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雜劇初集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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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盛明雜劇

(明)沈泰 輯

明代雜劇集。編纂者沈泰,字林宗,別署福次居主 人,杭縣(今浙江杭州)人,生卒年不詳。《盛明雜劇》分初、二兩集,於崇禎己巳(1629)年編輯成書。內收31位作家,包括徐渭、康海、王九思、孟稱舜、馮惟敏等 人的雜劇60種(初、二集各收30種)大都是明代嘉靖以後 的作品。這些作家或是江浙籍,或活動於江浙一帶。兩 集中分別有沈泰的朋友張元徵、徐□、程羽文和袁于令所撰的序文。

集內所收劇本中,徐渭的《漁陽弄》和《雌木蘭》、 康海的《中山狼》、孟稱舜的《死裏逃生》和《英雄成 敗》、王九思的《曲江春》、馮惟敏的《不伏老》、呂天成的《齊東絕倒》等,都是意在鍼砭時弊,表現了作者 們對一些社會問題的認識,思想傾向、藝術描寫俱屬上 乘。孟稱舜的愛情劇《桃花人面》也寫得情真意切、曲 詞優美。但集中多數作品較爲平庸,且呈現出思想、藝術上貧弱和因襲陳規舊套的弊病。如王驥德的《男王后》、 寓山居士的《魚兒佛》、祁元孺的《錯轉輪》,或以畸 形醜惡取悅於人,或宣揚六道輪迴、封建迷信,只能列 爲明代雜劇的下乘之作。沈泰在《凡例》中說,凡入選 劇本者,應爲“出風入雅,戛玉鏘金”,實際上頗與此相違。這一點也客觀上反映了雜劇在明代漸趨衰落的情況。《盛明雜劇》初、二集有明刻本,董康翻刻本。

●目錄

凡例

序

風月牡丹仙

高唐夢

廣陵月

紅蓮債

紅線女

花舫緣

蕉鹿夢

崑崙奴

蘭亭會

林宗詞兄敘明劇

龍山宴

洛水悲

絡冰絲

男王后

南樓月

女狀元

齊東絕倒

虯髯翁

曲江春

雙鶯傳

死裏逃生

素梅玉蟾

桃花人面

同甲會

團花鳳

脫囊穎

文姬入塞

五湖遊

午日吟

武陵春

相思譜

香囊怨

逍遙遊

寫風情

夭桃紈扇

一文錢

易水寒

英雄成敗

櫻桃園

有情癡

魚兒佛

漁陽三弄

鬱輪袍

袁氏義犬

遠山戲

再生緣

簪花髻

昭君出塞

真傀儡

中山狼

霸亭秋

北邙說法

碧蓮繡符

鞭歌妓

不伏老

赤壁遊

春波影

雌木蘭

翠鄉夢

錯轉輪

丹桂鈿合

●凡例

一、此集只詞人一臠,然非快事韻事、奇絕趣絕者不載。出風入雅,戛玉鏘金,何多讓焉!至若偶收鄙穢,似中時俗之肓,又如旁及詼諧,足捧滑稽之腹,亦附集末。其他俗本雖多,未堪解酲,豈敢災梨?

一、集中固有去取,實無低昂。但就著姓氏而種數特多者,置之前茅;其無姓氏而一種偶見者,取爲後殿。總成狐腋之裘,詎雲狗尾之續?

一、作者如林,管窺有限。如舊刻馮北海有“梁太素”及友人袁鳧公有《雙鶯傳》,一時散軼,未及推爲冠玉。況目所未見、耳所未聞者乎?海內同好,倘有家藏名本,或獨創新聲,毋吝千里郵筒,共襄百種快事。望真引領,感切銘心。

西湖福次居主人泰識

●序

或曰:雜劇非古也。雖唐、宋代有之;然宋只有詞無曲,浸淫至勝國而始盛。王、關諸子,擅美一時。今考其爵裏,滅沒不傳。此豈詞林不朽事?弇州雲:“詞興而樂府亡,曲興而詞亡。即詞,亦鄙其婉孌而近情也,何有雜劇?”餘謂不然。正恐情不至耳。情至如柳郎故事,生可之死,死復可之生。此即宇宙間一種奇絕文字,庸非不朽?

或又曰:雜劇稱引事情,多謬悠不經,取姍惇史。餘謂又不然,優昉優孟,抵掌叔敖,業雲戲矣。正以戲絕爲妙。觀其命意稱名,原取顛倒謔諢,如曲欲熟而命以生,婦宜夜而名以旦,開場始事而爲末,塗污不潔而云淨,不過取當場鬨然一噱,而技售矣!且天下何之非戲?俄冠進賢,俄返初服,萍水奇遭,把臂忽訣。現前一段悲歡離合,搬演正熟,但身在場中,錯認真耳!子瞻雲:“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是夢。”此語覷破。

或又謂:漢文、唐詩、宋詞、元曲,各絕一時,後有作者,難乎其繼。此又大不然。我明風氣弘開,何所不有?詩文若李、王崛起,已不愧西京、大曆,而詞曲名家,何遽遜美酸齋、東籬、漢卿、仁甫?餘友沈林宗,深心嗜古,博綜之暇,爰集《盛明雜劇》數十種,與元人百種並傳,此亦騷雅鼓吹、風流盛事矣!餘拈一二戲語敘之。

崇禎己巳仲春虎林張元徵夢珠父題於西湖一曲

美人花月,生來供文士品題。文士亦不辭其責,相與歌之、詠之,令山鬼精靈與幽香魂魄盡食其福。發爲聲音,則青鳳集、玄鶴來,喈鏘之響豁霾,妙麗之吹映月。姑與談近世事:以小青之才且豔,生十八年而死。竟死矣,餘取其影而傳之,小青不死。古今寥邈,何止一小青?乃傳之者與有力焉。

餘俯仰詞壇,大約元人傳十之七,明人傳十之三。元人歌寡而曲繁,明人歌存而曲佚。歌曲者,南與北之辨也。氣陽則出於單諧慢易,寬裕肉好而爲南;氣陰則流於噍殺猛起,奮末廣賁而爲北。聲音之道,接於隱微,信哉!今之所謂南者,皆風流自賞者之所爲也;今之所謂北者,皆牢騷骯髒、不得於時者之所爲也。文長之曉峽猿聲,暨不佞之夕陽影語,此何等心事?寧漫付之李龜年及阿蠻輩草草演習,供綺宴酒闌所憨跳?他若康對山、汪南溟、梁伯龍、王辰玉諸君子,腦中各有磊磊者,故借長嘯以發舒其不平,應自不可磨滅!

顧渚臧先生向爲大盟主,未迨於茲。餘友沈林宗急起任之,續千古一快事。尚留餘地,待我後人。以集中數家爲之首。林宗執麈尾示餘曰:“如某某那得不傳?”餘曰:“昭代新聲明,戾家把戲十倍!信如關漢卿所云:‘《簡兮》遺意耳!’”

己巳花朝西吳友弟徐題於桐花隱

曲者,歌之變,樂聲也。戲者,舞之變,樂容也。皆樂也,何以不言樂?蓋才人韻士,其牢騷抑鬱、啼號憤激之情,與夫慷慨流連、談諧笑謔之態,拂拂於指尖,而津津於筆底,不能直寫而曲摹之,不能莊語而戲喻之者也。

上古有歌舞而無戲曲。戰國、秦、漢,始創優伶,唐作梨園教坊,王右丞以此得解頭,而莊宗自號李天下。厥後流風大暢,變歌之五音以成聲,變舞之八佾以成數,而曰外、曰末、曰淨、曰醜、曰生、曰旦六人者出焉。凡天地間知愚、賢否、貴賤、壽夭、男女、華夷,有一事可傳,有一節可錄,新陳言於牘中,活死跡於場上。誰真誰假,是夜是年,總不出六人搬弄。狀忠孝而神欽,狀奸佞而色駭;狀困窶而心如灰,狀榮顯而腸似火;狀蟬脫羽化,飄飄有凌雲之思,狀玉竊香偷,逐逐若隨波之蕩。可興可觀,可懲可勸。此皆才人韻士以遊戲作佛事,現身而爲說法者也。

至於詞白之工,科介之趣,熱腸罵世,冷板敲人,才各成才,韻各成韻,而說者盡推美胡元。不知胡元以此取士,皆傅粉墨而踐排場,一代人文悉從描眉畫頰中出,宜其曠古亙今,窮工極態,乃僅以北調擅場,而南詞絕響。夫自塗山歌於“候人”而南音著,自有娀謠乎飛燕而北聲傳,兩者偏廢,不成巨觀。

我朝鼓吹文治,叱漢呼秦,吞唐吐宋,高文椽筆之外,間有拈弄,亦復含宮嚼羽,出《風》入《騷》。其南詞可付輕絲細管、二八女郎;而北調可付丈八將軍,銅琵琶鐵綽板。今海內盛行元本,而我明全本亦已不減。獨雜劇一種,耳目寥寥。

予嘗欲選勝搜奇,爲昭代文人吐氣。以全本當八股、大乘,以雜劇當尺幅、小品,笥藏頗廣,未命棗梨。而吾友沈林宗,顧曲周郎,觀樂吳子,遂先有此舉。其點校評論,又一一傳作者之面目,而溯之爲作者之精神。然則睹是編者,當知曲以詮情性之微,不爲曲解,戲以節作止之序,不同戲觀,樂其可知矣!聲應氣求,聊弁數行,以志林宗首唱。

練江社弟程羽文書於西湖舟次

●林宗詞兄敘明劇

善採菌者,於其含苞如卵,取味全也。至擎張如蓋,昧者以爲形成,識士知其神散。全部傳奇,如蓋之蕈也。雜劇小記,在苞之蕈也。繪事亦然。文章以無盡爲神,以似盡爲形。袁中郎詩有“小石含山意”一語,予甚嘉之。如畫石竟而可旁添片墨,非畫矣!天柱地首之嵯峨,惟卷石能收之,雜劇之謂也。兵仗亦然:長鏦大戟,非不雄逞,至渾而木棍,命曰械王;又約而尺八短劍,又約而飛丸,又約而魚腸。其器益小力益全,爲伎益難。雜劇,詞場之短兵也。或以寄悲憤,寫跅弛,紀妖冶,書忠孝。無窮心事,無窮感觸,借四折爲寓言,減之不得,增之不可。作者情之所含,辭之所盡,音之所合,即具大法程焉。不知者輒欲化爲全部,不惟失其指歸,且蒙以蕪穢。易一字,即爲點金成鐵;增多字,則又狗尾爲主,而貂失其處;羔皮爲君,而狐反爲緣。禍雜劇者多矣!自濫本橫行,而雜劇隱於塵庋,知者傷之。

近有元劇之刻,勝國諸君子重開生面,於詞壇固稱大觀。然聲音之道,不絕於天下,國朝崇正教,放淫哇,天下握不律者,鹹不敢爲左道之言。而物感於外,情動於中,不能鬱其元聲。故窮廬曲房,朱門戚里,以至旗亭酒館,每多遺音。就中不無至文,可以補野史之闕,爲採風之資,飾文氣之陋,而於四聲七始,繼別爲宗者。

沈林宗兄博搜明劇,匯而選之,鏗然一部鼓吹。勝國詞林,不能專美於前矣!索劇於餘,餘向未撰此,苦無以應。覆命予弁首。序成,復爲郵筒沉閣,因載於《二集》。追憶其略曰:“黃鐘損益之妙,合之文章,未必盡當。”餘謂行空天馬,非造父、[1234]{刀冏},鮮不委轡決銜者。文人填詞,即如控行空之駿,而範以馳驅也。餘生前數十年以來,大江南北,文獻寥寥。邇聞冰天之北,桂海之南,有兩神人,知歷數,辨風氣,鳥獸之聲,草木水石之響,皆其所誨。餘將邀致詞壇,起地下亂音諸老,北面而跽,左侍以倫,右侍以曠,宣揚律元,以正其亂音之罪。使當世之好音而束殺文章,與夫能文而毀裂宮調者,伏地流汗,稽顙皈依,各出所藏詞本,付之祖龍。揚其灰於莽滄之野,人跡不至之地。惟以七情求風氣,以風氣求律呂,則聲教明而我心愜矣!林宗以爲然否?

己巳秋日幔亭峯音叟題

雜劇三集目錄(清鄒式金編)

通天台 灌隱主人

臨春閣 吳梅村

讀離騷 尤悔庵

吊琵琶 尤悔庵

空堂話 鄒叔介

蘇園翁 茅孝若

秦廷築 茅孝若

金門戟 茅孝若

醉新豐 茅孝若

鬧門神 茅孝若

雙合歡 茅孝若

半臂寒 南山逸史

長公妹 南山逸史

中郎女 南山逸史

京兆眉 南山逸史

翠鈿緣 南山逸史

鸚鵡洲 鄭無瑜

汨羅江 鄭無瑜

黃鶴樓 鄭無瑜

滕王閣 鄭無瑜

眼兒媚 孟子若

孤鴻影 周芥庵

夢幻緣 周芥庵

續西廂 查伊璜

不了緣 碧蕉主人

櫻桃宴 張來宗

昭君夢 薛既揚

旗亭宴 張掌霖

餓方朔 孫笨庵

城南寺 黃漢臣

西臺記 陸晚庵

衛花符 堵伊令

鯁詩讖 土室道民

風流塚 鄒仲愔

●霸亭秋  (明)沈自徵 撰

(松陵君庸沈自徵 撰 西湖林宗沈泰 評 錢江彥雯汪、珥葉包啓衤乃 閱)

正名楚項王淚溼泥人臉,

杜秀才痛哭霸亭秋。

(〔淨扮道士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小道士非別,乃是烏江亭項王廟一個廟祝是也。先年原有這個項王廟,因爲神像是鶴膝造的,常要行走。未到日沒,便往前村裏偷雞喫,所以被人毀了。如今是小道改塑一個泥神,被我造些籤訣,哄人來祈求。那些見鬼的,一個個道有甚應驗。〔笑介〕不知這泥裏頭,我撒了好一泡臭溺。這也不要管他,待我背他出來坐着。〔做向鬼門介〕〔孤扮泥項王上坐介〕〔淨〕沒有香,人來冷清清地不好看。我把些土來裝着。〔做裝香戲介〕香裝了。我到後邊打盹去,看有甚麼人來。〔末引倈兒上〕小生姓杜名默,本貫和州人也。自幼攻習儒業,學成滿腹文章,前往京師應舉,爭奈當朝不識,落魄而回。〔嘆介〕正是:蚤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一路行來,〔叫介〕奚童!這裏是什麼地方?〔倈〕你一發坌得昏了!這裏是烏江亭。盡頭路了,也不認得。〔末〕將次渡江了。小生暗想:胸中破萬卷之書,筆下高千古之句,“學而時習之”,受了這寒窗十載工夫,乃蹭蹬如此!這世態好難也呵!)

【仙呂點絳脣】書劍蓬飄,洛陽歸道秋聲早。雁字風高,掩映愁多少!

(〔倈〕相公,咱閒口論閒話。想您秀才每科舉,就如俺賭錢,法門梢長的膽壯,那窮的不濟事也!〔末〕)

【混江龍】投至得文場比較,都不用賈生文、馬卿賦,一味屈原騷。見如今鵾鵬掩翅,斥鷃摩霄。梟爭鸞食,鵲讓鳩巢。隋珠黯色,魚目光搖。駑駘伏軛,老驥長號。捐棄周鼎,而寶康瓢。啞鄒生談天館爭頭鼓腦,瞽毛施明光宮炫服稱妖。野水渡春波拍拍,無媒徑荒草蕭蕭。題名記是一篇募修雁塔,泥金緘是一紙抄化題橋。(猛聽得臚傳聲,)彤墀頭齊唱白銅鞮,(近新來浪桃花,)禹門關收納鴉青鈔。(出落得一個個鮮衣怒馬,)簇仗鳴鑣。

(〔倈〕相公,你不要笑他。他是賢良方正,當今聖人欽取來的。馬上誰家子?讀書人做官,他方得這高牙大纛,好不氣概也呵!〔末〕)

【油葫蘆】他一似翊漢功臣意氣高,(大古裏,聖人以文章取士,不文則不章。這文章兩字,好生難也!)把文章來教爾曹。(〔倈〕我家前村裏,趙牛斤的兒子伴哥,今年也得上榜。)〔末〕正可是當今天子重英豪。(我替他愁哩!〔倈〕你且愁着自己。)〔末〕愁着他漚麻坑怎稱的鵷行沼?勸農歌當不得論天表!知他那生花筆如何捏?則這五雲判怎地描?爭奈他採茶謠生扭入【清平調】。(〔倈〕我聽得人道來,說他好高才也!〔末〕也個束帶立於朝。)

【天下樂】卻教我劍氣光寒犯斗杓青霄。首重搔,(〔倈作痛倒介〕相公也,我肚裏餓痛走不動也!)〔末〕想飢來一字難堪飽。(〔倈出面具,臥地弄介〕我記起來了,上年在家裏,王留哥許我一個紙毽子,牛表弟許我一個魔合羅,至今不曾討得。我作緊趕回去咱!〔跳走介〕)〔末〕煞王留又村,苦牛表又驕,鏟地教我去對頑童憔悴倒!(〔倈〕你往往攀今吊古,看看吊出窮來了。〔末〕奚童也!古賢人多也有。商山四皓採芝自給,邵平種瓜爲生,吳隱之飲盜泉而不改其操。〔倈〕則他那芝甜甜的,我正想喫哩!〔末〕)

【那吒令】到如今採芝的則不如去採樵,(〔倈〕那瓜也堪解渴哩!)〔末〕種瓜的則不如去種苗,(〔倈〕兩日沒飯喫,餓得清水直流。)〔末〕啜泉的則不如啜糟。(〔倈〕你沒有那阮藉相如的才,休胡哩胡的怨人也!〔末〕如今總有那晉阮藉軟兀剌)醉死在步兵廚,漢相如眼迷廝盹倒在臨邛道。一個個都屈首蓬蒿!

【鵲踏枝】說與他小兒曹,不索喬,一任他子曰詩云,我甘守着陋巷簞瓢。(奚童也,俺不窮也!〔倈〕怎地不窮?)〔末〕窮得俺的甑塵中桂炊玉飽,窮不得俺的筆尖頭錦簇花韶。

(說着話行,蚤來到江邊也。〔倈〕骨碌碌好一片大江也呵!〔末〕江水拖來一片秋,雁行歸思兩悠悠。行人莫上長堤望,楓葉蘆花處處愁。我須索登臨一遭也呵!〔做行望介〕)

【寄生草】岸曲初銜照,江深未上潮。(〔倈〕聽那裏吹着胡哨響哩!)〔末〕寒山一派聲如嘯,(〔倈笑介〕那樹葉兒,紅得好像染就的。)〔末〕楓林一帶紅如燒,〔倈扯末指介〕相公!(您看那江中飄去的,是甚麼東西?)〔末〕征帆一點疾如鳥。問靈均蕭瑟怨何深?到江潭搖落愁堪老。

(〔倈〕那前村裏賽神,好不熱鬧也!〔末〕)

【麼】笛裏迎神調,風前社鼓飄,(〔倈〕好了!有酒務子挑着,好去買酒嗑了。)〔末〕酒旗青半揹着斜陽嫋。(〔倈〕前面像個廟宇,那門前好塊平坡荒草。相公,那草是青的,到秋來都變紅了也!)〔末〕啼鵑紅恨入羅裙草,(〔倈〕牆邊有石碑,你識字看去。)〔末〕古碑蒼蝕遍荒苔貌。(〔倈看讀介〕四杯朝土之司,想是土地公公的廟。〔末〕原來是西楚霸王之祠,我則道)杜十姨新嫁鬼胥祠,原來是楚重瞳下第人王廟。

(我須索一進去咱。〔倈〕黑洞洞怕人子!〔末進看介〕廟宇多年傾圯了也!咱想俺儒門只拜孔夫子,餘俱長揖不拜。今日遇此英雄,堪爲屈膝也!)

【六麼序】遇先輩輕提手,論英雄當折腰,〔拜介〕〔倈亦拜介打筋斗諢介〕〔末〕早伸個八拜之交。〔拜介唱介〕拜你個舜帝餘苗,拜你個楚將遺驍,拜你個力拔山搖,拜你個叱吒風飆。斯人若在,甘爲執鞭。恨不向中原鞭鐙隨着,嘆英雄不向咸陽老。(郭曖有言,我父薄天子不爲耳!)多敢是將天子輕薄,想江東子弟多英少!赤緊的子章血首,輕擲與王翳兒曹。

(咱想文武二道不同,然呼吸風雲之氣,其理則一。即如《史記》一篇項王傳,非子長之才,不足以記項王;非項王之雄,不足以成子長。卻不兩相合!故項王當年,未嘗捉筆作文,我斷他是文章第一流。試將他平生事業,一樁樁考校,始信項王真才子也!)

【麼】破題兒是鉅鹿初交,大股是彭城一着。不惑於宋義之邪說,真叫做直寫心苗,不寄籬巢,看他破王離時墨落煙飄,聲震雲霄,心折目搖,魄唬魂消!那衆諸侯一個個躬身請教,七十餘戰未嘗敗北,一篇篇奪錦標。日不移影,連斬漢將數十,不弱如倚馬揮毫,橫搠推敲,塗抹盡千古英豪!(那區區樊噲何足道哉!)一個透關節莽樊噲來巡綽,唬得他屁滾煙逃!甫能個主了縱橫約,(以兵家之氣行文,方爲至文;以文家之氣行兵,則兵可無敵!)大古裏軍稱儒將,筆重文豪!

(〔倈睡介〕〔末〕想我輩,卻有一件及大王不得。朱買臣爲婦所棄,蘇季子不理於妻。從來賢士,到困窮時節,往往室人交謫。你看大王,到垓下之時,那虞美人略不炎涼,竟自刎頸身亡,血化爲虞美人之草,煞是可敬也!)

【後庭花】機內婦空把蘇秦傲,買臣妻全不將虞美學。化芳魂已作垓下草,遠山眉猶寫江上照。(就是大王平日撫養的壯士,)楚聲歌都散了!風尖頭甘拜倒,映清標,婦女每堪爲儀表。(如今人家的內助,)比京兆妻不畫描,比君夫人不治繅。他背熟的米鹽經,唱到有幾百遭。他聲揚的賣窮鑼,家前後整日敲。則他那富文君喬自喬,怎禁得劣孟光嬌又嬌?怎解得貧不憂富不驕?(如今男子漢,白突突眼珠,尚且不識才,何況女流?)見如今珊瑚鉤向網內逃,誰承望紅蠅拂去眼上招,乾折罰兒女曹。

(則俺杜默三場文字,那一字不筆奪天孫之巧?那一句不文補造化之虛?直經他剝落一場,滿四海無人識得。只得袖了卷子回來,當藏之名山石室,以俟百世聖人而不惑,永不與世人觀看。今日既遇大王之知音,正是:“可與言而不言,失人”。我須索表白咱。〔攤卷案上念介〕大王,你試覷咱,則杜默文字可該是不中也呵!)

【青歌兒】大王你與我睜開那重瞳子一句句閱着,高抬起扛鼎手一段段評駁。大王也,可甚裏文高中不高,我道一篇篇部伍蕭蕭,局陣迢迢。也當得詩裏射鵰,文隊嫖姚。御短處如烏江道短兵肉薄,使長處如雎水上席捲壅濤!纖麗如帳底虞腰,慷慨如垓下歌豪。一樁樁怎見得輸與時髦?(大王有言:“此天亡我,非戰之罪也!”)真叫做天數難逃!(我與大王,恨不生同其時。)倘向中朝,驀地相遭。繫馬垂條,呼酒羔。和築聲高,把臂論交。文不君驕,武不臣嘲。旗鼓雙高,半不相饒!(奈何以大王之英雄,不得爲天子;以杜默之才學,不得作狀元!〔嘆介〕正是:“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恁不去問道臨朝,我不去玉珮紓腰。一般的鎩羽垂票,灰滅煙消。子向這古廟荒郊,眼冷相瞧。坐對着牧豎歸樵,夜雨江潮,魈嘯猿號,暮暮朝朝,〔放聲大哭介〕〔泥神亦長噓流淚介〕〔倈驚醒亦哭嚷鬧介〕〔末〕淚雨嚎啕,痛恨情苗。塞滿煙霄,說向誰曹?〔泥神噓介〕〔末〕則咱兩人心相曉。

(〔廟祝上〕一枕夢周公,周公不見了。莊生撲蝴蝶,蝴蝶吱吱叫。我正打一個盹,不知殿上誰人廝鬧?我索瞧咱。〔見倈介〕〔諢介〕〔末〕我囊中帶有鹿脯一片,不免取來供獻,以杯水酬之,聊當杯酒論文也。〔倈取切介〕〔末〕我索澆奠咱。)

【金盞兒】藉蘭椒,薦餚,可正是停車日晚陳蘋藻。〔又哭介〕好教我淚不住點兒拋,(〔淨指介〕有人來也!〔倈回頭看介〕〔淨諢介〕〔末〕渾不見)艤舟亭長待,〔內鴉叫〕子有枯樹晚鴉朝。(〔倈〕相公,雨來了也!去罷。)〔末〕遮莫是江風驅雨過,猶疑是殺氣陣雲飄。越感傷人也!

【醉中天】空對着一川菸草秋江道,望一抹遠樹郭邊橋,寂寞英魂恨怎消。(〔大笑介〕〔淨倈亦笑介〕着鬼了也!)〔末〕哭罷了仰面軒然笑,(仗劍不須懷舊恨,漢家今已屬他人。)則他那漢宮春曉、茂陵秋老、莽荒原一樣蕭蕭。

【醉扶歸】鴻溝界定下了屠龍套,圖讖上添捏卯金刀,爲甚的萬里江山卻姓曹?才證了陰陵道,(如今那腐儒每向紙上論成敗,說劉項長短。)則我道秦評漢抄,都是些畫依樣的葫蘆稿!

(〔雜扮父老,持祭物上〕〔淨獻神介〕〔末〕)

【柳葉兒】則他那半甌漿里人祈禱,〔淨化紙介〕〔末〕一陌紙菸縷飄蕭,〔淨爭祭物介〕〔末〕抵多少荒臺麋鹿爭新草。(〔淨看神像介〕呀!爲何他眼下多溼了?〔末〕他做了)湘妃竹都斑了,(〔倈催末介〕相公去罷!〔末〕我做了)望帝魄不須招,(〔末揖神介〕大王,俺去了也!〔又回介〕好教我一)步步難捨難拋。

(〔雜先下〕〔淨〕秀才,你也該去了。講不了的話,我日後與神道稍封信來罷。)

【煞尾】抵多少山闊雁書遙,則恨遠天涯小。(〔倈催介〕去罷去罷!)〔末〕子你那亂山頭啼鵑謾叫,和青湛湛天有情時天亦老。大王也,俺與您也當得個萍水相交。傷心事欲問前朝,凝一片落葉隨潮。知他那楚漢興亡何日是了?我且把酒葫蘆杖挑,和他史書兒袖着,子向楚江秋寒雨話漁樵。

(〔同倈下〕〔淨笑介〕這個秀才害風的,整對着泥神哭了半日。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生人對土偶,哭做一團糟!〔下〕)

●北邙說法  (明)葉憲祖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長吉黃嘉惠 評 長人葉體仁、漢年黃之禧 閱)

正目天神禮枯骨,餓鬼鞭死屍。

若知真面目,恩怨不須提。

(〔醜扮土地上〕北邙山上列墳塋,萬古千秋對洛城。城中日夕歌鐘起,山上惟聞松柏聲。小聖土地是也。俺這一班同僚,或在都城衙舍,或在衝要街衢。最不濟,也在人家供桌之下,受些香火。偏俺造化低,選在這北邙山裏,墳墓多,人煙少,荒涼淡薄,其實難過。一向閻羅王殿下,輪迴道中十分壅塞,俺這山中有的是閒散鬼魂,都來鬧熱俺的衙門。近今行了疏通之法,生天的生天,生人的生人,其餘三塗惡趣,一齊打發去,俺這裏鬼也不見一個!今晚清閒無事,且到山中散步一回。〔行介〕呀!原來有一具枯骨、一軀死屍在此!〔看介〕啊!這枯骨是甄好善的,如今已做天神。死屍是駱爲非的,如今已做餓鬼。如何都暴露在此?道猶未了,天神來也!〔外扮天神上〕人世勤修到,天宮福報多。某,新授天神是也。前生姓甄,名好善。今爲天神,甚是快樂,趁此月明之下,乘雲遊戲一回。呀!到此是北邙山了。〔見醜拱手介〕〔淨扮餓鬼上〕爲人貪逸樂,做鬼受波吒。自家新做一個餓鬼便是。前生姓駱,名爲非,今爲餓鬼,甚是苦惱。今晚月下閒走求食。呀!到此是北邙山了。你看有一位天神,與土地爺在那邊。我且站立在傍則個。〔外〕請問土地,這一具枯骨,是何人的?〔醜〕尊神原來不知,這就是你前生甄好善的枯骨。〔外驚介〕咳,不知就是我前生枯骨!虧你一生好善,勤苦修行。我今做了天神,享許多快樂,你是我恩人了。〔淨〕土地爺!小鬼斗膽,請問一聲:這一軀死屍,是那個的?〔醜〕你一發不知了!這就是你前生駱爲非的死屍。〔淨惱介〕啊!不知就是我前生死屍。只爲你貪求快樂,積惡爲非,連累我做了餓鬼,受許多苦惱。你是我仇人了!〔外〕恩人恩人!我今禮拜你一番。〔拜介〕汝是前生我,我今天眼開。寶衣隨念至,玉食自然來。謝汝昔勤苦,令吾今快哉。散花時再拜,人世莫疑猜。〔醜〕這個,該拜該拜!)

【南呂紅衲襖】〔外〕虧煞你厭腥葷、把素齋。虧煞你避繁華、持佛戒,虧煞你遇閒爭、肯把真誠耐,虧煞你樂檀施、甘將貧困捱。我如今寶衣穿、非剪裁,我如今玉食餐、不用買。享不盡快樂多般,是你圓成也!頓首尊前總是該。

(〔淨〕仇人仇人!我今攀下柳條,鞭打你一頓。〔鞭介〕因這臭皮囊,波波劫劫忙。只知貪快樂,不肯暫回光。白業錙銖少,黃泉歲月長。直須痛棒打,此恨猝難忘!〔醜〕這也該打該打!)

【前腔】〔淨〕只爲你騁風情、寵豔妝,只爲你愛肥甘、貪美釀,只爲你要錢多、狠使欺心帳!只爲你恃身強,專圖奪勝場。我如今嘯寒林、冥劫長,我如今吐炎煙、飢債廣,受不盡苦惱多般。是你坑人也!努力鞭笞恨未忘。

(〔生扮空禪師上〕雲公蘭若深山裏,月明松殿微風起。試問空門清淨心,蓮花不省秋潭水。老僧本空,在這北邙山寺,習靜修禪。夜課初完,月色頗好,且到山中閒步一回。呀!夜深時候,公等在此何干?〔醜〕土地不知禪師來到,有失迎接。〔指外介〕此位是天神。〔指淨介〕這是一個餓鬼。〔生〕請問:在此看了這屍骸,說些什麼?〔外〕啓禪師得知。這是小神前生甄好善的枯骨,虧他一生勤苦修善;我今做天神,享諸樂,因此禮拜他一番。〔淨〕這是小鬼前生駱爲非的死屍,因他貪求快樂,作惡多端,累我做了餓鬼,受苦難當,在此鞭打他哩!〔生〕啊!原來如此。二位,若依老僧看起來,拜的也不消拜,打的也不消打。〔外、淨〕這是何故?願求禪師指教。〔生〕豈不聞:宅留人去,須知何物相隨;薪盡火傳,只爲這些不斷。往來劫裏,才換面不辨是和非;生死海中,略回身就分人共我。誰知前生作善作惡者,即是伊家;今世受苦受樂的,原非別個。勘得破何恩何怨?一切惟心;認得真不即不離,是名日道。你們聽我道來者。)

【北仙呂點絳脣】萬劫輪迴,多生流遞。從初最,到的今日,滾滾如湯沸。

【混江龍】幾番塵世,識神一點不差移。只爲那無明起妄,宿業成迷。新面孔才分雛共老,舊排場卻認我和伊。不則你天神地鬼,好善爲非。(〔醜〕還有那幾般來?〔生〕比如人道中)有榮枯貴賤,父子夫妻。與那披毛帶角,蠕動翾飛。無邊倒換,不住來回,一靈兒央及誰來替?好似耐熔銷的錫鑞,堪塑造的泥坯。

(〔外、淨〕禪師言之有理。只我二人,因爲前生一個苦是樂因,一個樂是苦因,故此忘他不得。〔生笑介〕他是誰?你說苦是樂因,如今這枯骨,可還知苦麼?〔外〕他怎麼知道?〔生〕你說樂是苦因,如今這死屍,可還知樂麼?〔淨〕他也不知道了。〔生〕卻又來,知苦樂的那裏去了?)

【油葫蘆】苦樂原來只自知。知苦樂今是誰,就中須要辨虛實。白骷髏那曉酸辛味?臭皮囊怎解歡娛意?冷得似沒焰灰,呆得似不轉石。一間宅舍空閒棄,您好把主人覓。

(〔外、淨〕告稟禪師,他雖不知苦樂,我們一時嗔喜,也要各行其意。〔生〕這又說差了!我再問你,你拜那枯骨,他會答禮麼?〔外〕他怎麼會答禮?〔生〕你鞭那死屍,他會叫疼麼?〔淨〕盡着打,再不叫疼。〔生〕卻又來,會答禮,會叫疼的,又那裏去了?拜枯骨不如拜自,鞭死屍不如自鞭。〔外、淨〕禪師妙論!我們漸知醒悟了。)

【天下樂】〔生〕你看他一任無情委土泥,歡也波悲!知是甚的,笑伊家枉勞嗔共喜。若是拜他時,落的腦袋寒;打他時,落的手臂頹。請問你和他是也非?

(〔外、淨〕既說拜他打他的不是,如今只認着我罷。〔生笑介〕誰是你的我?〔外、淨〕怎麼我都沒有了?奇怪奇怪!〔生〕對他名我,緣我生他,總是一般病痛。譬如甄好善,既做天神,難道天神外更無墮落?駱爲非既爲餓鬼,難道餓鬼後並沒謄挪?才起執心,益增幻態。我是認不得的。〔外、淨〕善哉善哉!禪師一發見教。)

【那吒令】〔生〕待問我姓誰,分不得趙李。待記我麪皮,定不得美媸。待查我故籍,限不得楚齊。說不得甚眷屬何官位,任造化推移!

(〔外、淨〕人我既是難分,到底作何究竟?〔生〕善惡無常,升沉易變。天神稍自驕矜,安知不爲餓鬼?餓鬼若知慚愧,未必不做天神。一心自轉,六道由人。〔外、淨〕禪師垂訓及此,我輩不勝悚惶。若有妙諦,再懇宣揚。)

【鵲踏枝】〔生〕若是論得失,任所爲,論升沉,似累棋。比如你鬼錄神符,總是虛脾。大古來轉關兒在你,論不得眼下高低。

(〔外、淨〕畢竟作何修持?作何解脫?仰仗禪師,開示一番。〔生〕修持法,無過持名;解脫門,只求生淨。不分天人鬼獄,一時同證菩提。〔外、淨〕還求禪師不棄昏愚,詳加訓誨。)

【寄生草】〔生〕度脫無奇法,修爲有妙機。辦誠心討個波羅蜜,念彌陀仗彼慈悲力,出娑婆會得清涼意。從今苦海免沉淪,行看彼岸須臾濟。

(〔外、淨〕弟子們一聞禪師指教,頓覺心地開朗。天神不知有樂,餓鬼不知有苦,俱願從此入道了。〔醜〕連我土地這個草芥前程,情願棄了,大家入道去也!〔同拜生介〕弟子們都拜從禪師,惟願慈悲攝受。〔生合掌立受介〕)

【賺煞】跳不出業窠團,躲不迭甜冤對,便上非想天一骨碌到底。人我纏綿沒了期,只不如把我佛皈依。齊合掌念阿彌,一心在七寶蓮池,上品生身衆善隨。要圖個出世,向此時努力,再莫到閻羅殿下轉輪迴。

〔生先下〕〔衆合掌,俱念南無阿彌陀佛下〕

●碧蓮繡符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錢江君珊張佩玉 評 淇生葉澳、懋昭陳新 閱)

正名仲夫人妒害佳人,秦公子契合嘉賓。

章解元傭書寄跡,陳碧蓮出閣成親。

△第一折

【破陣子】〔生上〕客路行行隨馬,薰風處處看花。景序清和逢令節,地界江都玩物華,何妨天一涯。

(山與歌眉斂,波同翠眼流。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菰黍連昌獨,瓊彝倒玉舟。誰家水調唱歌頭,聲繞碧山飛去彩雲留。小生章斌,字孔兼,越郡人也。少小年華,風流性格。去年鄉闈領解,南宮未利。歸途迢遞,隨處遲留。剛到揚州,適逢端午。聞得江邊競渡,遊人填踊。不免約了韓年兄,同去遊玩一番。章興!請韓相公出來。〔末內應介〕韓相公有請!)

【前腔】〔小生上〕弱柳飄綿初灑,新蕖貼水將花。世上浮名如破甑,眼底殘春似卷沙,相攜過酒家。

(〔末〕韓相公到了。〔生見介〕韓年兄:聞說廣陵濤,喜遇端陽節。地勝天時際會奇,客路風光別。〔小生〕正是!章年兄:弔古競龍舟,士女紛行列。〔行介〕隨地行遊逐少年,??與同歡悅。〔生〕到此已近江邊,我們且到酒樓上,沽飲三杯,以待龍舟何如?〔小生〕如此甚妙!〔醜指介〕這一家門面,甚是整齊。相公請進!〔末喚酒保介〕〔外扮酒保上〕揚州本在天心住,好酒休將人面賒。相公請登樓。〔生小生末登樓介〕〔外設酒請坐介〕〔暫下〕)

【玉芙蓉】〔生〕榆錢滿地撒,榴火迎人發。喜梅霖乍歇,景候亨嘉。天中令節欣相迓,地臘靈辰福轉加。〔合〕同歡洽,倒青尊泛霞,論人生、逢場作戲總爲家。

【前腔】〔小生〕沉湘問水窪,弔古成佳話。任遊閒士女,簇擁繁華。行看烏棹喧雷駕,共訝龍標舞浪花。〔合前〕

(〔外〕你看樓下游人越多了!〔生〕我們憑欄一觀。〔同起看介〕〔醜扮秦夫人,老旦扮女伴,雜扮院子隨上〕)

【前腔】〔醜〕靈符伴玉珈,縫縷縈衣?。把香車慢碾,任意行踏。豪奢已判情無掛,老大休嫌鬢有華。(〔內作鑼鼓喧譁〕〔雜〕稟夫人!龍舟將到了。〔醜〕我們快些趲到江邊去!)〔雜應介〕〔合〕喧聲大,想龍舟殆發,趲遊鑣向江千玩賞莫停札。〔下〕

(〔生〕這些內眷,是誰家的?〔外〕是秦侍中的夫人。〔生〕原來如此。〔淨秦公子,末陪客,小旦寵兒上〕)

【前腔】〔淨〕雕蒲酒泛楂,結艾香隨馬。且追隨俠少,馳騁豪華。(〔笑介〕你看我這揚州好婦女也!)凝紅鬥綠紛如畫,花月揚州自古誇。(〔內照前鑼鼓介〕〔小旦〕稟公子!龍舟將到了。〔淨〕我們快到江邊去!〔合前〕〔下〕)

(〔生〕這許多遊客,又是誰家的?〔外〕這就是秦公子。〔生〕哦!原來如此。〔內鑼鼓介〕〔生〕龍舟漸近,我們也到江邊看看。〔小生〕請!〔生送酒錢介〕店家!酒錢在此,收了。〔外收介〕〔先下〕)

嬉遊舉國已如狂,到處隨他作戲場。

但遇酒家能盡醉,不知何處是他鄉!

△第二折

【新水令】〔旦〕侯家院宇深如許,遇良辰越添愁緒。春去花無主,恨當初,怎生誤犯了入宮妒。

(葉暗乳鴉啼,風定老紅猶落。蝴蝶不隨春去,入薰風池閣。休歌金縷勸金卮,世事已非昨。簾卷日長人靜,任楊花飄泊!奴家陳氏,小字碧蓮,本系秦侍中之妾。相公亡後,夫人嫉妒,苦被拘箝。今日端陽佳節,舉家遊玩。只撇奴家在此,寂寞無聊。不免且到宅後小樓,登眺一回,稍舒愁悶。〔行介〕)

【鎖南枝】逢時令,惜影孤,金尊共誰同泛蒲。教奴懶去浴蘭湯,知難洗愁苦。妾薄命,空淚枯,有偷閒,暫紓步。

【前腔】〔生上〕遊將倦,醉未蘇,閒行信足慵問途。(小生與韓年兄同觀競渡,人叢挨擠,失散難尋。信步行來,呀!怎麼這曲巷之中,有如此宅院?)你看垂柳拂高樓,底花映朱戶。〔做見旦覷介〕雕窗內,有美姝,再偷睛,細凝覷。

【前腔】〔旦〕登樓罷,縱目初,風花惱人空嘆籲。教人羞佩赤靈符,情魔怎驅逐?〔做見生避介〕從何至?年少徒,欲遮藏,復回顧。

(〔內叫介〕碧蓮姐,夫人回來了。快進來罷!〔旦應介〕來了!對面疑瞻漢,回身卻化雲。〔急下〕〔墮符介〕〔生〕呀,世間有如此絕色女子!)

【前腔】誰家女,美且都,平生入目真所無。西子謾傾吳,神娥乍迷楚。〔做拾符介〕呀,這是那美人墮下的繡符,且待我藏在身邊則個。剛遺下釵畔符,是我有緣人偶拾取。

(那壁廂有一個小官來了,待我問他一問。〔小旦扮寵兒上〕秦氏有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寵兒隨着公子到江邊遊玩,回到家來,早則天晚也。〔生揖介〕小哥,拜揖了。〔小旦忙揖介〕官人,小人失瞻了。〔生〕試問一聲,這門內是誰家宅院?〔小旦〕就是小人家主秦侍中家裏。〔生〕失敬了。請問府上嫡親幾人?〔小旦〕只有老夫人、大公子。〔生〕再問公子情性如何?有何喜好?〔小旦〕官人聽稟:)

【好姐姐】主人豪華丈夫,縱遊興徵歌選舞。多情愛客,傾心才俊徒。還欣慕,翩翩記室求難遇,爲問班生今有無?

(〔生背介〕他要求書記,正是一機會,不免如此如此。〔轉介〕小哥,學生來得湊巧。〔小旦〕卻怎麼?〔生〕)

【前腔】念咱流落在途,習書史粗通簡牘。若蒙見委,應知計不疏。勞誇詡,明朝晉謁潭潭府,仗爾先容莫負吾。

(〔小旦〕若得官人肯爲書記,我公子不勝之喜。明早來,小人專等。只怕是謊我。〔生〕決無戲言!)

偶然相見那相依,明日還來莫待遲。

正是得他心肯日,果然是我運通時。〔別下〕

△第三折

【雙勸酒】〔淨〕風流幾般,鮮衣穿換,千金可??,遊閒作伴。腹中欠學怎生瞞?卻輸他一介寒酸。

(自家秦公子,托賴父親福廕,家資豪富,百事無憂。只爲生來嬌養,學問空疏,沒來由當了一名秀才。但聞得提學老子到來,嚇得魂不附體。這且休提。平日間文墨交遊,書簡來往,甚是費力。意欲尋個人,掌管書記,卻也難得。寵兒!我曾分付找尋,可曾打聽得有麼?〔小旦〕正要稟知公子。昨晚在宅后街上,偶遇一人,說道流落在此,情願到這府中做書記。〔淨〕人物如何?〔小旦〕二十不上年紀,甚是斯文俊雅。〔淨喜介〕這等正好!他說幾時來?〔小旦〕他說今早來。〔淨〕這等說,你快到門首看去!〔小旦應介〕〔生上〕)

【金瓏璁】佳人難再得,欲去難??。先寄跡,漸諧歡。

(小生自見秦家美人,因想青春易擲,絕色難逢!不如改易姓名,就用賤表,喚做孔兼,投充書記,覓個機會。早間已打發章興,隨了韓年兄先回,叫他後年應試,到此相會。料得那時,吾事諧矣!迤行來,前面大門樓,想是他前門了。〔小旦見介〕呀,官人來了!〔生〕來了。〔小旦〕公子在廳上專候。〔生入見介〕小生聞知府上,欲覓書記,因而自薦,乞恕輕造。〔淨〕先生好說。請問高姓大名?仙鄉何處?因何到此?〔生〕公子聽稟。)

【玉胞肚】越江西畔,孔兼生,年方及冠。忝儒流敢附班生,困窮途願比馮歡。望君休得棄貧酸,書記勤勞事可完。

【前腔】〔淨〕看你青年弱冠,羨丰姿河陽姓潘。鼎函中怎可烹雞?枳棘邊那得棲鸞!荒齋斗室暫盤桓,得近良朋心自歡。

(寵兒!送孔官人到書房去。今後就是你相伴服事。〔小旦〕理會得。〔生別介〕上林如許樹,權借一枝棲。〔先下〕〔淨〕寵兒轉來!〔小旦〕正要送孔官人進去,公子又叫甚麼?〔淨〕我看這孔宮人風流俊雅,你不要像蘇州人,說被他嗅了去。〔小旦〕公子又來取笑。〔笑介〕〔同下〕)

△第四折

【秋夜月】〔醜〕白髮添,長把煤煙染,恨殺陳姬多嬌豔,當初忒把恩情佔。我如今變臉,好教他喫閃。

(仲氏秦衙令政,曾受夫人誥命。平生好善心慈,只有一樁毛病。見了美貌生嗔,撞着濃妝廝競。相公衣錦回家,被人攛得高興。娶了四五個偏房,一個個容顏嬌倩。內中陳氏碧蓮,最是多霑恩幸。相公不幸昇天,是我獨操權柄。別的打發出門,碧蓮留他落阱。也不打他罵他,只要禁他孤另。上眠牀空自薰香,待梳頭不須臨鏡。逢月朗那許登樓,遇花開怎容穿徑。還須着意關防,特喚青奴聽令。〔老旦上〕堂前聞喚青奴,只得連聲答應。夫人,喚青奴有何使令?〔醜〕我喚你非爲別事。只爲碧蓮這妮子,我一向拘禁在後房。前日端陽,我們出去遊玩,聞得他又到外廂閒走。我想家中,只有你是我心腹之人。今後專着你管他,休得容情!〔老旦〕咳,夫人,看亡過相公分上,便將就他些罷!〔醜〕青奴,不說起相公也罷了!若說起呵。)

【東甌令】與他情偏厚,寵多沾,往事重提舊有嫌。當權此日吾非忝,縱放我心頭焰。從今付你好拘箝,無事莫開簾。

【前腔】〔老旦〕承尊命,忒森嚴,陳女今來也病體懨。(〔醜〕這也管他不得。)〔老旦〕東君屬意他非僭,舊惡何須念。(〔醜〕休得多言!若有縱容,罪責於汝。)〔老旦〕憑他簇損翠眉尖,誰把罪名拈?

(〔醜〕青奴,小是那個不恨的?〔老旦〕夫人也忒狠些。〔醜〕胡說!隨我來。〔同下〕)

△第五折

【普賢歌】〔淨〕生來豪富有家資,終日醺醺醉酒卮。詩書還學師,褒封靠小兒,提學來時悶個死。

(秀才見提學,老鼠入牛角!我秦公子爲人只怕考,一考便跌倒!不好了!學院按臨揚州,今日已是考試日期。這樁苦事,誰來替我?〔生小旦上〕)

【小蓬萊】〔生〕每向閒中凝思,見葵榴又換芳枝。〔見介〕呀!高情公子,無端爲甚簇着眉兒?

(〔淨〕孔先生,我的事,好瞞別個,瞞不得你。學院案臨,今日要考。這樁苦事,沒人肯替,因此憂煩。〔生〕這等,待學生替你。〔淨〕孔先生是真話麼?〔生〕怎麼不真!只是衙門內外,須是公子用些錢鈔,打個關節方好。〔淨〕這些事,包管停當。還有一件,學院原是先父門生。我小時節,也曾會過。如今想也不認得了。萬一緊急之際,亦可略敘家門。〔生〕這都曉得了。〔淨〕既如此說,事不宜遲!寵兒,把我的衣巾,替孔先生穿了。〔小旦〕是如此。〔換衣巾介〕〔淨〕待我換了小帽,隨你去。〔戴帽穿青衣介〕先生請行。〔生先行,淨小旦隨行介〕)

【六麼令】〔淨〕文場比試,念荒疏畏縮堪嗤。承君慨允代爲之。圖報答,謝恩私。指揮百事憑君志,指揮百事憑君志。

【前腔】〔生〕恩同國士,這微勞怎敢推辭。入門只怕有瑕疵。須掩庇,在些時,乘機答對吾堪恃,乘機答對吾堪恃。

(〔淨〕衙門近了。我且暫時迴避,悄地教人打點去。〔生〕公子請了。〔淨小旦先下〕〔生立傍,外扮學院,雜扮皁隸,小旦扮巡風隨上〕)

【海棠春半】〔外〕身乘驄馬觀風至,掌文衡作興多士。

(下官文運開,督學南畿,巡歷各郡,已至揚州。今日正當考試日期。左右開門!放諸生入場。〔衆應開門介〕〔生〕衙門已開。那邊許多朋友來了,不免混將進去。〔末醜急上〕學院開門了,我們快去快去。〔生混入同進見介〕〔外〕諸生站立一傍,聽點名。〔生衆應介〕〔外〕李亦通!〔末〕有。〔外〕全不濟!〔醜〕有。〔外〕秦子魚!〔生〕有。〔小丑背介〕秦家打點衙門,偏我沒分。這個分明不是秦公子,待我稟爺去。〔稟介〕稟老爺,這秦秀才是替身。〔外〕拿下了!〔雜拿生介〕〔生〕宗師大人,休聽細人之言。生員正是秦子魚。不要說衆目難欺,就是先父在時,宗師也曾會過。難道不認得了?〔外〕汝父何人?〔生〕先父官爲侍中。〔外背介〕原來是我座師之子。先曾相會,如今也不認得了。想其中必有緣故,替他保全過去。〔轉介〕這秦秀才,我曾認得。原系正身。〔指小丑介〕這廝挾仇妄舉,打四十!〔雜打介〕〔外〕押出問罪!〔押介〕〔小丑〕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下〕〔外〕諸生分號坐定,靜聽出題!〔生衆應介〕〔外〕如今夏月炎暑。題目就是“夏日則飲水”罷!〔雜傳題介〕〔生衆各沉吟介〕〔生出介〕生員秦子魚交卷。〔外〕誦來!〔生〕)

【北清江引】困紅塵怎當三伏時,愛飲都相似。裴航渴未消,崔護漿難俟,酌清泉,爽然涼沁齒。

(〔外〕過一邊。〔末出介〕生員李亦通交卷。〔外〕誦來!〔末〕)

【前腔】潑陽烏放威剛此時,渴病爭如是。傾將石髓流,勝卻金莖賜,許由瓢,取來甘復旨。

(〔外〕過一邊。〔醜出介〕生員全不濟交卷。〔外〕誦來!〔醜〕)

【前腔】熱騰騰好如蒸飯時,臭汗渾身漬。渴的沒柰何,且把泥漿試,只怕害脾泄,撒了一褲屎!

(〔外〕過一邊。〔閱卷介〕第一等第一名秦子魚。〔生應介〕有。〔外〕第二等第一名李亦通。〔末應介〕有。〔外〕劣等全不濟。發落已畢,諸生出去!〔各謝介〕功夫平日分勤惰,等第今朝別後先。〔外先下〕〔生末醜各出場介〕〔末醜暗下〕〔淨小旦急上迎介〕孔先生考在那一等?〔生〕領批了!〔淨喜介〕妙哉妙哉!快回家喫酒賀喜去。〔諢下〕)

△第六折

(〔老旦〕天上人間,方便第一。老身,青奴便是。夫人叫我監守碧蓮姐,不許他些兒轉動。我想起來,爲人在世,冤家少結,方便多行。昨晚我孩兒寵兒說道:孔官人先年曾在衙邊,拾得繡符一枝,卻是碧蓮姐的。他在樓下遙觀,至今想念。況且未有妻室,定要娶他。叫我把這繡符送還碧蓮姐,看他意思如何?我想,這兩個正是一對好夫妻,該替他們圓成纔是。不免請他出來,試問則個。碧蓮姐,涼亭上風景甚好,出來坐坐。)

【繞池遊】〔旦〕生憎拂鏡,鎮日傷孤影,苦摧殘自甘淒冷。水閣波光,涼亭風景,怕行遊偏添悶縈。

(〔見介〕〔老旦〕碧蓮姐,你終日在房中悶坐,也不出來散心一會。你看這幾日越發瘦了。〔旦〕)

【集賢賓】空房獨守,頻顧影。最難消一種悽清,奴是檻鳳囚鸞難自騁。好風光誰待閒行?柔腸自省。任瘦損當時嬌<青色>,逢夏景,害不了暮春殘病。

【前腔】〔老旦〕憐伊寂寞,我也心暗疼。(夫人,夫人,)沒來由摧折娉婷,惜玉憐香成畫餅,到如今偏惹人憎。你且寬心待等,怕有日重諧歡慶。(〔旦〕這也不想了。)〔老旦出符介〕姻契整,這釵符當得一枝花定。

〔旦接符看介〕

【鶯啼序】這繡符呵,先年重午,釵畔縈。嘆失去無憑。到今朝喜得重逢,卻如歸海浮萍。畢竟是何人拾取?因甚的姻盟堪訂?伊便請,與我說知行徑。

【前腔】〔老旦〕當時偶遇一俊英,自拾取奇擎。況親瞻玉貌如花,兩年來日夜牽情。今特地央奴送與,先討個佳緣約定。(〔旦〕那人今在何處。)〔老旦〕非異境,爲你特相依並。

(〔旦〕畢竟是那個?你可說個明白。〔老旦〕你道是那個?就是書記孔官人。自從見你,投入俺家,在我孩兒面前,時常想念。今特送還此符,表他情意。〔旦〕哦!那一日也曾見來。)

【琥珀貓兒墜】依稀猶記,年少一書生。他兩載淹留空系情,(〔老旦〕你肯嫁他麼?〔旦〕咳!)花枝有主自難憑。低聲,枉惹閒非,好事無成!

【前腔】〔老旦〕其中關竅,不必費丁寧。辦個誠心專意等,須知到底事圓成。畢竟檻鳳囚鸞,有日和鳴。

(〔旦〕多謝你用心了。〔老旦〕)

【尾聲】你把釵符接取爲媒證,〔旦〕只怕風波驀地生。〔老旦〕有分姻緣系赤繩。

月下仙翁事有無,好生留取會親符。

今朝探取佳人意,免得才郎望眼枯。

△第七折

【步步嬌】〔生〕自笑年來喬妝扮,把好事常凝盼。釵符暗往還,喜得多嬌許諧眉案。宛轉用機關,這番定把紅絲綰!

(小生只爲樓上美人,假託傭書,在此已是兩年光景。且喜賓主相投。昨日曾託寵兒之母,送還繡符,少通情意,幸得他欣然見許。我想秦公子朝夕少我不得,我如今只說要歸,他必然苦留,那時便好道及此事。早間叫寵兒去說,怎麼還不見來?〔小旦上〕)

【園林好】羨交情如芝似蘭,待分手千難萬難。〔見介〕我公子呵!聽說臨岐心懶,忙設計,要追攀。忙設計,要追攀。

(〔生〕我實對你說,欲歸之說,亦是託詞。待你公子苦留之時,我說要回家娶妻。公子必同你商議。你就說:將碧蓮姐嫁了他,或者可以留得。〔小旦〕這都理會得。你看我公子搖擺出來了!〔淨上〕)

【江兒水】古道如膠漆,交情不等閒。〔見介〕孔先生,爲何驀地把歸期趲,想是款待儀文多疏慢?(〔生〕多蒙厚意,全不爲此。)〔淨〕僮奴服事相沖犯?(〔生〕寵兒甚是小心。)〔淨〕朋友忽然胡訕?(〔生〕也非此。)〔淨〕不爲多般,且把歸心略挽。

【玉交枝】〔生〕深蒙青盼,欲分離,也偷將淚彈。家鄉別後無音翰,夢魂飛繞吳山。(〔淨〕怕不爲此!〔生〕還有一事。〔淨〕便請見教。)〔生〕年華漸增嗤有鰥,歸家圖做個東牀坦,望垂慈姑容暫還,待重來明年此間。

(〔淨〕原來爲此。寵兒,你倒有些見識。我同你商議。〔背介〕)

【川撥棹換頭】欲覓佳姻,須索放還。強羈留,空絮煩。算除非爲覓朱顏,算除非爲覓朱顏。待宜家他歸心自闌。試籌量,休作難。試籌量,休作難。

(〔小旦〕公子,要替他尋個佳姻,一時間那有可意的。依寵兒見識,我府中自有,不消外廂尋訪。〔淨〕是那一個好?〔小旦〕)

【僥僥令】鐵鞋空踏綻,得處總非難。誰似我蓮娘多嬌態?嫁與作鴛鴦。他心自安。

(〔淨點首介〕說得是!說得是!)

【前腔】雙星非隔漢,暮雨近巫山。〔轉對生介〕你且把歸期權拖逗,自有好商量。君試看。

【尾聲】〔生〕承君厚德姑留絆,〔淨〕管取佳期彈指間。〔合〕也只爲兩載交情一別難!

(〔生〕學生暫別了。〔淨〕先生請便。〔生〕請了!〔先下〕〔淨〕寵兒!說便是這等說,只怕夫人不肯。〔小旦〕公子苦苦央求,夫人必然依允。只一件:夫人跟前,不要把孔官人太說好了。〔淨〕更覺有理。)

且將好事說從容,料得慈親必順從。

劈開鸞鳳青絲網,打破鴛鴦碧玉籠。

△第八折

【梨花兒】〔醜〕昔日寵姬心大憨,今朝權勢都歸咱。坐守還兼行處監,茶,休教再把風流蘸!

(老身自從把碧蓮。交付青奴拘管,果然終日在房中悶坐,不敢半步閒行。碧蓮!碧蓮!你要出頭的日子,今生休想!我好快樂也。〔淨上〕)

【前腔】要把玉釵酬盍簪,還愁張主不由俺。索向堂前說再三,茶,消停腳步先窺探。

(〔見介〕〔醜〕孩兒有話盡說,探做甚麼?〔淨〕母親原來聽得了。孩兒要問母親討一樁。母親許了,纔敢說。〔醜〕我的兒!左則我的就是你的,有甚麼不許你,〔淨揖介〕多謝母親厚意!孩兒爲書記孔先生要回家去,苦欲相留。他說要回去娶妻。〔醜〕哦,想是要我送他些聘財?〔淨〕不是。〔醜〕想是討我的衣服釵環,與他渾家穿帶?〔淨〕也不是。〔醜〕畢竟要討那一樁?〔淨〕孩兒要替他尋一房妻小。一時沒有可意的,只有我家碧蓮閒在這裏,不如嫁與他罷。〔醜怒介〕好胡說!這個斷然使不得。〔淨〕母親,你不把碧蓮嫁他,少不得要去。他若去了,我凡事倚仗誰來?不如顛死在母親面前!〔倒地顛介〕〔醜扶介〕孩兒起來!還是小時這般撒癩。我且問你:那孔先生多少年紀了?〔淨〕二十五歲。〔醜不悅介〕太小些!〔淨〕啐!錯說了,五十二歲。〔醜〕這等還可。他人物如何?〔淨〕甚是標緻。〔醜〕忒好了他也不好!〔淨〕母親,他外貌可觀,內材不濟。〔醜〕咳,我兒。)

【羅帳裏坐】追思汝父,偏伊寵耽。我威權獨攬,豈容末減!教他羞窺寶鏡,枉佩宜男。你無端爲彼話喃喃,反使我牽腸掛膽。

(〔淨〕咳!母親。)

【前腔】從前罪過,乞娘海涵。嬌姿試探,只他入覽,留將翠袖,失彼青衫。慈親就裏試詳參,不是你孩兒輒敢。

(〔醜〕這等說,憑你主意便了。黃金散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先下〕〔淨喜介〕如今好了!寵兒那裏?〔小旦扮寵兒急上〕堂上聞喚急,好事定然諧。公子叫寵兒做甚麼?〔淨〕寵兒!蓮孃親事,夫人親口許下了。快去整治酒席,在東園水閣上賞蓮花。你一面請孔官人,一面叫你母親,服事蓮娘梳妝出來。〔小旦〕理會得。〔先下〕〔淨行介〕離後院,過前堂。水閣上,藉花香。呀!你看池內紅蓮,開得好甚也。〔生巾服,小旦隨上〕)

【繞紅樓】【菊花新】盼煞星河駕鵲橋,今日裏始遂心苗。〔旦濃妝,老旦隨上〕【齊天樂】喜事匆匆,梳妝催早。〔衆合〕【繼山月】弄玉羨逢簫。

(〔淨〕寵兒!兩位新人俱到,不曾叫得掌禮的,怎好?便是你胡謅幾句罷。〔小旦〕寵兒又不曾讀甚麼書,剛剛看得一本《西廂》爛熟,那裏做得個掌禮?〔淨〕就在《西廂記》上摘取幾句罷。〔小旦〕嗄!曉得。伏以才子佳人信有之,前程似錦;新婚燕爾安排定,好事從天。孔官人,潘安般貌,子建般才,卻好爲人在客;碧蓮姐,千般嫋嫋,萬般旖旎,果然行步堪憐。許配雌雄,全虧會撮合的公子;都成眷屬,那怕能拘管的夫人!兜的便親,些兒教愛。文魔秀士,怎當他傾國傾城;瀟灑書齋,準備着行雲行雨。扣兒松,帶兒解,越顯溫香軟玉。腿相壓,臉相偎,休嫌敗柳殘花!〔淨〕少說些!〔小旦〕烈火乾柴,好煞人無干淨,枕頭上做一個並頭蓮;顛鸞倒鳳,可不害半星羞,被窩中出幾點風流汗。伏願成親之後,倒有天長地久,休忘義海恩山。來年生下孩兒,就是張解元后代,開花結果;再娶一房妻小,好似孫飛虎賊兵,剪草除根!〔淨笑介〕一發胡說了!〔小旦〕何須盡用周公禮,且向花前學拜堂。〔唱拜興介〕〔生旦交拜介〕〔淨〕看酒來!〔小旦應介〕有。〔淨送酒介〕)

【山花子】〔生〕筵開東閣姻緣好,仙姬會合藍橋。愧維鳩叨居鵲巢,交情怎報瓊瑤?〔合〕看波心新蓮正嬌,雙花並蒂枝慢搖,風光映人如可招。拚取沉酣,莫負良宵。

【前腔】〔旦〕幾年羞把蛾眉掃,何期再詠桃夭。臉波紅羞容未銷,回頭自掩生綃。〔合前〕

〔小生扮韓長卿,末扮章興隨上〕

【菊花新】【二句】冒暑驅馳客路遙,維揚郡暫住吳ザ。

(章管家,我與你迤行來,已是秦家門首。快進去通報!〔末徑入見生介〕相公原來在此飲酒。韓相公到了!〔生〕快請進來!〔末出傳語介〕〔小生生喜迎揖介〕〔旦閃介〕〔老旦隨下介〕〔生〕韓年兄久違了!〔小生〕章年兄恭喜!〔淨〕孔先生,既稱年兄,必曾高發。爲甚姓章?因何至此?請道其詳。〔生〕吾本章斌名姓,鹿鳴徼倖居先。歸途偶爾睹嬋娟,假託傭書留戀。感得主人情重,有心配合良緣。今朝合巹對花前,更喜良朋重見。〔淨〕原來如此!一向失敬了。〔小生〕請年嫂相見。〔淨〕寵兒!快教你母親,服事章夫人出來。〔小旦應介〕〔請介〕〔老旦上,旦隨上,見介〕〔淨〕寵兒,快看酒送韓相公。〔小旦斟酒,淨送酒介〕)

【山花子】叨蒙契交,簡慢君休較。喜紅顏獲事英髦。待明年流波泛桃,良朋共釣春鰲。〔合前〕

【前腔】〔小生〕風情自饒,特地將奇釣。上秦樓竟許吹簫。羨東家翩翩鳳毛,多情愛客難消。〔合前〕

【紅繡鞋】〔衆〕池塘雨過香飄,香飄。餘涼透入輕綃,輕綃。看倦鳥,漸歸巢,燒銀蠟,蘭膏,倒金尊,醉香醪。

【前腔】〔小生〕杯行且俟來朝,來朝。有人心癢難撓,難撓。〔衆合〕送神仙,入蓬島,蘭室內,麝煙飄,香馥馥,樂陶陶。

【尾聲】天公配就才和貌,積趲下相思一夜拋。(〔小生嘆介〕章年兄!)你好處還愁天易曉。

才郎失意不曾愁,還把多情好處勾。

但使書中能似玉,何須投筆解封侯。

●鞭歌妓  (明)沈自徵 撰

(松陵君庸沈自徵 撰 武林彥雯汪枟 評 西湖堯臣黃之堯、孟弢朱煒 閱)

正名俠尚書一面棄回船,

傻狂生喬臉鞭歌妓。

(〔孤扮裴尚書,二旦扮女侍,張千隨上〕龍樓鳳閣九重城,新築沙堤宰相行。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一書生。老夫姓裴名寬,聞喜人也。叨中景雲中宏詞科,官拜御史大夫,與權奸李林甫相忤,左遷東海太守。聖人見老夫治郡有聲,親擢爲禮部尚書。老夫收拾了行囊,驛遞朝京。這兩個侍女,一個叫做好好,一個叫做紅紅,是老夫教成的歌妓?張千岸上趕路,閒雜人不許上船!老夫官艙裏歇息去也。〔張應同下〕

〔細酸襤褸扮上〕朔雪飄飄開雁門,黃沙壓亂卷蓬根。功名恥計擒生數,直斬樓蘭報國恩!小生姓張,雙名建封,表字本立,南陽人也。幼喜文章,頗能辯論,說劍談兵,自許以功名顯,不事家人產業。貧無自立,流落江湖,客隱於淮泗之間。每使酒罵座,人無近之者。今將渡淮而歸,時遇秋天節氣,涼飆刮目,物候驚心。想大丈夫,擔七尺身軀,懷一腔孤憤,欲遠希千古,乃近不如今人,向秋風裏同其搖落,豈不感傷煞人也!)

