朋友,不論生熟,好調寡嘴。那六錢銀子你拿了去罷。你的雙陸擲的高妙,有心待請你到舍下來求教一二,天又晚了,來日相會罷,請了。”

    二子弟打下躬,叫長官你是聽:你的雙陸比俺勝。白銀贏了六錢整,當與長官來接風,權當寫了奉申敬。萬歲說有勞二位,陪我到宣武院中。

    二人聽說,那鼻子裏就嗤了:“這花子這麼不識抬舉,咱混他一混。長官,你待上宣武院裏投親去麼?”萬歲說:“好剁蚱的戲弄我寡人麼!該死狗頭!”遂沒好氣的說道:“沒有親。”王舍道:“沒有親,去做什麼?”萬歲說:

    住家鄉在順天,我是個窮長官,閒來山西把心散。外聞貴處姐幾好,尋個婊子玩一玩,不知那是宣武院?你二位陪我走走,窮軍家自然不幹。

    王舍道:“這花子除贏了咱的銀子,還着咱陪他,我嗤他往孤老院裏走走何如?”張舍道:“極妙!”王舍拱手道:

    不攏過陪你嫖,叫老客休計較,我今對你說院裏的道。俺倆明日攜盒酒,敬上院裏望一遭,旁人看着才榮耀,都說是長官體面,張王舍都合他相交。

    皇爺說:“多蒙厚意。那裏是去徑?”王舍道:“順大街往北走,轉過隅頭向東一座木牌坊,路北里新蓋的大門樓,那門上有匾,匾上有字,字字寫的明白,那就是宣武院。”萬歲聽說,心中大喜,上馬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呆萬歲孤老院尋妓 乖六哥玉火巷逢君

    話說張王二舍哄的萬歲去了,在那街前拍手大笑。

    好計謀自家誇,自在的笑哈哈。這兩行子沒造化,朝廷在前還不識,順着口子光瞎吧,頂着蒲笠似天那大。古丟丟死還不覺,呲着牙喜的是什麼?

    那萬歲騎馬順大街前行,轉過街口,果然有座木牌坊,路北里瓦門樓,上掛着牌匾,那牌上是“養濟院”三字。萬歲進院的心盛,沒往上看,光見了一個院子。萬歲下馬進去,他沒見那好姐兒,都是些蒼顏白髮,有紡棉花的,有納鞋底的,有補補丁的,拿蝨子的,洗鋪襯的。萬歲暗罵:江彬砍頭的,哄了我來!你說三千名妓,亞賽嫦娥,這就是樣子了麼?我曉的還在裏頭哩,恐怕風吹日炙曬黑了,我進去看看。

    進院來細端詳,見了些女娥皇,個個都有五十上。口裏沒牙眵糊着眼,東倒西歪曬太陽,通然不像個人模樣。破衣服赤身露體,硶殺我好他那髒娘。

    那萬歲正往裏走,從裏頭出來了一個老漢,說道:“長官,你來院裏做什麼?”皇爺說:“我來耍耍。”老兒道:“你會耍刀呀,是耍槍?耍把戲,弄傀儡,說快書,唱道情,你去上那十字街前,耍給人看,掙幾百錢好買嗄喫,你來這裏耍,可給你什麼?”皇爺說:“我來看看。”老兒說:“你來看親麼?”皇爺道:“沒有親。”老兒道:“可有朋友麼?”萬歲大怒道:“合你這忘八做什麼朋友?我對你說,我來找個婊子玩玩。”老兒大怒道:“你鋪着扁擔蓋着帶子睡來麼?你這不識時務的貨!耍婊子可沒有,不棄嫌,有孤老哩,給你幾個耍耍罷!”萬歲說:“好哇!我來嫖婊子,不想撞着孤老窩裏來了。”萬歲又道:“你是誰家的孤老?”老兒道:“誰家給俺飯喫,就是誰家的孤老。俺喫的是皇帝家的俸糧。”那萬歲聽說,才知道是孤老院,羞慚滿面,無言可答。低頭一計,便說道:“我是江老爺的差官,來這孤老院裏查查,年老的許他喫糧,若是年少的趕出院去。”老兒聽說,磕頭在地,說:“小的不認的是差來的老爺。”皇爺說:“我不怪你。我要進宣武院,坐落那裏?”老兒道:“出門向西走,轉過隅頭向北,那西巷裏坐北朝南,景緻無窮,王孫子弟有錢者,往那裏去樂。”萬歲聽說,牽馬出院,羞愧難當。一時覺着身體乏困,尋思道:“我暫且找一店房歇息半日,叫店主送我進院,有何不可。”那萬歲尋找店房,且說這玉火巷店家李小泉,有個走堂的六哥兒,他是東鬥星臨凡,合該他時來運至,這大同城裏不知有多少酒肆飯店,萬歲爺正眼不理,一騎馬竟進了玉火巷來了。

    牽着馬尋店家,喫酒飯解解乏。走堂的高叫來咱家罷,暖閣樓房高大廈,圈椅方桌仔細茶,酒果飯食都減價。北京城官員過往,那一個不來咱家!

    那六哥正在店房,忽聽的鑾鈴響亮,跑到門前,看見萬歲,慌忙籠住龍駒,就說:“老客裏邊下何如?”六哥他:

    一見皇帝面,和顏悅色添,向前攏着馬,話兒比蜜甜,老客咱家住,三生結下緣。不是,卜飯店,東西盡皆全:肉包蘸着蒜,碗哪大食團,雪白稻米飯,火燒是水煎,雞汁水花面,只要八個錢。若要候朋友,擺酒不費難,南菜咱都有,海味件件鮮,燒酒壺又大,黃酒苦又甜,雙陸合棋子,悶了有絲絃。錢不論好歹,銀子九二三,無錢且上賬,過日隨心還。高房又大廈,馬棚數十間。萬歲心裏喜,牽馬到裏邊。六哥拴下馬,向前問事端,掃地只一躬:“長官是那邊?”皇爺說:“你是問的我,北京藍旗官,家鄉也不遠,居住在順天。自小油滑無能幹,江都督手下做差官。今日路過大同府,專到寧夏去查邊。”

    那六哥道:“早知是江老爺的差官,就該遠接,接的遲了,萬望恕罪!路遠山遙,鞍馬勞困,多有辛苦了。”這六哥也是福至心靈,神差鬼使,使的着他奉承了幾句話。那萬歲大喜,暗暗稱獎道:“人不在大,馬不在小,果然是實。我自離了北京,一路見了多少人,沒人間我個辛苦;這小廝不上十五六歲,偏知道我的辛苦。我自不虧人,問他問是什麼姓名,久後回京,封他一官半職,也是他問我辛苦一場。”皇爺說:“小夥貴姓?”六哥說:“不敢,愚下姓尹。”萬歲說:“城裏人家孩,讀了二年書,就會說愚下。你的尊諱?”六哥說:“我沒有名字,家父養活了俺兄弟六個,我是個老生子,排行叫六哥。長官路上睏乏了,我燒些水來,你淨淨面好喫茶呀。”

    淨麪湯一銅盆,獻過來花手中,細軟肥皂多清潤。老客一路多辛苦,鋪下牀兒放放身,休歇休歇眼不困。小六哥乖滑伶俐,萬歲爺件件隨心。

    那萬歲喫茶已畢,六哥將樓房掃除乾淨,拿了一個坐來,說道:“老客請坐,我取飯來你用。”

    小六哥笑顏生,叫老客你從容,待喫好物我管奉。又有合汁又有面,新出爐的熱燒餅,肉包火燒隨心用。一路來千辛萬苦,拿酒來先喫幾盅。

    六哥道:“你會喫酒麼?”萬歲說:“我乃是天下喫酒的祖宗頭。”六哥說:“你是喫酒的那頭,我就是賣酒的那頭。”萬歲說:“你這小廝賣了多少酒?”六哥說:“老客,我說這話你休怪俺,這一年拋撒的那酒,也勾你喫一輩子的。”皇爺說:“你有什麼好酒?”六哥說:“休問我那好酒,你來霎就沒見我那酒望上寫的那對子麼?”皇爺說:“你拿來我看看。”六哥把酒望取來,遞與萬歲。萬歲接來觀看,上寫着:“隔壁三家醉,開壇十里香。酒高壺大,現錢不賒,霸王喫酒要現錢,張飛沒錢剝下靴。”皇爺說:“這小廝好利害!霸王平分天下,張飛是三國忠臣,要錢罷了,就許你剝靴!

    待我耍他一耍。”遂說:“你這話頭不好,我給你改了,情管生意大快。”六哥說:“你給我改了,我掙了錢來孝敬你老人家。”萬歲說:“不難,拿筆來。”萬歲爺一筆到底,六哥看了看,改的是:“也漫說那酒高壺大”,第二句是“清香賽過屠蘇”。六哥說:“是怎麼講?”萬歲道:“這屠蘇是古時美酒,你那酒比他還強。”六哥大喜道:“好口才!好口才!”皇爺又題道:“色比葡萄才半熟,插上楊梅同做。”六哥道:“這又是怎麼講?”萬歲說:“這兩句是說你那酒的顏色好,紅通通的,就像那半熟的葡萄,加上那楊梅一樣的嬌嫩。”六哥說:“妙妙!”皇爺又寫道:“行人也不來飲,鄰里也不來沽,一年只賣兩三壺。”六哥大怒道;“這不壞了麼?休寫罷,賣不的還好哩!”萬歲說:“你休要燥發,你看下句:剩下的卻曬好醋。”六哥兒心裏焦,叫老客你把我敲,幾般好酒你不知道。我有七十二樣酒,見樣拿來你瞧瞧。品品不好往當街倒,從今後不開酒店,說聲薄把壺貶了!

    皇爺說:“你有什麼好酒,說來我聽。”六哥說:

    時黃酒合春分,狀元紅蜜林檎,鎮江三白顏色俊;尋常就是白乾酒,每瓶只要一錢銀。老客不必你多心問,我還有黃菊高酒,每一瓶二錢紋銀。

    皇爺說:“你拿黃菊高酒來我喫罷,那混帳酒我喫他不慣,情願多給你價錢。”六哥說:“老客既要喫好酒,我去拿的。”跑下樓去,叫掌櫃的把原封好酒裝上兩壺,提到樓上,滿斟一杯,遞與萬歲喫了一口,果然好酒。萬歲開懷暢飲。那六哥滿面悅色,無不奉承。六哥道:“我賣酒這幾年來,再沒見個會喫酒的,你真是天下喫酒的個祖宗頭。”萬歲說:“好酒!你拿那望布來,我給你另改了你好賣。”六哥說:“喫酒罷,不要改了。”皇爺說:“不妨。”六哥把望布拿了來,萬歲提筆在手,上面題西江月一首:

    春夏秋冬好酒,清香美味堪誇。開壇十里似蓮花,八月.聞香下馬。洞賓留下寶劍,昭君當下琵琶;劉伶愛飲不回家,好酒哇醉倒西江月下。

    萬歲爺笑顏開,叫六哥你過來,有了好酒要好菜。賣飯不怕大肚漢,好物濟數都拿來,除了要錢有何礙?小六哥滿心歡喜,這長官仗義疏財。

    六哥說:“你待喫菜麼?”皇爺說:“寡酒難飲。只怕你店裏沒有好菜。”六哥道:“只怕你無錢。休說是你,就是北京城大駕降臨,俺擺個御筵也擺的來。”皇爺說:“你就拿着家當比那北京皇爺麼?我從來沒見御筵,你就擺一桌罷,我正不待喫那混賬東西。”也是他君臣意投,六哥急忙走下樓來,叫一聲掌櫃的:“樓上客喫了足色好酒,又要喫足頂好萊哩。咱給他喫不給他喫?”李小泉說:“我不管你。那闖江湖的調喉舌、弄寡嘴騙子極多,給他喫了有錢極好;若無錢,他喫了,有扒肚子的御史麼?待要的慢了,又折了本;待緊了,壞了咱店裏門市。喫與不喫我不管。”六哥說:“狗脂!他若無錢,我認着我這一年工價,也該二十兩多銀子,也還管的起他頓飯了。”

    小六哥整攢盒,松子榛仁把皮剝,柑橘酥梨擺幾個;羊肚松傘沙魚翅,猴頭熊掌共燕窩,件件齊整看的過。休說道將這長官款待,皇帝老待喫什麼?

    六哥整了一桌酒菜,抬上樓來。萬歲一見,滿心歡喜。

    安排的甚均勻,端上來香噴噴,盤碗鮮明顏色俊。肥豚筍雞天花菜,鰣魚鰒魚共海蔘,還有蘑菇合香蕈。萬歲爺滿心歡喜,缺少個作樂的佳人。

    萬歲見那酒食美味,任意取樂,但少個佳人陪伴,遂把那六哥喚來,叫他往宣武院搬婊子。未知六哥去與不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六哥筵前誇妓女 萬歲樓上認乾兒

    話說那萬歲飲酒中間,叫道:“六哥靠前來!”六哥尋思道:“你這京花子無廉恥,哄我近前有什麼話?”說道:“老客有什麼話說罷。”萬歲笑道:“你知有三般景緻麼?”六哥道:“那三般?”萬歲道:“羽州的城牆,大同的教場,宣武院的姑娘。”六哥道:“羽州的城牆聽的說,可沒曾見;大同的教場也不爲景緻,只是大就是了,有九頃六十四畝,天下人馬聚集,一年兩操;只有宣武院的姑娘,果然豔色出奇。”萬歲說:“果然是實?你給我搬一個來陪我,何如?”六哥說:“你就是猴子扒竹竿,一節一節的來了。進店來住了好房子,喫了好酒,又喫好萊;好酒好菜都喫了,又格外生事,又要個作樂佳人陪伴。只怕你沒有錢,你搬婊子,可是要省錢的,要費錢的?”萬歲說:“省錢的不知要幾千?費錢的不知要幾萬?”六哥道:“省錢的店前有極好的招牌,只是底板沉些。”萬歲道:“你實說罷,我是個夯人。”六哥道:“模樣極好,就是腳大些。”皇爺說:“你把那好的搬一個來玩玩罷。”六哥道:“我先說說你聽聽着。”

    宣武院姐兒多,無名的數不着,有名略表個數個:金玉銀玉天生俊,愛愛憐憐都差不多,素娥月仙也看的過。這還是尋常的豔色,有兩個賽過嫦娥。

    萬歲道:“什麼名字?”六哥道:“一個是賽觀音,一個是佛動心。”萬歲道:“怎麼樣的兩個人兒,就敢起這個名字?”六哥道:“這賽觀音有說,這佛動心有講。賽觀音是老鴇子尋的,長到十二三,扎掛起來,甚是風流。子弟們看了,都說合觀音相似的,老鴇子綽號那點口氣,就叫做賽觀音。”萬歲道:“那佛動心呢?”六哥道:“他是揚州人氏,姓劉,父母雙亡,從七八歲他姑娘賣在他院裏,溫柔典雅,體態輕盈。衆人誇獎,就說老鴇於你的時運來了,你家二姐,活佛見了也e動心,就叫起來了。若見了他時,就像那二月二的煎餅。”皇爺道:“怎麼講?”六哥道:“就攤了呢!”皇爺說:“怎麼樣的豔色,說來我聽聽。”

    單表起佛動心,滿院裏他超羣,金蓮小小剛三寸。彎的是眉兒,乖的是眼,俊的是模樣,俏的是心。尋常不肯合人混,這妮子拿糖捏醋,看不上公子王孫。

    皇爺說:“一身難嫖兩個,你把那賽觀音搬來我嫖嫖罷。”六哥說:“你來的晚了,接了客了。說起那客來,有他坐的去處,還沒有你站的去處。”皇爺說:“瞎話!你說是那裏的客?”六哥道:“是王尚書的公子王三爺,名喚王龍。你敢叫他的婊子1他若惱了,送到你縣裏,打你頓板,還給你個作道哩。”皇爺笑道:“只有我打的人,人再治不的我。但只是賽觀音既接了他,我也不合他爭,你搬那佛動心來陪我罷。”六哥說:“六月六的豆腐,陪不的了。”皇爺說:“怎麼陪不的我了?”六哥道:“你不知佛動心不接凡人。當初有個暹退給他算卦,丫頭先合他說,俺二姐姐極愛奉承,到那裏哄他二兩銀子,咱倆好分。那暹退果然有天沒日頭的,說他有一宮皇后的命。那瞎刀子扎的哄了銀子去了,那皇帝那狗頭也不來了,哄着二姐今日等皇帝,明日等皇帝,到如今還守寡哩。”皇爺說:“你這小廝反了麼!你敢罵皇帝!”六哥道:“他在北京,他就知道我罵他哩。”皇爺說:“不必多嘴,你快去搬了他來。我不肯空支使你,我給你十來個錢,你做身衣服穿。”六哥說:“休說做衣服,就買幾張剛連紙來也不勾糊一身衣服的。”皇爺道:“一個錢還用不了的。你不信,我先給你看看。”

    萬歲爺龍心歡,褡包裏取出錢,十個就是二兩半。若是搬的二姐到,給你做領紅布衫,冷天穿着好體面。常言道天不支使空人情,管我打發你個喜歡。

    那六哥接着金錢,跑下樓來,誤誤掙掙的叫掌櫃的拿戥子來使使:“長官叫我去搬佛動心,給了我十個錢,我稱稱。”小泉道:“你幾輩子沒使錢了,拿着幾個錢這麼親?十個錢還要戥子稱着使。”六哥道:“你枉做買賣一輩子,老的牙都白了,曾見這樣錢來麼?你看看何如?”掌櫃的接過錢來,看了一看,霞光萬道,瑞氣千條,嚇的半晌無言。

    接過來耀眼明,掌櫃的唬一驚,這人不是¨、百姓;不然是個真強盜,寶藏庫裏剜窟窿,或是短了天朝的貢。若是你使了發了,葬送你小小殘生!

    六哥說:“只怕不給我哩,若給我幾千,我化成金子,換成銀子,可不財主了麼?”六哥提着酒上的樓來,滿斟一杯,遞於萬歲,就深深的唱了一個大喏,謝了又謝。一霎叫大叔,一霎叫爺爺,喜的前跑踢、後跑踢的。萬歲說:“你愛那錢麼?”六哥道:“誰是背財生的!我每日賣酒,也見銀子來,也見銅錢來,可沒見這金錢。”萬歲道:“你既愛我這金錢,我合你認門親戚罷。等我那小廝們來時,多給你幾串,強似你起五更、睡半夜的賣酒。”六哥道:“金不好使,親戚難認。不棄嫌,合你拜個兄弟何如?”皇爺說:“折的你慌了屍六哥說:“你待嗄是個皇帝,叫人兄弟就折殺了?”皇爺說:“你若愛我金錢,斟上三杯酒,跪在樓上磕二十四個頭,叫我三聲幹爺,我認你做乾兒罷。”六哥道:“羞人答答的,看人笑話。”萬歲說:“你若不從,難得我這寶貝。”六哥說:“也罷,這樓上無人見,就叫他三聲爺,哄他幾串金錢,誰待爺長爺短的跌歇着口子常叫他哩。沒有金錢出上,我就不叫他;若是有金錢,還有叫人祖、叫人宗的哩。”那六哥斟上了三杯酒,跪在樓上,口稱:“幹爺,我認了你了。”

    小六哥斟上酒,跪下去磕個頭。也是前生緣法湊,萬歲一見心歡喜,叫了一聲我兒流,爺們說不的尋常厚。只要你用心孝順,我分給你頃地犋牛。

    萬歲心中大喜,說道:“好個龍虎山上張天師,他算朕當乏嗣,半路里拾了一個幹殿下,果如其言。”

    萬歲爺笑顏開,我的兒你起來,前生有福把我拜;咱門戶不在一人下,體面也還撐的來,說聲做親還有人愛。我給你尋個媳婦,治幾件霞帔金釵。

    萬歲道:“六哥兒你耐心,等待我給你做領紅布衫。”六哥自思:可出了醜了。俺幹爺不是個轎伕,就是個鼓手。遂說:“幹爺,你給我做別的罷,我不要紅布衫。我曉的幹爺,你是一名軍,你回京着說六哥兒跟我去看看,你乾孃去這麼遠,我待不跟你去一道哩。到了北京,初一十五的就說,小六哥,跟我去點點卯,穿着那紅罩甲子。這也是小事。只是如今人合那脆草哇似的,打起你死了着,那左鄰右舍說:有小六哥,不是他兒麼?俺祖輩有軍。這兩名軍,可就送了我這命了!”皇爺說:“你放心。我這軍好着哩。我家裏有兩條帶,捎根來給你扎腰。一條白的,一條黃的,你待要那一條?”六哥道:“年小小的,扎着根黃帶子醜醜的,給我那條白的罷。”皇爺說:“這小於造化不小,把一條白玉帶討在腰裏了。”又說:“我還給你一頂帽,你要不要呢?”六哥道:“什麼帽?”皇爺說:“是半邊帽。”六哥說:“給我就給我頂囫圇的,那半邊帽子怎麼戴?”皇爺說:“要一個四趁,戴着那半邊帽,穿着那紅布衫,扎着那白玉帶子,就支極好的架子。”六哥說:“無功受祿,寢食不安。搬了二姐來,任憑幹爺給我什麼不遲。”皇爺說:“正是。若搬不了來,跌咱爺們的架子了。”

    小六哥賣巧言,叫幹爺你放心寬,我今就上宣武院。蜜口糖舌將他請,他若不來將毛搏,見了咱磕頭如搗蒜。叫千爺樓上待等,這樁事在我不難。

    六哥下了樓,向宣武院去搬佛動心。不知搬了來搬不了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說虔婆六哥進院 相嫖客老鴇登樓

    話說那六哥下的樓來,李小泉道:“六哥,你在樓上合長官說的是什麼?”六哥笑道:“有一句話不好說,我認了長官做了幹爺了。”衆人拱手說:“大喜了!”六哥說:“少笑俺。幹爺着我給他上宣武院搬婊子去。他喫用的嗄都算我的,休要慢待了他。”小泉說:“你說的是那裏話!你的幹爺就是我的朋友,你放心罷。”

    六哥兒滿面歡,你休要不耐煩,莫要將我胡瞞怨。千萬只是託着你,茶水酒飯要周全,休把千爺來輕慢。在店中住上幾日,喫了飯算我的二錢。

    六哥道:“我上宣武院去,店”裏的買賣耽誤了工夫,叫夥計們說嗄?把那舊營生做起來罷。”遂把那瓜子、嬌梨拾了一盤,抗將起來,出了店門,一聲吆喝,可就賣起來了。

    六哥出店把口誇,東西地高南北窪,幾畝窪地種蜀秫,幾畝高地種棉花;剩下幾畝沒嗄種,種了許多大西瓜。王孫子弟來找我,買些瓜子閒嗑牙。早來提名姓,晚來剩自家。吾乃不是別人,賣瓜子的小六哥又來了耶。

    瓜子盤端起來,宣武院說裙衩,吆喝一聲把瓜子賣。院中許多嬌娥女,見了罵聲小乖乖,點點人兒真作怪。沿門子磨牙鬥嘴,誰知他別有安排。

    按下六哥進院。且說那老鴇子見連日沒客,悶悶不足,叫了聲丫頭說道:“玉火巷您尹六叔,往常時三朝兩日的就送客來,如何這一向絕不來走走?你去找着他說,俺娘請你,你怎麼不去玩玩。你若是閒着,把那瓜子、梨兒拿些來院中走走。”丫頭聽說,出的門來,看見六哥,即回後房道:“媽娘,俺六叔來了。”媽兒聽說,走出門來,接着六哥,拜了又拜:“您六叔賊天殺的!誰惱着你來,許久不來玩玩?”