【雙調新水令】莽清秋一夜滿天涯,攪長空幾行如畫。驚飆驅斷雁,古木斂昏鴉。細雨籬花,西風市酒旗掛。

【駐馬聽】只落得四海無家,因此上每日登臨嘆落霞;兀的五湖那搭,問秋來何處有蘋花?映離愁遞遠戍。一曲暮天笳,訴興亡風唧留幾葉疏林話。可憐他舊江山,擺滿在斜陽下。

(那遠水之中,一葉漁舟,悠揚自如。似我風塵碌碌,一事無成,煞不如渭水桐江,一絲一綸,亦堪自老。正是:溶溶漾漾白鷗飛,綠淨秋深好染衣。南去北來人自老,夕陽常送釣船歸。到大來幽哉也呵!)

【步步嬌】物外年光清閒煞,影依依小艇橫山凹,白鳥飛收綸罷。他是不識字山中宰相家,正秋江上弄荻花,畢罷了漁樵話。

(〔孤上〕張千,行至什麼所在了?〔張〕前面有一個望竿兒,一嫋一嫋的。風着旗,想是抹得巴堠子着也!〔孤做意介〕岸上一人,衣衫襤褸,狀貌奇偉。踽踽涼涼,自言自語,煞是可怪!張千,與我喚他上船來。〔張〕想是討喫的乞兒,喚他則甚?〔旦〕醃醃贊讚的,怕污了咱們坐席!〔孤〕張千,依着我喚他來,不可大驚小怪。〔張喚〕兀那岸上走的窮廝!有裴尚書喚你哩。〔唾介〕呸!與窮廝說話,三日不吉利。〔酸〕他說是尚書,知他是何等樣人?不妨襤褸相見咱。〔做進見介〕老尚書拜揖!〔孤〕先生少禮。張千,看座與先生坐者。請問先生,家住何方?〔酸〕我無那家也!)

【沉醉東風】吾生醉鄉日月是家,〔孤〕作何生理?〔酸〕幹了些不明白殘編斷簡生涯。〔孤〕有何交遊?〔酸〕交遊在齒牙間,〔孤〕寓居何所?〔酸〕僦居在眉睫下。(〔孤〕看先生言談儀表,必是個知名之士,老夫願聞咱。)〔酸〕盤問我屈曲根芽,好教我俯首無言指落花,(〔孤〕先生一寒至此,豈無相知?)〔酸〕知我的問隨行荷鍤。

(〔孤〕先生,何不去幹謁先輩,遊大人以成名,亦無不可。暢好道: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今世裏豈無其人也。〔酸〕這一樁兒,更好是難也!)

【風入松】則與人交蓋世將晏平誇,一句話教我死不着沙。早是我禰衡刺字滅難投下,(〔孤〕孟嘗門下三千客,珠履何多君一人!)〔酸〕赤緊的趙州橋孟嘗君賣酒沽茶。(〔孤〕不說道“開閣待士”麼?)〔酸〕公孫弘將東閣門桯頂殺,(〔孤〕更有個置驛邀賓也。〔酸〕鄭當時)驛地裏告消乏!

(大人,我歹煞波也是個聖賢,怎肯將眼光落在牛背上?如今人問他告借一個五銖錢,他把你頂皮兒量得緊緊的,沒頭髮根坐位,他方纔與你。你道是個五銖錢,他足稱勾有一斤重哩!那堆冬凌霜雪的鼻凹,好是難熬也!)

【沉醉東風】不爭他初相見謙恭謹洽,假溫存滿面風華。但說道學生有有一言求字兒未出聲,嚇得他遍體上寒毛乍,行路難,更難如八灘三峽。(正是飽諳世事慵開眼,會盡人情只點頭。)看人情似壠外秋雲陌上花,一納地妝聾做啞。

(大人,我道來:那乖的不如愚的受用也!如今我眼前人,我拿繩子渡江,一骨碌量得你到底。爭奈他穿着套謊勢衣裳,向人前裸袖揎拳,賣弄伶俐,將我大膽廝瞞。朗朗的花白,好教窨口無言。那愚漢他每日喫食屙溺,如養豬餵狗一般,識甚天高地下?到大來心地安閒。你看古來才子,那一個不困於窮愁?便做道秋月春花,多攬着閒愁閒悶,那見他是舒眉的日子!你莫笑他癡,他喫的是癡食,穿的是癡衣。你看他面上油珠,骨碌碌滾下來的,腮邊綻筋,一條條爆出來的,是些什麼?都是那癡裏頭長出來的癡福也!大人,可是那一個兒便宜也?)

【撥不斷】既不沙,試看麼,怎頑愚的倒把長籌拔?到如今手拍胸脯自悔咱。悔不向天公給一個癡呆假,大古裏籠殺鸚鵡、飢殺絛鷹、飽殺蜘蛛、鬧殺鳴蛙,索甚麼問天來占卦!

(〔孤〕先生談論慷慨,大是奇士!古人上馬擊賊,下馬草檄,那六韜三略法、五言八句詩,想都是賢士所長也!〔酸〕)

【攪箏琵】提起五言詩三略法,這是無投奔禍根芽。(〔孤〕那子胥吹簫於市,覆楚霸吳。賢士的韜略,何如子胥?〔酸〕如今那子胥霸不得吳也!)吹簫的好當樂探裏班頭,(〔孤〕孫子臏腳,破魏顯齊。賢士兵法,當不下孫子?〔酸〕便有孫子,也顯不得齊也!刖足的堪做)卑田院總甲。(〔孤〕賢士有相如子長之才,天生其才,豈無其用也?〔酸〕有用也,有用也!)見如今村社宰能量才拔,去教馬相如開店,用太史公收錢,楚宋玉看瓜,曹子建澆麻,則普乾坤有眼都教瞎,只落得大笑哈哈!

(〔孤〕講得好也!常言道:錦堂客至三杯酒,茅舍人來一盞茶。偌大一個尚書官船,豈無杯酒待客?侍兒?準備筵席者。〔旦應介〕〔酸〕)

【殿前歡】乍行踏,主人情重出宮花。(〔孤〕早知賢士降臨,接待不周,勿令見罪。)〔酸〕抵多少因過竹院逢僧話,(量小生有何德能?勞老尚書置酒張筵也!)那禮數人家、止不過響松風七碗茶。〔孤〕賢士請酒!〔酸〕則老瓦盆怎地將玻璃把?齏鹽腸難克羔羊化,子見屏開遠岫,杯注流霞。

(〔孤〕侍兒,動樂器者!〔旦應介〕)

那裏擺來一個大歪刺,呀!一個麻渣。呀!一個麻渣。邋遢芒鞋麻打渣、打麻渣,腳下踏。怎覷坭污的醃身分,呀!一個麻渣,呀!一個麻渣。一弄兒妝喬,麻打渣、打麻渣,風勢煞。呀!一個麻渣,呀!一個麻渣。〔酸〕

【折桂枝】則孔北海樽席奢華,列錦帶吳鉤,簇舞袖宮娃。燭爆籠紗,香焚睡鴨,板撒紅牙。羌笛裏龍吟暮峽,銀箏上雁語胡沙。映西風滿目黃花,吐長虹天半朱霞。動旅懷悽斷繁音,揀寒枝啼殺棲鴉!

(〔孤〕老夫有一言相告。常言道:“寶劍脫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賢士懷才如此,流落不偶。老夫衰邁無能,食前方丈侍妾數十人,當之有愧。今將一船金帛,約有數萬,贈與賢士。賢士你收了者。〔旦諢介〕老尚書風發了也!〔酸〕)

【雁兒落】這公事道差來,〔孤〕老夫主的不差也!〔酸〕不算差、這言詞道耍來?〔孤〕老夫豈敢耍也!〔酸〕難爲耍、你肯解贈越石驂,我怎便佔住了陳蕃榻?

【得勝令】(人笑我纔到處便爲家,〔孤〕則奴婢數十,皆隨賢士使喚也。〔酸〕教我)喬臉兒訕妝衙。你視金帛如脫屣,(〔旦〕老爺,你好下的也!怎教我隨着個窮廝走?)〔酸〕怎捨得舞春風恰破瓜。推拿,顯得俺秀才每酸寒煞。嗟呀!閃得恁影伶仃不着家。

(聖人云:“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非禮之物,一介不取。禮所當受,堯以天下與舜,被珍衣鼓琴二女裸,若固有之。小生受了也。則今番小生是主,老尚書是客,請轉坐波。〔看坐介〕常言道:“錦堂客至三杯酒,茅舍人來一盞茶。”小生豈無杯酒待客?侍兒!準備筵席者。〔旦〕呸!你看這廝嘴臉波。侍兒是你叫的?什麼席?藤州席?蘄州席?你奶奶家裏頂蘆蓆!〔酸〕動樂器者!〔旦〕動樂動樂!你準備着破窯中風雪落!擎著柄寒乞臉兒街上踱,十人見了九人憎,則你那肚裏春雷響閣閣!〔小旦〕樂器樂器!你要呼奴使婢,寫還了各人文契。你休要叫喚呀呀,迸殺你呵,只消一個臭屁!〔鬧動介〕〔酸〕)

【七兄弟】暢好是慢輕咱,顛狂的如舞春風楊柳花,(〔旦〕我老爺名登八座,位列三臺。你撒泡溺兒自照,不看別的,只看你穿的!)〔酸〕欺負我無勢劍銅鍘。(〔旦〕我是尚書的侍妾,太守的親隨,看不上你窮酸餓醋!)〔酸〕大字兒將咱鎮壓。〔旦戲酸介〕〔酸〕侮弄的人如花木瓜!

(休犯我法也!〔旦〕什麼法?亂頭髮!〔酸〕)

【川撥棹】但輕呵跪罰,重呵便繃扒,休使您巧搊扎。(這樣蠻婢,一劍揮之兩段!〔旦〕你見殺了幾個?)〔酸〕則金谷園慣把春風殺!(〔酸取劍舞介〕〔旦怕介〕我逗你耍來,休當真假。你不會惜玉憐香,只去拿刀弄杖。)〔酸〕惱得我發衝冠三盡劍生花,休想錦纏頭一曲春無價!

(聽我分付咱!)

【梅花酒】休想似宰相人家,畫閣窗紗,繡襖宮花。過手湯茶,消悶琵琶。霧鬢堆鴉,暈臉生霞。言語嘈雜,心性奸滑。止要您掃雪烹茶,績苧拈麻。胡亂椎發,隨分粗糲。〔旦〕我是朵嬌滴滴花兒,造化了那生。〔酸〕調侃咱,夾被兒當奮發;嫌鄙咱,繡簾下不撐達。廝禁住叫呀呀,誰許你大行踏?獨強性權收納,改一個村莊調掃鉛華。

(張千!與我揣馬鞭子,各人打五十皮鞭者!〔張應介〕〔打介〕〔酸〕)

【收江南】與我將不律頭侍婢各加撾,非是我貧兒暴富便張誇,漢家自有那漢家法。(〔旦〕有何罪過?)〔酸〕你將不中使言詞對答,(〔旦〕我老爺平日,冷氣兒也不曾呵着我。)〔酸〕問甚麼主人培養出牡丹芽。

(〔孤〕老夫觀看良久也。我將數萬金資贈與那生,他一諾無辭,面不改容,調度有方。鞭撻奴婢,旁若無人,豈不是天下奇士!聖人云:“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你本是落魄行吟淮水邊,忽然遇着老夫船。爲甚三言兩語將君敬,把一載金資鎖鑰傳。你意氣昂然不推阻,鞭笞奴婢列華筵。可知張華始識豐城劍,不枉了臨行贈汝繞朝鞭!老夫就此告辭。〔酸〕小生亦從此逝矣!)

【鴛鴦煞】你肯將困秦淮一個書生迓,我索他走臨邛幾幅征帆掛。有一日疊鼓鳴笳,大纛高牙。(令人報覆去道:有下官在於門首下馬也!)將名姓通達,端然坐榻。齊道是御筆親拔,展江山扶助了當今駕,那時節老尚書謾謾詳察。(這生好面善也!是十年前)牛背上斜陽將一本《漢書》把。〔同下〕

(〔張〕我聽得岸上人說來,這是有名的破落戶張建封,綽號做“張邋遢”。老爺,你這一船金帛,索是與差了也!〔孤〕哦!是張建封。我亦聞其名。此人日後功名,不在老夫之下。張千,整頓鞍馬,隨老夫朝京去者。〔張〕老尚書忽突了一船金和帛,叫張千兩腳趕驢蹄!〔下〕)

●不伏老  (明)馮惟敏 撰

(北海馮氏 編 栩庵居士 評 西湖玉汝丁必成、仕元馮士鰲 閱)

正目王從善自負青春小,劉賢良開尊延舊好。

賈希德下第送長亭,梁狀元一世不伏老。

△第一折

(〔末扮梁顥上〕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東風怨未開。老夫,姓梁名顥,字太素,本貫東平郡人也。自幼讀了萬卷詩書,頗有奇志。早領本省鄉薦,屢試春闈不第。不覺雙鬢皤然,年華高邁。妻子朋友們,常勸我選了官罷。我想:讀一場書,怎肯做那半截的前程?卻不負了平生之志?方今大宋皇帝即位,改元太平興國五年,偃武修文,廣開賢路。況當大比之期,天下英才輻輳,響應而來。念我老夫,這一點未了的心事,丟他不下!不免上京取應一遭。前到長安街旅館安下。今昔在唸,好傷感人也!)

【賞花時】五十年前此舊遊,碧樹依然繞御溝。繫馬攬徵裘,英雄未偶,又上翠微樓。

【麼】太液清波日夜流,照見書生兩鬢秋。無計佔龍頭,且尋春沽酒,半醉看吳鉤。

(既然將琴劍書箱安下了,不免到文場前面,探消息,看條約,走一遭去。早來到場門前了也!呀!看這規模,修理的比往年增了多少氣象!那壁廂掛着的是告示也。〔看介〕看這條約,開寫得比往年又加十分詳細,是好整齊嚴肅也呵!只見規模宏大,法度森嚴。明遠樓,高出廣寒宮;至公堂,壓倒森羅殿。天字號、地字號,密匝匝,擺列着數千百號;東文場、西文場,齊截截,分定了一二三場。南卷、中卷、北卷,都則是策論經書;《易經》《書經》《詩經》,更兼那《春秋》《禮記》。知貢舉,乃本部尚書;都總裁,是當朝宰相。考試官、監試官、提調官、印卷官,也有那巡綽監門官,多官守法;彌封所、對讀所、謄錄所、又有那收掌試卷所,各所奉公。四邊廂往來擊柝,一周遭晝夜提鈴。往來擊柝,只見那窮光棍閉着眼敲木皮,一下下道:怕怕他!怕怕他!晝夜提鈴,只見他磣油花揹着手搖鐵片,一聲聲道:定定鐸!定定鐸!高挑着竿上燈,裏千盞,外千盞,明晃晃紅蕩蕩,都做了火天火地;緊挨着天下士,前一層,後一層,喘吁吁鬧炒炒,都做了人海人山。進了門,耳邊廂喝一聲仔細搜!則被他捏捏挪挪,搜檢那袖兒裏排筵。過了晌,頭直上喊幾陣“上緊寫”!則被他擊擊聒聒,比並得眼兒中灼火。雞鳴照號,張的張、李的李,恰敘了三言兩語,都道“長兄見教見教”。日出散題,你是你,我是我,才問了一字半句,只說“小弟不知不知”。英雄入彀,蝦腰曲脊,緊靠着四扇板兒;衛士傳餐,側耳聽聲,單等那三通梆子。半生不熟乾飯團,這的是太倉多年老米;連泥帶土托腮骨,元來是天津道地乾魚。放下的你一雙,我一雙,隔年陳,那討一個兒可口饅頭;端着的東半碗,西半碗,腥泔水,卻有幾點兒連毛湯料。一個家喪氣消魂,不是病,不是痛,可又早皮裏抽肉;一個家搜腸刮肚,不知飢,不知渴,只覺得口內生煙。有一般光紗帽,無展翅,掙眉瞪眼,打扮的似抹額鍾馗;有一般破頭巾,油手帕,連耳帶腮,包裹的似纏頭回子!有一般亨亨亨、呀呀呀、扭不來、捏不出撇弄的魂靈兒,虛飄飄在九霄雲外;有一般雙雙雙、察察察、寫不停,煞不住丟答的筆尖兒,滴溜溜在八面風中。有一般光輝明潤,一字字猶如老蚌生珠;有一般巧思精工,一篇篇恰似春蠶作繭,有一般速才的,心應手,手應心,霎時間只待爭先賭快;有一般熬場的,夜到明,明到夜,一心裏都要取勝奪魁。只聽得畫鼓連聲發罷擂,乍乍乍,鼕鼕冬,一更打作二更,二更打作三更;又聽的雲牌亂響撞了鍾,丁丁丁,噹噹噹,三點打作四點,四點打作五點。都只是虛張聲勢,止不過故意窮忙。虛張聲勢,把俺平生學問,逼勒在風檐寸昝之前;故意窮忙,把俺蓋世功名,出脫在片紙隻字之上。神人共助,大道爲公。子俺這一張字紙,斯琅琅擲地金聲;單聽那三級龍門,刮剌剌震天雷響。誰知文章由乎己,窮達在天;取捨存乎人,遲速有命。馬前看錦,非關他眼底成名,籮裏揀瓜,單看你祖先積德。喫了封門宴、上馬宴,另有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費了禮部錢、京縣錢,還有東城也使錢,西城也使錢。金華<缶覃>、麻姑<缶覃>、淮安<缶覃>,只要雙料大<缶覃>;兒酒、腦兒酒、珠兒酒,都是加味細酒。油鹽醬醋,流水而來;鵝鴨雞豬,貫魚而進。招賢之禮甚厚,恩典有加;取士之門大開,奔趨恐後。道猶未了,那壁廂小朋友到來。〔小生扮王從善上〕天地平如水,龍門日日開。家無讀書子,官從何處來?小生新科舉人王從善是也。初來會試,準擬連登。料應不落他人之後。正是:二三千客裏成事,七十四人中少年。〔末〕小朋友且謾說話。老夫數十年前到此,也曾決意連登來。連了又連,登了又登。只到今年,準程等的連登,也恰好等你來做同年者。〔小生相見科笑雲〕好老先生,這話差了!曾聞俗語道來:我便是一氣饅頭,你便是生饅頭,難入籠了。〔末〕一氣饅頭,也要兩三次接酵。若是遍數少了,酵水大些,發破了頭皮。酵水小些,又無生髮,都做了死疙疸也!怎得好饅頭來。〔生〕且不說這話。自古道:科發少年。不曾說科發老年。〔末〕聞說大器晚成,不聞大器早成。〔生〕嫦娥愛少年乎?愛老年乎?〔末〕龍頭屬老成乎?屬後生乎?豈不聞人有三不幸:少年登高科,一不幸;襲父兄之勢爲美官,二不幸;高才能文章,三不幸。天下有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惡得以一不幸而慢二尊達哉!〔生〕不敢,不敢!知罪,知罪!〔末〕)

【仙呂點絳脣】文運天開,奎光呈彩,英風邁。學貫三才,姓字香千載。

(四下裏衆朋友來也。〔衆相見科〕〔末〕見了這海內無數的豪傑,一時畢聚於此,是好人才之盛也呵!)

【混江龍】峨冠博帶,巍巍楚楚棟樑材。一個個氣衝牛斗,一個個胸卷江淮。(老夫功名未遂,遨遊四方。然而進取之志未已,不免今日又到此間。列位少笑!)往常時書劍飄零遊五嶽,到如今文章光焰透三臺。只圖個長朝玉殿,平步金階,手扶社稷,袖拂塵埃。投至得丹墀獨對天人策,香飄飄煙含禁柳,影遲遲日轉宮槐。

(〔生〕古人有云:“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丈夫功業當及時建立,以垂不朽。若只蹉跎歲月,流連光景,難免後時之悲,失時之悔。〔末笑〕你說的是那裏話!你試看麼。〔末吐氣科〕〔生〕這口氣兒是也難捨。〔末〕)

【油葫蘆】則俺這萬丈虹霓吐壯懷,包藏着七步才。你道你日邊紅杏倚雲栽,俺道俺芙蓉高出秋江外。打熬得千紅萬紫無顏色,終有個頭角改、精神快。都一般走馬看花來!

(〔生〕請問老先生鄉舉高科?今來南宮應試第幾遭了?〔末笑〕這小夥子動問之意,不過倚恃他少年英銳之氣,笑俺衰老無能爲耳。是何等樣輕薄!)

【天下樂】休笑俺久困文場老秀才,從來志不衰。你休得逞聰明賣弄乖,子你那喫米糧、少似俺喫的鹽,子俺這點燈草、多似你燒的柴。你休將井底蛙窺大海。

(我待不說與你,你便看我做個天生下的老子一般。老夫是後晉高祖天福二年丁酉科山東發解,如今是大宋太平興國五年庚辰科了。我也曾年少登科。那時節比你如今年貌還小些兒,比你如今志氣還大些兒。只是一生蹭蹬,到如今未遇耳!)

【那吒令】俺也曾小來,到如今發白。俺也曾早來,到如今不諧。俺也曾好來,到如今命乖。福不齊,難強求,時不至,權耽待。端的是天欲老其才!

(〔生〕老先生飽嘗世味,閱人多矣!小生安敢賣弄輕薄?但以心下有疑,不敢不問。倘然累舉不第,不爲一官半職,終身之計,爲之奈何?〔末〕豈不聞有志者,事竟成。使吾此志不堅,也等不到如今了也。)

【鵲踏枝】早共晚有安排,遲和疾且寬懷,終有個運轉時通,苦盡甘來。有一日步青雲搖搖擺擺,位列在九棘三槐。

(〔生〕老先生見的真,守的定,說的有道理。不覺心服。如今文場門開了,我們進場去來。〔末〕)

【後庭花】這些時喜龍門日日開,覷真儒早動色。憑着俺瑚璉深藏器,經綸抱滿懷。(題紙散下來了。俺子索磨的墨濃,膏的筆飽。也不交頭接耳,也不口誦心維。文不加點,落筆成章。且看這一段是如何?)擅天才,剛道個唐虞、唐虞三代。累千言,不索猜。筆縱橫,頭不抬。墨淋漓,口不開。五車書,滿腹揣。八斗文,隨手來。一字字,龍虎挨。一行行,錦繡排。

(真草俱完,文卷已畢。俺試通篇展開看一遍咱!)

【青歌兒】呀!滿紙上風雲、風雲變態,盡都是英雄、英雄氣概。恰便似百萬精兵大會垓,劍戟相挨!金鼓齊篩,決戰明白,勝負分開。子俺這筆尖兒奪得錦標來,真堪愛!

(我將這一通文卷,交在至公堂上。領了籤票出場去來。〔遇生相見科〕〔生〕老先生恭喜得意!〔末〕彼此喜也。〔生〕佳作請教。〔末雲〕你先念。〔生雲〕你先念。〔末略念科〕〔生嘆息〕誠然老作家!誠然老作家!好筆仗!大學問,深意味。是也不肯干休,是也不肯賤賣了!頭場如此,二三場但如破竹之勢耳!由此而狀元及第,又何難哉?正是:清夜夢中迷眼處,朱衣暗裏點頭時。〔末〕多承嘉獎。亦不免有過望僥倖之意,若到那得手之時呵!)

【寄生草】鬥來大,黃金印。天般高,白玉階,那其間兩班文武齊陪待。博得的五花誥敕褒先代,不枉了一生勤苦多寧耐。常言道:科發少年郎。俺如今酬志了春秋邁。

【賺煞】贏得片時功,償卻平生債。管取俺名揚四海。捱過了雪案螢窗氣運乖,也有個出處興衰。(〔生〕今日才了得一場,且回旅館休息。以待後日鏊戰幾時,等得三場俱畢放榜也呵!〔末笑〕小夥子沒鏊頭,卻早慌了。)你忙他怎的念吾儕,磊落胸懷。嘆身在長安都是客,乞求的曲江宴早排,上林花早開。眼見的九重春色自天來!

△第二折

(〔末上〕一顧成周力有餘,白雲閒釣五溪魚。中原莫道無麟鳳,自是皇家結網疏。老夫進罷三場,頗覺得意,盡有幾分妄想,不期又是下第!免不得仍作歸計,以圖後舉。書童何在?急收拾行李者!〔倈扮書童上〕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相公又不曾中得會試,又不選官,喚我收拾行李。我也不答應他。〔末叫科,尋見罵打介〕〔倈〕我從光着頭兒跟隨會試,如今作了老蒼頭,不曾掙得一些甚的。望相公如今做了一官半職,我掙些打狗的錢兒,尋一房家小,做幾件衣服,打扮的齊齊整整,再來跟隨會試,卻不是好?〔末〕既做了官,怎得又來會試?休得胡說!快收拾行李!我饒你一頓打。〔倈〕你收拾!我不收拾。這頂老頭巾,我收拾得不耐煩了。他也怕了我,我也怕了他。〔末怒打科〕〔倈〕我也不怕打,只怕一件事。〔末雲〕你怕甚麼?〔倈雲〕只怕你中了進士做官之時,我也老的掙不得錢,娶不得家小了也!〔末雲〕胡說!今科且回家去。來科中不中,選了官罷。〔倈〕你哄的人也多遭了。我不信!我不信!〔末喝〕胡說!)

【雙調新水令】又東風一夜滿皇都。(〔倈〕這風颳了到有十來場了。每年向家來,就是頂頭風,一世改不了。造物低也!)〔末〕喚千門曉鶯低度。(〔倈〕不虧他喚醒來呵,咱和相公還作夢裏。)〔末〕禁菸蒸御柳,花氣暖屠蘇。春色平鋪,認不定看花處。

(〔倈〕春也一般春,花也一般花;只是老人家無分福了!且是眼花花的,怎生去看的真實?〔末〕)

【駐馬聽】行李蕭疏,腰佩着三尺青萍玉轆轤。英雄濟楚,手揮着五花彤管錦模糊。(〔倈〕雖然是錦片的文章,只是模糊了些兒。試官卻怎生看的明白?)〔末〕大家依樣畫葫蘆,幾回就裏嘗甘苦。(〔倈〕罷了!罷了!你畫的走了樣子了。)〔末〕挨不上青雲路,升沉一任天分付!

【雁兒落】我則待銷繳了丹泥北闕書,發遣了紫玉山中兔。(〔倈〕正該!正該!)〔末〕辭離了黃金郭隗臺,改抹了錦繡相如賦。

(〔倈〕正好!正好!改抹了也是件事。只是如今遲了幾年了。我前日尋思這事,如同望梅止渴,必然難成,不如早行幾程路兒。卻還與人喫酒遊湖,濟得甚事?如今又少不得走也!〔末〕)

【得勝令】(呀!)這幾日呼友換春服,常則是沽酒醉春湖。想像着曲水承恩宴,翻騰做陽關悵別圖。登途!打疊起青雲步。(書童,將馬過來!〔倈〕馬在此。)〔末〕歸歟!摩挲着款段駒。

(書童尋宿去處,認着那舊主人家。晚間好與他閒敘話兒,解我悶懷。〔倈〕走的遍數多了!歲月既久,物是人非。那得舊主人來?〔末〕)

【沉醉東風】嘆經行多非舊主。(〔倈〕走了這幾日,還看不見家。南山在那裏?幾時方得到家也!〔末〕遠遠的望見東北上,霧騰騰的,下面就是南山頂兒。)望煙霞笑指吾廬。一遭兒水繞合,四下裏山圍住。緊拴裝畫裏樵漁,爛煮黃精旋打魚,到大來身安意足。

(〔倈喜介〕到山中煮着黃精,打着魚兒,受用過日月罷。永也是不來這路兒上走了!〔末〕)

【折桂令】俺是個海邊頭識字田夫,家住康衢,世際唐虞。民樂時雍,犬無迎吠,吏不追呼。過幾個太平年,盡強如應舉。(〔倈〕你家裏過年便了,誰請你來?)〔末〕唱幾曲太平歌也,當了傳臚。(〔倈〕略差些兒!每常唱歌,又只是當不的甚麼!)〔末〕鳥弄笙竽,(〔倈〕有了吹笙的,卻也風流。)〔末〕泉噴瓊珠。(倈有了珍珠,倒也富貴。且拿幾個來換酒喫。)〔末〕這的是富貴風流,傲盡了方丈蓬壺。

【離亭宴歇拍煞】當時不合無憑據,癡心也向長安去。(〔倈〕今後要學些精細,再記着不來就是了。)〔末〕空勞病軀。輕撇下懶雲窩,冷丟了青竹杖。(〔倈〕不丟了他呵!拄着入場,也不好看相。席舍裏面,也無着落他處。)〔末〕生趕上紅塵路。山林氣不羣,今古時難遇。何須嘆籲!身不到鳳凰池,名不登龍虎榜,誓不改驊騮步!(〔倈〕恰纔道改了正好,又是不改。卻是怎麼?看來每年不得手,正坐此病。朝廷放的扣兒大大的,也難着網。卻被這頂老頭巾,誤了一世也!)〔末〕非幹皇網疏,不是儒冠誤。打不過時乖運阻。攛斷着百巧百窮身,整受了三日三夜苦!

(〔倈〕若是算個明帳,前後也勾三個月了!)

△第三折

(〔末上〕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云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老夫自上年下第回來,不覺又是一年。青春易邁,白首無成。獨坐無聊,老懷難遣。友人劉孟節,與我爲忘年之交。數年前曾因秋風涼月,相訪此人於西田別業,盡有高雅風致。我想來今日這般孤悶,還去再訪一遭。共話此懷,卻不是好!〔副末扮劉孟節上〕芳草和煙暖更青,閒門要路一時生。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小生劉概是也。家世耕讀爲業。昔年曾以春秋魁東省,至今八上春官不第,未肯廢學。同時之人,升沈異趣,大半凋落。止有老友梁太素,隱居南山之麓,不屑小就,正與小生氣味相投。許時未曾面晤,彼此神交,今夕形諸夢寐。想有書柬來也!〔末上敲門科〕〔副末開門相見,拍手歡笑雲〕剛纔一句話說未了,老先生恰好來也!〔末〕同到田野中游玩一遭,是好春氣也呵!)

【商調集賢賓】二十年斷金同志友,今日裏共追遊。正東皇三春晴晝,望西田萬頃平疇。剛道個惜芳菲落盡還開,卻怎生嘆韶華去也難留。動不動忽地春來忽地秋,是不是白了人頭。折倒的馮唐容易老,宋玉許多愁。

(〔副末〕小莊荒僻,焉敢遠勞杖履。不勝欣幸!〔末〕)

【逍遙樂】融和時候,燕整新巢,鶯呼舊友。因此上對景尋幽。向春山無伴相求,大地平鋪草色柔。踏遍了莊前疃後,見了些白雲舒捲,紅雨繽紛,碧水交流。

【金菊香】一行飛鷺野塘幽,三月啼鵑遠樹稠,幾家牧犢荒山瘦,望斷滄洲。開口笑,豁吟眸。

【醋葫蘆】戀則戀富春澤七里灘,喜則喜柴桑村五株柳。(〔副末〕老先生下顧,有何見教?)〔末〕爲則爲陳雷膠漆意綢繆。(〔副末〕老先生素稱有修五鳳樓手段,今其時矣!何故高蹈遠引?)〔末〕說則說老手能修五鳳樓,怕則怕遭逢不偶。(衛青不敗由天幸,李廣無功緣數奇。如今也論不得好手段了!)〔末〕恨則恨飛將軍白首未封侯。

(〔副末〕久聞寶莊山明水秀,遠勝此地。今日之遊,殊無足觀。請回茅舍,休息如何?〔末〕彼此俱有好處。)

【麼】您這裏傍疏籬,列衆芳;俺那裏繞清泉,栽萬竹。你這裏白雲流水兩悠悠;俺那裏摩天峻嶺當窗牖。你這裏野花如繡;俺那裏綠陰中藏着個釣漁舟。

(〔副末〕平田曠野,有何勝概?且回去罷!〔末〕盡有可樂處,我說與你聽。)

【麼】一會家訪幽人琴一囊,一會家寫閒情詩數首,一會家傷今弔古過荒丘,一會家浩浩歌仰天齊拍手,一會家酒瓶兒隨後,一會家扯衣衫滿勸了兩三甌。

(〔副末〕前歲重陽,曾蒙過訪。今日上巳,又是佳節。高興所至,必及美景良辰。但愧地主不才,恐孤賞心樂事耳!別業清溪環繞,可以流觴。芳草勻鋪,權爲席地。到此再飲幾杯,以償今日高興。〔末〕好景緻!好景緻!是亦小蘭亭也。將酒來!將酒來!)

【麼】則今日宴蘭亭三月三,憶昔年插黃花九月九。這的是無情歲月不相投。恰纔個翠甸芳郊欣聚首,霎時間風僝雨僽,把俺這遊春杜甫,打了個倒回頭。

(〔副末〕風雨來了,快回去罷!〔末醉科,副末扶科,背嘆息雲〕可惜老了英雄也!往日此老有百觚之量,今才十餘杯,卻便醉也!〔末喝雲〕你鬼念文章說些甚的!我喫你多少酒?便要發話。你說我老呵!我與你較力。說我醉呵!我與你較量。〔副末〕此老倔強猶昔!我何曾說你?但說小弟陪不得了,須索勉強奉陪。是這般話,老先生錯聽了。〔末怒〕你又說我耳聾!我分明聽的那話。明明白白的!又把這話來支吾我。可見不以至誠相待!〔抱副末跌打科笑雲〕你說我老了英雄,卻怎麼勝過了你?喚左右,將大杯來!與東家較量。〔副末丟眼色換杯科〕〔末又怒雲〕呀!你又說我眼花。你那眼睫毛略動些兒,我就看見了!〔副末〕適間野外用的,就是此杯。〔末大怒雲〕你好十分小看我!又言我忘事。方纔野外用的,是那大口兒直筒兒平底兒半斤酒的杯兒!我喫十五杯俱是十分。你喫了三杯俱是七分兒,四杯是五分兒。你說我不記的麼?〔扯住不放科,大呼雲〕拿那大杯兒來!我與你喫到三更。〔副末拱手雲〕小弟真是敬服敬服!高年耳聰目明,又有記性不忘。筋力不衰,還把酒量來發莽的降我也。罷罷罷!我及不的了。告饒罷!告饒罷!〔末〕既然告饒,我且放你去。那十步之外,把左眼幾,右眼幾,再把兩眼齊幾,略略丟幾個眼色兒,試我一試。再把我二人遠年乾的梯希事,說的知心話,悄悄說上幾件事兒,幾句話兒,試我聽的記的麼?〔副末走十步試科〕〔末答應科〕〔副末〕真是難得!若是命運好呵,誠然中個狀元不難。但不知福分如何?〔末笑雲〕孟節賢弟!還是不曾改口。又待說我無福呵,我怎生抱負這般天才、長享這般壽考?賢弟!我與你說,你也休怪休怪!我自來是這等性氣,受不的一點屈,藏不住一句話。說盡了纔是自在!)

【後庭花】不是俺醉醺醺閒鬥口。生子怕走張張幹罷手。不能夠撲刺刺龍躍三門浪,也圖個戰騰騰鵬摶萬里秋。(你是也陪不得我了。將大杯來我自飲自釃,還喫上幾杯。〔副末〕酒在此。〔末〕這杯方纔無有,卻又出世了也!)志難酬,只落的酒淹衫袖。眼見的紫金魚、不上鉤,小朱衣、不點頭,妙文章、一筆勾,好才華、一鼓休,響名聲、耳後丟,老道學、眼不瞅,美前程、水上漚,熱心腸、火上油。破頭巾,賊不偷,窮酸丁、鬼見愁!

(〔副末〕既然此志不遂,改弦易轍,別圖進取之計如何?〔末〕)

【青歌兒】呀!俺也曾思前、思前盼後。又何必迎新、迎新棄舊。還做個嘯傲乾坤第一流。且向這學海書樓,筆陣詩疇,錦帶牙軸,鐵畫銀鉤。苦志藏修,刻意冥搜。袖手埋頭,側耳凝眸。進則伊周,退則巢由。聖世歌謳,樂土嬉遊。含哺無求,鼓腹何憂。紫府丹丘,白鹿蒼虯,三島十洲,萬載千秋。這其間無老也無愁,便是咱功名就!

(〔副末〕小莊荒陋,雖無款待,但望流連數日,傾倒懷抱。小生之願足矣!〔末〕乘興而來,興盡而返。不勞苦留!〔副末扯科〕〔末〕)

【浪裏來煞】東君呵!抵死留。山人呵!乘興走。誤了我採芝深入海東頭。假若你酬志了功名得自由,將俺那小桃源遙受,把你這牙籤三萬一齊丟!

△第四折

(〔外扮監試官上〕玉帛徵賢下紫宸,魚龍吹浪躍雲津。休言柏府霜威重,桃李門牆都是春。下官姓滕名中正,見任監察御史。方今太平興國八年,例該會試天下舉人。欽奉聖旨下官監試。今日第一場。這般時節,士子每等候多時了。喚監門官開了門放進來!〔淨扮監門官上〕領鈞旨。〔開門科〕〔正末、副末、正生進科〕〔淨驚駭介〕且住且住!今年科場有些異事。〔外〕有甚事?〔淨雲〕怪呀!怪呀!你看那三清下界來了。〔外〕休得胡說?〔淨〕兀的不是太上老君到也?我再看真着。呀!那西王母瑤池會來了。兀的不是老壽星到也?若不是呵!必定是本處土地爺爺,來此監察。你我大家,都要秉公守法哩!〔末〕休得胡說!我是舉人。〔淨扯住大叫雲〕我拿住一個詐僞!〔末〕我怎麼是詐僞?〔淨〕你假充舉人,怎麼不是詐僞?〔末〕怎見得我是假充?〔淨〕我也每場監舉,不曾見這樣個舉人!〔末〕你這廝既然積年包攬監舉,我每科來會試,你卻不認得?〔淨〕我說你是詐僞,你便挾我是積年。你若真個是正身,也是久慣積年了!請問高壽?〔末〕虛度七十有九。〔淨笑〕正是一捏青春也!你且去改日來。〔末〕今日進頭場,怎道改日來?〔淨雲〕這三場是進士科。改日另有神童科,那是你的舉場。今日錯問了場也!〔末進科〕〔淨推出介〕且去且去!明年來罷。〔末〕着我改日來,尚然等不得。怎麼說明年來?〔淨雲〕今年才七十九,明年這場屋中空閒,好擺大筵席慶八十也!〔末闖進科〕〔淨跪〕你將就我罷!今年御史甚是作威福。除打了我扶同作弊不打緊,連你也不乾淨。〔末〕我有甚事?〔淨〕你若是假舉人,他便問你詐僞之罪!〔末〕若是真的,你卻怎了?〔淨〕你若是真的,他見你這模樣,先考試你。對答不來呵!追你白麪一百斤、綠豆五斗,送供給所公用,才出你去!〔末〕但放我進去,也沒有他考試我的道理。又那有追白麪綠豆之說?〔淨〕你但說:你會試幾十遭了?〔末〕你無意思!查我腳色怎的?我來了十五六次了。〔淨〕算來你進了五十場,那一場不誆一斤面的饅頭,半斤豆的粉湯?〔末〕就隨你說,那討白麪一百斤、綠豆五斗?〔淨雲〕你也是老的胡突了。我不和你算了!你是久慣誆騙無利息的帳的。〔末笑雲〕我不知算做本利停也。〔淨雲〕似你這般久戀文場,還該追你連本三哩。快出去!快出去!誤了別人進場。〔末又闖科〕〔外〕放他進來者!〔相見科〕〔外〕看他舉動,豈有假充之說?只是老了。〔末〕你便是老了!〔外〕我的年紀,比你小兩三倍。怎道我老了?〔末〕雖然年小,卻被老皮裹殺你了。我雖年長,便強過你也!《語》雲:“苟有良田,何憂晚歲?”小生積學有待,壯志未酬。如不見信,請老先生面試經史,過目成誦。口占詞賦,手成章。頃刻命題,援筆立就!〔淨〕你這般年紀,自稱小生。他那樣英妙,到是老先生!真是錯亂錯亂!醜看醜看!〔外〕胡說!看來此老言談,一定是個大抱負的。但此非面試之時,準你進號房聽題去罷。〔末雲〕肉眼不知天下士,至今猶作等閒看。〔下〕〔正生扮賈同上〕遠客悠悠任病身,誰家池上又逢春。明朝各自東西去,此地看花是別人。小生,姓賈名同,字希德,齊郡臨淄人也。今歲來京會試,與老友梁太素、劉孟節,常同出入。不料三人俱不遂意。兩兄留京,欲要選官出身。也了一場事罷了。奈吾心事不定,況是身體欠安。不免支持回家,再作計較。遠遠看見梁老兄來了。〔正末上〕天涯方嘆異鄉身,又向天涯別故人。明日五更孤店月,醉醒何處各沾巾!老夫又來場中,枉走一遭。欲再回家,有何面目見山東父老?罷罷罷!只得在京守選了罷。縱然選官不成,也決不肯回去。就在京邸溫習經史,過此三年。卻也免得家累人事之擾。今日契友希德,亦失意東歸。曾與孟節相期,來送於南郊之外,十里長亭。敢待來也!〔副末上〕君去春山誰共遊?鳥啼花落水空流。如今送別臨溪水,他日相思來水頭。小生,劉概是也。欲與梁老先生同送希德出京相別。呀!卻都先到了。〔相見科〕〔副末〕恕遲恕遲!〔生〕承愛承愛。〔正末〕今日客中無物,可以送別。惟願長途自愛而已。正是:貧交此別無他贈,惟有青山遠送君。)

【正宮端正好】短征衫長亭道,紅塵染兩鬢蕭騷,一肩行李斜陽照。幾度傷懷抱!

(念吾三人,數十年間,常同筆硯。到今老大,無一能伸志者。是好嘆人也呵!)

【滾繡球】數十年貧賤交,兩三個湖海豪。但相逢仰天長嘯,乍離別撫景無聊。飄蓬匝地飛,飛花逐水飄。亂紛紛眼前零落,急穰穰心下煎熬。再來不上《三都賦》,此去休過萬里橋。堪嘆吾曹!

【叨叨令】見不上山遙水遙,走了些奔奔波波的道。捱不過緣薄命薄,撅了些悽悽涼涼的窖。賭不得才高道高,惹了些嘻嘻哈哈的笑。免不得魂勞夢勞,睡了些昏昏沉沉的覺。兀的不悶殺人也麼歌!兀的不惱煞人也麼歌!總不如胡學亂學,亻讚了些堆堆積積的鈔。

(〔副末〕既然長行,不必遲疑,誤了路兒。〔末〕)

【脫布衫】意沉吟悵望南郊,步遲疑轉過東皋。感明時君恩未報,念高堂幾時榮耀。

【小梁州】到如今百事無成兩淚拋,壯志頻銷。功名久矣困時髦。空焦燥,仰負聖明朝。

(〔生〕不因病軀,小生也索選了官罷。看來青雲路上,到底無分也!〔末〕也不消如此說話。)

【麼】儘教霧隱南山豹,任泥蟠東海潛蛟。有時節出深林,離幽壑,風雲會了。聳頭角,顯皮毛。

【上小樓】有如今英雄未老,行藏難料。實指望千載奇逢,萬里封侯,一品隨朝。銅柱標,金甌罩。姓揚名耀。不枉了苦心人,竭忠盡孝。

(〔副末〕常言: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少得留戀。〔末〕再少敘片時者。)

【麼】訴交情分手難,望家鄉去路遙。只落得離思綿綿,舉目悽悽,回首迢迢。枉徒勞,這幾遭全無消耗。又不知甚時節龍門一躍。

【滿庭芳】芊芊芳草。王孫歸去,綠映徵袍。錦城不似家鄉樂,且遠塵囂。喜飛騰時不湊巧,怕藏修數豈能逃!常言道:“高官大爵,無福也難消!

(〔副末〕小生有貂裘雖敝,猶可行邊換酒,聊解悶懷。敬以此爲贈。〔生不受科〕〔正末〕老夫所佩刀,古之吳鉤也。解以贈君。此去雖非壯遊,且以爲館伴之<耳力>。願勿卻耳!〔生辭謝科〕)〔末〕

【朝天子】紫貂寶刀,提起來都不要。腰纏一股皁絲絛,頭頂多情帽。駟馬香車,花藤彩轎。畏途中難自保。寂寥苦熬,終有個時來到。

(俺二人已是在此,也省得家中激惱生氣。希德賢弟,比及到家,怎生喫受也呵!)

【耍孩兒】草堂前猛聽的靈禽噪。不移時先生到了。佳人忙整翠雲翹,肯分的對臉兒迎着。莫不是看花到處誇三日,莫不是衣錦還鄉騙一遭。低低語罷微微笑。誰想他語中帶刺笑裏藏刀。

(此時他那裏做了酒兒,設下香案,深深祝願。仰着面兒,專候捷音。敢待來也!)

【七煞】甕頭新酒熟,爐中香篆飄。一家兒單等來人報。遙瞻玉殿傳金榜,淨掃蓬門插錦標。不提防咫尺親身到。安排下杯盤酒果,擺列着歌舞笙簫。

(你若進門之時,單看你頭角崢嶸,衣冠濟楚,要慶賀你。卻將甚麼打發他?)

【六煞】露春蔥,接玉鞭。轉秋波,覷紫袍。抬頭不見烏紗帽,多情卻被無情惱,好氣權將惡氣包。賽瓊林倒做了村田樂,怎禁他虛心兒賀喜,假意兒酬勞。

(他的閒氣,你已受之不盡。你也躊躕幾句話,抵當他罷!)

【五煞】休把小眼兒看,莫將閒話兒嘲。聰明人聽我低聲告。春風桃李姿容媚,秋水芙蓉氣韻高。早共晚天之道。這其間難移時刻,不錯分毫。

(你若應答不過,卻將古人比方如何?)

【四煞】太公曾鼓刀,甘羅相本朝。論誰年老誰年少,休將此恨悲前事,自分吾生有下梢。胸中改不了元龍傲。但得個身心安樂,長則是腳手堅牢。

(希德此去,但打得過這番惱聒呵!也就有自在處了。)

【三煞】包藏了八面鋒,收拾了五彩毫。水邊林下閒垂釣。旋收落葉供茶竈,自汲清泉養藥苗。時不遇從吾好,飯蔬飲水,陋巷簞瓢。

(再來功名路上,只是聽天命了。若以時事言之,便難說話。)

【二煞】談天口閉的嚴,拿雲手袖的牢。取功名使不得虛圈套,閒看世態眉常鎖,但說時人手便搖。誰不愛鴉青鈔?一處處人離財散,一時時水長船高。

【一煞】逃名遠市朝,潛身向草茅,權時用拙存吾道。無求到處人情好,不飲從他酒價高。非是俺寬懷抱。包藏着三千禮樂,埋伏着九萬扶搖。

【尾聲】愁嫌日月長,醉看天地小。謾歌流水高山調,似你這知己知音天下少!

△第五折

(〔末上〕褒衣博帶滿塵埃,獨上都堂納捲回。蓬巷幾時聞好信,棘闈何日免重來!三條燭盡鍾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殘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老夫京師住了三年,頗有些靜養功夫。今歲丙戌科,就便會試,三場已畢也。說不得七篇文章精妙,單看八個字扶持。聞知明早揭曉,今夜必定先有消息。書童!你好生聽信者。〔倈上〕相公息氣罷!我待睡覺哩。這十六七遭永沒聽見這麼樣信兒。〔末〕你但聽着,也沒折了甚麼本錢。〔倈〕且莫說前後十七科會試盤費,只這三年,也費許多錢。那一文是轉的利錢?不是折的本錢,都是甚的?〔末〕前年那門官,和我算官錢本利,算了個沒意思。今年這禽獸,又和我算私帳的本利。這一遭又沒大來頭了。也罷!放你睡去罷。〔醜急叫門科〕〔末〕報信的人來了!書童,快開門去!〔倈鼾睡不應。醜又打門,末又叫科〕〔倈半醒介〕不要開門!他是索酒錢的。〔末〕不是!〔倈〕是要水錢的?〔末〕不是!〔倈〕任他要甚麼錢的,我只是不開門。此時正沒半個低錢哩!〔醜打門開入報雲〕老爺恭喜高中了!〔倈〕好靈夢!我方纔睡着,夢見俺爺高中,自己先報了。那裏希罕你來報喜?正無一個喜錢哩!今後得了官兒,卻有本有利了。等討了利錢來,多多賞些罷。〔醜〕無錢,賞一紙執照去罷!還要報別處去。〔末〕老夫這件事方纔銷繳。不知我幾個朋友如何?〔醜〕山東中了許多人,不記得。只記的劉概賈同二名。〔末〕孟節希德,都中了也!可喜可喜!正是:報道是龍人不信,果然奪得錦標來!〔下〕〔副末、正生、小生上〕殿上袞衣明日月,硯中旗影動龍蛇。縱橫禮樂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小生劉概、賈同、王從善是也。幸與梁老先生同登會試,前日已廷試了。今日五鼓,朝房中聽候傳臚。已報梁先生擢首吾榜,大魁天下,果然不負此老平生大志!那壁來的敢怕是也。〔正末上〕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饒他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觀榜更無朋輩在,到家惟有子孫迎。也知年少登科好,爭奈龍頭屬老成。老夫虛度八十二歲,奔走五十餘年,今日方纔了得功名二字。傳聞叨居首列,且未可信。須待唱名之後,方見端的。且喜忘年之友劉賈二人,同登此榜,老懷又更慶幸也呵!〔副末、正生、小生相見科同雲〕恭喜恭喜!〔正末〕彼此彼此!同志之友,今爲同年。何樂如之!〔小生〕老先生認識小弟麼?〔末〕怎不認得!看你面貌也老辣了。庚辰到今,便是六七年矣。當時出於戲言,今日果然作同年也。何幸何幸!〔副末〕長安門開了,進去伺候唱名者。〔下〕〔外扮呂丞相上〕握髮招賢集鳳池,銅龍猶自漏聲遲。這回夢見周公處,不是當年渴睡時。下官,呂蒙正是也。備位當朝宰輔之職。今早聖上親御正殿,傳臚唱名。下官忝居首相,先來伺候。侍班讀卷,稱賀致辭。這時分天色尚早。俺且在這金門下待漏者。〔正末、副末、正生、小生淨上〕〔點朝鼓鳴鞭了〕〔鴻臚寺官唱〕第一甲第一名梁顥!〔正末出班跪〕第一甲第二名劉概!〔副末跪〕第一甲第三名賈同!〔正生跪〕第二甲第一名王從善!〔小生跪〕第三甲第一名胡旦!〔淨跪〕〔鴻臚寺官贊叩頭,舞蹈山呼訖〕〔贊〕禮畢。傳奉聖旨:着開封府官,備傘蓋頭搭,送狀元歸第!〔正末〕)

【南呂一枝花】龍頭屬老成,虎榜標名字。衣冠唐制度,車馬漢威儀。拜舞丹墀,瞻曉日天顏霽,簇春雲御仗齊。昨日個玉樓前策士無雙,今日個金殿上傳臚第一。

【梁州】我只見那壁廂鋪張了法駕,這壁廂擺列了朝儀。只聽的鈞天樂奏香風細。明良聚會,文武班齊。狀元及第,宸翰親題。插宮花烏帽檐低,飲玉酒滿奉金盃,賜袍笏可體春衣。從今後一步步不離了班豹尾,一時時不離了鳳闕龍墀。這的是文齊福齊。三檐傘罩王門內,借頭搭顯榮貴。兩朵銀瓜壯等威,歸去如飛。

【尾聲】誰不羨天街走馬黃金轡,上苑看花碧草堤,雁塔題名玉碑記。佔瓊林首席,受皇恩一世,穩步了雲路鵬程九萬里。〔下〕

(〔黃門官上〕〔正末捧表,同副末、正生、小生、淨上,跪開讀雲〕雍熙二年三月二十日,臣梁顥等伏蒙聖恩賜臣等狀元及第進士出身有差。謹上表稱謝者!伏以黃屋臨軒,肆頒清問。丹墀唱第,首擢殊科。浩乎恩典之自天,凜然報稱之無地。色隨喜變,寵與愧並。臣顥誠惶誠恐,稽首頓首。伏念臣捲曲散材,苦窳賤質。少嘗艱阻,但爲裘氏之吟;晚更耋衰,豈免輪人之議,逐癸庚於飢渴,混甲子於泥塗。妄意揀金,漫來市璞。青天萬里,堪嗟蜀道之難;白雪一聲,誰和郢中之曲。笙竽異好,水石難投。曝腮屢殿於龍門,鼓翼浪隨於鶚薦。曾謂氵典氵忍之跡,尚有飛鳴之期。茲蓋伏遇皇帝陛下,文明啓運,壽考作人。明詔賓興,豈漫修夫故事,昕庭親策,冀有得於真才。大開公正之門,廣聞直切之論。雲龍風虎,不約而從;秋蜩夏蟬,亦知所感。真千載太平之運,起四海狀元之心。遂使衰微,獲伸沉抑。桃花浪暖,化龍高躍於三層;楊葉技精,中鵠兼收於百步。策方塵於乙夜,名已玷於甲科。踞足鰲頭,依光鳳表。陛嚴法駕,仰瞻鹵簿之具陳;聲徹清班,俯聽鴻臚之傳唱。楓宸賜第,既冒優恩;藻宴均慈,載叨盛禮。習聞弦誦,詎聆雅樂之音;久困齏鹽,烏睹大官之膳。在公載燕,繼事瓊林;剪綵爲花,降來金闕。蓋自廊廟而下,睹以爲榮。自有科目以來,謂斯獨盛!但念臣壯心雖在,來日無多。白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敢不益勵丹心,愈堅素履?寒松不改於晚節,老馬或辨於長途。伏願德乃日新,由是與天地合德;人惟求舊,無忘乎老成人。鑠是翁,使得畢餘生而報國;倔強此老,憫其秉直道而輸忠。臣無任屏營激切之至!謹奉表稱謝以聞。)

生長梁唐晉漢周,晚成宋代老龍頭。

奔馳客路三千里,鏖戰文場五十秋。

事業巍巍掀宇宙,子孫世世紹箕裘。

當時若更登科早,那得芳名萬古留?

●赤壁遊  (明)許潮 撰

(楚黃時泉許潮 編 新安長吉黃嘉惠 評 西湖端木汪楷、杓司牛鬥星 閱)

(〔副末上〕雲母屏開風閣午,水晶簾控雪堂朝。兔寒楓落秋江冷,欲與蛟龍伴寂寥。小人是蘇衙裏左右。俺相公今夕約黃山谷、佛印禪師,泛舟往赤壁遊賞。小人只得先去打掃官船,整備什物則個。〔生上〕)

【菊花新引】江湖廊廟總關情,此夜蟾光處處明。載酒泛深清,瀟灑一番情興。

(下官蘇軾,字子瞻,別號東坡,眉州人也。前居內翰,因詩遭謗,貶黃州團練副使。近有黃山谷,遠來探望。今當七月十五,欲操一舟,攜取酒餚,去請他與佛印禪師往赤壁一遊,未審完備否。左右何在?〔副〕雲淨暮山紫,風清秋月明。東方將吐月,行樂不須燈。稟相公,俱齊備了。〔末黃山谷上〕)

【前腔】秋空鵬翮倦騫騰,贏得閒身伴野僧。〔淨佛印上〕秋水正澄清,雅稱我明心見性。

(〔相見科〕〔生〕左右!喚梢子擺船過來,同此登往。放舟徑到赤壁山下。〔上舟科〕〔生〕)

【畫眉序】柔櫓蕩滄浪,縹渺孤鴻去影茫。喜的是山高月小,水淥蘋香。懷故國銀漢何方,望美人碧霄之上。〔合〕一航操向中流放,恍疑是羽化飛揚。

【前腔】〔末〕青嶂吐蟾光,雲漢澄江一練長。那更悽悽荻韻,脈脈蘅香。對皓彩人在冰壺,溯流光船行天上。〔合前〕

【前腔】〔淨〕緩棹過橫塘,泛泛從遊雲水鄉。那更蘆洲驚鷺,莎岸鳴佗。(大人輩是鳳凰,)相翱翔千仞之岡,小僧是鷦鷯,託棲止一枝之上。〔合前〕

(〔生〕今夜之遊,儒釋俱有,也缺一羽衣。〔外漁父上〕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老翁非別,乃唐人張志和玄真子的後身。朝爲黃鶴,夜託漁翁。今蘇黃佛印,泛月遊赤壁之下。他三人殊有仙風道骨,未免託個漁人獻魚,與他清話一番。正是:三生石上舊精靈,夢裏聲音鏡裏形。今夜仙風吹魄醒,還從詞客話滄溟。〔扣舷歌介〕“秋風清兮秋月明,秋月明兮秋江平,秋江平兮秋航橫,秋航橫兮秋簫鳴。美人咫尺兮不獲見,簫聲嗚咽兮含情含情”。〔生〕爲此歌者,非常人。左右,你可喚他。問是甚麼人。〔末喚科〕〔外〕我是賣魚人。〔末生淨〕正好!正好!喚他近船,買活魚作湯。〔喚外近船,末問科〕你可有魚賣?〔外〕有。〔副〕與你錢買。〔外〕我的魚不賣。請你老爺出來,我便賣與他。〔副回話科〕〔生〕既用着他的,我每自與他買也不妨。〔生末淨出見科〕〔外〕小人於薄暮,舉網獲魚。巨口細鱗,狀若松江之鱸。欲鬻諸市。歸而謀諸婦。婦曰不可!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今夕月白風清,必有賢人,來遊赤壁之下。可並魚與酒獻之,求聞一夕之談。卻不道:共君一夜話,勝讀十年書。〔生〕聞子之言,非專事網罟者。莫非姜子牙、張子同之流乎?〔末淨〕有婦之賢若此,其夫可知。且相拉入舟,同賞今夕。〔外〕列位高賢,既不擇鄙賤。這漁夫蓑笠,不堪入座。適從山陰道士,借得黃冠羽衣在小舟,敢易了來。〔生末淨鼓掌笑科〕適間說少一個道士,湊成三教。今子果如所願。奇遇奇遇!〔外易服科〕)

【前腔】寒渚宿鷗翔,俯仰乾坤若空囊。頓覺禪心虛淨,道骨清狂。悟金丹斑虎胎中,探明珠驪龍腦上。〔合前〕

(〔副稟科〕此間是赤壁山下了!〔生〕只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縱一葦之所如,臨萬頃之茫然。景緻如此,吾輩不可無作!〔末〕誠如尊諭。但有佛印道士在座,吾輩不可以賢智先人。〔淨〕小僧也胡謅得幾句。〔外〕尊賢肯鸞吟鳳唱,小道願效春蚓秋蛩。〔生〕吾想當時赤壁之戰,曹孟德次於西岸;周公瑾次於東岸;孫仲謀率魯子敬諸人,策應於東山之巔;劉玄德孔明,帥關張趙子龍,伏兵於西岸之隘。萬全一舉,天順人奮,故能成功。若曹公無命,於此休矣!今山水星月,相照若昔,而英雄何寥寥也!吾四人遊賞於此,幸各能詩。可將曹孟德、孫仲謀、劉玄德、周公瑾,寫作四鬮,各拈取一鬮,吟詩一首,以見弔古斷案。〔衆〕最好!最好!〔拈鬮科〕〔生〕呀!吾得孟德。〔末〕呀!吾得仲謀。〔淨〕呀!吾得公瑾。〔外〕呀!吾得玄德。〔衆〕拈得孟德者爲首唱。〔生〕如此,不敢過讓。“東風燒盡北船兵,江上奔馳縱路橫。不是華容天與便,暮雲銅雀鎖愁聲!”〔末〕斷得有理!可謂善翻舊案。予亦嘗有此作,亦與坡老意同。“舳艫燒盡欲黃昏,一望蘆花萬騎奔。莫道冥行無可畏,陰陵還有未招魂。”〔生〕佳作!殊有氣概,當讓三舍。〔外〕小道亦嘗吟此,卻不知蹈襲了山谷翁之意。〔末〕願聞!〔外〕“北船火猛岸初登,上馬倉慌股戰騰!仙掌若非當徙洛,華容小路即陰陵”。〔生〕佳什!斷意深遠,但欠些含蓄;然亦不在絳灌之下。到山谷了。〔末揖吟科〕“生子當如孫仲謀,至今江上水悠悠。那知赤壁東風幟,卻化降帆出石頭”。〔生〕有慨嘆!殊得弔古意思。〔淨揖吟科〕“曹公東下起菩提,周瑜豈肯善皈依!百千萬億都焚盡,麼呵般若波羅蜜”。〔衆笑科〕如何都是釋語?正謂之三句不離本身!〔淨〕小僧所讀者經,故滿口都是經。〔生〕終不道你讀史,滿口也是屎麼?〔衆〕要吟過!〔淨再吟科〕“舉國無謀獨可憑,曹瞞百萬一朝焚。不知歸報吳王日,黃蓋存亡說未曾?”〔生〕極斷得是。赤壁之功,果是虧了黃蓋。〔外揖吟科〕“漢脈微如一發延,螳螂豈可犯車前!臥龍不惜吳江水,安得風雲滿蜀川”。〔生〕斷意甚高!當時玄德南走,狼狽之甚。若非孔明說吳求救,已入虎口矣!然不走別處,徑東走吳,亦是先主孔明巧計,引寇上門,禍與主人共之矣!吳王安得不救?我等吟詠已完,可斟酒來。各照題目,嘆他一番。〔生舉酒科〕吾思曹孟德取荊州,順流東下也:軸轤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豪也!而今安在哉?噫!)

【黃鶯兒】躍馬意何長,視東吳已入囊,軸轤千里旌旗望。橫槊時氣揚,釃酒時態狂,誰知一火把神魂喪!〔合〕嘆興亡,江山如故,何處覓曹郎?

(〔末〕吾想孫仲謀,大破羣臣之言,力主公瑾之策。卒摧敗北師,興起江東,與中國爭衡。真英雄也!而今安在哉?噫!)

【前腔】強敵壓吳疆,震雷霆舉國慌,拔刀斷案謀何壯!保江東勝常,於先人有光,二喬爭笑蛾眉放。〔合〕嘆興亡,江山如故,何處覓孫郎?

(〔淨〕吾想周公瑾,以三萬人,破曹公八十萬衆!非一時英傑,安能致此?惜乎不永其壽,可傷!)

【前腔】英睿古無雙,論江東誰與行?擊曹公策出羣謀上!語蔣幹的意良,用黃蓋的計長,把北軍一炬成灰蕩!〔合〕嘆興亡,江山如故,何處覓周郎?

(〔外〕吾想劉玄德,以孤窮落魄,投吳借兵。與周瑜迎敵江上,卒邀破操師,奄有西蜀,鼎足漢業。非千古英雄,奚能成此?惜乎天不祚漢耳!)

【前腔】一劍起樓桑,展西川萬里疆,皇圖重把炎劉創。桃園中的將強,草廬中相良,不階尺土把中原抗!〔合〕嘆興亡,江山如故,何處覓劉郎?

(〔生〕吾輩傷今弔古,且少間莫提。趁此江天清夜,當滌杯再酌,以罄良宵勝遊之興。左右!可將酒來。〔再酌介〕)

【祝英臺】把古今愁,廊廟悶,聊付與滄浪。(你看江上清風,與波間明月呵!)只見風薦新涼,月借清光,若相期侑此壺觴。何處一派異香?遠來可愛!芬芳,汀蘭與岸芷氛氳,喑逐來檣過槳。昔瓠巴鼓瑟,游魚出聽。釋氏談經,老龍聞講。今大江清夜,豈無異物以聽之哉?這清境惟有魚龍聽講。

【前腔】〔末〕霄壤,只見玉繩低、珠鬥委,碧落轉高昶。那更疏竹敲梢,落葉辭柯,相迭奏隔水笙簧。吾黨遨遊在萬頃滄茫,怎不教罷卻塵想?(今吾輩俱是詩人詞客,正是“座上有鴻儒,往來無白丁”。此夕之談,堪入野史。)這叢談那有凡庸參講。

【前腔】〔淨〕佳賞,望前江月印寒潭,孤寂湛禪鄉。只見壁上藤蘿,洲畔蘆花,相掩映夜色蒼蒼。相忘,任教山寺將鍾撞,賞懷方隆未降。(欲消李白千鍾酒,須吸盧仝七碗茶!)且回檣,傍響石汲取清湘,烹茶候講。

【前腔】〔外〕豪宕!放形骸秋水長天,涼露溼衣裳。只見羣鶚嘲空,孤鶴橫江,月落不堪長往。俯仰,對着您冰壺秋月風標,頓覺我塵襟滌盪。(不知此後肯來遊否?)謹問取何夕,再聆清講。

(〔衆〕月色黑矣!放舟回罷。)

泛月而來載月歸,江天夜色冷霏霏。

重遊還有新談論,莫對星前遽拂衣。

●春波影  (明)徐翽 撰

(武林野君徐翽 編 珂月卓人月 評 君則沈一騶、孟弢朱煒 閱)

正目楊夫人好護廣陵花,馮家郎村殺風流品。

老尼姑慧識少年亡,小青娘情死春波影。

△楔子

(〔卜兒扮老尼上〕貧道乃芙蓉城仙尼是也。看這塵凡世界,暗洞洞地,都在黑漆籠中。也有那有才無命的,也有那有命無才的,怎得個明眼人一些些覷破。前日貧道偶從揚州經過,見個妮子,年可十歲,喚做小青。貧道授他一卷《心經》,再過了了,覆之不失一字。貧道曾對他家說:是兒早慧福薄,當乞作弟子;便不呵,無令識字,可三十年活耳。呵呵呵!他們還疑是方外妖言,那裏知道咱。)

【賞花時】只看他滿眼聰明照着空,暢好是瘦軟花枝怯曉風,那裏討久住的好儀容。還笑俺妖言惑衆,也不想幾年紅。

【麼】大古是好醜賢愚一網中,把枝上春光盡紙封。有時節再相逢,信咱是識輕知重。(我且返芙蓉城去也!)待做個雲去鶴無蹤。

△第一齣

(〔淨扮馮子虛上〕小生,馮子虛是也。忝列衣冠,喬擔風月,因此這些朋友,都喚我倘秀才。近來取得個維揚麗人,叵耐寒荊不減柳氏,小生只得權做季常,暫置南樓。早去請姑娘楊夫人,與表妹小六娘,伴他幾日,待我再作想頭。今夜恰好是上元,往朋友家,喫幾杯暖房酒,看燈去者。〔下〕

〔副旦扮楊夫人,旦兒扮小六娘同上〕〔楊雲〕老身楊夫人,這女兒小六娘,爲侄兒馮二郎娶得個偏房,暫居別館。他是個新人,也消得個溫存他的,因此侄兒屢次着人來請我。我爲家中有事,自前日來了,不曾去看他。今早又打發兩乘車兒,接我看燈,只索同小六娘走一遭者。〔下〕

〔正旦扮小青豔服上〕妾身馮小青是也,名曰玄玄。生長維揚,年可二八,耽於吟詠,曾解琴棋。新來遠嫁武林馮生,他是個豪公子,性兒有些嘈雜憨跳,更兼大娘子奇妒異常。咳,想着我老母漂零,僅有阿秦可伴。小星慚愧,真如虎豹同遊,煞是悶人也!今日聞得馮郎去請楊夫人、小六娘來看我,爲何此時還沒有來?〔楊夫人、小六娘上〕〔楊〕絕樣繁華塞路衢,綺羅香裏鬥珊瑚。〔小〕遊人到處誇金谷,不道梁家有綠珠。〔相見介〕〔楊雲〕小青娘好清幽也!〔旦〕妾身渴候夫人小姐到來,共盼街頭燈火,借他喧熱,解我淒涼。〔小〕小青娘,可是看得揚州燈厭了,也要索個杭州燈兒換換眼睛?我們上樓去咱。〔衆上樓介〕好閃爍的燈光也!)

【新水令】〔旦〕六街燈火半梅花,浸風流月盤高掛。笙簫醒醉眼,爆竹逐棲鴉。〔內作笑聲介〕笑語喧譁,敢則是賞元宵酒杯發?

(〔小〕小青娘,你看畫屏中,妖嬈兒倚風獨盼,恍惚有思,正好比着姐姐哩!)

【駐馬聽】〔旦〕浪指閒牙,剛道是畫屏女子風流殺!高燒銀蠟,微微媚臉襯燈花。便做道風前情思亂如麻,甚的是眼前光景皆如畫。問誰家春思發?縹緲垂簾下。

(〔旦〕我還有一個比着你哩。〔小〕是誰?〔旦〕那那那執拂姣鬟偷近郎側,將無是你乎?〔楊〕小青娘忒應酬得快也!)

【殿前歡】〔旦〕俺那裏識些些,只不過月中影子水中花。看嬌癡宛轉春無價,豆含葩。曉風催欲放咱,輕恣倒,輕款洽。〔執小手介〕俺與你執手纏綿話,兩般情緒,一樣根芽。

(〔內吹打介〕〔楊〕夜色漸幽,笙歌正熱,此際不知多少佳人才子,相逢有緣哩。〔小〕世間有幾個霍小玉也。〔旦〕咳,只曉得墜釵的小玉,那曉得賣釵的小玉也呵!)

【掛玉鉤】一枝疏影正橫斜,紫玉枝頭掛。剗地裏燕來燕去鬢松鴉,逗起姻緣話。(可惜他後來呵!)巧不逢,橋難駕,說甚舊日般風情,只落得多少諮嗟。

(〔內打三鼓介〕〔楊〕呀!恰早三更也。我們回去咱。〔旦〕還早哩!〔小〕小青娘,今夜之遊,比着你廣陵時節爭多?〔旦〕咳,若提起二十四橋明月夜,只恨我玉人何處教吹簫?)

【雁兒落】端的是古揚州風物華,到做了舊錢塘燈月夜。愛的是後庭歌,喜的是今宵話。

(〔楊〕馮郎,爲何此時還沒有來?小青娘,可也候得不耐煩哩!)

【得勝令】〔旦〕知他個玩仙燈在那家?敢只是向章臺還走馬。夜深沉風露幽,燈掩映清輝刮。(〔小〕母親俺家去也。)〔旦指小唱〕你可也思家,穩倩取只偷卸。(〔楊〕我們去罷,馮郎也只在此時便回。)〔旦〕冤家,恰歸來月已斜!

(〔小〕小青娘,聞得你長於詞句。今夜恁般佳景,不賦彩毫,也是缺典。〔旦〕此時夜闌人倦,那有這樣心情?妾有舊稿一編,慢慢奉教。)

【鴛鴦煞】那裏討九天咳唾珍珠灑,止不過筆興兒點染詩中畫。閒着這燈下笙歌,月底琵琶。徹曙纏綿,半宵禁架。掩上了樓際窗紗,推出那嫦娥罵忽忽地剩酒殘茶。您可肯趁雞鳴喚咱同下了榻。〔下〕

△第二齣

(〔搽旦扮馮二孃上〕自家馮二孃是也。馮家郎素心頑劣,從俺過門之後,漸漸伏手伏腳。憑他鐵石般的剛強男子,也逃不過蛇蠍般的狠毒婦人!可恨丈夫買得一朵廣陵花,便要撇開我這道地貨。數日前還再三瞞我,偷貯南樓。被我百般打聽出來,一霎價取他家中同住,耍得這薄倖郎眉來眼去,好像極和尚見了燒香的婦人,心裏熱,眼裏花,只是不敢啓口。弄得這妖精婦影隻形單,又像個臭糞缸撞着愛潔的浪子,看得清,走得遠,只是沒的沾身。若還一些兒誤違家法,準備着一套兒跌打施行,任從他要死要生,我只做不聞不見。今日楊夫人邀我西湖耍子,若留這賤人在家,恰好縱容他做些勾當,不如帶了同去咱。〔下〕

〔楊夫人領張千、梅香上雲〕今日初春天氣,早去請馮二孃、小青娘湖上耍子,此時將到。張千可曾完備酒船否?〔千雲〕一隻大樓船,兩桌精細下飯,完備多時。夫人且在問水亭,候了馮家轎子,同下船罷。〔馮二孃、小青上〕〔旦〕楊夫人已在亭子邊,大娘上前相見咱。〔見介〕〔楊〕甚時節出門的?恰好同到。〔馮〕怕夫人候久,急急起身,嘴上胭脂都不曾搽得。頂上分的心,還是歪的。〔旦〕小六娘怎的不來?〔楊〕他身弱多病,近日回家去也。〔旦〕原來如此。〔船上雲〕夫人,沒有甚麼人了,開船去罷。〔楊〕二孃請登舟,須仔細咱。〔馮〕不妨得,我的腳在肩膀上閣慣的,好不穩便。〔衆作下船介〕〔船家〕請問楊夫人,還是撐到湖心亭、昭慶淨慈、西陵橋岳墳去?〔旦〕西陵卻也幽雅。〔楊〕這等就往西陵橋去,一邊開船,梅香一邊斟酒。〔作開船,衆飲酒介〕)

【鬥鵪鶉】〔楊〕花信風催,春郊興起,畫舫浮空,紋波徹底,山辨南北,湖分外裏。俺和你放青眉,映綠醑,暢好是滿眼風光,二三伴侶。

(〔馮〕早是西陵橋也!上岸去步一回兒。〔衆上岸介〕〔楊指介〕小青娘,這便是蘇小的墓。〔旦背嘆介〕咳,一代佳人,荒索至此。梅香姐,借我一杯酒兒。〔梅遞酒,旦澆墓介〕西陵芳草騎轔轔,內信傳來喚踏春。杯酒自澆蘇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楊扯旦介〕小青娘,好沒要緊也。)

【紫花兒序】雖則是白花紫玉,綠慘紅愁,青草黃泥。你怎把踏春情況,來做他澆墓因依。休癡,你可也十分愁悶,索要減九分兒,撇向這兩湖煙際,一處處笑語開懷,一樁樁觸景留題。

(〔馮〕楊夫人,我們下船再飲幾杯。〔下船開船介〕〔梅〕呀!那堤上一班少年郎,騎着匹胭脂馬,跑將來也!〔馮〕還有個打彈的,撲地裏打落個黃鶯兒。有趣!〔旦低頭嘿坐介〕〔楊〕小青娘,怎不出聲也?)

【金蕉葉】兀的是心慵意迷,只不把言辭浪擲。誰似你千嬌百媚,怎不露出些春花秋實?

(梅香,拿巨觴過來,送馮二孃滿杯。〔馮作辭介〕〔楊連勸三杯介〕〔馮作倦介〕我醉了也。〔倚桌睡介〕〔楊起介〕)

【調笑令】〔楊〕他頃刻玉山頹,你酒入愁腸渾不醉,(小青娘,你前日教我這盤玉欄杅變局,卻又忘了。船中再一手談何如?〔旦〕夫人,我今日的心,那比得前日的心來!)〔楊〕少年家慣學的啾唧,能勾賞心樂意。〔楊扯旦行介〕且索向小樓頭,水光雲影,慢慢的收拾春期。

(〔楊撫旦背介〕小青娘,你看好光景可惜。何自苦乃爾!豈不聞章臺柳亦倚紅樓盼韓郎走馬,而子作蒲團空觀着甚麼緊?〔旦〕妾豈不知。只是賈平章劍鋒,不是當耍的!〔楊微笑介〕平章劍鈍,女平章乃利害耳!)

【鬼三臺】覷着那刀頭利,防範着春纖謎,您空房寥寂,向黃昏一盞黯燈移。怎忍照見這些兒情緒,我則怕海棠紅霎時擔閣起,碧桃花霎時撩亂飛,那其間方怪道有限青春,無情白日。

(還有一件,你才韻色色無雙,豈當墮羅剎國中!我雖非女俠,力能脫子火坑。頃言章臺事,子非會心人耶?天下豈少韓君平!且彼視子去,拔一眼中釘耳!縱能容子,子遂向黨將軍帳下作羔酒侍兒乎?〔旦〕夫人休矣!吾幼夢手摺一花,隨風片片着水,命止此矣。夙業未了,又生他想,彼冥曹姻緣簿,非吾如意珠徒供羣口畫描耳。〔楊〕子言亦是。)

【禿廝兒】原不比和新詩的非煙侍女,怎做得識英雄的執拂歌姬?怕守不過年年春信到荼突。寬褪着薄羅衣,香肌。

(我不能勾時時看你,旦暮所須,第來告我。若是他好言飲食,汝千萬顧慮咱。〔旦泣介〕多感夫人,視同骨肉。〔楊〕再若要甚消愁解悶的書呵,也須告我。我看你性愛書史,恐馮郎處未必有的應手哩。〔旦〕聽此千言萬語,只恨長相思、久別離耳。)

【聖藥王】〔楊〕恨別離,意慘悽,爲問蘇家楊柳幾千株。舊事迷,今事非,好花開落任封姨,些個事,久常宜。

(〔旦〕怕大娘醒來尋問,下樓去咱。)

【麻郎兒】〔楊〕酌量你九不如意,忍着性做矮裝低。看章臺柳色依依。恨少個人兒姓許。

(〔馮作醒介〕〔楊〕二孃可還飲麼?〔馮〕宿酒未除,焉能復進?小青,與我送楊夫人大觥。〔旦送介〕〔楊〕小青娘,大家同飲一杯者。)

【絡絲娘】咱雖不是醉西施東窗嬌倚,也要把酒帘兒繡個春旗。到不如斟下深杯吞了些閒趣,落得個除憂慮。

(〔旦臨水影語介〕咳,波鏡澄空,照出一般瘦影;眉山鎖結,難銷兩頰愁容。煞可憐人也!〔梅〕小青娘說甚來?〔旦低頭作悶態介〕)

【小桃紅】〔楊〕忽聽得臨波細語蹙雙眉,幾見你到處含愁意。你付與東流流不去,空自將怨粉堆,俏風情混着愁滋味。不見那桃含柳欹,又早是雪消梅廢,悶懨懨韶光捱盡只須臾。

(馮二孃,我們今日遊了湖,改日還同去天竺走一遭。〔馮〕楊夫人,我正要請教你:吾聞西方佛無量,而世多專禮大士,卻是爲何?〔旦低白〕以其慈悲耳。〔馮笑雲〕是了是了!吾當慈悲汝。〔楊〕二孃既有此心,你家有孤山別業,何不送小青娘在那裏住住?〔馮〕且看且看。)

【天淨沙】〔楊背介〕猛提起慈悲一語,中藏着無限心機。〔轉介〕二孃,你須灑卻楊枝露水,向白毫光裏,大家合掌阿彌!

(〔張千〕到湧金門了,請夫人上岸。)

【綿搭絮】〔楊〕踏春的今朝歸晚,愛月的昨夜眠遲,四季歌聲,兩山雲氣,待收拾滿面春風入絳幃,卻趁那柳外樓高夜色迷。唱道是雲淡星稀,有心情醉西湖、醉西湖明後日。

(〔內叫介〕那一隻是楊夫人的船?我們是來接馮二孃的。〔張千〕你們打轎在問水亭伺候!〔馮別介〕打攪夫人,實爲不當。〔楊〕說那裏話!小青娘,你好生伴二孃歸去者。〔馮小下〕〔楊〕咳,我看這小青在大娘子面前,好不如意。他有恁般才思,落在恁般阱中!)

【尾聲】禁不住妒花風雨春頹氣,冷眼兒覷着個俏人風致。則看他今日價悶悶的歸,少不得明日價懶懶的起。

△第三齣

(〔淨扮陳嫗上〕少年不快樂,老大徒傷悲。老身姓陳,日逐在楊奶奶家走動。楊奶奶有個侄兒馮二官人,討着個揚州女子,沒包彈千伶百俐,喫盡了大娘子千磨百難。還虧得俺楊奶奶,在他大娘子跟前,千方百計說合,放得他出來,冷落在孤山莊上。楊奶奶則是怕他使些計算,不時親去探望,又不時送茶送水。如今楊奶奶隨老爺赴了任,臨去時對老身說:你左右是空閒的身子,與我伴伴馮家的小青娘。承他嚴命,只得搭個身子在此。我眼裏見了多少人家七大八,不似這個真是能詩能畫!其實難捱過孤枕空牀。馮二官人要來看他一次,不是大娘命,門上人一個個不許放入。便是一綹紙條兒,不去請間大娘,也不得擅自遞進。教他冷清清害出個病來,半個月水米不沾。倘若真真犯着了蹺蹊的症候,怎麼好?怎麼好?〔望內介〕呀,又梳洗出來也!)

【粉蝶兒】〔旦上〕杏臉初勻,翠眉邊舊愁鎖定。(〔嫗〕青娘爲何起得恁早?)〔旦〕怪曉鶯兒攪得酸心,百忙的卸寒衾,妝寶髻,步來芳徑。(爲何地下有些潤的?〔嫗〕早間雨哩。)〔旦〕報道風雨零星,則那樹頭紅一年虛景。

(〔嫗〕青娘,你前日畫那把米家山扇頭,馮官人可曾見麼?〔旦〕與他看甚的!)

【醉春風】單則是山水自多情,盼不上書生真薄倖!墨花筆蕊也癡心。守着個影影,且索向緗帙叢中,牙籤軸內,別尋佳境。

(〔旦倚桌翻書介〕這一卷是《牡丹亭》。咳,杜麗娘煞有情人也!)

【脫布衫】可意處夢到閒亭,柳枝兒擎得青青,下場頭梅窟裏孤清。又有那湯若士妙人兒,百般點染。費臨川眼梢覷定。

(我道世間只有小青,癡得沒要緊,還有個杜麗娘,早則恁般也!〔嫗〕不要說起《牡丹亭》。我老兒打從京中來,聞得一件希罕的事。婁江有個女子,喚名俞二孃,也像青娘,終日看《牡丹亭》。細細批閱了三冊,一病而死。如今還要看他怎的。〔旦〕原來如此。這事記得小六娘曾對我來。)

【小梁州】情種婁江不忍聽,弄得個死死生生。斷腸人遇斷腸人,按不定泉路一同行。

(我近日愛聽盲詞,把俞二孃這件事,譜在琵琶婦口中,到也新耳。〔嫗〕大佛寺前王嫂嫂,兩日不來了,可要喚他?〔旦〕且消停幾日。〔嫗〕青娘,我正要問你。你昨夜三更多天氣,忽聽得夢中咿咿的說,又帶些哭聲,卻是怎的?〔旦〕我昨夜夢見小六娘說道,一別不能復見,對我哭起來。我也同他哭醒。〔嫗〕青娘不曉得?小六娘已死了也!〔旦驚介〕呀!有這樣事?幾時得信的?〔嫗〕前日有人來說,死已半月。因爲到楊夫人任上去訃了,所以家中倒知得遲。〔旦哭介〕我那小六娘呵!)

【麼】記南樓元夜情兒訂,把俺做姊妹樣看承。話衷曲、評風韻,恨別離無定,一去也作煙塵!

(〔嫗〕青娘,你病壞的身子,且免愁煩。可飲些粥湯兒者。〔旦〕那裏咽得下?夜來剩下的半杯梨汁,可取來聊解渴悶。〔嫗取旦飲介〕)

【上小樓】這盤兒不是金莖,權當個瓊漿支應,呀!說了這半晌,身子好不耐煩也。可早懨懨弱息,冷冷空房,怯怯殘生。瘦丰標,緊着褪。誰解我膏肓深病?怕做夕陽西碧桃花影。

(〔梅香上〕奉二孃之命,聞得小青姐有恙,着我送些藥餌與你。還請得太醫到來,當面看一看。二官人李家賞牡丹,臨晚或者來看一次也。〔旦〕拜覆二孃,藥餌我自收服,脈卻不消診了。〔梅應下〕〔旦擲藥嘆介〕奴家雖不願生,亦當以淨體皈依,作劉安雞犬。豈汝一杯鴆能斷送乎?)

【麼】想來恨不禁,覷來魂不寧。不住愁腸,不耐閒行,不遇知心。有甚人,到廣陵?向俺慈親問訊。〔作暈倒嫗扶叫介〕青娘甦醒咱!〔旦醒低唱〕俺待做花殘玉碎,不圖僥倖。

(〔嫗〕青娘你恁般狼狽,何不卸去衣飾?待我扶你牀上安睡片時,何苦坐在這裏?〔旦〕我性不喜蓬首偃臥,雖然身子不耐煩,還待我在這裏擁幞危坐者。〔嫗〕既恁般呵,也隨你。只是自古道病無良藥,自解自樂。你詩又絕精,畫又絕妙,何不消遣些兒?〔旦長吁科〕)

【滿庭芳】你教咱驅煩送悶,花魂粉面總愁人,破工夫將甚的消春病?猛地裏想到丹青!(老嬤嬤,煩你傳語冤業郎,覓一良畫師來,爲何不見咱?〔嫗〕二官人託我對孫畫師說的了,他也忙得緊,早晚一定就來,不須煩惱哩。)〔旦唱〕慢掂掂寫咱瘦形,香豔豔畫出風神。(若此時不留個模樣兒,我越瘦得不堪也。)今春更比前春恨,一分流水二分塵,不認的舊時人。

(〔孛老扮畫師上〕漢家自恨毛延壽,底事全憑顧虎頭。自家,杭城第一個傳真,有名畫師孫老官。更兼做人至誠,因此內家們要寫行樂圖耍子的,都作承我。後巷馮家有個小阿媽,在孤山住,也要傳個樣子。早間有人催過了,不免徑入。〔見嫗介〕〔嫗〕青娘,畫師來也。〔旦喜介〕師父請少坐,待我換幾件衣服兒出來者。〔暫下〕〔孛作咳嗽磨墨、打稿子介〕〔旦上介〕老嬤嬤,你看穿插得好也。〔嫗贊介〕〔孛作低頭偷看介〕)

【快活三】〔旦〕咱這裏一件新、件件新,〔孛作細看畫介〕〔旦〕您那裏一處真、處處真。〔孛老〕大娘坐正些。〔旦〕伊家手筆莫消停,漸露嫦娥影。

(〔孛〕畫完了。〔旦〕待我對鏡兒看一看。〔覽鏡熟視介〕看這丹青,得吾形似矣,未盡吾神也!你且再畫一圖咱。〔孛〕這大娘好難理會。〔又畫介〕)

【朝天子】〔旦〕欠精,箇中妙徑,寫不出些兒性,千般思省,比擬他廝稱。要筆筆同明鏡,如見其人如聞彼聲,兀的不低叫也低低應。(〔嫗〕畫得好耍子哩。)〔旦〕雖然戲臨,〔嫗〕將完了。〔旦〕雖然已成,再看個風態如何襯?

(〔旦如前看介〕神是矣,還欠些流動之致。我曉得了,他見我目端手莊,矜持太過,必須再畫一幅,不要拘束了眼睛。我自閒耍,你自臨摹。〔孛〕這還使得。〔又畫介〕〔旦作與嫗指顧語笑,或扇茶鐺,或檢書,或自整衣褶,或代調丹碧諸色介〕)

【四邊靜】〔旦〕開顏微哂,茗火煙清。書史堪尋,整頓衫襟。纖手調丹粉,這回教您畫出來自然莫並。

〔孛畫完〕〔旦如前看了,喜介〕如今卻好了也。娟娟楚楚,似秋海棠花。老嬤嬤,我有金錢一枚,打發畫工去者。〔孛謝了下〕〔旦〕老嬤嬤,煩你掛在榻前,待我奠他杯酒兒。〔嫗作掛完〕〔旦奠酒介雲〕小青,小青!此中豈有汝緣分乎?

【耍孩兒】你那裏秋波滴瀝湘波冷,長守着孤幃隻影,杯中梨酒莫辭傾,小青兒是你前身。博得個三更枝上留殘照,煞強似二月街頭賣早春。心如哽,卿須憐我,我也憐卿。

(〔又暈倒介〕〔嫗作叫醒介〕青娘爲何如此?索寬解咱!)

【四煞】〔旦〕死生安足論?衷懷沒處陳,浙潮有信人無信。恨的是豪家公子心腸硬!恨的是閫內冤仇陷阱深!黃泉近,辜負你陳家老嫗,單不見楊氏夫人。

(待我修一緘書,煩你覓個便人,寄與楊奶奶。這春容他們決要取看,你只把第三圖藏得好者!〔作寫書介〕)

【三煞】憑着你寄殷勤,說事因,生前影子珍藏定。(夫人呵!)你朱門重到無人跡,只有那片影桃花倩女魂。情難盡,千愁萬怨,短簡長吟。

(〔遞書嫗介〕你且收了書,我有花鈿數事,贈你女孩兒咱。〔做桌上扯紙包介〕〔嫗看介〕這是青孃的詩稿,可要的?〔旦〕我身且不保,那管甚麼詩詞。〔嫗收介〕青娘,還有甚分付?)

【二煞】〔旦〕枝頭風雨催,舌底言辭哽,(你說與薄倖郎呵!)好將白骨埋幽徑。(〔嫗〕十七八歲的人,正好快活,奈何至此?)〔旦〕你道是紅顏二八同花俏,卻不道黃葉三秋帶雨零。肝腸迸,那裏討千年化鶴,只落得百歲爲磷。

(你快扶我牀上去者!)

【尾聲】相逢只此時,後會全無準。打疊起嶺上梅花血浸,喜的是小六娘在泉下等。〔扶下〕

(〔嫗急上〕可憐可憐!小青娘進得房去,不及上牀,撫幾淚潸潸如雨,一慟而絕。我連忙着人去報馮二官人,爲何日已將暮,還不見來?〔馮子虛急上〕適才正偷閒去看小青,途間遇着亻耒兒,報道小青已死。兀的不痛殺我也!〔見嫗介〕老嬤嬤,我的小青在那裏?〔嫗〕二官人怎把青娘撇在這裏,別也不及與他一別?他如今睡在房中,你自去看者。〔馮〕我那小青呵,吾負汝!吾負汝!〔急下〕〔馮二孃急上〕我說道昨夜燈花爆,今朝喜鵲噪,報道我這件快事!那不成才的畢竟在那裏死聲活氣,待我趕去看者。〔嫗見介〕呀!二孃二孃,你家遭這樣變事!〔馮笑介〕極平常,極爽快!有甚麼變?老嬤嬤,我且對你說。你如今像叫化子逃走了猢猻,沒得個弄了。請興請興!〔馮子虛沖上〕呀!娘,你來了麼?〔二孃〕不識羞沒廉恥的!眼睛哭得核桃般腫。我如今來不爲別事,專要把這賤人平日做的詩詞歌賦,怕有嘲訕我的所在,盡底拿來與我看!〔馮〕他的詩本,俱在案頭。〔二孃〕這是詩稿,快燒快燒!〔燒介〕還有畫的甚麼真容,你到打點見了他,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也拿來我燒了!〔嫗背雲〕不免權將第一圖哄他者。〔轉雲〕二孃圖在此。〔二孃〕快燒快燒!〔又燒介〕如今是了,我先回去。〔指馮雲〕你若來遲,少不得一夜的膝磕兒疼哩!〔下〕〔馮〕老嬤嬤,有這樣事!他身子雖死,恰像生前無病的一般,越教人斷腸也!〔作嘔介〕〔嫗〕呀!二官人怎麼嘔出血來?事到如今,苦他也濟不得甚事,且自保重,送他殯殮者。〔扶馮同下〕)

△第四齣

【點絳脣】〔卜兒道服,幡幢隨上〕真假姻緣,桃花人面,登時變。鶴氅翩翩,借得那秋雲剪。

(貧道慧眼看來,十年前說得那小青,畢竟不出吾料。拋卻庸奴妒婦,冥冥的來也。待我指點他一番,收作弟子。令世上這一夥迷魂,方信有才有色的,到底生天。俗眼俗腸的,終須入地。呀!兀的不是小青來也?〔旦扮魂上〕別了人間,走將來,不知甚的所在?〔見尼拜倒介〕是何神佛?乞賜超升。〔尼〕小青起來,聽咱說者。〔旦侍立介〕)

【混江龍】〔尼〕情香色豔,悲悲喜喜總堪憐。也有那一生迷錦繡,也有那半世萎花鈿。得意價桃李春風紅燭夜,失意價梧桐秋雨碧雲天,抵多少新妝堪愛、舊恨難捐、金釵十二、粉黛三千、傾城傾國、爲雨爲煙、魂銷蘭麝、腸斷詩篇、春遊夜夜、衰草年年、消愁有句、買賦無錢、香分何處?夢到誰邊?最堪憐芙蓉帳底一宵眠,也難禁牡丹亭畔三生怨,這的是傷心綠鬢,薄命紅顏。

(我想起十年前,對你家說你早慧福薄,那時你還少小,不記得哩!)

【油葫蘆】此話包含已十年,到如今天涯飄泊轉,只博得個馮家舊事供人羨。冷孤山謝卻梅花瓣,病春容藏卻桃花面。方纔想庸奴的恨不消,妒婦的仇非淺,小青娘埋沒詩千卷,剛剩得幾點落花箋。

(你如今隨子我呵,喫的是桃冰藕雪,可勝卻堇酒梨漿。穿的是霧霞衣,可勝卻裏朱外翠。這世上人,都道是小青娘九泉含痛,那曉得在三島逍遙哩!)

【天下樂】你跨鶴吹笙一晌間,神也波仙。神仙般姓氏懸,我恨不的把普天下薄命的佳人,都收拾在玉樓金鎖也。倩娘行齊登離恨天。俊才華閬苑花,俏魂靈弱水船,恁時節方信道色中才應不賤。

(〔旦〕請問大仙,天上這等憐才,何獨才子佳人,不能作配,卻是爲何?)

【那吒令】(〔尼〕你也思金堅石堅,有幾個李家的易安?你也思夫仙婦仙,有幾個吳家的綵鸞?你也思雙雙的美緣,只有個少遊的宅眷。那裏討個個價鳳鸞儔,世世價鴛鴦伴,不記得駿馬癡鞭。)

(〔小六娘仙上〕聞得小青娘到此,與他相見者。〔見介〕呀,小青娘,你在此也!〔旦〕呀,小六娘,你先在此也!〔打悲介〕別後音容,不堪具述。冥途聚首,何異生前!)

【鵲踏枝】〔尼〕您兩個猛地哩話從前,乍相逢信有緣,可記取燈下屏前,幾年兒同付春煙。問前生歡娛價恁淺,剩香魂歸來似壁返珠還。

(〔旦〕吾輩幸逢收錄,只不知那庸奴妒婦,到底怎生結果?〔尼笑介〕你還則恁般癡哩!你看當今世界,盡如此輩。縱有報應,焉能挽回?汝輩既列上清,視他們當如螻蟻犬馬,曾無可恨,止可憐耳。〔二旦雲〕承大仙指教,令我輩心地豁然。)

【寄生草】〔尼〕撇卻生前恨,全憑悟後言。十二樓早改作宜春院,五城中已造下長生殿,萬年花也賽的河陽縣。說甚麼夜臺滋味不殊斯,誰承望瓊樓風景真希見?

●雌木蘭  (明)徐渭 撰

(山陰文長徐渭 編 公安中郎袁宏道 評 西湖仲修胡、潛鄒生姚學孟 閱)

△第一齣

(〔旦扮木蘭女上〕妾身姓花名木蘭,祖上在西漢時,以六郡良家子,世住河北魏郡。俺父親名弧字桑之,平生好武能文,舊時也做一個有名的千夫長。娶過俺母親賈氏,生下妾身,今年才一十七歲。雖有一個妹子木難,和小兄弟咬兒,可都不曾成人長大。昨日聞得黑山賊首豹子皮,領着十來萬人馬,造反稱王。俺大魏拓跋克汗,下郡徵兵。軍書絡繹,有十二捲來的,卷卷有俺家爺的名字。俺想起來俺爺又老了,以下又再沒一人。況且俺小時節,一了有些小氣力,又有些小聰明,就隨着俺的爺也讀過書,學過些武藝。這就是俺今日該替爺的報頭了。你且看那書上說,秦休和那緹縈兩個,一個拚着死,一個拚着入官爲奴,都只爲着父親。終不然這兩個都是包網兒、戴帽兒、不穿兩截裙襖的麼?只是一件,若要替呵,這弓馬槍刀衣鞋等項,卻須索從新另做一番,也要略略的演習一二纔好。把這要替的情由,告訴他們得知。他豈不知事出無奈,一定也不苦苦留俺。叫小鬟那裏?〔醜扮小鬟上〕小鬟,你瞞過老爺和奶奶,隨着俺到街坊上走一回者。〔向內買諸物介〕〔引鬟持諸物上〕〔鬟〕大姑娘,把馬拴在那裏?〔末〕且寄養在對門王三家。)

【點絳脣】休女身拚,緹縈命判。這都是裙釵伴,立地撐天,說什麼男兒漢!

【混江龍】軍書十卷,書書卷卷把俺爺來填。他年華已老,衰病多纏。想當初搭箭追雕穿白羽,今日呵,扶藜看雁數青天。呼雞餵狗,守堡看田。調鷹手軟,打兔腰拳。提攜咱姊妹,梳掠咱丫鬟。見對鏡添妝開口笑,聽提刀廝殺把眉攢。長嗟嘆道:兩口兒北邙近也:女孩兒東坦蕭然。

(要演武藝,先要放掉了這雙腳,換上那雙鞋兒,才中用哩。〔換鞋作痛楚狀〕)

【油葫蘆】生脫下半折凌波襪一彎,好些難!幾年價才收拾得鳳頭尖,急忙的改抹做航兒泛,怎生就湊得滿幫兒楦。(回來俺還要嫁人,卻怎生?這也不愁他,俺家有個漱金蓮方子,只用一味硝,煮湯一洗,比偌咱還小些哩!)把生硝提得似雪花白,可不霎時間,漱癟了金蓮瓣。

(鞋兒到七八也穩了,且換上這衣服者。〔換衣戴一軍氈帽介〕)

【天下樂】穿起來怕不是從軍一長官,行間正好瞞。緊絛鉤,廝趁這細褶子系刀環。軟噥噥襯鎖子甲,暖烘烘當夾被單,帶回來又好脫與咬兒穿。

(衣鞋都換了,試演一會刀看。〔演刀介〕)

【那吒令】這刀呵!這多時不拈,俺則道不便,才提起一翻也,比舊一般。爲何的手不酸,習慣了錦梭穿。越國女尚要白猿教,俺替爺軍怎不捉青蛇煉,繞紅裙一股霜摶!

(演了刀,少不得也要演槍。〔演槍介〕)

【鵲踏枝】打磨出苗葉鮮,栽排上綿木杆,抵多少月午梨花、丈八蛇鑽。等待得腳兒松,大步重那。直翻身戳倒黑山尖!

(箭呵!這裏演不得。也則把弓來拉一拉看。俺那機關,和那綁子,比舊日如何?〔拉弓介〕)

【寄生草】指決兒薄,鞘靶兒圓。一拳頭攥住黃蛇攛,一膠翎拔盡了烏雕扇,一膊挺做白猿健。長歌壯士入關來,那時方顯天山箭。

(俺這騎驢跨馬,倒不生疏。可也要做個撒手登鞍的勢兒。〔跨馬勢〕)

【麼】繡兩襠坐馬衣,嵌珊瑚掉馬鞭。這行裝不是俺兵家辦。則與他兩條皮生捆出麒麟汗,萬山中活捉個猢猻伴,一轡頭平踹了狐狸塹。到門庭才顯出女多嬌,坐鞍鞽誰不道英雄漢!

(所事兒都已停當,卻請出老爺和奶奶來,才與他說話。〔向內請父母弟妹介〕〔外扮爺,老扮娘,小生扮弟,貼扮妹同上,見旦驚介雲〕兒,今日呵!你怎的那等樣打扮?一雙腳又放大了,好怪也!好怪也!〔木〕娘,爺該從軍,怎麼不去?〔娘〕他老了,怎麼去得?〔木〕妹子兄弟,也就去不得了。〔娘〕你瘋了!他兩個多大的人,去得?〔木〕這等樣兒,都不去罷。〔娘〕正爲此沒個法兒,你的爺急得要上吊。〔木〕似孩兒這等樣兒,去得去不得?〔娘〕兒,俺曉得你的本事,去倒去得。〔哭介〕只是俺老兩口兒怎麼捨得你去?又一樁,便去呵,你又是個女孩兒,千鄉萬里,同行搭伴,朝餐暮宿,你保得不露出那話兒麼?這成什麼勾當!〔木〕娘,你盡放心,還你一個閨女兒回來。〔衆哭介〕〔扮二軍上雲〕這裏可是花家麼?〔外〕你問怎麼?〔軍〕俺們也是從徵的。俺本官說這坊廂裏,有個花弧,教俺們來催發他,一同去路。快着些!〔木〕哥兒們少坐,待俺略收拾些兒,就好同行。小鬟,你去帶回馬來!〔木收拾器械介〕〔衆看介雲〕好馬好器械兒!你去一定成功,喝採回來。好歹信兒可要長梢一封,也免得俺老兩口兒作念。偌咱要遞你一杯酒兒,又忙劫劫的。才叫小鬟買得幾個熱波波,你拿着路上也好嚼一嚼。有些針兒線兒,也安在你搭連裏了,也預備着,也好縫些破衣斷甲。〔二軍叫雲〕快着些!〔衆哭別先下〕〔木出見軍介雲〕大哥們,勞久待了。請就上馬趲行。〔作上馬行介〕〔二軍私雲〕這花弧倒生得好個模樣兒,倒不象個長官,倒是個秫秫,明日倒好拿來應應急。〔木〕)

【麼】離家來沒一箭遠,聽黃河流水濺。馬頭低遙指落蘆花雁,鐵衣單忽點上霜花片,別情濃就瘦損桃花面。一時〔價〕想起密縫衣,兩行兒淚脫真珠線。

【六麼序】呀!這粉香兒猶帶在臉,那翠窩兒抹也連日不曾幹。卻扭做生就的下添,百忙裏跨馬登鞍,靴插金鞭,腳踹銅環。丟下針尖,掛上弓弦。未逢人先準備彎腰見,使不得站堂堂矬倒裙邊。不怕他鴛鴦作對求姻眷,只愁這水火熬煎。這些兒要使機關。

【麼】哥兒們說話之間,不待加鞭。過萬點青山,近五丈紅關。映一座城欄,豎幾手旗竿。破帽殘衫不甚威嚴,敢是個把守權官。兀的不你我一般,趁着青年,靠着蒼天,不憚艱難,不愛金錢,倒有個閣上凌煙。不強似謀差奪掌把聲名換,抵多少富貴由天!便做道黑山賊寇犯了彌天案,也無多些子差一念心田。〔指問介〕

【賺煞】那一答是那些?咫尺間,如天半。趄坡子長蛇倒綰,敢是大帥登壇坐此間。小緹縈禮合參官,這些兒略覺心寒,久已後習弄得雄心慣。領人馬一千,掃黑山一戰。俺則教花腮上舊粉撲貂蟬。

(〔衆〕說話之間,且喜到主帥駐札的地方了。俺們且先尋下了安頓的所在,明日一齊見主帥者。〔下〕)

△第二齣

(〔外扮主帥上〕下官徵東元帥辛平的就是。蒙主上教我領十萬雄兵,殺黑山草賊。連戰連捷。爭奈賊首豹子皮,躲住在深崖,堅壁不出。向日新到有三千好漢,俺點名試他武藝。有一個花弧,象似中用。俺如今要輦載那大炮石,攻打他深崖。那賊首免不得出戰。兩陣之間,卻令那花弧攔腰出馬,管取一鼓成擒。叫花弧與衆新軍那裏?〔木同衆上跪見介〕〔外〕花弧,俺明日去攻打黑山。兩陣之後,你可放馬橫衝,管取生擒賊首。俺與你奏過官裏,你的賞可也不小。違者處斬!〔木〕得令。〔外〕就此起兵前去!)

【清江引】黑山小寇真見淺,躲住了成何干?花開蝶滿枝,樹倒猢猻散。你越躲着我越尋你見。〔衆〕

【前腔】黑山小寇真高見,左右他輸得慣。一日不害羞,三餐喫飽飯。你越尋他他越躲着看。

(〔衆〕稟主帥,已到賊營了。〔外〕叫軍中舉炮!〔放炮介〕〔淨扮賊首三出戰〕〔木衝出擒介〕〔外〕就收兵回去!〔衆〕)

【前腔】咱們元帥真高見,算定了方纔幹。這賊假的是花開蝶滿枝,真的是樹倒猢猻散。凱歌迴帶咱們都好看。〔帥〕

【前腔】衆軍士們好消息時下還伊見,每月鈔加一貫。又不是一日不害羞,管教伊三餐喫飽飯。論成功是花弧居多半。

(〔到京內鳴鐘鼓,作坐朝介〕〔帥奏雲〕徵東元帥臣辛平謹奏:昨蒙聖恩,命臣征討黑山巨寇,今悉已蕩平。賊首豹子皮,的系軍人花弧臨陣親擒,見解聽決。其餘有功人員,各具冊書,分別功次,均望上裁。〔醜扮內使捧旨上雲〕奉聖旨:卿討賊功多,特封常山侯,給券世襲。花弧可授尚書郎。念其勞役多年,令馳驛還鄉,休息三月,仍聽取用,就給與冠帶,一同辛平謝恩。豹子皮就決了!其餘功次,候查施行。〔木換冠帶介〕〔帥木謝恩介〕〔受詔書〕〔醜下〕〔木〕花弧感蒙主帥的提拔,叨此榮恩。只因省親心急,不得到行臺親謝,就此叩頭,容他日效犬馬之報。〔帥〕此是足下力量所致,於下官何預?匆忙中我也不得遣賀序別。〔木〕今日得君提挈起,〔帥〕下官也是因船順水借帆風。〔帥先別下〕〔木〕)

【前腔】萬般想來都是幻,誇什麼吾成算。我殺賊把王擒,是女將男換。這功勞得將來不費星兒汗。

(〔二軍追上雲〕花大爺,你偌咱就這等樣好了。〔木〕二位怎麼這樣來遲?〔二軍〕咱兩個次候查功,如今也討得個百戶,到本伍到任。望大爺攜帶。〔木〕可喜!正好同行。〔二軍〕)

【前腔】想起花大哥,真希罕!拉溺也不教人見。〔伴〕(這纔是貴相哩!)天生一貴人,僥倖三同伴。(咱兩個呵!)芝麻大小官兒,抬起眼看一看。〔木〕

【前腔】我花弧有什麼真希罕?希罕的還有一件。(俺家緊隔壁那廟兒裏,)泥塑一金剛,忽變做嫦娥面。(〔二軍〕有這等事?)〔木〕你不信到家時,我引你去看。〔下〕

(〔爺孃小鬟上〕自從孩兒木蘭去了,一向沒個消息。喜得年時,王司訓的兒子王郎說,木蘭替爺行孝,定要定下他爲妻。不想王郎又中上賢良文學那兩等科名,如今見以校書郎省親在家。木蘭又去了十來年,兩下里都男長女大,得不是耍。卻怎麼得他回來,就完了這頭親。俺老兩口兒就死也死得乾淨。〔二軍同木上〕〔二軍〕花大爺,且喜到貴宅了。俺二人就告辭家去。〔木〕什麼說話?請左廂坐下,過了午去。〔二軍應、虛下〕〔木進見親介〕〔娘〕小鬟!快叫二姑娘三哥出來,說大姑娘回了!〔小鬟叫弟妹上介〕〔木對鏡換女妝,拜爺孃介〕)

【耍孩兒】孩兒去把賊兵剪,似風際殘雲一卷。活拿賊首出天關,這烏紗親遞來克汗。〔娘〕你這官是什麼官?〔木〕是尚書郎。奶奶,我緊牢拴,幾年夜雨梨花館,交還你依舊春風豆函,怎肯辱爺孃面。〔娘〕我兒,虧殺了你!〔木〕非自獎真金烈火,儻好比濁水紅蓮。〔拜弟妹介〕

【二煞】去時節只一丟,回時節長並肩。像如今都好替爺征戰。妹子,高堂多謝你扶雙老。兄弟,同輩應推你第一班。我離京時買不迭香和扇,送老妹,只一包兒花粉,幫賢弟,有兩匣兒松煙。

(〔二軍忙跑上〕花大爺,你原來是個女兒!俺們與你過活十二年,都不知道一些兒。原來你路上說的金剛變嫦娥,就是這個謎子。此豈不是千古的奇事,留與四海揚名,萬人作念麼。〔木〕)

【三煞】論男女席不沾,沒奈何才用權。巧花枝穩躲過蝴蝶戀。(我替爺呵,)似叔援嫂溺難辭手。(我對你呵,)似火烈柴幹怎不瞞?鷺鷥般雪隱飛才見,將來十年相伴,(也當個一半姻緣。)

(〔二軍〕他們這般忙,俺們不好不達時務,且不別而行罷。〔先下〕〔鬟報雲〕王姑夫來作賀!〔娘〕這個就是前日寄你書兒上說的這個女婿,正要請他過來,與你成親。來得恰好。〔生冠帶扮王郎上,相見介〕〔娘〕王姑夫,且慢拜。我才子看了日子了。你兩口兒似生銅鑄賴象,也鐵大了。今日就成了親罷。快拜!快拜!〔木作羞背立介〕〔娘〕女兒!十二年的長官,還害什麼羞哩?〔木回身拜介〕)

【四煞】甫能個小團?,誰承望結契緣。乍相逢怎不教羞生汗。久知你文學朝中貴,自愧我干戈陣裏還。配不過東牀眷。謹追隨神仙價蕭史,莫猜疑妹子像孫權。

【尾】我做女兒則十七歲,做男兒倒十二年。經過了萬千瞧,那一個解雌雄辨!方信道辨雌雄的不靠眼。

黑山尖是誰霸佔,木蘭女替爺征戰。

世間事多少糊塗,院本打雌雄不辨。〔下〕

●翠鄉夢  (明)徐渭 撰

(山陰文長徐渭 編 公安中郎袁宏道 評 錢江貞敷葉蔚三陳雲瑞 閱)

△第一齣

(〔生扮玉通上雲〕南天獅子倒也好堤防,倒有個沒影的猢猻不好降。看取西湖能有幾多水,老僧可曾一口吸西江。俺家玉通和尚的是也。俺與師兄見今易世換名的月明和尚,本都是西天兩尊古佛。止因修地未證,奪舍南遊。來到臨安,見山水秀麗,就於竹林峯水月寺,選勝安禪,住過有二十餘載,越覺得光景無多,證果不易。俺想起俺家法門中,這個修持,象什麼?好象如今宰官們的階級,從八九品巴到一二,不知有幾多樣的賢否升沉。又象俺們寶塔上的階梯,從一二層扒將八九,不知有幾多般的跌磕蹭磴。假饒想多情少,止不過忽刺刺兩腳,立追上能飛能舉的紫霄宮十八位絕頂天仙。若是想少情多呵,不好了!少不得撲鼕鼕一交,跌在那無岸無邊的黑酆都十八重阿鼻地獄!那個絕頂天仙,也不是極頭地位。還要一交一跌,不知跌在甚惡塹深坑。若到阿鼻地獄,卻就是沒眼針尖,由你會打會撈,管取撈不出長江大海。有一輩使拳頭、喝神罵鬼,和那等盤踝膝、閉眼低眉,說頓的、說漸的,似狂蜂爭二蜜,各逞兩下酸甜。帶儒的、帶道的,如跛象扯雙車,總沒一邊安穩。謗達摩,單傳沒字,又面壁九年,卻不是死林侵盲修瞎煉,不到落葉歸根!笑惠可,一味求心,又談經萬衆,卻不是生胡突鬥嘴撩牙,惹得天花亂墜?真消息香噴噴,止聽梅花;假慈悲哭啼啼,瞞過老鼠。言下大悟,才顯得千尋海底,潑刺刺透網金鱗;話裏略粘,便不是百尺竿頭,滴溜溜騰空鐵漢。偈曰:明珠歇腳圓還欠,積寶堆山債越多。此乃趁電穿針,一毫不錯;飢王嚼蠟,百味俱空。也希大衆回頭,莫怪老僧饒舌。咳,也終是饒舌了!俺且把這家話頭丟過,且說那本府新到一個府尹大人,姓柳,名宣教。聞得他年少多才,象似個擔當的氣魄;但恐金沙未汰,不免夾帶些泥滓。舊時俺三教中,都按籍相迎。老僧卻二十年閉門不出,因此也不去隨衆庭參,也不去應名受點,似這等清閒自在,正好俺打坐安心。懶道人何在?〔醜扮道人上,見介〕〔生〕懶道人,你來這佛堂前燒了一炷香,卻去把門兒頂上,待我打一個坐。有隨喜的,你說這小庵兒,是大殿分出的,沒好遊樂處,要遊樂請到大殿上去,就回話者。〔醜應,作燒香頂門介〕〔生打坐介〕

〔貼扮紅蓮孝服上雲〕脂粉腰間軟劍盤,未曾上陣早心寒。柳老爺,你熱時用得我蓮兒着,只恐霜後難教柳不殘。我紅蓮是個營妓,昨日蒙府尹老爺,因怪玉通長老不去迎參,在我身上,要設個圈套,如此如此。倘得手了,又教把那話兒收回回覆他,做個證驗。我想起來,玉通是個好長老,我怎麼好乾這樣犯佛菩薩的事?咳,官法如爐,也只得依着他做了。來到此間,不免敲他門着。〔做打門介〕〔生叫道上雲〕懶道人,這般風雨瀟瀟的,天又將黑了,什麼人敲門?好回話,你就回話了他。〔道應出問介〕什麼人打門?〔三問紅才應雲〕你開了,我便和你說。〔道打杭州人話〕古怪!又是個阿媽們的聲音。〔做開門介〕這們大雨,天又黑了,你着一身孝來我這庵裏呵,做舍子?〔紅〕今日是清明,我因祭掃亡過官人的墳墓,來時轎兒歇在清波門裏。不想路遠走得我腳疼,坐得久了,淹纏得天又黑、雨又下。我一面教小的兒進去招呼轎子,眼見得城門又關了,連這小的兒也不出來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幸遇你這貴庵,要借住一宵。明日我回去,備些小意思兒來謝你。〔道〕解的,且待我告過師父。〔告介〕〔生〕那婦人老也小?〔道〕止不過十七八歲,一法生得絕樣的!〔生〕這等卻不穩便,叫他去,可又沒處去。也罷,你把一牀薦席,就放在左壁窗檻兒底下,叫他將就捱捱兒罷。〔道鋪席介〕〔先下〕〔紅做坐,忽闖上問訊介〕〔生〕快不要!快不要!快到那窗兒外去。〔紅做肚疼漸甚欲死介〕〔生喚道上雲〕懶道人,快燒些薑湯與這小娘子喫,想是受寒了。〔道〕姜這裏沒有,要便到大殿上去討。半夜三更,黑漆漆着舍要緊。〔又下〕〔紅做疼死復活介〕〔生喚道不應,問雲〕小娘子,你這病是如今新感的,還是舊有的?〔紅〕是舊有的。〔生〕既是舊有的,那每常發的時節,卻怎麼醫,才醫得好?〔紅〕不瞞老師父說,舊時我病發時,百般醫也醫不好。我說出來也羞人,只是我丈夫解開那熱肚子,貼在我肚子上,一揉就揉好了。〔生〕看起來,百藥的氣味,還不如人身上的氣味,更覺靈驗。〔紅又作疼死介〕〔生又叫道人不應介,雲〕不好了!這場人命呵,怎麼了?驗屍之時,又是個婦人!官府說,你庵裏怎麼收留個婦人?我也有口難辯。道人又叫不應,也沒奈何了。〔背紅入內介〕〔生急跳出場介〕〔紅隨上〕〔生大叫雲〕罷了!罷了!我落在這畜生圈套裏了。)

【新水令】我在竹林峯坐了二十年,欲河堤不通一線。雖然是活在世,似死了不曾然。這等樣牢堅,這等樣牢堅,被一個小螻蟻穿漏了黃河塹。(〔紅〕師父,喫螻蟻兒鑽得漏的黃河塹,可也不見牢。師父,)你何不做個鑽不漏的黃河塹?

(〔生〕我且問你,你敢是那個營娼、慣撒奸的紅蓮麼?〔紅〕我便是,待怎麼?〔生〕你這紅蓮,敢就是綠柳使你來的麼?〔紅〕也就是,又怎麼?師父,你怎麼這等明白?〔生〕我眉毛底下,嵌着雙閃電一般的慧眼,怕不知道。〔紅〕慧眼慧眼,剛纔漏了幾點。〔生〕)

【步步嬌】我想起潑紅蓮這個賊,(〔紅〕師父,少罵些。也要認自家一半兒不是。〔生〕我與你何仇怨?)梨花寒食天,妝做個祭掃歸來風雨投僧院。(〔紅〕不是這等,怎麼圈套得你上?)〔生〕又喬妝病症,急切待要赴黃泉。繞禪牀,只叫行方便。(〔紅〕師父?你由我叫,則不理我,也沒法兒,)誰着你真個與我行方便。〔生〕

【折桂令】叫道是滿丹田疼得似蛇鑽,叫與他坦腹摩臍、借暖偎寒。(我那時節,爲着人命大事,)我也是救苦心堅,救難心專。沒方法將伊驅遣,又何曾動念姻緣?(〔紅〕不動念,臨了那着棋兒,誰教你下?)〔生〕不覺的走馬行船,滿帆風到底難收,爛繮繩畢竟難拴。〔紅〕師父,你若不乘船,要什麼帆收?你既自加鞭,卻又怪馬難拴。

(〔生〕可惜我這二十年苦功,一旦全功盡棄!)

【江兒水】數點菩提水,傾將兩瓣蓮。(咳,這佛菩薩也不護持了。)蠢金剛不管山門扇,被潑煙花誤闖入珠宮殿,將戒袈裟鉤掛在閒釵釧。百尺竿頭難轉。一個磨磨,跌破了本來之面。(〔紅〕你不要忒不知福,)你一個葫蘆,掛搭在桃花之面。

(〔生恨雲〕紅蓮這潑賤!〔紅〕師父,少罵些。〔生〕)

【得勝令】你又不是女琴操參戲禪,卻原來是野狐精藏機變,霎時間把竹林堂翻弄做桃花澗。紅也麼蓮,你爲誰辛苦爲誰甜?替他人虧心行按着龍泉,粉骷髏三尺劍,花葫蘆一個圈。西也麼天,五百尊阿羅漢從何方見?南也麼泉,二十年水牯牛着什麼去牽?〔紅〕黃也麼天,五百尊阿羅漢你自羞相見!清也麼泉,照不見釣魚鉤,你自來上我牽。

(〔生〕當時西天那摩登伽女,是個有神通的娼婦。用一個淫咒,把阿難菩薩,霎時間攝去,幾乎兒壞了他戒體。虧了那世尊如來,才救得他回。那阿難是個菩薩,尚且如此,何況於我?)

【僥僥令】摩登渾慾海,淫咒總迷天。我如今要覓如來何由見?把一個老阿難戒體殘、老阿難戒體殘。〔紅〕師父,我還笑這摩登沒手段。若遇我紅蓮呵,由他鐵阿難,也弄個殘,鐵阿難也弄個殘。〔生〕

【收江南】則教你戴毛衣成六畜道,變蟲蛆與百鳥餐。巧計奸心直便到日月天。俺今來這番,俺今來這番,又幾回筋斗透鍼關。透鍼關,幾時圓滿?面着壁少林北巘,停着舟普陀東岸,投着胎錦江西畔。到如今轉添業緣,說什麼涅槃寂圓。呀!則一靈兒先到柳家庭院。〔紅〕師父,俺如今不添別緣,老實說磨盤兩圓。呀,俺則把這幾點兒回話柳爺衙院。

(〔生推紅出門介〕〔紅〕你閉門推出窗前月,我既做梅花有主張。〔下〕〔生〕原來這場業障,從這一不參見起。可惜壞了我二十年苦功,這呵,怎麼放得他過!俺如今不免番一個筋斗,投入在柳宣教渾家胞內,做他個女兒。長成來爲娼爲歹,敗壞他門風。這也只是苫眼的光景不費了修爲大事。只是這柳的那廝輕薄,未免得據了那話兒,一定有幾句言語來問我的嘴,俺也不免預備下幾句回答。又別寫一紙帖兒,分付懶道人,如此如此打發。卻端坐驅神,竟奔柳家走一遭去。〔寫帖介〕〔讀介〕自入禪門無掛礙,五十三年心自在。只因一點念頭差,犯了如來淫色戒。你使紅蓮破我戒,我欠紅蓮一宿債。我身德行被你虧,你家門風被我壞。〔又寫一帖與道人介〕〔讀介〕遺囑付懶道人,如有柳府差人到庵,可教他香爐腳底下,取帖回話。〔念偈雲〕紅蓮弄得我似猢猻,我且向綠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無有不撞着,則恐回來認不得舊時身。〔坐化介〕〔道人上雲〕我昨而子去討生薑大殿上,師父說,則才山下趕老虎,解的不敢回來宿。不知這阿媽怎的了。呀!阿媽不見了。呀!師父又坐化了。怪也!這是啥子緣故?我曉得了,是一個觀音指化師父去了。呀!香爐底下,又有一個帖子。〔讀介〕呀!元來這個阿媽,就是紅蓮那娼根!是柳老爺使來幹這樁圈套,俺師父走了爐了!這個帖兒,就是回話他塞嘴的。又有一個帖子,呀是我的遺囑。〔讀介〕〔末扮柳差人上雲〕領柳爺的分付,教拿這個帖兒與玉通長老,問紅蓮這一樁事的嘴,看他怎的回話。〔見道人打話介〕〔道雲〕俺師父爲這樁事,性命都送了,還故子問啥嘴哩。〔末〕柳爺要在我身上討回話,可怎的了?〔道人云〕你擔帖來我看。〔讀介〕水月禪師號玉通,多時不下竹林峯。可憐數點菩提水,傾入紅蓮兩瓣中。原來我道是走爐,一些不差。老牌,回話倒有,在香爐底下,你自擔將去。且住!老牌,我且問你,這件事是啥緣故?〔末〕有啥緣故,你們的師父忒氣傲心高,不去參見俺柳爺,故此使紅蓮那娼根來如此如此。你們師父精拳頭救火,着了手,是那的緣故。我且裱褙匠贖橫披,去回話去。老道請了。〔下〕〔道人云〕緣來果是這每,我且報知殿上大衆,把師父或是火化、或入龕造塔,悉憑他們心願。)

【清江引】我在庵中打二十年餿齋飯,長偷眼,把師父看。他坐着似塑彌陀,立起就活羅漢。咳,柳老爺則怕他放不過紅蓮案。

潑紅蓮砒妝蜜賣,玉禪師汞飛爐敗。佛菩薩尚且要報怨投胎,世間人怎免得欠錢還債。〔道背生下〕

△第二齣

(〔外扮月明和尚,負搭連上。內盛一紗帽、一女面具、一僧帽、一褊衫〕百尺竿頭且慢逞強,一交跌下笑街坊。可憐一口兒西湖水,流出桃花賺阮郎。老僧且不說俺的來由,且說幾句法門大意。俺法門象什麼?象荷葉上露水珠兒,又要沾着,又要不沾着。又象荷葉下淤泥藕節,又不要齷齪,又要些齷齪。修爲略帶,就落羚羊角。掛向寶樹沙羅,雖不相粘,若到年深日久,未免有竹節幾痕。點檢初加,又象孔雀膽攙在香醪琥珀。既然廝渾,卻又揀苦成甜。不如連金盃一潑,一絲不掛,終成繞無邊的蘿葛荒藤;萬慮徒空,管堆起幾座好山河大地。俺也不曉得脫離五濁,盡丟開最上一乘。剎那屁的三生,瞎帳他娘四大!一花五葉,總犯虛脾;百媚千嬌,無非法本。攪長河,一搭裏酥酪醍醐;論大環,跳不出瓦查尿溺。只要一棒打殺如來,料與狗喫。笑倒只鞋,頂將出去救了貓兒。所以上我這黃齏淡飯窩出來臭刺刺的東西,也都化獅子糞,倒做了清辣香材;狗肉團魚嘔出來鏖糟糟的涓滴,便都是風磨銅,好妝成紫金佛面。才見得鉗錘爐火,總翻騰臭腐神奇。不會得的,一程分作兩程行;會得的呵,踢殺猢猻弄殺鬼。會得的,似輪刀上陣,亦得見之;會不得的,似對鏡回頭,當面錯過。咳,鴛鴦繡出從君看,莫把金針度與人。大衆你道俺是誰?〔內應〕你是誰?〔外雲〕俺就是住下那個水月寺玉通和尚的師兄,本是西天一尊古佛,今來再世,改名做月明和尚的就是。止因俺師弟玉通,我相未除,欲根尚掛,致使那柳宣教用紅蓮掇賺。他卻報怨投胎,自陷做小姐爲娼,喚名柳翠,至今十有七載。俺祖師憐憫他久迷不悟,特使俺來指點回頭。咳,也好難哩!這個呵,又象一件什麼?象醫瞎子的一般。用金針撥轉瞳仁,則怕撥不轉。撥得轉,他倒依舊光明,又叫做獅子拔倒太行,或者也拔得來。只是拔來時,不知費了我多少氣力。但這件事,不是言語可做得的。俺禪家自有個啞謎相參,機鋒對敵的妙法。我猛可的照見這柳翠,今日與那嫖他的徽客鳳朝陽來西湖遊耍。那柳翠先來這大佛寺裏等他,我待他來時,自有個道理。〔打坐介〕〔旦扮柳上雲〕一自朱門落教坊,幾年蘇小住錢塘。畫船不記陪遊數,但見桃花斷妾腸。妾身柳翠的便是。從俺爹爹喪過,宦囊蕭索,日窮一日。直弄到我一個親女兒出身爲娼,追歡賣笑。不幸之幸,近有一個相好的徽客,喚名鳳朝陽。他倒也嘲風弄月,好義輕財,靠着他才過得個日子。今日約我到湖上看桃花,教我先到這大佛寺等他。我已到了,他怎麼還不來?〔淨扮僕上〕大姐,俺朝奉剛到湧金門,招財來報,大公子中風病發。俺朝奉趕回去,略看一看,霎時就來?教大姐先上湖船也好,略在寺裏等等,待朝奉同上船也好。〔旦〕曉得了,你去回話去。〔淨應下〕〔旦做遊行見和尚介,雲〕你這長老,從那裏來?〔三問三不應〕〔外舉手指西,又指天介〕〔旦〕一手指西,一手指天,終不然你是西天來的,又胡說了。也罷,就依你說,你從西天來,下界何干?〔外手打自頭一下,手妝三尖角作厶字,又妝四方角作口字,又妝一圈作月輪介〕〔旦〕那三尖角兒,是個厶字。四方角兒,是個口字。若湊合來,是個臺字。團圈兒是個月字,卻又先打頭一下,分明是個投胎的說話。我且問你,你和尚家下界投胎,與你何干?你卻捏這樣怪話。咳,是個風和尚了。〔回身唱〕)

【新水令】俺則爲停舟待客繞回廊,沒來由撞着個風魔和尚。我問他來歷處,他一手指天堂。又賣弄着西方,又賣弄着西方。臨了呵,妝兩個字似投胎樣。

(咳,雖是個風和尚,卻來的怪。我不知怎麼,又忽然動心起來,一定要仔細問他,便不遊湖也罷。那師父,你這投胎的話頭,有些蹺蹊。你好對我一說麼?〔外取紗帽自戴,作柳尹怒介。復除帽放桌上,又自戴女面具,向桌跪,叩頭作問答起去介〕〔旦〕這個套數,一法使人可疑,待我試猜一猜看。)

【步步嬌】他戴烏紗背北朝南向,似官府坐黃堂上。(這嘴臉便不象俺的爺,臨了那幾步趨蹌,卻象得俺爺好。)他回身幾步忙,仔細端詳,真廝象俺爺模樣。臨了呵,又打發那紅妝,似領伏兵去那裏做煙花將。

(師父,我看你那紗帽,與那女娘家臉子,想必是一個官兒,差這婦人去那裏做什麼勾當麼?我這猜的,可也有幾分麼?你說了罷麼。〔外戴女面,走數轉作敲門,卻又倒地作肚疼自揉介。卻下女面放地上,起戴僧帽,倒身女面邊,解衣作揉肚介〕〔旦〕這個勢,可卻似這個婦人肚子上有些什麼緣故,一個和尚替他去舞弄。這舞弄呵,有什麼好處?這一出可又難猜。)

【折桂令】這一個光葫蘆按倒紅妝,似兩扇木水櫳一副磨磨漿。少不得磨來漿往,自然的櫳緊糠忙。可不掙斷了猿繮,保不定龍降。火燒的倩金剛加大擔芒硝,水懺的請餓鬼來監着廚房。

(師父,我也猜不得這許多了,你明說了罷。〔外急扯旦耳環,又作猜拳介〕〔旦〕教我還猜,也罷,你再做手勢來。〔外指眉心介〕〔旦〕這又是頭了。〔外搖手,又怒目指眉心介〕〔旦〕不是頭,是惱了。〔外戴女面指眉心介〕〔旦〕惱這婦人了。〔外下女面,換紗帽,又指眉心介〕〔旦〕又惱這官兒了,卻怎麼?〔外指自身,又指頭介〕〔旦〕又是惱了?〔外搖手介〕〔旦〕不是惱,還是頭。〔外又用手如前三次,妝成胎字介〕〔旦〕又是投胎了,卻不通。)

【江兒水】既惱烏紗客,還嫌綠鬢娘。(既然惱兩個要投胎,怎麼一個胎分得在兩個人的身上?)一彈兒怎分打得雙鴉傍,這一胎畢竟誰家向。況烏紗又是個男兒相,何處受一團兒撐脹。這欠債還錢,必是女裙釵消帳。

(〔外取淨瓶中柳一枝,又將手作一胎字,雙手印撲在柳枝上介〕〔旦作心驚介〕呀!這胎終不然投在我身上了?我想起來?這個冤家對頭,敢我也曾造下來?)