    老虔婆話兒甜,假捏虛長笑顏。許久不進宣武院,只說那個得罪你,今日來時我放心寬。失迎就是好幾遍,哆嗦着拜了又拜,假奉承說了些虛言。

    六哥說:“你老人家好麼?”鴇兒道:“什麼好!跳起來只是生氣。”六哥道:“誰氣着’你來?”鴇兒道:“只小二妮子那奴才就氣殺我了!我又不值錢,沒人要了;他又不接客,着那瞎子哄着他,每日接皇帝。若依着我,等什麼皇帝,趁着年小,接客掙錢我使纔好。”六哥道:“正是,還是你見的明。若等不着時,可不耽誤了他麼?”鴇兒道:“你給我說着使大錢的客,接了他罷。”六哥道:“我店裏就下了個使大錢的,叫二姐去陪了他罷。”鴇兒道:“是那處人?”六哥道:

    那個人好怪哉,從北京問了來,一心要會你令愛。渾身不上眼不上眼,誰知手裏有錢財。那人行事好大待,搬娘子喫酒玩耍,爲這個今日纔來。

    鴇兒說:“你怎麼知道他大待?”六哥說:“支使了我一遭,就給了我十個錢。”鴇兒說:“十個錢就看在眼裏,似俺這煙花巷裏,十數兩銀子也曾見過。”六哥說:“你空長這麼大年紀,喫緊的就沒見這錢也是有的。”鴇兒問道:“什麼錢?拿來我看看。”六哥取出金錢,遞與虔婆。鴇兒一見就慌了心說:“您六叔,他這東西有多少?”六哥道:“誰知道他的哩。”

    六哥兒叫老媽,你休笑那軍家,仗義疏財手段大。鴇兒聽說財神到,心裏癢癢沒處去抓,科上摘下那齊整話。說我去相他一相,我看是怎麼樣的一個軍家。

    鴇兒道:“我先合你去看看。”六哥道:“正是。眼見是實,耳聽是虛,我就說的那龍吱吱的,叫你也不信。”鴇兒道:“你不知俺指着嗄來,不過指着這兩個孩子過日子。小二姐性子又嬌,縱然不接皇帝,也要一個班配,我不去看看,惹的他邊牆決臉的怎麼過?”那鴇兒跟着六哥,同到了酒店,說道:“客在那裏?”六哥道:“在樓上。”鴇兒就待上樓,那六哥沒搬了佛動心來,不好上樓,遂高聲叫道:“樓上的客招顧着,佛動心上樓去了。”那萬歲在樓上望的眼穿,聽的樓下吆喝,把那檐氈帽一推,抬頭觀看。睜龍眼仔細瞧,進來個老媽媽。鬢邊白髮光光乍,臉上的皺紋無其數,口裏當門少兩牙,雖然風騷年紀大。萬歲爺心中驚異,佛動心每哩是他?

    皇爺說:“六哥兒,我着你去搬那佛動心,你怎麼叫了一個‘鬼見愁’來了?”說着,那老鴇子上的樓來,看見萬歲穿的平常,就淡了半截心。走到近前,哆嗦了兩哆嗦,叫聲姐夫,我這裏拜哩。那些護駕的大小鬼,見他無禮,一個扯腿,一個按頭,那虔婆哎喲了一聲,撲咚跪在地下,磕頭無數。

    衆鬼使好促狹,打虔婆滿面花,撲咚跪在牀兒下。翻身磕頭如搗蒜,頭上硼了些大疙瘩,鬏髫梳妝具輪下。樓板兒響成一塊,把六哥好不唬煞!

    那六哥聽的樓板響成一塊,說:“不好了!俺千爺打老鴇子哩,我去勸他。”六哥上的樓來,看見那虔婆磕頭,遂說:“幹爺,一稱金雖是個賤人,有些體面,見了大人,也只是拜拜,今日給你磕頭,是十分尊你,你只顧着他磕起頭來無數。”萬歲說:“老鴇子,你起來罷。大熱天勞動你這一遭,沒什麼給你,又叫你磕頭。”那老鴇子爬起來,戴上鬏髻,自思想:好蹊蹺!又沒見他一個錢的東西,怎麼磕了這一些頭?我平日見上人也不過拜他兩拜。定了一定,方纔問道:“長官,你是那裏?”萬歲說:“我是北京。”媽兒道:“你當的是那一營的軍屍萬歲說:“我當的是十三營裏的軍。”老鴇說:“只有九標十二營,那有十三營呢?”萬歲說:“是新添的一營。我在京就是十三營,我出了京,依然是九標十二營了。”萬歲爺笑嘻嘻,叫虔婆你聽知,從頭對你說詳細:十三營裏我爲首,奉差由此到寧西。久聞令愛甚標緻,你着他陪我一晚,窮軍家有分薄儀。

    媽兒自思:這花子盡是寡嘴,薄厚在那裏?遂下樓就走。萬歲道:“他沒相中我。他若去了,再請二姐就難了。自古道:錢成錢成,無錢不成。老鴇子,你回來,我給你幾兩銀子,你去買件衣服穿罷。”

    十兩銀放在桌,金豆兒取一盒。鴇兒本是個愛財貨,見了銀子花了眼,刮打着嘴兒笑呵呵,我不收下恐見錯。哆嗦着拜了又拜,叫姐夫口似蜜多。

    鴇兒說:“乍會初逢,敢蒙姐夫照顧。”萬歲說:“照顧不大。這銀子是給你的,這豆子是給你那閨女的見面錢。”媽兒道:“我連這孩子的都捎了去罷。”萬歲說:“你放心。二姐若來,宿錢另奉。”老虔婆心裏乖,不重客只重財,低袖哆嗦拜兩拜。我去失陪休心悶,到家就着二姐來,千萬要你多擔待。小二姐年紀幼小,他自來沒見黑白。

    皇爺說:“你放心。我雖帽破衣殘,卻是個幫襯子弟。”鴇兒接了銀子,下樓去了。未知後事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回 佛動心風塵自嘆 老鴇兒打罵施威

    話說那鴇兒下樓來見了六哥。六哥說:“你老人家這一遭可好麼?”鴇“子道:“先苦後甜。起初頭磕了頓頭。我合他敘些了家常,他說給我分薄禮,只當是給我幾個錢,可給了我一錠銀子,我掂量着有十來兩銀子;不足爲奇,還給了我一盒金豆。”六哥說:“你認的麼?”鴇兒道:“我自來沒見,黃登登的,待說是珍珠,又沒有眼,誰家有黃珍珠來?不是金豆是什麼?”鴇兒照着六哥拜了兩拜,說:“您六叔,說不盡虧你看顧俺。”六哥說:“怎麼不看顧別人?一來是您娘們掙的,二來也是俺引進一場。”鴇兒說:“不着你,這東西是天上吊下來的,地中冒上來的,科枝上長的樹上結的?”六哥道:“閒話少說,你到家着二姐快來。”鴇兒辭了六哥,出了店房,自己尋思:我收了人家銀子,小二妮子那奴才他若不來時,我只得拿出利害來,給他個狠手,死活從他。按下虔婆發恨不題。且說佛動心本姓劉,原是揚州人,一個武官之女。八歲父母雙亡,落在姑娘手裏。他姑娘貪財,賣在他院中。長到十二三歲,出脫的如花似玉,纔有了佛動心之名。一日夢見紅光罩體,請了暹退來算了一卦,說他有娘娘之分。他就一心要接皇帝,總不見客。那老虔婆又着實愛惜他,遂給他十個丫頭;伏侍他住在一座南樓上。這佛動心又自己畫了一個皇帝影像,懸在帳中,朝夕禱告。等了二年,見皇帝不來,自己又長成了,每日家思量這風塵下賤,將來如何緯果,不由的心酸落淚,佛動心自思量,每日家待君王,那君王再不見影兒傍。身子落在火坑裏,鴇於怎肯許從良?將來弄一個什麼樣!悶來時,思思念念,不由人一陣恓惶。

    這一日佛動心正然悲嘆,忽見那喜鵲兒來那檐前喳喳的叫喚了幾聲。說:“喜鵲,你錯叫了!這煙花巷裏有什麼喜事?”猛抬頭看見皇爺的御影,說:“我從算卦以後,我就傳下皇爺的影像,燒香唸佛,供養了你三年,不見萬歲在那裏,枉費了辛勤。”燒上香拜主公,口兒裏自咕噥,燒香唸佛的成何用?買命算卦接皇帝,竹杆種火落場空,也是奴家前生命。佛動心滿心好惱,胡瞞怨恨罵先生。

    那二姐在南樓上痛哭不題。且說那老鴇兒進的院來,徑到南樓底下一片混罵,罵了一回,便叫丫頭:“小二妮子那裏去了?”二姐南樓聽見,說:“不好了!俺媽娘往常時拿着我合掌上明珠哇是的,何等愛我;今日不知喫了誰家的酒了,又不知喫了誰家的引子,連我也找算起來了。我且下樓接他一接去。”

    佛動心無奈何,下樓來接虔婆,接到樓上讓了坐。戰戰兢兢旁邊站,花言巧語似蜜多,百樣奉承他不樂。老賤人眉頭不展,唬殺了二八嬌娥。

    二姐說:“媽娘,你不在後房自在,來南樓何事?”老虔婆抹下臉來說:“我沒事就不來!人家那當姐兒的也是當姐兒,春裏是春衣,夏裏是夏衣;你也是個姐兒,我來問你要幾兩銀子使使。”二姐道:“媽娘,你胡突了麼?我身邊又沒有客,可那裏的銀子?”鴇兒道:“好奴才!你自己說了罷:俺老的老,小的小,每日掙給你喫,幾時是個了手?”

    一稱金把臉抹,葉麻上平聲叫賤人你忒也差,歪頭鱉腦的濟着咋?喫穿二字你不管,逐日把我巴結煞。世間要你中做嗄?今後晌若不接客,準備着打發你歸家!

    老鴇子怒狠狠的罵下樓去,來到後房,叫丫頭把那鞭子給我泡上。丫頭們聽說,驚魂千里,說:“咱媽又不知待打誰哩!”少不得把那大盆抬來,打上擔水,泡着鞭子。鴇兒道:“你去叫小二妮子來的。”丫頭聽說,跑上南樓,叫道:“二姐姐,咱媽請你哩。”二姐道:“媽娘纔來到樓上罵了我一場,幾乎鞭子落在身上。”丫頭道:“二姐姐呀,逐日守着的人,你不知道他那性麼?咱媽又好喫盅酒,喫不多,又好醉了。今日不知他那裏喫了盅酒,到了後房裏睡了一霎,醒了說道:‘我才把小二妮子罵了一場,唬着那孩子了。快請他來,我給他陪個不是。’我纔來請你。”那二姐明知是待打他,無可奈何,下了南樓,跟着丫頭來到後房,看見虔婆說:“兒才衝撞媽娘,只可憐孩兒流落在他鄉。”二姐雙膝跪下。老鴨子用手挽起說:“我的兒,你起來罷。我有句話合你說,只怕你不依從。”二姐道:“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不依從你,待依誰?”鴇兒道:“你聽那先生說等皇帝,那皇帝又不來,可不耽誤了你?我合你說:揀那使大錢的,先接一個,掙他幾兩銀子,咱娘們且救急。日後再不着你接客,你可等那皇帝罷。”二姐說:“別的罷了,這個叫我難以從命。”媽娘道:“你真果不從?我一頓打死了你,只當掉了這幾百兩銀子!人是苦蟲,不打不成!我憐到你幾時!”怒衝衝把二姐採住,可就打起來了。

    老虔婆怒衝衝,採住了紅喜星,每日疼你成何用?一手搏住青絲髮,鞭子一舉不留情,嫩嫩的皮兒難扎掙。小二姐冤聲不住,叫親孃饒我的殘生。

    那虔婆打了二十多鞭子,就不打了,叫丫頭給我泡着乜鞭子,歇歇再打。說道:“你穿着衣服支架子麼?是你掙的麼?”叫丫頭給我剝了,只剝的赤條條的。二姐跪在那旁邊,見那水盆裏泡的那鞭子無數,自家說道:“老賤人實落落的要打,再打我就捱不的了。自古道:‘猛虎入井團團轉,爲人何不順時行?’我將好言哄他哄他,他若信了,我上南樓上吊尋死,抹頭服毒,都在於我。”

    小二姐見識高,叫媽娘你聽着:我今接客休心躁。今晚若有客來到,就是叫化也留下嫖,無錢難說幹歡樂。老鴇予滿心歡喜,我的兒這就是了。

    那老鴇子聽的說接客,走近前來,兩手抱住二姐說:“我的兒!我怎麼打你這些!”叫丫頭:“拿衣服來,給你二姐姐穿上,赤條條的什麼道理。”二姐穿上衣服。媽兒又道:“拿坐來,站的這孩子慌了。”二姐坐下。媽兒又道:“拿酒來,給你二姐姐壓驚。”二姐道:“你就忘了麼?我從小酒肉不喫。”媽兒道:“我就忘了。”叫丫頭:“把盅子接下,壓的你姐姐手疼。”

    老虔婆心裏歡,叫二姐你聽言:酒樓上有個軍家漢,仗義疏財手段大,十兩銀子見面錢,金豆一盒九個半。我的兒你陪他一晚,哄着他使些憨錢。

    小二姐喜氣生;叫媽娘你是聽:富貴貧賤前生定,要接皇帝沒修下,且顧家中時下窮,掙他幾兩來費用。咱又無園林桑棗,全憑着和氣爲生。

    鴇兒說:“我兒,正是這等。只爲咱這日子貧窮,若是那幾年,我還掙出錢來了,我也不肯。你快去南樓梳妝,出院去罷。”那二姐守着虔婆,不敢啼哭;離了他媽,就放聲大哭,上南樓去了。千想萬想,走又沒處走,待要尋死,又不得空。這樣苦楚,惟有心知。不知佛動心出院不出院,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二姐被逼怨老鴇 丫頭定計哄朝廷

    話說二姐哭上南樓,望着揚州叫了聲爹孃:“你閃的我好苦呀!”一發尋思一發恨,可就傷感起來了。

    第一怨怨爹孃,只顧你早先亡,撇的孩兒沒頭向。七歲落在姑娘手,賣在煙花去爲娼,朝打暮罵無指望。你死在黃泉之下,怎知兒苦處難當!

    第二怨怨姑娘,罵潑賤太不良,心如蛇蠍一般樣。爹孃死去託了你,圖財就把天理傷,老天只在頭直上。我合你那輩子冤恨,害的我進恓惶!第三怨怨賤人,罵虔婆忒狠心,我死在黃泉把你恨。好人家*養的兒合女,打着合人家漢子親,良心天理順不順?眼望着家鄉遙遠,誰是我六眷的親人?

    第四怨怨青天,生下奴苦難言,俺又沒把天條犯。既在空中爲神聖,這樣苦人在世間,也該睜眼看一看。若不是前生造孽,現放着劍樹刀山。

    第五怨怨自家,想前身作事差,今生落在他人下。照照菱花看看影,叫聲薄命的小怨家,幾時捱夠打合罵?到不如懸樑高吊,一條繩命染黃沙!

    話說那佛動心在南樓慟哭不題。他那丫頭裏有兩個聰明雅緻的,二姐極喜他,因着自家待接皇帝,便一個叫金墩,一個叫玉座。二人上前說:“二姐姐,媽娘請你去說什麼來,回來只管哭?”二姐道:“說嗄到是小事,一頓鞭子幾乎打死!”丫頭說:“哎喲!爲什麼就打?”二姐道:“嗔我不去接那軍漢,就打呢。”丫頭道:“好異樣!你待不去接,着別人去不的麼?”二姐道:“那天殺的冤家,指名字單要我。”丫頭道:“咱就去罷,爲什麼受他那打?那漢子既單要你,還是愛你,他那裏有殺場哩麼?”二姐道:“你去的道容易!”丫頭說:“不去可怎麼着呢?”二姐道:“我情願吊殺死在樓上!”丫頭道:“二姐姐,你好嘲!這點小事就上吊,若大似這個着呢,就該怎麼着呢?”

    有金墩把頭搖,叫姐姐你好嘲,那裏犯着就上吊?轉了快活不算帳,還得他銀子一大包,世間嗄似這個妙?若是我三宵兩夜,管着他拿不住瓦刀。

    金墩勸勾多時。二姐說:“誰像你那不值錢的貨!”二姐罵了金墩幾句,依舊柳眉雙蹙,杏眼含愁。到是玉座在旁說:“我有一計。”二姐忙問:“何計?快快說來。”

    好丫頭笑嬉嬉,勸姐姐休撇急,我有一條絕妙的計。咱仨同到玉火巷,你可藏的嚴實實,俺倆上樓把你替。那軍家辨什麼真假,咱只顧哄他的那東西。

    二姐聽說,滿心歡喜,遂笑道:“你真果肯替我?”丫頭道:“十八的大姐做媳婦,還等不到黑天哩。”

    二姐又笑了笑道:“只怕你替不過。”丫頭道:“那漢子不過是聞名,他見了你幾遭?他就嫌模樣差些,也只說是有名無實,出上他不嫖就是了,咱媽娘知道哩麼?穿上衣裳咱去罷。”二姐聽說,進了繡房。

    擦了眼去梳妝,穿幾套好衣裳,蛾眉淡掃嫦娥樣。朱脣一點櫻桃口,十指尖尖玉筍長,真如一朵花初放。妝成了丫環也愛,上合下仔細的端相。

    二姐打扮的齊齊整整,下樓去辭老鴇。

    佛動心把頭低,忍不住淚恓恓,哭哭啼啼下樓去。未曾進房擦了淚,見了虔婆笑嬉嬉,得罪媽娘休生氣。爲兒的待不接客,咱娘們要喫飯穿衣。

    二姐說:“媽娘,我來給你磕頭,好去接客。”鴇子道:“好兒,磕什麼頭。像你大姐姐,我養活他恁麼大小,還沒給我磕個頭,不想你這孩子倒有禮數。好兒,我不怪你,你去罷。”那二姐出了後房門,仍是一陣心酸。

    佛動心低着頭,未出門淚交流,叫不應的龍天佑。萬丈火坑沒有底,今日方纔初上頭,幾時孽債填還勾?罵一聲狠心的老鴇,我合你那世裏冤仇!

    佛動心出院門,小腳兒印香塵,更比月裏嫦娥俊。聲聲環珮叮噹當,從容款步擺繡羅裙,未曾過去香一陣。笑一笑千金也難買,引掉了人的真魂。

    二姐出院,有[西江月]一首爲證:

    蓮步輕盈出戶,芳塵印去無蹤。行來楊柳弄春風,好似花枝擺動。

    巫山神女出現,仙姬私下天庭。相思撇在路途中,拾得歸家害病。

    二姐出離宣武院,往玉火巷來。未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佛動心瞞怨小六哥 武宗爺假怒小佳人

    話說那佛動心出的院門,不一時來到酒店。六哥道:“辛苦了你!該着轎子接你去方是,就着你步行了來。”遂請二姐到了房中,讓了坐,遂即斟上一盅茶,說道:“請茶了。”

    請二姐喫盅茶,定定神解解乏,我且問你一句話:無事不出宣武院,你採小店做什麼?誰敢勞動你尊駕?面帶着無限憂色,莫不是受人的戮答?

    六哥道:“你沒事不出院來,是接客來麼?”二姐道:“別人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麼?我從幾時接客來?”六哥道:“正是呢,你接的是皇帝呀,待接什麼客?”二姐道:“我今日出院,不知虧了誰來!”佛動心怕婆娑,俺今日受折磨,不知虧了那一個?多虧那個精扯淡,害殺人的,J、哥哥,想來待他不曾錯。這一番作成看顧,準備着給他念佛。

    六哥道:“你這意思說的是我麼?”二姐說:“你害的人進退兩難,還打四不知呢!”六哥道:“好奇事!你接客不接客,累着我那大腿根哩,上我的帳?”

    佛動心氣咋咋,小六哥你好促狹,合俺娘說的是什麼話?自從你纔出門去,狠心媽娘就打殺,一霎幾乎作精下!那鞭子雨點相似,險些兒逼殺俺奴家!

    六哥道:“逼什麼?你掙了錢來我待使哩,怨人喇喇的。你還回去不的麼?”二姐道:“我不接客,我也不回去。”六哥道:“俺家裏既沒有皇帝,你就不該來。你來要帳來呀,可是來探親來呢,可是看朋友來呢?要帳俺又不該你嗄;探親呢,俺合您娼家有什麼親?若是看朋友,你是個丫頭家,俺又沒合你拜交,只怕你來看相厚的來。你又不接俺,俺又不嫖你,沒要緊。既不接客又不去,待怎麼樣?”二姐笑道:“我不出院罷了,我既出院,就有點事。”

    佛動心笑嘻嘻,叫六哥你聽知:我安排人兒,將我替,哄了別人哄不的你。奴家還要好央及,萬萬休要給俺撒了氣。我若是陪你幹爺,你就該叫我親姨。

    六哥道:“小捶辣骨!你央及我,你可就先罵我。我可仔不給你撒湯。”慌的二姐笑了笑說:“罷罷!咱從幾時不玩來?你休怪我,我還拜你拜。”六哥道:“你且說,人家給你了見面錢,搬的是你,你待着誰替你?”二姐指着丫頭道:“他倆。”六哥看了看道:“只怕替不過呀。”二姐道:“你休管俺,他認的是誰。”六哥道:“隨你的便。”二姐道:“金墩你先去。”金墩說:“六哥哥,你給俺報報。”六哥道:“只會賣酒,不會給你撈毛。”金墩扭了扭道:“不給俺報罷!小撕廝你三十里、五十里不知道路徑,走上叉道去了,身量大叫你揹着我哩。”

    好金墩急忙忙,辭二姐出了房,抖抖精神把樓上。一腳深來一腳淺,心裏盤算腿兒慌,上去樓臺走了樣。一腳兒跌在地上,好一似倒了堵高牆。

    那金墩上去樓臺,把嘴兒*(左扌右左)了又拄,施展着上前說話。貪往前看,沒提防當路一個腳牀子,絆了一腳,跌了三四尺近遠。萬歲唬了一驚:“是什麼人,怎麼不說話,棲着乜黑影裏?是怎麼說呢?”那金墩扒起來,抖搜了抖搜那衣裳,拿捏着拜了兩拜,說道:“是我。”皇爺說:“你是誰?”金墩說:“你搬的是誰?”皇爺說:“我搬的是佛動心。”金墩說:“我就是那佛動心呢。”有金墩走向前,叫姐夫咱有緣,媽娘着我來陪伴。幸遇姐夫待玩耍,村賣俏喫先講錢,稱了銀子好進院。萬歲爺嗤的聲笑了,這奴才不值個低錢。

    金墩雖有些模樣,那裏看在萬歲眼裏,遂笑道:“你自己看不見你自己,待我誇你誇。”金墩說:“你可誇的我好着些,我見了人好支架子。”

    佛動心你站下,聽着我把你誇:窄窄金蓮半尺大,鼻子孔好似竈突樣,兩根黃毛一大抓,櫻桃小口瓢來大。莫不是東洋大海潮,出來的巡海夜叉?

    金墩道:“哎喲!我屬煎餅的,你誇攤了我了!”皇爺說:“我再誇你一誇罷。”

    拆破襖做背褡,大補丁白線巴,栗子布裙彭彭乍,汗巾破了沒顏色,紫花布鞋釦上花。纂兒不勾棗核大,滿臉上搽些土粉,好一似發了粉的東瓜。

    金墩說:“俺就乜麼樣哩?”萬歲笑了一笑,說道:“等我再給你數數那些孤老罷。”

    耍和尚接扛夫,錢牛個酒一壺,土炕上褪下半截褲。那腥臊爛臭的邋遢兔,雞毛店裏那無賴徒,青天白日把蠶蛾婺。*(左口右岺)殺人這般模樣,還想着要把人虜!

    那金墩羞愧滿面,跑下樓來,叫聲姐姐:“替不的了!”二姐問道:“怎麼着來?”金墩撅着嘴說道:“那漢子光貶扯人,又是瓢,又是桃哩,夜叉哩,東瓜哩!”玉座說:“你好出醜!你就是豬八戒家生的那孩子,弄出那些醜樣子來了。你看我去。”二姐說:“你可好生着。”玉座平日嘴尖舌巧,快語花言,便說:“不是我誇句海口,調嘴頭也招住他了。”二姐說:“千萬仔細着!這一遭替不下來,剃頭匠吆喝,可就沒了換頭了。”

    叫姐姐不要忙,休拿我當尋常,人物還在金墩上。況且生來嘴頭巧,話是出馬一條槍,姐姐休愁把心放。憑着我去賣風俏,管着他叫我親孃。

    玉座出了房門,賣弄他那輕狂,就忘了裝着那名妓的體統,典雅的行持,改不了那梅香的樣子,把兩根腿輪打開,歡歡的好似那馬耍蹄、驢打槽,兵天嗑地的走上樓來,說:“姐夫,我這裏拜哩。”皇爺說:“你是什麼人?”玉座道:“我可就是那佛動心了呢。”皇爺說:“你這宣武院裏佛動心有頭號、二號麼?”玉座說:“怎麼頭號、二號呢?”皇爺說:“方纔去了一個,又來了一個。”玉座說:“那是假的,我是真的。”萬歲聽說,看了一看,笑道:“你比那一個的模樣還略強點。”

    武宗爺笑顏生,你強他一丁丁,炕和席差一迷迷縫。赤淌臉兒半欄腳,若在山溝頂席柵,你的生意比他興。看起你千般扭捏,這可就不值個操哄。

    玉座說:“少誚罷,俺相與的都是上人上官的。”萬歲嗤了一聲說:“我着你可暈着我了。”

    嘴兒大胭脂塗,臉兒黑宮粉糊,怎麼上的那娘子數?死了老婆的窮光棍,十年沒人叫丈夫,才叫你去縫縫褲。佛動心若是這等,那無名的就不是個人乎?