【得勝令】不合得在青樓幹這樁,免不得堆紅粉將人葬。我記得那一年掇賺了黃和尚,我自來只折斷了這橋樑。敢有個小禿子鑽入褲襠,??牌上雙人帳。荷包裏一泡漿。酸嘗不久來,瓠犀子嚼梅醬。藥方須早辦,鯉魚湯帶麝香。

(〔外大笑雲〕都不中用,費力!費力!〔高聲念雲〕紅蓮弄我似猢猻,且向綠柳皮中躲一春。浪打浮萍無有不撞着,只怕回來認不得舊時身。呸!〔大噴旦一口介〕〔旦大叫〕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丟下頭髻,脫下女衣介〕〔外急向搭連內取僧帽偏衫與旦穿戴〕〔外、旦交叩頭數十介〕〔旦〕)

【園林好】謝師兄來西天一場,用金針撥瞳人一雙。止拈撮琉璃燈上,些兒火熟黃粱,些兒火熟黃粱。

【收江南】〔旦〕師兄和你四十年好離別,〔外〕師弟,你一霎時做這場,〔合〕把奪舍投胎不當燒一寸香。〔旦〕師兄,俺如今要將,〔外〕師弟,俺如今不將。〔合〕把要將不將都一齊一放。〔外〕小臨安顯出俺黑風波浪,〔旦〕潑紅蓮露出俺粉糊粘糨,〔合〕柳家胎漏出俺血團氣象。〔此下外起旦接,一人一句。外〕俺如今改腔換妝,俺如今變娼做娘。弟所爲替虎倀阱羊,兄所爲把馬繮捆獐。這滋味蔗漿拌糖,那滋味蒜秧搗姜。避炎途趁太陽早涼,設計較如海洋斗量。再舂白粱米糠,莫笑他郭郎袖長。精哈ㄉ帝皇霸強,好胡塗平良馬臧。英傑們受降納強,吉凶事弔喪弄璋。任乖刺嗜菖喫瘡,幹功德掘塘救荒。佐朝堂三綱一匡,顯家聲金章玉。假神仙雲莊月窗,真配合鴛鴦鳳凰。頹行者敲打梆,苦頭陀柴扛碓房。這一切萬樁百忙,都只替無常背裝。捷機鋒刀槍鬥,鈍根苗蜣螂跳牆。肚疼的假孀海棠,報怨的幾霜鴰。填幾座鵲潢寶扛,幾乎做鴇棄乃堂。費盡了啞佯妙方,才成就滾湯雪煬。兩弟兄一雙雁行,老達摩裹糧渡江。腳根踹蘆蔣葉黃,霎時到西方故鄉。依舊嚼果筐雁王,遙望見寶幢法航。撇下了一囊賊贓,交還他放光洗腸。〔合唱〕呀,纔好合着掌回話祖師方丈。

〔內鳴鑼鼓忽下〕

大臨安三分官樣,老玉通一絲我相。

借紅蓮露水夫妻,度柳翠月明和尚。

●錯轉輪  (明)祁麟佳 撰

(古越太室山人 編 醉鶴居士 評)

【畫堂春】浮雲解笑北邙堆,青山似有餘悲。須將幻泡破沉迷,造物兒嬉。試向吾身認主,認主人又爲誰?鍼關參透火薪微,說與因依。

撇得下棄身張子,趕的上爲友王生。

救錯輪勘明水判,再合櫳重會劉荊。

△第一齣

(〔淨素袍扮判上〕悟卻石中火,已了夢時身。咱家姓水,雙名浣塵。轉輪殿下,見我姓得一廉如水,又把塵垢浣去,十分清潔。如今陰界不公不法,有犯天條。把咱填了第一部下掌案功曹。咱家走馬到任。但是該變異類的,一一擬定,宣奏我主。小可的理繁治劇,天道、地道、人道、鬼道,挨不盡轉磨輪迴;胎生、卵生、溼生、化生,筭不了滿盤堆子。眼見鯀爲黃熊,杜宇爲鵜鴂,褒君爲龍,牛哀爲獸,君子爲鵠,小人爲猿,彭生爲豕,如意爲犬,黃姆爲黿,宣武爲鱉,鄧艾爲牛,徐伯爲魚,鈴下爲鳥,書生爲蛇,都是咱家依律遣發的!正是:下界足官府,豐棱破鬼膽!這也不在話下。近來殿下各命山川社稷之神,遍訪陽世通曉律例的,壽數雖在人間,姓名先注地府。秀士王賢,正在其列。我主見他練達可用,時常宣召論律,因此與他交厚。向有疑獄數宗,久未定奪,請他相議。想此時就到也。〔生巾服,扮王賢上〕)

【仙呂點絳脣】〔生〕半榻清幽,幾年消受。刑名究,堪並蕭侯,飛步把閻浮剖。

(自家,王賢便是。生平好善,解律甚詳。不料地府因我善究刑名,注藉功曹,燮理陰界。只因陽壽未滿,有召方去。適才殿下議事已完,又聞水判翁呼喚,只索走一遭也。〔揖介〕〔生〕判翁拜揖!〔判〕有勞光顧。請坐!〔坐介〕先生,自古道:“讀書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你把律法試說一番。咱家洗耳聽者。)

【混江龍】〔生〕刑章參究,詳明三尺借前籌。猛可的論情來要透,比例處宜周,莫說陰司陽界遠,都將五判六花侔。真個是風行似吼,電鞫如流,霜飛何有,日齊收。虎頭牌押出法曹鳩,魚尾冊觸着虞廷獸。暫停分手,說與從頭。

(〔判〕好灑落也!今日閒暇,且把千劫模糊的事情,與先生勘辨一番。那王導爲晉室大臣,晉帝以大義滅親褒之。俺想王敦之叛,已非一朝。導賊不能先啓元帝,潛爲之備。敦至石頭,不聞規以正言,反受司徒之擢。君臣大義,那裏討得?又見敦賊之叛,晉帝出於無奈,下詔“敢有舍敦姓名、稱大將軍者,軍法從事。”敦賊既死,導賊貽王含書猶雲:“近承大將軍困篤綿綿,或雲已有不諱。”故違明詔,特伸私情,此非敦反,皆導反也!及至敦賊問道“周、戴淵,該登三司”,又道“若不三司,便應令僕”,又道“若不爾,正應誅之”。導賊默無一言,致周顗就戮,分明招出殺害忠良的罪狀了!〔生〕判翁言之有理。)

【油葫蘆】〔生〕他篡逆機謀起掖肘,莽平章冒了公旦手。全不想懷光將反李璀憂,就是那弒君石厚春秋有。誅兒如碏應知否?若使敦謀幸成,見了朱全昱能不羞?遇着司馬孚恰是醜!(判翁還有一事,)不曾數落他。峻兵來,拋着官家走,說恁麼廷尉的望山頭!

(〔判〕快哉!那溫嶠這廝,奉劉琨之檄,將命江左。其母崔氏固止之。絕裾而行。母隨以亡。俺想將命豈無他人?嶠若念母,獨不得辭。意不過爲江左將興,奉檄勸進,僥倖富貴,忍悖天倫,深爲可恨!〔生〕小生從來切齒此人!)

【天下樂】〔生〕母老無依兀自愁,休休!忍不留,與王陵趙苞做一流。報劉時卻未經,覷浮榮不肯休。卻不是羞將那徐庶偶。

(〔判〕又那張儉這廝,妄緣八及,虛冒名高。疾朱並之已甚,致候覽之怨深。亡命困逼,破家相容。因而重誅連引,宗親並皆殄滅,郡縣爲之殘破。及黨錮已解,揚揚故里,靦然就官,反使無辜被累。寧不愧死!〔生〕孽自己作,空污善良。一人逃死,禍及萬家。其罪不在王導、溫嶠之下!)

【那吒令】〔生〕浮名妄自收,枉做衣冠學楚囚。株連生禍久,弄得知交遍刃矛,貪生不肯休,恁的潛逃歷九州。全不顧壞邦家黨錮深,惹得那漢天子多窮究,只有那荀爽知,夏馥善隱,何顒巧救,幸得苟全。其餘不知害了多少人!真個是敗羣羊業罪山丘!

(〔判〕說得痛快!咱家憤恨,不覺頓釋了也。可奈張俊這奸賊,附着秦檜,害了嶽王。此乃人旁之俊也。那水旁張浚,系廣漢人氏。嘗稱武穆忠孝無雙。武穆冤死,宋天子納了程宏之奏,昭雪其冤。浚與參贊陳俊卿,悲感嘆服。後人反道是此君陷害,幾乎抹殺好人!可惡人旁張俊,受了樞密之職,諂附逆賊,殺害忠良。又將姓名混匿,好歹莫辨,咱家不勝悲憤。先生問他大大一個罪名,方快吾願。〔生〕犬豕不食其餘!正此人也!)

【鵲踏枝】〔生〕俺幾回六橋秋,吊衰柳,可憐着忙召金牌,上將兵休。斷送了宋室的江山何處有?(張俊的賊,你用了這般奸計,)到如今淘不盡風雨大刀頭!

(〔判〕還有一事可笑的!〔生〕願聞。〔判〕彭祖好知滋味,善烹雉羹以事帝堯,準準活了八百。忽起凡心,晚娶鄭氏,妖淫敗道而死,也要先生定個風流罪過。〔生〕小生也曾作詩嘲他過來。空餐雲母連山盡,不見蟠桃結子時。)

【寄生草】〔生〕他元精盜,日月周。謂恁的枯藤纏着嬌花候,謂恁的芒鞋尋錯陵源藪,謂恁的鼎丹都被春光漏。你便是溪雲忽到楚王臺,全不管荒丘頓飽螻蟻口。

(〔判笑介〕如此攝生,猶致損命,可爲好色之戒!還有一個婦人,甚是奇異。人都道秋胡之妻,系秋胡戲之而死。不知此婦了無纔行!單爲其夫,偶有外遇,不勝憤怨,投川而死。到與貞烈爲伍!也要先生判斷一番。〔生〕他輕生同於古冶,徇節異於曹娥。此乃兇險之頑人,強梁之悍婦也!)

【麼】〔生〕將夫恨,赴水流。一霎紅顏漫卷桃花溜,一霎香魂浪逐浮鷗偶,一霎怨懷叫冷啼鵑瘦。(昔有劉伯玉之妻,聞夫誦《洛神賦》,遂投洛水而死。因名此水爲妒婦津。)怎比得屈原千載汨羅江,正好配悍妻一賦波心覆。

(〔判〕這幾宗案卷,就要裁奏輪迴,變作異類。有勞判發。〔生〕依小生見來,王導該變耕牛,因他忒不爲主。待他償了悖主之債,後來更受一刀。溫嶠該變鴟鳥,全忘反哺,死即梟懸!張儉該變一個穿山甲,十重堅石,也能鑽身。遍體鱗甲,不知害了多少生命。張俊該變中山狼,貪殘悖義,狠惡性生。彭祖與鄭氏,該變一對雌雄野狐,妖能拜月,媚可借丹,還他有些仙氣。秋胡的悍妻,該變毒蛇!妒同射影,悍若含沙。愚見雖則如此,還求判翁裁定!〔判〕鐵案已成,更無異議。正是:“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多謝先生者。〔揖介〕)

【煞尾】〔生〕判翁,你一天的錄事衙,十地裏功曹奏。凜三尺無私案覆,忄乞察察靈祗雷電吼。四大洲業報輪周,八萬界獄情細剖。要從頭律例皆參透,再休將賄投!枉圖些機彀。我和你做蕭曹刀筆要興劉。

△第二齣

(〔小生巾服,扮張子才上〕與世逐浮沉,無繇破天奧。欲窮世外想,殊以照窮照。則俺張子纔是也。日事詩書,常厭塵囂之苦;心遊玄曠,惟耽奇異之觀。荊妻劉氏,頗亦安貧。契友王兄,時來論道。近聞王兄常往地府,去若乘風,來如夢覺。俺未之全信。他說今日到此相訪,少待則個。)

【雙調新水令】〔生巾服上〕幾年夢裏歷邯鄲,熟黃粱利名休絆。笑觸蠻分兩國,悟芥子納丘山。醒眼橫看,見塵世幾昏旦。

(〔小生〕王兄來也。俺望眼穿哩!〔揖介〕〔小生〕請坐。〔坐介〕〔小生〕聞哥哥神遊冥府之異,一時未信。〔生〕兄弟,身遊地府,有召即去,往返甚多。〔小生〕果有此事?奇絕奇絕!不知哥哥職掌何事?故此相召不絕。〔生〕轉輪殿下因我精曉律法,不時商議定奪。〔小生〕地獄之說,如風捲殘雲,月浮空水。一切幻象,俱屬烏有。兄何見之妄耶?〔生〕兄弟有所不知,聽俺道來。)

【雁兒落】〔生〕俺則見天形一笠圜,俺則見地脈雙輪幻。祗爲那三章約法關,因此上十殿宣差慣。

(〔小生〕哥哥去時,卻怎麼樣?)

【得勝令】〔生〕早知道生死本循還,須索要去住任飄帆。那些個鼠穴乘車異,真個是蜂衙判牘繁。孤單帝座裏,臣如雁間關。刑書上,筆似山。

(〔小生〕哥哥,如此行蹤,兀的不勞神哩!)

【沽美酒】〔生〕閃孤燈魂未安,更陰使叩雙環,乘灝氣高高下下間。仙槎入地趕,度風月冥途寒。

(〔小生〕那地府風景若何?再細說一番者。)

【川撥掉】〔生〕列九棘是劍爲山,排堂食是鐵作餐。業重身殘,債償須還,果報多般,罪案難翻。受盡時輪千變萬,這都是一樁樁覷着眼。

(〔小生〕但依哥哥所說,冥路非遙,何以使我同去一看。〔生〕兄弟差矣!地府非遊玩之所。況人生具此四大,非有幽召,怎能夠出無入冥。〔小生〕俺只索要去也!)

【太平令】〔生〕相隔斷陰陽非誕,要追隨人鬼殊難。俺可也似冰蠶,寒生時慣。同火鼠,熱來無患。勸伊家隨安且安,再休想得閒處失閒。呀!牢守着睡眠飢飯。

(〔符使執牌飛上立〕〔生起拱手〕〔符下介〕〔小生〕哥哥與那個拱手?〔生〕冥府相召兄弟,則便去也。〔小生〕兄弟一定要同哥哥一去!〔生笑介〕)

【七兄弟】(〔生〕兄弟,)非關俺苦難,頃刻絕塵凡,這程途一去無人返。你神魂牢駐待蒼顏,則俺這差科難留盼。

(〔急下介〕〔小生〕可不驚殺人也!〔作趕介〕哥哥,等着兄弟同去!一時間叫不轉來,卻怎麼處?)

【梅花酒】〔小生〕浮生一指彈,軀殼肉皮頑。嘆人生世間,奇絕恁多般。願聳身跳入空中盼,洗眼偷將世外看。想追隨亦未晚,怎生得趁風旗暫往還,挽雲車略躋扳,乘電駕任飛翻?

(〔作癡想介〕俺想人生幻殼所滯,不能往返空虛。我有一計,不免自縊,追趕着他。咫尺之間,必可同往!)

【收江南】〔小生〕呀!則奼女嬰兒暗度關,做月下追韓有甚難?從教這九點歷煙殘。盡乾坤一霎間,豈榆枋飛翮寸餘難!

(且將此事,瞞了荊妻,放在案上。教他晝夜之間,悄悄待我還魂。豈不是一場奇事!〔寫書介〕)

【收尾】〔小生〕樊籠鬱郁休羈絆,準睜着奇觀俏眼。走不盡虛空隨步隔人寰,便向死裏營生也希罕。〔急下介〕

△楔子

【北清江引】〔生同符使上走唱介〕寒關暮靄荒煙蔽,多少愁魂逝。人間豺虎橫,壘冢狐狸睡。到不如渾陰陽的香案吏。

(〔下介〕〔鬼破衣帽潛上探望〕〔小生趕上介〕哥哥!快等着兄弟者。呀!爲何就不見了?〔慌問鬼介〕請了!曾見有一書生過去麼?〔鬼〕就在前面。〔小生〕哥哥那哩?哥哥那哩?再叫不應,卻怎麼好?〔走介〕)

【麼】〔小生〕論人生死途誰不畏,只爲貪神異。雙鴻且失羣,一雁渾無計。悔當初拚身還自累!

(〔急下〕〔鬼笑介〕生時帶來死時用,惟有欺人黑心孔。自家只因罪惡貫盈,大王罰我變作一豬。方纔看得這廝慌慌張張,東走西撞,想是新入鬼門的?不免將計就計,賺得他替我輪迴。撒撇了這場禍事,也不枉天生我這刁惡心腸,就在陰司,也做一個有名的黠鬼!〔解卒持棍上〕〔打介〕走!這鬼好生可惡。大王因你罪惡,遣發變豬,還要撇着禍事哩!〔鬼跪介〕鬼使哥,不要發惱。我有一樁好事,你可兩得便宜。小鬼自有孝順。〔卒〕你且說來!〔鬼〕此處有一新鬼,未經發落,在此胡撞。若騙得此鬼,替償業報,感恩非淺!〔卒〕須要重重使用,才替你方便哩!〔鬼〕這裏有個親戚趙媽媽,就在陰司開着酒鋪,到他家裏借些錢鈔相謝何如?〔卒〕這也使得。就此同行。轉灣摸角,此間就是。〔鬼〕趙媽媽何在?〔趙上〕是那個?呀!錢侄兒久不到門,來此何干?〔鬼〕實不相瞞,只因舊事未結,缺乏使用,特借幾貫錢鈔。〔趙〕家道蕭條,一些兒也沒有。〔鬼哭介〕媽媽!待用甚急,快些救我一救。〔趙〕也罷!俺有個表親李二媽,寄庫一千貫,着俺看守,借與你罷。卻要加利送還!〔鬼〕這個自然。〔趙〕待我取來。錢鈔在此!〔鬼〕多謝媽媽。〔鬼收介〕〔趙〕若還近市利三倍,暫借腰纏十萬錢。〔下介〕〔鬼〕鬼使哥,謝物送你拿去,望乞相救。〔卒〕只是別處還要使用,暫且收下。〔鬼〕你在柳陰之下,少待片時。待我賺他便了。〔卒〕依你就是。〔下介〕〔鬼探望閃下〕〔小生急上介〕哥哥!快轉來。怎麼再追趕不上了?)

【麼】〔小生〕浮生泛逐滄茫地,望斷鄉關內。黃沙淚眼枯,黑地孤魂滯。見無蹤有誰來救濟?

(〔急走下〕〔鬼撞上,俱倒介〕〔鬼〕那個絆這一跌?〔作驚介〕噯喲!老兄爲何獨自在此行走?是你造化到了,遇着了我。〔小生慌介〕卻怎麼?〔鬼〕還不知道!這是什麼所在?這一條路專有奸騙鬼魂,解往變畜者,生捉行路鬼魂充數。我就是押解公差,在此等候。鬼犯齊到,即便解去哩!〔小生哀求介〕解哥救命!可憐可憐!〔鬼〕我就方便你罷。衆鬼皆認得我是解哥,況我與你面貌相似。你把我的衣帽換了,那時都道是我,不敢騙冒。只是忒便宜了你!〔小生〕多感厚意!就此相易。〔換衣帽同走介〕)

【麼】〔鬼〕捉生替死真伶俐,優孟也無些異。休追北海魂,且代遼東類。教你遇盧杞來仍做鬼!

(〔小生〕說什麼盧杞?〔鬼〕那藍面鬼會殺官豬。〔小生大哭介〕呀!不好了!又說且代遼東類,是乃遼東豕也。把俺充騙變豬去了,兀的不嚇死人也!〔鬼〕差不多兒。那押解的來也!〔鬼急下〕〔雜扮虎、牛、羊、犬、猴披身雜小生亂走〕〔解卒二持棍押走介〕)

【麼】〔二卒〕鳥飛兔走紛紜隊,怎避今生世?償還屋水痕,遣沛風蟬蛻。勸人生好將身命惜。

〔俱押下介〕

△第三齣

(〔旦慌上介〕飛雲思故岑,漲水返舊壑。合此幾州鐵,難鑄一大錯!丈夫與王生聚話,便欲往觀地獄,書齋縊死,追魂同去。寫書留下,着奴家看守還魂,過了兩日,未見醒動。這場變故,少不得在王生身上!不免去他家裏,討個端的。已到門首。王先生快來!〔生上〕是那個?呀!張大嫂因甚到此?〔揖介〕〔旦〕不好了!九月十五日午時,丈夫縊死,隨你同遊地府,還未返魂。〔哭介〕多則不濟事也!怎麼了得?〔生慌介〕卻怎好也?但我在冥途,實未曾見。〔旦〕你既在家無恙,是你假言妖妄,謀害他們。少不得和你討個下落!〔生〕大嫂不須憂悶。俺與張大哥,情同骨肉,自然尋個端的。則是冥府無召,如何好去?〔旦〕這也管你不得!〔生想介〕事已到此,沒奈何了。小生亦當縊死,追他魂魄回來。大嫂早家去也!〔作閉門下介〕〔旦〕看他急忙閉門進去,想即縊死追尋。奴家且歸家等待。若不還魂,告到官司,少不得問他人命的罪名!正是:欲訪浮生起滅因,誰知身在亦非身。驚魂待作居停主,幻殼還爲夢裏人。〔下介〕〔生上〕俺一路行來,再無影響,就似街市之際,摩肩擊轂,對面也不能相識。那冥途無異人世,怎能遍尋消息?俺把他自縊日期,牢記着九月十五日午時,轉託水判翁逐時挨訪,自有下落。咳!張兄,你自尋魄喪,累我魂忙。好悶人也呵!)

【賞花時】〔生〕俺則見百尺?嶢殿闕高,押鬼成羣卷怒濤。忙走謁功曹,除煩去惱,撮合俺死生交。

(來到此間,判翁早坐衙也。俺無召而往,且在門首,看個動靜。〔坐介〕〔判隨鬼使二上介〕)

【集賢賓】〔判〕轉風輪度將天地老,幾翻倒舊窠巢,虛飄飄往來無數,鬧垓垓遣發難逃!只俺這文移兒好沒骨敲,推規條兒又徹底清高。雖則是剡溪藤掃片雲千兔梢,只落的懼法終朝。兀的不照開秦帝鏡,儀肅漢官貂。

(〔坐介〕鬼使放牌審事者!〔生起叫介〕判翁,小生在此。〔判〕是那個?〔使〕王先生到來。〔判〕好奇怪!非有幽召,怎得離魂到此。道有請。〔生揖坐〕〔判〕先生無召自來,不知何故?快說與咱家聽者。〔生〕陽世張子才,與俺交厚。一時說起地獄之事,苦要挈往一觀。俺說幽明路隔,不可前去。不料適值大王相召,那張生見俺既去,即時入室縊死,追俺同往。那時蹤跡紛紜,彼此散失。俺回家經宿,彼魂未返,小生又無宣召也,只得自縊趕上。望乞判翁查究,救俺兄弟一命。〔判〕有這樣事來?先生。)

【逍遙樂】〔判〕荒郊流落,爲着朋儔。離魂苦告,那癡呆漢一命輕拋,半刻飄蓬沒下梢。虧殺你急追尋,似健翮風雕,也難救的離弦飛箭,絕岸孤帆,斷鎖潛蛟。

(那張子才,好不苦也!)

【上馬嬌】〔判〕怎禁得旅燈淒雨,淚滴寒宵。落葉悲風,恨惹砧敲。紅袖玉樓,腸斷夢繞。輕撇漾弔影迢遙。那些個玉門關生入的燕頷貌。

(〔生〕則索早救他者!〔判〕他是幾時縊死的?〔生〕九月十五日午時縊死。〔判〕咱曉得了。)

【掛金索】〔判〕記着時辰,好把個根苗討。執着因由,不怕那葫蘆搗。問着飄蓬,怎做得浮萍杳?俺與你料理黃泉,追轉王陽道。

(叫鬼使,陽世有一秀士張子才。他陽壽未絕,偶要往觀地獄。九月十五日午時縊死,與王先生同來,半路迷失,不得返魂。你可記着日時,作速查報,追魂去者!〔使〕曉得。〔下介〕〔判〕先生,俺想此事,多則鬼犯作弊,把他陷害了也!)

【金菊香】〔判〕多則是千頭萬臂,蔽日妖魈。弄的喬才,冷魄飄搖,做相思債倩女兒離魂跑。誰承望金碗水中漂,不覺的孟門劍閣墮輕鑣。

(〔使押趙婆上跪介〕〔使〕趙婆押到。〔趙〕判爺可憐!〔判〕呀!押這婆子何干?〔使〕小鬼一路查去,但聞得那日一鬼,藉着趙婆的錢鈔。其間必有情弊,帶着聽問。〔判〕這婆子從實說來!借錢鈔的是你何人?〔趙〕名叫錢魁,是婦人的親戚。他說待用甚急,苦苦哀求,只得把陽世李二媽的寄庫一千貫,借他前去。已後都不曉得了。〔判〕好不奇異哩!)

【梧葉兒】〔判〕他結黨狐狸隊,俺覆翻梟獍巢,那爰書明注見分毫。(叫鬼使,那九月十五日解犯幾起?快查報者!)〔使下介〕點神差整法曹,待一樁樁霜清霧消。

(〔使上〕稟判爺!那日只有一起解配豬犯事。〔判〕此鬼作弊,解卒必是同謀!快把解卒姓名查報。那婆子暫回原籍。勘出勾當,聽取問罪!〔使同趙下介〕〔判〕俺想這事,非小可也!)

【醋葫蘆】〔判〕準備着銅牌勢劍威,用不彀笞杖徒流絞。俺把這事兒即便去草宣東嶽五雲朝,待做個花判南衙包制老。(〔使押卒上〕解卒劉旺押到!〔判惱介〕這廝賣法瞞天,與鬼犯錢魁,通同作弊。借趙婆的錢鈔,作何勾當?〔卒〕解卒不知道。〔判〕走!少不得挈瓶償保,怎做得刻舟兒求劍水難撈!)

(鬼使們!把劉旺的腦兒箍起來。〔箍腦介〕〔卒〕判爺願招。〔判〕放着!〔卒〕鬼犯錢魁,罪該變豬。借錢使用,把那秀士鬼魂,代變去了。〔判〕有這樣沒天理的事!鬼使押着此犯,速拿錢魁便了。〔鬼卒同下介〕)

【後庭花】〔判〕他劈手寄皮毛,奸心脫罪殼。全不管陽世身猶在,黃泉魄轉飄。便幻皮包,神魂來到。你幽途何處瞧?

(〔使押二鬼上〕錢魁當面!〔判惱介〕這幽鬼好狠心也!你把張秀士那裏去了?〔鬼〕小鬼也瞞判爺不得。騙去李貴家裏,代變豬去了。〔判〕這奸鬼法應變畜,罪加騙害,重打一百鐵鞭,改變蟲蟻。解卒劉旺,同謀賣法。重打八十鐵鞭!押入地獄。〔俱打介〕〔判〕鬼使押此二犯,受罪去者。〔押下介〕〔判〕先生,那秀士代鬼變豬,難以還魂。可到李貴家,把新生豬兒都殺了!待彼返魂便是。只咱家爲着先生,好不費盡追求哩!)

【青哥兒】〔判〕卻不是撥轉來波槎,波槎一竅。盲眼龜撞伊,撞伊誰到?還虧你喚主歸家赤緊牢,似夢裏方朝,醉裏方覺,與好友同去話良宵,真堪笑!

(〔生起介〕張秀士今得重生,皆判翁所賜。小生則索拜謝了也!〔判〕不勞如此。〔生拜介〕)

【浪裏來煞】〔判〕今日價判得勞,追尋早。張生!張生!比着那蜣郎牆內將身跳,鐵船撐弱水洋中棹,險些難料,到如今都付兒童笑。

〔俱下介〕

△第四齣

(〔旦哭上介〕好苦呵!丈夫魂魄一去不返。那王生自縊追查,未得回信,卻怎麼好?〔生上〕崔涵獲再生,鮑倩悟前世。嗟彼泉外人,羈魂反淹逝!大嫂拜揖。〔揖介〕〔旦〕丈夫信息若何?〔生〕不要說起。張兄追我而去,半路迷失。誰想遇着黠鬼,騙去李貴家裏,代變豬了。〔旦〕果有此事,痛殺我也!〔倒介〕〔生〕大嫂甦醒!賴俺坐索判翁,追攝遊魂,挨查訪出。把那騙鬼解卒,問罪發遣。早間俺到李貴家,盡殺新生豬兒。他魂即刻就回。大嫂可在房中看守,小生在此少待。〔旦〕如此多謝,就去看屍便了。〔下介〕〔生坐介〕咳!張兄。)

【耍孩兒】〔生〕你形神一處分開兩,莽男兒轉多悲悵,回生度厄悔癡狂。又不是爛柯棋舊裏都忘,(俺想:此時若不急急追尋,人將物化。不叫做張兄不得,又叫做張兄不得。)似潛波天馬離羣獸,排漢文鰩異族魴,對君家當面難相訪。辜負的柳桃星戶,望斷了桑梓雲鄉。

(〔雜扮張魂,一樣巾服急走一轉入房內,旦叫介〕好也!丈夫還魂了。〔生喜介〕張兄,這番纔有性命哩!)

【三煞】〔生〕返魂香,一氣聞。鎮心丸,四大康。你驚殘直待陽神旺,天翻地覆人如夢。陰錯陽差鬼混場,到今日俱休悵。便做個兩生人世,(也強似半死兒郎!)

(喜得俺兄弟來也。〔小生、旦上介〕)

【二煞】〔小生〕勝鸞膠,續的魂,似犀靈,闢的殃。黑風濤把南車傍,(〔見生介〕哥哥在此,小弟若無哥哥拚死相救,險些不能再世。)今日個三生石上逢君笑,百丈灘頭仗你航,大恩人怎把銘銜放?(兄弟只是叩拜哥哥不盡)〔小生、旦拜生介〕消受些三餐齏甕,準備着一炷名香。

(〔生〕義當如此。幸得回生,可喜可喜!〔小生〕哥哥,小弟今番到醒得了也。)

【一煞】〔小生〕了無生,不住身。到彼岸,離色相。早回頭自悟將吾喪,雖則是幾翻黑霧途還負,到做了一枕黃粱我自當。從此去,渾無恙。說甚麼歡來喜去,只落得苦後甘嘗!

【尾】〔小生〕俺若是有召去如前,願將舊路訪。不爭的些兒肉軀幻罔俺,自有騙不去的真身可再往。

●丹桂鈿合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堯臣黃之堯 評 海陽雲倩黃之城、蘇卿姚士望 閱)

正名向氏母錯認宗枝,妙通尼來說因依。

權學士興懷舊事,徐丹桂重配新知。

△第一折

【鳳皇閣】〔生便服上〕疏窗涼透,客館衣初授。一年一度會雙星,倒有天長地久。佳姻難湊,且隨意江南浪遊。

(高柳蟬嘶,採菱歌斷秋風起。晚雲如髻,湖上山橫翠。簾卷西風,過雨涼生袂。天如水。畫樓十二,少個人同倚。下官姓權,名次卿,字文長,宣州人也。叨中探花,官居學士。宦情甚淡,遂請告以言歸;逸興難銷,奈斷絃而未續。薄遊吳郡,僑寓禪林,假稱遊學儒生,無人知我蹤跡。向在長安市中,買得紫金鈿合一扇,有蓋無底。愛其古物,常帶身傍。今當七月七日,因想金釵鈿合之事,明皇太真,私相盟誓,正在今夕。咳,情之一字,好纏害人也!)

【金絡索】【金梧桐】歡來好處兜,別去牢相扣。會少離多,害得人僝僽。唐皇愛玉環,【東甌令】恣風流,鈿合金釵做引頭,長生殿裏私盟咒。【針線廂】天上人間怎住休?【解三酲】驚分驟,【懶畫眉】黃泉碧落,兩處總悠悠。【寄生草】況吾儕窈窕難求,宿願難酬,只落得成迤逗。

(呀!你看今夜月輪未滿,清影偏多,且到佛殿上閒步一回,多少是好。〔行介〕忽被閒情惱,徘徊夜未眠。月中乘興去,還擬問金仙。〔虛下〕〔旦淡妝,淨老尼同上〕)

【大勝樂】【引子】〔旦〕驀地西風動衰柳,這淒涼有人知否?今宵特叩禪林,〔淨〕〔合〕專望佛慈垂祐。

(〔見介〕〔旦〕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逄,便勝卻人間無數。〔淨〕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旦合〕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奴家徐氏之女,小字丹桂。少年失侶,依母同居。只爲心有舊願,今當七夕之期,特到月波庵中,拜佛祈禱。妙通老師父,相煩引佛殿上拈香則個。〔淨〕當得。〔引介〕這是殿上,先參了三寶。〔旦拜介〕〔淨〕信女徐娘,拜禱焚香。願求法力,普照迷方。想他苦惱,湊我成雙。一個缺了長老,一個溜了情郎。〔生暗上覷介〕)

【大勝樂】【過曲】〔旦〕慈悲主,聽訴因由,訴因由。教奴還自醜,宿生冤債應難宥,今世裏盡生受。奴是孤辰寡宿,無緣分、空向天邊盼女牛。今生過也!只指望來生伴侶,百歲相守。

【解三酲】〔淨〕休要盼來生輻輳,還須有此世綢繆。〔旦搖手介〕這也休提!〔淨〕文君也曾遇不偶,羨求凰鳳侶同遊。〔稽首介〕佛慈好與相搭救,配一個相如共白頭。姻緣湊,似雙星此夜、相對河洲。

【尾聲】〔旦〕這話兒休輕漏!屬垣有耳怕難收。且自歸家獨倚樓。

(〔淨〕這庵中也沒有甚麼人,再請到小房獻茶。〔旦〕不勞了!母親在家相候,就此拜別。〔淨〕多慢了。〔旦〕無限心中不平事,一番清話又成空。〔下〕〔生出介〕誰家女子,這般絕色?知他新寡文君,果是宜顰西子!)

【二犯朝天子】他說且自歸家獨倚樓,滿腹淒涼意,欲訴休。遙瞻玉臉殢嬌羞,謾凝眸,回身一段輕柔。頓將人意勾!

(〔淨上〕才送佳人去,還歸佛院來。〔見介〕相公還不曾睡哩!〔生〕卑人見新月可愛,在此閒行。請問適才女子,是何等人家?有此絕色!〔淨〕哦!相公方纔見來?〔生〕正是!曾見來。〔淨〕聽稟。【臨江仙】丹桂名兒徐氏女,生來一貌傾城。青春無伴苦伶仃,身依慈母畔,矢志守堅貞。〔生〕他母親姓甚麼?那裏人?〔淨〕若問萱親身姓向,祖家遠住燕京。〔生〕可有親人來往?〔淨〕宗枝凋謝侄初生,別來餘廿載,長此掛心旌。〔生背介〕這等說起來,只除如此如此方妙!〔轉介〕依老師父說來,正是家姑。〔淨〕那有這等奇事?〔生〕且待明日細講。〔淨〕相公請安置罷。〔生〕是如此。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分下〕)

△第二折

【臨江梅】【臨江仙】〔老旦〕每到秋來增悶懣,何堪老去辛酸。還悲淑女乍離鸞,【一剪梅】〔醜接〕莫要眉攢!且自心寬。

(〔見介〕〔老旦〕老去悲兒女,秋來感歲時。人間哀苦事,都上我眉兒。老身向氏,嫁在徐門。丈夫亡過,遺下兩個兒女。孩兒重九日生,叫做糕兒,又癡又頑,不省世務。〔醜諢介〕且自乖巧着哩!〔老旦〕女兒丹桂,才貌雙全,少年失伴,在此相依。想我舊住燕京,丈夫在京營運,做下這門親。出京之時,我父母雙亡,只有大哥生下一個侄兒,年方兩歲,頗覺清秀。曾把女兒許他爲妻,將紫金鈿合各分一扇,以爲憑證。多年隔絕,遂悔姻盟。天那!我那侄兒,不知可有重會的日子也沒有?正是:和針吞卻線,剌人腸肚系人心。〔生上,末捧禮物隨介〕)

【前腔】〔生〕欲向深閨通意款,還愁陌路無端。安排巧計把天瞞,〔末接〕得母情歡,得女姻完。

(〔生〕權忠!一路問來,那深巷小門,正是徐家了。你可進去通報,說是向大官打從京中出來的。〔末〕嗄!曉得。〔進見介〕裏面有人麼?請問一聲,這裏可姓徐麼?〔老旦〕正是。〔末〕可有個老孺人京中姓向麼?〔老旦〕老身正姓向。〔末〕我主人是向大官。打從京中出來,已在門首了。〔老旦喜介〕糕兒,你哥哥到了!快去迎接。〔醜急走接介〕〔生入見介〕〔老旦各掩淚介〕)

【哭相思二句】骨肉生來成隔斷。重聚會,歡無算。

(〔生〕姑娘在上,容侄兒拜見。〔老旦〕行路辛苦,快不要拜!〔生揖介〕領命了。〔老旦〕侄兒,我出京之時,汝方兩歲。不意這般長成,一表非俗,老身不勝之喜。你且把近日事情,試說一番。〔生〕姑娘聽稟。)

【刮鼓令】嚴親賦《考槃》。(〔老旦〕你父親還健麼?)〔生〕發蕭蕭看漸短。長只爲尊姑別久,望南雲雙淚漫。待我漸勝冠,特來此方,重伸意款。小廝!看禮物來。〔末送禮介〕〔生〕些須香絹愧寒酸,似采芹野老,也要薦春盤。

(〔老旦〕來了就是,何用許多禮物。〔醜接禮下〕〔生〕請問尊姑,近日情況何如?)

【前腔】〔老旦〕傷心事幾般。痛良人捐舍館。(〔生〕原來姑夫不在了。遺下幾位表弟?)〔老旦〕止留下孤兒不肖,續箕裘事已??。(〔生〕還有一位表妹,如今在麼?)〔老旦〕有女似文鸞,爲紅顏命薄,留咱作伴。(〔生〕可請相見。)〔老旦〕他昨宵風露襲冰紈,曉妝未整,還自把眉攢。

(〔生〕這等說,明朝請見罷。〔老旦〕左則你在此多住幾時,兄妹之間,時常可以相見。我先送你到西堂,安下了行李。〔生〕尊姑請先行。〔老旦引生行介〕〔老旦指介〕這東邊小院,是你妹子臥房。〔生應介〕〔老旦〕這是西堂了。我陪你喫飯去。〔生〕領命。)

廿載睽違信未通,忽瞻英妙喜融融。

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折

【金蕉葉】〔旦上〕愁深怨深,惹風寒無端病侵。纏不暖香銷剩衾,靠不牢花湮獨枕。

(秋風劣,牀頭吹送聲悽切。寒空雁叫,暮林蟬咽。夢魂初斷腸千結,形孤影隻和誰說。和誰說,黃陵廟裏,鷓鴣啼血。奴家自七夕焚香,感傷情緒,兼冒風寒,染成愁病。今覺稍平。表兄從京中遠來,今日欲圖一會。只得強起梳妝。〔照鏡嘆介〕)

【綿搭絮】瘦來難任,寶鏡怕初臨,鬼病侵尋。悶對秋光冷透襟。最傷心,靜夜聞砧。慵拈繡紝,懶撫瑤琴,終宵裏有夢難成。待曉起翻嫌睡思沉。

(且待我梳頭則個〔做理髮嘆介〕)

【前腔】乍離山枕,鬢亂難禁,試脫瑤簪,空琢鴛鴦護水潯。曉窗深,日色陰餐。羞垂勝錦,倦插釵金。(曾記詩人有云:豈無膏沐,誰適爲容?)拚一個粉褪香消,欲待爲容枉費心。

(〔醜內叫介〕姐姐快來!母親一時害了急心疼,暈倒在地。〔旦〕怎麼好?這門也鎖不迭了!正是:屋漏更遭連夜雨,行船正遇打頭風。〔急下〕)

△第四折

【生查子】〔生〕瞥眼系情腸,特地相親傍。暗裏覓機關,鎮日空思想。

(少年多好色,吾輩獨鍾情。下官自睹徐娘,欲諧佳偶。假稱中表,徼倖相親,來此數日。他母親忽染心疼。向在京師,曾購得妙藥一丸,名曰“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今日以子侄之禮,入堂問疾。就送這藥丸與他,有何不可?〔行介〕)

【懶畫眉】披衣款步入茅堂,問寢殷勤似猶子行。這一丸神藥賽青囊。因他得近佳人傍,怎說欲療相思無異方。

(呀!這東邊小院,就是徐娘臥房。喜得門開在此,我且閃將進去!)

【前腔】輕捱小戶瞰蘭房,只見別院逶迤花徑長。(此時徐娘想在房中。)我霎時相見訴衷腸。將他摟定休輕放,準備如天色膽強!

(呀!進到房中,原來沒人在此。好一場掃興也!)

【前腔】深閨寂寞掩疏窗,一段風情空自狂。你看香奩尚啓,寶鏡未收。想他才自理新妝。殘脂剩粉金盆漾,染得羅巾撲鼻香。

(房中別樣休提,只這繡帳牙牀,錦衾角枕,須是徐娘睡臥之所。須索消受一番。)

【前腔】羅幃輕罩縷金牀,角枕斜捱繡被香。巫娥曾此夢襄王。且待我躺一躺。〔睡介〕些兒蕩着消災障,〔笑介〕也笑春風樂一場!

(久待不來,只索丟了。悄入蘭房喜復驚,只道巫山雲雨定相迎。我這一場春興,好似春潮帶雨晚來急,誰知徐娘不在,無奈他野渡無人舟自橫!〔嘆介下〕)

△第五折

(〔淨上〕小子別號西泉,。行醫三代流傳。脈訣念他數句,藥性記得幾篇。說病何曾猜着,寫方一味歪傳!不管風寒暑溼,那知蠱癩狂顛。虛癆的,與他硝黃瀉倒;悶滿的,卻將參術來煎;害熱的,一貼乾薑附子;傷冷的,喫些黃柏黃連;老人家,說他驚風吐乳;男子漢,說他產後胎前。醫得前街上哭聲震地,醫得後巷裏叫苦連天。昨日東市頭,拿我替他唱歌送殯;今早西市頭,請我一頓硬腳粗拳!專替閻羅王發檄,卻與棺材店掙錢。幾番要丟了這樁道路,爭奈沒甚麼養活家緣!〔內叫介〕張西泉,有人請你來了!〔淨〕又是誰家悔氣?早來請我張仙。〔內介〕怎麼是張仙?〔淨〕送生不如送死,與他一樣威權。〔醜扮糕兒急上〕心慌來路遠,事急出家門。張西泉,那裏不尋你?誰想在這裏自言自語。〔淨〕小官,你家何人害病?〔醜〕家母害病。請你醫治。〔淨〕咦,你家可曾打點後事不曾?請我去不是作耍的。〔醜〕休得取笑!便請同行。〔淨行介〕)

【駐雲飛】趲步輕挪,〔醜〕張西泉,你行醫幾代了?〔淨〕三代行醫治女科,死了醫他活,睡的教他坐。〔淨作不行介〕茶,何故把人拖?莫教擔閣!〔醜〕沒人扯你。〔淨〕是了!昨夜冤魂白日來纏我。(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我是太上天師殺鬼多!

(〔醜〕休得白日搗鬼!已到寒家門首,請進去。〔進介〕〔醜〕你且在此略坐一坐。〔淨〕曉得。〔醜〕姐姐!扶母親出來。〔老旦扮病〕〔旦扶上介〕母親!)

【粉蝶兒二句】愁病淹纏,未審何時安妥?

(〔醜〕母親,太醫請到了。〔老旦〕女兒!你且迴避着。〔旦〕曉得。暫別堂中母,須求海上方。〔虛下〕〔醜〕張西泉進房來!〔淨看脈諢介〕)

【駐雲飛】請問尊婆,可是經信遲留一月過?(〔老旦〕老人家天癸久絕了。)〔淨〕口渴如噴火?(〔老旦〕不渴。)〔淨〕頭暈猶捱磨?(〔老旦〕也不暈。)〔淨〕茶,手背錯相摩,怎生參破?索性說與因緣省得胡猜個。(〔老旦〕是害急心疼。〔淨〕既然是心疼,打甚麼緊?)一服靈丹一笑呵。

(〔醜〕怎麼一笑呵?〔淨〕喫了我的藥,笑一笑便好。〔醜〕不笑怎麼?〔淨〕不笑便用打點哭!〔醜〕又胡說了!快取藥去。〔淨〕莫道囊中無妙藥,〔醜〕須知肘後有奇方。〔同下〕〔旦急上〕休說藥醫不死病,還應佛度有緣人。〔見介〕母親!女孩兒方纔轉到房中,牀上有一顆丸藥。封袋上寫着“定神丹,專治心疼神效”,不知何人送至?拿來在此。〔老旦〕這一定是神仙所賜!快拿來我喫。〔喫介〕喫下此藥,心便不疼了。〔旦拜介〕謝天謝地!〔老旦〕待我略睡一睡。〔旦〕母親請安寢,女孩兒在此相伴。〔老旦睡介〕)

【燕歸梁二句】(〔生上〕徐母沉痾尚未瘥,勤問候復來過。)

(徐母害心疼,我有定神丹一丸,正要送與他,不知失落在那裏了?想多在徐娘房內,不好去尋。聞請醫人醫治,且去問候則個。〔做見旦介〕妹子拜揖了!〔旦〕哥哥萬福!〔生〕姑娘病體如何?〔旦〕覺道好些,方纔睡去。〔生背介〕今日見他,愈覺嬌媚可愛。)

【錦纏道】謾凝眸,見佳人似茶枝玉柯,新柳畫雙蛾。最堪憐,盈盈細剪秋波。半回身,欲行未那。待開言,含笑還合,氳的粉顏酡。比那夜來時龐兒更可。嬌來直恁多,越把我情腸牢縛。幾時得桂影近嫦娥。

(〔旦背介〕不想向家表兄,這般俊雅!)

【普天樂】羨嘉賓堪入幕,似膩粉何郎抹。天生就年少纔多,當不得俊眼偷睃。抽身去麼。縱無情,怎生拋得情哥。

【古輪臺】〔生〕自摩挲,仙源咫尺路無多,佳姻入手情偏懦。休教折挫,且弄風魔。拚劈面搶白一個。妹子,我有無限衷腸,要對伊說破,望伊休怪我輕薄。〔旦背介〕他漸騁嘍,風情事,奴也知麼。只怕傍人笑恥,老母憎嫌,欲迎還躲。腳步且延俄,難憑我。溫郎玉鏡事如何?

〔生急走近旦介〕

【尾聲】霎時相傍姻緣大,挽着花枝肯放過?〔旦推介〕且商量琴瑟調和。

(〔老旦醒介〕甚麼人在這裏鬧炒?〔旦急閃下〕〔生〕是我侄兒來看姑娘。〔老旦〕哦!原來是你。方纔誰和你講話?〔生〕沒有誰。〔老旦〕既如此,也罷了。〔生〕侄兒告退。〔老旦〕你去罷,老身還要睡睡。〔生〕是如此。良緣剛湊巧,好事又多磨。〔下〕〔老旦〕且住!這定神丹,只我京中有賣的。想是我侄兒帶來。如何又在女兒房內?方纔睡夢之中,分明聽得有人講話。怎說沒有?事有可疑。況且當初原許嫁他,不若如今圓成此事,不枉了女貌郎才。只請妙通老尼到來,央他說合就是。〔醜取藥上〕良醫思割股,妙藥可迴心。母親,藥取來了。〔老旦〕我的病已好了。藥不喫罷!且扶我到後房去。〔醜〕曉得。〔老旦〕糕兒,你明日去請妙通師父來。〔醜〕孩兒就去。〔老旦〕起病從來須妙藥,合婚必定用良媒。〔同下〕)

△第六折

【麻婆子】〔淨上〕久闊久闊徐婆面,聞知有病纏。久闊久闊徐娘院,教他省掛牽。〔醜扮糕兒上〕領親命,敢遲延?疾忙去到佛堂前。〔撞介〕呀!撞着撞着行不遠。〔淨〕啐!磕破光頭沒半邊!

(〔醜〕老師父,你頭是好的。〔淨〕只見也不疼。〔醜〕老師父!我母親叫我請你講話,你來得湊巧。〔淨〕我正來看你令堂,快去說知。〔醜〕母親有請!〔老旦上〕)

【菊花新】只因底事擾心田,欲倩良媒將話傳。〔淨〕呀!有病喜新痊,愁殺我幾時不見。

(〔見介〕徐老孺人,聞知你有些貴恙,特來看你。〔老旦〕多謝費心,病已好了。有幾句話兒,要請老師父說知。〔淨〕請見教。〔老旦〕)

【漁家傲】我只爲兒女終身苦掛牽,(〔淨〕正是呢,一時間也難得可意的。〔老旦〕若提起)可意人兒,也只在眼前。(〔淨〕在眼前?只有你令侄了。〔老旦〕他兩個)當初許定諧姻眷,悔無端更變。今日裏才子佳人,眼見得文鸞錦鴛,仗你個慈悲結善緣。

【前腔】〔淨〕我也道女貌郎才不偶然,既然是舊許佳姻,有金釵翠鈿。(〔老旦〕當初曾把紫金鈿合,各分一扇,以爲憑證。〔淨〕)當初聘物應難見。(〔老旦出合介〕鈿合現在。要配上那一扇,就把女兒嫁了他。)〔淨接合介〕合當方便。我本是蕭散孤星,替你做和合大仙,兩片分張一處圓。

(〔老旦〕就煩你到西堂,與我侄兒說合此事。〔淨〕曉得,老孺人請便。〔老旦〕請了,不須多囑付,〔淨〕原是會中人。〔老旦先下〕〔淨略轉介〕到此已是西堂,待我咳嗽一聲。〔嗽介〕〔生上〕)

【番卜算】相見未相親,轉覺情難遣。思量欲待覓良媒,沒個人兒便。

(〔淨笑介〕人兒倒有個在這裏,不知便也不便?〔生笑見介〕被你聽得了。老師父,許久不會,今日何來?〔淨〕貧道此來,專爲相公喜事。〔生〕有甚麼喜事?請道其詳。)

【桂枝香】〔淨〕荒庵東院,名門淑媛。纖纖楊柳如眉,灼灼桃花爲面。想郎君此日,想郎君此日,腳跟無線,堪爲姻眷。與你結良緣,鳳卜諧佳契,鸞膠續斷絃。

【前腔】〔生〕你菩提心善,多行方便。問伊南國佳人,可似東家仙眷。〔低唱〕儻娘行見許,儻娘行見許,遂吾心願。何勝歡忭,好難言!〔淨〕相公,但說何妨?〔生〕欲覓嬋娟貌,還同姑射仙。

(〔淨〕你要像那一個才喜歡?〔生〕不瞞老師父,得像這裏表妹方好。〔淨〕若論容貌,卻好相像。〔生〕要甚麼聘財?〔淨〕不消別樣禮儀。他家有半扇金閤兒,配得上的就嫁他。〔生〕借合一觀。〔淨出合介〕〔生看介背介〕呀!這半扇紫金鈿合,與我京中買那半扇,卻好是一個。且待我問他。〔轉介〕老師父,他家要配這閤兒,必有緣故。便請說知。〔淨〕)

【大迓鼓】他先年家住燕,曾和中表約定姻聯,各將鈿合分一扇,如今難得再團圓。若得圓成,便是宿緣。

(〔生背介〕我只說這半扇閤兒,原是聘財就是了。〔轉介〕)

【前腔】盟言曾在前,〔向桌上取合介〕篋中鈿合,寶色依然。〔淨湊合介〕果然是一個!〔生〕鳳雙鸞匹緣非淺,雌雄今已合龍泉。若見佳人,喜有萬千!

(〔淨〕倒來哄我!就是你表妹桂娘子,難道不曾相見?〔生背介〕原來就是他!天從人願,樂不可言。〔轉介〕請問幾時成親?〔淨〕你兩個孤男寡女,等甚麼日子!就是今晚中秋佳節罷。〔生笑介〕更妙更妙!)

溫嶠曾輸玉鏡臺,圓成鈿合更奇哉!

百年夫婦今宵合,一段姻緣天上來。

(〔淨先下〕〔生〕權忠,快到當鋪裏賃一套儒衣拜堂。〔內應介〕曉得了。〔生〕怎麼有這等奇事?樂哉樂哉!)

△第七折

【傳言玉女】〔老旦醜上〕徙倚階除,還怕有緣難遇,問良媒何緣間阻。〔淨〕佳姻說就,轉堂上回言慈母。〔見介〕〔老旦〕老師父,親事成否若何?〔淨出合介〕只看湊成鈿合,好姻重續。

(〔老旦喜介〕好姻重續,使老孃不勝之喜!還在幾時畢姻?〔淨〕喜遇中秋佳節,就在今晚了。〔老旦〕糕兒,快請姐姐梳妝。外邊整酒席伺候!〔醜喜唱哩連介下〕〔生巾服上〕)

【西地錦】假侄今成真婿,翰林且改寒儒。這場姻契從天付,何勝暗裏歡愉。

(〔見老旦揖介〕尊姑拜揖!〔淨笑介〕鈿合從來問有無,休將丈母認尊姑!人間多少成婚配,笑我尼姑到底孤。〔老旦笑介〕老師父出口成章。就煩你做個賓相。〔淨〕當得!賓相從來男子做,今朝權當是尼姑。不是尼姑多攬事,只因淨、醜沒工夫。請新人上堂!〔老旦〕休道本相。〔醜扮糕兒,貼旦扮梅香,扶旦上〕)

【前腔】繡閣妝成催赴,華堂香靄金爐。佳姻曾注鴛鴦簿,神仙喜會蓬壺。

〔淨照常唱禮,交拜介〕〔醜貼酌酒,生、旦送介〕〔生〕

【畫眉序】銀燭燦芙蕖,瑞鴨微噴麝煙浮。喜紅絲初綰,寶合曾輸。〔淨合〕何郎俊才調凌雲,謝女豔容華濯露。〔合〕月輪正值團圓暮,雅稱錦堂歡聚。〔旦〕

【前腔】妝罷柳眉舒,結束新裁翠羅襦。效雙飛文翼,連理芳株。〔老旦合〕慚弱女名擅金閨,願快婿身登玉署。〔合前〕

(〔外扮欽差,官捧詔,衆引上〕一封丹鳳詔,飛下九重天。聖旨下!〔老旦、旦、淨、醜、貼俱下〕〔末扮權忠,替生換冠帶接詔介〕〔外讀詔介〕聖旨已到!跪聽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輝煌盛治,端有賴於詞林;經濟弘才,不宜置之散地。翰林學士權次卿,請告已久,衆論皆推。茲特遣中書省舍人,召爾還朝復任,仍將不次擢用。詔書到日,即便起行。欽哉。謝恩!〔生叩頭謝恩介〕天使大人,請到館驛駐馬。下官明日洗塵。〔外〕王程緊急,不勞了。君召不俟駕!〔生〕指日便登程。〔外別下〕〔老旦、旦、淨、醜、貼覆上〕〔老旦〕不知賢婿姓權,卻是朝廷貴臣,爲何假稱舍侄,光降寒門?其中事體,就請說知。〔生揖介〕岳母恕罪了!)

【滴溜子】禪林裏,禪林裏,夜來款步。佳人的,佳人的,暗中廝覷。因此託名親故。三生幸有緣,欣成眷屬,〔老旦〕畢竟鈿合何來?〔生〕偶爾都門得此韞櫝。

(〔老旦〕原來如此。〔淨笑介〕老孺人,姻緣分定,管甚麼是真是假,姓權姓向。招得這樣風流俊雅翰林學士做女婿,須不辱沒了你的女兒。〔老旦〕老師父說得有理!〔衆唱〕)

【鮑老催】畫堂錦簇,笙簫沸湧吹豔曲。神仙隊裏香馥郁。居玉京,佩銀魚,棲金屋。風流富貴天生福。郎才女貌非塵俗,且自把冰弦續。

【雙聲子】香飄粟,香飄粟,看桂影婆娑綠。月滿屋,月滿屋,漸轉上欄杆曲。歡笑足,歡笑足。更相祝,更相祝。願齊眉廝守,百歲和睦。

【尾聲】文君司馬傳芳躅,千古風流還再續。謾比淫風污簡牘。

瑤天萬里月初圓,此夜文簫駕綵鸞。

不向長安買鈿合,天涯骨肉浪悲歡。

風月牡丹仙  (明)朱有燉 撰

(周藩憲王 編 西湖林宗沈泰、野君徐 評閱)

正名海宇清寧慶嘉會,

洛陽風月牡丹仙。

△第一折

(〔付末引溜兒上〕錦繡胸襟學業高,虹霓志氣吐英豪。金鑾答策才如水,黃榜題名換綠袍。小生覆姓歐陽,名修,西江人也。學得文章滿腹,今往東京應舉。前至洛陽,天色晚了。來到月坡堤張家園,就此園中借了一亭,名是小紅亭,安歇於此。正遇着三月春天,滿園牡丹,開若雲錦。且在月明之下,鬧花深處,閒吹洞簫一曲,以適客中之情況也。〔吹簫介〕〔二旦扮花仙上〕妾乃牡丹仙子。昨日赴罷羣仙之會恰回,正遇三月春光,牡丹花放。千紅萬紫,來呈國色、散天香。端的好韶光也呵!)

【仙呂點絳脣】穀雨初晴,暖風才定。韶光盛,枝上流鶯,喚起遊春興。

【混江龍】小園芳徑,日遲遲三月過清明。托賴着天公雨露,后土生成。聚萬斛好香來馥郁,逞百般嬌態鬥娉婷,感東皇造化有餘工,荷主人栽種多臨幸。因此上芳心得遂,豔質成形。

(〔貼旦〕姐姐,俺這牡丹名品,百花之魁。自古及今,誰不珍重。〔旦〕正是也!這牡丹花自來貴重,比別的花木不同。)

【油葫蘆】便是俺脈脈無言亦有情,怎當這百媚生,看了這顫巍巍金粉綴芳英,想當時姚黃魏紫馳名姓。鞓紅玉板相輝映,沉香亭並座觀,花萼樓聯轡行。奚落的太真妃捧硯呈新令,翻曲調寄〔清平〕。

(〔貼旦〕這是古人珍重牡丹處,不知今日如何?〔旦〕今日牡丹,正在中原繁盛之時。)

【天下樂】今日個占斷春光在洛城,輕盈、各自將嬌態逞。(〔貼旦〕姐姐,俺與你轉過這曲欄杆尋芳徑咱!)〔旦〕俺向這小紅亭左側躡足行,〔付末吹簫介〕〔旦〕是誰將玉管吹,我這裏潛身在花下聽。不由人可丕丕心內驚。

(〔貼旦〕俺向前問那吹簫的秀士,來此何干?〔向前問科〕〔付末驚起雲〕小生西江人也。前往東京應舉,來到洛陽。天色昏晚,寄宿於此。敢問二位娘子,更深夜靜,何故擅出閨門?〔旦〕妾乃住家於此。先生何故以言相責。〔付末〕娘子莫是東鄰幼女,北舍嬌姝,春情盪漾,遊戲於茲?〔旦〕這秀才說的話,好是無理也!)

【醉中天】我怎肯香惹蜂蝶興,色妒燕鶯情,我自是國色天香舊有名,怎與那閒花草相同並!(〔付末〕娘子莫是花蹊柳陌,月約星期,行雲未遠,留戀於斯?〔旦〕我也不似)薔薇刺藤看成的薄倖,等閒覓約尋盟。

(〔淨上〕自家是孛孛下野花,牆腳蒿陰中長大。牡丹仙和秀才說話,我也去和溜兒哈。〔做抱溜兒科〕〔溜兒叫介〕有鬼有鬼!〔旦〕被這野草閒花,泄漏春光,爲之奈何!〔付末向前扯住旦跪問介〕娘子果是何人?莫非園中精爽耶!何故夤夜至此?〔旦〕我避不得了!實對你說。)

【後庭花】俺本是牡丹仙,顯聖靈,列仙班,有姓名。休猜做歲久的花妖怪,多年的土木精。(〔付末〕既知上仙之名,小生亦有宿緣仙契。今夜得遇,願請至小亭中,以遂于飛之願。〔付末做扯旦調戲科〕〔旦拒科〕)〔旦〕你說的好不惺惺!怎不知仙凡難並。俺雖將嬌豔呈,怎肯惹芳春狂蕩情,污芳名餘濫聲,便休將佳會等。

(〔淨〕牡丹仙姐姐!你不肯和那秀才成親,俺這野草閒花尚留春色。〔淨扯溜兒先下〕)

【青哥兒】看了那粗枝葉隨風隨風不定,閒花草多少無名,他子待顛倒蒼苔落絳英。(〔貼旦〕俺天仙不似他這無名花草!)〔旦〕俺紫府黃庭、玉簡丹盟、三島蓬瀛、洞府仙靈,常向那十二瑤臺謁帝京,(秀才呵!)再休把風月話相徯倖。

(〔付末〕仙女,既是如此!小生再不敢希望佳期。但於明日,在此名園,請邀東道,宴賞芳春。以盡小生之情也。〔旦〕先生不棄妾等,願飲樂於此園中,於情足矣!)

【賺尾】我這裏忙轉綠陰中,悄悄穿芳徑,囑付你先生自省。你見這嫩紫嬌紅倚翠屏,笑顏開滿路花生。到天明聚友邀朋,閒向花前倒玉瓶。一任你流霞滿傾,更將那笙歌擁定,直喫到上花梢月照小紅亭。

△第二折

(〔外扮園主上〕自家姓,張名仲義。因家中有兩貫錢鈔,人喚我做張員外,在這洛陽城月坡堤居住。家中有個花園,園中有一小亭,名是小紅亭。亭前栽牡丹千百餘本。昨日有一秀才,遠來投宿,藉此小紅亭安下。今日天明瞭,子索探望那秀才一遭去也。〔下〕〔付末上〕昨夜好奇怪也!見了那花仙之後,小生神魂飄蕩,情思難禁。許了花仙,今日邀賓會友,同賞牡丹。這早晚不見園中東道來呵!〔外上,做與付末相見科〕〔付末〕昨蒙員外館此園中,正遇牡丹開放。願邀幾個朋友,今日同賞此花,不亦美乎。〔外〕此事,老夫即當管領。便請城中高年大德二老,同赴此會。〔做叫溜兒介〕去請司馬君實、邵堯夫二位老先生來!〔二生上〕小生乃張弘、張廣兄弟二人。今日知得父親請客賞牡丹,來此拜見。〔做拜外又拜付末科〕〔付末〕此二公子甚是聰俊!果然是“秋水爲神玉爲骨”。〔外〕小犬即當陪侍諸公遊玩。〔二生〕請先生園中游玩咱,是好園林春景也呵!)

【南呂一枝花】象牙牀孔雀屏,琥珀枕鮫肖帳。翡翠簾氍毹毯,鸂鶒鼎鷓鴣香。春滿華堂,花重錦千枝放,柳搖金萬縷長。暖融融麗日暄妍,香馥馥和風盪漾。

【梁州】名園館今晨慶會,小紅亭別是風光,啓朱扉、臨繡榻、開羅幌,列仙班兩行珠翠,動仙音一派笙簧。酌仙酒九霄沆瀣,賞仙花十里馨香。綺羅叢玉佩玎璫,翠紅鄉金縷飄揚。恰轉過花斑石、斜紋甃、小徑雕闌,行來到紅粉壁、平泥就、低檐短牆。遙望着碧琉璃魚鱗砌,轉角迴廊。看花半晌,相陪佳客同來往。設筵宴小亭上,扌棄取花前醉一場,一任俺走斝傳觴!

【隔尾】散天香馥郁盈新釀,呈國色妖嬈媚曉妝,直喫的醉後豪吟那情況。或是在太湖石這廂,木香棚那廂,草一幅花箋將牡丹賞。

(〔付末〕這牡丹怎生栽培種植?看了這般富麗,委實造化之力,如此工巧耶!〔二生〕這牡丹花,雖是造化之鐘美,然不資人力培養,安得如此?先生試聽小生說咱。)

【牧羊關】這牡丹畏卑溼,宜乾燥,喜高臺,愛向陽。(〔付末〕栽植呵!宜甚時節?)〔二生〕栽培在秋社時光,(〔付末〕怎生接種?)〔二生〕接根呵必索新條,種子呵全憑沃壤。(〔付末〕怎生澆灌培壅?)〔二生〕澆灌呵最宜天未曙,培壅呵常欲土膏黃。花發時碧油幕遮風日,花落時紫金盤酥炙嘗。

(〔付末〕這牡丹花一年四季,怎生愛護他?〔二生〕)

【隔尾】秋冬雨雪萌芽旺,(〔付末〕這秋冬雨雪多時,明年花芳,必然旺也!)〔二生〕春夏炎蒸枝葉涼。(〔付末〕這春夏熱時,原來又要遮日色,不曬損來年花芽也。〔二生〕常將那)簾箔遮圍得無恙。(〔付末〕牡丹畏忌甚麼?)〔二生〕樹休教蠹藏,根休着水傷。忌的是腦麝螵蛸更蟲壤!