    那玉座把頭扭了扭,說道:“褒貶是買主。待說我好罷,又恐怕要的宿錢太多了;說不好,糊突着玩玩罷了。”

    叫姐夫休胡嘲,我看你無個操,故意才把皮來燥。車軸脖子油光臉,門樓頭來鼻子糟,心裏倒比那齊整的俏。那知道追歡賣笑,也跟着糊突聞騷。

    萬歲爺氣昂昂,罵一聲他髒娘,我今說你休要*(上強下言)。自家裝着黃花女,臉前兩塊乍胖胖,行動又帶些奴才樣。好歪貨不流水快走,近前噁心的我慌!

    玉座聽說,怒衝衝的當面就還上了。

    有玉座怒衝衝,叫姐夫理不通,好人不識好人敬。松鞋說破還沒破,布衫說青又不青,氈帽說硬又不硬。你只像宣武院裏,俺支使的那個琴童。

    萬歲大怒,罵了一聲賤人,拿起鞭子打將下去。

    大丫頭說話擺,擺着尾搖着頭,皇帝氣惱龍眉皺。奴才大膽忒無禮,走的慢了把筋抽,若還回來打你個夠!萬歲爺一聲吆喝,好玉座顛下了酒樓。

    玉座激惱了萬歲,攆下了樓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二姐初承御面歡 丫頭再定金蟬計

    話說那玉座跑下樓來,唬的面如金紙,低頭無言。

    大丫頭撅着嘴,半晌無言頭不回,唬的兩手無了脈。進門叫聲二姐姐,喫不盡你無限虧,幾乎成了王邦貴。若是不連顛帶跑,險些兒捱頓好捶!

    丫頭下的樓來,叫聲姐姐:“替不的了!”二姐道:“怎麼替不的?”丫頭道:“若光論嘴頭,我也照的住他;只末了一句話,說的他就惱了。”二姐道:“你說什麼來?”丫頭道:“我說他像咱家支使的那小琴童,他就惱了,一頓鞭子就打下我樓來了。”二姐道:“奴才好大膽,你就敢說他那個!虧了他性子好,若打你一頓時,死不了也發過昏。”六哥道:“極好!叫您姊妹們來接客來,叫您來罵客來麼?您媽娘若知道了,你有死無活!”二姐道:“你弄的這等模樣,可叫誰替我?”玉座道:“他原搬的是你,還得你去。”二姐聽說,滿心好惱。

    佛動心痛傷懷,想是我命裏該,前生欠下風流債。欲待不上酒樓去,回去拷打怎麼挨?受不盡他無限害。想當是我錯了,就死了也不該出來。

    我命苦對誰言,有煩惱積心間,我好將誰胡瞞怨?卻是奴家前生命,煙花相伴亂人眠,不管老少俺陪伴。到晚來無窮的夫主,天明瞭大不相干。

    二姐滿眼落淚。丫頭道:“姐姐不要哭了,咱還有一計。”二姐姐道:“什麼計?”丫頭道:“咱今上樓去,見了姐夫,你只說樓上不是耍的去處,咱進院去玩的罷。哄他到院裏擺上酒來,姐姐你就先讓酒,只說是洗塵三杯,迎風三杯;俺這十個丫頭,每人也讓他三杯;他是鐵人,也就管醉了他。打發他睡了,你藏在旁裏,俺陪着他睡一宿。

    到了五更頭上,俺早些起來,你可去那牀頭上坐着。他若醒了找你,你可說我在這裏。他說你早起來爲何,你說院裏的規矩,從來這麼樣。不愁哄不了他。”二姐道:“奴才不要着那熟話來哄我。我欲不上樓,受不了老鴇子氣,少不了我自己去普白。六哥,你給我報報,我好上樓。”六哥道:“報什麼?俺家又沒有皇帝,你去罷。”二姐陪笑道:“大人不見小人過,你就合俺一般見識。不接客掙不了錢去,回家媽娘打我,你就看的上?”六哥道:“這話你早在那裏來?你等等,我給你報報。”

    上樓臺走一遭,叫幹爺你聽着:我說的那人兒親身到。萬歲爺聽說擺擺手,若是假的快開交,休要再來瞎胡鬧。適剛纔生些好氣,我這裏正自心頭焦。

    六哥道:“幹爺說的是那裏的話!有第二個佛動心麼?”萬歲說:“我兒,方纔你沒來嗄,滿樓上都是佛動心,把我好不混煞!叫我一頓鞭子打下去了。別要叫他上來了。”六哥道:“這是真的來了。”萬歲聽說大喜,說:“叫他上樓來吧。”

    上小樓拜軍家,恰合是一枝花,紅娘子一笑千金價。上穿一身紅衲襖,綠羅裙上石榴花,紅繡鞋窄半碴大。迎仙容會他一面,好姐姐閉月羞花。

    二姐上樓,口稱姐夫道:“賤奴來遲,望乞恕罪!”萬歲一見,心中大喜,走向前去,把二姐攙起說:“久仰大名!窮軍無緣,今日才得相會。六哥兒看坐來。”二姐坐下,那萬歲上下觀看,果然不比尋常。

    萬歲爺仔細觀,亞楊妃賽貂蟬,輕盈好似趙飛燕。一雙杏眼秋波動,兩道蛾眉新月彎,朱脣紅似胭脂瓣。若不是前生福分,那能勾沾他一沾?

    萬歲爺動龍心,觀不盡俏佳人,身材窈窕天生韻。三宮六院人多少,比他風流沒半分,也是寡人有緣分。就嫖上一年半載,能使我幾布政司金銀?

    萬歲說:“有花無酒不成樂,有酒無花不成歡。如今兩般都有,不樂更待何時?”

    高樓上擺酒席,一件件都整齊,六哥斟酒雙手遞。爺看二姐不轉眼,二姐害羞把頭低,人兒越看越標緻。萬歲爺愛的極了,使不的叫他聲御妻。

    那六哥先給萬歲斟了個喜杯,就該二姐斟了。二姐斟酒未送過去,就滿臉通紅,羞愧難當。

    小二姐面飛紅,沒奈何斟上杯,無精無彩把酒送。萬歲接酒龍心惱,這個奴才不志誠,陪我陪的沒有興。這妮子心高志大,他眼裏也沒有孤窮。

    萬歲說:“一盅酒也不用心斟的。他若再斟酒,我自有道理。”那二姐把酒杯千,又斟上遞於萬歲。萬歲接那盅子撒了半盅,把二姐衣服沾了一塊。二姐心中不悅,說:“姐夫這麼一條漢子,一個盅子也端不住,把人的衣服都沾了!”萬歲說:“什麼好衣服哩!”二姐道:“不是好衣服,你也拿幾件來麼?”萬歲說:“我家裏那梅香做*(左氵右展)布的還嫌這行子哩。”二姐說:“你笑殺我了,說那大話!你若有,不該穿件好的來支架子麼?”萬歲說:“我穿着這衣服,你好合我坐的;我穿那好衣服來,你就合我坐不的了。”二姐聽說這話,喫了一驚,方纔猛抬粉面,斜轉秋波,細細的打量萬歲。耳垂肩貌堂堂,龍眉細鳳眼長,好似那泥掐的韋陀像。雖然是個軍家漢,他的像貌不尋常,豈止遠在王龍上。待說是私行的天子,怎沒有一騎從王?

    二姐看罷,暗暗的笑了笑道:“長官,賤人不敢動問貴姓大名?”萬歲道:“這丫頭上下打量了我一回,就開口盤問,真是個怪孩子。待我混他一混。”便道:“你問我怎的?你又不嫁我。我是個響馬,你盤問盤問拿起我來罷!”二姐被萬歲批了幾句,就羞的低了頭說:“姐夫好喬性兒!每哩既犯相與,就不問問麼?”萬歲說:“從頭裏峭峭巴巴的,又問什麼?”二姐便不言語了。略停了一停,便說:“咱院裏去玩的罷。”

    小二姐便開言,酒樓上不好玩,請爺就到宣武院。那邊樓上極清淨,琴棋書畫件件全,朝夕服侍也方便。說的爺一心要去,跳起來攜手相攙。

    那萬歲臨行取出銀子一錠,叫六哥:“我的兒,我帶的銀子不多,暫且收下權當酒菜資,等我那小廝們來時,自有包補你處。”六哥道:“幹爺說的是那裏的話!休說喫這一頓飯,就是喫幾年兒也不要錢。”萬歲說:“我的兒!你到有孝心。不是你自家的買:賣,夥計們多衆口難調。賺了錢就好;若折了本,就說是小六哥他幹爺喫去了,你怎麼擔待起?”六哥說:“小兒就無禮了。”遂把銀子收了。二姐叫丫環牽馬,即同萬歲往院中來了。

    有丫環把馬牽,小二姐邁金蓮,領爺去向宣武院。六哥說千爺進院去玩耍,忙裏偷閒我問安,一日一遭把你看。萬歲爺滿心歡喜,我的兒休負前言。

    萬歲說:“我一起沒出門子,來到這裏,人生面不熟的,不認的一個人。你早晚的看看我,我好多玩幾天。”六哥便說:“二姐到了院裏,好生服侍俺幹爺。沒有銀子來我店裏取。你若慢待俺幹爺,就是給我沒體面了。”二姐道:“你放心罷,我身邊還有第二個人麼?我不敬他待敬誰?”六哥道:“正是。”他君妃二人進院。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守名妓萬歲裝憨 罵憨達二姐含忿

    那萬歲別了六哥,心中自思:這丫頭怪歹歹的,休着他看破行藏。我只得裝作癡顛,瞞他一瞞。不說萬歲定計,且說二人順着大街而行,有許多子弟聽的佛動心接了客人,人人來看,個個景仰,觀不盡小二姐萬種嬌嬈,百般風流。

    誇不盡女裙釵,似仙姬下瑤臺,怎樣流落在煙花寨?可惜海底珊瑚樹,挪來人間賤處栽,口裏稱獎心裏愛。街前人攢攢簇簇,小二姐難把頭抬。

    那二姐見衆人跟着亂看,急自害羞;又見萬歲左右不離,說道:“姐夫,你怎麼一條漢子,還害怕麼?有狼哩?有虎哩?你死活的跟着我,怕人家拉了我去了麼?你待在前頭就在前頭,你待在後頭就在後頭,不前不後的,你到有些嚴緊。虧了我沒嫁了你;若是嫁了你,到分不了外哩,你會數着我的腳步走。”萬歲道:“這奴才嫌我辱沒他,我只是不聽他說。”見了一座牌坊,故意說道:“妙呀!這個什麼東西?”

    萬歲爺會裝傻,那前頭是什麼?這家人家多麼大,衣架抬在街上曬,兩個巴狗上頭扒,軍家見了心害怕,叫二姐流水快走,你看他下來咬咱!

    那二姐雖然也認出萬歲是個貴人,只是衆人屑目之地,見他光弄那呆像,未免沒好氣,不待答應他,遂把頭一擺。萬歲道:“你這是個啞蟬麼?我說是個衣架;不是個衣架,就是個鞦韆架,又無繩子合坐板。”那二姐沒好氣的說道:“好!把那憨達!這是一座牌坊。”萬歲說:“那上頭是什麼?”二姐道:“那是故事,叫做‘獅子滾繡球’。”萬歲說:“好呀!人說宣武院齊整,果然是實。”二姐道:“謹言!看人家打腿!這不是院裏。”萬歲道:“不是麼?我只當進來鐵裹門,都是院裏來。”二姐道:“院在前邊。”萬歲說:“咱進院看景去來。”

    萬歲爺進院來,睜龍眼把頭抬,白眼神廟中間蓋。南北兩院分左右,穿紅着綠女裙釵,鐵石人見了也心愛。一邊是鞦韆院落,一邊是歌管樓臺。

    那萬歲進的院來,觀不盡的樓臺殿閣,無數的美女佳人,萬歲爺心中大喜。

    衆佳人貌如仙,簾兒下露腳尖,時時勾引男兒漢。麝蘭薰的人心醉,油頭粉面站門前,見人一笑秋波轉。便就是神仙到此,也忘了洞府名山。

    不說萬歲看景散心。且說這院裏有許多姐兒,正在那裏議論佛動心,說一回,笑一回。丫頭們來說:“衆位姐姐,你看佛動心接了皇帝來了!”這姐兒們聽說,一個家開門的,上樓的,扒牆頭的,紛紛嚷嚷,無其代數。那一個道:“你看這漢子臉上黃乾乾的。”一個家拍手笑道:“都是小二妮子起的心高了,每日等接皇帝,不想接了恁麼個人!”齊聲說道:“好皇帝!這皇帝來嫖這一遭,可沾了這宣武院了,後來人裏頭就玩不的了!”都不想這賤人說的這話,是個先兆。日後萬歲回京,火燒南北院,改爲困龍宮,人就玩不的了。

    宣武院衆佳人,都亂誚佛動心,這奴才終朝每日發下恨,不接尚書合閣老,開手接個大操軍,就有銀錢也不趁。還不如寶客王龍,使數的小廝和家人。

    萬歲微微聽的,便道:“二姐,宣武院裏這姐兒們到都有些眼色。”二姐道:“什麼眼色?”萬歲道:“他說我是個皇帝。”二姐道:“他是誚我。我有願在前,不接平人,等着接皇帝。原是我沒有造化,接皇帝接下你了。”萬歲自思:“這賤人們誚你佛動心接的不像皇帝,難道就不像個人?怎麼說王龍家小廝強起我?雖是背裏話,也不該褻瀆至尊。這賤人們還有幾天草壽,且看他快活幾日,等文武們來時,火燒南北兩院,抄殺賤人,方雪我心頭之恨!”萬歲爺牢記心,等北京衆羣臣,來時發發這心頭恨。南北兩院抄殺了,科子王八抽了筋!笑我不如王龍俊,常言道人是衣裳,爲君的到不如庶民?

    萬歲說:“這奴才們笑我,我索信裝一裝村給他們看看。”把那破布診衫扯了一個偏袖,一步三搖搖將起來。這萬歲穿的輪鞋是江彬做的,雖無穿着走路,但年歲久了就爛了;那鞋掌子印着那澀道上邊嗤的一聲,抓下來了半邊,走一步刮打一聲。姐兒們就笑小二姐這孤老雖不是皇帝,像是個彎子的朋友。衆人道:“怎麼見的?”姐兒道:“你不見他走着,腳底下還打着板麼?”丫頭聽說,笑成一塊。那萬歲見人笑他,一發裝起嘲來了,站在墉路上,可就講起他那鞋來了。

    實指望出好差,掙兩錢好換鞋,誰想破的溜丟快。這鞋原是報國寺,二百大錢買將來,穿了沒有五年外。聲聲說運氣不濟,怎麼就,這樣破財!

    萬歲揚聲,二姐羞的極了,低低的叫聲:“姐夫,咱進院罷。到裏頭叫丫頭們給你錐錐,幾丟刮打的叫人笑話。”萬歲說:“我夜來使了幾個皮錢,稱了一兩好麻,待錐錐鞋來,爲着搬你就耽誤了,還在那酒樓上哩。去給我取來,我吊着進去罷。”二姐擠了擠眼道:“你年紀不大,這麼忘事?我才見你使了五錢銀子買了兩付火煙紅扣線帶子,你送了一付,還有一付你吊不的麼?”萬歲道:“支什麼架子!麻線還沒有,那裏的扣線帶子?你把那頭繩子解歲。萬歲接過來,把腿擱在石凳上綁那腳。二姐囂極了,走向前去奪過來,打了個死扣子,說道:“丫頭,架着您憨達進去罷。”把萬歲推進院去。那萬歲猛然抬頭,見那樓前有一白果樹,樹上掛着一個鸚哥。萬歲一見,哈哈大笑。

    下來,我吊着罷。”二姐沒可奈何,把那裙帶子解下一根來,遞於萬歲。萬歲接過來,把腿擱在石凳上綁那腳。二姐囂極了,走向前去奪過來,打了個死扣子,說道:“丫頭,架着您憨達進去罷。”把萬歲推進院去。那萬歲猛然抬頭,見那樓前有一白果樹,樹上掛着一個鸚哥。萬歲一見,哈哈大笑。

    萬歲爺笑哈哈,那樹上是什麼?綠毛雞白日裏上了架,通紅一個彎彎嘴,他叫丫頭來看茶,花言巧語會說話。小二姐滿心好惱,是誰家他這憨達。

    萬歲道:“二姐,真果是百里不同風,俺那裏雞架都靠着屋檐底下,你這裏雞架掛在樹上,天還沒黑就上了架。”二姐道:“那是鸚哥。”萬歲說:“俺那鸚哥白白的,你這鸚哥怎麼綠綠的?”二姐道:“那白的朝廷家纔有。”萬歲道:“瞎話!俺又不是朝廷家,俺家裏也有白鸚哥。二姐,你把這鸚哥送給我吧,好合俺那一個配對。”二姐道:“姐夫臨走時願送。”萬歲道:“這一溜三間寢房,那一間是你的?”二姐道:“當中這一間就是賤人的。”君妃二人攜手進了寢房。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弄癡呆武宗作戲 嫌辱沒二姐含羞

    話說那萬歲進的房來,觀不盡的琴棋書畫。

    進房來四下觀,琴棋畫列兩邊,羅幃一帶香薰遍。牙牀錦被鴛鴦枕,紅羅軟帳掛牀邊,磚場不響花氈墊。就是揀妝鏡架,也典雅不像塵凡。

    萬歲觀罷說:“二姐,你是本處人。可是遠方來的呢?”二姐說:“不提起家鄉便罷,若是提起家鄉,無限傷心。”痛煞我女裙釵,一陣陣痛上心來,前生造下冤孽債。甘心寧做莊家女,賤人原不戀幸臺。誰肯救出我天羅外?到幾時把火坑跳出,南無佛喫了長齋。

    萬歲說:“這丫頭問了問他那家鄉,就無休無歇的哭起來了。一來是他不願風塵;二來見我帽破衣殘,怕風月行中姊妹們嗤笑他,他怎麼不惱?他既嫌我,我總裏裝一個嘲呆,辱沒他辱沒。”那萬歲看見一張八步牀,便說:“這是什麼?”二姐道:“這是八步牀。”萬歲道:“我看看。”走到近前,把那紅羅帳一掀,看見上邊懸着御影,深深唱了一大喏,說:“阿彌陀佛!這明是座廟呢,你怎麼說是張牀?”二姐說:“是座娘娘廟,你怎麼不磕頭朝奶奶?”萬歲說:“是座爺爺廟。”二姐說:“也不是爺爺廟,也不是娘娘廟,那是北京皇爺的御影。”皇爺說:“這是正德麼子這行子好快腿,我昨日在京裏還見他,怎麼又跑了這裏來了,藏在你這屋裏?”二姐說:“是他那影像。”皇爺說:“他那影怎麼來在這裏?”二姐說:“我有晚做夢,神靈來警我,說道:‘佛動心,你不要接客了,等着接皇爺罷。’天明請先生算卦圓夢,他說的與夢相同。我請丹青手來傳下御影,供養了三年了。”便叫丫頭:“把御影請起,多燒些金紙銀錢,打發他昇天去罷。”萬歲道:“這丫頭到有誠敬哩。”遂又滿屋裏瞰,見那琵琶弦子掛在牆上,就說:“這一張琵琶合這一具弦子,好不齊整!”二姐嗤的聲笑了,說:“你放着我的罷!勾我受的了!”萬歲說:“這不是琵琶弦子麼?”二姐說:“這琵琶該說一面,弦子該說一旦,誰家說一張、一具呢?”萬歲說:“哦!是這麼說。”行說着,見一個小丫頭從房裏拿出一把琥珀如意來。萬歲看見,流水擺手說:“小奴才好不成人!好不邋遢!”

    萬歲爺會撒顛,小二姐家不嚴,這把杓子是中看。滑滴溜的彎彎把,到給丫頭拿着玩,*(左氵右展)了怎麼去成飯?萬歲爺裝嘲胡混,小二姐心不耐煩。

    小二姐氣狠狠,叫姐夫你好村,你在那鴿子窩裏困?頭圓耳大方方臉,看你皮毛也像個人,怎麼這樣不幫村?你說了這些俏語,幸虧了旁裏無人。

    萬歲說:“我自來沒見光景。你嫌我辱沒你時,你教些乖給我,早晚給你支架子如何?”那二姐沒好氣,全不答應。萬歲自思:“好奴才!果然嫌我嘲。我找法作索他作索。”抬頭看見桌子上一把箏,說:“二姐,那是什麼東西呢?”那二姐嬌聲怪氣的說:“是箏!”萬歲說:“是什麼整置的?”那二姐嗤的一聲笑了,說:“姐夫,你兩個可班配:你也是木頭,他也是木頭。”皇爺說:“你也笑話我。我還會嫖哩,可不知他中做什麼?”二姐說:“你也嫖不出好嫖來;他還強起你,他中壓。”萬歲說:“壓着怎麼樣?”二姐說:“中聽。”皇爺說:“好呀!待我也壓壓。”

    萬歲爺好嗑牙,這物兒甚可誇,我也上去壓一壓。湊到近前看了看,施轉着待往桌上爬。二姐忙向問你待咋?一聲休不曾說了,乓的聲成了些木查。

    二姐忙道:“下來下來!了……了……了不的了!”皇爺說:“你說中壓。”二姐道:“不是這麼壓,支起馬來秫秸葶拉曲。就許你上去壓來麼?仔細顧你壓了,俺娘知道打我怎麼處?”皇爺說:“你休惱。等着我回了北京,把那天下的好木匠叫了他來,做些還你娘們。若就要,我出上銀子買。”二姐沒奈何,只得罷了。那萬歲又看見牀下有一把夜壺。

    萬歲爺笑哈哈,佛動心你好邋遢,茶壺放在牀底下。沒有蓋子閉着口,暴上灰塵怎麼頓茶?早知道查髒嫖你咋?那萬歲故撒風顛,二姐說好個大呆瓜。

    皇爺說:“二姐你好髒!俺那裏茶壺放在桌子上,使布蒙着還怕*(左氵右展)了;你這裏放着牀底下,那客來到家,怎敢刷淨了茶壺,那客待中去了。”二姐說:“這是夜壺。”皇爺說:“這是夜壺麼?我知道了:您娘們酒量大,白日裏客來客去的喫不足興,到晚上無有宿客了,喫了好睡覺,故叫做夜壺。”二姐說:“這是溺壺呀。”萬歲爺笑一聲,嘴兒短不相應,人兒怎麼照的正?放着外頭不大好,放着裏頭悶騰騰,不知你是怎麼用?佛動心無言可答,只羞的滿面通紅。

    那二姐低頭半晌無言,遂丟了個眼色,那丫頭把好夜壺藏了。二姐自思道:“我看這人相貌出奇,必然不在人下,可怎麼這麼嘲呆?想是我看錯了人麼?”二姐反覆躊躇,心裏有些兩可的意思。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武宗爺鬥兩般寶貝 佛動心驚一套琵琶

    話說這老鴇子問道:“丫頭,你姐夫進了院了不曾?”丫頭說:“來了多時了,在房中坐着哩。”媽兒聽說,吩咐南樓擺下酒桌,“把您姐夫請來樓上。”丫頭聽說,來到房裏說:“二姐姐,俺老媽南樓擺酒,特來有請。”二姐頭裏走,皇爺後跟,來到南樓。萬歲自思:“我這龍衣萬一被丫頭們看見不好,便道:“窮軍家只好住那矮屋,見了高樓我就暈了。”二姐說;“聽的說有暈船的,有暈轎的,可沒聽的說有暈樓的。你既是暈樓,叫丫頭架着你罷。”萬歲說:“不好,我慢慢的走罷。”遂即兩手扭過那後襟來,把兩個御腚垂兒兜的緊緊的,直着兩根腿,一步一步捱上樓去。那樓下的丫頭們亂笑:“你看這姐夫窮的一條褲子也沒有,還來闝哩!”衆人說:“你怎麼知道?”丫頭道:“你看他兩腿不敢離開。”衆人道:“怎麼說?”丫頭道:“離開腿,他怕解官元寶打開鞘,漏出整腚來了。”衆人笑罷,萬歲合二姐上的樓來。老鴨子歡天喜地,口稱姐夫:“賤人有罪了!我待合孩子去請來,家裏無人,我就說着孩子去罷。我家裏擺酒給你洗塵。不知你幾時就來了,有失迎接。”正德爺上樓來,老鴇兒笑顏開,歡天喜地忙接待。茶才喫罷斟上酒,十個丫頭排列開,席前跪下將爺拜。一個個吹彈歌舞,門外頭唱將起來。

    皇爺見丫頭們唱的中聽,聲音嘹亮,故意的顛憨,聽了一聽,放下酒盅道:“那吱吱啞啞的是做什麼?”二姐說:“是丫頭唱詞。”萬歲說:“俺家那唱詞都在臉前裏唱,你這裏另一樣規矩麼?”二姐道:“俺這賤人家規矩是這等,來房裏唱恐怕聽了清音去了,姐夫見他的過。”皇爺說:“我不怪他,叫他們進來唱。”二姐說:“叫你們進來唱哩。”十個丫頭進的房來,兩邊站下,彈動絲絃唱起來了。衆丫。頭奉主公,蕭管笛共銀箏。一枝花帶着新水令,玉美人相稱紅衲襖,江兒水上混江龍,步步嬌唱出情兒動,雁兒落腔正字巧,沽美酒引吊了魂靈。

    丫頭唱罷,過來討賞。皇爺說:“他那是做嗄,扒下起來的?”二姐說:“他那是討賞。”皇爺說:“怎麼是討賞?”二姐說:“他唱詞你聽了;問你討些賞賜,買胭粉搽。”萬歲說:“給他什麼?”二姐說:“給他銀子,或給他錢。”萬歲說:“有那個着不是窮漢了。我可給他嗄?給他把豆子罷。”丫頭道:“俺不要,俺有。”皇爺說:“你有什麼豆子呢?”丫頭道:“俺有黃豆、黑豆、綠豆、豌豆、還有茳豆。”皇爺說:“你那豆中喫;我這豆不中喫,只中看。給你把,若是如意就拿了去,不如意在着我的。”

    萬歲爺笑嘻嘻,褡包裏取東西,一把金豆撒在地。丫頭一見花了眼,搶的搶來拾的拾,這種豆兒真有趣。佛動心見了也睜眼,什麼人使這個東西?