(〔付末〕這牡丹自從何代,貴重如此?〔二生〕)

【罵玉郎】牡丹唐宋皆崇尚,誇魏紫,說姚黃。看了他初開滿意端嚴像,賽神仙縹緲容、如美人嬌豔妝,比秀士風流況。

【感皇思】看了他金粉飄香,麗色流芳。(〔付末〕這牡丹花喜樂的是甚麼?〔二生〕樂的是)會嘉賓,(喜的是)聞新樂,(愛的是)聚名娼。(〔付末〕牡丹怕的是甚麼?嫌的是甚麼?〔二生〕怕的是)風寒雨驟,嫌的是蝶浪蜂狂,(幸喜得)主人公意殷勤,奴僕每無倦怠,秀士每肯褒揚。

(〔付末〕牡丹花正開之時,多來賞玩,便是他有幸也!〔二生〕)

【採茶歌】每日家賞羣芳,列紅妝,〔付末〕正賞之時,只不可奕棋試茶。(〔二生〕只這鬥)茶博奕總相妨!(〔付末〕小生如今便作《洛陽風俗牡丹記》一篇,以賞名花。〔二生〕若如此呵!深感厚惠也。似這等)老筆書成風俗記,(直教這牡丹)佳名博得萬年芳!

(〔溜兒上〕請得兩個老先生來了!〔司馬君實、邵堯夫上,做相見科〕〔扮花旦二人佐樽科〕〔飲酒科〕〔外〕酒巳馨矣!佳賓樂矣!敢請各賦詩一首,以賞牡丹。爲榮此會也!〔邵〕將紙筆來,先吟一首。〔作吟詩科〕“一般顏色一般香,香是天香色異常!真宰功夫精妙處,非容人意可思量”。〔司馬〕老夫也吟一首。〔做吟詩科〕“君家牡丹深淺紅,二十四枝爲一叢。不惟春光佔七八,才華自是詩人雄”!〔付末〕小生也吟一首。〔做吟詩科〕“盛遊西洛方年少,晚落南譙號醉翁。三月春光宜玩賞,名園今日見嬌紅”。〔邵〕這賞牡丹之會,非同小可!若論牡丹,本是草木之中,富麗妖豔之一物,有何珍重?只爲不因太平之時,風調雨順,國家安樂,怎得培養的花木,至此豐盛?怎得如此歡樂玩賞?一者天下太平,二者風調雨順,三者國家安寧,四者主人家多喜事。如此看了賞牡丹,乃實見太平治世,有關於風化也。〔付末〕多謝主人,厚禮相待。小生今作洛陽風俗牡丹之記,留傳萬古。敢問牡丹名品是幾何?〔二生〕先生試聽。小子將牡丹名品,備細數說一遍咱。)

【草池春】我這裏謝尊長共宴賞,慶喜色洋洋,正遇豐稔時光,粉飾太平景象,佔魁先數姚黃,富貴端嚴體像,佳名號曰花王,萬卉千葩仰望,<愛鬼>紅千葉芬芳,消得花妃名項,鞓紅色耀日光,平頭淺紫相向,珍奇復有牛黃,細葉壽安遲放,金棱玉板最香,倒暈檀心高尚,潛溪緋色豔妝。九蕊真珠奇狀,鶴翎紅欲舞翔,鹿胎花發異樣,一百五最早芳,硃砂紅更明晃,葉底紫因半藏,月延州紅剩廣。正遇這融和春陽,紅紫仙鄉,佳名傳揚,麗色流芳。直教那億萬年好事的相崇尚,子這牡丹記在洛陽增寵光。謝秀士珠璣品藻,錦繡文章!

(〔外〕再斟酒來,多飲數杯。〔付末帶醉,調戲花旦科〕〔二生〕)

【尾聲】主人情重寬洪量,才子風流醉後狂。盡着那紅粉佳人款彈唱,一任他箏移雁行、簫吹鳳凰,直喚到花影重疊月兒朗。〔下〕

△第三折

(〔九人扮花仙上〕俺們是海棠仙、薔薇仙、桃花仙、杏花仙、荷花仙、菊花仙、芙蓉仙、桂花仙、梅花仙。今知歐陽秀才,在洛陽誇賞牡丹,又做了《牡丹記》。俺們也是花仙,也去問那秀才討文章去來。〔下〕〔扮二牡丹仙上〕妾身是牡丹仙。昨日秀才許了俺賞花作文章,果然不曾失信。今日到夜間,須索相謝他一遭去也!〔二旦扮風姨月姊上〕妾乃風姨月姊,今日聞知歐陽秀才賞牡丹,做了《洛陽牡丹記》。俺姊妹來與牡丹仙慶喜,早到花園中也。)

【中呂粉蝶兒】月姊風姨,降雲端九霄環珮,子俺這月和風步步相隨。照金閨,涼翠幕,一天清氣。不爭俺誤入花蹊,又驚看牡丹仙一場春睡。

(〔貼旦〕兀的牡丹仙,尚未覺來哩!〔旦〕)

【醉春風】我見他脂粉淡慵妝,鬢鬟松倦理。花顏不整,困朦騰,睡猶未起,睡猶未起。莫不是霜壓檀心,雨欹絳萼,露寒青蒂。

(〔二旦做與牡丹仙相見科〕〔丹仙〕風姨月姊,二位姐姐,何故來此?〔二旦〕俺聞知歐陽秀士與妹子做了《洛陽牡丹記》,特來與妹子慶喜。就邀妹子同謝他去。〔丹仙〕妹子心下,正如此說。便同姐姐去謝那秀才去來。〔虛下〕〔付末引溜兒上〕小生今日賞玩了牡丹也。又做了《洛陽風俗牡丹記》。天色晚了,夜深也!掩上這小亭的門,就燈下看一會書咱。〔二旦同牡丹仙上〕早來到小紅亭外,這秀才閉了亭門,正看書哩!〔旦〕)

【紅繡鞋】我子見絳蠟燼清光吐穗,紙窗明素色生輝,蹴金蓮閒步到兩三回。這其間畫檐閒鐵馬,香篆冷金猊,料想着惜花人猶未睡。

(〔丹仙〕姐姐,你試敲門喚秀才咱。〔旦敲門喚科〕〔付末〕夜靜更深,是何人到此?〔丹仙〕秀才做了《牡丹記》,俺特來相謝。〔付末〕昨夜你既堅意相辭,貞操自守,今夕何勞又來相謝?〔丹仙〕不只俺來,有風姨月姊,也同到此。可開門俺入來。〔付末〕小生平日吟風詠月。風乃清虛之氣,月乃廣寒之光,神靈妙用。既欲相見,何須直待開門?〔旦〕)

【石榴花】他子待閒嘲風月誤花期,我將這仙術略施爲,〔旦等做入門科〕〔旦〕冷森森風透到書幃。秀才我這裏問你,你莫得疑惑。(〔溜兒〕這幾個妖精奶奶每關的門緊緊地,從那裏走入來了?)〔旦〕俺是風姨月姊花仙隊,子爲你能寫染偏會吟題,今宵共約在芳亭內,酬謝你風俗記太新奇。

〔付末向前抱牡丹仙科〕〔旦〕

【鬥鵪鶉】你子待詠月嘲風,休想俺拈花弄蕊。(秀才,你讀書人,豈不知幽冥之理、仙凡之道?不可如此。)俺是閬苑神仙,你自是瓊林俊偉。又不是才子佳人,暗約期、星月底。決不到雲雨鄉中,常子在神仙會里。

(〔九花仙上〕原來牡丹仙同風姨月姊,又在秀才這裏。俺欲待向前問咱,他閉着亭門,如何得開?〔做喚開門科〕〔旦〕這必是衆多花仙來也。可開了門,看他來說甚麼?〔做開門科〕〔做相見科〕〔海棠仙向前扯住付末雲〕秀才,偏俺不是名花,何不與俺做一篇文章。〔旦〕海棠仙,你難比牡丹仙珍重。試聽我說咱。)

【耍孩兒】你雖是百花叢裏神仙隊,嬌滴滴芳容豔質,曉來着雨溼胭脂,淚盈盈絳萼絲垂。春心有恨難全美,麗色無香不太奇,你也只是凡花輩。怎敢比天香萬斛,雲錦千堆。

(〔薔薇仙向前扯住付末雲〕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做一篇文章。〔旦〕薔薇仙,你怎比的牡丹仙?聽我說咱。)

【八轉】你子是逞妖嬈屏障圍,弄精神香露浥,石家錦障多曾記。引長藤紅剌難親傍,散高架清陰礙路歧。也不是十分貴。只因你連枝引蔓,致令的挽袖牽衣。

(〔桃花仙向前,扯住付末雲〕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桃花仙,你怎比的牡丹仙?試聽我說。)

【七轉】你子待迎人笑臉紅,藏羞羅扇底,武陵溪畔曾相識,可憐潘岳親曾種,賺得劉郎去路迷。我也親曾記,笑春風在玄都觀裏,凝春意在金谷園西。

(〔杏花仙向前扯住付末雲〕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杏花仙,也難比牡丹仙。)

【六轉】你是個轉薄淺淡妝,全無些殷紅嬌媚體。董仙種得千株翠,飄零曉色團香雪,泄漏春光出短籬。怎比得花王貴?你子是果中珍味,若說着花品低微。

(〔荷花仙扯住付末雲〕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荷花仙,你也難比牡丹仙。)

【五轉】你常在亭亭翠蓋中,盈盈碧沼裏,南薰十里清香細。你常是窩盤錦鯉雙雙戲,驚散鴛鴦兩兩飛。比牡丹難同類。曾將那昌宗比並,又引的茂叔徘徊。

(〔菊花仙扯住付末雲〕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菊花仙,你也難比牡丹仙。)

【四轉】你開時三秋冷月天,重陽寒露日,東籬滿徑金錢綴。飄香落蕊花寂寞,傲雪凌霜月慘悽。把一個陶元亮醺醺醉。若不是白衣送酒,空折得盈把何爲?

(〔芙蓉仙扯住付末〕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芙蓉仙,也難比牡丹仙。)

【三轉】你生在秋江淺水灘,西風殘照裏,錦城四句誇豪貴。霜華冷淡無人賞,秋色淒涼只自知。恰嬌豔蚤先憔悴。怎如得芳春富麗,上苑新奇。

(〔桂花仙扯住付末〕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桂花仙,也難比牡丹仙。)

【二轉】你雖是佔秋光第一枝,向月宮高處植,散天香馥馥來人世。黃金粟墜金風細,碧玉枝寒玉露垂。終不佔春光麗。你子是一時清致,怎如他萬卉奪魁。

(〔梅花仙扯住付末〕偏俺不是名花也!合與俺一篇文章。〔旦〕梅花仙,你也難比牡丹仙!)

【一轉】你常在清高鐵石心,孤寒冰雪質,宋廣平作賦專誇着你!風搖皓鶴青枝墜,雪壓蒼龍老幹低。你待要魁春意。將林和靖廝哄,把孟浩然禁持。

(〔九花仙〕似風姨月姊說呵,俺們都不如牡丹仙了。〔旦〕您雖是好花,終不及牡丹花中之魁也!)

【尾聲】這牡丹,他曾與袁寶兒手擎着傍輦行,他曾與李太白沉香亭對御題,他曾比鏡臺前妃子微微醉。(這牡丹,他本是)歷代高人好尚的!

(〔九花仙〕風姨月姊說的本是。將俺花仙都說省了。從今俺皆尊讓牡丹仙,願情在他四圍屏障,奉侍他也。〔衆下〕)

△第四折

(〔扮金母隊子上〕妾乃瑤池金母,奉東華兄之仙旨,管領三界女仙。今日下方牡丹仙會,蓋因治世雍熙,天下太平,萬民安樂。於花木生意,栽培用功,得遂工巧、全造化之妙,十分繁盛。所以五行之中,木星光耀,歲德隆昌。今赴牡丹之會,牡丹仙子亦來赴會也。〔二旦上〕今日衆多姐妹,來慶俺牡丹之會。就請了金母娘娘,到此一同慶會。就告金母娘娘,啓東華木公,賜福與那歐陽秀才,便是俺報他恩也!)

【雙調新水令】有緣花裏過神仙,會芳菲小亭深院。祥雲懸寶蓋,瑞靄散華筵。億萬斯年,常陪着賞花宴。

(〔旦拜見金母科〕〔金母〕如今木星光耀,花卉榮昌。近來牡丹十分繁盛,兆太平豐樂之象。今日園中會,俺衆仙人同賞牡丹,將你那風流美豔處,說與俺聽咱。〔旦〕)

【雁兒落】嫩黃迎日色鮮,深紫映霞光炫。嬌紅如半醉容,淺淡比慵妝面。

【得勝令】皎潔似玉盤圓,豔似錦屏聯。呈國色千般態,散天香萬斛傳。堪寫在詩篇,秀士留心戀。(折得呵!)欣然,佳人含笑。

(〔金母〕聞知洛陽有一秀士,作牡丹之記。可請來相見。〔旦〕請歐陽秀才來,拜見金母娘娘!〔付末上,做拜見金母科〕〔金母〕秀士才高,吟詠牡丹,作成牡丹之記。花仙多蒙厚惠也。〔旦〕秀才是一書生,願請娘娘賜福與他,便是妾報他恩也。〔金母〕今啓東華木公,增與他福壽。秀才聽我說與你:玉堂爲學士,金殿列行。三省爲卿相,四海令名揚。滿朝誇正直,千古尚文章。〔付末〕拜謝娘娘厚恩也!〔旦〕)

【沾美酒】荷瑤池廣澤全,感金母大恩言,春滿園林雨露偏。駐榮華樂然,向亭館列仙媛。

【太平令】賞牡丹長主筵宴,聚高真永壽延年。正逢着治世河清海晏,又值着甘露祥雲出現。俺這裏意專,向前謝天,只願得萬萬載常陪仙眷。

(〔金母〕今日慶賞牡丹,那衆花仙,必然來慶會也。〔九花仙執九般花隊子唱上〕)

【轉調青山口過清江引】獻壽醞,斟美醞,釀百花露香醞,聽玉笙和錦箏。樂聲頻,看花時穀雨春。春色三分,花滿十分,花下飲芳樽。春也麼春!賞芳春。欣也麼欣!笑顏欣。將慄龍笛間着舞紅裙,共樂昇平。感皇恩,春也麼春!賞芳春,欣也麼欣!笑顏欣,將樂器琵琶對着衆仙真,共贊名花無比倫。尊也麼尊!委實尊。珍也麼珍!委實珍。簪朵仙花百歲壽如椿。閬苑蓬萊日月新,新也麼新!永長新;新也麼新!永長新,萬朵千枝似擁祥雲。只願得年年歡樂,歲歲長春。○萬萬年好花不老春,添得紅顏嫩。共同歡樂時,永享長生運。保山河壽同天地穩!○保山河壽同天地穩,皆有神仙分。華筵綺席歡,妙舞清歌韻。賞仙花會中福祿臻!

【尾聲】〔旦〕舞春風縹緲紅妝面,聽一派仙音宛轉。萬萬載永歡娛,千千年共榮顯。

●高唐夢  (明)汪道昆 撰

(新都伯玉汪道昆 撰 琅琊敬美王世懋 評 西湖長吉黃嘉惠、林宗沈泰 閱)

總目楚襄王陽臺入夢,陶朱公五湖泛舟。

張京兆戲作遠山,陳思王悲生洛水。

〔末上〕【如夢令】(歲事悠悠轉轂,世路紛紛覆鹿。人醉我何醒,莫待黃粱先熟。明燭,明燭,夢斷巫山六六。酒闌人倦,厭聽繁音。昔賢曾賦高唐,今日翻成下里。正是;夢裏尋真非是幻,曲終奏雅不須多。道猶未了,宋大夫早上。〔生扮宋大夫上〕)

【高陽臺】載筆摛詞,當筵授簡,叨陪晝日三接。澤畔招魂,累臣何處悲咽?江風初動青蘋末,斷腸處、洞庭飛葉。且隨他,下里巴人,品題風月。

(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小臣宋玉,官楚大夫。先師屈原,以忠憤死。玉雖在文學侍從,不免比周取容。如今楚王出遊雲夢,將至高唐,已聞警蹕傳聲,不免在此伺候。〔小生扮楚王,小旦二人昭儀,淨醜二人內使,小外二人力士,末章華大夫同上〕)

【出隊子】長楊遊獵、長楊遊獵,肅肅中林起兔罝。紛紛扈從競豪奢,寶馬雕弓意氣賒,雲物宜人白日未斜。

(〔小外〕此間已是行宮,請大王駐駕。〔小旦〕近侍官行禮。〔末〕臣章華大夫朝見。〔小生〕客卿就坐。〔生〕臣宋玉朝見。〔小生〕大夫免禮。此間是何處?〔生跪〕此間是高唐山,上是高唐觀。〔小生〕大夫,你看觀上雲氣甚奇,是何氣也?〔生〕此名朝雲。〔小生〕何謂朝雲?〔生〕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一美人,其狀甚麗。自雲巫山之女,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既而辭去,自雲:“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陰,朝爲行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日,王起視之,果見朝雲,因爲立廟,故名朝雲。〔小生〕大夫,那朝雲景狀若何?〔淨〕有個緊狀:“當杯已入手,歌妓莫停聲。”卻不是緊狀?〔醜〕我要個慢狀。〔淨〕“落盡高天日,幽人未遣回。”卻不是慢狀?〔醜〕我要個不緊不慢。〔淨〕“歸去來山中,山中酒初熟。”卻不是不緊不慢?〔醜〕我也有個緊狀。〔淨〕還我緊狀!〔醜〕“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卻不是緊狀?〔淨〕還我個慢狀!〔醜〕“西施醉舞嬌無力,笑倚東窗白玉牀。”卻不是慢狀?〔淨〕我要一個緊又緊、慢又慢。〔醜〕“殿上傳聲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卻不是緊又緊、慢又慢?〔生〕你休饒舌,且聽大夫道來。〔生〕)

【高陽臺】飛觀嶢,流雲縹緲,朝來幾度明滅。日上扶桑,峯頭一片晴雪。悽切,翛然忽送風和雨,一霎地風回雨歇。似湘娥明眸悵望,所思長別。

(〔小生〕那巫山神女,容貌若何?〔生〕)

【前腔】高潔。婉若游龍,皦如初日,那更羞花閉月。巧笑工顰,玉質天然奇絕。紅頰,嫣然一笑傾人國,說甚麼目挑心悅!便教他毛嬙西子,總非同列。

(〔小生〕曾聞莊生孟浪之談,不意今日,果然有此。)

【前腔】姑射山色嵷巃,神人綽約,雲是肌膚冰雪。(想這神女,果如大夫所言呵!絕代無雙,不數莊生陳說。先王既有此奇遇,豈今獨無?)停轍,倘然得遇春風面,又何用輕身巾櫛!最關情荒臺雲雨,楚宮湮滅。

(〔末〕雅聞大夫讀書好古,今日之言,似涉不經。)

【前腔】去篋,詩刺鶉奔,禮閒漁色,汗簡究垂往哲。(大夫獨不聞禍水滅火之言乎?)禍水無端,何用鯫生緩頰。(臣啓大王,昔周王南征不復,只爲樂而忘返。)周折,艅艎直下浮雲夢,漢水濱中流失楫。(臣願大王及早還宮,)莫教他留連光景,寒生離玦。

(〔淨醜張燈介〕天色已暮,請大王就寢。〔小生〕是如此,〔生〕曜靈匿景,〔末〕繼以蘭膏。〔小旦〕大夫速退!毋使君勞。〔同下〕)

(〔小生〕適聞宋大夫談朝雲神女之事,令人神思飛動,如在恍惚。不免隱几而臥,知他是誰入夢裏來!〔睡介〕〔旦扮神女,小旦二人女師、太傅上〕)

【鵲橋仙】乘風輕捷,凌波飛涉,早到銀宮貝闕。你看霓旌千騎擁龍蛇,正碧海青天良夜。

(〔旦〕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妾乃巫山神女,本君瑤姬,未行而死,棲神高唐之上。先年曾侍楚懷王,遂得廟食於此。今日楚襄王來遊高唐,一聞宋大夫之言,好生注意。不免令睡魔入夢,與襄王相會去來。呀!此間已是寢殿門。保母,你快入去通報!〔小旦報介〕告大王,巫山神女朝見。〔小生起介〕請升帳殿!〔旦〕大王千歲。〔小生〕神女安重,不勞行禮。〔旦拜介〕〔小生〕神女請坐。聞神女棲神高唐之上,那高唐風景若何?〔旦〕)

【香羅帶】空山人境絕,松樞桂闕。歸來佩聲空夜月,東風無主自傷嗟也,可惜春花後送鵜。舉首平臨河漢接,待學他織錦天孫也,月照流黃心百結。

(〔小生〕曾聞神女,得侍先王,如今猶記憶否?〔旦〕)

【前腔】當年來絳節,神交寵浹。蒼梧望中雲已滅,愁人花木幾重遮也,淚滴湘江水幾時徹?望帝春心啼未歇,待學他鼓瑟湘靈也,風動朱弦寸心折。

(〔小生〕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既蒙神女幸過,寡人容命庖人治具、歌人升歌,與神女少坐如何?〔旦〕妾身猥以陳人,幸逢令主。寵分一盻,報矢百身。深願淹留,親承燕好,無奈箭催五夜,戶隱三星,神人異途,就此辭別。〔起介〕〔小生〕神女少留,何太匆遽?〔旦〕君王安重。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回顧下〕)

(〔小生復位起介〕呀!適才神女何處去了?呀!卻原來是一夢!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願得常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安能凌風飛?適才夢見神女,真個是華兮如華,溫兮如瑩。須臾之間,美目橫生,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精。近之既妖,遠之有望。骨發多奇,就者克尚。私心獨悅,樂之無量。交希恩疏,不可盡暢。神女,你飄然而去,卻怎生髮付我也?)

【醉羅袍】玉貌玉貌多嬌怯,象服象服稱穠纖。蛾眉侵人鬢雲斜,一曲初生月。遲迴少進,非邪是邪。遷延辭去,非邪是邪。回頭一顧神飛越。

(那神女臨去之時,亦有戀戀之意。)

【前腔】斂衽斂衽心如結,舉袂舉袂面頻遮。玉奴擁入七香車,蘭氣餘芳烈。神遊何處,空歌楚些。魂招未得,空歌楚些。(落月滿屋樑,猶如見顏色。)夢迴猶見梁間月。

(本是一場春夢,惹起百種離愁。想莊生物化之言,非孟浪也。)

【香柳娘】夢翩翩化蝶,夢翩翩化蝶。遊魂清夜,翻從覺後悲生別。望陽臺路賒,望陽臺路賒。鳥道度雲車,猿聲下霜葉。總千金莫邪,總千金莫邪。蛟龍可殲,恩情難絕。

(寡人明到巫山,便當物色蹤跡。但恐鳳去臺空,徒增感慨耳。)

【前腔】盻巫山萬疊,盻巫山萬疊。雲標高揭,天霞彩鳳歸丹穴。笑長安狹邪,笑長安狹邪。刻畫自無鹽,笙歌罷精列。慢臨風自嗟,慢臨風自嗟。遺榮去奢,同歸漻泬。

(內侍何在?〔淨醜上〕晝漏稀聞高閤報,天顏有喜近臣知。啓大王,有何令旨?〔小生〕你便傳旨與宋大夫,道是夜來果夢神女,真個國色天人!教他作賦一篇,以紀奇遇,當贈千金,爲大夫取酒。〔淨雲〕謹奉旨。〔小生〕)

【尾聲】佳人百媚生眉睫,都付與詞臣齒頰,絕勝村中歌白雪。

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

一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

●廣陵月  (明)汪廷訥 撰

(新都昌朝汪廷訥 著 西湖彥雯汪 評 武林山公王象坤、士張穆四維 閱)

正名韋將軍聞歌納妓,張才人度曲止喧。

祿山兵擾殘宮禁,廣陵月重會姻緣。

△第一齣

【戀芳春】〔生扮韋將軍上〕博覽詩書,精閒戎馬,芳名播滿乾坤。指日丹書鐵券,擬下楓宸。況復襟懷灑樂,怕容易霜凋潘鬢。閒評品,自歌斷韓娥,阿誰重奏陽春?

【鷓鴣天】(不學書生老一經,壯猷何忝舊干城。才高定遠曾投筆,年少終軍欲請纓。

詩寄傲,酒陶情,愛從花月度新聲。曲中有誤周郎顧,贏得詞場獨擅名。下官姓韋名青,字太素,見爲驍騎大將軍,長安人也。幼承家學,醉心孔孟之書;長慕邊功,銳意孫吳之術。我想雕龍繡虎,雖能傅瀛選於一時;不如大劍長槍,自可覓侯封於萬里。因此遠拋鉛槧,專習韜鈐。今上講武新豐,蒙姚司馬將某力薦於天子,親試弓馬,並問安邊之策。龍顏大喜,遂被殊恩,特拜斯職。但下官性喜吟哦,兼通音律。退食之暇,每以歌兒舞女自娛。我有幾個相識的樂官,雖嘗煩他來校正其板眼,終不當意。正是:安得餘姿掩雕扇,輕輕飛落畫梁塵。今日稍閒,且往門首延佇片時,有何不可?)

【懶畫眉】非敢雕蟲小技薄言文,只爲儒冠多誤身。不如揮戈躍馬建奇勳。博來斗大黃金印,名勒燕然萬古存。

(京師既系四方湊集之處,況我所居在這昭國坊,又是通衢,真好繁華也!)

【前腔】門前車騎日紛紛,多少東西南北人。看他衣染洛京塵。欲求名利甘勞頓,何似我十載青雲已致身。(〔旦在內唱介〕〔生〕呀!耳邊廂忽聽得歌聲清亮,不知卻是何人?只得在此少待。〔醜執拍板,旦素妝同上〕)

【前腔】誰憐阮籍路途貧,按不住盈盈淚滿巾。(〔醜〕孩兒,我苦是理當,可惜你這般青年,怎捱寂寞?)〔(旦〕紅顏薄命古曾雲。怕你高年不耐飢寒困,〔合〕只得忍恥包羞做乞人。

(〔生〕呀!原來是一個求乞的女子,卻怎麼唱得這般樣好?待我再聽。〔醜〕追憶當年出教坊,遏雲聲裏姓名揚。於今年老無衣食,攜得嬌娃入帝鄉。〔旦〕不抱琵琶彈酒肆,權將檀板按新腔。〔掩淚介〕可憐,可憐!五侯七貴門如海,青眼誰能顧道旁?〔醜〕我兒,且喜入得都城。這昭國坊前,正是熱鬧之處。你將我夜來教你的曲兒唱一支,討得幾文錢也好。〔旦〕孩兒理會得。〔旦唱醜拍板介〕)

【前腔】東門有女集如雲,羅綺晴驕紫陌春。爭妍鬥麗往來頻。落花有意將弓鞋印,路上行人慾斷魂。

(〔生〕呀!這女子不惟聲音嘹亮,亦且意態風流,到是一個尤物!不免喚他進來,詢問一番,多少是好。那老者進來,我問你。〔丑旦〕老爹叩頭。〔生〕起來,你是那裏籍貫?姓甚名誰?)

【宜春樂】〔醜〕蒙尊問,聽訴陳,念張和家居永新。(〔生〕是吉州人,姓張。)〔醜〕教坊卑末,但憑歌舞爲資本。(〔生〕原來是個樂工,怪道唱的十分好,這女子莫不就是你生的麼?)〔醜〕嘆零丁膝下無兒,仗弱息年來隨趁。(〔生〕你爲甚麼卻來到此處?)〔醜〕不堪受窘向人求乞、暫度朝昏。

(〔生〕女子你現今多少年紀?喚甚名字?)

【前腔】〔旦〕煙花市,蒲柳身,念紅紅生無二旬。(〔生〕十七八歲,正當妙齡,何乃埋沒窮途,奔走衣食?)〔旦掩淚介〕家寒命薄,五陵裘馬難親近。因此上按紅牙短巷長街,覓青蚨香消脂損,把嬌羞自忍,跳不出眼前窮限、若個溫存。

【前腔】〔生背介〕聽他言詞慘,看他眉黛顰,似枯魚遭逢不辰。我心懷慷慨,願將升斗蘇危困。這女子甚當吾意,但不知他父親肯賣與我否?論當場白雪堪誇,便十斛明珠何吝?我須將伊麪懇,若是有緣千里、問甚冰人!

(〔生轉向醜〕張老,你桑榆遲暮,怎當得衣食蕭條,道旁乞哀?這也不是常策。你女兒既有這般絕技,便將他與一個仕宦之家,圖些財禮,有何不可?〔醜掩淚介〕苦呵!小人亦曾思量到此,只是年老孤身,離女孩兒不得。〔旦亦掩淚介〕〔生〕你父子既不忍分離,我有一說。我家姬妾雖多,你若肯將女兒歸我,我必另眼相看,且把你養贍終身,使父子朝夕聚首。你主意若何?〔醜〕待小人與女孩兒商議。〔醜向旦〕我兒,這位老爹所言,你肯聽從否?)

【解三酲】〔旦向醜低唱〕說不盡滿懷愁悶,愧生來墮落風塵。(〔醜〕我本是門戶出身,何消埋怨?〔旦〕誰知一貧至此,)似飄萍斷梗無投奔,知甚日得歸根?(〔醜〕你既欲從人,不可失了這個主兒。)〔旦〕我見他潘安容貌天生俊,想司馬才華定出羣,(只不知做甚麼仕宦?)須詳問。但得你衰年飽暖,我願託終身。

(〔醜轉向生〕說了這一會話,卻忘記問老爹尊姓?見居何職?〔生〕我便是驍騎大將軍韋太素。〔丑旦驚雲〕呀!有眼不識泰山。原來就是韋將軍老爺。〔醜〕我兒,你今番嫁得着了!)

【前腔】〔醜向生〕仰威名如雷斯震,更心田藹若春溫。(〔生〕你既情願,卻要多少聘財?)〔醜〕只恐蒹葭倚玉無緣分,這金帛再休論。(〔生〕難道我白要你的女子?須從實說來。)〔醜〕我殘生但得沾餘潤,劣女何妨充下陳,〔丑旦〕真情順,蒙垂盼睞,犬馬知恩。

【前腔】〔生〕見他行全無推遜,才邂逅便魚水相親。仙源有分何必桃花引,好教你貯金屋侍瑤尊。再休把歌喉晝逞長安市,只合夜伴襄王效雨雲,〔合〕添丰韻,看新妝改換,寵奪朱門。〔下〕

△第二齣

【繞池遊】〔外扮李龜年上〕梨園職掌,寵幸徼天上,論簫韶九成奚讓。試看綵鳳來儀,太平有象,盡歡娛千秋未央。

(君王樂譜手親刪,羯鼓聲高琴瑟閒。一日三郎度曲後,許多天樂在人間。自家李龜年,御前供奉,總領四部梨園樂官是也。今開元聖人,龍飛御世,不但鴻才駿略,永奠山河,亦且繡口錦心,兼長詞賦。春花秋月,盡妝點海宇昇平;暮管朝弦,只打疊宮闈行樂。某幸蒙高力士薦拔,得受殊恩,雖不敢假虎作威,儘可以借光於日。選妓隨雕輦,惟是獨秉權衡;徵歌出洞房,別一個難容品藻。昨日萬歲爺在沉香亭,與楊娘娘賞牡丹,命李翰林新撰樂府三章,雖逞天才,終乖律呂。我歸而製成一曲,名曰〔寄生草〕,即欲進御,恐其中字句尚有未妥。韋將軍素號知音,我特去與他商議一番,多少是好。正是:白雪憑誰和,朱門且自投。〔下〕〔生旦上〕)

【憶秦娥】〔生〕心豪放,不期奇遇從天降。從天降,綠珠姿態,韓娥伎倆。〔旦〕此身只擬溝渠喪,一朝提挈青雲上。青雲上,恩波兼使,白頭無恙。

(〔生〕自是三生幸,〔旦〕因教千里逢。〔生〕才傾歌舞隊,〔旦〕寵冠綺羅叢。奴家以煙花賤質,猥蒙相公收錄,青眼相看,且使衰朽之親,並沾存活之惠。豈惟願操帚終身,更欲效銜環九地,乞懷永念,勿使暫離。〔生〕我與你,乍見先已情投,一言便自機合,白首爲期,丹霄可鑑。)

【金梧桐】〔生〕你似蘭從幽谷香,蓮向青泥長,況天付歌喉,定遇知音賞。今日呵,深藏繡閣中,妝束皆宮樣,添得丰神巧筆難摹仿。怎教人夢魂不戀陽臺上!

【前腔】〔旦〕慚非窈窕娘,辱侍將軍帳,只合翠袖殷勤,勸展江湖量。難將下里音,漫向金樽放,怕誤處多多,惹公瑾添惆悵。(〔生〕我留心音律,非止一年。到處聞歌,再無出卿之右者!不盡揄揚,何勞謙遜。〔旦〕非奴故意虛謙讓。)

(〔外上〕門前排棨戟,案上設琴書。爲何無人在此?我只得呼喚一聲:韋將軍在家麼?〔生〕呀!有客到來,待我私覷一覷。〔向外覷介〕〔低對旦雲〕原來是李供奉。此人極精音律,當今天子第一喜他,你可在此聽他些議論。〔旦〕理會得。〔生出相見介〕〔生〕正賦停雲句,〔外〕來聆捉麈談。〔生〕供奉請坐。足下枉顧,有何見諭?〔外〕昨日萬歲爺在沉香亭賞牡丹,命李翰林所撰樂府,君侯曾聞否?〔生〕佳則佳矣,若論音節,還讓足下。〔外〕某不揣譾陋,歸而成〔寄生草〕一闋,必先得君侯訂過,方敢進呈。〔生〕待我命侍兒烹茶來領教。〔外〕不勞不勞!〔生趨入對旦介〕你可用心聽他按拍。〔旦〕奴家當以小豆記之。〔生出介〕願聞佳作。〔外唱,以手掌拍板〕〔旦在內用小豆暗記介〕)

【北寄生草】〔外〕正內苑情怡豫,佔三春景豔陽。名花種種尊前放,芳樽日日花前釀,新詞句句筵前唱。拚着這玉山頹償不盡好襟懷,趁着那月華明看不足嬌模樣。

(〔生鼓掌大叫〕妙哉妙哉!不獨詞意擅場,亦且板眼合拍。李翰林拜下風矣。〔外〕卑人不避獻笑,特求斧斤。似此獎譽過情,恐失就正之意。〔生趨入問旦〕卿能得其節奏否?〔旦〕已得之矣!〔生出對外〕僕有一侍兒,久曾歌此,應非新曲,足下何相誑也?〔外〕呀!卑人夜來方纔撰成,誰道是舊曲!果有能記者,請試歌之。〔生向內雲〕張姬可就隔屏,歌與李供奉聽。〔旦照前唱〔寄生草〕介〕〔外用手拍板介〕〔外〕呀!綺庭玉樹,聲聲自合鸞歌;繡幌金荃,字字偏諧鳳律。不數四時子夜,絕勝舉國陽春。君侯從何得此美人?穎悟乃爾!〔生〕實不相瞞,是下官新納之姬,姓張,名紅紅。永新樂家女也。〔外〕君侯不罪,龜年敢請一見。〔生〕我正要求君傳他心法,相見何妨?〔向內叫〕張姬快出來,拜見了李供奉。〔旦出拜外介〕大人萬福。〔外還揖介〕美人少禮。君侯,美人不獨記性非凡,亦且按拍穩協,某先度此曲,尚有一聲不穩,今且賴彼正之矣。敬服敬服!〔旦〕奴家女流,未閒律呂,幸勿吝教,請道其詳。)

【二郎神】〔外〕重斟量,我曾向詞源費審詳。天地元聲開寶藏,名雖小技,須教協律依腔。欲度新聲休走樣,忌的是撓喉捩嗓。縱才長,論此中規模不易低昂。

【前腔】參詳,含宮泛徵,延聲促響。把久韻平音分幾項,陰陽易混,辨來清濁微茫。識透機關人鑑賞,用不着英雄鹵莽。更評章,歪扭捏,徒然玷辱詞場。

【啄木兒】〔生〕聞高論,闡祕方,張姬,你須打疊精神相效仿。填詞念舊譜多訛,按拍袪俗學膏肓。改弦又慮翻新樣,循腔自可成絕唱。千載秦青遠繼芳。

【前腔】(〔旦〕相公,這李大人所言,)非虛謬,真當行,怪不得製作精工絢七襄。我從今後願潛心扇掩桃花,敢胡歌浪逐霓裳。行雲不放青天往,輕塵飛落雕樑上。那時節衣鉢親傳大有光。

(〔外〕當今天子,雅好此道,正恨會心無人。)

【黃鶯兒】燕趙滿昭陽,但徵歌,願未償。(似你美人這般聲色呵!)六宮粉黛應皆讓。〔生〕他才脫煙花這廂,怎敢望鑾輿那廂?只合石家深貯藏春帳。〔旦〕按宮商,得伊指教,幽思欲飛揚。

【尾聲】〔外〕高山流水琴中響,〔生旦〕幸遇着知音見賞,〔合〕從此名馳花月場。

(〔生〕張姬,快分付庖人備酒在後園,與供奉少敘。〔外〕不勞不勞。〔旦〕請坐,還要領教。〔下〕)

△第三齣

(〔末扮高力士上〕紫禁鶯花滿玉除,終年出入侍鑾輿。莫言抽筆無文藻,狗監當年薦子虛。自家是唐朝內使高力士,官拜監門衛將軍。只今畫褲懸魚,朱扉施馬。殿頭供奉,名掛着紫微垣中;班首傳宣,位列在黃門郎上。司六宮之扃鑰,問萬乘之寢興。真個是貴極貂璫,寵幸無比。昨夜萬歲爺與楊娘娘宴賞牡丹,十分沉醉。今日傳旨,免百官朝參。此時聖駕將起,我只得在這便殿伺候。道猶未了,李樂官早到。〔外上〕金縷歌聲細,霓裳舞袖長。明知傾內苑,特地薦紅妝。〔見末叩頭介〕老公公,李龜年參見。〔末〕供奉免禮。〔外〕萬歲爺此時未出,想必夜來中酒?〔末〕對此名花,忍不沉醉?〔內大呼〕駕到!〔外末驚慌跪伏介〕〔小生扮明皇,雜扮女官隨上〕)

【菊花新】〔小生〕曈曈日色照龍樓,遙見南山紫翠浮。簾幕上金鉤,探花事且消殘酒。

(親賢贏得固金甌,日日筵開花萼樓。夜向沉香亭上醉,翠盤猶記舞腰柔。寡人自登寶位,幸際昇平,武戢聖功,文成睿藻。性格大饒風韻,聲歌盡入歡娛。知音度曲,三郎之絃索通神;掩扇回眸,妃子之容華絕世。況逢韶景,兼對名花,是以連夕飲興方濃,且將朝政暫輟,今日不覺起得稍晏些。李龜年,你曾度有新曲否?〔外〕臣啓萬歲,前見翰林李白所撰〔清平調〕三章,臣不揣庸愚,勉強學步,因制〔寄生草〕一闋,特呈御覽。〔袖中出詞稿介〕〔小生〕接上來。〔末接稿送介〕〔小生看介〕絕妙好辭!卿即歌與朕聽。〔外唱前寄生草介〕〔小生〕不意音律之和至此。卿可將宜春院美人,作速教成。朕今晚要與妃子,花前同賞。〔外〕臣啓萬歲,宜春院美人雖多,所歌皆未盡善。〔小生〕盡善的卻也難得。〔外〕臣昨日聽驍騎將軍韋青新姬張氏度曲,不獨聲音合拍,亦且穎悟絕倫,宜春院美人皆所不及。〔小生〕怎見得?〔外〕臣偶歌新制〔寄生草〕一曲,那張氏竟不須復歌,便自熟記。就中間有不合拍處,他便就裏搜求。臣因欽服其技,懇求一見,容貌又復絕世無雙!〔小生〕如此甚好,只是朕怎生得見他一面?〔外〕此姬原系樂籍,韋青憐其才而收之。〔小生〕既系樂籍,見他也不妨。高力士,速宣韋青並張氏入來!〔末〕領旨。爲銜天語去,特召玉人來。〔虛下〕〔生旦同上〕)

【繞紅樓】〔生〕一曲梁州按未休,君命召,焉敢遲留。〔旦〕畏見天顏,趨前退後,(〔生〕美人,我與你此去呵!恐惹別離愁。)

(〔末〕萬歲爺在便殿,等待多時了。〔入見,小生跪伏介〕〔末〕韋青、張氏宣到!〔生〕臣韋青率臣妾張氏,叩見陛下。〔小生〕賜卿平身。適才李龜年奏張氏善歌,不知他系何方人氏?卿從何得之?一一奏來。〔生〕這張紅紅,)

【石榴花】是永新角妖,從幼擅歌喉。伊父挈入皇州,向人求乞爲身謀,恨陽春與里耳難投,臣聞其聲,偶爾賞鑑,憐伊訴由,願相留庶免窮途走。望天恩海嶽崇深,赦微臣聲色貪求。

(〔小生〕張氏既然善歌,可將新詞,試唱一闋與朕聽。)

【前腔】〔旦唱外按拍介〕神霄絳闕,麗日五雲浮。開綺宴,待宸遊,雲和一曲倚箜篌,冀君王轉盼回眸。持觴勸酬,見垂楊罨畫移清晝,奉歡娛雕輦行春,怕淒涼紈扇停秋。

(〔小生〕呀!聽這曲,豔麗中含蓄許多悽惋,卻是何人所作?〔旦跪介〕此宮中行樂之詞,即賤妾自擬爲者。)

【泣顏回】〔小生〕你不獨擅清謳,詞源峽水同流。論毛嬙西子,雖韶顏誇輝千秋。爭似你錦心繡口?這宮詞學士應難就。倘隨咱侍奉鑾輿,肯教伊寂寞春秋?

(〔生跪雲〕臣啓陛下,張紅紅之歌,既當聖意,臣願進獻,以侑萬年之觴。乞恕臣罪!〔小生〕卿意固美,如奪所好何?〔外〕臣啓萬歲,宜春院須得此姬提調,庶樂府方有正傳。〔小生〕既如此,高力士可取黃金千兩、彩幣百端,以賜韋青。紅紅賜名永新,即封爲才人,使掌宜春院。〔生旦叩頭介〕臣等謝恩!)

【前腔】〔旦〕蒙收向仕女做班頭,〔低對生唱〕縱新恩幸遇,舊德難酬。〔生低對旦唱〕君王寵愛,從教魚水相投。(〔小生〕高力士!快分付設宴花前,朕欲同妃子,聽才人度曲。〔末〕領旨。)〔先下〕〔合〕看花送酒,向良宵細細把新聲奏。迓天庥國泰民安,送年華趙舞吳謳。〔下〕

△第四齣

【生查子】〔末上〕富貴已傾朝,恩寵應難報。身參侍莒闈,口代傳宣召。

(自家高力士是也。萬歲爺二月前,在五鳳樓宴,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令,帥所部音樂集於樓下,各較勝負,端的是曠古奇觀!近日得了才人張永新,愛他歌舞迥異,特令他教習宜春院美人。昨晚傳旨,欲今日賜大於勤政樓,放萬民縱觀歌舞,又是一場勝事。此時想筵席俱已整齊,不免親喚永新走一遭去。正是:預佔春樓無限景,更聽風度管絃聲。〔下〕)

【前腔】〔旦〕日照瑣窗高,宮樹啼黃鳥。珊枕夢初醒,離緒知多少?

(自誇歌舞勝諸人,博得君王盼睞勤。只爲新恩承漢苑,舊歡如夢絕音塵。奴家自領宜春院事,喜得衆美人俱已教成。因此至尊越加寵愛,非蒙韋將軍將奴進御,何以至此?我思想他的恩情,今生定難再會,真好斷腸也!)

【一江風】暗魂消,鸞鏡羞重照,這幾日呵!韻減崔徽貌。別侯門,一入深宮,無計通音耗。(聖上每聞奴家度曲,輒稱一字一金。)雖然龍樓奪錦標、龍樓奪錦標,不是我烏衣舊燕巢,愁只愁雲孤月寡紅顏老。

【前腔】繫心苗,怕女伴私相誚,勉強爲歡笑。看眉梢,有恨常顰,盼不到御水流紅小。除非做玉簫、除非做玉簫,姻緣兩世交,當今便有古押衙出世,也難教無雙重把于飛效。

(〔末上〕九重春色滿龍樓,紅嶼晴花隔彩旒。聞有美人新進入,承恩常得待宸遊。才人,萬歲爺今在勤政樓宴,你可快去伺候!〔旦〕曉得。〔同行介〕〔內傳呼雲〕駕到!〔末旦跪伏道旁介〕〔小生扮明皇,小旦扮貴妃,生外王服,淨楊國忠,貼旦、老旦扮虢、秦二夫人同上〕〔末、旦〕高力士、張永新,迎接萬歲爺!)

【一剪梅】〔小生〕九天閶闔降鸞鑣,樓入煙霄,樂奏簫韶。〔衆〕臣民何幸際唐堯,翹首煙霄,側耳簫韶。

(〔小旦見介〕賤妾叩見陛下。〔小生〕妃子起來。〔生外見介〕臣成器等蒙召赴宴,願吾皇萬歲!〔小生〕皇兄皇弟免禮。〔淨、貼旦、老旦見介〕臣楊國忠、虢國、秦國叩見陛下。〔小生〕賜卿平身。)

【臨江仙】(〔小生〕太平有象春如海,玳筵欲醉流霞,美人妝妒上林花。〔衆〕與民同樂,不負好年華。〔小生〕欲換新聲翻舊譜,瓊樓高啓窗紗,遍呼樂部選諸家。〔合〕踏雲鵝管,天路玉京賒。〔小生〕朕叨享成平,皆賴汝等協贊。況近得張永新,將宜春院美人教正音律,因此欲作樂樓中,大賜宴。〔衆〕陛下恩波俯及,臣等樂事仰同。快睹鳳儀,願歌魚藻。〔小生〕皇兄皇弟宴設於樓東,楊國舅往陪。妃子宴設於樓西,虢國、秦國往陪。〔衆叩頭雲〕奉旨。〔各下〕〔外李龜年領樂人上〕歌樓對三道,吹臺臨九重。鼓飛雲上鶴,笛奏水中龍。〔叩頭介〕李龜年率領梨園子弟,叩見爺爺。〔小生〕去樓下伺候。〔衆〕奉旨。〔各下〕〔小旦、貼旦、老旦上〕九重臨化日,萬國喜同風。試奏霓裳曲,行雲駐碧空。〔叩頭介〕宜春院美人叩見爺爺。〔小生〕起來伺候。〔衆〕奉旨。〔生、外、淨、醜、老幼百姓在內叫雲〕我們進去看演樂!我們進去看演樂!〔小生〕爲何這等喧鬧?〔末〕啓萬歲爺,這是衆百姓欲進觀歌舞。〔小生〕傳旨!着他們進來。〔末〕聖上有旨,着衆百姓進來。〔生、外、淨、醜亂入走介〕)

【金錢花】欣逢九塞煙消,煙消。風流天子當朝,當朝。聞知歌舞出妖嬈,分御酒,賜珍庖,弛禁令,任毛,弛禁令,任毛。

(〔小生〕高力士傳旨,衆百姓都集樓下聽歌,命光祿寺各賜酒肉。〔末傳旨介〕〔衆呼萬歲介〕〔末〕張永新奉觴,梨園子弟奏樂!〔旦送酒介〕〔內作樂介〕〔末〕樂止!美人度曲!)

【梁州序】〔三旦每唱一聲,衆人擠鬧,末止不住介〕城開雙鳳,樓依三島,臣庶同瞻天表。三千粉黛,無非柳媚花嬌。齊向瑤臺緩舞,玉榭清歌,伎倆施呈巧。怪人聲偏洶湧似風濤,絲竹難將音律調。〔合〕霓裳奏,金樽倒,羨王民千載同熙。歌湛露,誦天保。

(〔小生怒介〕高力士,百姓似此喧譁!不惟魚龍百戲之音不聞,亦且朝廷尊嚴之體安在?快把宴收了!〔起身欲行介〕〔末跪介〕奴婢啓上爺爺,萬姓騰歡,勢難遽寂。請命永新當樓歌一曲,必可止喧。〔小生〕這也說得是,永新快歌!〔小生坐介〕〔衆人仍擠鬧介〕)

【前腔】〔旦〕翠華臨幸,龍鱗飛耀,〔衆人側耳靜聽介〕〔旦〕綺薄珠叢香嫋。天顏有喜,九重春醉仙桃。我自舞慚飛燕,歌謝韓娥,只恐誤惹周郎誚。霞觴滿引處,卿雲飄,百寶欄前簇絳綃。〔合前〕

(〔衆人齊聲喝采介〕〔小生〕呀!永新才一奏曲,廣場寂寂,若無一人。喜者聞之氣勇。愁者聞之陽絕!真是陽春絕唱,千古希音!)

【前腔】〔小生〕不須合梨園樂奏雲敖,單隻按紅牙歌傳窈窕。見人人側耳,盡息喧囂。真個是遺聲振木,遊響停雲,穩協雍門調。國中難屬和,曲彌高,下里巴人枉見嘲。〔合前〕

(〔小生〕高力士,問光祿寺給散酒肉,完也不曾?〔末問介〕〔內應〕給散完了。)

【前腔】〔衆向小生叩頭唱〕祝吾皇壽比天高,祈母后齡同地老。更河清海晏,荒服來朝。但願椒房情洽,花萼恩深,宇宙同歡樂,人人依大造。近雲霄,鼓腹含滿路謠。〔合前〕

(〔小生〕傳旨:百姓皆散!朕將回宮。〔末傳旨介〕〔衆〕惟願一生同草樹,年年歲歲樂於斯。〔下〕〔內〕貴妃諸王等,伺候謝恩!〔小生〕夜深免謝。〔內應〕領旨。〔小生醉態,憑旦肩介〕永新,你果然歌得好!〔旦跪介〕奴婢何當陛下過稱!〔小生〕取巨觥來!我再飲幾杯。〔旦跪進酒介〕)

【節節高】〔小生〕樓回北斗杓,興偏豪,醉魂殺嫣然笑。你年方少、顏正韶、歌真妙。〔旦〕詞場投得君王好,重瞳一顧增榮耀。〔合〕拚取厭厭玉漏沉,明朝還有金錢召。

(〔小生〕朕不飲了,起駕!〔末〕美人作樂,導駕回宮!〔衆作樂行介〕)

【前腔】〔合〕鸞笙與鳳簫,間檀槽,鈞天一派歸途鬧。馳閣道、墮翠翹、然犀照。月中簇擁如花貌,鳴環動佩香風嫋。門開金鎖六龍飛,人人沾醉天將曉。

【尾聲】宮車輾處雷霆繞,回首樓頭燭漸消,嘹亮餘音尚自飄!

△第五齣

【北新水令】〔淨扮安祿山,醜扮孫孝哲,雜扮軍上〕〔淨〕神謀祕計久安排,問腹中赤心安在?見如今干戈臨牧野,眼見的麋鹿走蘇臺。壯志雄才,管一統乾坤大!

(營州牧羊兒,生來有貴相。劉石亂中華,虜亦應天象。自家大燕皇帝安祿山是也!夙秉奇姿,常懷大志。官居方鎮,爵拜郡王。天子殊恩,鐵券開裂土之賞;貴妃寵愛,錦褓賜洗兒之錢。滿朝廷麟鳳,皆吾腹心;盈邊塞虎狼,盡吾牙爪!招軍買馬,鐵騎如雲。積草屯糧,金戈耀日。茲乘天子昏耄,更兼奸相弄權,因此位僭東都,兵連番漢。可喜河北二十四郡,勢如破竹,已克潼關。適才探子來報說,車駕已往馬嵬,將幸巴蜀。不乘此時急收長安,更復何待?我已命孩兒安慶緒,追殺天子去了。孫孝哲,你可去攻破都城,我隨後便到。事定之日,論功升賞!〔醜〕得令!)

【清江引】〔淨〕都城一鼓應奏凱,取九鼎如拾芥。雖然胡兒志願盈,不見妃子妖嬈態。恨三郎這般亂離中還戀色!

(〔醜〕陛下休得焦唣!臣此去收了長安,復提兵來馬嵬,手奪楊妃,奉歸萬歲。〔淨拍手大叫〕妙哉妙哉!若得楊妃,我將天下分一半與你!)

【前腔】〔醜〕君王福分應難賽,大業全收快。你休將羸弱軀,枉把相思害。我把他奪將來,也願做個乾孃拜。

(〔淨〕快領兵前去。〔齊喊下〕)

【香柳娘】〔老旦、小旦扮宮娥,外、末扮老內侍慌跑上〕恨胡奴不仁!恨胡奴不仁!翻江攪海,這場禍事天來大!嘆鑾輿避兵,嘆鑾輿避兵,〔二旦〕丟下女裙釵,〔外末〕衰殘難佈擺。〔內鳴鑼喊介〕〔合〕聽軍聲到來!聽軍聲到來!腳兒怎抬?忙奔宮外。〔跑下〕

【前腔】〔旦慌走上〕正教歌內庭,正教歌內庭,君王龐愛,不期天翻地覆遭驅害。見宮娥亂逃!見宮娥亂逃!人盡畏狼豺,我孤身沒倚賴。〔內鳴鑼喊介〕〔旦〕呀!這喊聲來的甚近。想都城瓦解,想都城瓦解,須投草萊,勢難擔待。〔跑下〕

【前腔】〔醜晉巾跑上〕嘆年<辶屯>命乖,嘆年<辶屯>命乖,貧方無賴,干戈平地將人駭。雖喜逃出城來,(但身邊盤纏一文也無,如何是好?只得前行,再作區處。)〔行介〕〔旦急上〕窄弓弓繡鞋,窄弓弓繡鞋,久未歷塵埃,怎當這禁害?

(〔掩淚介〕可憐三千宮女,怎麼沒一個做伴同行?我想韋將軍此時,必然也攜家而逃。我曾記得他說有一個姑娘,嫁在儀真,我只得找尋到彼,或有韋將軍的下落也未必。但不知儀真離此呵!隔幾多境界?隔幾多境界?我婦人家,如何擺劃?跳不出悶山愁海。

〔醜望旦雲〕那來的婦人,到是一個奇貨,但不知他要往那裏去。我上前問他一聲。〔旦哭雲〕如此亂離,兀的不苦殺我也!)

【前腔】〔醜〕勸娘行放懷,勸娘行放懷,這場擾害,山河大地須臾改。(何況你我,)是時該命該!是時該命該!(〔旦〕奴家怎敢埋怨?只是家鄉遙遠,苦無同行之人。〔醜〕娘子,家鄉在何處?〔旦〕在儀真。〔醜背身介〕這婦人身邊定有盤纏,我只得就計而行。〔轉身向旦介〕我此行正要往儀真過。〔旦〕呀!如此說,卻是奴家之幸了。一路盤纏,皆在奴家身上。〔醜〕理當奉陪。)〔旦拜醜介〕行住願相偕,朝昏望攜帶。〔醜〕把愁眉暫開,把愁眉暫開,〔合〕嫌疑莫猜,三生緣在。

△第六齣

【番卜算】〔生〕國破與家亡,避地延殘喘。何時重整舊山河,遂我中興願。

(一望長安萬事非,縱橫戎馬壯心違。更憂窈窕深宮女,誰仗錕釒吾一解圍?下官身受國恩,心慚莫報。每見安祿山包藏禍心,幾番切諫。爭奈主上信讒,反將下官疏斥,只得退休林下。不料這廝陡犯都城,民遭屠戮。下官亦恐不免,因此挈家來到廣陵。但不知日來聖駕安往?教韋青放心不下。)

【桂枝香】漁陽兵變,攪殘畿甸。改換了一代衣冠,竊據了九重宮殿。恨營州牧兒!恨營州牧兒!全忘恩眷,翻成仇怨。弄烽煙,不將父母常推戴,甘使鑾輿遠播遷。

【前腔】胡塵方扌扇,帝鄉難戀。暫從旅邸棲遲,還把姓名更變。(區區一身何足惜,)惜千秋社稷,惜千秋社稷,干戈難偃,被犬羊侵佔。〔掩淚介〕怎朝天?不能勾沉香亭上酣歌舞,他卻在凝碧池頭奏管絃。

(〔內〕請相公用晚飯。〔生掩淚介〕哎!君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今日偷生至此,死有餘愧,食忍下嚥乎?正是:義不嘗周粟,行將餓首陽。〔虛下〕)

【小蓬萊】〔醜、旦同上〕〔醜〕何處舊家庭院?望長安烽火相連。〔旦〕孤身逆旅,得伊提挈,免喪黃泉。

(〔醜〕去國離家爲避兵,〔旦〕不堪回首鳳凰城。〔醜〕佳人何幸逢萍水?〔旦〕明月扁舟泊廣陵。〔醜〕小娘子,我與你一路行來,雖擔了些辛苦,且喜僱得這隻船兒。明早揚帆,去儀真不遠。只是你我何忍遽別?〔旦〕重辱相攜,定當厚謝。方纔沽得一尊在此,與足下暫解塵勞。〔醜〕多謝多謝!〔旦斟酒送醜介〕)

【排歌】浪跡無依,萍逢見憐,潛身幸脫腥羶。〔醜〕與卿合是有前緣,此夜開樽月滿船。〔合〕人星散,命瓦全,斷腸回首各風煙。杯雖覆,恨轉牽,只落得江楓漁火對愁眠。

(〔旦、醜互勸飲介〕〔生同僕上〕〔生〕“可憐一片城頭月,多少徵人望故鄉”。今夜月明如晝,且到水閣上閒玩片時,以消悶懷,有何不可?)

【皁羅袍】向晚寒潮如練,更涵來皓魄,分外澄鮮。(哎!當此清光,不知張姬流落何所?)嫦娥不獨嘆孤眠,只怕妖蟆誤把蟾宮佔。(〔旦勸醜飲〕〔醜醉倒先下〕〔旦〕呀!如何酒量這般樣淺?便已沉醉了。)〔生〕兵戈阻絕,音書怎傳?夢魂飛越,愁城轉堅。倩不得淮南雙鯉行方便。

(〔旦出船頭介〕王生已醉臥艙中,奴家且對月少坐。哎,奴家此去,不知得遇韋將軍的姑娘否?兀的不愁殺人也!)

【前腔】把酒思將愁遣,奈同舟作伴,肺腑難言。(〔僕〕相公你聽那隻船上是美人的歌聲。〔生〕待我聽。)〔旦〕恨胡奴驀地犯中原,宮闈一旦遭兵燹。(〔生〕呀!這好像是張姬的聲音。小廝,我與你快放過船去,傍着他船邊再聽。〔僕〕相公,天下人聲音,多有相似的,只恐不是張美人。〔生〕你休延遲,快撐船去!〔生上船〕〔僕撐近旦介〕〔旦掩淚介〕我那韋將軍呵!)朱門貴客可得絲蘿再纏?紅顏薄命,只恐溝壑竟填。(張紅紅這般運蹇呵!好似花飛無主,枉把東風怨。)

(〔生〕呀!果然是張紅紅。不知他同着誰人到此?小廝將船緊挨着他,待我好問。〔僕撐船介〕〔生低喚介〕張紅紅!〔旦驚顧雲〕呀!這好像是韋將軍的聲音。〔僕〕到也差不多兒,快過來!快過來!〔旦過生舟,抱生哭介〕相公,則被你想殺奴家也!〔生〕兵犯宮闈,你怎生到得此處?〔旦〕奴家逃竄出城,料相公必然避亂,遽難尋覓,且往儀真,暫投你姑娘居住。路逢一姓王的士人,攜帶我來。〔生〕王生於今安在?〔旦〕方纔飲了幾杯,醉臥船艙未醒。相公你卻在何處?〔生〕我正欲往儀真去,只因不得你的消息。)

【長拍】〔生〕欲避胡塵,欲避胡塵,兼詢宮信。效鷦鷯一枝權戀。闌憑溪水,憶玉人無限情懸。耳畔忽歌傳聽遏雲聲,心知是舊時嬌倩。不意藍橋重得遇,乘月色照嬋娟。我和伊緣分應非淺,似延津劍會,合浦珠還。

【短拍】〔旦〕自侍鑾輿,自侍鑾輿,遙分鶯燕。只道與君侯斷絕姻緣。不料鼙鼓驟喧天,只得傍人逃竄。正是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心還慮會逢無便,何幸扁舟此際、一霎時缺月重圓。

(〔旦〕奴家既遇相公,待那生酒醒,我便與他別了何如?〔生〕不可!不可!下官隱姓埋名,恐胡奴聞知,不當穩便。你明早同他放舟前去,我命小廝駕船中途與你相遇,只道父母差來接你。你那時齎送他些盤纏,與他分別。我在此相候。〔旦〕這主意甚妙。〔醜在內叫〕小娘子,醉殺我也!〔旦〕呀!王生已醒。我且暫別過船。〔先下〕〔生〕小廝,撐船回水閣上去。〔醜應撐船介〕)

【尾聲】〔生〕女牛咫尺銀河遠,明夜橋從烏鵲填。不知何日干戈得晏然?〔下〕

△第七齣

(〔淨扮船家上〕昨宵明月,今日順風,佔盡風月,獨有梢公。客官快起來梳洗了,趁風開船。〔丑旦同上〕〔醜〕快開船!快開船!趕到儀真去。〔淨撐船同行介〕)

【步步嬌】〔醜〕夜月光搖溪流淨,樽酒閒乘興。朝來未解酲,欲赴真州,掛帆煙艇。(小娘子,一路行來,費了你許多盤纏,鄙心甚是不安。〔旦〕說那裏話。)〔醜〕只待胡虜四郊平,(那時我訪到令尊處,)陪伊重返長安境。

【前腔】〔旦〕滿目豺狼相凌並,少婦難僥倖。蒙君慷慨情,舉手相援,脫身陷阱。(我只怕到得儀真,〔醜〕到儀真卻怎麼?)〔旦〕惆悵別離輕,愧無瓊瑤報答全軀命。〔虛下〕

【前腔】〔僕搖船上〕扁舟遵奉東君命,專把嬌娃迎。搖搖數里程,他望眼將穿,怕做了尾生孤行。(呀!遠遠見一隻船來了。)懸想那娉婷,中流應向蓬窗憑。〔淨撐船,醜、旦同上介〕胡虜正縱橫,何年得返長安境?

(〔僕望旦叫介〕那船上,兀的不是我家姑娘?〔旦叫介〕那船上,兀的不是我家使者?〔僕〕老爹奶奶,聞安祿山之變,特差小人尋訪姑娘,迎歸家來居住。〔旦〕我也正來相投。〔僕〕快請過船來!〔醜〕呀!怎生就與你相別。)

【六麼令】〔旦〕中心咽哽,感謝君家,途路垂青。霎時分手淚珠傾,可恨我已乏囊,釵一股,贈君行,(我此去在儀真住下,)待君同把歸帆整,待君同把歸帆整。

【前腔】〔醜〕臨岐自省,你是鳥投林,撇我孤另。茫茫江海嘆飄零,金釵惠,義非輕,(〔僕〕相送千里,終有一別,何須苦苦留戀?快過去,開船!〔旦〕官人請了。)〔旦過船介〕〔醜、旦拱手介〕無端別在須臾頃,無端別在須臾頃。〔醜下〕

(〔僕〕請坐定了。我從三汊河轉放船去。〔僕搖回船同旦行介〕)

【江兒水】〔生〕寄跡因逃難,憑誰得定傾?家園不問荒三徑,朝寧惟虞遷九鼎,干戈更恐戕羣命。晝夜關心成病,(〔僕〕老爺兀的不在水閣上候你哩。〔旦望生叫介〕相公,奴家來也!)〔生〕暫解愁腸,是重合菱花妝鏡。

〔僕撐船近岸介〕〔旦上岸與生執手介〕

【五供養】〔旦〕勞君待等,幸得一時風順,好趁扶搖,直送飛鵬。(〔生〕你在那人前,不曾露出我的名姓來麼?)〔旦〕伊方悲獨往,寧復究他情。我與你相逢水亭,還疑是南柯夢境。〔生〕今日似七夕銀河上,會雙星,免教逆旅嘆零丁。

(〔末扮院子上〕叛臣今已滅,捷報急須傳。〔入見生介〕稟老爺,院子叩頭。〔生〕你來了,京師中虜勢若何?)