    那丫頭一個家碰頭磕腦的搶拾,崩了一個滾在二姐面前,二姐蝦腰拾起。萬歲說:“你好眼皮子薄!賞了丫頭的東西,要他何用?”二姐說:“一起沒見這般東西,我待看看。”萬歲說:“你待看時,等小廝們來時抗兩布袋來給你看。”二姐說:?你家裏有多少,你說這大話?”皇爺說:“二姐,一處不到一處迷,你到咱家裏看看,雜糧困一般。”二姐道:“我不聽你乜風話。”皇爺說:“你拿乜琵琶來崩一個我聽聽。”二姐道:“你好村!這琵琶是彈一曲,彈一套,或是彈四板,那裏有彈一個的?”皇爺說:“憑你彈什麼罷。”那丫頭拿過琵琶來,遞於二姐。二姐自思道:“這長官嘲頭嘲腦的聽什麼琵琶,我有王三姐夫送我一條汗巾,我拿出來諞諞,他貪看汗巾,就忘了彈琵琶了。”

    佛動心取汗巾,拿出來*(左氵右展)灰塵。從來沒見汗中俊:中間織的鸞交鳳,兩頭童子拜觀音,雞素排草偏相襯。琵琶上一來一往,逞精神諞他那汗巾。

    萬歲道:“這奴才不彈琵琶,光諞他的汗巾子,望我誇他。我打總的折折他的架子。”說道:“二姐放着琵琶不彈給我聽,弄那塊臭裹腳頭子怎的?不怕派了手?”二姐說:“你看看是裹腳頭麼?這是王姐夫從杭州來送我的汗巾,喫了飯好擦嘴。我看你一點手巾也沒有,喫了飯着使“什麼擦嘴?”皇爺說:“只怕沒給我嗄喫;家喫的飽飽的,脫了這靴鞋合這襪子,逗樓下這裹腳來擦一擦便是。”二姐道:“好髒!”皇爺說:“髒麼?你乜汗巾子還跟不上我這裹腳也是有的。你且彈琵琶我聽罷。”二姐道:“你始終忘不了這琵琶。我還有一把好扇子哩,我再拿出來諞諞。”

    小二姐逞精奇,取出扇甚整齊,扇面都是真金砌。上邊畫着湘妃影,頂上寫着道子題,王右軍寫的行書字。這纔是真正古董,拿出去百兩也值。

    萬歲道:“這奴才又諞他的扇子哩。我誇他一誇。”遂說:“二姐一把好扇,我也有一把好扇。你拿過來我看看,我也給你看看。”二姐道:“不看罷,熱手拿黃了。今日天黑了,明日你看兩遭罷。你就扇起這扇子了麼?你只扇那八根柴、小油紅,暑伏天使兩錢買的粗蒲扇,忽打忽打罷!”皇爺說:“我不看你那扇子了。且彈琵琶我聽罷。”二姐說:“你沒忘了這琵琶,少不得要彈彈了。”小二姐心裏焦,抱琵琶懶待調,少頭沒尾彈一套。不憂不喜不誠敬,把這長官哄醉了,丫頭陪他去睡覺。好歹的留他一晚,到明日打發他開交。

    那二姐胡套了一彈。萬歲說:“這奴才像個會彈的,他不待彈給我聽,我自有道理。”那萬歲穿的那綁腿靴鞋沉重,那樓板聲音又響亮,故意撲咚撲咚的使那腳踏。二姐說:“放着琵琶不聽,你跺嗄哩?”萬歲說:“我給你打着板哩。”二姐說:“你打的是什麼板?”萬歲說:“我打的不是板,你彈的也沒有點。”

    萬歲爺笑嘻嘻,你不該把人欺。人物雖醜心裏趣,琴棋六藝誰不曉?花裏胡哨也記的,纔來進院當子弟。你彈的少頭無尾,拿着俺當了癡愚。

    二姐自思:“這長官初進院時,有些憨樣;這一回我看他像精細了。是的,我把琵琶彈一套好的,他聽過來,就是俏裏裝村;若是聽不過來,就是村裏裝俏了。”

    小二姐把弦調,這長官像不嘲,只怕還是村裏俏。懷抱琵琶別改調,滿江紅捎帶着月兒高,傾心吐膽彈一套。武宗爺微微冷笑,這琵琶傳授不很高。

    二姐聽說,把琵琶放下說:“我只當你怎樣知音來呢,誰想你是胡猜。你說我傳授不高,這宣武院裏三千姐兒,就沒有彈過我的。你說這大話,你會彈麼?”萬歲說;“我只是沒開興哩。若是待彈,腳指頭也彈的中聽。”二姐說:“見你那口來,還沒見你那手。好漢子當面就彈。”二姐自思:“他會接就會彈,不會接就不會彈。”二姐遞了個懷抱日月。萬歲說:“好賤人!真果拿着我當憨瓜。”使了個順手牽羊,接過琵琶,且攔住不彈說:“這賤人誇他的汗巾子,我也有條汗巾,拿出來諞諞罷。”

    龍袍裏取汗巾,拿出來愛煞人,乾坤少有汗巾俊:當中二龍把珠戲,九曜星宮兩下分,二十八宿謹相遜。趁上帶香茶龍盒,羊脂玉碾就的穿心。

    萬歲將汗巾一層,照的樓上赤旭旭的,祥光出現。二姐抬頭看見,打了一罕:這長官說話風張風勢的,他的東西到有些古怪,花花釐釐的這是什麼?便問:“姐夫,你拿的是什麼?”皇爺說:“是我擦嘴的點澆汗巾。”二姐道:“是那裏來的,這樣齊整?”萬歲道;“遠着哩!是日南交趾國進奉來的。”二姐道’:“是給你的麼?”皇爺說:“是給朝廷的。”二姐道:“給朝廷的你怎麼拿着呢?”皇爺說:“我對你說罷。你看我在外邊沒體面,我在京裏也像個人。這朝廷的愛臣是江彬,我合他垂髮相交,俺兩個極厚。夜晚間俺兩個喫起酒來,他拿出來諞,我說:‘江彬,你這汗巾是那裏的?’他說:‘是外國進了來給萬歲的;萬歲使殘了,就賜了我一條。’我說:‘江彬,皇家的東西,你拿着犯法,你送給我罷。’他就兩手奉獻。朝裏皇帝有這汗巾,朝外我也有這汗巾,除了俺倆,別人再沒有這汗巾了。”二姐聽聽,深深的拜了兩拜說:“賤人買命算卦,該接皇帝。也是我福分淺薄,接不着大駕;仗賴姐夫的洪福,給我那聖上的汗巾看看,死也甘心!”萬歲說:“你看不的。”二姐說:“我就奪!”跳了一跳,貪慌勾那汗巾,把桌子上酒壺拐倒。二姐只羞的面紅過耳,叫丫頭拿*(左氵右展)布來。皇爺說:“不用,隨便的使使罷。”萬歲把那汗巾窩攢起來,照桌面上一抹。二姐說:“姐夫好不成人!這樣東西就拿着派了桌子!”皇爺說:“這行子不拂桌子,要他何用?”二姐說:“幹給我我也不要了。”那萬歲*(左扌右禁)着那汗巾,迎風一抖搜,只聞的香風一陣,那上頭半點酒珠也無,異樣的新鮮。二姐見了,胸膛上長起草來,就慌了心,說道:“姐夫,你給我看看罷。”萬歲說:“我自是不給你看。”二姐把嘴一撅說:“你不給俺看罷,俺也不要了。你還彈你那琵琶罷。”萬歲說:“這奴才見了我這汗巾就慌的乜樣,我再拿出那扇子來諞諞。”萬歲從那扇囊裏取出扇子來了。

    取扇兒在手中,滿樓上耀眼明,寶貝原是西番貢。仙人畫就錘金面,巧工雕成象牙欞,才然一舉香風動。拿出來霞光萬道,閃一閃瑞氣千層。

    萬歲拿出那扇子一搖,滿樓上清香宜人。二姐看見唬了一驚:這長官的東西件件出奇。他拿的這把扇也看的過,但那個棋榴我可沒見。這萬歲爺扇子上是一科月明珠扇墜,二姐那裏曉的。二姐說:“好齊整扇呀!借過來我扇扇。”皇爺說:“手熱蕩青了。今日天黑了,明日扇四遭罷。什麼好扇哩,不過是八根柴、小油紅,暑伏天使兩三錢買的蒲扇,怎麼好給你扇?”二姐說:“姐夫,你偏記的俺這裏合你出對字哩。俺說蕩黃了,你就說蕩青了;俺說扇兩遭,你就說扇四遭。你是八寶羅漢之體,你就合俺這賤人一般見識?有酒裝給你喫,當面就回席。俺也不看扇子了,還彈琵琶我聽罷。”皇爺說:“你是個什麼人,我就彈給你聽?--姐說:“孤老婊子玩耍罷,誰着你彈給我聽!”皇爺說:“這話有理。”萬歲爺龍心歡,抱琵琶定了弦,先彈一套昭君怨,鴻門設宴方丟下,然後緒上九里山。二姐聽罷心忙亂,看長官風風勢勢,誰想有這樣絲絃。

    萬歲彈了一套,二姐喫了一驚:這長官何曾嘲來!遂不覺的把椅子往前一拉,來親近萬歲。萬歲說:“這奴才眼裏有了我了,我也撒撒。”把椅子往一邊一拉。二姐嬌滴滴的說:“姐夫,俺眼裏有了你了,你就眼裏沒了俺屍皇爺說:“眼裏有俺,不過知道我這腰裏還有幾兩銀子。你娘們待算給我的。”二姐說;“俺不過是個女孩家,俺會放響馬,扯溜子,倒抱頭算計你?不過是愛你那好絲絃。”皇爺說:“好什麼!不過是胡亂撥幾點子,合狗跑門那是的。”二姐道:“又來了。我且問你:你這絲絃教的教不的?”皇爺說:“教不的,我怎麼學來呢?”

    小二姐滿心歡,叫姐夫你聽言:你居家搬來宣武院,悶來咱在一處玩,跟着姐夫學清彈,三千姊妹管你飯。你只是情喫情穿,比當軍受用的自然。

    萬歲道:“多蒙盛意。只是俺這家人家人口太多,喫穿你就難管了。況且不是蘋婆,不是李子的,住在院裏甚是不雅。”二姐道:“這可怎麼處?”二姐低頭尋思。未知後生出個什麼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弄輕薄狂言戲主 觀相貌俊眼知君

    話說二姐見萬歲不肯來院裏住,故意躊躇了一回,問道:“姐夫,你家有銅牀沒有?”萬歲笑了一笑,說道:“佛動心,你說的是那裏的話!朝廷家有龍牀,大人家有八步牀、頂子牀,小人家有腳牀,監裏有框牀,食店鋪有活落牀,棉花鋪有亞車牀,沒見人家有銅牀。”二姐說:“我問的是你家裏動了葷了沒?”萬歲道:“咱家是小人家麼?跳起來喫蔥喫蒜的,殺豬宰羊的也斷不了。”二姐說:“我問的是大婚。”萬歲把眼一瞪說:“殺豬宰羊還不是大葷?仔等的殺個人喫麼?”二姐說:“我問你娶了妻小了沒。”皇爺說:“我是個夯人,不說是娶了老婆了沒,我知道什麼是小婚、大婚。你問的是老婆麼?有七八十個還多哩。”二姐道:“你又風上來了。從來道一妻二妾三奴婢,誰家就有七八十個呢?”皇爺說:“我是哄你。若有這麼些人口,我家裏糴升糴斗的給他什麼喫。”二姐說:“妙呀!你那起初霎你說金豆子就合雜糧困那是的,被我一句話詐出家當來了。你何不娶一個有生色的?”皇爺說:“我有那個念頭,只是搜尋不着好的。”

    二姐說我的哥,你既說沒娶婆,我給你當家也當的過。今日既然接着你,我索性跟你去張羅,省的又接第二個。你休愁煙花拙懶,情管俺轉不下吆喝。

    皇爺說:“你媽娘不知要多少銀子?”二姐說:“只要三千兩銀子。”皇爺說:“喫不盡沒有的虧。”二姐說:“待嫁我自有道理。我還有幾兩私房銀子,給俺媽娘罷。”皇爺說:“我就有銀子娶了你去,我家裏人口太多,給你什麼喫?”這二姐見萬歲百樣的推託,他就撒起嬌來了:“你放心過日子,我自有法治。”

    佛動心發狂顛,拿着爺作戲玩。把我娶去宣武院,駝到北京順天府,房子賃上五七間,憑着模樣把錢轉。不要你糴升糴鬥,管叫你情喫情穿。

    皇爺冷笑了一聲說道:“別的生意還好做,這般賣買難做。”二姐不識進退,又嚶嚶的笑道:“好多道哩,做一遭就慣了麼?”萬歲聽說,龍顏大怒。

    萬歲爺氣沖沖,罵奴才養漢精,放你孃的狗臭銃!捶的桌面乒乓響,身子跳起眼圓睜,倒把二姐唬了個掙。忙跪倒說咱兩戲耍,沒人處什麼正經。

    二姐見皇爺惱了,只唬得骨軟筋麻,走到近前雙膝跪下,只稱姐夫:“賤人不識輕重,無心說出,追悔無及!”萬歲始終是愛他,見嬌滴滴的一聲哀憐,早把怒氣消入爪哇國去了。向前用手扯起來說:“你是妓女,我不濟是個嫖客,你不該罵我。”二人坐下,那二姐悶悶不足。萬歲說:“二姐,你照舊玩耍。你若待學絲絃,我願教你。”二姐聽說,才滿心歡喜,滿斟一杯遞於萬歲。萬歲說:“我不喫了。天色已晚,咱睡覺去罷。”二姐笑道:“你不喫就是怪我。”

    佛動心弄嬌柔,若愛奴飲這甌,無心小失丟開後。萬歲本情不待喫,又怕心上人兒羞,伸開御手忙忙受。接過來不曾落案,一骨碌灌下嚥喉。

    萬歲飲幹,那佛動心還待壞他。萬歲便叫丫頭綽出殘席,安排寢帳,收拾睡覺。

    衆丫頭急慌忙,鋪下了象牙牀,紅袖亂拂銷金帳。安下一個鴛鴦枕,熏籠裏面又添香,般般事兒皆停當。萬歲說二姐睡罷,到明朝雖窮可也不用你那私房。小廝們來時,或者還帶些錢來,三千兩銀子也還難不住我。”二姐說:“你休哄我呀。”萬歲說:“我從來是金口玉言,不會撒謊。”二人說的投機,各各歡喜,交股而眠。才睡下鼓二敲,紗窗外月正高,紅羅帳裏明明照。萬歲爺才把鼾睡打,一條花蛇甚蹊蹺,口鼻耳眼都鑽到。二姐見金龍出現,只唬的魂散魄消!

    萬歲沉沉睡去,那金龍出現,把二姐唬的氣也不敢喘,搐在被窩裏暗想:“人都說真命天子定有龍蛇鑽竅,只怕這長官是個皇爺!”這二姐心下躊躕,忽然萬歲翻身醒來,問道:“你還沒睡着哩麼?”二姐說:“還沒哩。”遂將那櫻桃小口兒靠在萬歲耳邊說:“賤人不敢動問,你實說你是什麼人?”萬歲說:“好奇呀!叫長官叫了一日了,怎麼又問?”二姐說:“我看你不像個軍家。”萬歲笑道:“這又奇了!你說像個什麼人呢?”二姐說:“賤人不敢說,你像個皇帝。”萬歲笑道:“可是你說我的話,你瘋了麼?我現問你:怎麼見的來?”

    佛動心將爺誇,你裝呆又做什麼?看你不在人以下。常言貴命真天子,往往七竅現龍蛇,你就合着這句話。適剛纔花蛇上面,險些兒將奴唬殺!

    萬:歲聽說有蛇,故意喫驚道:“好營生,好營生!唬殺我!想是這樓上有蛇,咱到明日搬了罷。”二姐道:“不是,這是貴人的真體,將來必然大貴。”萬歲道:“胡說!做個窮軍漢,貴從何來?”二姐道:“這到不在哩。”

    叫軍爺你聽着:劉志遠也是窮家,景兒作的勾天那大。我癡心每日等皇帝,等了個人兒異樣殺,將來由了那先生的卦。奴便就打水捱磨,似三娘受苦不差。

    二姐說了一會,各各睡去。萬歲忽然睜眼,天已大明。那二姐一宿不曾睡着,睏乏極了,睡的好不甜美!萬歲恐怕露了馬腳,輕輕的起來,扎掛停當。那二姐方纔翻身,枕邊不見萬歲,慌忙扒起來。萬歲已將樓門開放,丫頭們紛紛鬧鬧,端洗臉水的,拿手巾的,替二姐梳妝的,不一時梳洗停當。

    紗窗外日兒高,纔剛剛梳洗了,扶頭熱酒忙拿到。酒兒最愛穿杯飲,琵琶喜從懷裏教,樓中一片絃聲鬧。這一番君妃歡樂,勾引出作死的沖霄。

    這是佛動心初出茅廬第一功。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天子愛妃齊奪翠 姐兒嫖客共含羞

    話說王龍問大姐的法兒,大姐說:“他是個軍家,只會跑馬射箭,他知道什麼。喫酒中間,你就說啞酒難喫,咱行個令。他若不會行,輸了酒,咱可取笑。”那王龍聽的說這話,就等不得,一盅酒乾了,叫賽觀音:“拿過令盅來,咱行一個令。”

    有王龍叫長官,開懷飲玩一玩,從來啞酒喫不慣。輸家喫酒贏家唱,拆白道字要一般,打乖奪翠各人佔。違令者罰酒三杯,仗酒處決不虛言。

    二姐聽說行令,着忙說:“姐夫,他待行令,你會不會?你會就合他行;你若不會,丟一個眼色,我給你點着。”萬歲說;“你放心,休說是行令,就是諸樣事,我不在人以下。”行說着,王龍就拿個骰子盆來,說:“長官,咱行個令,誰可做官呢?也罷,咱點骰爲證,擲着誰,誰就是令官。”萬歲說:“贏什麼呢?”依着王龍是贏酒,大姐說;“老王休合他贏酒,輸了着他到肯喫。合他贏銀子。那長官不知帶了幾兩銀子來闞院,給他一個割根齊查,贏他個罄淨,叫他院也嫖不的,人也爲不的。”王龍說:“此計大妙!”說道:“長官,俺輸了的罰銀二十兩,喫酒三盅。”萬歲說:“賽觀音輸了呢?也是二十兩?誰出?”王龍說:“我出。”萬歲說:“佛動心輸了我出。”王龍拿過骰子來,擲了個九點,該是在手。王龍說:“妙呀。”說:“長官,我待行個正經令麼,怕你說不上來;行個俗俗的令罷,要兩頭一樣。”萬歲說:“請先說。”王龍遂說道:“兩頭一樣是個磚,一去不來竈突裏煙。煙煙,休煙,我打夥搬磚,壘竈窩添柴煙。”皇爺接令就行道:

    “兩頭一樣是塊地,一去不來是個屁。屁屁,夜夜出來看景緻,一個景緻沒看了,惹的王龍龜聲噪氣。”王龍說:“京花子沒道理!行令罷,許你罵我來麼?”大姐說:“我給你報一報仇罷。”遂說道:“兩頭一樣是盤耙,一去不來是句話。畫道兒長官帶着皮帽子。”二姐接令到行道:“兩頭一樣是張弓,一去不來是陣風。風來了,雨來了,王龍背了鼓來了。”皇爺秉手道:“王官恭喜了!”王龍道:“什麼喜?”萬歲道:“封了你一個忘八頭,還不喜麼?”

    萬歲爺笑一聲,王沖霄面通紅,長官掃了俺的興。砌裏答撒的精光棍,油嘴滑舌會嫖風,不想這花子能行令。王沖霄心中火起,只一口千了一令盅,。

    萬歲說:“還行不行?”王龍說:“怎麼不行!”拿起骰子來,擲了萬歲的一個令官。大姐說;“這樓上極邪,慣好輸令官。咱今遭贏回來了。長官快行令來。”萬歲說:“我要一個天上飛禽是什麼,地下走獸是什麼,路旁古人是誰,那古人拿的是什麼,三什麼兩什麼,打死那什麼,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什麼,母什麼。”王龍道:“你是令官,你先說來。”萬歲說道:“天上飛禽是隻鴇,地下走獸是隻虎,路旁古人是漢高祖。漢高祖使着開山斧,三斧兩斧劈死那隻虎。’那一時我走的慌些,沒看是公虎是母虎。”王龍接令行道:“天上飛禽是老鴉,地下走獸是匹馬。”萬歲道:“輸了!上字不合下字的音。”王龍說:“怎麼算輸了?”萬歲說:“就不算。路旁古人呢?”王龍說:“罷了,我沒了古人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合這狗頭賴罷。”遂說道:“路旁古人是俺達,……”萬歲說:“可輸了!您達怎麼就是古人?”王龍說:“俺達七八十了,做到尚書,眼前就入閣了,還算不是古人麼?”鴇兒道:“王姐夫,你從幾時這麼賴來?王老爺百年之後,改朝換代,才稱的是古人。”王龍道:“用你來管閒事麼!”遂又說道:“……是俺達。俺達達拿着三股叉,三叉兩叉叉死那匹馬。那一時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馬是母馬。”二姐遂說道:“天上飛禽是鳳凰,地下走獸是綿羊,路旁古人是楚霸王。拿着混鐵槍,三槍兩槍刺死那綿羊。那一時我走的慌些,沒看是公羊是母羊。”萬歲說:“大姐說罷。”大姐道:“天上飛禽是隻牛,……”萬歲說:“且住了。這牛有翅麼?他會飛麼?”王龍說:“長官不要賴罷。你沒見那山水牛麼?他也是會飛的。”萬歲道:“就算山水牛。地下走獸呢?”大姐道:“可沒了走獸了。”王龍把大姐瞪了一眼。大姐道:“可悶煞我了!只怕我是走獸,我又只兩根腿。也罷,合他賴罷。”遂說:“……地下走獸是個粉頭,路旁古人劉武周。劉武周拿着個大杵頭,三杵頭兩杵頭,杵死那個粉頭。那一時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粉頭,是母粉頭。”老鴇子說:“小大妮子,你待死麼?怎麼越大越糟囤了!這粉頭還有公母麼?大姐夫稱上銀子罷。”王龍無計奈何,稱上了四十兩銀子。

    萬歲爺笑哈哈,叫鴇子斟大杯,二姐喜的如酒醉。粉頭也有公合母,耕地的牛兒都會飛,堪合王龍是一對。萬歲說:這長臍粉頭,王沖霄扎他大虧。

    萬歲合二姐拍手大笑。大姐羞的滿面通紅,無言可答,遂幹了令盅。心中不服,便說:“糟糟!是別人行令着,俺輸了。我也行個令,各人要有翅無毛,後待四句詩,上下不叶音的輸。”萬歲說:“請。”大姐先說:“我佔一個蚊子。”二姐說:“我佔一個蜂子。”王龍待說我佔一個蒼蠅,還沒說出來,交別了口說:“我佔一個蜣螂。”萬歲說:“我佔一個蒼蠅。”王龍說:“我待佔個蒼蠅來,未曾開口就錯了,倒被長官佔了去了。我這蜣螂也不弱的。”萬歲說:“大姐請先罷。”大姐說道:“我做蚊子實是強,貴賤皮肉我先嚐。喫的肚兒大大的,花枝底下去乘涼。”二姐接令即行道:“我做蜂子實是強,百般花蕊我先嚐。喫的肚兒飽飽的,蜂窩裏頭去乘涼。”萬歲接令說道:“我做蒼蠅實是強,朝廷御筵我先嚐。珍羞百味喫個飽,天華板上去乘涼。”王龍說:“這京化子他佔的不奇,說的到好。我這蜣螂怎好出口?”萬歲說:“王官怎不行令?”王龍說:“我另佔何如?”萬歲說:“酒令大如軍令,使不的另佔。”王龍前思後想,沒計奈何,遂說道:“我做蜣螂實是強,……”王龍自思:不好,蜣螂就該喫屎了。代不說可又怕輸了。遂又說道:“……諸般屎尖我先嚐。喫的肚兒大大的,拱着個彈兒做乾糧。”鴇子大笑道:“王大姐夫你好髒!一盅酒什麼大要緊,就喫起屎來了?拿過銀子來喫酒罷。”