【玉包肚】〔末〕胡塵掃淨!(〔生〕是何人建此大功?)〔末〕是郭汾陽雄威蕩平。(〔生〕天子已迴鑾輿麼?)〔末〕自鑾輿遠幸西川,命儲君位正神京。(〔生〕呀!新主既立,張姬我即當送你入宮去。〔旦掩淚介〕才得聚首,又欲分襟,怎生是好?〔末〕請勿傷悲。)一封丹詔下彤庭,(〔生旦〕詔書怎麼說?)〔末〕俱免舊日宮娥入鳳城。

(〔生〕這般說,張姬,你永絕掖庭之恩,終作侯門之配,不違初願,相守白頭。〔旦舉手對天介〕謝天謝天!〔生〕院子,快設酒筵,一者慶聞捷音,二者喜得歡會。待明日買舟還長安去。〔末〕理會得。)

【玉交枝】〔生〕重逢堪慶,況槍欣傳肅清。今宵預把歸期定,樽前歡奏新聲。〔旦〕枯魚幸然得再生,文禽依舊成交頸。〔合〕免身爲浮花蕩萍,免身爲浮花蕩萍。

【僥僥令】〔合〕烽煙初罷警,琴瑟正宜鳴。昔日歌喉依然在,向秋月春花樂太平。

【尾聲】〔合〕長安日下乘歸興,麟閣雖慚未畫形,拚把妙舞清歌過此生。〔並下〕

●紅蓮債  (明)陳汝元 撰

(古越函三館 編 新安如道人 評)

正名戒禪師偶犯如來色戒,悟和尚同走閻浮世界。

蘇學士沉迷五戒後身,印上人提醒紅蓮前債。

△第一折

(〔小生扮五戒和尚,眇左目上〕小僧俗姓金氏,法名五戒,本貫西京洛陽人也。自幼讀書,舉筆能文。長成祝髮,因雲遊浙江淨慈寺,拜訪大行禪師。不想禪師道我精通佛法,留做上色徒弟。不數年禪師圓寂。本寺僧衆,就立我做住持。又有一個師弟,俗姓王,本貫河南太原人氏,出家在本處沙陀寺,法名明悟。也是雲遊到此訪我,我就留他在寺,做個師弟。我兩人相待甚好,每日間打坐參禪,燃燈翻卷。要悟到山頭魚鱉,方爲上乘涅;能細參水底坌塵,乃是自家般若。試看他竿弄影影弄竿,靜悄悄無窮密諦,向那裏尋求;莫問我日就窗、窗就日,虛飄飄偌大玄詮,在何方着落?咳!只是一件,做和尚的,伴着經文,守着戒律,虛度了幾番的月夕花朝。守着寂寞,埋着風流,那曉得千尋的愛河慾海?也有絕受的,也有袪塵的,留不住萬劫皮囊。那時節回頭顧望,也盼不見極樂西天。也有茹葷的,也有飲酒的,且度過一時眉睫,雖然是轉眼成空,也未必落在阿鼻地獄。到不如拈花弄柳,討個燕侶鶯儔,管甚麼碎骨粉身,撞着牛頭馬面。呀!猛想起十六年前,曾於雪地拾得一個女子,名曰紅蓮,分付清一道人看養。如今料已長成,不免叫清一問他,便知下落。〔做叫介〕〔淨扮清一上〕僧臘階前樹,禪心江上山。老師父稽首!〔戒〕十六年前交付你的紅蓮,如何下落了?〔清〕今已長成,打扮做個小頭陀。現在道人房裏。〔戒〕你悄地裏去叫他來見我。〔清〕曉得。〔背〕咳!我是個賣酒提瓶,他必然見財起意。〔下〕〔戒〕你看兩廊僧衆都睡着了。夜深人靜,月朗風清,是好良天也呵!)

【鬥鵪鶉】梵磬無聲,禪燈弄影,槐蔭當檐,荷香滿庭,半衲生涼,塵緣難淨。傍着屏石兒行,望着垂柳兒驚,他那裏打點着翠袖相迎,俺這裏憑倚着雕欄自等。

兀的尚未見來也!好生盼殺老僧。

【紫花兒序】等得俺香消玉鼎,燭滅銀檠,月掛蒼屏。迴廊底下,兩部蛙聲,喚起凡情。若是松龕裏得見俺的可憎,將他來一一的詳問,則問他當日個雪裏擔心,可解得今宵的月下傳盟。

(〔清引旦上〕老師父在房裏,我送你進去者。〔紅〕羞答答怎生去見他?〔清〕我與你喫他的,穿他的,如何不聽他使喚。兒!只是虧了你了。〔戒〕)

【金蕉葉】猛聽得綠楊中嚦嚦鶯聲,魂斷了敲門老僧。則見他露珠兒溼透羅鞓,賣弄出千般嬌倩。

(〔紅〕老師父稽首!〔戒作看介〕你看他一臉嬌容,半襟弱態。是好女子也呵!)

【調笑令】俺從來罕見的是娉婷,怎當他眼角流波百媚生,禪伽一見魂難定。料應他一點兒嬌情,都付與兩朵桃花臉上傾。害殺人兒是這個卿卿!

(紅蓮,你從今不要是這樣妝束。須仍舊做女人打扮。)

【小桃紅】則見他袈裟半褶暗塵生,不畫雙蛾倩。一鉤羅襪傍苔行,樓頭不肯點鴉青,曉來閒卻菱花鏡。穿一領緇衣皁縠,則是頭陀紅粉兩般兒,喬扮得不分明。

(〔清〕紅蓮,老師父叫你換了衣服,不要推阻。〔紅做易衣介〕〔戒〕)

【麼】則見你羅衫香甸袖輕盈,血色榴裙映,朱脣半點妒猩猩,窣地增嬌俊。惹得我風流頓增,倩誰做半絲紅定,成就我無發姻盟。

(清一!你今日且去,明日此時來領他回房。〔清〕小道撫育這個女子,指望招個女婿,養老送終。如今留在老師父房裏,不惟壞了老師父戒行,抑且辜了小道願望。〔戒〕說那裏話!)

【禿廝兒】你只指望覓東牀給事着老身,全不顧我惱頭陀賣弄着聰明。你百年暮景可支撐,又何須絮刮刮訴閒情?休逞!

(〔清背雲〕只得回去罷。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下介〕〔戒〕這個老道人去了。我與你到禪牀上坐者。)

【聖藥王】則見你蟬鬢青,羅袖輕,做不得落花流水兩無情。還要他共小僧廝覷定蒲團兒雲雨到天明,方信道姻緣有分片時成。

(〔紅〕師父戒律素嚴。凡情既脫,爲何說這落地獄的說話?〔戒〕小妮子那裏知道!)

【麻郎兒】謾說我禪宗戒律素明,爭奈你媚臉兒相迎。我若是不採嬌花忒淺情,怎肯把凡緣銷淨!

(〔紅〕我本嬌姿,未慣風雨。望師父可憐!〔戒〕我自有道理。)

【麼】謾驚、不曾、慣經,少不得撲簌簌珠淚沾裀,滴溜溜銀瓶落井,亂紛紛殘紅飄徑。

(〔紅〕好師父,放我回去!〔做行介〕〔戒扯住介〕冤家!你若回去了呵,好不斷送老僧也。)

【絡絲娘】空撇下慘悽悽花梢月冷,愁脈脈玉山雲淨。把僧伽斷送成衰病,向地底把名兒指定。

(〔紅〕還有一件。倘或兩廊僧衆知道了,怕遺玷山門。怎生是好?〔戒〕不妨不妨!)

【東原樂】迴廊下門已扃,琉璃燈炧鐘聲靜,銀漢雲橫正二更。從容聽。料他行都去參禪入定。

(〔紅〕我指望嫁個風流佳婿,不想撞着你這個光光乍。教我如何結果?〔戒〕你不消慮得。)

【綿搭絮】你只愛着臨邛琴響,嬴館簫聲,嫌棄着梵宮鐘鼓,禪室青燈。呀!誰知無是無非窗外僧,也有着摩弄溫存。一片情,賽得過錦片前程。不須怨紅顏多薄命。

(〔紅〕你出家人,有何受用處?〔戒〕聽我道來。)

【拙魯速】對着盞暖溶溶佛前燈,傍着卷錦棱棱貝葉經。心頭別樣恩,腰頭別樣能,鎮朝昏相對親,再不敢向人前露醜聲。又何羨牽牛織女星,枕頭兒上僥倖,被窩兒裏廝挺。你便是內家人,內家人也一般盡情。

(〔紅〕我既然從了你,你久後不要忘了今夜之情。〔戒〕小僧怎敢忘了!)

【麼】誓已鳴,盟已成。你有心,我有情。願每日裏入穿芳徑,鳥度雲屏,無忙無靜,無夜無明。圖個風流嘉慶,相廝守少飄零。我也不念《楞嚴》,只念着軟款溫柔七字經。

(〔紅〕夜深了,去睡罷。〔戒攜紅介〕)

【尾】闍黎也佔風魔性,好姻緣今宵歡訂,再莫向五娘子手兒中尋。只落得一佳人心兒裏肯。

△第二折

(〔末扮明悟和尚上〕呈巧須知百尺竿,墮身不值半文錢。廿年清苦因何事?誤殺菩提兩瓣蓮。呵呵!我未言自己緣由,先說法門大概。道本無緣,人多着想。憑你用心搜索,還蹲蟣蝨襠中;饒他着力鑽研,難跳猢猻圈裏。那曉得的象心所鑄,炎天烈烈,也能喝水成冰;不曉得的當面成迷,黑夜昏昏,偏是提燈乞火。雖然要六根俱淨,要淨時便有不淨的六根;我自知五蘊皆空,知空處即是未空的五蘊。惟有色關不破,黃河塹蟻便鑽穿;堪悲慾海一沉,太行山獅難撥轉!不真着腳,何妨四大三生;如略動心,即礙一花五葉。倘入在千嬌隊裏,誰到得涅而不淄;試看他百子圖中,休認爲空即是色。我明悟怎麼說這些話?只爲師兄五戒,暗淫女子紅蓮。戒犯如來,身沉惡道。穿花蛺蝶,暫奪了座右鸚歌;戲水鴛鴦,權當了佛前獅子。櫻桃口微微氣喘,頓忘寶相曇花;楊柳腰款款春濃,賽過金沙祗樹。一個男兒乍近,好似芒硝救火,難免燒身;一個女色初侵,猶如餓鬼監廚,焉能禁口。可憐他昏慘慘自投在十八重黑獄,何殊蛾撲燈中,誰念你骨都都掉下去千萬丈深潭,卻是鱉扒<缶覃>裏。咳!從前做過,漏船補亦爲遲;既往莫追,破甑視之何益?咳!雖是既差一念,無由及早回頭。然而相處廿年,豈可假妝瞎眼?只得提醒他一番也呵!)

【新水令】恰憐脂粉污袈裟,醜葫蘆芙蓉粘掛。朱宮藏翠黛,梵殿貯鉛華。一念爭差,怎得干休罷!

(師兄師兄!你半生清苦,爲着甚來?)

【駐馬聽】洗盡繁華,一個蒲團。消五濁耽圖清雅。半簾花雨悟三車,孤棲魂斷夕陽斜,歸來門打黃昏下。只指望通玄超大法,卻被露珠兒沉沒了浮西筏。

(不是我誇口說,若輪在我老僧身上,這個念頭,決然不差!)

【喬牌兒】我自從幼年時便出家,捱幾個冬和夏。淒涼甘守松龕寡,冰清無別話。

(咳!紅蓮這丫頭,不見時便罷,若是一見,走馬行船,如何住得?)

【攪箏琶】顛不剌相見兒乍,參不透曉夢迷蝴蝶。狠金剛不管心猿,騷羅漢難拴意馬,況是個宜嗔宜喜貌如花,解不脫半尺輕紗,幽雅,這其間凡津兒難嚥納。頓惹出嗟呀。

(呀!說話之間,不覺又到撇骨池邊了。你看紅白蓮花,開得盛也。清一何在?〔清上〕法水定侵香案溼,雨花應共石牀平。師父有何分付?〔悟〕可採白蓮一枝,插在我房中淨瓶裏。一壁廂去整杯清茶,一壁廂去請五戒師父講話。〔清〕曉得。〔下介〕〔悟〕不免回到房中則個。)

【沉醉東風】試取他碧玉池中異葩,堪比着禪心瑩潔無差。怎似他一個潛將僧衲牽,一個偷把嬌蛾畫,請他來敘寒溫,有一番講話。這個時候還不來是這樣來得遲呵!他也索料咱,多管是怕人說偷香採花。

(〔清上〕花勝璠璵色,茶凝琥珀光。蓮花清茶在此。戒師父就來也。我去罷。〔下介〕〔戒上〕談禪過竹院,聽偈傍蓮池。〔相見介〕〔悟〕小弟請師兄來,別無話說。已烹清茗,聊賞白蓮。〔戒〕多謝。〔悟〕好說!)

【喬牌兒】新烹着龍團顧渚茶,消渴吻真無價。更有那白蓮花朵供清話,看香菸飄着寶鴨。

(〔悟〕既有文房四寶在此,我與師兄吟詩一首。〔戒〕將何物爲題?〔悟〕就詠蓮花。〔戒做寫詩介〕〔悟背唱〕)

【甜水令】這花呵嫩葉偷藏,幽香暗引,嬌枝低亞,更有那密梗交加。我看他意兒沉吟,筆兒摩弄,口兒咍嗒,怕錯寫青柳胡麻。

(〔戒〕拙作已就,請教賢弟。〔悟讀介〕“一枝菡萏瓣初張,相伴紅葵花正芳。似火石榴雖可愛,爭如翠蓋芰荷香。”此詩甚好!〔背唱〕)

【折桂令】你本待寫兩雙雙玉樹蒹葭,一對對連理交枝並蒂聯葩。硬吟哦水面芙蕖,暗思量洞口桃花。羅箋兒假尋寶筏,筆尖兒強談玄法。隱漏着嬌華,遮蔽了牽掛,埋沒着風流,彌瞞了消乏。

(〔悟〕師兄有詩,小弟願和一首者。〔做寫詩介〕〔背唱〕)

【錦上花】陷人坑真堪驚怕,依倚的弟兄每須遞南車。我這裏啞謎微詞悄地嘲他,只怕你無限羞慚、片時怒發!

(〔悟〕詩已完成,敢呈尊覽。〔戒讀介〕“春來桃杏盡舒張,萬蕊千花鬥豔芳。夏賞芰荷真可愛,紅蓮爭似白蓮香”!〔做擲詩在地介〕〔悟背唱〕)

【麼】則見他徘徊口不言,哽咽腸還掛。我這裏有意無心,你那裏耽驚受怕。我這裏惡語傷人,你那裏真情難假。我這裏設彀藏鬮,你那裏妝聾做啞。

(我看他兀坐無言,一定是解得了!)

【清江引】幾時見做和尚的有渾家?就裏空占卦。幻跡寄琳宮,香夢迷巫峽,怕粉紅蓮開不出陸地花。

(〔戒〕小僧告辭了罷。〔悟〕如此暫別。〔戒〕不向禪關耽寂寞,且投塵世恣風流。〔下介〕〔清急上〕方得蓮香嗅,旋聞《薤露》歌。不好了!戒師父一時坐化,遺下辭世頌在此。〔悟讀介〕“吾年四十七,萬法本歸一。只爲念頭差,今朝去得急。傳與悟和尚,何勞苦相逼?幻身如雷電,依舊蒼天碧。”呀!果然去了。清一,我且問你:當初紅蓮是你送到他房裏去的,你也該阻當他。如今幹出這樣事來,你也說不得無罪。)

【雁兒落】他那裏一心兒愛嬌娃,你曾無半句兒箴規話。他雖是沉迷海樣深,你難逃孽障天來大。

(〔清〕他只說要紅蓮一見。不想他有這個念頭,與小道何與?〔悟〕也說得是。你就去叫了紅蓮這小賤人來!〔清〕曉得。雙手擘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下介〕〔紅上〕師弟師兄昔日好,他稱叔叔奴稱嫂。今朝兄死喚兄妻,要做陳平難自保。〔相見介〕〔紅〕悟師父,你叫我來爲着甚事?〔悟〕好一個閨門處子!〔唱〕)

【得勝令】誰着你高髻向人誇?甘爲牆外花。你本是良家女,到做闍黎婦!不想去嫁蕭郎,反來隨行者。任支吾撐撻,說不得無情話。若到陰司詳察,準備着把誨姦淫的供招畫。

(〔紅〕他色膽如天,欲心似火,怎生攔當?悟師父,當初你也該防他未然。今日事敗,反來罵我。〔悟〕不要多講!你自去嫁個丈夫,養清一終身便了。不得仍住寺中。〔紅〕當權雖是行方便,賊出何須再閉門。〔下介〕〔悟〕咳!方纔紅蓮說我不防他的未然。這句話兒,也說得是。還有一件,我師兄臨別之時,說道不向禪關耽寂寞,且投塵世恣風流。據此說話,他此去一定要毀佛謗僧。這番落在苦海,必難撈摸。做師弟的不能防於今生,又不能救於後世,何見廿載相與之情?呸!他便走得快,我也趕得着。不免翻一個斤斗去也!)

【離亭宴帶歇拍煞】他消不得師徒鐘鼓寒燈寡,準備着夫妻露水東風嫁。埋面目的俗家,拜辭了三千貝葉經,離別了半邊餿飯鉢,鑽入了六幅羅裙胯。此去呵!毀得個西天活佛嗟,罵得個古寺諸僧怕,做個風流措大。包藏了翻天覆地才,夾帶了殢雨尤雲想,貪圖了弄月嘲風價。今生兒早則休,來世兒應難罷,我也學得個翻身調法。他去的呵!好一似隨風發箭離弦,我趕的呵!好一似駕霧行鞭快馬。

(〔下介〕〔清上〕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悟師父又一時圓寂了!他兩個相趕做一夥,不知我與紅蓮來世如何下落?正是:)

戒和尚一時差錯,悟禪師替他結束。

紅蓮女請出庵中,清道人終留廟角。

△第三折

(〔生扮蘇東坡,貼扮琴操上〕〔蘇〕下官姓蘇,名軾,字子瞻,本貫眉州人。家慈懷我時,夢一瞽目和尚走入房中。喫了一驚,遂產下下官。年紀長成,竟往東京應試,一舉成名。累官端明殿大學士。近來娶得一妾,名喚朝雲,千嬌百媚。不惟技擅描鸞,抑且才兼詠絮。〔指琴介〕這個妮子是妓女琴操,一向從我在此。今日公暇,意欲賞花。陽阿激楚何在?〔小旦、醜上〕駐馬門前擎綠酒,舞鸞鏡裏理紅妝。〔叩頭介〕相公有何鈞旨?〔蘇〕今日我要與朝雲娘子,到後園賞花。須整備筵席者。〔陽〕理會得。〔琴〕朝雲娘子,此時尚未起哩!〔蘇〕料得此時呵!)

【點絳脣】柳岸鶯啼,蕊淵鳥起,人還睡。一捻腰枝,擁着鴛鴦被。

(〔琴〕料得朝雲娘子起來梳頭了。〔蘇〕此時呵!)

【混江龍】向紗窗深處,菱花笑對挽青絲。一壁廂輕調金粉,一壁廂細和煙煤,點點的露滴薔薇勻玉臉,淡淡的雲橫楊柳畫青眉。鬢邊翡翠,鴉影雙飛。釵頭玳瑁,燕尾雙棲。看濃妝尺五,簪兩朵石竹花枝。將行猶自回頭去,忙打疊半勾羅襪,忘搽抹一點胭脂。

(〔琴〕相公與朝雲娘子,一對才子佳人,想是天生成的。〔蘇〕你那裏知道。)

【油葫蘆】滌器相如世所稀,卓文君似未嫁時。一個學當壚初着起薄羅衣,一個吐瓊瑤八斗真才子,一個換明珠六斛稱佳麗,一個敲冰上揮灑出西京句,一個霜毫上刪抹成謝家詞。一個白雪把雲裁,一個紅粉將花閉。想前生預結了這姻期。

(〔蘇〕侍女們!快請朝雲娘子出來。〔激請介〕〔蘇〕)

【天下樂】料他在雲母屏前整翠衣,送嬌聲何妨鸚鵡知,步香塵輕將蓮瓣移。門關試倩青鬟啓,徑溼全憑紅袖攜。〔旦扮朝雲上雲〕相公萬福!〔蘇〕猛可裏花外逢卿魂欲死!

(〔雲〕相公叫我出來,爲着甚的?〔蘇〕聽我道來。)

【村裏迓鼓】俺則見牡丹兒堪摘,雕欄兒堪倚,真個是賞花時際。滿園中春風搖曳,松花堪煮,繁英堪賦,莫教孤負。早則個打點荼突,分付薔薇,早開些,不待薄曉風吹。朝雲呵!俺家爲此喚娘行來到此。

(〔雲〕筵席笙簫,俱已齊備。〔衆扮侍女奏樂上,叩頭介〕〔雲進酒介〕請相公進酒。〔蘇〕)

【元和令】日光高弄着花影兒,又則見落瓣蜂衙散香氣。真個是桃夭柳甸曉春時,謝娘行進我一螺卮。俺拚個酒中累月,又何辭!嗟身外浮雲世事。

(〔蘇作摩腹介〕侍女,你道我腹中是何物?〔激〕是一肚臭屎!〔陽〕是一肚文章。〔蘇〕不是。〔琴〕是一肚經濟!〔蘇〕也不是。〔雲〕相公一肚子都是不達時宜。〔蘇笑介〕這個才說得是!)

【上馬嬌】俺不能藏五經,俺不能明三事,滿腹中又不飽文辭,滿腹中又不埋經濟。可敢是嗤嗤的藏着不達時宜。

(〔雲〕陽阿善歌,可歌一曲。〔陽歌介〕〔坡〕)

【勝葫蘆】則聽見樂府新番別樣辭,尊前一曲魂飛,好一似嚦嚦鶯聲花外語。白雪清音,陽春雅調,誰吝進金卮。

(〔雲〕激楚善舞,好生舞者!〔激舞介〕〔坡〕)

【麼】好一似楊柳盈盈半醉時。驚鴻態,逐雲飛,解舞腰肢風外度。影落梁塵,裙拖血色,學舞西施。

(〔衆扮僧道上〕太上老君敕,般若波羅蜜。道士兩頭胡,和尚兩頭出。〔進見介〕求老爺結個緣!〔坡〕我這裏沒有打發。〔激〕你們可要什麼物件喫?〔衆〕團魚黃鱔俱喫!只有狗肉不忌。〔坡〕還不走!〔衆〕那知清淨歸玄妙,不識慈悲結善緣。〔下〕〔坡〕)

【後庭花】他不曉得煉真詮、伴鶴飛,他不曉得念彌陀、騎象歸。那裏是仙風道骨千年諦,都只是佛口蛇心百事非。雖則是緇衣,埋藏着風波平地。猛可裏恣奸貪,將人轉眼欺。他那裏仙幢密密列蠻旗,法鼓鼕鼕催賊騎,更飲酒茹葷偷挾妓。算這些人難免沉阿鼻!

(〔衆扮道姑尼姑上〕和尚是我好,道士是我要。我道色可塞,我道道可盜。〔進見介〕求老爺佈施!〔坡〕可惡!方纔趕得僧道去,你輩又來了!〔激〕你們慣喫什麼物件?〔衆〕賣不去腰間淡菜,最愛喫腿裏泥鰍。〔坡〕趕出去!〔衆〕本待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下介〕〔坡〕)

【青歌兒】女道人洗不盡秦樓、秦樓風味,小尼姑解不脫巫山、巫山情致。向人前眼角眉梢心事知,況禪房松舍暗遞佳期。慾火難滋,孽債羞題,則說道網恢恢能逃避。

(〔琴〕老爺今生,富貴已極。也須再修來世。〔坡〕大丈夫豈可爲此!〔琴〕近日士大夫不講道學,便說因果。何獨老爺呢?〔坡〕)

【寄生草】今世還消受,來生總不知。我楚陽臺聊作曇花路,並頭蓮權做菩提樹,曲暮春且代楊枝露。風流但恣來朝歡,沉身莫問津樑渡!

(〔坡〕樵樓上幾鼓了?〔衆〕三鼓了。〔坡〕收拾去睡罷。〔坡攜雲琴唱〕〔衆做迎送介〕)

【煞尾】樵樓鐘鼓催,嬴館笙簫沸,逞盡了高唐滋味。只見翠被薰爐煙縷飛,燈花半蹴羅幃。玉手相攜,髻甸鬟低,須教佳人閃在流蘇裏。則見那口脂兒染玉卮,更將這香汗兒沾羅袂。只落得怕天明怨聽五更雞。

〔坡攜雲琴下介〕

△第四折

(〔外扮佛印和尚上〕前身如解南和北,今世誰迷西與東。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俺與蘇子瞻前世,俱是淨慈寺僧人。他喚做五戒,我喚做明悟,如兄若弟,正過得好。只因他念頭差了,淫卻紅蓮女子,被我將言點破,遂奪舍到眉州蘇氏爲子。我慮彼毀佛謗僧,隨身趕他,投胎在臨安謝道清家中。記我母親章氏分娩之時,夢一羅漢,手持一印,來家抄化。及我長成,取名端卿。自幼喫齋,一心定要出家。父母送我在本處寺中做了和尚,法名佛印。今聞得蘇子瞻官崇職顯。卻是回頭日子,正好提醒他一番。只是一件:他富貴迷心。風騷成性。繡虎雕龍,圖個虛花經眼;趺獅坐象,頓忘葉落歸根。猶如抱糞塊的蜣螂,要相拋終難割捨;恰似落油缸的老鼠,便扒出也費工夫。焰焰紅爐,幾曾見燒不烊的片雪;茫茫大海,那裏有摸得着的金針?雖則是禪杖未扶,難登覺岸,又誰知屠刀一放,可證菩提。丟不開驢馬胞胎,當面蹉將金鏡;跳得出猢猻圈套,回頭何費鐵鞋。舟入層波,拚性命牢持柁楫;馬臨險道,着精神緊勒繮繩。倘能永脫輪迴,直扒到非想非非想;若得頓除生滅,且跳上無明無無明。不免向蘇子瞻家中走一遭也!〔下介〕〔生扮東坡,貼扮琴操,旦扮朝雲上〕〔坡〕西風千點鬢將華,說道休官未及瓜。薄曉半酣平樂酒,良宵長宿杜陵花。昨日歡燕,被這僧道尼姑攪擾了一番。不免分付守門的,一應僧道尼姑,不許放入則個!守門的何在?〔醜扮守門上〕老爺叩頭。〔坡〕我分付你!一應僧尼道士,不許放入!〔守〕領鈞旨。〔佛上〕迤行來,已近端明門首了。我笑蘇子瞻呵!)

【新水令】他半生淪落困塵寰,戀功名那識得蜉蝣虛幻。參不透鶯花三月暮,丟不下鐘漏五更寒。何處留連,何處留連,目隔斷如來面。

(此間已是端明府門。門上人何在?可替我通報,說有個僧人佛印求見。〔門〕今日蒙老爺分付,一應僧道,概不許放入。〔佛〕有這樣話?子瞻!子瞻!)

【駐馬聽】託跡塵凡,萬里奔馳貪薄宦。沉身浮幻,一官牢落誤禪關。前生殢得雨雲甘,今生未脫紅蓮絆。覷頭陀如等閒,恨相逢未遂三生願。

(門上人,你替我方便一聲,也是你功德。明日我便帶挈你上西天去!〔門〕人多唸佛持齋,不成證果。我若傳言送語,便可昇天,這是極便宜的事!如何蹉過?不免替他通報則個。〔進稟介〕外面有個僧人喚做佛印,求見老爺。〔坡〕不許相見!〔門出對佛介〕光光乍!老爺說,不許進見。〔佛〕可惱可惱!)

【沉醉東風】戀紅裙鸞笙鳳弦,紆青綬鷺序聯。想當初沉了慾海,到今日迷了玄岸,總是個血肉昏瞞。這月下侯門不許彈,百忙裏好教俺臨風嗟怨!

(攜得四寶在此,不免題詩一首,送將進去。〔做題詩介〕)

【雁兒落】俺這般掃門庭,不能彀邀一盼。俺只得揮翰墨,胡亂寫千篇。料應他喜孜孜,披箋問舊遊。定不是怒轟轟,指發相輕慢。

(門上人,我有小詩一首,勞你送與老爺。〔門〕這個使得。〔做進介〕稟老爺!僧人有詩呈上老爺。〔坡讀詩云〕“天半悠悠去路長,鶴歸華表誤遼陽。君家若問前生事,兩瓣紅蓮一段香”。這詩中言語古怪?不免着他進來相見。〔門做請介〕〔佛〕你老爺恁的便請相見?〔門〕道師父做得好詩。〔佛笑〕果然如是。)

【得勝令】俺詩中片語啓禪關,料他得解悟好因緣。只爲着莽騷人揮青管,因此上惱頭陀逃白眼。向畫戟朱闌,草草情相戀。有半幅華箋,將舊紅蓮仔細參。

(〔相見坐下介〕〔佛〕學士詩名滿世,今朝幸睹容顏。〔坡〕禪師慧法超玄,此際願聞因果。〔佛〕有甚麼困果可說?〔坡〕方纔佳作說,“君家若問前生事,兩瓣紅蓮一段香”。其中必有緣故!願禪師見教。〔佛〕學士,這個怎麼容易說得?)

【掛玉鉤】萬劫玄詮開口難,昏昏誰解波漚變?因此上兔角龜毛暗裏看,靜中好把繁華浣。若不肯洗繁華,今日空來相見。你着我細剖前緣,則除是向叢林面壁多年。

(〔坡揖介〕願洗繁華,敬從大教。〔佛〕學士聽啓。昔日浙江淨慈寺有個僧人,喚做五戒。有個師弟,喚做明悟。那五戒曾於雪地中,拾得一女孩子,交付道人清一撫養,喚做紅蓮。十六年後,成人長大,顏色如花。五戒一見,淫心頓起,畢竟破了他的法戒。那明悟知覺,暗將言語打動。五戒便自知不是,圓寂去了。明悟恐他來世,毀佛謗僧,也就投胎救他。清一紅蓮,也趕做一夥。〔琴〕如今怎生下落了?〔佛〕你問他怎的?清一就是你!〔琴驚介〕我怎麼就是清一?〔佛〕當初五戒欲心頓起,你不能阻當。所以罰你爲娼。〔琴〕前生既有清修,今世怎沉凡俗?不免祝髮爲尼便了。〔換衣介〕〔佛〕)

【川撥棹】百忙裏悟前緣,抵多少秦樓沉醉晚,解脫了蟬鬢鴉鬟,鳳鸞環,冷清清磬靜燈寒,真個是入迷途一念返。

〔雲〕那紅蓮女怎生下落了?〔佛〕紅蓮就是你!〔雲〕怎生我就是紅蓮?〔佛〕你前世未銷慾海,今生仍落愛河。〔雲〕既然如此,我也度爲女道士便了。〔換衣介〕〔佛〕

【七兄弟】臉銷着銀靨,腰解着玉環,不畫了舊眉彎。只見羅裙不繫當時茜,嫋亭亭不着藕花衫。真個是洗妝不誤紅蓮瓣。

(〔坡〕清一胎投琴操,紅蓮舍奪朝雲,既聞命矣。若夫五戒明悟,而今安在哉?〔佛〕呵呵!還不解得?還不解得?)

【梅花酒】呀!誰待識就裏機關,這時節是日暮更闌、月缺花殘。猶說道密諦難參,昏慘慘雲遮祗樹園,亂紛紛雪隱曇花岸。呀!舊根苗實可憐。俺伴青楊無縈絆,恁抱紅蓮成歡燕;俺將詩句暗中彈,恁悟因緣夢裏還。俺向獅臺解禪談,恁老鸞坡列官聯;俺撇得下事般般,恁銷不盡火炎炎;俺尋得見渡河船,恁辦不了買山錢。卻不道兩相牽!

(〔坡笑介〕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也改妝入道了。〔換冠服介〕〔佛〕)

【喜江南】呀!這的搜皮吸髓片時間,抵多少非臺無樹悟三竿,回頭頓解紫羅衤闌。覷得個菩提輪轉,曉得個浮名世上不如閒!

(〔雲〕相公昨日未悟時,罵僧道罵尼姑,罵女道士。今日悟得了,則見印師就是僧,相公就是道,琴操就是尼姑,賤妾就是女道士。昨日所罵,即今日所爲。今所爲,即昨日所罵。悟與不悟,相去天淵!〔佛〕還有一件:不悟是悟,悟是不悟。〔坡〕依此說來:不罵是罵,罵是不罵。〔各大笑介〕〔佛〕)

【鴛鴦煞】好一似桃花雨洗輕紅泛,好一似柳線風搖濃碧蘸。參透了花謝苗枯,悟徹了梅酸藕爛。似這等蜂採龍歸回首晚,免不得車水舟山。休休何用得空長嘆,喜今日西笑長安。羨你如雷電的孤身,依舊的蒼天淡。

印禪師來生再逼,蘇學士蒼天仍碧。

喜得我一念回頭,笑他人九年面壁。

●紅線女  (明)梁辰魚 撰

(鹿城伯龍梁辰魚 編 武陵彥雯汪 評 錢塘蔚如汪文彪、淇生葉筠 閱)

正名薛節度兵鎮潞州道,田元帥私養外宅兒。

紅線女夜竊黃金盒,冷參軍朝賦洛妃詩。

△第一折

(〔末扮薛嵩戎服上〕漠南春色到滹沱,邊柳青青塞馬多。萬里江山今不閉,漢家頻許郅支和。下官姓薛名嵩,河東絳州人也。祖諱仁貴,高宗朝大將軍,封平陽郡公。父諱楚玉,爲范陽平盧節度使。少叨門蔭,不事家業。膂力過人,兼善騎射。不意祿山兵起,身陷虜廷。肅宗皇帝東平洛陽,遣僕固元帥北收河朔,迎謁王師,得復舊官。遂拜嵩爲潞州節度使,復以田承嗣鎮魏博,胡章鎮滑臺。遣嵩女嫁承嗣之男,嵩男娶胡章之女,三姓交締,結爲婚姻。雖承四海多事之餘,疆界粗安,戰守略備。今日春和景明,不免帶軍士們城南較獵一回,多少是好。正是:三戰漁陽再度遼,雕弓在臂劍橫腰。匈奴若欲知名姓,且傍陰山再射鵰。〔下〕

〔正旦扮紅線青衣上〕錦帳春閒畫角哀,日斜劍戟影徘徊。軍中無事拋書卷,坐待城南蹴踘回。自家,潞州節度使薛爺帳下小青衣紅線是也。幼諳音律,獨擅阮咸;素熟兵機,並驅孫武。前世誤投醫藥,今生謫降塵寰,墮落女胎,爲人執役。雖作深閨之妾,實爲入幕之賓。每學劍術,驚飛樹杪猿公;常結俠徒,絕倒車中女子。由此鄰藩書檄,朝廷奏章,皆出妾手。今日軍中多暇,主公較獵城南。小步庭階,聊玩春色,多少是好。)

【仙呂點絳脣】幕府春餘,落花飛絮空延佇。回首踟躕,世事紛如許。

(我想當日玄宗爺,值天下承平日久,恣意荒淫,寵愛貴妃娘娘,朝歡暮樂。那時節真個全盛也呵!)

【混江龍】明堂臨御,山河圍繞帝王居。只見那紫微環聖座,皇極正乘輿。香馥馥月戶花階多窈窕,錦重重瓊樓畫閣半空虛,祗多少金鋪內殿,玉甃雲渠。宴排仙苑,詔待公車,邊開衛霍,館接應徐。簾垂翡翠,硯賜蟾蜍。囊披錦繡,軸卷璚琚。球拋方曲,鼓揭軒墀,偎香倚玉,傅粉塗朱。醉朦朧沉香庭畔倚欄時,意綢繆長生殿角無人處,鎮日價魂飛楚峽,夢入華胥。

(我想唐家山河,金甌無缺。誰道國忠一進林甫來,九齡已老韓休死。被祿山這廝,躍馬長驅,提兵深入。一出盧龍之塞,遂搗函谷之關。污穢六宮,蹂踐三輔。把一個嬌滴滴的貴妃娘娘,送入黃泉去也呵!)

【油葫蘆】萬里潼關一夜呼,走的來君王沒處宿,唬得那楊家姐姐兩眉蹙。古佛堂西畔墳前土,馬嵬驛南下川中路。方纔想匡君的張九齡,誤國的李林甫,雨霖鈴空響人何處,只落得渺渺獨愁予。

(我紅線雖長閨房,每臨戎陣,兒女情少,風雲氣多。方今四海未平,鄰邦作梗。一旦竊發,玉石俱焚!主公故爾偷安,賤妾豈能坐視?雖然未露萌孽,不敢頓泄軍機。日夕包含,好悶人也呵!)

【天下樂】想四海分崩白骨枯,蕭疏短劍孤。擬何年盡將賊子誅。笑荊軻西走秦,羨專諸東入吳,那時節方顯女娘行的心性滷。

(〔衆旦二人,扮內使女上〕曉來心事亂如麻,去折牆頭桃李花。驚起錦香雙蛺蝶,趁伊飛去到西家。主公今早往城南打獵去了,正要尋紅線姐姐耍子,不知他跑到那裏去了?呀!卻元來在此閒步。〔旦〕二位妹子,老爺出去,我要完各藩鎮的書檄,在此尋思。你們無事,不去閨閣中做些針指女紅,出來閒耍何用?〔衆旦〕姐姐,今春光明媚,花柳動人,我們兩個頭上髻兒,梳得光光的,腳下鞋兒,穿得灣灣的。正要約你到後花園中,勾鶯引燕,趁蝶隨蜂,尋幾個少年兒郎遊樂一回。你到如此掃興。好苦楚人也!〔旦〕)

【那吒令】你待將烏雲髻梳,須不是宋家的子都。你待學金蓮步趨,須不是漢宮的子夫。你待做分香小姑,可便是晉朝的賈午。你只好賣俏在蹴踘場,標名在煙花部,那裏管帥府的謀謨。

(〔衆旦〕我們伏侍老爺,正圖朝歡暮樂。不過在銷金帳中,羊羔美酒,講些雲雨之情;玳瑁筵前,軃袖垂肩,舞出妖嬈之態。若依姐姐這等說,可不決煞人也。〔旦〕)

【鵲踏枝】你只好錦帳中醉醍醐,華筵上舞氍毹,那裏知滿眼乾戈,幾年間遍地丘墟。險些兒把中原價沒主,急煎煎黎民似釜內游魚。

(〔末領軍校上〕角鷹初下塞草肥,鐵驄拋去如飛。少年獵得平原兔,馬後橫槊意氣歸。紅線!我早上着你草各鎮的箋書,看你邇來身子嬌怯,想是還未得脫稿哩。〔旦〕)

【寄生草】主公,你道我紅線呵!身材小,我可也膽氣粗。曉蠻夷已撰定川西喻,苦流離已草就河東賦,救饑荒已擬上關西疏。主公,你怎能勾柝聲沉月中、無犬吠千村,你看尚兀自劍光寒星邊、有騎飛三輔。

(〔末〕紅線,你既與我草就各鎮箋書,且和你到洞房中去樗蒲雙陸,擘阮彈棋,惜翠憐紅,偎香倚玉。好不快煞我也!〔旦〕主公,妾聞安不忘危,治不忘亂。況今天下多事,正主公憂勤惕勵之日。你到要恣情歡樂也呵!)

【麼篇】奸雄輩尚未除。這些時正雕旗夜卷黃沙樹,狐冰夜走黃河渡,狼烽夜報黃花戍。你須要祖生早着洛陽鞭,怎學那謝公閒賭山陰墅!

【煞尾】主公,你休將志怠荒,莫便心安豫。念賤妾衷情縷縷,你禍福安危還自取。看轅門外佈陣的靈樞,笑垓心裏搦戰的方術。看時節都是碌碌軍前一走卒,恰彎弓便輸,未交鋒先懼。主公,你是必鎮朝昏再熟讀呂公書。

△第二折

(〔淨扮田承嗣,戎服領外宅兒上〕生長邊城膽氣粗,旌旗十萬擁平盧。世人莫問少年事,兩陷東京入帝都!自家姓田,名承嗣,本貫平州人也。天寶間曾爲安祿山先鋒,又爲史朝義前導,兩陷洛陽。軍敗之後,蒙僕固元帥覆庇,奏爲魏博節度使。承嗣不習禮義,好勇多猜。雖外服朝廷,而陰圖自固。計戶口衆寡,驅老壯戰耕。數年之間,衆至十萬。又選魁偉壯士三千人,號爲外宅衙兵,宿衛兩廂,以防不軌。戶版不籍於天府,賦稅不入於朝廷。國富兵強,河北第一。天子以承嗣驍勇,近令連姻薛嵩,二國交歡,永爲藩蔽。但常患肺氣,遇暑益增。若得移鎮北邊,納其涼冷,可延數年之命。今薛嵩身居上黨,地處嚴寒,意欲令外宅諸兒,兼併潞府。一時顧不得親兒女,那裏管甚麼親家翁!衆外宅兒聽我分付!即圖起兵,不可遲滯。正是: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下〕)

(〔末扮薛嵩上〕沙草萋萋牧馬鳴,長風獵獵動高旌。丈夫未得收殘虜,東望燕齊恨未平。自家蒙朝廷恩養,固守城池,邊境粗安,足稱無事。不意田承嗣這廝,雖聯姻契,反藏禍心。邇因肺病頓增,思欲遷居寒冷。即提十萬久操之士,兼驅三千外宅之兒,欲並潞州,剋期竊發。念嵩弱難勝強,寡不敵衆。計無所出,如之奈何?好悶人也呵!〔旦上〕三尺青萍怨翠煙,生身花柳總無緣。一心自有匡君策,笑殺貂蟬嫁奉先。我紅線本欲神遊物外,豈宜久處閨中?但主公恩德未酬,豈可飄然長往。昨聞田承嗣這廝,欲並潞州。我數年之前,豫知有此。只爲未露其事,因此久藏在心。今主公方在納悶之時,正賤妾速當報恩之日。聞其憂惕,獨坐營中,夜漏方深,轅門已閉。不免上前打探一回,多少是好。主公,紅線叩頭。〔末〕紅線,你尚兀自未睡哩。〔旦〕每常間,見主公橫槊賦詩,打球走馬。今經一月,寢食不遑,不知爲着甚麼來?〔末〕你那裏知道。〔旦〕)

【黃鐘醉花陰】營月娟娟半盈缺,聽寒漏沉沉不歇。風旌影動龍蛇,牧馬邊笳,刁斗軍中夜。爲甚麼謾諮嗟?一寸柔腸千萬結。

(〔末〕兀那小妮子!那裏曉得我的心事?只管來盤問我。〔旦〕鶴知夜半,燕識戊巳。芻蕘之言,聖人擇焉。主公意有所屬,莫非鄰境乎?〔末〕事系安危,非汝能料。〔旦〕)

【喜遷鶯】我能尋枝葉,近閨房也有些干涉。英傑,莫道我丫鬟調舌,解難分憂能會些,這衷情須盡說。再不用千軍萬馬,又何勞戰艦飛車。

(紅線雖是下賤,亦能解主公之憂。速告其詳,不須遲滯。〔末〕我誠愚昧,不識卿是異人。頃聞田承嗣養三千外宅兒,日夜操演,即日起兵,欲並潞州。。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厚恩,一旦失其疆土,百年功勳,掃地盡矣!因此憂恚,計將安出?〔旦〕)

【出隊子】料區區殘孽,自矜誇豪共奢。(主公你若要承嗣呵,有何難哉!)想提來也不甚費周折,收下也真堪小打疊,拿到也還須隨棄撇。

(〔末〕今將奈何?〔旦〕主公,此事甚易,不須憂煩。今夜七夕,紅線暫到魏博,觀其形勢,覘其有無。三更首途,四更可覆命。先定一走馬使,具寒暄書,待我回時,即便發使。〔末〕只是你嬌怯怯的身兒,千里長途,一時如何去得?〔旦〕)

【刮地風】主公,休認我閉月羞花情性怯,那其間自有分別。那裏知我持刀拔劍心腸劣,急忙裏也不甚差迭。好時光今年今夜,乘着這一輪明月,小身軀真俊捷。暫離公舍兩三更,也不當別須踏破千里巢穴。

(〔末〕既然如此,待我備了鞍馬,點起軍兵,送你去者。〔旦笑白〕俺不用,俺不用!待我暫入閨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插金鳳釵,衣紫繡短袍,着青絲輕履,胸前掛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君。)

【四門子】撇花鈿便把春妝卸,好儀容將翠袖遮。猛提着匕首將征衫拽,曳輕鞋不用靴。將小腳兒挪,蠻髻兒斜,羨飄揚一似花外蝶。趁樵鼓兒冬,寒漏兒徹,好一似飛仙去者。

(〔末〕我聞田家營內,有十萬精兵,廂中有三千壯士。重重門鎖旌旄月,獵獵聲傳鼓角風。日夕關防,非同小可!憐你香閨豔質,帥府愛姬,倘有不虞,爲禍非細。我怎捨得你去也?〔旦〕主公,不用深憂,慢慢坐待。看紅線做出一場奇怪事也呵!)

【古水仙子】急煎煎駕長風步亂踅,虛飄飄透青霄待將雲盡揭,影燦燦手提着三尺青萍,喜孜孜霎時將奸臣頭借。風瀟瀟似行空馬躞蹀,漫騰騰便不去打草驚蛇,惡狠狠也何難飲負心頭下血,苦哀哀諒愚蒙孺子情堪赦,氣昂昂方顯得香閨女子是小豪俠!

(〔末〕紅線,我也不敢就枕,坐待你回來也。〔旦〕)

【尾聲】主公,你守着燈兒休教滅,拜別了我恩主的爹爹,我可也未雞鳴便尋歸路也!〔下〕

△第三折

(〔淨扮田承嗣上〕玉帳分弓射虜營,秋風獵獵動高旌。已收滴博雲間戍,更奪婆娑雪外城。目今酷暑未退,肺病益增,欲並薛嵩,已在目下。預養外宅兒三千,日夜番休,留爲急用。今夜是七夕,又該三百人直宿兩廂,且教他出來分付。外宅兒那有?〔衆上〕外宅兒叩頭。〔淨〕你們衆人,各宿兩廂,更番巡更,提鈴喝號。恐有奸細,坐罪非輕!可小心在意者。〔衆〕理會得!〔做睡,並衆巡更科〕〔淨〕女侍們那有?〔衆旦作執手巾拂子上〕女侍們叩頭。〔淨〕我遭暑熱,病肺未痊。思養精神,暫臥繡帳。少至更餘,尚欲起來觀兵書。你們還要伏侍,只可少息,不可就枕也!〔淨做睡,衆旦做睡科〕

〔旦結束如前上〕今晚初秋,正當七夕。紅線別了主公,飛出潞州東南城角。沛乎如巨魚縱大壑,逸乎如鴻毛遇長風。飛步九霄之間。神遊八極之表。他日飛昇,一登閬苑,不過如此也呵!)

【越調鬥鵪鶉】曲灣灣月卷修眉,亂紛紛雲垂秀髮,花簇簇絲履雙穿,翠亭亭金釵對插,急滔滔海浪驚奔,響泠泠天風亂颯。閃爍爍把匕首拿,虛飄飄將鶴背查,羞殺了遠迢迢沖水的輕帆,氣騰騰戰場的走馬。

(霎時間,不覺早離潞州,倏渡漳水。隱隱魏州城,已在眼前了。)

【紫花兒序】好笑我紅線呵!又不是摶風溟海,奔月蟾宮,行雲巫峽。我是個香閨幼女,爲甚的走在天涯。我也休誇,隨你直日的天符,也趕不上咱!想起來怎干休罷!只教他夢斷青霄、魂繞黃沙。

(轉眼之間,已不覺到魏州城了。此是他衙門,不免竟入。田親家翁,我不遠千里特來看你哩!)

【金蕉葉】那裏道霎時間來到你家,(〔衆做巡更科〕〔旦〕你看這些巡更的,提鈴喝號,要他何用?並不見)有個人留咱喫茶。(你看這壁廂、那壁廂許多外宅兒好睡哩!待我蹂踐他一番。)你這等莽兒郎,何事睏乏?(你看三百人,六百隻眼睛,再沒有一個人甦醒。)算來三百人都害得眼瞎!

(已入外庭,未見動靜。我且發其左扉,竟入寢室,看他曾睡否?呀!田親家,田親家!我在此,我在此!你怎麼就睡?一些寒溫也沒有。我且揭他帳兒起來看。只見頭枕文犀之枕,前露七星之劍。劍前仰開金盒一枚,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我想起來:你平日何等英雄?今夜性命,反懸於一女子之手!我就殺你,此亦何難!只是可憐你無用之物,殺他何用?)

【小桃紅】只見金爐香繞透窗紗,寂寞羅幃下。我何忍匕首將來把他嚇?安排甲子總無憑,親書北斗名空掛。你雖是不醒,想夢魂兒應怕,好笑你英雄漢便眼昏花。

(好笑這裏女侍們,執巾的,頭觸在屏風;執拂的,身倚在桌子,只顧自家的安逸,那管主人的生死?我且拽他的衣服,拔他的簪珥,看他醒也不醒。)

【天淨沙】這一個被咱歪了髻丫,那一個被咱褪了裙衩。這一個被咱分開了鬢髮,那一個被咱叱吒,困騰騰一味哩咿啞。

(田承嗣,田承嗣!我且饒你這廝性命。只是你那裏曉得我今夜到此?我且持其牀頭金盒而歸,報覆主公。且看他醒來,作何狀態?只教睡覺夢魂遊地府,醒尋消息遍天涯。〔下〕〔淨醒科〕我才睡去,似覺有人入我房中,欲覺不能,夢魂驚怕。今方甦醒,呀!怎麼牀頭金盒不見了?我生身甲子,北斗神名,俱在裏頭。且牆垣高峻,閨房嚴密,甚麼人到得我這裏來?好怪哉!好怪哉!倘若是敵國的奸細,他怎麼又不害我性命,就飄然去了?此事殊爲可駭!〔做打覺侍女科〕你們這些小妮子,尚兀自睡哩!適間甚麼人,到我閨房裏來?〔衆旦〕沒有人。〔淨〕還說沒有人!牀頭的黃金盒,都被盜去了。可開了寢門,且到外廳,去問這些外宅兒怎麼說?外宅兒那有!〔衆應科〕〔淨〕適間甚麼人,到我衙中來,把我牀頭金盒都盜去了?〔衆〕老爺這等衙門,半夜三更,有甚人敢進來?除非金盒是有靈的,自家飛上天去了!〔淨〕還要調嘴!天色漸明,你們三千人,不論巷曲街坊、城內城外,分兵前去,五家一追尋,十家一搜檢!務要緝拿,方見明白。獲着者,就賞千金;無獲者,各問重罪!正是:假饒走上焰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下〕

〔末上〕紅線一去,閉戶獨坐。每常飲酒數合,卻便頹然。今夜連舉數觴,愈不能醉。〔旦上〕一出魏城來,望西北行,將及二百里。只見漳水東流,雀臺高峙,晨鐘動野,斜月在林。忿往喜還,暫忘於行役;感知報德,聊副於諮謀。聽夜漏三更,入危邦一道,往返七百里,經過五六城,倏忽之間,不覺又到潞州了!此是主公門首,不免竟入。〔末〕天已漸明,只見那曉角吟風,一葉墮露。驚而起問,呀!紅線,你回來了?〔旦〕紅線叩頭。〔末〕我兒辛苦跋涉,事可諧否?〔旦〕幸不辱命。〔末〕你可細說與我聽。〔旦〕妾自別主公,二三刻間,即到魏博。凡歷數門,遂及寢室。聞外宅諸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軍中士卒,步於庭下,傳教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臥帳,見田親家翁臥於帳內,鼓足酣眠。頭枕文犀之枕,前露七星之劍。劍前仰開金盒,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此時要殺何難?暫且放縱。只見蠟炬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軃,或手持巾拂寢而伸。乃拔其簪珥,褰其裳衣,如病如酲,皆不能寤。遂持金盒以歸,謹以投獻,冀減主公之憂,敢辭須臾之苦。〔末〕我兒,好生受你也!〔旦〕)

【調笑令】奉爹爹令咱魏國親達,呀!把他那外宅衙兵盡踐踏,向朱扉左扇尋空罅,靜悄悄不見喧譁。好笑那田家翁,做人來真邋遢,困騰騰像半死的蝦蟆!

【禿廝兒】我要打碎他雲窗繡榻,蹂損他愛妾嬌娃,我待要將他的軀老活縛拿。頭去斷,發來拔,也不爭差。(主公,我想他是個無用之物,饒了他性命,拿了金盒,就跑了回來。)

【聖藥王】他是個井底蛙,不用抓,我是女娘家、不必性兒狹。就撇了他,走到家,腳跟猶帶魏庭沙。(主公,看我一身風露、滿面塵沙,恰便似)霧鎖牡丹花。

(主公,你可曾備快馬一匹、寒暄書一封?〔末〕我備下幾多時了。〔旦〕主公,你可疾忙差人將書一封、金盒一個,星夜送到田承嗣處。〔末〕軍校那有!〔扮卒上〕爺叩頭。〔末〕你將此書金盒,星夜送到魏州田爺處,只說昨夜有客自魏州來,從元帥爺牀頭,獲一金盒。不敢留貯,謹用獻納。〔卒應下〕〔旦〕)

【尾聲】主公從今帥府,可也應多暇。這段功勞非是小丫鬟們誇耍。再不消魏州城下去挽一張弓,田家門前去放半匹馬。〔下〕

△第四折

(〔衆扮田家軍校上〕我們,田家帳下軍校是也。向晚老爺失去金盒,不知那裏天殺的偷了去?分付我們五家一追尋、十家一投捕,再不見一些兒蹤影。今日限滿,我們都要問罪。兩日老爺納悶,着閉上軍門,再不許將閒事通報。遠遠望見一匹飛馬奔將來,不知爲着甚的?〔薛卒上〕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我是潞州薛爺差來的,煩你通報。〔田卒〕這兩日老爺不快,一應事情,俱不許報。你且慢着。〔薛卒〕我薛爺差來,有軍機重情,如何阻當?〔田卒〕就是薛爺自來也沒幹。〔薛卒〕你不肯報,待我自家擊鼓。〔以馬鞭擊鼓科〕〔淨內出,急問科〕是甚麼人擊鼓?〔薛卒見科〕昨暮夜有客自魏州來,從元帥牀頭,獲一金盒。不敢收留,敢此投獻。〔淨驚,接待軍校科〕怎麼有這等事?早是你們老爺,若是別人,怎肯差人送下?又來報我。〔薛卒〕這等說將起來,我家老爺失了金盒,老爺決不肯差人送來了。〔淨〕我與你老爺一般,怎麼肯,怎麼肯?只不知送來的,怎麼樣的人?〔薛卒〕是一個女子,生得儀容嬌媚,宛若天仙。是夜正當七夕,老爺坐帳中觀兵書,至五更時分,倏然而來,送此金盒。〔淨〕我失金盒,正是七夕。此去潞州,七百餘里,怎麼就到得你家?敢是飛來的!〔薛卒〕說道常飛在人家閨閣中,喫惡人的腦髓。〔淨驚科〕若依你說起來,我的腦髓,幾乎被他偷去喫了。好怕人!好怕人!他如今在那裏?〔薛卒〕常在我主公家往來。〔淨〕我這裏無緣,再不曾遇得這樣人。〔薛卒〕這也何難,老爺若思想他,小人家去,再教他來看老爺。〔淨驚雲〕這使不得!再不勞下顧了。軍士們!你可安排大筵宴在私宅中,我自陪薛家大哥飲宴去。〔薛卒下〕〔淨〕軍士們!明日遣使,將名馬二百匹、錦緞三萬端、珍玩奇寶,送與薛爺。並教幕中記室,作書一封,曰承嗣首領,系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親姻。即當麾鞭馬前,捧鼓車後。所置外宅兒,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裳衣,放歸田裏。務要詞旨謙恭,字畫端楷,不可遲誤者!〔卒〕領鈞旨。〔並下〕

〔旦扮道服上〕綽約腰肢更可憐,分明花洞小書仙。何時得離人間世,飛到玉皇香案前。紅線前生得罪,墮落人間,圖報今世之恩,再了後生之事。雖懷劍術,常結仙心。今主公之恩已酬,林壑之念遂決。朝真玉洞,採藥名山。只待主公出來,即得辭去。〔末上〕日落轅門鼓角鳴,飛書已入魏州城。從今紫塞狼烽斷,戰士歸耕不用兵。紅線,前日差人到魏州,怎麼這時候不見回來?〔卒上〕魏州往返千五百,力衰腳痛走不得。只連奔了八九朝,不如紅線三兩刻。老爺叩頭!〔末〕你回來了?〔卒〕回來了。田爺多拜上老爺,感恩非細。今送錦緞三萬、名馬二百、珍玩奇寶,俱在帳外。兼有書一封投上。〔末〕孩兒一路辛苦,着帳下賞他金帛酒飯去。〔卒謝下〕〔末誦前書科〕田承嗣,田承嗣!看你數載強梁,一旦軟弱,是何前倨而後恭也?紅線我兒,這段功勞,都是你的,此恩何日報得?〔旦〕怎麼敢!〔末〕你今日爲何這等打扮?〔旦〕正要對主公說,紅線前生男子,遊學江湖,讀神農藥書,救世人災患。時有孕婦,忽患蠱疾,以芫花酒下之,婦與腹中二子俱斃,是一舉而殺三人。陰力見誅,罰爲女子,使身居賤隸,氣稟凡俚。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口窮甘軟,身厭綺羅,寵待有加,榮華亦甚。況國家達治,慶且無疆。今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列士謀安。在紅線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遂其本形。便當遁跡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主公主公,我今日別了你,決要去也呵!)

【雙調新水令】一天風露報新秋,正庭院落梧時候。金商初應節,青女競宵遊。〔末〕紅線我兒,怎麼割捨得我,飄然就去了?〔旦〕主公,“月有圓缺陰晴,人有悲歡離合。”寒來暑往,天道之常。你看這兩日呵!織女牽牛,正是別離後。

〔末〕你當初的事,與我再說一番。〔旦〕

【駐馬聽】聽說緣由,我是董奉門前栽杏叟。(〔末〕你原來是個醫人。〔旦〕我害子母三人性命,)傷他骨肉,罰做薛家帳下小丫頭。(今隨了主公,何等窮奢極欲。)筵窮甘軟厭珍羞,身盈蘭麝粘羅袖。恩愛久,風流豈落諸姬後。

(方今諸藩安靜,天下太平。保守兩家城池,萬人性命,區區女子,功勞亦多。即當贖前罪而復男形,離迷途而歸正道。〔末〕紅線我兒,面如牆外桃花,腰似窗前嫩柳。深山窮谷,草舍茅檐,怎受得許多辛苦?〔旦〕)

【喬牌兒】(主公,你見我平日行徑呵!認咱是窗外柳,我日夜夢魂兒呵!)常不離海中岫。(我即今要東遊碧海,西走崑崙,神遊八荒,一證仙果。)正要到蟠桃會上親傳授,喫幾杯長壽酒。

(〔末〕我兒,既是留你不住,我只得放你去。軍校們那有?〔軍校上〕稟爺有何分付?〔末〕你去排設筵席,到幕中請冷參軍、劉郎中、楊員外各老爺,與紅線姐送行去。〔卒請科衆官上〕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下官冷朝陽,下官劉長卿,下官楊巨源,蒙薛元帥相招,不免竟入。〔末衆相見科〕〔末〕紅線,你參見列位爺。〔旦見科〕〔衆〕紅線姐,你不勞戰馬一匹,羽箭半枝,收功俄頃之間,決勝千里之外,可喜可賀!請問元帥,他今日怎麼是這等打扮?〔末〕不瞞列位先生說,他不肯帥府尋歡,即欲山中訪道。因此特排筵宴,請諸公與他送行。〔衆〕紅線姐,看你這等小小身兒,你打扮起來,恰像王母面前許飛瓊的模樣也。〔旦〕)

【攪箏琶】莫道我身子兒瘦,我待要騎鶴上瀛洲。只爲這塵世沉淪,因此慕仙家永久。(〔衆〕你敢是還要別尋歡樂去處?)〔旦〕你休認我天台洞口去尋劉,那裏知臭皮囊畢竟難留衰朽。我待學忘機江上鷗,討甚麼閒愁。

(〔末〕女侍們,送各位老爺的酒者。紅線歸山訪道,此亦人間奇事。煩列位先生,各賦一詩,以敘離別之意。冷先生先唱,劉先生次之,楊先生又次之。〔冷詠詩云〕“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是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末〕賦得好詩也。紅線,送冷老爺一杯。〔旦〕冷老爺,你道我似洛妃乘霧,碧天水流。我好快活也!)

【雁兒落】非是我辭家喜浪遊,只爲那住世多卑陋。你道是魂飛百尺樓,我待要踏破三山甃。

(〔劉詠詩云〕“獨上雲梯入翠微,濛濛雲氣護巖扉。送君去向中峯住,遙禮青山恨不歸。”〔末〕好詩也!紅線,送劉老爺一杯。〔旦〕劉老爺,你說道雲護巖扉,向中峯住,真個是好去處也!)

【得勝令】你只見渡口水爭流,我待去花下問漁舟。喜得那路接仙源近,(誰知道山藏鬼谷幽。〔楊詠詩云〕“幕府歌鐘花外亭,翠蛾紅粉散雲屏。舞衣脫去餘香在,今日花前學誦經”。〔末〕好詩也!紅線,送楊老爺一杯。〔旦〕楊老爺說舞衣脫去,花前誦經,說得我不差也。)我待戴一個綿篼,說甚麼鳳鬢金釵溜。(我待穿一領羊裘,再不想)香羅衫袖扭。

(我今也送主公一杯酒,願主公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仙路非遙,或者還有相見之日。)

【沽美酒】願恩官坐潞州,願恩主早封侯。想富貴功名不到頭,好休時即便休,怕那時節罷不得手。

(主公,我今日就拜你去者。)

【太平令】早來到神都蓬囿,去尋個道侶仙儔。免不得參辰卯酉,那裏管箋書章奏。我呵!從今離歌樓舞樓,便飛上麟洲鳳洲,呀!看身穿九霄雲竇。

(〔旦望北拜科〕願朝廷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錦上花】四海昇平,拋鞍弛胄。邊警無虞,氛解狼收。濟濟諸公,同調玉燭。燦燦羣星,俱朝北斗,夔龍作輔臣,湯武做明後。華輦宵行,翠蓋宸遊,聖德重熙,皇猷不朽。海晏河清,天長地久。

【清江引】急騰騰拜辭天路走,劍氣清風斗。何年一鶴歸,故國還依舊。那時節向古遼城重聚首。〔下〕

●花舫緣  (明)卓人月 撰

(山陰子若孟稱舜 原本 錦江珂月卓人月 重編 友人野君徐 批點 林宗沈泰 參評)

正名申女郎一笑相思病,

唐伯虎千金花舫緣。

△楔子

(〔孤領張千上〕翛然杖履出塵氛,半世生涯酒一尊。遊衍水邊驚野馬,嘯歌林下應山君。老夫姓沈,本貫金陵人也。官居八座之職,目下告病在家,身邊止有二子。老夫則爲性耽山水,每遇春光爛熳,定往姑蘇僑寓幾時,這番卻來了半月有餘。今日待欲放船歸去,就同俺夫人們再向金閶門外,盪漾一回咱。〔下〕〔正旦上〕妾身申氏,小字慵來,吳興人也。生於閥閱,長有丰姿。我父親因百計蕭條,二喪擔閣,鬻妾於金陵沈八座家爲婢。且喜夫人賢淑,又無小姐禁持,則爲俺女工嫺慣,書史淹通,因此名列青衣,視同愛女。常是款住深閨刺繡,有時命陪宴坐清談。這兩日只爲老夫人在此遊玩金閶,少不得俺追隨玉趾。今日聞得要放船歸去哩,只是想起俺椿庭久闊,桃信偏迂,似這般呵,幾時得個出頭日子,結我終身?煞是悶人也!)

【仙呂賞花時】盡着他春山能笑水能妍,有一日春色闌珊直幾錢,恰花蕊正堪憐。還則怕東風凌賤,吹不到繡裀前。

△第一齣

(〔正末上〕小生姓唐名寅,字子畏,一字伯虎,吳趨里人也。年甫弱冠,曾中應天解元,名高被謗,坐廢在家。有兩個結義兄弟:一個喚做文徵明,號衡山,官至翰林待詔;一個喚做祝允明,號枝山,官至京兆治中,與小生賦詩飲酒,誼同骨肉。兩日前有柬,約小生到閶門外遊宴,須索走一遭者。)

【雙調新水令】一從辭別蕊珠宮,誤來游塵勞堪痛。詩情真似海,俠氣可成虹。直恁漂蓬,待捶碎酸齏甕。

【駐馬聽】廿載磨礱,薄命劉?心自懂。五窮搬弄,無緣李廣數難封。抱奇文獨自哭秋風,枕殘書幾遍搜春夢。春正永,今日個愁懷央及東君送。〔虛下〕

(〔沖末扮文徵明上〕自家文徵明。〔外扮祝允明上〕自家祝允明。〔文〕俺兩人自負才華,不可一世。止有吳趨唐子畏,年少多才,翰墨流傳夷貊,詞章妙絕古今。俺兩人結爲兄弟,月夕花朝,唱酬不徹。昨曾約他到此同遊,怎還未到?〔祝〕遠望堤上,敢是他來也。〔末雲〕卻早二兄在也。〔下船相見科〕〔祝〕子畏已至,我們可放船者。〔文〕子畏,你看金閶門外,溶溶細浪,淡淡流雲,是好光景也!)

【喬牌兒】〔末〕清溪蘭棹擁,陌上香塵重。粗弦細管嘈嘈動,怎比得鳴禽聲數種?

(〔三人坐飲科〕〔末〕二兄,我想起半生遭際,真堪嘆惋也。)

【沉醉東風】對佳景花嬌柳寵,況良朋酒盞詩筒。猛提起命有權,才無用,說甚麼筆尖兒花蕊崢嶸。睡夢裏飛來蛟與龍,赤鳳凰喉間自湧。

(〔文〕子畏,莫太傷懷。你雖則數載漂零,可也出沒的三春花鳥,嘲笑的五湖風月。比那坐政事堂的,受用得多也。〔末〕二兄說得是。)

【攪箏琶】吾何痛,且盡此杯中。拚做個地上頑仙、人間衰鳳,閒看舊樹逞新容,可還似舊日吳儂妖寵,試遙望靈巖荒草叢,一吊娃宮。

(〔末〕今日之遊,有客有酒,只少了一件。〔文〕少那一件?)

【落梅風】〔末〕空對着花枝茜,只少那人面紅,癡呆呆三人傳送。霞觴倩誰紅袖捧,做新詩沒人歌誦。

(〔祝〕好一派香也!〔末〕正是:暗香無覓處,日落畫樓西。)

【雁兒落】天邊絳雪濃,水上青煙重。斜日催將酒興殘,暗香逗得癡魂動。

(〔文〕今日勝遊,安可不紀?子畏可畫成一幅,題詩其上。〔祝〕這卻好!〔末〕還讓二兄。〔文祝相讓末科〕)

【得勝令】待畫個水色與天同,待畫個青山對酒鍾。待畫個張緒臨春月,待畫個西施葬晚風。煙籠好似俺春愁重,花濃恰如咱醉臉紅。

(〔末作畫並題介〕〔旦引數女上〕夫人們都在前艙飲酒,咱們且往後樓眺望一遭。呀!那廂有船來也。船中許多人,簇着個少年做甚麼?〔末題畫完〕〔文祝看雲〕好畫也!〔唸詩介〕“高臺築近姑蘇城,千年不改姑蘇名。畫棟雕楹結羅綺,面面青山如翠屏。吳姬窈窕稱絕色,誰知一笑傾人國。可憐遺址俱荒涼,空林落日寒煙織。”妙哉詩也!請飲一大白。〔持杯勸末飲科〕〔末抬頭見旦科〕〔旦作略避科〕〔末持杯背雲〕呀!那一隻女娘船中,有個青衣,煞是動人也!)

【沽美酒】猛見個好姿容,牽女伴笑春風,似向樽前眉語通。暢好是風流麗種,怎能勾便相從?

(〔旦笑顧末下〕〔末自語〕異哉異哉!他那裏一笑春生,好生顧盼着我!)

【川撥棹】卻教我怎形容?白瓊花天上種,難道是綠綺芳容,閃落臨邛,紅線仙蹤,暫寄軍戎?剗地裏香裾風送,空留下一癡翁。

(〔末〕那女子卻早去也,知他家住何方?須是別了二位哥哥,疾忙趕上者。〔對文祝雲〕小弟醉也,告退。〔文〕呀!子畏,你今日爲何掃興?你往常痛飲狂歌,幾曾道個醉字來?〔末〕小弟委是病哩。〔祝〕你幾曾病來?分付撐船的,不要泊岸。且自滿滿的,斟酒過來者!〔作灌末,末不飲科〕小弟實不勝酒力。〔文〕恁般呵!便叫小船送你先去者。〔末下船科〕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下〕〔祝對文雲〕子畏今日怪哩!一徑上了小船,慌張失志怎的?待我再耍他轉來。〔叫雲〕子畏子畏!卻纔忘了一緊要事,須轉來說了去。〔末覆上雲〕有甚事快些說!〔祝〕昨日姑蘇臺上被人拆去一根椽,姑蘇城裏一個小廝不見了一條褌。〔末〕枝山,好厭人也!〔別介〕〔文扯雲〕還有一件,適才不曾請教。俺口占得一調,與你聽者:當筵撒假,酒珠兒幾個沾牙,隨着衆賓們弄月澆花。他則獨自個裝聾做啞。好共歹,不住的箸如雨下。待歸家,無計可留他。便做道餓鬼吞針、饞神放假,有恁爭差!〔末〕好不近人情!放我去罷。〔祝對文雲〕我們也絮得他勾了,放他去罷。〔文放末雲〕你自回去,我們再向桃花塢飲酒去也。〔同下〕〔末吊場〕真個可厭人也!〔作望介〕那大船還未去遠哩。船家,快與我追上者!我想那女子直恁多情也呵!)

【收江南】若不是今生應結並頭叢,爲甚麼隔窗情意不勝濃?正放着嬌嬌滴滴兩青瞳。卻又早臉紅,拚做個情癡阮藉逐香蹤。

(但則一件哩!似小生這般打扮,怎生進得他家?也罷,且緊緊隨着他去,看他在何等人家,另作區處。)

【鴛鴦煞】誰家牆裏春光動?咱們胸次春情縱。有心待美酒羊羔,倚翠偎紅。早辦取掉趣挨光,殷勤隆重。俺待學薄倖相如,奏一曲單飛鳳,博他個卓女相從。呀!怎辜負宋玉牆頭至誠種。

△第二齣

(〔末小帽青衣上〕自那日一徑裏尾着船兒,到此金陵地方,打聽這女郎是沈家使女。上岸之時,飽看了一會,眼睜睜送他入門去了。小生無計可施,只得假作傭奴,向他府中賣身,才得進他門內。倏忽已經一月,再不見那人一些動靜。老天老天!小生費盡心機,使這樣一個偷香手段,你也該幫襯我些兒哩!)

【中呂粉蝶兒】意惹情牽,覓紅塵天涯踏遍,當日個笑語喧闐。轉眼兒入朱門,扃繡戶,玉人難見。到如今牆似青天,怎透得針兒一線?

【醉春風】他便似銅雀鎖嬋娟,我便似天台誤劉阮,空庭寂寂一春閒。心兒裏轉轉,幾遍憂煎,幾回胡覷,幾番消遣。

想那日我初進這門呵!

【迎仙客】排朱戶,佇砌前,庭內無人簾半卷。步兒低,身兒閃,還則怕破綻多般,故態渾難掩。

(則見那主人走出來也。他問,堂下立者何人?我便長跪而言,小子姓唐名畏,家貧無賴,情願賣身爲活,望弗見擯。他說:看你一表非俗,何一貧至此乎?且說你來歷者。我便道:)

【鬥鵪鶉】居住在風月騷壇,更兼那煙花浪苑。也曾共鐵硯周旋,也曾共蠹魚遊衍。爲漂零落魄風塵沒面顏,望誰人拭眼相看東風把眸子吹酸,柳絮把龐兒彈遍。

(他便說:似這般呵!今日便留你在花園,伏侍公子們讀書,可好麼?俺口兒裏不說,心下思量:這計敢中了呵!)

【上小樓】麪皮似繭,婚姻如線,我則向鮫窟收珠,虎穴求兒,龍殿投緘。幸相憐,一霎間被咱家說騙,好教我五臟神歡欣無限!

(說話間,猛想我生身花柳,落魄江湖,可怎生羈留此處?知他是醉也醒也、夢也覺也!)

【滿庭芳】這的是浮槎張子,布帆一幅,吹到天邊。雖然到此,還則是這般寂寞呵!害淒涼,只守閒庭院,怎發付餓眼饞涎?空覷着嬌簇簇鶯愁風捲,急煎煎蝶護花殘。難排遣,真個是情懷可憐,獨自對落紅言。

(一會價想着那人呵!)

【快活三】當日個盈盈笑靨圓,今日裏望眼想應穿。少不得花枝樓上照孤眠,燕子聞長嘆。

(呀!悄地裏香風襲人,敢有個女郎來也?且閃在花下偷覷咱。〔正旦上〕自金閶見了那生,好生縈繫。春光荏苒,彈指過矣。每日價被老夫人拘在樓上,好不耐煩。今日老夫人午臥,俺待抽個空兒,往花園撒悶去咱。〔行科〕你看懨懨病蝶癡同我,淺淺垂楊慘若秋,是好傷感人也!〔末〕呀!唐子畏,這番有些僥倖也!)

【朝天子】紅顏少年,照影銀塘畔,眉痕黃淡,穿着素練,與那人呵,意思渾難辨。動魄驚魂,行光一片,抱春愁花下遣。惹人近前,要人可憐,又怕我孜孜看。

(待我衝過去試認咱。〔見介〕〔旦驚避介〕那廂是誰來也?〔末邀揖介〕小娘子拜揖!〔旦答拜背雲〕這人好面善也!〔末〕呀!)

【四邊靜】可正是桃花人面!舊日相逢,羣玉山前。買笑無錢,驀地親垂盼,芳姿愈妍。這搭裏重相見。

(〔內咳嗽介〕〔旦〕那壁廂公子敢來也!咱回繡房去來。〔回顧末下〕〔末〕呀!姐姐,你去了也!呀!公子來也。〔兩倈兒扮公子上〕胸次無些物,家餘萬斛珠。自能買身貴,何用半行書。兀那唐畏,你新來此,並不曾使動着你。今番有一件事,你索小心聽用咱!〔末〕不知喚唐畏那廂使用?〔公子〕我要覓一個吟詩作賦的,你可曉得麼?〔末〕要他則甚?〔公子〕俺昨夜席上,遇着個朋友,拿了春夏秋冬四景,索人題詠。俺便分得春閨,二公子分得冬閨。一時病發,不曾做得。你與俺齎些禮物,央人做去。〔末〕恁般呵!不是唐畏誇口,歌賦詩詞,略知一二。〔公子〕胡說!你若會呵,怎生來我家爲奴?〔末〕公子不信,請嘗試之。〔公子〕就依你說,做來我看。〔末寫畢〕這是大公子的,這是二公子的。〔大公子念科〕可怪春光,今年偏早。閨中冷落如何好?因他一去不回來,愁時只是吟芳草。奈爾奴姑,隨行隨到,其間況味餘知道。尋花趁蝶好光陰,何須步步回頭笑。右《春閨》一調。〔二公子念科〕寒氣蕭條,剛風凜冽,薄情何事轉離別?經時不去看梅花,窗前一樹通開徹。急喚雙鬟,爲儂扳折,南枝欲寄憑誰達?對花無語不勝情,天邊雁叫添愁絕。右《冬閨》一調。〔念畢雲〕寫到也寫得快,怕還做得欠哩。且待俺送將去,看他們怎麼說。還有一件,切休令老爺知道。〔下〕〔末〕恰好又遇着兩個公子,機會敢是好也。俺待就兩公子身上,安排下一條好計來,則可恨恰纔遇的女郎,一句話也不曾講得,被他們衝散了。看他臨去回頭,還像有幾分認得我哩。)

【耍孩兒】半晴半雨宜春院。停繡帖凌波慢展。見芳菲欲謝不禁憐,怪東風空與韶顏。覷了他一身俏影堪評度,聽了他幾句情詞足掛牽。真堪羨,疑花似霧佩雨披煙。

(〔兩公子覆上〕方纔那兩首閨詞,拿將出去,外廂人沒一個不讚誦,這都是唐畏的功勞也!唐畏,俺如今一刻也少不得你哩!俺與你背地裏結爲兄弟,與同胞一般待你,可好麼?〔末〕小人怎麼當得起?〔公子〕你不要多遜,俺三人就此拜者。〔同拜介〕〔公子〕且住!方纔我家爹爹這老頭兒,疑我是請人做的。明日要將我鎖禁一室,出題面試,這卻怎麼處?〔末〕這不打緊,他決不疑着我來。依舊是我做了,悄悄的遞與公子謄者。只是我身上有一件事。〔欲說又止介〕〔公子〕你有甚事?快對我們說來,不消唧噥。〔末〕不瞞公子說,小人一葉飄零,尚未娶妻。意欲告過老爺,歸家去尋一個配耦,再來伏侍公子。爲此沉吟耳。〔公子〕這怎使得?〔末〕小人受公子厚恩,委是捨不得,只是計出無奈。〔公子〕你要娶妻,卻也何難!俺家使用丫鬟,約有數十餘,隨着你揀一個。待我與爹孃說,配與你咱。〔末背雲〕這卻好了!還不知撞得着那人否?〔回雲〕堇依尊命。〔公子向內雲〕分付家裏丫鬟,一個個打扮齊整,到花園裏來!〔內應雲〕曉得。〔扮兩女笑上〕東君昨夜報花知,能白能紅最可宜。笑臉相看似撩客,春情惱亂詎能持。〔公子〕你們暫退!〔女下〕〔問末〕如何?)

【五煞】〔末〕一個呵穠桃樣,一個呵豔李般。兩邊各逞風流臉。(紅的呵,怎比得)梅花點額欺鉛粉,(白的呵,怎比得)獺髓留痕似渥丹。真堪厭!(公子呵,您自去)張紅按板,樊素司弦。

(〔又兩女上〕遲遲日影映東牆,歷落花開滿院香。自是閒情收不住,花間羞對兩鴛鴦。咱們見了公子者!〔公子發放如前〕〔問末〕這可好麼?〔末〕)

【四煞】(一個呵),新蒲抽寸葉,(一個呵,)遊絲颺遠天。妖嬈各自誇身段。(短的呵,)堪爲海鵠喉中婦,(長的呵,)好做防風帳下娟。真堪厭!(公子呵,)您自去矮檐相貯,高柳遙攀。

(〔又兩女撚花上〕留仙裙幅水生秋,淺語輕顰不奈愁。閒去中庭數花朵,逢人佯整玉搔頭。〔如前科〕〔公子〕你看真個愈出愈奇也!〔末〕)

【三煞】(一個呵,)袖兒窄窄裁,(一個呵,)衫兒綽綽穿。肉多骨勝難充選。(肥的呵,)玉牀怕使楊妃倚,(瘦的呵,)錦幕難將阿麗牽。真堪厭!(公子呵,)您自去媚豬相對,飛燕留仙。

(〔兩公子背雲〕這卻怎生好?欲待另尋個女兒與他,恐怕聘定了,又不中他意。哦,有了!我家還有個慵來。我也常道這女子生得好,又會吟詩作賦,這一定中他意的。只是我母親愛得他緊,另藏在一個樓上,喚他不出,不如悄地引那唐畏到樓前,偷覷偷覷。他若中意了,自有區處。〔次雲〕只怕我爹孃不肯。〔大雲〕俺爹是極怕俺孃的,俺娘畢竟是婦人家性格。俺們將些甜話兒打鬨他,怕他不肯?〔對末〕倒想得個人兒,只怕你沒福消受。俺家還有個妮子,名喚慵來,且是儀容窈窕,筆札精工,只是喚他不出來的。俺先領你看他一會,果若像意呵!就與了你。〔末〕可不妨麼?〔公子〕不妨不妨!他專在那廂刺繡。可隨着我來。〔末〕)

【二煞】才知香徑幽,別有春光面。風開柳色危樓見。(〔公子指內介〕兀好倚樓的不是也!〔末背雲〕果然是那人哩!)可憐他鄭玄婢子泥中久,關盼才人樓上淹。真堪羨。但願得鏡兒明贈,煞強似紅拂私聯。

(公子果肯替俺做主,休道今生,便是來生,當銜環以報。〔公子〕這個不難!好歹在我身上。你且回書房去,慢慢等者。〔下〕〔末〕公子去也。俺則望天許下千千拜者!)

【煞尾】從來好事難,這姻緣真個罕!他分明許遂俺三生願,拚幾夜孤衾閒坐遣。

△第三齣

(〔旦上〕前日到後花園去,見那唐畏進前聲喏,與金閶所見,一般無二。又聽的公子詩文,俱是唐畏代筆。敢不這人就是那生?妾若得他爲偶,也不枉了。只不知他,爲甚麼做這樣下賤營生?心下好生疑惑。如今季秋天氣,黃葉紛飛,雁行零亂,不由人不傷感也!寶帳玉爐殘麝冷,羅衣金縷暗塵生。)

【仙呂八聲甘州】西風靜悄,翠帳寒生。春去難追,淒涼無底。頻頻逗起新悲,春絲在帖如愁縷,暮雨沾窗似淚揮。得病是相思,憎殺鴛幃。

【混江龍】秋光無際,看秋花寂寞甸疏籬。花枝消瘦,人比花枝。見春歸送不去春前病,恰秋來早則是害秋思。倦來時斜捱玉枕擁衣眠,起來時偷勻粉淚和妝洗。朝朝夜夜,冷冷悽悽。

【油葫蘆】鎮日價涼簟沉沉睡思迷,閉紗窗鼠晝窺,恰纔個夢中相見了好多時。一回羞臉藏無計,一回笑靨偏多媚。正盤桓忘別去,猛跳醒又分離,問誰行生喚奴奴起?呸!原來是女牆下一莎雞。

【天下樂】囑付您牆下哥哥莫亂啼,啼時甚意兒?早難道,恁微蟲一般有所思?我思量已是癡,您愁煩爲甚的?恨只恨兩愁人偏做一處棲。

(咳,這半晌好倦也!〔作倚科〕〔一女上〕好笑俺公子,生死要將慵來姐嫁與唐畏。俺夫人始初也不肯,被公子每日價央及不過,又贊上唐畏許多好處。俺夫人不好推卻,只說道也要問這丫頭的意思如何。俺如今領了夫人公子的命,對姐姐說去。來時公子又背地叮囑我,許了偌多賞賜,與我攛掇圓成。俺曉得姐姐早看上了那人,只怕直對他說,他倒有許多假哩!且將幾句話兒逗他。呀!門兒靜掩在此,看他做些甚麼?〔旦長吁科〕)

【那吒令】有一日見春舟詠詩,羨飄飄繡衣。有一日遇花園俊姿,掛累累賤綈。俺瞳神不移,他行藏太奇。虛浮浮沒住居,杳茫茫瞞名氏,葫蘆提怎放愁眉?

【鵲踏枝】雖則是在階墀,還則似隔天涯,眼色空調,心事難期。他豐致似垂楊拂水,俺情懷似柳絮風吹。

(〔女入見科〕姐姐,你兀自想那人哩。且問你那人有甚好處?只管想他。〔旦〕罷了,俺意兒怎瞞得你?若問那生呵!)

【寄生草】他須是風流客,錦繡姿。灌園陳仲驕齊士,當壚司馬驚天子,傭舂樑子居吳地。他待學當時三個丈夫賢,我也做得過他們三個閨中事。

(〔女〕他人才雖好,也則一貧如洗,怕沒有強似他的?〔旦〕)

【六麼序】笑世上婚新貴、嫁富兒,據着他一段丰姿滿腹才思,煞強似偌大傢俬。再休說揀名門一例相隨,還只怕今生薄福無滋味,枉思量才色雙宜。若能勾蔦蘿松柏相緣綴,有心待翻書賭茗,舉案齊眉。

(〔女雲〕這意兒咱也知道,只是你又不曉得那人蹤跡,平白地害這樣寡相思,莫非看差了人也!〔旦〕)

【麼】似這般相思,真癡!風也難吹,劍也難施,人也難窺,我也難知。分明在門庭居止,反教咱夢魂兒別處飛。向日個水上逢伊,似交甫陳思,今日個牆內憐伊,似韓壽元微,一弄兒鬼病相貽。到頭來絲牽繩系知何地?做盡了柳泣花啼,多應是宿世情緣滯。少不得青春多恨,料還咱白首相攜。

(〔女〕閒話這一晌,倒忘了一件正事。奴家此來,特爲報喜!〔旦〕喜甚的?〔女〕就是那人。公子要與姐姐爲媒哩!〔旦〕啐!你見我恁地,鬥我耍來。〔女〕你不信呵,就賭個咒來。若無此話,教我即世裏不見丈夫!〔旦〕恁的呵,說與我聽咱。〔女〕自來公子文字,都是那人代筆,外廂人都知道,只瞞了老爺一個。如今要回去做親,公子百計留他不住,對夫人行說,把姐姐許了他,目下就要成親哩!〔旦〕這卻怎麼使得?我肯了呵,怕老爺見責。〔女〕休假乖!趁老爺下鄉去了,快做了親。老爺回來時,只推卻夫人便了。我覆公子話去,你快到繡房中梳洗咱。〔推旦下〕〔女〕看他好喜也!俺昨日花園中被那生奚落了一番,今日教他伏俺口氣兒。〔公子同末上〕曾說了麼?〔女〕世上無白使的人,卻好這般容易!〔末〕恁般呵,多將金帛酬你。〔女〕誰要來?〔末〕再不呵,告過公子,將你做了陪嫁。〔女〕誰和你扯風話!〔公子〕也罷,待他成了親,多拜你幾拜便了。吉日良時,快請姐姐來者!〔女下〕〔同數女推旦上〕〔大公子〕我便做了主婚,你便做了儐相。〔次公子贊禮科〕〔末、旦拜科〕〔旦〕)

【村裏迓鼓】霎時間勾除情債,捻沙般團成姻契,也不用一卮淡酒,一杯清茗,一人媒使。都則是蜂尾穿針,遊絲做線,百花爲主。借蝶粉,取鶯梭,備香奩,成嫁事。愁病鬼看看去矣!

(〔公子〕我們索迴避,恁兩個趁早做了親者!〔同下〕〔末〕小生自見姐姐,魂夢爲勞,誰料得有今日?〔旦〕妾之配君,實有天緣。君非金閶所見者乎?〔末〕然也。〔旦〕君士人也,何自賤若此?〔生〕感卿一笑,特地遠來。〔旦〕)

【元和令】又不是長安街輕薄兒,卻緣何來到此?果爲咱花前一笑特追隨,這殷勤難得你。不枉了終宵鐵被自支持,共燈花玉箸垂。

(〔旦〕且問你,既是書生,可曾應舉麼?〔末〕不瞞姐姐說,小生不是唐畏,本貫吳趨里人,名寅字子畏,別字伯虎者是也。〔旦驚雲〕呀!原來是唐解元。妾自幼讀君詩詞,便曉得是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今日何幸,得諧姻配!〔再作拜科〕)

【後庭花】休道是恁風流俏臉兒,則普天下種情人怎似伊?你那東皇有意催花發,我呵,怎惜這春風第一枝!你名兒長留心裏,誰料今生相會奇。長則是念您詞,看您詩,說風流,說才子。不是咱俊眼兒,怎能勾隔船中窺破你!

【柳葉兒】衣衫上蛛絲賀喜,喜相逢在此良時。每日價黃花紅葉看成淚。從今後花催酒、葉裁詩,把閒愁賣與天涯。

(〔末〕小生潦倒風塵,約已數載。何物女子,能於風塵中識名士。〔旦〕你在此半載,俺主人空做個戴烏紗的相公,反不如我這着青衣的侍女,會識人物。可不羞死了他!)

【青哥兒】方信道塵埃塵埃識士,對傍人怎生怎生傳示。看野鶴翩翩混鷺鷥,龍子依稀,魚隊焉知?鴻鵠真奇,燕雀空癡,有眼難欺!只笑那世間人,冷如灰,昏如眯!

(〔末〕既然與你成就姻緣,我也不能久居此地,數日間便要回去。我留下別啓一封,謝你主人。還有親筆書畫數十幅,價值千金,權爲聘你之資,這也寫在書內。待他歸家,問起我時,你可將書付他。他這一嚇,非同小可也!)

【賺煞】休歌小豔詞,不用相思字,只這一笑呵!寫不盡笑中情旨。生受了傷心無限事,博今朝鸞影雙棲。笑嘻嘻自倚罘,問何日相將一處歸?過百花廢基,歷採香荒,再尋那畫船中一笑影蹤兒。

△第四齣

(〔文祝乘舟上〕〔文〕草變黃山曲,〔祝〕花飛清渭流。〔文〕途遙日向夕,〔祝〕時晚鬢先秋。我,祝允明是也。〔文〕我,文徵明是也。則爲黃花撩眼,紅葉可人,約同枝山買棹入金陵,一望長江秋色。你看一路行來,好一派光景也!)

【雙調新水令】望中煙樹秣陵賒,空故國山川千疊。曉雲濃山色紫,暮雨急江潮咽。四顧寥絕,看帆影如秋葉。

(想俺兩人呵!)

【步步嬌】酒俠詩魔半世也,盡胸中滿貯閒風月,愁懷都棄捨。水國山家隨處的歇,便踏遍九重闕,也做夢裏尋花蝶。

(俺和你共唐子畏,自金閶別後,經今半載有餘。幾遍訪他家中,道是那日去了,不曾回來。想他那日席上光景,比往常大是不同,今又一往漂零,好怪人也!)

【落梅風】相見時飄紅雨,又別後吹黃雪,蚤是俺弟兄們轉燈般幾曾離別。半年來吳門舊事如燕越,影迷離雁行明滅。

(你看長江光景,比金閶大不同哩!金閶雖好,終帶些脂香粉氣,似這楊子江頭,可正是銅將軍、鐵綽板,猶不失英雄本色也!)

【喬牌兒】耳邊廂鳳簫拋下者,眼梢頭鸞袖都收拾。波濤漂洗癡蘭麝,可正是英雄的風氣別!

【慶東原】平如掌,矯似蛇,煙波萬里胸中瀉。水色呵!削芙蓉鏌鋣,水聲呵,響輕雷小車;水紋呵,蹙秋雲衣褶。望金蕉似鳧影點銀濤,近危磯看燕子飛春社。

(〔祝〕你看那隻船上來的,好似子畏兄弟也!〔末巾服乘舟上〕呀,那船上的,好似枝山、衡山兩哥哥也!〔祝〕果然是子畏,快過船來!〔末過舟相見〕〔末舟先下〕〔文〕兄弟,你好怪也!自那日金閶門外別後,那一日不問你來?你卻爲何打這裏走?〔末〕我從金陵來。〔祝〕做甚勾當?〔末〕不瞞哥哥說,當日同遊金閶,見一女郎,笑而顧我,故來此耳。〔祝〕怪道那日不肯飲酒哩!且問你到得他家麼?〔末〕他原是沈八座家侍女,被我假做一個奚奴,賺了他。〔文〕畢竟怎麼得成就來?〔末〕一言難盡!小弟用了許多心力,方纔十日之前,幸得他公子撮合成親。〔文〕你好呆也!)

【風入松】當日個酒闌紅日正西斜,卻原來魂逐七香車。他隔船雙眼明似雪,你寸腸兒比煙柳千結。這段情緣笑絕,俏唐郎手段車庶。

(子畏,我猛記起一事來。前歲那婁江女子,作書招你,中秋爲期你,卻爲俗子所窺,冒往被殺。今日這頭事,煞不比往事也。)

【甜水令】可憐他一代嬌娥,半生心事,數行紅葉,姻事沒些些。似這般一笑相期,半載僑居,數日驕奢,比將來緣分誰賒。

(〔祝〕既如此,卻怎生得出來?〔末〕被我留下別書一封、字畫十餘幅,約值千金,聊代買婢之資。我自來了也。〔祝〕你出來幾日哩?〔末〕出來已數日,只因半年愁悶,不曾了得遊債,所以今日才理歸舟耳。〔文〕)

【折桂令】是三生風流宿業,兩下勾牽,一樣磨滅。想你們短嘆長嗟,捱寒度熱,經過了三秋三月,盼不到雙偎雙貼。蛩語悲切,雁字吹斜。這段愁懷,真個難說!

(我有個古人比方與你聽者。)

【水仙子】有一個灌園的私綰同心結,有一個給事平陽將衛媼惹,爲奴的慣用這風流訣,還有個仙人比你哩!錘獒犬飛峻堞,崑崙奴是個豪傑。你可也不爲千牛去,何須劍術遮?輕銜出花朵來也!

(〔張千上〕俺主人只爲見了唐解元別書,心下好生不安。如今打疊妝奩,自送慵來姐來吳中請罪。我們冷眼兒覷見那隻小船中一人,恰好是唐解元模樣,不免喚住問咱。〔叫介〕兀那船上,沒有唐解元相公麼?〔祝出問介〕有便怎麼?〔張千如前說介〕〔祝轉介〕子畏,早則喜也!〔孤領正旦上〕恰好在江中相遇,便可邀解元過大船相聚者。〔末文、祝、同過船相見科〕〔文、祝舟先下〕〔孤〕原來文、祝兩位大人同在此。唐先生,則被你瞞殺下官也。〔文笑背介〕這老兒好一場沒趣也!〔祝指旦〕這妮子真個是驚人豔也!)

【雁兒落】〔文指末〕您權時龍作蛇,〔指孤〕您錯認蜂爲蝶。(俺這子畏兄弟,配上你家女郎呵,休猜做)非煙少女情,只疑是弱柳王孫借。

(〔孤〕這話休題也。老夫夙慕唐先生才名蓋世,僥倖相隨了半年,可痛飲盡醉。一來贖當日之罪,一來賀今日之喜。〔文〕這卻好也!〔同生飲科〕)

【得勝令】虛飄飄舊事難留睫,笑吟吟新喜初生頰。醉醺醺滿把金甌瀉,豔騰騰遙看香篆斜。傷嗟,幾年悶掩花間榭。歡慊,今夜同吟枝上月。

(〔祝對末〕想你當初從金閶舟上,得個采頭兒,今日又在大江舟上完聚,直恁的與舟上有緣哩!〔文〕子畏,你常自稱普救寺掌婚主者。今日我們呵!可不是花舫氤氳使麼?〔衆笑科〕〔文〕)

【沽美酒】飲倦也覓狼藉,歌發也行雲咽,舞袖翩翩俏影奢。暢團此夜,銀燭蕊正夭斜。

(〔孤先別介〕分付管事的,好生護送解元歸吳中去,俺自另買個船兒回去咱!〔下〕〔末〕就此放船歸吳趨者。〔文〕江上秋光,佳人春色,子畏好樂也!我們奉你一杯。)

【太平令】俏佳人神如冰雪,俊才子筆走龍蛇。菱花前雙眉巧設,松枝下同心永結。非耶是耶!雲耶雨耶!女媧皇補就相思天缺。

【收江南】望江中紅浪涵香月,看杯中紅酒留香頰,想衾中紅蕊棲香蝶。拚一世癡邪,怕甚麼無端風雨將春截。

【隨尾】情花意蕊難銷謝,是前生種得些些,則看他一時覷着個有心的,傲殺那半世相隨薄情者!

●蕉鹿夢  (明)車任遠 撰

(舜水蘧然子 編 西湖林宗氏 評)

(〔西江月〕〔末〕混沌那曾鑿竅,巢由肯復懸瓢?凡夫認賊做兒曹,堪付一場耍笑。好貨分明逐鹿,瞞人真是藏蕉。世間何物是堅牢?得失從來顛倒!這一套是《蕉鹿夢》。且道題目:)

列子寓言紙上,樵人得鹿隍中。

不是士師分剖,誰教國相折衷。

△第一折

【浪淘沙】〔外扮山神上〕靈氣煙霞,灌木爲家。有時社鼓賽神鴉,也自分符隨嶽瀆,曈無差。

(木石同居不計年,躡虛長自過巖前。須知象罔無他術,拾得玄珠赤水邊。某,山神的便是。名雖土偶人,實異木居士。但有飛塵蕙帳,誰來篝火叢祠?左右的,是白額侯、滄浪君;趨蹌的,是六雄公、玄丘尉,不比花妖水怪,元非木魅山精。適來列仙師,御風過此,問小神所掌何事?我說部署山中百獸。仙師道得好,說如今世人好財,何異獸之逐食!投骨於地,則羣犬狺然;弱肉可欺,則衆強至。比如人因財動氣的一般,深可憐笑。教我隨方設法,以覺羣迷。我如今檢較來有一鹿,合爲樵人擊死。不免就以此爲由,稍示幻化,有何不可?鬼使那有?去東林中勾取那鹿來者。〔鬼使引鹿上介〕〔外〕鹿兒呵!你只在山中,飲食由己,卻不是無求於世也呵!)

【北寄生草】〔外〕你嚼園柳跳平澤,飲寒臥淺沙。只爲有人尋取着你,便惹出後來許多話柄。從教掎角諸戎霸,從他挺尾吳唐射,從渠素毳蘇耽跨。好時節雙夾鄭公車,沒來由單指秦庭馬!

〔鹿跳鬼使舞介〕〔外〕鹿兒!你今日恰是該死也。

【北醉扶歸】〔外〕則爲無魂化,因將疾足加,曹將軍利鏃敢爭差。休走傍蘇臺下,漫說道詩歌燕嘉,索把東方詫。

(〔外〕鬼使,你引那鹿兒,到山前樵採之處。待樵人烏有辰擊死,藏在隍中。使他心迷眼眩,尋覓不得,錯認爲夢。後被漁人魏無虞拾去,然後開發烏有辰,令其夢中省悟,再去尋討。兩相爭論,以警世人貪戀財貨,尚氣角力者,皆是夢中一般。這是大仙師列禦寇的主意。恁好生記者!)

【北對玉環帶過清江引】可惜麏麚,難教一命賒。誰似西巴,將麋肯放些。居澤不須,中林卻有罝。町疃爲場,準備着皮冠護。獐邊混鹿,喬做作打併出漁樵話。疑生盞底蛇,笑墮牀頭蝶,算人生是一場閒戲耍。

△第二折

【霜天曉角】〔生扮漁人上〕煙蓑雨艇,適盡江湖興。收拾絲綸一柄,閒耽風月雙清。

(秋水無痕開短棹,蓼花香裏忘昏曉。醉眼冷看城市鬧,煙波老,閒來自唱【漁家傲】。小子魏無虞,鄭國人也。壯困儒生,貧爲漁父。念陽喬不上直鉤,料鱘鮪豈貪粒餌。所以浮休蓑笠,棲遁滄洲。這也不在話下。目今積雨初晴,新水正漲,好去垂釣一番。教娘子整治些乾糧帶去,且到晚回來。)

【海棠春】〔旦上〕村徑逐門成,日遞茅檐影。

(〔見介〕官人,今日天色晴和。倘去釣魚,奴家已備下乾糧在此了。〔生〕正欲如此。我想古人爲漁父者:任公子之巨犗,這是釣名;呂尚父之呂尚父之非熊,這是釣世。我雖不比人,也自有一種趣味來。)

【黃鶯兒】〔生〕釣譽果何情,向滄洲寄此生,浮家泛宅悠然興。東海也不經,磻溪也有爭,何如我輕舠一葉無名姓。〔合〕好忘形。塵勞世事,有耳與誰聽!

(〔旦〕官人,這釣魚生意,自是世外高人所爲。比如那桐江之羊裘,玄真之忘餌,豈在區區得魚?這卻與官人一般。)

【前腔】〔旦〕濮水有同情,把綸竿爲主盟,休將獨繭圖僥倖。桐江上有聲,玄真子可憑,鷗波渺渺浮空淨。〔合前〕〔生〕找就此駕船出去。

爲問江湖險若何,人間無日不風波。

蘆花葦葉生涯好,世網能如一釣蓑。

△第三折

【樵歌】〔醜扮樵夫持斧上〕夫出擔柴妻勸多,丁寧無奈擔頭何。夜來雨過蒼苔滑,莫向林巖險處過。

(自家,姓烏名有辰,賣柴爲生。連日天雨,不曾砍得。今喜晴霽,且趁早到山邊,砟一挑來,換些酒米也好。〔行介〕)

【鏟鍬兒】丁丁斧劈生松火,斜斜徑轉斷蓬科。枯枝帶霜墮,荒蓁紫蘿。〔合〕扳條選柯,溼雲肩破。絕壑懸巖,休辭坎坷。

(〔鹿跳上介〕〔醜〕呀!那邊柴叢中颯颯的響!敢是虎來?〔作望介〕〔鹿跳出介〕〔醜〕好也!原來是個鹿。我且從後邊輕輕的一下,打倒了拿回去,卻不強似砟柴!〔做打介〕)

【前腔】麌麌何處中林貨,呦呦那管食蘋歌。〔做打倒介〕白棓早先挫,那須網羅。(〔醜喜笑介〕出其不意,被我一下就打倒了。本待就拿回去,但柴未砍完。且把些蕉葉覆了,藏在隍中,省得人看見要分。)〔做藏砍柴介〕隍中暫窩,覆蕉真妥。(這砍柴是我生意,不可因得鹿就罷了。)得鹿忘蹄,於情不可。

(柴已砍完。如今把鹿兒一同挑回去。〔做尋介〕呀!怎麼不見了?〔又尋介〕好怪!我分明打倒一鹿,藏在隍中蕉下。怎生連這個去處也沒有了?是一片的荒草坡。呸!是了。我因起得早,用力辛苦,有些昏倦,便做出這個夢來。且挑柴去罷。〔行又轉介〕不信!明明是我打一下,手也有些痠疼的。難道有這樣夢?〔又尋介〕咳!只是沒有。如今一定是夢了。且去休!〔行介〕)

【漁歌】〔生作搖船上〕屬玉雙飛煙滿波,菰蒲深處掛青蓑。扁舟系岸依林樾,釣得鱸魚是玉梭。

(〔醜問介〕釣魚的老哥,你曾見我的鹿麼?〔生〕我方纔到來,不見你甚麼鹿。〔醜〕我起早來砍柴,夢見一個鹿,被我打死,藏在隍中,覆些蕉葉在上。已後醒來去尋,杳沒蹤跡。故問你一聲。〔生〕癡人!是你自己做的夢,怎麼問我?〔醜〕若是真打得鹿,你一定不看見。緣是夢中,只怕連你也是這般做夢,故問一聲。〔生〕一發呆了!你自情迷逐鹿。我只意在得魚。〔醜〕老哥,你且把篙子打我一下看!〔生〕卻爲何?〔醜〕我今日這樣昏得緊,只怕砟柴也是夢哩!〔生〕你這人果是昏愚的。我自有事,休胡廝纏我。〔醜〕我且去。只是白白的做這一個好夢,一些兒也不準,氣他不過。正是:仰面貪看鳥,回頭錯認人。〔下〕〔生〕俺且就此垂釣則個。)

【江頭送別】〔生〕垂香餌,垂香餌,修鱗潛躲。剖半粒,剖半粒,盈車難貨。(這裏並無一魚呵!)且向深溪還進舸。(〔再釣介〕又沒有!)自逡巡,愧煞詹何。

(呀!俺終日垂釣,並不得魚,怎生是好?且泊了船上崖去,拾些墮樵,回去也好。〔上岸做拾柴介〕這蕉葉之下,有個死鹿在此!一定是那樵人打的了。他怎的說是做夢?想他慌忙間,怕人撞着,藏在此間。一時尋不着,便心中狐突起來,認是夢了。可笑可笑!他又去遠。俺只索拿到舟中去罷。)

【前腔】緣木處,緣木處,陽?絕夥。守株的,守株的,兔罝誰過。始信道魚罹鴻見邏,料采薇驚女非訛。

本是求魚者,翻爲得鹿人。

漁樵相問答,又見一番新。

△第四折

【一江風】〔旦上〕映斜陽,茅屋澄溪上,落木風交響。慘叢叢野菊枯蓬,妝點出貧家況。蕭緯度流光,煙炊土銼荒,待攜魚停卻沙頭槳。

(官人早間出去釣魚,日已西斜,還未歸來。晚餐已煮下了,且候他則個。)

【前腔】〔生作搖船上〕過橫塘,野水生微浪,鷗泛餘霞滉。淡茫茫老樹疏籬,似一帶瀟湘狀。浦口出鳴榔,喧林鳥亂翔,且緣延收卻船頭網。

(〔見介〕〔旦〕官人,你來了。可有魚麼?〔生〕娘子,今日一個魚兒也沒有。倒有一樁奇事!〔旦〕有甚奇事?〔生〕拿得一個鹿,見在船上。我和你抬上來。〔旦〕官人,鹿乃山中之獸,如何卻落在你手裏?〔生〕你且猜一猜。)

【桂枝香】〔旦〕奧旂非望,突鶉何想。你從來戳鱉寒江,誰待去殪兕前嶂。漫沉吟自思,漫沉吟自思,可是鮑葵脫鞅,秦巴憐放?試參詳,塞上原多馬,河中別有魴。

(〔生笑介〕我釣魚之處,有一樵夫對我說,夢裏打得一鹿,問我曾見否?又沿途尋覓,深自嘆息。我道是癡人說夢,了無憑據。誰想我一魚不得,上崖去拾些墮樵,偶然就蕉葉下,見一死鹿在隍中。所以拿來在此。也不知那人是夢是真?)

【前腔】〔生〕他非熊成象,我獲麟如響。任他秦鹿存亡,那論楚弓得喪。且憑將橫來,且憑將橫來,好似功收鷸蚌,巧張罟網。細思量,腐鼠真成誤,神龜合見祥。

(〔旦〕原來如此。怪那樵夫問你,尋鹿不得。還是你夢見樵夫打鹿?還是果有這個樵夫?只怕你也是夢裏!如今你真得這鹿,是你的夢做得準了。)

【前腔】〔旦〕迷真作妄,幻虛成誑。憑誰忘卻筌蹄,忽自眩爲夢想。你向隍中取回,你向隍中取回,豈由天降,定非鼎養。試參詳,海客鷗從泛,雕陵鵲異常。

(〔生〕娘子不須過慮。他夢打鹿的,倒不曾得鹿。我不夢鹿的,卻見有此鹿。何用知彼夢我夢哉!)

【前腔】〔生〕空空生障,非非成想。如何逐在林中,我自知之濠上。據而今醒時,據而今醒時,但問六佔不爽,一心無枉。細思量,狡穴從藏兔,多岐恐喪羊。

釣罷歸來不繫船,得魚何事又忘筌。

從他得失皆如夢,且只悠悠任目前。

△第五折

【水底魚兒】〔醜上〕夢覺相尋,紛紛役此心。何如無夢,得失總無因。

(我昨日砍柴,似夢非夢,打得一個鹿。打時節,恰像是真。尋不着,又道是夢。心中突兀,放他不下。夜來當真做一夢:藏鹿之處,是個沒水的溝兒,上面有個高土堆,下邊有株大枯樹,被一個姓魏名無虞的拿去了。他家住在東村口。門前有條大溪,籬邊吊只小漁船兒,明明白白的,不信道也是夢。我且徑到東村口去尋則個。〔行介〕)

【哭岐婆】〔醜〕終朝尋趁,狐疑自哂,昨宵諦審,夢魂堪訊。愴惶欲攫市中金,依稀且辨樓成蜃。

(此間已是東村口了。果然有一人家,門臨溪水,籬系漁舟。夜來已到過了,一定不差。且試叫着。魏老哥有麼?)

【水底魚兒】〔生應上〕得鹿何心,歸來恐未真。緣知夢裏,覺後費追尋。

(〔見介〕〔醜〕老兄,我昨日打這一個鹿,原是你拿得了。好好還了我罷!〔生〕鹿到原有。只你是夢中打的,我是醒時得的,與你無干。且說你的鹿藏在那裏?〔醜〕我的鹿藏在一個幹水溝裏,上面有個高土堆,下邊有株大枯樹。溝兒上又蓋些蕉葉的,是也不是?〔生〕你這般明白,怎麼昨日不拿了去?〔醜〕我昨日尋不着,所以道是做夢。昨日真去做夢,如今又尋着了。〔生〕既如此,你自進來拿了去。〔醜〕好準夢!〔見鹿背雲〕這人是本分的,且待我詐他一詐!〔回雲〕我有兩個鹿,怎麼只是一個了?〔生〕爲何有兩個?〔醜〕我夢中打一個,是昨日尋不着的。昨日真打這一個,是夜來夢見的。豈不是兩個鹿!〔生〕你這人,真是做夢!打時節是真,忘記了是夢,總是這個鹿。怎的賴我兩個?〔醜〕倒說我是做夢!若不是夢中打一個,我昨日不該做夢。若不是真打一個,你昨日不該拿回。定要還我兩個才罷!〔生怒介〕你昨日問我時節,已認得我了,假託做夢來欺賴我。這鹿是我自打的!你自去尋那夢中打的。)

【大迓鼓】〔生〕無端起禍因,把夢熊爲釁,封豕相侵。(自古道:晝之所爲,夜之所夢。你昨日已自要賴我了。)你憑將芻狗虛來窘,豈料冰狐實可嗔。(我自漁人,你自樵人,有甚干涉?)我自臨淵,汝還負薪。

(〔醜怒介〕你偷了我兩個鹿,連這一個也賴了!我定要告官去。)

【前腔】〔醜〕須當辨假真,把狙公且禁,狼子還馴。(自古道:赤腳的趕鹿,着靴的喫肉。你也只是個釣魚的麼?)你羊裘漫自誇魚樂,狸德從知有獸心!(只有樵夫打得鹿,不信你漁翁去拿得鹿。少不得官府也是明白的。)你自探淵,咱須採薪。

(〔醜扯生介〕我和你到士師衙裏去!)

對面真成夢,欺心不怕天。

世間何事大,財與命相連。

△第六折

【秋蕊香】〔小生扮士師,冠帶上〕止水常懸衡鑑,盈庭兩造無冤。鉤距不施刑自簡,還看臥治餘閒。

(下官,鄭國士師是也。職親獄,案掌爰書。聽斷公平,不紊五刑之典;奉法明允,那飛六月之霜。但我國主,精於吏治,勤於民隱。雖瑣細之事,皆當奏讞以聞。目今無事,怕有爭訟的,須與分理。左右!把放告牌出去!〔淨貼介〕)

【普賢歌】〔醜扭生上〕夢中得失總何言,平地欺人那問天。紛紜且亂牽,糊塗合有冤。特向公庭憑發遣。

(〔各叫介〕〔醜〕爲偷盜事的!〔生〕爲欺騙事的!〔小生〕你兩人扭結在此,還是各告一事,總爲一事?〔醜〕事雖一樣,情實兩般。〔小生〕說的不明白!左右的,與我扯開兩邊,各自拿狀子過來。〔醜〕小的是不識字的樵夫,容口說。〔小生〕你且道來。〔醜〕自家烏有辰,山中去採薪。夢裏遇一鹿,打倒沒處尋。回家又做夢。夢見這漁人。將我鹿偷去,任討卻生嗔。特來求判斷,不知是假真。〔小生〕據你說來,都是做夢。那漢子且過來說。〔生〕小人魏無虞,溪邊去捕魚。偶從山下過,鹿死覆枯株。攜歸剛信宿,烏有太癡愚。說來雖是夢,做出果非虛。見今原有鹿,與彼夢中殊。〔小生〕這鹿在那裏?〔生〕在小人家下。〔小生〕着一個皁隸去拿那鹿兒來!〔淨下〕〔小生笑介〕那烏有辰,我且說與你曉得。大凡夢中,都是妄境。夢寶玉,醒來不曾到手。夢酒食,醒來不曾到口。你真得一鹿,妄謂之夢。妄想做夢,反得其真。你這顛倒夢想,真可憐也!)

【鎖南枝】你原非醉,卻似顛,明將醒時做夢裏看。蕉下若爲畋,隍中定誰見。(你怎麼夜來又夢見得鹿之主,倒是一樁怪事!)真失去,妄得還。(你如今又告那魏無虞呵!)似攘雞,把鄰怨。

(〔淨拿鹿上〕鹿在此了!〔小生〕魏無虞,這個鹿,就是那烏有辰打的。但是他做了夢境,你得在真境。你固以真得鹿,他卻以夢爭鹿。這真妄錯雜,卻累着你來!)

【前腔】真無罪,妄受愆,料伊得來也偶然。彼夢復何緣,寤因果非變。你兩下不要爭。偷也非偷,騙亦非騙。憑見在,兩勿喧。烏有辰,你也虧他拿回,不要全信其夢。魏無虞呵!你似亡猿,有鄰患!

(〔醜〕老爺,小人辛辛苦苦,做了這一場夢打得這鹿。夜來放不過,翻翻覆覆睡不着,夢見他拿得來。不知用多少氣力在裏面,怎麼教小的不要爭?〔小生笑介〕你那呆人!睡不着,怎麼有夢?〔醜〕小的原是青着眼做夢的人。不然,夢中也打不得這鹿。〔小生〕你二人聽我判斷:把從前都不要論,只據有此鹿各自中分一半也罷。我亦不敢做主。且奏過國主,然後發落。你們且在外邊候着。〔小生行奏介〕臣士師有事,奏聞我主。〔內雲〕奏甚事?〔小生〕樵夫烏有辰,打得一鹿,以爲夢而失之。)

【一封書】〔小生〕有樵人最憨,擊飢麛失便旋。(漁人魏無虞偶然獲得呵!)有漁郎駕船,向蕉蘇偶給鮮。(以後烏有辰復夢見魏無虞得鹿,到他家中,兩相爭論。)朦朧景界人難剖,彷彿因由鹿可原。(臣今據鹿請二分之。)法無偏,事兩全,敢望君王特降宣。

(〔內雲〕二人爭鹿,鹿從何來?似夢非夢,竟歸何處?今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可與國相更議,便宜行之。〔小生謝介〕〔末扮國相上〕世事原如夢,人生太認真。何須論夢覺,覺是夢中身。〔小生見介〕〔末〕適來奏讞,國主命我再加詳審。我看來此事甚奇。夢與不夢,何必辨之!欲辨夢覺,惟黃帝孔丘。今無黃帝孔丘,孰與辨哉!中分之說,極是有理。〔小生〕不敢。〔末〕那爭鹿的在那裏?〔生醜見介〕〔末〕你二人一是漁人,一是樵人。漁樵自古同類,豈可因而忿爭?且此事夢覺相尋,真妄互見,倒可以感悟人也!)

【金谷園】〔末〕你眩!人生分明是睡仙,諢世故黟花子佛眼。蝸角虛勞爭戰,何如鼻息沏鼾,今日事可參玄。

(〔生〕小人原無訟心。只爲烏有辰不明白,所以有此爭端。〔醜〕今日蒙老爺分剖,已如夢得醒了。〔小生〕也非此語。)

【嘉慶子】人間事事皆虛誕,又何須錯誤纏綿,真個是幻中生幻。剖不斷那情緣,都一笑且忘言。

【川撥棹】〔合〕本來面,是何物,爲方便。利名兩字相煎,相煎處誰如願?可惜暮雲飛電,從他春草飄煙。問何如鹿豕,閒付漁樵作話傳。

【尾聲】從前夢覺都休辨,且領取而今當面。莫把荒唐做紙上看。

阿堵由來說有神,無明從此又生因。

爲看蕉鹿終何在?到底都如夢裏人。

●崑崙奴  (明)梅鼎祚 撰

(宛陵禹金梅鼎祚 撰 錢江叔薦張鶚舉 評 西湖孟圖楊世珍、彥雯汪 閱)

正名汾陽王重賢輕色,紅綃妓手語情傳。

崔千牛侯門作婿,崑崙奴劍俠成仙。

△第一折

(〔外扮郭令公,金幞頭紅袍。衆引旗戟女侍執劍拂,一女衣紅上〕建節東行是舊遊,安危須共主君憂。郡人重得黃丞相,上客親隨郭細侯。下官姓郭,名子儀,華州鄭人也。本以武舉起家,累擢永清軍使。天寶十四載,反了安祿山這廝,潼關直入,聖駕西遷。某家爲靈武太守,兼領朔方節度,與李太尉光弼等,奮義勤王,揚兵搗賊。幸得兩京克復,九廟不移。蒙主上錄某微功,既拜中書令,又封汾陽王。親在肺腑之間,班列諸侯之上。只是一件:某聞得天忌多取,位極身危。況且魚朝恩、程元振這一輩小人,妒賢嫉能,如鬼似蜮。某便做上書乞骸,角巾歸第,亦有何難?只爲那患難未平,國家初定,某是個安劉周勃,怎做得辟穀留侯?以此多買些歌兒舞女,暫且圖暮樂朝歡,聊學那王翦置田,蕭何請苑。人都道俺窮奢極欲,那知是明哲保身。這幾日體中不快,早已分付女侍們,排宴親仁裏甲第中。叫牙門官,如有緊急軍情,及俺通家子弟謁見,方許通報,其餘權記下者。雖不是避賢初罷相,可一似樂聖且銜杯。〔下〕

〔崔生金束髮冠、紅袍上〕東風吹柳萬條斜,望見葳蕤舉翠華。十二街中春色遍,蓬萊闕下是天家。自家博陵崔生者是也。某父天寶中曾備顯僚,頗叨門蔭。某因任千牛之職,彎弓執戟,強似楯郎;繡服花冠,忝親宿衛。年方及冠,尚無妻室,終鮮弟兄。見今汾陽王郭令公,與某父舊系同採,正是通家。這幾日聞得他身子不快,某承命親去問安,且待崑崙奴到來前行者。〔崑崙大帽青衣上〕裘馬誰爲感激人?豈論書劍與風塵。五湖歸去孤舟月,再到天台訪玉真。某崔府崑崙奴磨勒是也。本結仙胎,旁通劍術。驅神役鬼,出有入無。只爲那塵緣未盡,薄謫難辭,就託跡在崔老爺家,做個蒼頭,見今伏事他郎君在此。盡着他墜鐙執鞭,少不得負薪汲水。正要忍辱,纔是煉魔。直等到主恩少報,限期已滿,方可脫身,再圖證果。這幾時像是有個機括了。郎君早間說要見汾陽王,須索隨行者,迤邐行來,你看是好一個長安也呵!)

【仙呂點絳脣】百二鹹京,赤符膺命懸金鏡。海晏河清,北極皇輿正。

(俺唐朝建都關中,到玄宗皇帝開元年間,真個主聖臣良,兵強國富。後來那妃子專寵,奸臣擅權,弄得好一場大亂也!)

【混江龍】山河壯盛,忽漁陽鼙鼓動華清。玉環山下鬼,鐵騎國西營。(這郭令公呵!)特地親提靈武駕,翻然遠救朔方兵,真個是戈揮太白,劍掃攙搶,眼標銅柱,臂奪金城,乾坤再整,日月重明。(〔生〕朝廷卻也報得他厚了。〔崑崙〕到如今)旂常姓勒,帶礪功成,貂行奕葉,麟閣圖形。旌門列戟,珠履盈庭,雕房鎖闥,繡褥銀屏。則聞的燕鶯夾座鬧春聲,又則見貔貅出獵乘秋令。受用些迷花寵柳、鼓瑟吹笙。

(這是郭令公府前了,早見他升堂也。〔郭領衆及紅綃上〕春光又入上陽間,日繞龍鱗識聖顏。莫是長安行樂處,紫宸朝罷綴鴆鸞。這幾日病起入朝,方纔歸府。牙門官!有客見訪,好生典謁。〔生〕牙門官,可通報:故人之子崔千牛求見。〔衆〕呀!不勞下顧。前日俺老爺因病辭客,有個牛仙客老爺來拜。俺見老爺門對上:道院迎仙客,書堂引相儒,以此就報。老爺大怒!說是你那牛字怎的說?捆打一百。如今你叫做崔千牛,就當打一千了!你改作崔千馬罷。〔生〕卻不道以牛易馬。〔衆〕我且盤你一盤,是水牛是火牛?你身穿紅,一定是火牛了。〔生〕道不得利慾驅人萬火牛。〔衆〕說起萬牛,一發不敢報了。〔生〕咳,好一個阻賢的牙官,可惱!〔衆〕你嘆氣也無益,可知道丙丞相不問牛喘。〔崑崙〕一發諢話!俺自去進報。〔衆〕少待。〔報介〕〔郭〕這崔千牛,是我同僚之子,疾忙召進!〔見拜介〕〔生〕左轄頻虛位,〔郭〕殊恩且列卿。〔生〕故人何寂寞?〔郭〕夫子獨聲名。女侍們,設繡榻郎君坐者。〔生〕崑崙奴叩見郭老爺。〔郭〕這崑崙奴是甚名來?〔崑崙〕)

【油葫蘆】俺磨勒是崑崙一個名,便謹依閫外將軍令,〔做搶跪科〕曲着躬、聲喏在公庭。〔郭〕紅綃,以甘酪沃絳桃進崔生點茶者。〔紅擎甌進崔科〕〔崑崙〕好主人筵上無鐘鼎,小妮子階下傳香茗。〔背科〕那寮寀的禮不周,這子弟的心自省,也須知桑梓人恭敬,甚的是遺後見君情。

(〔生揖科〕小侄告辭。〔郭〕郎君閒暇,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紅綃,可代老夫一送。女侍們,置宴後堂去。正是:賓至下塵榻,憂來命綠尊。〔下〕〔紅綃私白〕看那生貌如冠玉,聲似擲金。舉止安詳,發言清雅,是好託終身的。我且做些手勢與他,他敢怕有穎悟,也不見得。崔郎,老爺命我送你出院哩。〔做出三指三反掌,指胸前鏡子科〕崔郎記取。正是:傳聲三語椽,安得一心人!〔下〕〔生〕我好悶也!〔崑崙〕)

【天下樂】你累世通家說李膺,交情待怎生?把龍門卻將來做夢登。(這郭令公還是厚哩!古人道: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一死一生,乃見交情。今世的人,誰不如此?)問黃公壚畔言,聽山陽笛裏聲,都變做鶯花三月景。

(〔生〕且回書院去者。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豔愁。咳,好悶人也!〔做坐科〕〔崑崙〕)

【那吒令】你坐瑤臺露凝,敢只爲烏啼的酒醒?〔生做臥科〕你臥蒼苔月明,敢只爲花飛的夢縈?〔生做淚科〕你忽蘇蘇淚零,須不是傷春的病症。看你門裏面卻挑心,蟲兒底還添皿,那些個守口如瓶。

(〔生〕你是個廝養們蒼頭輩,只好做酒囊飯袋,圖它些酩酊膨貹,那曉得我心中事來?〔崑崙〕)

【鵲踏枝】你道是廝養們不聰明,蒼頭輩忒膨脝,〔背科〕可知俺駕霧騰空,十年來變姓埋名。(俺曉得多是爲那送出院的人了。)你快心兒、把崑崙的索倩,這差科非關似走馬擎鷹!

(郎君,豈不聞蟻可測水,馬能識途。黃帝順風以拜童子,孔聖辨日乃屈小兒。你要甚的來?九天之上,九地之下,不拘遠近,老奴必能爲郎君致之!〔生〕呀!我誠皮相,那識異人。我試說與你:早間郭令公着那紅綃妓,送我出院。我回頭一顧,他袖出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後指胸前小鏡子,道是記取記取。這明明是有心我了。那手語卻怎生說來?它做得諷龍尾的莊姬,我到不能爲隱羊裘的文仲。好悶人也!〔崑崙〕此小事耳,有何難曉?立三指者,它宅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也。反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也。胸前小鏡子者,說那十五夜月圓如鏡,叫郎君來也。)

【寄生草】它暗約着三更棗,尚留着五夜燈。(〔生〕這都是了!可喜可喜。你有妙計,達得我心事,會得它一面麼?〔崑崙〕這有何難!俺就負着郎君去。)便偷桃也就跨蓬山頂,便尋芝也就入天台嶺,便乘槎也就犯銀河境。(〔生〕既去得,就要去。那玉樓人等得苦也!〔崑崙〕郎君耐性,他宅中有猛犬,守着院門。常人若入,必噬殺之。這犬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州之犬也。世間非老奴殺不得此犬哩。)你只知道露玉樓人倚杏花寒,可知怕的是月團團金鈴犬吠梧桐影?

〔生〕好斷腸的事也!〔崑崙〕

【麼篇】你小可的腸都斷,那紅綃也恨越增。這些時金缸帶壁芙蓉冷,羅鈿匣鏡玻璃淨,鮫綃漬淚珍珠迸。若不是俺巧心兒移日會瞞天,你那閒愁兒一似擔雪空填井!

(〔生〕你則這等去,敢帶些器械麼?〔崑崙〕俺自有打扮。〔做戎妝懸錘、掛鏡、袖劍科〕)

【煞尾】腰懸着百鍊錘,胸掛着雙文鏡。袖三尺青蛇炯炯,寫太乙神名頭上頂。(〔生〕好打扮!百鍊錘流星在手,雙文鏡皓月當胸。太乙神定相顯助,三尺鐵誰敢爭鋒?是好一個崑崙也!我要怎的去好?〔崑崙〕郎君但請深青絹兩匹,爲制束身之衣,)窄裁衣時樣深青,(〔生〕這好險!莫不決撒也?)〔崑崙〕寬放膽潛蹤滅影,試看俺虛飄飄出入似無人境。你加些志誠,俺圖些僥倖,好和歹成就了你錦前程。〔並下〕

△第二折

(〔紅綃上〕深谷鶯啼恨院香,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妾乃郭令公家歌妓紅綃是也,見居在第三院內。兩日前,那崔千牛來見我老爺。我送他出院去,曾做些手勢,教他十五夜乘着月色,會我院中。如今正是十五夜了,但不知這啞謎兒,他可參得透?況且又重門峻壁,就插翅也飛不來。哎!我這半腔春恨,滿腹離愁,都付一聲的長嘆也。〔崑崙上〕行行望入五侯家,寒食東風御柳斜。細看月輪還有意,試開金屋掃庭花。俺磨勒說定今夜,與郎君赴紅綃之約。早見那天從人願,皎團團的明月推上來也。〔生上〕磨勒,你看冰輪漸滿,玉宇無塵。仗你的力,今夜好一個人月圓也。〔崑崙〕當此夜闌人靜,月朗星稀,老奴前行,郎君便隨後者。)

【越調鬥鵪鶉】剔團扇影裁紈,急閃爍珠光破匣,霜鋪似漢闕龍樓,冰甃般秦宮鴛瓦,昨日個一水天邊,今夜裏三星戶下。(〔生〕料你酒肉勾了,敢還喫些茶去。〔崑崙〕我也)不喫茶,(〔生〕且住,與你說句話兒去。〔崑崙〕我也)不打話,早教那奔月嫦娥,管會你行雲楚峽。

(〔衆卒巡更上〕虯箭傳宵漏,雞人報曉籌。半夜三更,你們是那裏去的?〔崑崙〕俺是郭爺府中差來查你們的。〔點科〕你們既都在,不可守定此一處,到天街上去巡一巡!〔衆應下〕〔崑崙〕)

【紫花兒序】〔令公〕枉着你金壺玉箭、鐵壁銅垣,我並不帶水沾沙。〔做犬上吠科〕犬你做道知恩展草,我卻又爲主移花。厖也休嗟!就是黃耳的,也與我將書達,到落得無牽無掛,(〔打死犬科〕犬,我不是要害你性命也!)則怕打鴨驚鴛、打草驚蛇。

(郎君,犬已爲老奴撾殺,再無障塞了。這裏邊有十重高垣,可速進者!〔做負生逾牆科〕)

【金蕉葉】乘顥氣,那裏有高高下下?御天風,則覺得瀟瀟灑灑。小相如參透了風流調法,俏文君不教你終身守寡。〔做到科〕

【調笑令】這來第三院敢是他,〔生〕一定是他了。〔崑崙〕莫不你饞眼兒花?那繡戶早則不扃也,我試開看。呀!我則見淚閣着腮兒手嗑牙。〔生做窺科〕你看他翠環初墜,紅臉才舒,幽恨方深,殊愁轉結,是好動人也!〔崑崙〕又則見絳臺上明晃晃的燒銀蠟,〔生〕那金缸尚微明哩。〔崑崙〕你則索靜悄悄不的爭差,切莫要籠窗和動闥,是必小心兒行禮謙洽。

(〔生進,紅綃執生手科〕妾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但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乃是我崑崙奴磨勒,負我而來。〔紅綃〕奇哉奇哉!〔崑崙〕)

【小桃紅】雕闌深鎖牡丹芽,屈殺居人下。裙摺兒慳慳、襯着衫兒窄,這些時好破瓜,正春宵一刻千金價。(〔紅綃〕磨勒何在?速喚進來。〔做進見科〕這事多生受你,勸你一杯酒者。)〔崑崙〕你纖手親擎着玉斝,可不道將人折殺!(〔紅綃〕你既負得郎君進來,也負得我出去麼?〔崑崙〕不難不難!)俺便做那宮鶯銜出上陽花。

(〔紅綃〕妾家本居朔方,爲人姬僕。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箸舉饌、金<缶盧>泛漿,雲屏而每近綺羅,繡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賢牙爪既有神術,何妨爲脫狴牢,雖死不悔!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搖頭科〕這事也甚難哩!〔崑崙〕小娘子既堅確如此,亦小事耳。)

【鬼三臺】他說着英雄話,你怎的喬禁架?使不得推聾做啞,小娘子把玉簫吹徹碧桃花趁東風早嫁。(小娘子,有囊橐妝奩,老奴當先負出去。〔紅綃〕你卻不要當耍來。〔崑崙〕休問我)耍也不當耍,則問你假也不當假?〔做負囊出復進科〕赤緊的綵鳳文鸞,勾罷了心猿意馬。

(天色將明,郎君小娘子,請速行者!〔做負二人出牆科〕)

【禿廝兒】也不須白鼻小,也不須七寶高車,我則向空中往來尋空罅。郭令公,明日呵!倘問你那嬌娃,崔家!

【聖藥王】你看月影斜,花枝亞,鳳凰城東角暮雲遮。〔做到院科〕開了翡翠屏,忙鋪了芙蓉榻,湘簾兒低護絳窗紗,索強似五侯家。

【尾聲】看來這一場好事天來大,須把俺崑崙眼梢兒一抹。趁着你這崔千牛緊追陪,閃殺那郭汾陽告消乏。〔並下〕

(〔扮管家上〕生身作奴客,入侍近王侯。俺是郭府中管家。昨夜歌妓第三院,不見了紅綃一人。這事好蹺蹊!須要報與老爺。〔扮牧夫上〕獵書非我事,狗監是前生。俺是郭府中掌管牧養的。昨夜歌妓第三院的猛犬,不知何人打死了?也須報與老爺。〔相見各說科〕〔管家〕我如今沒奈何,只得分情割愛,將我那渾家,賠了老爺罷。〔牧夫〕你那婦人我見來,五六十歲,赤了雙腳,要他何干?〔管家〕你不曉得,我婦人是有出處的。韓詩道:一婢赤腳老無齒!〔牧夫〕好一個步步生蓮!我將那十二三的女兒賠老爺,使得。〔管家〕一發難!我見你那女兒,就像你的面,是花的。〔牧夫〕你也不曉得。我家女兒,是有出處的。白詩道:花面丫頭十二三。〔管家〕好一個面貌如花!還是我那赤腳好對紅綃。〔牧夫〕我那花面好對你那赤腳!〔管家〕住口!老爺出堂也。〔郭令公上〕你們爲甚事,在此大驚小怪者?〔同稟科〕夜來歌妓第三院,不見了紅綃。守門的海州犬,也爲人捶殺了!稟上老爺知道。〔郭〕你們都不要胡嚷,着一兩人暗暗的緝訪。〔衆應下〕呀!作怪。我門垣從來邃密,封鎖甚嚴。他勢似飛?,絕無形跡,是一個大俠了!若再聲聞,徒生禍害。況那紅綃原是歌兒,不在我姬妾之數,由他去罷。只是這般人,卻都不爲朝廷所用,眼見得天下又多事也!正是:嚴廊多幸位,草莽有英雄。〔下〕)

△第三折

(〔崑崙上〕城上春雲覆苑牆,同人永日自相將。歸鴻欲度千門雪,花氣渾如百和香。俺磨勒,自引出紅綃娘子,與郎君住此,已經兩年,並無蹤跡。今日去同遊曲江,事數敢也要露了。就使郭府中千軍萬馬來,俺自有對付他處。〔紅綃上〕妾乘油壁車,郎乘青驄馬。〔生上〕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磨勒,你怎生恁等妝束?〔崑崙〕人事何常,須防不測。老奴御車籠馬,請往曲江者。)

【正宮端正好】車油壁,暗塵飛,馬青驄,遊心蕩。步春雲晚色年芳,看曲江翠幕排銀榜,通御氣停仙仗。

(這曲江上好風日也!)