    老鴇子這一聲,羞犯了王老衝,二姐笑的眼沒縫。萬般東西都不喫,單單揀着喫大恭,從來沒見這蹊蹺性。叫丫環斟水與他,漱漱口好掇令盅。

    王龍着二姐笑的羞愧難當,把眼瞪了幾瞪,幾番待要發作,又尋思是自己說的,又怕人說他,懨頭搭腦的,不言不語的。萬歲道:“王官休惱,我行一個令給你散散心罷。”王龍道:“什麼令屍萬歲說:“名爲急口令,天下一百單八府,各府一個字,說爺是什麼,娘是什麼,後生下什麼,伸什麼手,取什麼壺,斟什麼酒,張什麼口,喫什麼酒,什麼酒千。上字不合下音,算輸。”王龍說:“長官請佔。”萬歲說:“我佔龍慶府。”王龍乖覺,便揀一個好名色的說:“我佔一座歸德府。”大姐說:“我佔一座廬州府。”二姐說:“我佔一座鳳陽府。”萬歲說:“我是令官,我就先行罷。”“我佔的是龍慶府。俺爺是公龍,俺娘是母龍,後來生下我這小龍。伸龍手,取龍壺,斟龍酒,張龍口,喫龍酒,龍酒幹。”王龍說道:“是這麼說麼?我另佔一府何如?”萬歲道:“違令者罰!”王龍低頭自思,難於開口,只管不說。萬歲說:“我替你說了罷。”?你佔的是歸德府。你爺是公龜,你娘是母龜,後來生下你這小龜。伸龜手,取龜壺,斟龜酒,張龜口,喫龜酒,龜酒幹。”二姐接令說道:“我佔的是鳳陽府。俺爺是公鳳,俺娘是母鳳,後來生下我這小鳳。伸鳳手,取鳳壺,斟鳳酒,張風口,喫鳳酒,鳳酒幹。”大姐又像王龍,面紅過耳,不則一聲。二姐笑道:“大姐姐,我替你說了罷。”“你佔的是廬州府。你爺是公驢,你娘是母驢,後來生下你這小驢。伸驢手,取驢壺,斟驢酒,張驢口,喫驢酒,驢酒幹。”

    萬歲大笑。那王龍氣的氣充兩肋,無法可施,酒也不待喫,話也不待說。萬歲立起身來說:“王官,今日盛擾;我已是醉了,咱不喫罷。,’王龍說:“聽見你的絲絃甚妙,還不曾領教,怎麼就說去呢?”萬歲說:“改日再玩罷。”遂同二姐下了北樓。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天子愛妃齊奪翠 姐兒嫖客共含羞

    話說王龍問大姐的法兒,大姐說:“他是個軍家,只會跑馬射箭,他知道什麼。喫酒中間,你就說啞酒難喫,咱行個令。他若不會行,輸了酒,咱可取笑。”那王龍聽的說這話,就等不得,一盅酒乾了,叫賽觀音:“拿過令盅來,咱行一個令。”

    有王龍叫長官,開懷飲玩一玩,從來啞酒喫不慣。輸家喫酒贏家唱,拆白道字要一般,打乖奪翠各人佔。違令者罰酒三杯,仗酒處決不虛言。

    二姐聽說行令,着忙說:“姐夫,他待行令,你會不會?你會就合他行;你若不會,丟一個眼色,我給你點着。”萬歲說;“你放心,休說是行令,就是諸樣事,我不在人以下。”行說着,王龍就拿個骰子盆來,說:“長官,咱行個令,誰可做官呢?也罷,咱點骰爲證,擲着誰,誰就是令官。”萬歲說:“贏什麼呢?”依着王龍是贏酒,大姐說;“老王休合他贏酒,輸了着他到肯喫。合他贏銀子。那長官不知帶了幾兩銀子來闞院,給他一個割根齊查,贏他個罄淨,叫他院也嫖不的,人也爲不的。”王龍說:“此計大妙!”說道:“長官,俺輸了的罰銀二十兩,喫酒三盅。”萬歲說:“賽觀音輸了呢?也是二十兩?誰出?”王龍說:“我出。”萬歲說:“佛動心輸了我出。”王龍拿過骰子來,擲了個九點,該是在手。王龍說:“妙呀。”說:“長官,我待行個正經令麼,怕你說不上來;行個俗俗的令罷,要兩頭一樣。”萬歲說:“請先說。”王龍遂說道:“兩頭一樣是個磚,一去不來竈突裏煙。煙煙,休煙,我打夥搬磚,壘竈窩添柴煙。”皇爺接令就行道:

    “兩頭一樣是塊地,一去不來是個屁。屁屁,夜夜出來看景緻,一個景緻沒看了,惹的王龍龜聲噪氣。”王龍說:“京花子沒道理!行令罷,許你罵我來麼?”大姐說:“我給你報一報仇罷。”遂說道:“兩頭一樣是盤耙,一去不來是句話。畫道兒長官帶着皮帽子。”二姐接令到行道:“兩頭一樣是張弓,一去不來是陣風。風來了,雨來了,王龍背了鼓來了。”皇爺秉手道:“王官恭喜了!”王龍道:“什麼喜?”萬歲道:“封了你一個忘八頭,還不喜麼?”

    萬歲爺笑一聲,王沖霄面通紅,長官掃了俺的興。砌裏答撒的精光棍,油嘴滑舌會嫖風,不想這花子能行令。王沖霄心中火起,只一口千了一令盅,。

    萬歲說:“還行不行?”王龍說:“怎麼不行!”拿起骰子來,擲了萬歲的一個令官。大姐說;“這樓上極邪,慣好輸令官。咱今遭贏回來了。長官快行令來。”萬歲說:“我要一個天上飛禽是什麼,地下走獸是什麼,路旁古人是誰,那古人拿的是什麼,三什麼兩什麼,打死那什麼,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什麼,母什麼。”王龍道:“你是令官,你先說來。”萬歲說道:“天上飛禽是隻鴇,地下走獸是隻虎,路旁古人是漢高祖。漢高祖使着開山斧,三斧兩斧劈死那隻虎。’那一時我走的慌些,沒看是公虎是母虎。”王龍接令行道:“天上飛禽是老鴉,地下走獸是匹馬。”萬歲道:“輸了!上字不合下字的音。”王龍說:“怎麼算輸了?”萬歲說:“就不算。路旁古人呢?”王龍說:“罷了,我沒了古人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合這狗頭賴罷。”遂說道:“路旁古人是俺達,……”萬歲說:“可輸了!您達怎麼就是古人?”王龍說:“俺達七八十了,做到尚書,眼前就入閣了,還算不是古人麼?”鴇兒道:“王姐夫,你從幾時這麼賴來?王老爺百年之後,改朝換代,才稱的是古人。”王龍道:“用你來管閒事麼!”遂又說道:“……是俺達。俺達達拿着三股叉,三叉兩叉叉死那匹馬。那一時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馬是母馬。”二姐遂說道:“天上飛禽是鳳凰,地下走獸是綿羊,路旁古人是楚霸王。拿着混鐵槍,三槍兩槍刺死那綿羊。那一時我走的慌些,沒看是公羊是母羊。”萬歲說:“大姐說罷。”大姐道:“天上飛禽是隻牛,……”萬歲說:“且住了。這牛有翅麼?他會飛麼?”王龍說:“長官不要賴罷。你沒見那山水牛麼?他也是會飛的。”萬歲道:“就算山水牛。地下走獸呢?”大姐道:“可沒了走獸了。”王龍把大姐瞪了一眼。大姐道:“可悶煞我了!只怕我是走獸,我又只兩根腿。也罷,合他賴罷。”遂說:“……地下走獸是個粉頭,路旁古人劉武周。劉武周拿着個大杵頭,三杵頭兩杵頭,杵死那個粉頭。那一時我來的慌些,沒看是公粉頭,是母粉頭。”老鴇子說:“小大妮子,你待死麼?怎麼越大越糟囤了!這粉頭還有公母麼?大姐夫稱上銀子罷。”王龍無計奈何,稱上了四十兩銀子。

    萬歲爺笑哈哈,叫鴇子斟大杯,二姐喜的如酒醉。粉頭也有公合母,耕地的牛兒都會飛,堪合王龍是一對。萬歲說:這長臍粉頭,王沖霄扎他大虧。

    萬歲合二姐拍手大笑。大姐羞的滿面通紅,無言可答,遂幹了令盅。心中不服,便說:“糟糟!是別人行令着,俺輸了。我也行個令,各人要有翅無毛,後待四句詩,上下不叶音的輸。”萬歲說:“請。”大姐先說:“我佔一個蚊子。”二姐說:“我佔一個蜂子。”王龍待說我佔一個蒼蠅,還沒說出來,交別了口說:“我佔一個蜣螂。”萬歲說:“我佔一個蒼蠅。”王龍說:“我待佔個蒼蠅來,未曾開口就錯了,倒被長官佔了去了。我這蜣螂也不弱的。”萬歲說:“大姐請先罷。”大姐說道:“我做蚊子實是強,貴賤皮肉我先嚐。喫的肚兒大大的,花枝底下去乘涼。”二姐接令即行道:“我做蜂子實是強,百般花蕊我先嚐。喫的肚兒飽飽的,蜂窩裏頭去乘涼。”萬歲接令說道:“我做蒼蠅實是強,朝廷御筵我先嚐。珍羞百味喫個飽,天華板上去乘涼。”王龍說:“這京化子他佔的不奇,說的到好。我這蜣螂怎好出口?”萬歲說:“王官怎不行令?”王龍說:“我另佔何如?”萬歲說:“酒令大如軍令,使不的另佔。”王龍前思後想,沒計奈何,遂說道:“我做蜣螂實是強,……”王龍自思:不好,蜣螂就該喫屎了。代不說可又怕輸了。遂又說道:“……諸般屎尖我先嚐。喫的肚兒大大的,拱着個彈兒做乾糧。”鴇子大笑道:“王大姐夫你好髒!一盅酒什麼大要緊,就喫起屎來了?拿過銀子來喫酒罷。”

    老鴇子這一聲,羞犯了王老衝,二姐笑的眼沒縫。萬般東西都不喫,單單揀着喫大恭,從來沒見這蹊蹺性。叫丫環斟水與他,漱漱口好掇令盅。

    王龍着二姐笑的羞愧難當,把眼瞪了幾瞪,幾番待要發作,又尋思是自己說的,又怕人說他,懨頭搭腦的,不言不語的。萬歲道:“王官休惱,我行一個令給你散散心罷。”王龍道:“什麼令屍萬歲說:“名爲急口令,天下一百單八府,各府一個字,說爺是什麼,娘是什麼,後生下什麼,伸什麼手,取什麼壺,斟什麼酒,張什麼口,喫什麼酒,什麼酒千。上字不合下音,算輸。”王龍說:“長官請佔。”萬歲說:“我佔龍慶府。”王龍乖覺,便揀一個好名色的說:“我佔一座歸德府。”大姐說:“我佔一座廬州府。”二姐說:“我佔一座鳳陽府。”萬歲說:“我是令官,我就先行罷。”“我佔的是龍慶府。俺爺是公龍,俺娘是母龍,後來生下我這小龍。伸龍手,取龍壺,斟龍酒,張龍口,喫龍酒,龍酒幹。”王龍說道:“是這麼說麼?我另佔一府何如?”萬歲道:“違令者罰!”王龍低頭自思,難於開口,只管不說。萬歲說:“我替你說了罷。”?你佔的是歸德府。你爺是公龜,你娘是母龜,後來生下你這小龜。伸龜手,取龜壺,斟龜酒,張龜口,喫龜酒,龜酒幹。”二姐接令說道:“我佔的是鳳陽府。俺爺是公鳳,俺娘是母鳳,後來生下我這小鳳。伸鳳手,取鳳壺,斟鳳酒,張風口,喫鳳酒,鳳酒幹。”大姐又像王龍,面紅過耳,不則一聲。二姐笑道:“大姐姐,我替你說了罷。”“你佔的是廬州府。你爺是公驢,你娘是母驢,後來生下你這小驢。伸驢手,取驢壺,斟驢酒,張驢口,喫驢酒,驢酒幹。”

    萬歲大笑。那王龍氣的氣充兩肋,無法可施,酒也不待喫,話也不待說。萬歲立起身來說:“王官,今日盛擾;我已是醉了,咱不喫罷。,’王龍說:“聽見你的絲絃甚妙,還不曾領教,怎麼就說去呢?”萬歲說:“改日再玩罷。”遂同二姐下了北樓。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二姐含羞吹玉笛 武宗假意賣龍駒

    話說二姐見萬歲口頭伶俐,全無一點鄙瑣處,心中大喜。當下回到南樓,丫頭來點上銀燈,各人散去。二姐把樓門關了,說:“長官,你先睡,我待吹燈哩。”二姐一口把燈吹煞。萬歲將龍衣脫下,用青布衫浮皮一裹,裹的合一個包袱相似,緊放在身子裏頭,方纔睡下。二姐一來熱了,二來心裏喜歡,也就解衣上牀來了。佛動心今夜中,有八分愛武宗。瘡口不敢說沒連縫,雖然路兒還生澀,也是癢裏帶着疼,不似昨日難扎掙。他二人玩耍了半夜,一覺兒睡到天明。

    一宿晚景提過。二姐看見天明,早起梳妝。萬:歲說:“我還要睡,休着人來混我。”萬歲又睡了片時,見二姐獨坐窗前,照那鏡兒。萬歲說:“你下樓去看看我那馬,不知今夜喂他來沒?”萬歲把二姐調下樓去,方纔起來,扎掛停當,梳洗完備。又彈了一回琵琶,下了一回棋子,喫了早飯。萬歲說:“咱兩個悶騰騰的,不如還合王龍混去。”二姐說:“昨日是他請咱,咱去就罷了;方纔擾了他,怎好自己又去?”萬歲說:“有個指頭。”二姐說:“什麼指頭?”萬歲說:“我正愁着那馬沒人餵養,不如賣給他罷。”二姐說:“你來到院裏就賣了馬,也不好看像。”萬歲說:“這不過暫且令他替我喂着,何妨呢。”二姐說:“賣給人還待要的哩。”萬歲說:“你不要愁,我用着了,他自然兩手奉獻。”商議已定,下的南樓,這話不表。再說王龍在北樓,與大姐定計,要贏萬歲。

    王沖霄在樓中,尋方兒把氣爭。大姐便說有法令,軍家錢財看的見,賭場裏合他顯顯能,務要贏的他掉了腚。腚溝裏夾上稱杆,管叫他一溜崩星!

    二人正自商議,萬歲合二姐到了。王龍拱了一拱說:“我就待着丫頭去請,你來的正好。”萬歲說:“夜來取擾。今日無事可也不來,有一件事要來求玉成。”王龍說:“什麼事?”萬歲說:“若說出來,休要笑恥。”

    叫王龍休笑話,無銀子使什麼?一匹好馬賣了罷。兩頭見日走千里,不用鞭予腿不夾,三百兩銀減半價。宣武院把馬賣了,當子弟玩耍玩耍。

    大姐說道:“老王,你常說那騾子不是你的,是老爺的看騾,你待買匹馬。你買了他這馬罷。”王龍說:“我就忘了呢。長官,你只管喫酒,你那馬我管招顧你的。”便吩咐人北院取馬。不一時,把龍駒牽到。王龍走下樓看了一看,真正好馬。說道:“我去試試。”

    王沖霄造化低,一心裏把馬騎,金鞍玉轡牢拴系。院內跑了兩三趟,喜煞王龍作死賊,稱上三百冰花細。幾盤棋把他贏了,管叫他彈打雀飛。

    王龍只誇好馬,就像一條龍,只聽的耳邊風響,平地駕雲。“這馬就值一千兩銀子,買了他的罷。遂稱給他銀子。再贏了他的,馬也是我的,銀子也是我的,銀馬都到我手。”王龍計算定了,上樓來叫道:“長官,我才試了試的那馬,說走一千是謊着了,極七八日也走不上一千。好歹買了來,給小廝們騎罷。休說有這馬,就是沒有這馬,給你三百兩銀子,結個朋友也不差。”大姐拉在一邊說:“老王,大牲口要個文約纔是。京花子什麼正經!賣幾兩銀子花費了,回了北京,見了他的主子,問道:‘你那馬呢?’他昧了良心說:‘到了山西遇着王龍,倚強欺弱,白問我要了去了。”他那主子若是個性好的人,寫一個火票來問你要了去;若是傲上的人,駕前一奉,就說尚書的公子短了差官的馬去了,可不連老爺的官傷着了麼?拿着銀子買不自在哩麼?不如問他要張文約,那怕他告御狀上本章,咱放着證見。”

    賽觀音把心欺,弄巧語害正德。王龍耳軟無主意,隨邪聽了賤人話,王龍喫了大姐虧,後來剝皮無人替。王沖霄被他調轉,一心裏查考真主。

    王龍聽了大姐這話,回席坐下,說:“長官,咱喫了這半日酒了,我就沒問你貴姓?”萬歲自思:“這廝問我貴姓,我又不好說我姓朱。也罷,我混他一混。”這萬歲拿起一雙箸來,向桌子上一指。王龍道:“長官慣好弄鬼,問他貴姓不說,光指那桌子,你這個虎我就打不開。乜桌子上只兩把壺,長官,你姓胡麼?”萬歲不答,只點頭。王龍說:“妙呀!我就是千老神猜,我就猜着你姓胡了。尊諱呢?”萬歲把檐氈帽一拉搭,伏桌子上打盹。王龍說:“你這又是一個虎。尋尋思思的,沒裏他是‘胡尋思’,這又不像個人名,只怕是‘胡想’。我莽莽他罷。長官,尊諱是想?”萬歲又點頭。王龍說:“又打破這個虎了。你的字呢?”萬歲說:“字是君思。”王龍說:“你的號呢?”萬歲說:“你問的這麼親切,待告着我不成?待我再混他一混。”拿起箸來往南指了一指,往北指了一指。王龍說:“又是一個虎。三個虎打破了兩個了。這花子多是樓上起號,只怕是‘胡南樓’;他又往北指,只怕是‘胡北樓’。是了,長官大號想是胡雙樓麼?”萬歲說:“然。”王龍說:“胡雙樓,你賣這馬給我,是個大牲口,要一個文約纔是。”萬歲說:“不然拿筆硯來我寫。”王龍笑道:“長官,你也識字麼?”萬歲道:“剛寫出我的名字來。”王龍說:“寫出來就是了。”

    立文約胡君思,北京城一小旗,我是一個喫糧的。因爲無錢賣了馬,寶客王龍買了騎,三百兩銀子上了契。上寫着外無欠少,下隨着一併交支。

    那萬歲立了文約,王龍拍手大笑。

    有王龍喜重重,叫大姐你是聽:三百兩銀子幫他個淨。叫他窮的沒處去,收他門下做家丁,早晚帶着好聽用。若着他寫帖上帳,那小廝也倒聰明。

    王龍說:“大姐,咱把他那銀子幫他個罄淨,着他有家難奔,有國難投。你可圓成着,你就說俺王姐夫雖是鄉宦家公子,他可極良善,長官你又沒了銀子了,怎麼回家?你給他做個管家不好麼?哄的他上了套着,那時在我。我叫他給我牽馬墜鐙,奉客唱詞;又寫了一筆好字,早晚給我上帳寫寫名帖不好麼?話是這樣說罷,咱可有什麼方法贏他那銀子?”大姐道:“這倒是小事。這花柳巷裏總是填不滿的坑,我待着他今日淨,就今日淨;待着他明日淨,就明日淨,有什麼難處?雖是這麼說,姐夫,你可留戀着纔好。”王龍道:“怎麼留戀他呢?”大姐道:“你或是合他打雙陸,或是抹骨牌,或是下象棋,諸般的都合他試試。你再贏他的,我再騙他的,霎時間就着他淨了,值什麼呢!”王龍遂即收了買馬的文契,兌了馬價銀子,二人鋪謀定計,要贏萬歲。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王沖霄賭博輸錢 武宗爺脫衣洗澡

    話說大姐合王龍定計要贏萬歲,遂丟了個眼色,那丫頭將氣球拿過來。萬歲說:“我裝憨給他瞧瞧。”說;“乜個東西,丫頭你拿了去罷,我才喫了飯。”丫頭抿着嘴笑,放在桌上。萬歲說:“二姐,他既有誠敬之心,咱就饒他,拿刀來切開我嚐嚐。”

    萬歲爺會裝憨,叫王龍你聽言:南北二京我曾串,諸般光景見多少,這個棋榴甚稀罕。什麼東西下的蛋?叫丫頭拿刀切開,我嚐嚐是酸是甜。

    那王龍鼓掌大笑道:“莊家不識木梨,好一個香瓜!”萬歲自思:“作死的王龍,真果拿着我當個憨瓜。”說;“王官,這東西我曾玩過,一名叫行頭,也叫氣球。我也略會幾腳。”大姐說:“老王,你看這長官分明是拾查於說話,一行不知道,一霎就知道了。”王龍說:“正是呢。”說道:“長官,給你麼,可不許你切開喫了。”萬歲說:“不肯切開,咱可怎麼踢呢?”王龍說:“要踢故事,一腳踢不着,罰銀十兩。”萬歲說:“不妨,我還有二百銀子哩;那馬又賣了三百兩,我還踢幾腳。你過來,我合你踢踢罷。”

    萬歲爺笑哈哈,叫王龍你聽着:休笑軍家不識貨。王龍踢在半空裏,皇爺使母雞倒踹窩,腳腳踢的似天花落。王沖霄暗暗喝彩,打一罕好他賊哥。

    王龍見踢不過萬歲,說:“長官,這氣球不是抬舉人的東西,跳跳答答的不好看相。我合你下棋罷。”丫頭抬下桌子,端上棋盤。萬歲說:“一盤多少?”王龍說:“一盤一百兩罷。”皇爺說:“不多不多。”

    擺下了一盤棋,王沖霄仔細思,萬歲只當閒遊戲。寶客王龍朝不住,常往手裏去奪車,一盤迴了勾二十遞。皇爺說你真是受罪,你原來不是下棋;

    萬歲贏了一盤。大姐說:“咱贏了一盤麼?”王龍說:“今日運氣不濟,把銀子贏給了別人了。”大姐說:“還合他下麼?”王龍說:“輸一盤就怕了他麼?”兩個又下不多時,那王龍被萬歲殺的如風捲殘雪,霜打敗葉,又輸了一盤。

    有王龍自思量:這長官手段強,棋子又在我一上。連輸兩盤沒的說,只怨運氣好平常。走來走去沒頭向,便說道下棋不勝,打雙陸鬧上一場。

    那王龍連兩盤輸了,說道:“長官,不合你下了。”萬歲說:“不下,拿銀子來罷。”王龍道:“這二日食少事煩,棋神不附體,合你打雙陸罷。你再贏了我,我總裏稱給你;我若贏了你,咱就準了。”萬歲說:“一帖多少?”王龍道:“一帖六十兩罷。”萬歲說:“不多。”王龍道:“錯了。早知他這等仗義,就該合他一帖一千兩銀子,不勾連他那青布衫剝給我。”叫丫頭:“拿雙陸來。”

    雙陸盤端過來,將馬兒擺列開。有句賤言休見怪:一帖白銀六十兩,輸了當時兌過來,或輸或贏不許賴。那萬歲贏了數帖,極的那王龍眼裏插柴!

    王龍說:“不合你賭了,我又輸了勾三四帖了。”萬歲說:“多着哩。”王龍說:“這一霎我就輸了多少。”老鴇子說:“王姐夫往日像個君子,今日像個小人。賭錢是丈夫,賭乖不賭賴。我算着你整輸了十二帖。”王龍說:“要這賤婆兒來管閒事!任我輸幾帖,我仔不合你賭着呢。”萬歲說:“不賭了,拿銀子來。”王龍說:“給你。”萬歲說:“拿算盤子來打打。”萬歲架着算盤,王龍喝着,共該一千五百五十兩。萬歲說:“兌了罷。”王龍說:“就兌。”二姐笑着說:“姐夫贏了,該我架天秤。”那大姐還給王龍支架子,叫丫頭:“你休動姐夫那箱子裏的銀子,零碎的就勾了。”那丫頭拿出來了一布袋子,統了一大堆。二姐將天秤架起,瞧了一瞧說:“早哩,早哩。”王龍說:“蹺蹊!我這銀子蟲子打了麼?怎麼有堆堆沒分兩?”丫頭再拿那成錠的大元寶來,又大小搬出來了十數多個。王龍說:“勾了麼?”二姐敲了敲還差點。萬歲說:“差那點子待怎麼?饒了他罷。”那砝碼丟的緊了,只一跳,忽的一聲,把銀子撇在那樓板上,白花花的一大堆。

    將銀子倒面前,叫二姐你聽言:幾兩銀子看的見,些須微禮休嫌少,權且當做胭粉錢,零碎墊手也方便。等着我那小廝們來到,自然還另送你宿錢。

    大姐道:“老王,你眼瞎麼?看不見着你聽聽罷。我陪了你這一二年了,你給了我幾遭胭粉錢?頭一遭給了我二錢,第二遭給了我三錢。我說姐夫沒喫肉麼,倒腥了嘴哩,你就記在心裏,到了第三遭給了我五錢。你三遭共給了我一兩錢銀子。你看人家恁麼大一堆銀子,就盡做了胭粉錢。你枉是尚書家的公子,玷辱了子弟!”那王龍輸了這些銀子,心裏疼着,又被大姐誚了幾句,怎麼不惱!滿心裏火起。

    有王龍心裏焦,這長官我猜不着。銀錢只當糞堆撩,千兩銀子買胭粉,牛皮上邊拔根毛,聲聲還說小廝到。頭一遭賞銀千兩,送宿錢不知多少。

    大姐說:“老王,你到明日早起來,休出前門走,打後門裏走罷。”王龍道:“怎麼說呢?”大姐說:“看人家裂破你那嘴了!敢說道那王三爺,每日價妝人,請了那長官來唱給他聽來,倒給他磕了頓頭,還贏了他一大堆銀子去了,可不囂煞了麼?”說的王龍默默無言。大姐又道:“你抖抖精神,咱再合他玩耍玩耍,不死不活的是做嗄呀?”王龍道:“不玩了,輸壞了銀子了!”便向萬歲說道;“長官,我原來是請你來領教來,你倒贏了我這些銀子,把彩都着奪了去了。我喫着酒,你唱一個曲我聽聽罷。”萬歲說:“我從來不唱給人聽。”王龍道:“你不唱,彈彈罷。我自不幹了,我給你做身綢子衣服。”萬歲道:“可是呀,你許下給我件人皮襖子,只怕這件衣服你做着難。”王龍道:“豈有此理!”萬歲果然彈了一套。王龍連聲喝彩說:“好絲絃!好絲絃!”萬歲道:“只怕你刮拾不的那衣服。”王龍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就不好反悔。”萬歲說:“多謝了。”王龍又灌了幾盅酒,千思萬想,沒處出氣;又見佛動心在旁洋洋得意,便道;“我別的弄不過他,或者我這身上穿的這衣服,他拿不出來。待我小小的形容形容他,也着他囂。”便說道:“酒後發熱了。丫頭拿個浴盆來,我合二姐夫待洗澡哩。”萬歲說:“這廝可惡!又待合我比衣服。”行說着,丫頭抬了水來。王龍賞了五錢銀子。遂即脫了衣服,大姐拿了來,抖搜了抖搜,“您看王姐夫好齊整衣服!”王龍說:“咱是窮的麼?昨日新打開了一箱,一疋尺頭做的。”二姐說:“王姐夫,你這一頂網子還是金圈哩。”大姐說:“妹妹,你那孤老有王姐夫這一頂網子麼?”那二姐心中不悅,說道:“什麼網子!是混帳網子!雜毛網子!”大姐見他這等,一發將王龍的衣服,脫一件,說一件。說還未了,便叫丫頭:“怎麼不抬二姐夫的水來?他待脫下那青布衫子來支支架子哩。”一言未盡,兩個丫頭把水抬來。萬歲本不待洗,怕走漏了消息,被他突的心頭火起,便說:“我要洗洗。”

    萬歲爺要脫衣,佛動心着了急。你的衣服不出奇,蠻子渾身是綢緞,你只一身粗布衣,休着他打了咱的趣。道姐夫等上一等,回南樓洗澡不遲。

    皇爺說:“我也就着洗洗罷。”

    衆丫頭抬水至,萬歲爺方脫衣。齊來跪下討賞賜,分明是把王龍壓,金豆子撒下各人拾。二姐歡喜大姐氣,衆丫頭兢兢戰戰,除皇家誰有這樣的東西?

    丫頭得了金豆,百樣的奉承,將一個托盤,承着四笛肥皂,上頭頂着來獻給。萬歲待脫下來,恐怕人見了就知道他是皇帝,就連青布衫一齊脫下,窩鑽了窩鑽,遞於二姐。二姐看見了個龍爪,就待展開。萬歲流水擠眼,二姐方纔會意,包了搿在懷中。

    青布衫先脫了,藏起那袁龍袍。裏邊襯衣有兩套,不是綢來不是緞,件件都是極蹊蹺。汗衫全用珍珠造,穿着他夏天涼快,還打上冬裏熱燥。

    萬歲脫下衣服,王龍合大姐也暗暗的打罕,只估不出是個什麼人來。

    好衣裳件件精,賽觀音唬一驚。王龍也把腦兒掙,心裏猜他是響馬,猜來猜去不分明。惟有二姐明似鏡,自思量陪他兩宿,不知他就是朝廷。

    二姐搿起萬歲那網子來說:“大姐姐,你看這網子上是二龍戲珠。”大姐說:“乜是二鱉瞅蛋罷了!”

    萬歲爺怒上心,罵奴才賊賤人,怎麼當面罵了朕?說我操軍我不惱,二鱉瞅蛋好難禁!幾時解了心頭恨,王龍剝皮的時節,碎刀子割這賤人!

    那萬歲氣在心頭,滿面通紅。二姐將身子影着萬歲,說道:“姐夫穿上衣服,咱回南樓去罷。”萬歲聽說,出了浴盆,遂同二姐起行。王龍合大姐送下北樓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佛動心拜主求歡 王沖霄輸錢遷怒

    話說萬歲離了北樓,南樓去了。王龍說:“大姐,不想那軍家的衣服,件件出奇,再估不出他是個什麼人來。”大姐說:“必然是個響馬,在那裏短了皇槓。不如拿起他來,送到當官,比這狗頭!”王龍道:“他那口裏常說合江彬有處,若是真果,可不壞了?”按下二人議論不提。且說二姐合萬歲回到南樓,滿心歡喜。

    佛動心閉了樓,焚上香把主酬,三年志願今朝就。翻身便把皇爺拜,有點小失休記仇。萬歲拉住羅衫袖,說二姐行此大禮,我問你是什麼緣由?

    萬歲說:“二姐,你嘲殺了1我在京裏串戲班,臨來時無甚可穿,我就開開戲箱,暗拿出來了幾件。纔不過是哄那王龍。那件蟒衣是那戲子們穿的着裝皇帝的,百姓們穿了犯法。我怕他茄着我,我才着你藏了,怎麼你也信了麼?”

    佛動心笑顏開,我每日也疑猜,誰想你把俺當嘲巴待。今日若還再信了,可就真真是老呆,眼裏也沒珠兒在。就向爺禱頭千萬,也不要這樣蠢才。

    萬歲說:“你這妮子,就合一個鬼靈精那是的!我只爲一時賭氣,就着你參透機關。我今日也不必揹你了。”正說着,丫頭叫道:“姐姐開門,拿了酒飯來了。”二姐聽說,把門開放,秉起燭來,擺下酒飯,叫丫頭:“你們睏乏了,各人休息去罷。”丫頭聽說,各歸房去。二姐把門閉了,雙膝跪下,口稱:“萬歲用膳。”萬歲道:“你說喫飯罷,休說用膳,看走漏了消息,被王龍知道了。”二姐說:“曉的了。”二人用過酒飯,二姐收拾牀鋪,與萬歲寐寢。

    佛動心喜盈盈,比昨日大不同,千式百樣把朝廷奉。二姐忘了該呼萬歲,萬歲也迭不的叫梓童。天子庶民無品從,也不是金卯玉筍,耍了耍萬古傳名。

    一宿晚景提過。君妃早起梳洗已畢,萬歲穿上衣服,正待喫早飯,北樓已着丫頭來請。萬歲說:“備着酒飯,咱上北樓去喫罷。”二人同丫頭下了南樓,竟到北樓。王龍歡天喜地的接出來。萬歲說:“連日取擾,我今自也備了一盅水酒,攜來同樂。”王龍道:“通家何必費事?”二人上樓,拉開桌椅,擺下酒席,喫過三巡。王龍說:“咱不是這麼悶喫,還該找個法兒玩玩。”萬歲說:“子弟風流都使盡了,可玩什麼?”大姐道:“您倆投投壺擺。”王龍說:“正是,我就忘了。我就合你投壺。”萬歲道:“隨意隨意。”王龍說:“我着你贏怕了,我燒上香禱告禱告,贏你一遭,我也遮遮囂。”萬歲說:“你就許點什麼何妨呢?”丫頭抬過香案來,王龍焚香禱告。王沖霄跪案前,衆神靈保佑咱,待合長官投回壺。諸般景兒都弄過,遭遭罰酒又輸錢。這回仗托神靈面,保佑着王龍贏了,殺幾個豬羊祭天。

    大姐說:“我看你樁殺我了!怎麼禱告天地,許豬許羊的?”萬歲說:“我也禱告禱告。”他也不磕頭,把手望空一舉,說道:上告玉皇老友前,下祝閻羅崔府官,城隍土地在兩邊站。要着王龍贏了我,我就貶你上雲南,休要拿着當尋常看。你着我君家贏了,殺幾隻癩象祭天。

    大姐說:“花子又上來了瘋了!你是嗄人家,殺起象來了?”萬歲說:“我有好親戚借出來了。”王龍說:“不合你弄那寡嘴。你過來,咱投壺罷。”這王龍自幼在學,不好讀書,慣好投壺。拿起那箭來顛了一顛,使了個“蘇秦背劍”故事,挖噔一聲,投在壺裏。王龍喜的抓耳撓腮。萬歲道:“乜個投箭法稀鬆平常,拿起只箭來撩到裏頭,人人都會,有什麼奇處?你看我投個故事。”那萬歲拿過箭來,照東牆上一摔,舞了幾個花,一投,插在壺裏。王龍大驚說:“是什麼故事?”萬歲說:“這是‘珍珠倒捲簾’。”王龍說:“從來沒見。你再投一個故事我看看。”萬歲取過箭來,捻的滴滴溜的轉,往上一撩落下來,又插在那壺裏。王龍道:“這是什麼故事?”萬歲道:“這是‘野鵓鴿尋窩’。”王龍說:”做這個你有個手法,我又不合你弄這個了。咱抹骨牌罷了。”

    有王龍惱心懷,一心裏抹骨牌。空中像有鬼神在,天地人和偏向主,青黃雜牌推過來,王龍輸了沒的賴。王蠻子抹了又抹,邪骨牌有些怪哉!

    抹了一回骨牌,王龍又輸了,只低這頭,長吁短嘆的。大姐道:“還有一件極不出奇的營生,你這弄的好,你合長官耍耍何如?”王龍說:“我這兩日輸掙了,也想不起是什麼來了。你說是啥?”大姐說:“是跌六氣。”王龍說:“妙呀!就是這等。”這萬歲雖是個光棍皇帝,這一件他卻沒學。便說:“這個不會。”王龍聽說不會,就越發纏起了,說:“這個不過是拿着六個錢撩下去,以慢多的爲贏,有什麼難處?”萬歲也極好勝的,看看不會就是一件短處。便說:“咱試試。可賭啥呢?”王龍說:“一柱一百兩,就來不許試。”真正聰明不過帝王,拿起錢來極樣仔。

    萬歲爺架錢捵,像有鬼等着翻,一跌就是六個慢。王龍輸的沒陽氣,拿起錢來就戰戰,用上心來只跌個斷。圪搭的把頭錢摔了,一聲裏罵地罵天。

    王龍輸極了,一行稱着銀子,一行罵那頭錢。二姐在旁裏笑道:“你着俺大姐姐再給你尋個方法,那銀子今遭還輸不犯哩。”王龍正煩躁,又聽的二姐誚他,心頭火起,便說:“小科子!你領了您那孤老來,都把我銀子贏了去,我也不肯干休!”二姐羞的滿面通紅,半晌不語。萬歲跳起身來大罵:“好賊!你輸極了麼?誰給你出氣哩麼?”老鴇子吵起來,萬歲使性子走下北樓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賺嬌娥大姐定計 比根基萬歲生嗔

    話說萬歲自從合王龍惱了,待了好幾日不曾上門。忽然一日,王龍又着丫頭來請。萬歲不去。鴇兒自己又來,說道:“二姐夫,你真果怪他哩麼?他輸極了;什麼正經!宰相肚裏撐開船,你休合他一般見識。不過是那公子脾氣,疼他那銀子,就弄出那醜態了。這二日懊愧的合什麼呀似的。”

    賭博的不害羞,爲乜錢就打破頭,銀子輸了一千六。賭場里根基沒憑準,行說着好說把臉丟,轉一轉兒還依舊。就有些面紅面赤,又不是宿世冤仇。

    鴇兒道:“適才見姐夫不去,他訕的了不得,着小大姐央我來替他謝罪。他既這等,二姐夫,你還是去呀,有仇哩麼?況且昨日是二姐不看頭勢,惹的他罵了一句,他又沒傷着姐夫。”萬歲的性兒也是好動不好靜的,極好合人打混,又被鴇兒百般相勸,也就沒了氣了。兩個又跟着媽兒往北樓來。王龍出來迎着,先給萬歲謝罪,說;“我昨日實着你贏極了,我就心焦了幾句,休要放在心裏。”又向二姐笑了笑:“二姐,你休怪我,我着你誚極了,就胡突心眼子,這二日好不懊悔煞!”

    有王龍笑呵呵,叫二姐休怪我,昨日實足我的錯。就該脫下那小鞋底,照着嘴兒只管移,打煞怨的那一個?但得你心中不惱,我就唸一聲南無彌陀。

    那大姐也來,二姐長,二姐短,花甜蜜語的,說那好話兒。二姐也就笑了。王龍說:“快擺酒來。”略不停時,將酒席擺的齊齊整整。斟上酒彎彎腰,謝了罪又告饒,弄了多少虛旋套。長官既來我心喜,或是使碗又使瓢,咱把酒量鰾一鰾。萬歲爺連飲了十碗,不濟事王家那沖霄。

    萬歲爺喫了十數碗,王龍不能招架,說:“咱還找個法兒。”大姐說:“罷呀!昨日不是找法來!”王龍說:“長官,咱今日可玩的安相相的,也休要賭錢了,咱下棋贏酒罷。”丫頭將棋盤端過,安下棋子,二人便下。

    棋盤兒在面前,萬歲爺信手安,着着下的天花亂。王龍恐怕還輸了,手兒好似打巡欄,條條路兒躊躕遍。萬歲說狗屎棋子,一着兒下了半年。

    下棋中間,大姐說:“二妹妹,他兩個下棋還早哩,我有個琵琶譜兒,煩你給我改正改正。”大姐約着二姐下樓來了。賽觀音笑盈腮,請妹子下樓臺,那知他把心兒壞。合他到了香房裏,琵琶譜兒丟在懷,殷勤就把二姐拜。相煩你耐心坐坐,我到樓上看看再來。

    這王龍輸了一盤,方纔安下棋子,大姐便回來了。王龍道:“大姐,你合長官下着,我告一告便。”原來是這王龍合賽觀音定下的一局。一來王龍每日愛想二姐,不能到手;二來見萬歲戮乖奪翠,沒法治他,也要撮弄點先頭;三來見佛動心得意的受不的,要觸注這個口。遂合大姐計議定,誆在他沒人處,就幹起那“張飛掏鵓鴿”的那事情來了。料想那當婊子的,他也沒有不依的。當下王龍下的樓來,到了房裏,見二姐獨抱琵琶,在那裏對那譜兒。王龍一步驀進,二姐放下琵琶,起身就走。王龍當門截住,說道:“我來敬陪不是,你怎麼就待走呢?”

    王沖霄驀進門,叫一聲佛動心,你三爺實實愛你俊。若還遂了我心意,一遭就許你十兩銀。搬過頭來把嘴兒印。佛動心鶯聲怪叫,咭叮噹扯斷了羅裙。

    那佛動心被王龍抱住,只急的柳眉倒豎,粉面通紅,一聲怪叫。王龍死活不放。按下不提。且說萬歲正合賽觀音下棋,一個丫環跑上樓來說:“大姐夫合俺二姐姐打仗哩。”萬歲聽說,龍顏陡變,虎步如梭,轉下樓來。

    萬歲爺下樓來,只聽的鬧垓垓,見王龍正在那裏行無賴。看見萬歲才撒了手,二姐頭松懷也開,丫頭扶出門兒外。萬歲爺重重大怒,罵王龍作死的奴才!

    萬歲大罵。王龍上前陪笑說:“不過是個婊子,是你的自家老婆麼,就這樣生氣?”媽兒道:“你哄着我給你請了客來,你可弄下這個繭,怨的二姐夫惱了麼?你休做聲罷。”

    萬歲爺怒如雷,罵王龍作死賊!因何不合你尊堂睡?天生就剝皮貨,死在眼前尚不知,只顧弄你那花花勢!我看你裝模裝樣,湯一湯沾了我那人兒!

    王龍那公子性,素常降人是慣了的,誰敢說一個失字。被萬歲罵了幾句,只氣得三尸神暴跳,兩眼圓睜,便道:“氣煞我也!你不過馬前小卒,合我在一堆坐着,就是抬舉你了,還說我玷辱了你的婊子!你自家估量估量,我那點不如你?我就合你比比根

    基。”萬歲說:“我那根基可不濟。”王龍道:“不消說,你那祖宗關了銀來使了,掙了你這一名臭軍,你什麼根基!”

    我父親在北京,生三子有大名:大哥曾把皇榜中,二哥寧夏做巡按,只我王龍沒得成。看我讀書不中用,才着我江湖奔走,習會了買賣經營。

    王龍說:“這就是我的根基。你可說來,撒謊支架子的不是丈夫。”萬歲自思:“砍頭的貨,我也表表你聽罷。”

    萬歲爺怒衝衝,罵王龍小畜生,我還比你有根莖。祖父雖然賣豆腐,積下無限大陰功,山東泗水人人敬。後搬在北京城裏,第一家天下聞名。

    王龍說:“我就不說罷,你自己已是供出你的贓根基來了。賣豆腐的後代,就勾了人的了,還說人沾了他哩。近來不是在江湖上把性子忖了,先打你一個扁包,送到官府,統上兩布袋銀子,還着你有死無活!”萬歲說:“你有多少銀子,說着人死呢?”

    王沖霄發大言,你聽我說銀錢。我那財貯你沒見,堆金積玉敵國富,江湖河海有常船,銀錢不知有幾百萬。不是我誇句海口,我跟你萬個長官。

    萬歲說:“你就是這麼大財主麼?”王龍說:“不濟麼?天下數一數二的!”萬歲說:“可嚇煞我了!我也不消把我那家當合你比,我說說我那小廝們的家當你聽聽罷。”

    萬歲爺氣昂昂,叫王龍休逞強,你有多大,卜家當?空是兵部尚書子:銀錢能有幾百房?不如一個小廝管的賬。把你銀錢盡數拿來,河內常船,南京鋪子,地土宅子,老婆孩子,盡情算了,敵不過我一個莊子上的雜糧。

    王龍說:“盡着你乜花花嘴,滿口胡叨,誰信呀?我且問你:你這麼些糧食,你有多少莊子呢?”

    萬歲爺鼻子裏嗤,叫王龍你聽知:我的莊子十三處。管莊的小廝都威武,個個門口豎大旗,炮響三聲誰不懼?吹鼓手掌罷大號,小小廝給大小廝作揖。

    王龍說:“你那小廝是個官麼?”萬歲說;“不是官麼?像你這樣東西也生出來了。”王龍大叫道:“好囚軍!氣死我也!”老鴇子見他兩個鬥起口來,說道:“二位姐夫消消氣罷。大姐夫,他年少的人,已是做出來了,還待治的哩麼?二姐夫請回南樓去罷。”萬歲氣忿忿的離了北樓,一行走着,一行罵道:“我不剝他的皮,我不算手段!”萬歲合王龍惱了。到了次日,老鴇子備了一席酒菜,給他兩個合勸,自己來請。萬歲堅執不去。鴇子道:“二姐夫,你性子這麼喬。年小的人們,每日價可答頭在一堆子,什麼正經!”萬歲道:“你對王龍說,着他剝下他那皮來給我,我纔去哩。”鴇子見請他不動,也就去了。待了二三日,萬歲正合佛動心在南樓上下棋,忽然王龍着個丫頭送了一封書來。萬歲拆開一看,上寫着:多拜上老長官:俺不過玩了玩,你就拿着當象馬蛋。摟了摟腰兒做了個嘴,不曾湯着那故事尖,縱不然也少不了邊沿。你忒也認真,可笑我只當狗皮緣邊。

    萬歲爺看罷說:“好欺心的狗賊!待我回他個帖兒。”寫就了書一封,回覆那小畜生,待中死矣還掙什麼命!我說不要你那皮襖罷,誰知你嬌性再不聽,定要脫下將我送。若還是真正好漢,剝皮時休要害疼。

    萬歲自從寫了回書,兩樓上不犯往來。萬歲這裏彈,他那裏就唱;萬歲這裏睡了,他那裏鑼鼓喧鬧起來。萬歲好生痛恨!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窮秀才南樓謁見 都篾片御筆親封

    話說這大同城有一個飽學秀才,姓胡,極會相面。家裏窮的壠地沒有,他自家說將來有百萬之富。人都笑他,就給他起了個混名叫胡百萬。又看着自家命裏該當沒有官星,因此上丟了那書本子,光弄那雜八戲,吹彈歌舞,件件都會。朋友們因他在行,常請他去喫酒幫嫖,承歡取樂。

    胡秀才會幫閒,又會吹又會彈,況且又相極好的面。這手裏抓來那手裏撩,家無片瓦合根椽,沒個板查稱百萬。人都說這秀才薄命,他手裏拿不住個低錢。

    這胡百萬別的還只尋常,只有吹笛彈箏,大同地裏就數他第一。那宣武院裏常請他去教吹教打,院裏的婊子沒有一個不合他熟的。那佛動心每日等皇帝,人人都笑;他獨不然,見一遭就誇獎一遭。這胡秀才,着幾位朋友請去喫酒鬧玩,數日不曾歸家。回家第二日,到了院裏,聽的說佛動心接了個軍家,心裏就老大驚疑,便到一稱金家去打聽。媽兒讓他坐下喫茶。

    胡百萬便開言:在城外貪着玩,幾日沒到宣武院。聽的二姐接了客,煩你給我傳一傳,我和長官見一面。老鴇兒忙叫丫頭,快與他通報一番。

    且說那萬歲正合佛動心悶坐,丫頭上樓說道:“下邊有胡百萬待來拜姐夫哩。”萬歲說:“他是個什麼人?”二姐說:“他是個秀才,極會吹彈,我也曾跟着他學箏來。”萬歲自合王龍惱了,就是小六哥三兩日來看看,又不能住下,兀自沒人散悶。聽說胡秀才在行,心中大喜,便說:“叫他進來。”丫頭即忙下樓,說:“姐夫有請。”秀才聞請,就上樓來了。

    胡百萬進樓房,將萬歲細端詳,翻身倒拜南樓上。萬歲才待拱一拱,見他跪倒費思量,只說還是那幫閒的樣。萬歲爺連聲請起,胡百萬悚懼而恐惶。

    胡百萬爬將起來,站在一邊。萬歲說:“請坐。”胡百萬說:“不敢。”讓了兩三回,方纔坐下。萬歲說;“我合你一個朋友家初見面,怎麼這樣謙恭?這到着我心裏不安。”那丫頭見他磕頭,也都笑他。胡百萬也不肯當面說破。

    胡百萬坐在旁,丫頭們笑他贓,給人磕頭是那裏的賬?百萬明知是天子,卻又不肯撒了湯。說爺是個王侯相,望後日風雲得志,看一眼莫要相忘。

    萬歲說:“我果然封了王侯,你的終身都在於我;只怕你那學業無準,可也罷了。”

    萬歲爺笑顏生,叫秀才你是聽:只怕你那咀兒不靈應。若還過日封王侯,凡事都與你盡情,些小富貴也保的定。但只是封侯何日,你給我說個分明。

    胡百萬說:“學生學問淺薄,這個日子可就定不出來。”萬歲說:“也罷,我聽的說你吹彈的極好,有琵琶在此,你彈一套我聽聽罷。”

    胡百萬抱琵琶,切四象按九牙,彈了一套客窗話。萬歲聽罷微微笑,便叫二姐你聽咱,這彈和你相上下。一半點像內府傳授,但只是節奏還差。

    胡百萬說:“軍爺真正知音。小生這琵琶從一個御樂的親戚學來,原沒有真傳,怎麼入的爺的尊耳!”萬歲說:“你的武藝那一件精呢?”胡百萬說:“都不精。”二姐說:“他的箏好。”萬歲便說:“拿箏來。”

    胡百萬接銀箏,一回重一回輕,兩手不住忙忙弄。起初好似搪前雨,次後還如百鳥鳴。皇爺聽罷龍顏動,說二姐你學嗄來,十停只得了三停。

    胡百萬抓罷,萬歲大喜說:“這箏就是御院裏也沒有。”胡百萬慣幫嫖,幫襯語極會叨,奉承的萬歲心歡樂。回頭便把二姐叫,沒有別人你休囂,把那新學的琵琶領領教。佛動心一回彈罷,百萬說我也會了。

    二姐跟着萬歲學了一套,彈出來委是中聽。胡百萬不住的喝彩。彈完了,胡百萬說:“我也會了。”萬歲不信,就叫他再彈。胡百萬真蹊蹺,聽一遍不曾學,就照着樣兒彈一套。旁人聽着齊喝彩,真正不差半分毫。萬歲聽畢微微笑,這琵琶還差點死手,從今後休對彈了。

    胡百萬遂磕了一個頭,起來說:“什麼死手,軍爺說了罷。”萬歲鼓掌大笑道:“不對你說。”胡百萬說:“我再吹吹那笛給軍爺聽聽,咱交易了罷。”萬歲說:“你先吹吹我看,換過了換不過呢?”胡百萬真會玩,將笛兒吹一番,悲切好似離羣雁。二姐沒嘎可當板,頭上拔下風頭簪。萬歲敲着連聲贊,說這笛委是大妙,得二姐唱一個崑山。

    萬歲說:“這笛真妙。二姐,你唱一個和他一和。”

    佛動心唱起來,可人意開人懷,教人魂散九霄外。百萬玉笛忙和起,聽不出是兩聲來。萬歲聽罷龍心愛,將酒杯一口飲盡,說一聲妙哉妙哉!

    萬歲說:“佛動心唱的第一,胡百萬吹的第一。勞苦了您倆了,咱喫酒罷。我行一個令兒,要破一個謎,猜不方的罰。”胡百萬說:“請爺先說,好做個樣子。”萬歲說:“地上沒有天上有,人人沒有一人有。”二姐說:“是龍。”萬歲說:“二姐猜方了。”胡百萬罰一盅。二姐又說:“地下也有,天上也有,人也有。裏頭不見外頭的見。”萬歲說:“這是雲。”胡百萬說:“人那裏的雲?”萬歲說:“雲布、雲錦、雲履,穿着裏頭便不見,穿着外頭便見了。”胡百萬說:“是呀。我卻說什麼?”有金墩在旁裏斟酒,胡百萬說:“你替我尋思尋思。”萬歲說:“不許替。”金墩嘻嘻的只顧笑。萬歲說:“你若是有麼,你就說,算你的。”金墩說:“人不知他知,他不覺我覺。”萬歲說:“這是什麼東西?”胡百萬說:“這個我可猜方了,這是他那肚子裏那私孩子。”萬歲大笑說:“我輸了。”罰了一盅。“你可說麼?”胡百萬說:“我也有了。人不知他知,他不覺我覺。”萬歲說:“該罰!人說了的你怎麼又說?”胡百萬說:“我這個不合他一樣。”萬歲說:“是嗄?”胡百萬說:“是我這褲子裏的破爛流丟的,惟止家下給我胡做時他才知道。”萬歲大笑道:“胡百萬,你有百萬之名,可怎麼還沒有條囫圇褲子?”胡百萬說:“這是人誚我,起了一個綽號。”萬歲說:“我管給你成就了這個名子。”

    萬歲爺笑呵呵,胡百萬你聽着:放心有我也不錯。果然由了那封侯的話,百十萬銀子值什麼,情管着你自在過。胡百萬慌忙跪下,磕的頭比那碎米還多。

    胡百萬磕頭謝恩。萬歲說:“你休要忒認真了,我的王侯萬一封不成,可不搭了你那些頭麼?”胡百萬說:“搭不了。”

    武宗爺心裏歡,不由的開笑言,叫了一聲胡百萬。我若得了王侯位,給你本兒去轉錢,監商茶客從你的便。你若是做上幾載,運來時百萬何難?

    胡百萬說:“小生命薄,本兒大了擔不的,給我一個別的頭向罷。”萬歲說:“有一個頭向你極會做的。”胡百萬說:“什麼頭?”萬歲說:“給你一個都篾片頭,你可願做麼?”

    萬歲爺開玉言,叫秀才且耐煩,將採封你個都篾片。幫閒嫖客屬你管,打那姐兒忘八的課稅錢,這個營生你幹不幹?丫頭們嗤嗤的怪笑,胡百萬喜地歡天。

    胡百萬說:“這個頭向就強的別的。但只是口說無憑,求爺給一個帖兒做個憑信。”便拿了一幅柬帖來,遞在萬歲面前。萬歲此時有些醉意,乘着酒興大寫道:“欽差巡視兩京各院等處地方,都理嫖務,兼管天下幫閒都篾片。”胡百萬拿在手裏,磕頭謝恩。萬歲自從進院,不曾開興喫酒,今日不覺大醉。胡百萬見爺醉了,便說:“小生告辭,軍爺睡了罷。”萬歲說:“夜已深了,你合那丫頭們在樓下睡了,明日再玩。”

    萬歲爺醉沉沉,叫秀才夜已深,你且合那丫頭們困。明日起採再玩耍,省的差人把你尋,休要去的無音信。胡百萬連聲答應,爺自睡不要擔心。

    胡百萬答應一聲,下樓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遊妓院萬歲觀花 吹玉笛美人獻技

    話說那萬歲醉了,睡到天明,便說:“二姐,夜來那胡百萬進來就磕頭,只怕他認出我來了。”二姐說:“也是有的。他相極好的面。人都笑我等皇帝,他不笑我。”萬歲說:“着人去叫他來罷。咱再合他玩耍,我可盤問他盤問。”二姐便叫丫頭去請他。丫頭說:“今夜裏任憑怎麼留他,他不住下,自己打着個燈籠,飛跑的去了。”

    萬歲爺笑一聲,叫丫頭你是聽:想是他嫌你不乾淨。他家住在什麼巷,隔着這裏幾里程?若是不遠你蹭一蹭。果然他宿在家裏,拉他來休要放鬆。

    丫頭說:“我去找他去。”略不停時,丫頭回來說:“他夜來不曾歸家。”二姐說:“有了。”

    佛動心想一週,半夜裏何處收留?有個去處他去的溜。東院裏有我好姐姐,名子叫做百花羞,秀才惟只合他厚。情管是在他那裏,不消去別處搜求。

    丫頭說:“我就忘了呢,就是就是。”慌忙去了。

    有丫頭到東廂,胡百萬才下牀,臉兒洗得沒停當。罵了一聲天殺的,着俺像找白侍郎,你可弄那自在像。穿搭上流水去罷,這早晚還只顧麼倉。

    胡百萬穿衣裳,罵一聲,卜淫娼,上頭撲面的什麼樣?我這問您二姐姐,文書着他給一張,我可合你算算賬。那丫頭連推帶打,一陣風拉上樓房。

    萬歲說:“你乾的好事!我着,你休去,你怎麼就逃了?”胡百萬說:“他們又不留我,怎麼可強插白賴的死塞呢?”丫頭說:“好嚼舌根子的!我沒說你休去罷?”萬歲說:“這自然是你的不是。你竟揚長去了,又不怕人擔囂;我封了你一個大大的官兒,你又不早來謝恩。罰你給丫頭作個揖罷。”胡百萬說:“我寧只給佛動心磕頭,這揖可難作。”萬歲說:“你爲什麼半夜裏逃走了呢?你作揖還揀主麼?”胡百萬說:“不是揀主,他們都擔不的,看折煞他了。”丫頭們笑哈哈,胡百萬你忒也誇,自家估着自家大。你說作揖就擔不的,你跪上試試看怎麼?秀才說話就恁麼乍。百萬說你留情意,再留我定是住下。

    萬歲說:“着了極了,饒了你罷。我且問你:你會相面,你相着我現如今是什麼人?若說着,賞銀二百兩。”

    胡百萬笑吟吟,俺有眼也有心,你說俺就恁麼夯。頭上戴着檐氈帽,腰束皮鞋帶一條根,自然長官何消問。這兩日運氣極好,又插上這二百兩的白銀。

    萬歲說;“你可相差了,就沒有裝做軍家的?”胡百萬說:“拿銀子來罷。”萬歲說:“相不着怎麼還敢要銀子?”胡百萬說:“軍爺請自家說是個什麼人,我就不要了。”萬歲說:“我現是個京官。”胡百萬說:“若是個京官,我情願挖下眼來搓了。”萬歲說:“我實對你說罷,我是個皇帝。”胡百萬問二姐姐道:“真果麼?我不信,我不信!誰家皇帝出來嫖院來?還肯自家說是皇帝?拿銀子來罷。”

    萬歲爺笑哈哈,我本是盤問他,誰想倒着他盤問下。就給你銀子二百兩,休要拿着當土合沙,做條褲子好支架。你領我院中看看,那有名的都是誰家。

    萬歲說:“二百銀子這是小事,我可不是爲你相的那胡突面。聽說院中三千姊妹,你就認的兩千七八。那名妓多少,你都領我去看看。”胡百萬說:“這自然是都篾片的職掌,怎敢推辭。”萬歲大喜,即時喫了酒飯,一同下樓。胡百萬說:“二姐沒本是走不去罷?”萬歲說:“也罷,你在家叫人擺下酒席,回來咱好玩耍。”轉街巷曲彎彎,皇帝后秀才前,領着萬歲沿門串。出色名妓八十個,武藝精通件件全,揀着門兒從頭看。看了勾五十餘家,爺纔信自古才難。

    二人走了五十餘家,有住下喫一盅茶的,有略坐坐就走了的,有合胡百萬罵幾句的;都知道是二姐接的那軍家,也都不甚尊敬,卻都爲胡百萬的面子上,沒有不讓坐坐的。萬歲肚中飢了,卻又睏乏,見那一般名妓都不上眼,興致也就沒上來了。轉過牆角,又到了一家,見那房舍甚是清雅,有一個姐兒迎將出來。

    萬歲爺細端詳,打扮的淡素裝,年紀只在二十上;雖然不似二姐美,風流卻也不尋常,行持沒有那憊賴樣。見了爺拜了兩拜,將二人請進香房。

    到了房裏,胡百萬說:“這就是南樓上那位爺。”那姐兒慌忙跪倒,磕了幾個頭兒,便說:“不知爺來,有失迎接,賤人萬死!”萬歲爺暗疑猜,這個人好怪哉,怎麼聽說就將我拜?人人拿着不當事,忽然跑出個敬的來,萬歲便有幾分愛。要賞他白銀百兩,,不言心裏鋪排。

    二人茶罷,美人便吩咐丫頭速備酒席。萬歲說:“窮軍家又沒有賞銀,那裏就有取擾的理。胡百萬,咱走罷。”美人那裏肯依。那美人笑開言,叫聲爺休棄嫌,好容易見的爺金面。雖然沒嗄給爺喫,略把腿兒少卷卷,遽然去了不好看。胡百萬你若領了客去,我合你斷了咱往還!

    胡百萬說;“這是他一點誠意,咱就擾他罷。”萬歲便忻然坐下。略不停時,酒餚甚是齊整。

    武宗爺悶氣消,問一聲女多嬌,初逢不知是什麼號?今日閒玩來到此,沒曾帶着銀子包,回時送個薄儀到。美人說增光萬幸,若說這賞賜何消。

    胡百萬說:“他名子叫百花羞。”萬歲說:“哦!那百花羞就是你麼?”百花羞說:“就是賤人。”胡百萬說:“聽的誰說來?”萬歲說:“今早晨找不着你,佛動心說,有一個百花羞合他甚厚,必然是在那裏,因此知道這個名子。”又點點頭說道:“是你眼色不差,果是個妙人兒,雅緻溫柔,不同尋常。”百花羞說:“蒙爺的過獎,折煞賤人了!”萬歲說:“胡百萬可人沒有不會吹彈的。”那百花羞見爺問他,便去房裏拿出一隻玉笛,一攢牙笙,雕刻的異樣精美。笑了笑,將那笙遞於胡百萬。

    一吹笛一吹笙,合起來好中聽,哀哀吹了兩三弄。知音天子上邊座,好好連誇四五聲,想那教笛時特把心來用。細聽他一字一句,合百萬一氣相同,萬歲大喜說:“您二人這樣相厚,又是極好的一對兒。依我說,百花羞,你嫁了他罷。”二人聽說,一齊下來,兩手撲地,給爺叩了頓頭。

    武宗爺笑哈哈,你磕頭爲什麼?我不過是句閒常說話。幾十兩銀子還容易,出百兩以外就難咱,媽兒不知要多少價。點點頭說也罷也罷,且從容濟着我刷刮。

    百花羞說:“軍爺這片好心,賤人離了火炕,給爺唸佛。”萬歲說:“你嫁與不嫁,今後且不必提他。您二人且合我去南樓上玩耍玩耍,過日的事在我。”百花羞帶了丫頭,一同出門往南樓去了。百花羞到樓門,看見了佛動心,跪下才把二姐問。你若到了安身處,也念念火坑受罪人,休忘了從小一處混。佛動心大驚失色,忙回禮跪倒埃塵。

    二姐忙把百花羞請起來,說:“姐姐忽然行此大禮,這是爲何?”百花羞說:“是應當的。”

    想妹妹掛心懷,怕爺嗔不敢來,誰想倒將奴錯愛。忽然到了俺家裏,沒點什麼清處來,又許提出火坑外。這都是妹妹的體面,磕萬頭也是應該。

    二姐說:“他的話俱聽不的。姐姐既有從良的心腸,也是易事。我還有幾兩私房銀子,那媽媽娘任拘要多少銀子,我管助成。”萬歲爺笑一聲,佛動心你瞎支枝,開口就諞你那銀錢重。我問親戚借一借,定然拔他出火坑,臨時還有小陪送。我送他黃金萬兩,兩口兒快活一生。

    胡百萬合百花羞又磕頭謝了恩。佛動心說;“你光叨大話,我看你合不煞口來着待說什麼!”萬歲說:“你休管我。快拿酒來,咱四人痛快玩玩。”四人方纔坐定,有一個丫頭拿上一個帖子來。萬歲問:“是做什麼的?”丫頭說:“是北樓上王姐夫請胡相公的。”胡百萬說;“你對他說罷,我不能去。”

    萬歲說胡秀才,那王龍有錢財,你若不去看他怪。百萬笑道不妨事,他死的頭向待中來,他就惱些也沒害。他來時曾會他一面,看不上那嘴臉歪腮。

    胡百萬說:“他也活不的幾日了,得罪他些也不差。”萬歲說;“你那裏見的?只像你給我相的那面,那王侯在那裏哩?”胡百萬說:“若合我相那面似的,他就壞了。”萬歲說:“閒話休題,咱且喫酒罷。”

    兩對兒並坐了,飲數巡興致高,各人顯出各人的妙。一個琵琶一個笛,一個打板一個蕭,滿樓不住喧天鬧。四個人歡歡喜喜,只喫的譙鼓三敲。

    萬歲聽見打三更,說道:“咱不耍罷。您二人明晨早來。”胡百萬合百花羞連忙答應,下樓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胡百萬幫嫖惹禍 張天師保主留丹

    話說萬歲喫酒喫了半夜,到了天明起的身來,便問:“胡百萬兩口子來了不曾?”丫頭說:“還沒哩。”“快去叫他來的。”丫頭去不多時,回來說道:“來不的了。”萬歲說;“怎麼來不的了呢?”

    丫頭說胡秀才,他今早已是來,剛剛到了門兒外。王宅家人把他請,說了聲不去就上來,揣衣服裂的條條壞。萬歲爺未曾聽罷,罵一聲欺心的小奴才!

    丫頭說:“百花羞着人給他買衣裳去了。買了來時,就過來哩。”萬歲說:“快給他送三十兩銀子去,着他揀着那上好的綢緞,多叫幾個裁縫,流水快做出來,扎掛的一攙新,可來見我。”

    慌的那佛動心,拿出了一包銀,差人去把秀才問。裁縫叫了好幾個,一宿做了一攙新,走來更比常時俊。兩口兒早到樓上,齊聲說謝爺天恩。

    萬歲說:“你相與着沒體面的軍家,又給你做不下主來;你不如去奉承奉承他,就不怪你了。”胡百萬說:“我不去,也不是怕爺嗔。”窮雖窮志氣剛,任拘他怎麼降,臉兒難合心兩樣。叫我幾回我不去,無非就是嫌他髒,嘴臉叫人看不止。我只將冷眼觀蟹,看橫行能有幾場。

    萬歲說:“快拿酒來,我給胡百萬壓驚。”

    萬歲爺斟一盅,我給你壓壓驚,休爲煩惱就沒了興。百味珍饈忙拿過,四人依然鬧樓中,今朝更比昨朝勝。不說他君臣取樂,惱犯了寶客王龍。

    且說那王龍辱了胡百萬一場,方纔心下少可;又聽的待了一日一宿,就上下一攙新丁,依舊南樓作樂。暗暗的鼓那肚子,要害南樓一黨。

    王沖霄悶騰騰,聽南樓彈唱聲,氣的整宿睡不定。難道尚書大公子,不如一個醃髒兵?我定然合他弄一弄。晝夜的越思越惱,找法兒要害朝廷。

    且說張天師正然誦皇經,偶然一陣狂風,大同的城隍參見。天師道:“有何事情?”城隍道:“萬歲隻身私行大同宣武院取樂,有王龍要害萬歲,一個文武不曾帶來。今日五皇聖誕,大小諸神都去慶賀,無人保駕,如何是好?”天師說:“也罷,我就下山保主一遭。”吩咐城隍去了,遂即出的門來。這天師古時有一陣祥雲,只爲他誤入鬥牛宮,偷看了仙女,遂摘了他的祥雲,只給了他一陣黑風。遂畫了一個十字,兩腳踏住,念動咒語,吹口法氣,一陣黑風從地旋起,不多時來到大同。天師收了神術,兩腳踏立塵埃。遂自思道:“萬歲我曾去朝過幾次,他認的我,我也不好見他。現如今胡秀才是招財童子臨凡,他日近君王,不免託了他罷。”

    張天師上大街,要訪那胡秀才。到了胡家大門外,打起封卦板裝算卦,百萬忽然走出來。天師一見說聲怪,這一位天顏日近,怕目下有些奇災。

    胡百萬大驚失色說:“先生,你也會相面麼?”天師說:“也略通。”百萬說:“我相着我往前交了好運,你怎麼就說我有災難呢?”天師說;“你的學業還淺。是你聽我講來。”

    雖相法你也通,但未必如我精,不測的禍福你不能定。縱有人間危難事,我袖佔一課果分明,立時斷就生前命。胡百萬聽說大喜,把天師讓到了家中。

    胡百萬合天師到了一座密室中,作了個揖,讓了上堂,遂求斷吉凶。天師起了一課,斷曰:

    這個卦實是強,現如今侍君王,眼前就要遭磨障。文武不曾帶一個,惟你朝夕常在旁,若有差池上誰的帳?那時節合家大小,少不的一命無常!

    天師說罷,胡百萬只唬的面如土色,慌忙跪下,只說:“仙長救命!”

    天師笑這無妨,只小心要提防,禍福只在頭直上。就是珍饈合百味,拿來但要你先嚐,縱有失錯不妨帳。我送你一丸丹藥,也是個起死良方。

    天師便囊中取出一丸丹藥,遞於胡百萬,說道:“你近中有一道鬼門關,卻也無妨。把這藥丸交與你那得託的拿着,你若有什麼差池,這藥丸就能救你。”天師吩咐已畢,出門去了。

    胡百萬暗低頭,一邊想一邊愁,機關心裏安排就。忙忙走到宣武院,藥丸交與百花羞,從頭說了前合後。他二人商議已定,一雙雙來到南樓。

    萬歲說:“您兩個去做什麼的來?”胡百萬說:“爺睡着了,俺各人家去料理料理,誰知得了一件奇事。”萬歲說;“什麼奇事?”胡百萬說:“遇見了一個算命的先生,他給我算了一個卦;”萬歲說:“算的何如?”

    見一個算卦人,他算我近至尊,至尊現交着潑雜運。着我頓頓先嚐飯,朝夕休要放寬心,大小事兒加謹慎。若還是一腳錯了,準備着滅了滿門。

    二姐聽罷大驚。萬歲冷笑道;“這先生光叨瞎話。你每日就是合我在一堆兒,我又不是皇帝,你怕怎的屍二姐說:“是皇帝不是皇帝的,出上就依着他說。以後飲食都着胡百萬過了目,方許進用;如是胡百萬不在這裏,我自檢點。”萬歲點頭應允。

    胡百萬已封官,從今後又加銜,兼管御廚的都篾片。二姐不教他別處去,着他兩口住樓前,事事都打他眼中看。只爲着給朝廷管膳,險些兒去給閻王幫閒。

    這一日,萬歲待喫酒,丫頭樓下拿了一瓶酒來,放在胡百萬面前。胡百萬說:“代我斟上一盅嚐嚐。”

    胡百萬把酒嘗,喫一口噴鼻香,引的喉嚨裏饞蟲上。仰仰頭兒只一灌,十二重樓一陣涼。霎時大害從天降,滿肚裏疼如刀割,叫一聲氣絕而亡。

    萬歲和佛動心見胡百萬死了,大驚失色,雙雙落淚。百花羞說:“不妨不妨,前天那算命的早知有今日之難,給了一粒丹藥,想必靈驗。”即時叫丫頭把口拗開,把藥丸放在口內,灌上了一口清水。只聽的咕碌咕碌響了幾聲,藥已下去了。

    拗開口灌下丸,頓飯時手動彈,忽然略把眼睛轉。哎喲一聲翻過來,一口鮮血吐牀前,萬歲唬的渾身戰。這酒是從那裏拿來?快與我問個根源。

    丫頭唬的戰戰兢兢,跪在地下說道:“這是自家的酒,兩樓喫的都是,並無兩樣。”萬歲心下明白,說:“你起來。去罷,不干你事。從今以後,兩樓上人役不許往來。”

    萬歲爺早得知,罵王龍作死賊,暗中定下絕戶計。若不虧了胡百萬,一樓大小死無疑。一回思量一回氣,戲犯妃子還容小可,這樁事值的剝皮!

    萬歲叫人用心服侍胡百萬。胡百萬待了一宿就好了,君臣夫妻依舊南樓作樂。未知萬歲何日回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定國公衙內嚇奸 張太監井邊認馬

    話說那在朝文武見萬歲久不登殿,個個疑惑;又聽小人的亂傳,皇帝出京私行。文武們與定國公議論,常常上本。國母着忙,叫那太監張永:“你這兩日問的江彬口詞何如?”張永叩頭說道:“那賊全無口詞。”國母大怒說:“領我密旨,同文華殿毛紀,三日追不出他的口詞,你各人頂上一刀!”張太監着忙。

    張太監着了忙,領密旨離朝綱,戰戰兢兢魂飄蕩。見了萊州毛閣老,訴了一遍說的慌,毛紀愁鎖眉頭上。刑部監把江彬提出,他不招就立下法場。

    毛紀、張永同到法司裏,即差人向刑部監提出江彬。毛閣老一見大罵道:“賣國的奸賊!今日不招,我是不合你干休了!”

    毛閣老氣昂昂,罵奸賊太不良,好似三國曹丞相。王莽、蘇憲今何在?力比董卓、石敬瑭,心似趙高無兩樣。專想着篡朝奪位,我着你目下遭殃!

    張太監大怒道:“人是苦蟲,不打不成!善便怎麼肯招?給我夾起來!”

    張公公惱心懷,把江彬夾起來,攏了一攏無計奈。江彬每日爲官宦,知道這樣刑法怎麼捱。忽然尋法胡廝賴,在堂下聲聲叫苦,張太監你其實就不該。

    江彬道:“張永,我保的是皇帝,你保的不是皇帝麼?當初萬歲出朝之時,你我同送出城去,怎麼只光夾我?”張永大叫道:“好奸黨!仇口咬着我麼?”

    張太監咬碎牙,氣忿忿怒轉加,謀害主公犯罪大。老天不遂奸臣意,仇口咬我爲什麼?我說合你對了罷。危難處一聲來報,千歲爺進了宮衙。

    江彬不招,張永正在危難之際,從人來報:“千歲到了。”毛紀、張永接出門來。定國公問道:“追的口詞何如呢?”張永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定國公勃然大怒。

    定國公怒衝衝,把銅錘舉在空,頂梁穴上蹭一蹭。不說萬歲在那裏,一錘把你喪殘生,渾家大小殺個淨!有江彬哭聲不絕,叫千歲待我招承。

    江彬說:“千歲息怒,臣願招來。”定國公怒道:“快忙說來,萬歲在那裏?”江彬說:“萬歲說私行看景,臨行曾對臣說,休要泄漏天機,非是小臣之過。倘若說出,朝中若有奸臣,萬歲路途有失,臣怎麼擔的起?千歲同合朝文武押着微臣找主。我主回來,饒臣不死;找不回來,情願伏罪。”定國公說:“暫且饒你不死。”毛閣老便傳衆文武俱齊集蘆溝橋下。張永說:“先往那一省去?”江彬說:“山西大同府。”衆文武聽說,大家急奔紅塵。

    衆文武離順天,前過了居庸關,一路無辭忙似箭。飢餐渴飲來的快,過了一山又一山,那日來到宣府店。江彬說休要前走,密松林且把身安。

    那江彬常串邊塞,走的極熟,向張公公道;“倘若黎民得罪主公,他若知信,萬歲有失,那時怎了!前邊有個密松林,不如暫且住下,你我進城訪主一遭。”張永說:“這話有理。”衆文武在林中隱藏,張永、江彬二人進城來了。

    他二人進大同,心裏想叫主公,你在那裏貪歡慶?串街過巷找一遍,不見萬歲影合蹤,怎不叫人心痠痛!他二人走頭無路,驚動監察神靈。

    那萬歲該當回京,諸神撥亂着。王龍叫丫頭:“我買的那馬,今日飲了麼?”丫頭道:“還沒飲哩。”王龍說:“渴着我那馬,把你打一千!快給我去飲飲的。”丫頭聽說,不敢怠慢,淚佰佰的牽馬出院來了。

    二梅香淚盈盈,那世裏少陰功,今生折磨咱的性。不是打來就是罵,奴才只當叫奶名,滿心冤屈合誰控?不如咱尋個無常,早死了另去脫生!

    丫頭牽馬哭出院來。張永、江彬轉過頭看見龍駒。江彬說:“有了我的命了,那不是萬歲的坐馬?”張永聽說,猛然抬頭,急走了幾步,扯住那馬。那馬常和張永作伴,見了張永,*(左口右昆)*(左口右昆)的大叫,點頭磕腦,只是不會說話。張永道:“丫頭,這馬是誰的?”丫頭道:“是王三爺的。”張永道:“是你王三爺自家的呀,是他買的呢?”丫頭道:“是買的長官的。”張永道:“那長官現在那裏?”丫頭道:“在院裏。”張水道:“這馬是我的,被人拐出來了。那長官是個拐馬的,我正是來找他哩。”物見主必定取,張永牽着馬往外走。那丫頭只急的抓耳撓腮,捶胸跺足。

    二梅香淚滿腮,想是咱命裏該,從天降下災合害。今日井邊失了馬,到家拷打怎麼捱!尋思一回沒計奈。只爲那王龍該死,帶累了兩個裙釵。

    二梅香投井而死。張永、江彬牽着馬來到林中,見了衆人,訴說了一遍。此時王尚書也在行營,衆人秉手說道:“王老先生恭喜!你家三公子與萬歲作伴,又買了萬歲的龍駒。”王尚書聽說,只唬的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了!

    王尚書唬一驚,罵王龍小畜生,養活着他成何用!人家養兒防備老,不想他是個闖禍精,可把他達達送了命!實指望我主有賞,到不想不得。回京。

    便叫左右拿繩鎖來,將王尚書綁了。毛閣老遂暗傳號令,進了大同城。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大姐繩縛王沖霄 萬歲火燒宣武院

    話說衆文武進了大同,封了四門,扯起黃旗爲號。各官知道,齊來參見。這外官兒見了幾遭皇帝?來到黃旗下跪着張永,口稱萬歲。張永大笑道:“你是什麼人?”各官叩頭道:“俺是大同道、府、州、縣、總兵等官。”張永道:“萬歲來宣武院三個月了,你們還不曉得。快去點兵,把守城池,不要走了王龍。回朝上本,保你等沒事。”衆官領命去了。毛閣老傳令,快換朝服,手執牙笏,各按晶從,各人俱要十分小心。衆文武齊聲答應。不一時,總兵點起的人馬,把宣武院團團圍住。

    張公公把令傳,刀出鞘弓上弦,霎時圍了宣武院。南樓權當金鑾殿,文武百官把主參,禮拜已畢兩邊站。萬歲爺樓上正耍,衆文武誰敢高言。

    衆文武行罷大禮,分班站立。萬歲正合胡百萬下棋,丫頭急忙傳報說:“不好了!有許多兵馬,將院圍了!大些穿紅的漢於,都在下邊哩。”老鴇子慌成了塊,話都說不出來了。萬歲說;“休害怕,這是我那小廝們來了。”不一時,江彬上樓,雙膝跪下,口稱萬歲:“臣接駕來遲,赦臣不死!”萬歲大喜,說道:“愛卿,我還待玩二日,你就來了。”江彬道:“合朝文武俱在樓下伺候大駕。”萬歲即出樓門。文武見主,拜倒在地。萬歲說:“卿家遠勞,免禮罷。”文武聽說,分班站立。那王龍正在北樓,合賽觀音追歡取樂,忽聽的一片喧嚷,忙叫丫頭去看。不一時,丫頭回來,跑的只吁吁的喘,都面無人色,說:“了不的了!南樓上那個長官是個皇帝!”丫頭還沒曾說完,那王龍從牀上就張將下來了。

    跌了個仰不踏,起不來就地爬,王龍此時纔不乍。叫聲大姐怎麼處?我不如裝個小忘八,跳了牆頭走了罷。賽觀音玉容陡變,全不念枕上冤家。

    大姐自思:“平日我得罪的皇帝也不少,不如拴住王龍,送於萬歲,將功折罪。”便叫丫頭們快上來拿住王龍,“咱去請賞。”十餘個人一齊下手,不一時將王龍綁起來了。

    賽觀音叫呱呱,我自家爲自家,姐夫你就怪點罷。王龍大罵狠心婦,每日把我當親達,一朝失勢變了卦。賽觀音不言不語,把王龍獻於皇家。

    大姐將王龍拴至南樓,見了萬歲跪下道:“王龍待跑,被賤人拴來見駕。望祈萬歲將功折罪。”王龍見了萬歲,只是磕頭:“臣有眼無珠,萬死萬死!”萬歲笑道:“王官,我不怪你。你許的我那白表紅裏的那人皮褂子,可給了我罷。”王龍只唬的癱倒在地。江彬說:“是你得罪着萬歲了,待要你乜皮哩。”萬歲傳令,叫錦衣武士,帶刀指揮上來,將王龍拿去剝皮草揎,消朕之大恨。

    有王龍顫巍巍,罵大姐喫你的虧,千萬刀剮賊賤的輩!得罪朝廷都是你,臨危了還要獻謅媚,臨死咬的牙根碎。可憐是三聲炮響,將皮褂一併全追。

    把王龍剝皮草揎,抬到樓前,立站不倒,面不改色。萬歲說:“王官,你死了也稱財神。”忽的聲面前陰風一陣,左轉三遭,右轉三遭,謝恩已罷,歸天不提。大姐跪下,口稱萬歲赦賤人不死。萬歲說:“你是妙人兒,又虧你幫襯,今日又來獻功。”叫江彬:“有北京捎來的那驢兒,牽來給大姐騎了去罷。”大姐說:“萬歲饒了賤人,賤人走了去罷。”江彬喝道:“好賊潑賤人!你得罪着萬歲了,給你木驢騎着哩!”

    剝去了大姐衣,碎鑼響破鼓柱,人人要看狼心肺。百樣裝的假面目,千人靠的臭囊皮,登時剮了個粉粉碎。一霎時油頭粉面,只剩了白骨一堆。

    話說王龍剝了皮,封了財神,木驢剮了賽觀音,萬歲方息了心頭之火。那大同大小官員,都來朝參,說:“臣不知萬歲駕臨,有慢君之罪,俱該萬死!”皇上說;“你們都是有功的,每人加三級回衙理事。只把那張、王二舍拿來重責四十,發往雲南充軍,滿門家眷逐出爲丐。”衆官叩頭謝恩,領旨去了,各回衙門不提。萬歲說:“張永何在嚴張永跪下說:“奴婢伺候。”萬歲說:“你領旨意向玉火巷李小泉家店裏,把我那乾兒宣來,不要驚唬着他。”張永領旨去了。話說那王尚書身帶繩鎖,自來投見,眼淚汪汪,伏在地下請罪。萬歲說:“王愛卿,你是好官,赤心爲國,並無私曲。王龍罪犯天條,本當處死,與你無干。”叫錦衣衛把繩鎖去了。王尚書去了繩鎖,換上官衣,同衆文武前來謝罪方畢。張永將六哥宣至南樓下邊,見了萬歲,雙膝跪下,口稱萬歲:“臣不識聖駕,言語不周,本當處死!”萬歲說:“我兒休要害怕。我賜你金牌一面,掌:管天下酒稅。八個花帽錦衣、兩個撩衣太監侍奉你。”六哥叩頭;謝恩。

    小六哥是東鬥星,他修的福不輕,是他老爺有積幸。萬歲一見龍心喜,我兒靠前聽我封,天下酒稅屬你用。滿了官回朝繳旨,加你個上寶司卿。

    小六哥時道中,帶着花披着紅,鼓樂齊響往外送。花帽錦衣有八個,撩衣太監跟二名,一時聲勢掀天動。往常時提壺賣酒,平地裏春雷一聲。

    萬歲說:“胡百萬保朕有功,更比不的別人。你待做個什麼官呢?”胡百萬說:“臣已受過封了。但臣命薄,一個州縣也稱不的;又玩耍慣了,不願做官。”萬歲說:“也罷,即賜你黃金三萬兩,一則酬你的功勞,一則給百花羞作賠送。”二人叩頭謝恩。

    都篾片是胡生,有御筆親標名,欽差嫖院人人敬。子弟幫客齊上稅,天下忘八納進奉,十三省婊子把錢掙。眼看着青堂瓦舍,胡百萬天下聞名。

    胡百萬自此以後,拿着萬歲御筆誥命,着天下的州縣給他拿稅,一年就有十餘萬兩,這是後話不表。萬歲說:“朕初進院時,有許多賤人貶斥朕身,羞辱不堪。朕有願在前,等文武們來時,火燒南北兩院,抄殺賤人,方削朕之大恨!”傳旨:“先開刀殺盡賤人,然後發火。”

    佛動心轉過來,哭盈盈淚滿腮,倒身便把皇帝拜。賤奴幼在媽娘手,撓頭赤足不成材,多虧媽媽好心待。看賤奴一宵恩義,饒了他血染長街。

    萬歲說:“可沒有撒謊的皇帝。”說:“也罷,叫這兩院生靈快忙逃命,閃下一所空房子燒了罷。”張永吆喝道:“萬歲放了大赦了,叫這南北兩院科子忘八快忙逃命,待舉火哩。”

    萬歲爺爲了情,忘八們得了生,鴇兒娘子齊逃命。忙忙好似喪家犬,雨打蜣螂亂烘烘,漏網魚鱉心不定。萬歲說快給我舉火,霎時間烈焰騰空。

    怎見的那火勢呢?

    風攪火火攪風,起愁雲鎖碧空,刮刮砸砸火星進。真君獨佔南方位,怒惱來時霹靂鳴。灰片片火烘烘,黑煙直射鬥牛宮。磚合瓦乒乓亂響,宣武院一片通紅。

    宣武院起了火,前後房一齊灼,狂風颼颼旋天刮。只爲着皇爺心歡喜,誰想臨行大揭鍋。二姐亂把金蓮跺,只因着萬歲玩耍,宣武院成了荒坡!

    二姐跪下,尊道:“萬歲,這院子燒的這麼罄淨,媽娘何處安身?”萬歲說:“你到是個好人,知恩不記仇。”叫江彬:“你曉諭那大同知縣知道,等朕回京,這虔婆給他一所宅子,按月關糧,叫他受用罷。”二姐、鴇子一齊謝恩。萬歲吩咐張永,侍奉劉妃後行,“文武保朕回京”。文武聽說,各分班列隊,排開御駕,孢響三聲,魚角齊鳴,大同合屬官員親送大駕回京。後來張永跟隨劉妃進京,到了宮裏,先去參見張娘娘,磕頭禮拜。娘娘道:“好一個俊俏人兒!”即忙一把拉起,說道:“我賜你鐵布裙,以後免你行禮,”列位們聽着:你說這裙子有鐵打的麼?不是這等講說,只是見娘娘不跪,不磕頭,就合穿着鐵裙子一般。你看佛動心一個婊子,一朝時來運至,享的何等榮華?有一首“清江引”贊張皇后的賢德,感嘆那劉妃的造化:

    張後賢良天下少,看見二姐到,一把忙拉起,稱獎人兒妙,賜鐵裙伴君王直到老。

    [西江月]正德一回嫖院,布衣穿起綾羅。王龍橫死是如何?只爲裝腔取樂。雖然紅顏薄命,鐵裙原是傳訛。聊齋愛惜女嬌娥,留在房中取樂。

    附錄:土語註解

    (以見於本集者爲限,依第一字筆畫多寡爲序。[原爲繁體字筆畫爲序,現仍之。])

    一畫

    一*(左口右上罒下幹)——驚訝的意思。

    二畫

    乜——那。

    丁點力氣——小點力氣。

    人心無足蛇吞象——貪多不量力。

    三畫

    大發——怒貌。

    小晌——將到正午的時候。

    已發——一霎。

    大窟籠——大洞。

    四畫

    不依——不許。

    不採——不思想。

    不光滑——不光鮮、羞慚。

    中——好。

    互然——忽然。

    公母——夫婦。

    化拳——豁拳。

    仍崩——快走。

    天已大飯食了——上午十點鐘左右。

    巴巴——查查。

    巴焦——一作芭蕉,應作巴瞧,用目着力的望。

    心待不待——願意不願意。

    日生——生活,過日子的事情。

    火燎毛——快的意思。

    無飯搗——沒有飯給喫的意思。

    不做聲——不說話。

    不打攏——置之不理的意思。

    不敢拗爭——不敢辯論的意思。

    不服實——不能腳踏實地。

    太揸煞——很張狂。

    少擋沒系——不完整而又破碎的意思。

    心裏暗掂冼——在心裏暗暗的考慮。

    扎括——梳妝打扮的意思,修理整齊的意思。

    五畫

    乍——狂。

    乍了毛——得意的形容。

    出上——拚得。

    出作——不響的意思。

    出產——教育的意思。

    仔——祗、只。

    平鋪塌——沒有什麼事。

    打上鰾來——起勁。

    生察察——未曾經過。

    白刺蝟——俗稱財神。

    失張答怪——張惶失措的意思。

    打篤磨——盤旋的意思。

    打掇俺——折磨人的意思。

    犯——打、打算。

    犯騰挪——打主意。

    六畫

    全捱——完全挨受。

    各的——罵人的話。

    任拘——隨他怎樣。

    抄孩——傻孩子。

    好他那——罵人的話。

    好似斑鳩跌了蛋——沒有盼望。

    老獾叨——老賊,有罵人的意思。

    老彀搬的——是很諂諛的。

    而不冷騰——辦事馬馬虎虎不經心的意思,人的面貌不冠冕。

    七畫

    那口裏着實嗤撇他——嗤笑的意思。

    利亮——乾脆。

    刨燥——暴躁。

    吱崾——呼號。

    呋喝——喊叫。

    吧——說話。

    夾納——夾着。

    妨帳——相關。

    弄款——擺架勢。

    弄樣——與“弄款”同。

    弄發了——弄壞了。

    忪——傻賤。

    抗——打。

    抓鱉鉤子——非常穩當。

    投性——爽性、索性。

    投信——與投性同。

    把影湊——見面。

    把撐拉——說大話。

    沒撈着——得不到。

    沒胎物件——沒用的東西。

    每哩——難道。

    足然——居然。

    估量估量——揣度估計的意思。

    伸頭搐腦——鬼鬼祟祟的樣子。

    作估出來——說出來。

    村裏裝俏——很俗惡而又表示俊俏的意思。

    冷打慢吹——沒有熱情的意思。

    作瑣煞了——蹂躪糟蹋的意思。

    沒精打采——不精神,不帶勁的意思。

    把衣服擰擰——去水的意思。

    助毛攢氈——集腋成裘。

    但仔是——僅的意思。

    折騰盡——把東西賣光了。

    沒投向——沒有工作。

    估揀——時常翻弄的意思。

    扯淡——說些不相干的事情。

    沒也板——無錢的意思。

    含着骨漏着肉——把話說到半含半露的程度。

    八畫

    依般——這般。

    剁——落下。

    到——倒、道。

    卸——謝。

    昂贓——骯髒。

    抿耳攛蹄——匆匆忙忙的一直跑。

    拐窩——心眼。

    宜量——宜乎。

    長嗓黃——噤了喉嚨。

    呱咑腚——高興的行動。

    長咕噥——常常在暗中講說的意思。

    拘把着——抓的緊緊的意思,舒展不開的樣子。

    剁打起來——堆疊起來。

    空着手彌量着——用手錶演。

    唸誦——勸說的意思,時常提;唸的意思。

    忽打忽打——扇扇子。

    拖羅——不整齊的長條物。

    九畫

    前前搐搐——退退縮縮,不敢率爾前進的樣子。

    信口胡吧——隨便講話。

    卻——缺。

    耍揣歪——不正當。

    徉徜——揚長。

    徉*(左彳右常)——與徉徜同。

    待中——快要。

    扁——藏。

    扁上——藏在腰間。

    胡打混——胡鬧。

    胡觸送——無目的放置東西。

    苗架——根底。

    迭不的——來不及。

    抬舉——恭維。

    洋洋不睬——不理會的意思。

    十畫

    們哩——語尾。,

    原成——解釋、勸說。

    *(左口右岺)殺——厭惡的意思。

    害*(左高在欠)——羞慚、恐人恥笑。

    害囂——與害歇同。

    晌午——正午。

    流水——馬上、一口氣。

    流丟——狼狽貌。

    特低——太壞。

    真麼——恁麼。

    拿糖——裝模作樣,也就是拿架子的意思。

    流流的——滿滿的樣子。

    草包貨——無能力的意思。

    缺缺嗤嗤——很喫力而喘粗氣的樣子。

    起根就裏——從頭開始。

    討飯喫還有條根——作什麼事也得有起碼的條件。

    十一畫

    崦——咽。

    儡一喫虧。

    偏——誇耀。

    睚哼——呻吟。

    崩——快走。

    探業——安分、有出息。

    掙了一掙——定神思索貌。

    掖打上——置放在身邊。

    淡賬——冷淡。

    猜不方——猜不透。

    畢了賬——無錢的意思。

    覓漢——農家僱的工人。

    逗逗——逗動。

    麻瞪——看不清。

    腳打羅——制面粉的用具。

    腳後跟——真情。

    喇——談說。

    喇*(左口右刮)——閒談。

    勒揩——不放鬆的意思。

    麻瞪着兩眼——兩隻眼睛都是似睜似閉的。

    貶——藏,與扁同。

    莽莽撞撞——慌亂狀。

    十二畫

    幾丟亂打——形容一種聲音亂七八糟的意思。

    善查——好對付的人。

    善荏——與善查同。

    惡喳喳——兇狠貌。

    揣歪——不懷好意。

    朝——招架、擋住。

    款款——緩緩。

    揚譽——頌揚。

    絲絲兩氣——不緊張,不熱烈。

    棋子——用面做的食物。

    腚——屁股。

    腚錘——與腚同。

    給個作道——給點罪名。

    進大屋也恍蕩——沒有福氣。

    越發作——由小而大的意思。

    黃邊——銅錢。

    創創——拿出力量來和對方較量一下。

    揉搓——屢屢折磨的意思。

    絮聒——言語重複的意思。

    絮絮答答——與絮聒同。

    揪作揪作——詳細看看的意思。

    溫溫吐吐——說話不清楚,不爽快。

    跛趼跛趼——行動不正規的樣子。

    峭峭巴巴——不敢正眼看人的意思。

    跌歇著口子——不高興的表示。

    給他提鞋蜷了牙——提鞋也不夠資格。

    揭巴——艱窘的意思。

    渣也無——什麼也沒有了的意思。

    趁量——試探的意思。

    犁眼鑽圈——迷迷瞪瞪,不知怎樣是好的意思。

    棗紅——棗核。

    十三畫

    亂杆——搗亂。

    新坐馬——新衣裳。

    掐了——很急促的把蓋着的東西拿起來。

    勢勢——樣子。

    嗯嗯——是是。

    飩——頓。

    倆——兩。

    倆仨——兩三。

    頓——烹。

    嗄——什麼。

    圓成——與原成同。

    擀——擲棄。

    歇著案——有案在身未了。

    溜子陣——偷跑。

    照——招架、擋住,與朝同。

    試單——探尋。

    眵——打。

    道——到、倒。

    遂——隨。

    達達——父親。

    雌嘴——騙嘴。

    當面鼓對面鑼——當面揭破的意思。

    棱棱掙掙——不管不顧的兇猛的意思。

    跟搭着——隨從着的意思。

    搖呋怒喝臉郎當——大聲喊呼,哭喪着面孔。

    溜了繮——走了。

    十四畫

    像——看。

    駁雜運——倒黴。

    熬沒兒馬*(左馬右番)了蛋——極難得到的事情。

    慣搭的——不管教,任其發展的意思。

    誤誤掙掙——昏頭漲腦。

    十五畫

    嘴咕答——甚敗興。

    嘴孤達——與嘴咕答同。

    嘮——有數說、誆騙的意思。

    嘮俺——誆我。

    *(左口右越)——吐。

    撒腳——走。

    撇——留。

    撤——透。

    暴怨——抱怨。

    澎——隨口嚼說。

    潮——傻不好。

    瞎胡*(左足右牀)——做事無一定主張。

    緊趁——趕緊、快的意思。

    罷麼——語尾詞。

    踢弄——任意破壞。

    踢蹬——與踢弄同。

    鋪囊貨——沒用的東西,下作的胚子。

    鬧垓垓——非常之鬧。

    撲撒撲撒——舒展舒展的意思。

    瞎作蹬——胡亂行動的意思。

    瞎胡撞——盲目的亂幹。

    瞎拈麻——胡糾纏。

    撒手開交——從此爾我不相來往了。

    緝頭夜貓——不敢站在光明處。

    數瓜又數棗——說東又說西的意思。

    彈打雀飛——什麼都沒有了的意思。

    十六畫

    樓縭搭撒——形容人穿的破爛。

    學——述說他人的話。

    衡——不要、擲了去。

    擇——摘、捉。

    積泊——積下。

    螞蠟驢——小東西。

    諞——誇耀,與偏同。

    躁個狗尾——隨人行止。

    暹退——以卜算唱詞爲業的瞎子、日者。

    頭性——索性、爽性,與投信、投性同。

    懨頭搭腦——很頹唐的意思。

    懨頭搭刺——與懨頭搭腦同。

    噦——讀作約。

    十七畫

    膿包樣——形容一個人無能爲的意思。

    嚓耳——附耳低聲說話。

    噪子——一會子。

    濟——有以此爲限度的意思。

    濟著——拚著。

    謅——胡說、胡鬧。

    豁頓——播弄。

    擠眉拸*(左扌右夋)眼——輕狂的表情。

    壓的楂——降服的意思。

    蹋撒物——不整齊,不精神的意思。

    十八畫

    擺劃——籌劃。

    館——食。

    雜毛——不是好人。

    藍衫節柳——衣服不規矩的意思。

    十九畫

    顛——跑。

    顛槍——跑。

    蹭——胡遊。

    蹭蹭——略略的玩一下子。

    邊牆決臉——很不痛快的表現。

    *(左參右兩)——三,也作*(左參右三)。

    二十一畫

    咋——做什麼,有任意的意思。

    纏魔頭緒魔尾——用盡方法的意思。

    顧擁——微動。

    魔駝——遲延,也有作磨陀或魔陀的。

    二十二畫

    攢了他——騙了他的意思。

    攢攢簇簇——舒展不開的意思。

    二十三畫

    攫了頓——打了一次。

    此係校時隨手錄下,略加註解,按筆畫排比,疏漏和錯解處恐很多,希讀者指正。編者附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