【滾繡球】虛飄飄,風乍涼,漸融融,日載陽,罩輕煙紫絲羅帳,溯空明錦纜牙檣,覓九龍鬥草池,問三郎蹴踘場。對秦川綠波如掌,記芙蓉別殿焚香。正林花着雨胭脂溼,水荇牽風翠帶長,傳語風光。

(〔生〕那裏有好酒店,尋一所飲三杯去。〔崑崙〕前面那杏花村中,有一個小酒店哩!)

【倘秀才】紅杏鬧青旗小坊,碧柳映黃茅短牆,叫酒保有麼?指點銀瓶索酒嘗。(〔酒保上〕歸來宴平樂,美酒鬥十千。〔崑崙〕那裏問十千平樂價,〔酒保〕只一位官人麼?〔崑崙〕還有那)二八內家妝,(要一副僻靜些座頭,怕蜂勞蝶嚷。)

(〔郭家人上〕“昔有霍家奴,姓馮名子都。依倚將軍勢,調笑酒家胡”。叫酒保,郭大爺來到,你曉得俺郭府中人,弄大慣了。你有那老的少的、村的俏的、吹的彈的、歌的舞的,選十數個來,與俺大爺下酒。〔酒保〕店小二這屋裏並沒有。〔郭家人〕你調謊!待俺自去搜看。〔窺紅綃科〕這裏面明明一個穿紅的婦人,與甚麼漢子飲酒。呀!這婦人好廝熟!就似俺府中兩年前失去的紅綃。〔崑崙〕你問誰來?〔郭家人〕裏面這婦人,是那漢子的何人?〔崑崙〕)

【呆骨朵】他阿嬌金屋妝成相,記盈盈十五,恰嫁王昌。(〔郭家人〕這等是一對好夫妻了。不但這婦人,那漢子也廝熟,到像是兩年前見俺老爺的崔千牛一般。〔崑崙〕你見鬼了!是甚麼崔千牛與你家紅綃?那些似)楊虎圍匡,空省識明妃畫像。(依你說是紅綃來,怎出得)侯家的似海門,更那羽林的如雲仗?你可也敢錯認紅綃樣?試開取鏤金箱。

(〔打郭家人下〕〔生〕這廝去,一定報令公也。〔扮將官騎馬上〕單符軍府令,一騎曲江頭。崔千牛在這店裏麼?崔千牛!奉郭老爺之命,問我家紅綃何在?千牛何以得之?〔生〕我命早則休也!〔崑崙〕不休不休。尊官,俺直對你說,那紅綃本是個英雄,埋沒着在你相府。他看上俺家郎君,討一個出頭日子。是俺崑崙奴略施小計,先殺猛犬,徑入重垣,不辭那半夜辛勤,成就他百年姻眷。與郎君沒甚相干來!)

【倘秀才】休的爲亡猿楚國遭殃,則俺學鳴雞函關空壯,那日個三五良宵月半黃。渡漢填烏鵲,登臺引鳳凰,這的是崑崙性扌莽。

(〔將官〕這也不當扌莽了。俺自去回覆老爺者。〔下〕〔生〕此去必多着人來,且急回書院去。〔行科〕〔崑崙〕)

【滾繡球】步珊珊,環佩長,動霏霏,羅綺香。猛回頭綠愁紅悵,問歸途驀徑穿坊,則平將風月擔,怎爭教鶯燕忙。〔生紅綃〕磨勒,須要商量,計將安出?〔崑崙〕郎君小娘子放心,假饒他明燒妖廟,就其間暗度陳倉。那風聲兒一任傳軍府,你春色牢關在洞房,有甚商量!

(〔將官領衆卒執兵器上〕令急如星火,兵嚴似虎狼。這就是崔千牛書院。進見科,俺老爺傳語千牛,這件事,紅綃亦有大罪。但千牛驅使逾年,也不問是非了。今命小將統領甲士五十人,只擒崑崙奴一人,須爲天下除害。甲士們!擒住崑崙奴者。〔崑崙〕咄!誰敢來?誰敢來?)

【倘秀才】不枝撐手慌腳忙,沒遮攔數黑論黃,依倚將軍勢可也強。(俺郎君就當做你家個東牀,也不辱了你家譜。便做道)牽絲尋繡幕,到省他開宴出紅妝,盡兩下相當。

(〔將官〕甲士們,向前圍住者!〔崑崙〕)

【滾繡球】吉錚錚,鐵鐺鐺,密匝匝,綠沉槍。(〔衆〕俺老爺曾定兩都,戰河北,山東宰相山西將哩!)〔崑崙〕最生憎山西出將,則好去河北爭強。〔衆〕你是崔家牧馬驅羊的,有甚強來?〔崑崙〕你那裏知道!那衛長平曾牧馬,蘇屬國也驅羊,傳與你賢明宰相,莫欺俺粗坌的兒郎!(〔衆〕他是中書屢考令,汾陽異姓王!〔崑崙〕你道是)二十四考中書令,兩字汾陽異姓王。俺提和放也不甚周章。

(上覆你老爺,一女子何足惜?所惜失一烈士耳!他富貴已極,緩急有時,那裏沒用着我們處?俺試說幾個古人,你試聽者。)

【脫布衫】盜馬的死救秦亡,射鉤的生輔齊強。透重圍是絕纓楚將,脫囹圄是那賜姬的袁盎。

(〔衆〕俺老爺拿你,也只爲天下除害!〔崑崙大笑科〕可笑可笑!你見害天下的,那裏是俺這一班貧賤的人?俺試說眼前事,你試聽者。)

【醉太平】有一個設金雞寶帳,〔衆〕這是安祿山了。〔崑崙〕有一個坐偃月深堂,〔衆〕這是那李林甫了。〔崑崙〕有一個南征北討要開疆。(〔衆〕這又是楊國忠了。)〔崑崙〕把乾坤擾攘,攘得個六龍棧道連雲上,六宮夜雨霖鈴響,六軍戈甲掩胡霜,是他們主張。

(郎君小娘子,且請方便,老奴暫去。立秋之日,到青門外相會者。衆將校,你那郭令公卻早已老也!)

【尾聲】休教白髮三千丈,少甚金釵十二行?開籠好放雪衣娘。〔生紅綃下〕〔笑科〕他怎麼擒得我?你看俺匕首星光,鶴背雲翔。若問盜紅綃,那一個崑崙端的在瑤天上!〔做飛身下〕

(〔衆〕呷呀!好怕人。你看他飛出高垣,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列甲成雲,那裏沾得他一毫?這樣人怎麼好惹他?我們去報老爺,眼見他上天有路,驚得我入地無門!)

△第四折

(〔郭令公上〕渚煙溪月共忘機,老大徒傷未拂衣。真訣自從茅氏得,瀛洲當伴赤松歸。自家是郭令公。想俺的功名已極,享用太奢,到老來出世超生,則有尋仙這一路了。適有人報道,崔家崑崙奴又做道人,在青門外。看起此人,不止是大俠,實是個劍仙。俺再差人去打聽了。〔卒上〕探事的報老爺,崔家崑崙奴委的做了道人,在青門外,等他郎君和那小娘子一別,就成甚麼仙去哩!〔郭〕我如今作急去尋他,他倘肯爲朝廷出力,我便上書奏聞。若苦不肯,或者有幾句好言語點悟我,也是我歸根處了。左右的!隨我去青門外走一遭也。〔下〕)

(〔崑崙道妝,執拂負劍上〕曾向長生說息機,頓令心地欲皈依。仰天大笑出門去,卻伴青霞入翠微。俺磨勒下降崑崙,混身僕隸。近日來謫限已滿,主恩略酬,況且又已顯跡人間,自不宜久居此地。春間曾約郎君小娘子,立秋之日,青門外一會,某從此逝矣!這些時,想多來也。〔生紅綃上〕懶朝真與世相違,嘆息人間萬事非。黃鶴有心留不得,何年卻向帝城飛!前邊那遠遠立的是磨勒也。呀,磨勒。你自那日飛出院牆之後,一向在那裏?卻怎的這般道妝起來?〔崑崙〕老奴東往扶桑,西尋弱水,討一個消息兒,就來此間,以赴前約,且要拜別者。〔生紅綃〕呀!又怎生說起別來?〔崑崙〕郎君小娘子,俺的前因和這近事,也都瞞不過你們了。老奴感老相公視如己子,郎君親若弟兄,又何忍爲人不徹、中道相拋?只是俺已登名綠簡,落藉黃塵,要留也留不得了!你看那青門之外,金飆乍轉,玉露初零。才見春來,又早是秋景也。)

【雙調新水令】漢家宮闕動高秋,望長安不堪回首。瑤臺青桂冷,金井碧梧愁。〔生〕少留片時,待餞你一杯酒兒。〔崑崙〕何處淹留,更盡那一杯酒?

(〔生〕敢憶着你故鄉,要去麼?〔崑崙〕)

【雁兒落】那裏是魂飛故國樓?則常時夢繞蓬萊岫。(〔生〕你也有故主之思麼?〔崑崙〕也只爲)東陵戀故侯,冷落了北海尋仙友。

(〔生〕就是仙都上界,敢也是這個乾坤。你圖個下半世快活罷了!〔崑崙〕)

【得勝令】便做道殘生隨白鷗,也須有江漢一歸舟。你這裏冠冕通南極,俺自有乾坤到十洲。(〔生〕你怎輕丟了我去?)〔崑崙〕輕丟,謫滿也難相候。(〔生〕我夫妻好憂也!)〔崑崙〕休憂,願你夫妻們直到頭、夫妻們直到頭。

(〔郭令公衆從上〕左右的!催動車馬,尋着崑崙者。〔崑崙〕)

【沽美酒】架高車,鳴絳騶;架高車,鳴絳騶,莫不是追韓信那蕭侯?(〔郭〕不是追你,來送你。〔崑崙〕這的是送客逢春可自由。郎君小娘子,見令公者。〔生紅綃見科〕曏者多蒙不殺之仁,得效于飛之願,報恩何所,負罪實深。〔郭〕前事俺原說不究了,此來只爲餞崑崙也。〔崑崙〕則道你不索也閒窮究,卻原來出青門餞行酒、出青門餞行酒。

〔郭〕你勇力超人,智謀絕世。我薦你做個羽林郎了,你怎生又去也?〔崑崙〕不勞了。)

【川撥棹】哎!你要俺戴南冠,學楚囚;戴南冠,學楚囚,分明是豢神龍,烹走狗。饒着他滅項興劉,釣渭興周,借箸前籌,拜將封侯,這都是擎天妙手!則落得灞橋邊吊衰柳。

(郭令公,你原是那武曲星。天遣你來佐中興的聖主,數十年功垂竹帛,名播華夷。仙路非遙,光陰有限,早討個急流勇退也!俺郎君受你的大恩來,老奴以此代報者。)

【太平令】識時務閒中罷手,討便宜忙裏抽頭。也須要關前顧後,那些個天長地久。你呵到如今得休好休,掛風帆得收好收,呀!急須防江心船漏。

(〔郭〕承指教,俺也就辭官入道了。〔崑崙〕郎君,你本是玉皇殿上金童。小娘子,你本是王母筵前玉女。宿緣未斷,雙謫人間。今既完五百年之冤家,須當結三千歲之正果。苦海無邊,回頭是岸!牢心記者。)

【七弟兄】勸着你早修,葉落要歸秋,下場頭,見死也無人救。你雙名兒仙籍在高頭,好乘鸞歸去天風后。

(〔生紅綃〕我夫婦也不樂人間,就要去雙修了。〔崑崙〕朝廷也須一謝者!〔上拜科〕)

【梅花酒】正衣冠,拜冕旒。正衣冠,拜冕旒。雙鳳闕,五雲樓,調玉燭,固金甌。〔拜郭科〕願汾陽鎮九州,好分破帝王憂,〔拜生科〕謝郎君問舊遊,心去也意難留!

【收江南】呀!則野草閒花滿地愁,看朝夕催人易白頭,青山歷歷水悠悠。俺真成浪出遊,真成浪出遊,烏飛兔走天地一虛舟。

(老奴就此去也!後會有期,珍重珍重!〔生〕你此去伐毛換髓,變姓逃形,我何處會得你着?〔崑崙〕十餘年後,但向洛陽市中,問那賣藥的就是了。)

【清江引】紫騰騰劍氣衝牛斗,華表歸來後。人民半已非,城郭何如舊,你則向那洛陽街尋藥叟。

●蘭亭會  (明)許潮 撰

(巴蜀升庵楊慎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武林孟弢朱煒、堯臣黃之堯 閱)

【一枝花】〔生扮王羲之上〕新煙生遠嶠,旭日鳴嬌鳥。綠樹已藏,鴉紅將少。春思悠悠,何處開懷抱?惟有蘭亭好。約友乘時,向翠微深處芳樽倒。

【憶秦蛾】(鶯聲碎,幽禽啼破幽人睡。幽人睡,海棠謝盡君知未?及時行樂休空廢,長安諸妙多風味。多風味,暮春佳節,蘭亭修禊。念吾非別,乃王羲之,字右軍是也。今日三月上巳節令,謝安石、殷深源、褚季野諸妙,相約於會稽蘭亭,以尋古人修禊事。王才何在?〔副末上〕謝卻紅英園淺淡,舒開綠葉院幽沉。晝長人困無他事,惟有吟詩與操琴。王纔在此。〔生〕我今日要去蘭亭赴會。你可收拾合帶物件,令五絕揹着,隨去是好。〔副應向內喚五絕,醜內應科〕不在了!〔副〕那裏去了?〔醜內應〕栽頭髮去了。〔副〕快來快來!〔醜扮禿麻齁矮狀人上〕人皆稱我爲“五絕”,看來真個生得徹!臉麻不見皮,頭癩長流血。喉如嚥氣蟆,身似脹肚蠍。又會舞,又會唱,又會說,又會家主根前講脣舌。市人見我喜,親戚見我悅。姐兒見我便留歇。〔副打科〕你好個模樣!姐兒愛你作甚?〔醜〕他不愛我財,他不愛我帛,只愛我像個娘錯鱉!〔副笑科〕娘錯鱉,是個人的子了!這倒做得過,做得過!喚你出來無他。相公要去蘭亭赴會,將這瑤琴一張、圍棋一副、古詩一部、文房四寶、手卷冊葉,交付與你。〔醜〕我兩隻手,如何拿得這些物件?央及你替我分一件兒。〔副〕你把那一件分與我?〔醜〕把冊葉中這個碑文,交在你身上罷。〔副〕休胡說!你盡駝着。〔醜〕你既不肯,我做個人樣驢子駝去罷!〔醜作驢駝科〕〔副〕收拾齊備,相公請往。〔生〕牽馬過來!〔騎行科〕)

【南懶畫眉】玉驄款款出城,只見綠水平橋花滿川,東風嫋嫋嫋吟鞭。呀!這馬如何到酒家門前,嘶得這等甚?想因沽酒樓拴慣,特地驕嘶過館前。

【前腔】〔副〕勸君休惜買花錢,春色辭人去不還,暖風十里麗人天。(呀!梨花院內,笑語聲喧,乃鞦韆也。且慢行着,慢行着!)只聽得鞦韆牆內佳人笑,卻不知牆外遊人駐錦韉。

【前腔】〔生〕杏花村裏鼓喧闐,那更搖拽晴風酒幔褰,遙瞻綠藻蕩湖煙。(呀!這小舟都往何處去的?〔副〕都是運酒餚蘭亭去的。)〔生〕只見小舟能蕩漿,想是運送筵前酒似泉。

【前腔】〔副〕長堤桃杏爛如燃,遲日江干錦纜牽,牙檣慢動是誰船。(呀!原來是謝相公、殷相公,同舟赴蘭亭去了。)只見帆影碧空現,好一似當年李郭仙。

(告相公,此間是蘭亭了。請下馬。〔生下馬科〕這般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帶左右。真好個地勢!〔副〕相公,喜今日天朗氣清,殊異朦朧景色。又好個天時,奇哉奇哉!遠遠望見羣賢來了。〔生扮謝安,正末扮殷浩,外扮褚裒同上〕)

【滿江紅】〔謝〕春暮江山花荏苒,晴嵐乍斂。見芳草池塘飛新燕。〔殷〕袍試輕羅寒尚峭,扇裁素繒涼生淺。〔褚〕塵囂不到白雲叢、開清宴。

(〔衆相見各念一句科〕九十韶華疾似梭,半因風雨誤吟哦。今朝雨霽風仍細,不飲春光可奈何!〔生〕我輩今日,乃文字之飲。各說一個上巳故事侑酒。〔衆讓酒先謝科〕〔謝〕昔周公營邑,三月上巳日,會百官於洛水之上。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詩有云:羽觴隨波。今日雖非洛邑,惟願羽觴隨波。〔衆〕最好!〔謝〕)

【南駐雲飛】曲水流觴,波送花香。逐酒香,風細生紋浪,鳥媚供清唱。(茶,)勝蹟久荒涼。幾星霜,洛邑蘭亭,千載同一賞,莫使周人獨擅芳!莫使周人獨擅芳!

(〔酒到殷科〕〔殷〕昔秦昭王三月上巳,置酒河曲。有金人自東,水心捧劍曰:令君制有西夏。及秦霸,乃因其處,立爲曲水。今日雖不敢望金人出於水心,尚期德星聚於天表。〔衆〕好好!〔殷〕)

【前腔】水現金人,盛集衣冠傳自秦。賓主皆豪俊,經史騰談論。(茶,)歸去奈何春。且開顰,縱沒金人,也有德星分,莫使秦人獨擅名!莫使秦人獨擅名!

(〔酒到褚科〕〔褚〕昔者王濟、張華、裴頠,三月上巳,會於華林園。張述漢魏事。裴述前言往行,播揚一時。今日雖無張裴在座,然喜談古今者,豈少於二公哉!〔衆〕確論確論!〔褚〕)

【前腔】慨昔華林,此日名賢曾盍簪。碑篆蒼苔甚,臺榭行潦浸,陳跡不堪尋。漫沉吟,物換人非,且盡杯中飲,(今日華林,與昔如之何?)只落得門鎖松筠滿院陰,門鎖松筠滿院陰。

(〔酒到王科〕〔王〕昔石季倫於此日,會賓於金谷園。賦詩不成者,罰酒三觴。今日雖非季倫之富,行酒之罰,願如金谷之數。)

【前腔】金谷樓頭,繞翠堆紅錦一丘。寶鼎沉煙臭,繡幕流蘇縐。茶!金屋貯嬌柔。不堪遊,富貴東流,惟有堤連柳,(今日金谷,比昔日何如?)只落得殘日蟬聲送客愁,殘日蟬聲送客愁。

(〔衆〕今日盛集,我等弔古已畢。幸右軍在座,才藝人也。願絲桐一曲,共賞清音。〔王撫琴科〕〔衆〕此乃高山流水之操。伯牙復生,不能出其右矣。〔殷〕願與右軍相對一局,以消永日。〔王殷對局〕〔衆觀科〕呀!殷深源負矣,右軍真國手也!奕秋再生,亦當斂手。〔褚〕久聞右軍草書,天下稱獨步。請書蘭亭盛集,扁於此亭,以垂不朽。〔王索紙筆作書科〕〔衆嘆介〕真所謂鐵畫銀鉤,蒼頡之後,一人爾!〔謝〕書以寫意,圖以繪形。右軍揮掃一圖,以成此景。〔王作畫科〕〔衆嘆介〕此仙筆也!蘭亭之景,不在會稽,而在此尺楮之間。奇絕奇絕!〔衆〕有扁有圖,無文以紀之,非完美也。願右軍勿吝珠玉,以光斯會。〔王讓科〕此非羲之能也,惟大方家可以當之。〔衆〕惟先生建中和之極,金聲而玉振之,願勿固遜。〔王〕既不允所辭,勉強塞白。甘取班門弄斧之誚。〔衆〕既然見允,我每奉潤筆一杯。〔王飲酒作援筆科〕)

【北雙調新水令】永和九載暮春時,會稽陰蘭亭祓禊。崇山修竹繞,秀水茂林圍。盛集衣冠,遠近羣賢至。

【駐馬聽】急湍清漪,曲水縈迴泛酒卮。列依其次,只見氣清天朗碧參差。騁懷遊目樂無涯,一觴一詠情何極。惠風徐吹,仰觀俯察皆真趣。

【沉醉東風】想趨舍靜躁兩岐,嘆彭殤壽夭難齊。或放形骸天地間,或悟言於一室內,論君子當欣於所遇,死生亦大矣!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其亦將有感於斯。

(拙作苟完,願諸公勿哂。〔衆〕奇才奇才!文不加點。)

【雁兒落】〔謝〕這便是錦心兒宣金玉辭,繡口兒唾珠璣字。讀之使神鬼驚,聽之覺毛髮刺!

【得勝令】〔殷〕鋪敘得首尾不支離,包涵得深邃多滋味。風雲變,俄頃間;波瀾沛,呼吸際。體格兒周密,似漱玉泉珠沸。氣勢兒豪奇,若干將劍吐霓!

【折桂令】〔褚〕可正是文章巨擘,典誥之儀,雅頌之匹。壓倒曹劉,陵軼班馬,晁董爭馳。峯若高、水若深、江山增美;禽改名、樹改色、花鳥生輝。譽播華夷,事布東西,一會蘭亭,千古芳遺。

【滾浪煞】〔生〕(呀!)我只見暮雲生,日在桑榆。新月上,鶴返松枝。青嶂暝煙迷。古寺側,弁傾欹,殽核狼籍,僕馬喧嘶。這其間醉的醒的,歌的舞的,一齊兒攜手同歸。呀!莫待遲,莫待遲。

(〔生〕五絕來收拾文房四寶!〔衆〕盛价如何喚做“五絕”?〔生〕因他禿絕、麻絕、齁絕、矮絕,又且油絕,故喚做“五絕”。〔衆〕今右軍棋絕、琴絕、書絕、畫絕,兼爲文章又絕。亦是五絕。可謂有是主而有是僕矣!〔衆作笑科〕天色將晚,我輩回罷。)

右軍瀟灑出風塵,會集蘭亭賞暮春。

曲藝文章俱冠絕,須知東晉有全人。

●龍山宴  (明)許潮 撰

(楚中時泉許潮 編 海陽長吉黃嘉惠 評 西湖無功王元功、揚甫錢肇科 閱)

(〔外扮聽事官上〕一架晴煙萬縷霞,蝶團蜂隊舞交加。秋空雨霽山如沐,偏我登臨吟眺賒。小官是桓都督府中聽事官是也。俺大元帥今日置酒龍山,召僚佐續登高會。不免傳示諸參佐,各具戎服,先期早待。〔向內叫科〕諸參佐官早上!〔小生扮王珣上〕)

【金瓏璁】重陽風雨惡,登臨無奈天何。徙倚杖,望卷阿。今朝青嶂出,蓐收洗濯雲蘿。登絕巘,把天摩。

(下官姓王,名珣,見爲桓府主簿,軍中號爲“短主簿”。今大將軍召游龍山,先此等候則個。〔末扮郄超上〕)

【前腔】黃花盈把握,秋山勝事方多。嗟薄景,若頹波。長繩掛天柱,莫系西下羲和。戎務隙,且遊歌。

(下官姓郄,名超,見爲桓府參軍,人號爲“髯將軍”。今元帥召游龍山,先在此等候則個。〔外扮孫盛上〕)

【夜行船】雨霽風恬秋色曉,菊砌外尚有餘嬌。赤葉飄搖,白雲縹渺,眼底更添清妙。

(下官姓孫,名盛,見爲桓府司馬。今元帥召游龍山,先在此等候。〔淨扮孟嘉上〕)

【前腔】潦倒詼諧人莫曉,凡鳥內那識人豪。顛倒英雄,睥睨天地,渾俗且隨笑傲。

(下官姓孟,名嘉,桓府參謀是也。吾見桓公,專震主之威,執傾國之柄。人皆畏敬,恃如泰山。嘉獨藐之如冰山一般。今召登龍山,未免同衆偕往則個。〔衆見科〕〔生扮桓溫,簪纓貂蟬。左右開喝上〕)

【西地錦】龍鬥五湖雲擾,嶽降英物風標,驕胡百萬歸清嘯,且休兵按甲逍遙。

(晉鼎傾危孰敢安,青年拜將古今難。黃金臺上從容坐,百萬貔貅仰面看。念吾乃駙馬都尉都督大元帥桓。前日重九,欲與僚佐登龍山遊宴,爲風雨所阻。今秋光新霽,重申前約。聽事官!諸僚佐齊了不曾?〔醜〕俱在外聽候。〔衆進見致恭科〕〔生〕諸君既集,即便偕往。此間便是龍山了!〔登山科〕〔生〕)

【南排歌】丹桂餘香,黃花正妍,媧皇煉出瑤天。嶙峋古石吐晴煙,峭壁千尋掛玉泉。〔合〕憑熊軾,按馬韉,翱翔直上翠峯巔。紅塵隔,碧落連,今朝端擬白雲眠。

【北寄生草】〔外〕這山春也有三眠柳,夏豈無十丈蓮。芙蓉秋水清光泛,梅花白雪寒姿燦,珍葩瑤草連霄漢。這龍山不是泰華山,願將軍戎馬休輕散。

(〔生〕謹受教。)

【南排歌】石角鉤衣,藤枝掛肩,深林冷欲裝綿。蕩胸雲氣起層嵐,俯視乾坤若蟻旋。〔合前〕

【北寄生草】〔小生〕這山也堪鑿梯仙,洞也堪耕種玉田。憩松不用蒲葵扇,茹芝可當珊瑚飯,制荷不減雲裘暖。這龍山不是不周山,願將軍休把蚩尤玩。

(〔生〕王掾戒我勿玩敵。敬當佩服!)

【南排歌】不斷長風,輕袍袂褰,恍如羽化飛仙。遙觀郡邑若青錢,半露蒼煙屋數椽。〔合前〕

【北寄生草】〔末〕這山盤三楚青無了,落三江影尚延。撐炎州半壁青天扇,擺長空萬疊祥雲現,噴紫巖飛瀑瓊珠濺。這龍山不比岱宗山,願將軍且莫言封禪!

(〔生〕封岱山,禪梁父,是司馬相如諛武帝之詞。今海內兵戈未息,瘡痍未起,焉敢效相如死後之諛?惶愧!惶愧!)

【南排歌】衰柳殘枝,時咽晚蟬,澗聲暗瀉冰弦。遙瞻落日下平川,煙暝孤村酒幔懸。〔合前〕

【北寄生草】〔淨〕這山瞻漢闕,愁腸結。望秦宮,淚眼漫。洛陽禾黍西風亂,銅駝王氣朝雲散,天津橋上鵑聲喚。這龍山不是首陽山,願將軍休把夷齊賺!

(〔生怒科〕如參軍之言,疑溫有異志麼?〔淨〕聞君子愛人以德。嘉見將軍素有大志,晉德雖衰,天命未改。願將軍永終臣節,無使老夫有西山之悲。〔生笑科〕甚哉!孟子之戇也。〔醜扮道士接科〕〔生問科〕此是絕頂玄宮也。正是:眼縱千嵐外,風生一嘯中。犬疑時嗅客,鶴熟不驚鐘。道士,筵席設在何處?〔醜〕設在凌虛閣上。〔生〕道士,你可前導。〔醜導引上科〕〔生〕丹巖翠磴上無休,萬仞青山百尺樓。〔淨〕諸天合在藤蘿外,昏黑應須到上頭。〔生〕呀!大風起兮。雲飛揚矣!諸君宜慎巾帽。〔衆諢避風科〕〔吹落淨帽,露出禿髮。衆諢科〕〔左右拾帽獻生。生命藏帽科〕〔生登閣嘆介〕一覽衆山小,狂吟萬壑開。突兀東南障,山河何壯哉!〔北望流涕科〕使神州陸沉者,王夷甫諸人,不得辭其責矣!〔淨〕公親密椒房,權專柏府。正當戮力中原,使晉鼎反正。豈可效楚囚徒泣而已哉!〔生顧左右取酒科〕〔獻淨雲〕適孟君戒我,莫學楚囚。今孟君之狀,殆相類之。我每各舉酒一杯,嘲他一番,多少是好。)

【南駐雲飛】木落驚秋,萬簇煙林赤葉稠。戎務侵眉皺,詩思羈身瘦。(茶,)登眺暫舒眸,赤縣神州,一個金甌,玷缺誰之咎?〔指淨科〕〔帶笑唱〕且共對斜陽笑楚囚。

【前腔】〔小生〕南雁悲秋,幕府深沉冷客裘。戎馬今方構,花鳥誰能富?(茶,)聯轡自追遊,山淨雲收,徐步瑤岑,瀟颯風褰袖,〔指淨科〕〔作勸唱〕且共對斜曛勸楚囚。

【前腔】〔末〕晴鶚橫秋,冉冉寒煙遠嶠浮。坐與蒼苔就,笑把茱萸嗅。茶,遠渚眺寒鷗,雲水悠悠,江景山光,似把壺觴侑,〔指淨科〕〔作看唱〕且共對斜曛看楚囚。

【前腔】〔外〕陰壑先秋,一派寒泉繞竹流。自掬清波漱,免惹紅塵垢。茶,禾黍滿西疇,黃雀嬌柔,細菊斑斑,遠壁開如繡,〔指淨嘆唱〕且共對斜曛嘆楚囚。

(〔淨〕諸公以楚囚笑我、看我、勸我、嘆我,我殊不解其意。待我告便來酬答。〔淨告入廁科〕〔生令取帽,還淨席上科〕〔淨還坐,見帽笑科〕原來是風落吾帽,露吾短髮種種,有類楚囚。故諸公以囚嘲之。今我也酬和諸公一杯。)

【前腔】鶴髮經秋,樗散堪乘蓮葉舟。(〔生〕太乙真人蓮葉舟,脫巾露頂寒颼颼。君殆以仙人自居。)〔淨〕皁帽非吾偶,(〔生〕君薄管寧也。)〔淨〕白接非吾首。(〔生〕君不屑山簡也。〔淨〕茶,)折角雨中求,(昔郭林宗遇雨折巾。今吾風吹落帽,可以同爲美觀也。)岸幘英雄,入眼今奚有?(今之人好修邊幅。能岸幘不冠,開豁襟懷,如劉文叔延攬英雄者,幾曾見哉?)莫盛飾冠裳似沐猴!

(〔生〕令卿自責,反自譽如此,足見敏捷。再進一杯!〔淨〕吾不勝舉白矣!〔生令樂工奏樂侑酒〕諺雲: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此言何如?〔淨〕蓋漸近自然爾。〔生〕可謂一言以蔽之矣!吾前者伐蜀,得一美女,善歌舞,發直委地。奈公主不見容,一向攜在軍中,先已令人隨載於此。喚出來歌舞一曲,以奉諸君,以解酲困。〔淨〕元帥置公主於家,攜美人于軍中,發立委地。以嘉論之,正不是長法也。〔衆諢科〕〔正旦扮美人上,作泣科〕)

【唐多令】國破與家亡,紅啼杜宇傷。彩雲裁就舞衣裳,鏤月削成歌板,情脈脈,意茫茫。

(念妾乃亡蜀主李君之女,爲桓公老奴收作愛妾。奈公主妒悍不容,攜隨軍鎮。今請僚佐遊山,載奴席間侑酒。正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近前〕相公萬福。〔生〕你可歌舞一曲以侑酒。〔旦背作羞科〕〔生作促科〕〔旦唱舞〕)

【南楚江秋】空階永蟋蟀,蒼山泣鷓鴣,沉沉院宇秋光暮,神魂飄泊夢模糊,步倩人扶。銀屏背倚嬌無措,空生花樣軀,空餘雪樣膚,誰能貯我黃金屋。

〔勸酒科〕〔旦〕

【孝白歌】餚八簋,酒百壺,相對秋山日已晡,行樂莫躊躕。明朝有此無?陰晴難睹。

〔生〕再唱一闋〔旦〕

【楚江秋】婷婷鴛鳳雛,夭夭桃杏株,凡花野鳥原非度。盈盈紅淚溼羅襦,聽徹銅壺。柔腸萬截愁難訴,白璧已見瑜,綠珠羞自呼,誰能再把胡笳續?

〔勸酒科〕〔旦〕

【孝白歌】青青柳,短短蒲,今日芳菲明日枯,造化本乘除。兵家有勝輸,原無定主。

【清江引】乾德鏡兒半塵土,枉把蛾眉擄。愁暗錦江雲,淚灑巫山雨。怨東風落花花怎語?

(〔淨〕觀這女子詞中,剩有悲怨,元帥將焉用之?況婦人在軍,軍威不揚。不若去之,庶免女戎之患。〔生〕正是正是:日已落矣。筵席徹罷。)

堪嗟日月鳥雙飛,對景攜朋步翠微。

百遍登臨渾是夢,斜揮不必淚沾衣。

●洛水悲  (明)汪道昆 撰

(新都伯玉汪道昆 撰 琅琊敬美王世懋 評 西湖野君徐、堯臣黃之堯 閱)

〔末上〕【臨江仙】(金谷園中生計拙,高陽池上名流,山公任放是良謀。歌聲中夜發,酒債幾時勾?)

(漢水悠悠東到海,繁華總是浮漚,趁他未白少年頭。樽前宜粉澤,座上即丹丘。部中更有一段新詞,名〈洛神記〉。小子略陳綱目,大家齊按宮商。)

帝子馳名八斗,神人結好重淵。

鄴下風流遺事,郢中巴里新篇。

〔旦扮洛神上〕

【步步嬌】白蘋紅蓼清川上,風起濤聲壯。懷人各一方。脈脈窮愁、昭昭靈響,何處斷人腸?斜陽煙柳憑欄望。

(美女嬌且閒,高門結重關,容華豔朝日,誰不希令顏。佳人慕高義,求賢良獨難。衆人徒嗷嗷,安知彼所觀。妾身甄后是也,待字十年,傾心七步。無奈中郎將弄其權柄,遂令陳思王失此盟言,嘉偶不諧,真心未泯。後來郭氏專寵,致妾殞身,死登鬼錄,誰與招魂?地近王程,寧辭一面。將欲痛陳顛末,自分永隔幽明。畢露精誠,恐幹禁忌。如今帝子已度伊闕,將至此川,不免託爲宓妃,待之洛浦。正是:漢主不須求地下,楚妃準擬到人間。明珠翠羽何在?〔小旦二人上〕川上孤鴛鴦,哀鳴求匹儔。我願執此鳥,惜哉無輕舟。不知娘娘有何懿旨?〔旦〕今日渡河,欲與陳思王相會。你每捧百和香、持七寶扇,同我去走一遭。〔小旦〕理會得。〔旦〕我想那陳思王呵!)

【好姐姐】他是皇家麒麟鳳凰,華國手,還須天匠。建安詞賦,伊人獨擅場。〔合〕長瞻仰,歸來旌節雲霄上,悵望關河道路長。

(〔小旦〕曾聞織女渡河,不意今日,有此良會。)

【前腔】天孫離居自傷,弄機杼含顰悽愴。牽牛幾許,今來河漢旁。〔合前〕

(〔旦〕遠看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想是帝子車從。我與你且在江湄緩步,慢慢等他。也知行路難如此,未會牽牛意若何。〔虛下〕〔生陳思王,淨、醜中涓,外、末力士上〕)

【神仗兒】王程鞅掌、王程鞅掌,君恩駘蕩。歇馬登高馳望,極目雲沙煙莽,山歷歷,水湯湯。

(謁帝承明廬,逝將歸舊疆。清晨發皇邑,日夕過首陽。伊洛廣且深,欲濟川無樑。泛舟越洪濤,怨彼東路長。顧瞻戀城闕,引領情內傷。寡人應詔入朝,言歸東國,方從伊闕,來到洛川。你看白日西馳,黃河東逝,車煩馬斃,前驅不行。不免在此假宿一宵,多少是好。扈從諸臣,各宜就舍,明日早行。〔衆應介〕謹奉旨。〔外末同下〕〔生〕你看雲光未暮,風致頗佳。只着中涓二人,隨我到陽林之下,縱步一會,散悶則個。〔淨、醜〕理會得。〔生〕)

【好事近】千騎出長楊,回首五雲天上。孤身去國,伊闕幾重巖障。臨淵望洋,見沙頭鷗鳥閒來往。(想我半生枉過,百事無成,怎如得那鷗鳥。)〔合〕問何如機事渾忘,一任取煙波消長。

(行到陽林,足力稍倦,不免在此倚杖片時。〔生淨醜下〕〔旦引小旦上〕侍兒,我和你到洲上,採芝去來。〔應介〕〔旦〕)

【前腔】徜徉,步屧水雲鄉,且和伊采采中洲平莽。雲英五色,芝草叢生彌望。猗蘭暖香,折芳華欲寄同心賞。〔合〕涉江流已沒紅梁,具河舟又無蘭槳。

(〔生淨醜上〕〔生〕豎子,那河洲之上,有一麗人,你得見否?〔淨醜〕不曾見。〔生〕你每且猜他是何等女子?直恁如此娉婷。〔淨〕我猜他又抱琵琶過別船,想是潯陽妓女?〔生〕不是。〔醜〕羅綺晴嬌綠水洲,想是江漢遊女?〔生〕不是。〔淨〕清江碧石傷心麗,莫不是浣紗烈女?〔生〕也不是。〔醜〕環佩空歸月夜魂,定是嫁河伯的鬼女!〔生〕胡說!你每凡胎肉眼,怎得見國色天香!你看那女子,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芳澤無加,鉛華弗御。踐遠遊之文履,曳露綃之輕裙。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彷彿若輕雲蔽月,飄飄若流風迴雪。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若非水月真人,定是玉天仙子!他在那壁廂立地,不免斂容少進,存問一番。〔旦〕侍兒,帝子玉趾親來,妾身且立下流,待他相見。〔生〕豎子,你傳言與仙子:寡人慾接令顏,傾蓋數語,肯相容麼?〔傳介〕〔旦〕侍兒,你傳與君王:既辱先施,願承顏色。〔傳介〕〔生〕如此,就請相見。〔相見介〕〔生〕久抗塵容,叨陪文履。幸茲神遇,甚愜夙心。〔旦〕雅聞令譽,快睹光儀。敬拜下風,願當末照。〔生〕寡人陳思王曹植,應詔入朝,畢事之國,願聞仙子起居。〔旦〕妾乃洛水之神,居此數千年矣。〔生〕吾聞洛水之神,乃伏羲氏之女,名曰宓妃。不知是否?〔旦〕王言是也。〔生起介〕靈妃安坐,寡人少違。〔旦〕請王自便。〔生背語〕你看宓妃容色,分明與甄后一般,教我追亡拊存,好生傷感人也。)

【泣顏回】歸路洛川長,見佳人姣麗無雙。蛾眉宮樣,容華如在昭陽。你看雎鳩尚然有偶,吾曹何獨無緣?臨風悼亡,忤愁心匹鳥河洲上。

〔合〕嘆陳人何處歸藏?對靈妃願與翱翔。

(〔旦〕你看帝子,一見顏色,十分沉吟,教我無語自傷,有懷莫吐。)

【前腔】悲涼人世苦蔘商,(想當初呵),心違鳳卜,寵奪椒房。(〔生〕吾聞神人異道,不得相干。不意寡人有此良覿。〔旦〕妾慕君久矣,)多君倜儻,照人前玉質金章。(論君家文藝呵!)真個是人文紀綱,發天葩揚馬還誰讓。〔合〕幾年間展轉興思,一霎時盼睞生光。

(〔生〕子好芳草,豈忌爾貽。此間既無紹介,又乏蹇修。羈旅之人,無以爲好,願解懷中佩玉,少效區區。〔旦〕“美人贈我瓊瑤琚,何以報之明月珠。”妾身願奉明璫,以酬令德。〔生〕得此簡珠,敢不懷德。〔旦〕服茲良玉,豈敢忘情。〔生收介〕呀!是好明珠也呵!)

【解三酲】誰探取玄珠象罔,抵多少雜佩琳琅。我比他、英英玉色連城賞,他比我、炯炯珠胎照乘光。且休疑江妃曲渚遺交甫,端的是神女陽臺薦楚王。〔合〕分明望,猶疑夢寢,恐涉荒唐。〔旦〕

【前腔】邂逅逢、東都才望,殷勤獻、南國明璫。我思他、懷中密意頻觀望,他思我、耳畔佳音遠寄將。只怕他洞房佩冷愁無極,能勾合浦珠還樂未央?〔合〕分明望,心同澤畔,跡異潯陽。

(〔小旦〕告娘娘你看空山晚翠,古渡昏黃,日雲暮矣!請娘娘還宮。〔生〕才得相逢,安忍遽別?〔旦悲介〕妾身雖以私心自效,終難以遺體相從。侍人促行,就此告別。幸王自愛,永矢不忘。〔拜介〕)

【五更轉】意未申,神先愴。東流逝水長。晨風願送,願送人俱往。落日泣關,掀天風浪。丹鳳棲,烏鵲橋應無望。夢魂不斷、不斷春閨想。妾身從此別去呵!〔合〕寂寞金鋪,蕭條塵網。

(〔生〕呀!靈妃端的去了。離別永無會,執手將何時?〔旦〕“王其愛玉體,永享黃髮期。”君王尊重。〔旦小旦同下〕〔生〕可憐素手明於雪,只恐回身化作雲。洛神既去,寡人神馳力困。我想那孤館獨眠,怎捱到曉?)

【前腔】結綺窗,流蘇帳。羈棲五夜長。無端惹得、惹得風流況。半晌恩私,千回思想。(想那洛神臨去之時呵!)顰翠眉、掩玉襦增惆悵。(他既去呵,)好似天邊牛女遙相望。〔合〕一葦難杭無如河廣。

(豎子,今宵無限憂思,應難成寐。你每與我秉燭達旦,待我作賦一篇。〔淨、醜〕只今深宮傳燭、別院焚香,已多時了。請大王早回。〔生〕是如此。)

欲歸忘故道,顧望但懷愁。

誰令君多念?自是懷百憂。

●絡冰絲  (明)徐翽 撰

(西冷野君徐翽 撰 林宗沈泰 評 逸周驤、韓君徐翃 閱)

正名沈休文竹窗消夜雨,

奇女子風裏絡冰絲。

(〔生扮沈休文上雲〕十年多病是休文,瘦比湘天一抹雲。看盡前溪歌舞地,癡心只愛鳳凰裙。小生沈約,字休文,吳興人也。左目重瞳子,聰明過人。青史爲廚,紅愁作擔。天生就騷情賦骨,隨他半幅紙、半點墨,當值千金;人道我病種詩狂,遇着九十春、九十秋,難消寸晷。閒來無事,欲將那詩家這幾個韻兒,像蕭何造律的一般,作下不刊之典,任從他聰明後輩,十分顛倒,也跳不出我這圈子哩!〔翻書介〕呀!你看古人詩,都是些澀聲啞韻,拗折些兒。問他吟得慣、吟不慣。待我改訂咱。〔作拈管介〕自古道字經三寫,烏焉成馬。如今閩中人說話,恰如禽鳥兒鉤輈格磔的,知道個什麼宮、商、角、徵、羽!此事還推我三吳是個聖手。呀!正欲拈毫,天又黑下來。叫倈兒掌燈者!〔倈兒執燈上雲〕小子生來多喫力,洗硯烹茶兼應客。晚頭正要睡些兒,又只聽門外雨聲響滴滴。相公,燈在此!〔生雲〕掩上竹扉,你自去罷!〔倈應下〕〔生雲〕咳!你聽窗楞上淅淅颯颯的,好悶人也!我想清風明月,不用一錢,卻人人會消受。似這般夜雨空階,秋燈瘦影,偏是咱讀書人耐得,也偏是咱讀書人耐不得。說道個點點不離楊柳外,如今這楊柳也都衰了;又道個聲聲只在芭蕉裏,如今這芭蕉也都敗了。天呵!自是休文多情多感,不幹風月。〔挑燈起介〕燈兒燈兒,你也愁着我咱。)

【北雙調新水令】沈郎多病不勝衣。襯殘燈盡是那怨魂愁氣。西窗連夜雨,東壁數行書。寫出傷悲,單則道布簾下、筆牀裏。

(如此天氣,怎生得個人兒,與他攀今吊古?十分愁卻也消得幾分。正是: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旦素衣持絡具行上〕)

【南步步嬌】細雨絲絲吹愁去,着手情牽繫。隨風引絡些。(〔生聽介〕夜靜更闌,有誰人行走?)〔旦做開扉介〕待把竹戶輕敲,惹動迎風句。(沈郎!沈郎!〔生雲〕誰喚小生也?)〔旦進見介〕寂寞掩荊扉。(〔笑雲〕你道我是誰?〔生雲〕小生未解哩!)〔旦〕教君家猜不透三粳米。

(〔生雲〕小娘子!你昏黑迎門,手中又拿着個絡絲之具,可是甚意兒?〔旦〕這也有個意思。比似你文士每,趁口說個錦心繡腸。若論掌中龍鳳,還讓我女娘行哩!〔生〕)

【北折桂令】女娘行綠瘦紅肥,說甚麼薛氏神針、蘇蕙璇璣。買春風花底青錢,動秋思橋邊烏鵲,唱新歌柳外金衣。一分愁一分悶,嬌嬌滴滴。千首詩千日酒,娣娣姨姨。(〔旦雲〕郎君固多情。妾有一件希罕的事,待郎君覷者。)〔生唱〕偌大希奇,着甚驚疑,多隻爲趁月牽絲,因此上帶水拖泥。

〔旦坐門外引絡介〕

【南江兒水】錯送鴛鴦被,空裁蛺蝶衣。(〔生〕好怪好怪!這雨兒一條條都絡做絲一般,令我洞心駭目!)〔旦〕夫人那用三盆禮,只這封姨做得三姑比。蛾眉兒莫待三眠起,唾手功成千縷。(〔生〕絲斷了!〔旦〕不斷!不斷!)〔作就口續絲介〕素口纏綿,勝卻鸞膠鳳髓。

(〔起贈生介〕此謂冰絲。贈君造爲冰紈,以消煩暑耳!〔生看喜介〕小生博覽羣書,未識天地間有此異品。小娘子真神人也!)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說甚麼夜招涼,滾將明月珠。說甚麼曉生寒,摘了菱花蒂。便做笑談間玉屑霏。那裏討轉眼處金梭擲?似你個當戶染春機,愧殺絡絲娘窗下啼。喜兒家妙手才無匹!您可也伊絲帶有餘。冰肌!沾着個怯書生多風致;天衣!消受個俏娘行贈品題。

(〔旦雲〕郎君豈不聞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可以爲襦。如今卻穿得他着了。可是真的、假的?有價的、沒價的?〔生雲〕小娘子!世間多有那不平的事。譬如嘔絲之野,終日向自己口中,一絲絲放出來。到底遮不得寒,蓋不得己。就是有用的,也化爲無用的。如小娘子這般工巧!燭未及跋,便盈數兩。就是無用的,也化爲有用的。那有定論?〔旦〕)

【南僥僥令】奇珍聊贈你,高論太愁予。且把這冰綃清心髓。莫只恨滿腹文章不療飢。

【北收江南】〔生〕呀!您是個乘霧裁雲帝子妃,生不識苦肝脾。比似咱殘更冷焰夜聲悽。扌古一首無題,有誰來叩知?有誰來叩知?管他個郎當舞袖愛前溪。

〔旦隨風作舞勢介〕

【南園林好】避風臺留仙有期。西陵下菸絲可攜。郎君!你但逢三伏暑,增卻幾分秋。端的秋來寒起,何處討白龍皮?何處羨紫綃衣?

(〔旦急下介〕〔生驚介〕奇哉奇哉!真所謂冰肌玉骨,世外佳人,可望而不可狎者也!這數兩冰絲,藏之以俟識者。〔倈兒衝雲〕阿呀!相公兀自不睡,只管咭咭舌舌的。〔生指雲〕倈兒!你看我手中拿着甚麼東西?〔倈笑雲〕妙!奇!有趣!摸去恁般細,恁般軟。銀絲兒般雪刮亮的。莫不是相公變了蜘蛛精。屁股中也拖出個絲來了?〔生雲〕這喚做滿腹經綸!)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滿乾坤似色絲,美男兒效握機。嘔出心肝繡一堆。小生今夜呵!似太乙照青藜,如寸管夢花飛。(若裁成紈扇,出入掌中。)還討得團?到底。引清風搖動雲旗。也休誇鮫人珠淚,有誰見空花堪織?我呵!一霎價燈微、雨霏、鳥啼,呀!趕不上那人天際。

(小生待奉爲至寶,使這世上人,也知道古今才子,定有那吹藜吞鳳之祥。煞是奇遘也!)

【南尾】世間怪事應多矣!絡就冰絲仗雨餘。方信嫏嬛洞裏書。

●男王后  (明)王驥德 撰

(秦樓外史 編 陽臺散人 評)

正名臨川王不辨雌雄對,玉華主喬配裙釵婿。

穠桃婢誤做女媒人,陳子高改妝男後記。

△第一折

(〔旦扮青衣童子上,開雲〕綠鬢青衫宛自驚,怕君着眼未分明。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又有情。自家姓陳,名子高,小字瓊花,江南人氏。向因侯景作亂,幼時隨着父親,避難京都,織賣些草屨度日,如今長成一十六歲。近聞得臨川王剪平賊黨,道路已通。欲待覓個同伴,央及他攜帶還鄉,只索走一遭去。俺家身雖男子,貌似婦人。天生成秀色堪餐,畫不就粉花欲滴。我思想起來,若不是大士座前錯化身的散花龍女,也索是玉皇殿上初出世的掌案金童。昨日有個相士,說我龍顏鳳頸,是個女人,定配君王。噯!當初爺孃若生我做個女兒,憑着我幾分才色,說什麼“蛾眉不肯讓人”,也做得“狐媚偏能惑主”。饒他是鐵漢,也教軟癱他半邊哩!可惜錯做個男兒也呵!)

【仙呂賞花時】孔翠雌雄認未真,虛度韶華十六春,都一樣翠蛾顰。只爭個鞋弓三寸,那裏肯嫵媚讓紅裙!

【麼篇】繡袂香綃妝束新,一笑花前輕逗引。若借作女兒身,不用些兒胭粉,管嬌殢殺有情人!〔下〕

(〔醜、末扮卒子上〕閫外干戈罷,營中鼓角催。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回。我們是臨川王帳下的小校。俺大王爺戰勝班師,命俺軍前巡邏。遠遠望見一個行路小廝,向前拿住則個。〔內鳴金鼓,醜、末追下〕〔旦慌上〕呀,前面金鼓連天,不知什麼軍兵來了?來到此間,無門逃避,怎生是好?〔醜、末追上〕從君走到焰摩天,腳下騰雲須趕上。拿住了!〔做縛旦科〕〔醜〕咄!這小廝你是何方奸細?攔我馬頭。〔對末〕我們將來開刀,賽個行軍利市罷。〔末〕兄弟,看這小廝,一貌如花,倒也不忍害他。〔旦叩頭〕將軍饒命!〔醜〕也罷!兄弟我和你且饒他性命,留在軍中,日間着他打馬草,夜間也好當那話兒,大家用用。〔末〕兄弟,我看這個妖物事,不是我和你受用得他着的。俺大王爺最愛南風,我們獻去做個頭功,倒有重重的賞賜哩!〔醜〕說得有理。大王爺駕到了,和你就送到帳前去。〔旦乞哀科〕將軍可憐!〔醜、末押旦下〕〔淨扮臨川王引衆上〕殺氣中原黯未收,腰間腥血帶吳鉤。將軍戰馬今何在?野草閒花滿地愁。某家,臨川王陳是也!近因誅滅侯景,還鎮吳興。小校!傳令:就此起駕前去!〔衆應介〕〔醜末押旦上〕啓大王爺!今日軍前拿得個未冠小廝,請大王爺令旨施行。〔淨〕着綁去前營,斬首祭旗罷!〔旦叫雲〕大王爺!可憐。〔淨〕這小廝倒嬌滴滴好口聲音兒!著抬頭起來我看着。〔旦抬頭〕〔淨看驚介〕呀!妙哉。你看他脣紅齒白,目秀眉清,就是描畫成的一般。那家父母,生得這們樣好兒女來?小校!快去了縛,不要驚他。〔衆去縛科〕〔淨〕小孩子,我且問你:你是什麼人?爲何到此?從實說來。〔旦〕大王爺聽啓。念小的呵!)

【仙呂點絳脣】避亂京華,幾年孤寡,擔驚怕。剗地思家,幹冒金龍駕。

(〔淨〕哦!是避亂還鄉的了。你是那裏人氏?姓甚名誰?〔旦〕)

【混江龍】是天台山下,桃源溪口第三家,(〔淨〕怪見是神仙出世了!)〔旦〕與天家同姓,(〔淨〕也姓陳了,姓也姓的好!)〔旦〕名喚瓊花。(〔淨〕又好個小名兒,果然像朵瓊花一般。)〔旦〕閒織青蒲爲活計,時編白苧作生涯。(〔淨〕就是小人家兒女,倒也不妨。)〔旦〕恨鷦鷯,比不得鴛鴦嫁。望大王慈悲些子,當一個蟲蟻饒咱。(〔淨雲〕小孩子,我不害你。你莫慌張。可惜驚壞了你。你且說,今年多少年紀了?〔旦〕)

【油葫蘆】問碧玉芳年未破瓜,剛二八,你覷雙鬟的的尚系紅紗。(〔淨〕你有什麼本事麼?)〔旦〕我俏身軀慣把龍媒跨,軟腰肢解把烏號架。小心兒捧寶刀,款性子陪玉斝,悶來時當的個魔合羅閒戲耍,(大王爺!小的不敢說,)是個可喜殺小冤家!

(〔淨〕呵呵!今日我大王爺遇着你,真是個小冤家了!我問你,家中還有什麼人?你可撇的下麼?〔旦〕)

【天下樂】我是飄泊東風一樹花,根芽。若問咱只有隔天涯,兩邊廂爹共媽。別無個姊妹親,更少個兄弟雅。但得個受恩深,便甘入馬。

(〔淨〕小孩子,倒也有些緣法。起來跕着說。你可要富貴從的我麼?〔旦叩頭介〕只怕大王爺見棄,小的情願伏事大王爺終身。〔淨〕起來說。〔旦起立〕)

【村裏迓鼓】我生長在蒺藜叢內,怕近不的牡丹階下。若得備些使數、供些灑掃、當些應答,少不的享些安逸、着些疼熱、饒些打罵。誰承望紅錦披,白玉橫,黃金掛〔叩頭科〕則饒我割下些兒那話。

(〔淨〕可惜了!我怎麼捨得奄刂割你?我看你模樣兒,倒像女子。就選你入宮,和這班女侍們伏侍了我。你可肯麼?〔旦〕大王爺!)

【元和令】你道我俏娉婷似女侍家,我情願改梳妝學內宮罷。看略施朱粉上桃花,管教人風韻煞。只雙彎一搦較爭差,但系長裙、辨那些兒真假。

(〔淨〕說得着人!說得知趣!左右,先取一件鮮明罩甲,和我御用白玉絛環的鸞帶一條,與他穿系著。〔衆應〕〔旦穿甲系絛科〕〔淨〕小孩子,我後宮妃嬪雖多,看來倒沒有你這們一個姿色。你明日若當得我意,就立你做個正宮王后。你意下如何?〔旦叩頭〕願大王爺千歲!古有女主,亦當有男後。只怕臣妾出身寒微,稱不得大王爺尊意。)

【上馬嬌】若是比浣紗貯館娃,與九重天子做渾家,將襴衫改作羅裙嫁,咱省你十斛守宮砂。

(〔淨〕說便如此,只是我和你,不免有同姓之嫌,怎生是好?〔旦〕只要大王爺做主,怕那個議論來?古時魯吳同姓,尚且爲婚。大王爺果垂異恩,臣妾做不的吳孟子麼?)

【勝葫蘆】自古朱陳總一家,藕葉抱荷花,比別樹枝條贏些親襯搭。我則愁黃金殿上,珍珠簾下,嬌滴滴拜時差。

(〔淨〕左右!與這小孩子胭脂馬一匹、珊瑚鞭一條,就扈從駕前。傳令衆將官們,一齊起駕前去!〔衆應〕〔旦做上馬同行科〕〔旦〕)

【後庭花】看胭脂馬晃臉霞,珊瑚鞭嫋鬢鴉。拂翠袖捎旗畫,掠紅綃劍花。我不慣紫茸甲重重披掛,恰便驚閃殺一捻小香娃。

【柳葉兒】見明晃晃戈矛齊亞,亂紛紛旌旆交加,我是個梓潼神簇擁一隊天魔下。則這泥金帕、麴塵紗,俏身子結束的堪誇。

【寄生草】慚愧個痴兒女,夤緣到帝子家。泣前魚不數龍陽詫,挾金丸一任韓嫣訝,奪鸞篦盡着秦宮罵。誰言女卻作門楣,看生男倒坐中宮駕。

(〔衆〕啓大王爺,已到吳興了。〔淨〕住駕!〔做升殿科〕〔淨〕衆將官,各回營治事去。〔衆應下〕〔淨〕小孩子,隨我入宮,改換女妝。今夜伏侍我睡罷。〔旦叩頭〕願大王爺千歲!)

【賺煞】改抹着髻兒丫,權做個宮姬迓,只怕見嬪妃羞人答答。準備着強斂雙蛾入絳紗,謾說道消受豪華。愁只愁嫩蕊嬌葩,難告消乏,拚則個咬破紅衾一幅霞。且將櫻桃淺搽,遠山輕畫,謝你個俏東皇錯妝點做海棠花下。

△第二折

(〔醜、貼旦扮宮女上〕〔醜〕覆雨翻雲總一般,桃花錯做杏花看。〔貼〕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醜〕我們是臨川王宮中女侍穠桃、媚柳便是。俺大王爺,前日軍中帶得什麼一個妖東西回來,將他改作女妝,好生寵幸。早晨傳旨,要立他做正宮娘娘,著我們伏侍他梳妝,只得在此伺候。〔笑科〕媚柳姐,笑殺笑殺!我和你入宮多年,倒不能勾那件買賣到手。他纔則進門,就這們作怪。難道世間有這樣一個帶柄的娘娘在這裏?〔貼〕穠桃姐,你不曉得。俺大王爺是個黃鱔,定要尋個泥鰍做隊哩!〔醜〕怪見你這個水蚌,只好替我的淡菜做隊哩!〔貼〕啐!不要閒說。娘娘來了!〔旦女妝上〕淡妝濃抹也相宜,但插山花是女兒。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俺家從入宮來,荷蒙大王爺厚恩,寵幸無比。今日有旨,要立我做正宮王后,着我先梳妝等候。看起來,世間事也自難料。譬如讀書人,只要一時間造化際遇,論什麼文字高下!如今這六宮姬侍,多少顏色美麗的,倒都不如我了。〔醜貼叩頭〕穠桃媚柳叩頭!〔旦〕起去!看妝盒過來。〔醜貼應供妝具科〕〔旦臨鏡科〕)

【中呂粉蝶兒】我恰向這金粉紗窗,照菱花學梳宮樣,你與我畫屏前吹滅了銀釭。你看繡簾高,朱闌敞,曙光初晃。忽絪縕何處吹香,是俏東風初過剌桐花上。

(〔醜〕娘娘,貼上這幾點翠花鈿兒。〔旦〕)

【醉春風】翠鈿貼雙雙,(〔貼〕娘娘,簪上這兩股釵兒。)〔旦〕金釵簪兩兩,(〔醜〕娘娘,戴這幾朵花兒。)〔旦〕將嫩花頭嬌插的綠雲斜,(〔貼〕娘娘,玉環兒吊下響了。)〔旦〕聽吉丁當玉環兒墜響,(〔醜〕娘娘,穿上這幾件衣服兒。)〔旦〕和這細嫋嫋錦帶霞翻,鮮楚楚繡衫月掩,長簌簌彩裙風颺。

(〔醜〕娘娘今日打扮比閒常又風韻許多了。〔旦〕癡妮子!)

【脫布衫】我俏龐兒原似娘行,難道這些時便勝閒常?只近新來略慣梳妝,比乍見時覺增些嬌樣。

(〔醜〕看娘娘這們樣標緻,什麼婦人家到得來!〔旦〕)

【小梁州】你婦人家只是塗抹些胭脂學海棠,若不打扮便只尋常。俺則略施粉黛淡塗黃,但偷睛晃,就嬌滴滴勝紅妝。

(〔貼〕娘娘,今日做了王后,不知古人那一個比得娘娘來?〔旦〕你說那一個古人比得我麼?)

【麼】只有漢董賢他曾將斷袖驕卿相,卻也不曾正位椒房。我如今受封冊在嬪妃上,這裙釵職掌、千載姓名揚。

(〔內傳旨科〕大王爺傳旨:娘娘梳妝完了,請到長秋宮行禮者!〔醜〕大王爺請娘娘行禮去。〔俱暫下〕〔淨引內官宮女上〕新得佳人是六郎,笑他紅袖太郎當。大飛上梧桐樹,一任傍人說短長。呵呵!我臨川王是個風流古怪的物事。前日軍中帶得個美人回來,他模樣兒娉婷,性格兒伶俐,倒都不在話下。我平常性子最急,宦官宮女,略不像意,一日不知砍下幾顆頭來!只他在面前,天大的事也都吊在腦後去了。怪物怪物!今日是個好日頭,我就備冊璽冠帔,立他做個正宮。左右傳旨,快請娘娘升殿!〔內官傳旨〕請娘娘升殿!〔旦引醜、貼上〕〔旦叩頭〕願大王爺千歲!〔淨〕起來。生受你。美人,你從入宮禁,承奉小心。後宮數千,無出汝右!今日冊你爲後,好生在意者。〔旦〕臣妾荷蒙大王爺過愛,得侍衾,已出望外。若正位號,恐妃嬪們見妒,死不敢當!〔淨〕不必固辭!那個敢妒你來?宮監記者!但後宮妃嬪以下,有妒忌娘娘的,即時梟首示衆!〔衆應科〕〔淨〕取璽綬禮服過來,就此謝恩。〔旦冠帔謝恩科〕)

【上小樓】念臣妾萍蹤流浪,謝聖主恩波浩蕩,卻將個宋玉東牆,錯猜做神女高唐,生扭做飛燕昭陽,恰正好入洞房。喚女郎,婦隨夫唱,則願得待歡娛萬年無恙!

(〔淨〕着開宴者。〔旦把盞科〕)

【麼】嬌冉冉曳繡裳,滴溜溜捧玉觴。待我這傅粉何郎,做了個結綺張娘。謝你個行雨襄王,且對靚妝、入醉鄉,淺斟低唱。斷送他砑羅裙上。

(〔淨〕看座來!娘娘坐着。美人,我看你弱骨輕盈,柔肌嬌膩。我夜來多有莽撞,得無創鉅汝乎?〔旦〕臣妾之身,大王之身也。死耳亦安敢自愛?)

【滿庭芳】你做蜂蝶的從來莽撞,說什麼嬌花寵柳,惜玉憐香。我雖則是重茵溼透桃花浪,也子索舍死承當。譬如梁綠珠、粉身樓上,楚虞姬、刎首燈旁。也要細嫋嫋舒咽項,顧不得其間痛癢,如今呵!便受些苦楚又何妨!

(〔淨〕說得有趣,只是可惜了你。看巨觥來!我滿飲一觥。美人,我看來,不但我奈何你的,你會承當。便是你奈何人的,可也雄壯!吾爲大將汝副之,天下女子兵不足平也!〔旦掩扇笑介〕正慮粉陣饒孫吳,非臣妾鐵纏<矛肖>,王江州不免落坑塹耳!)

【快活三】你坐中軍花柳場,我領前隊翠紅鄉。只粉營雙挺綠沉槍,也做得煙花將。

(〔淨〕說得快活!我再飲一巨觥。美人,我昨夢騎馬登山,路危欲墮。賴汝推輓而升,煞是虧你。今日正位中宮,可也倚仗你不小哩!〔旦〕臣妾受大王爺厚恩,殺身難報。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敢不盡心!)

【朝天子】敢忘大王一霎鮫帳,便夢隨行蟻墮高岡,也索捧紅輪上,曳練椒房,脫簪永巷。都依舊畫葫蘆樣,我若改裝換腔,就當得兜鍪壯。

(〔淨〕呵呵!美人。依你說起來,那真的倒只尋常,不如你假的希罕了。我從在軍中,久廢吟詠。今日遇你這們絕色,可沒有一首詩兒贈你麼?內侍!徹了筵席,取御用的筆硯過來。美人,就寫在你這衣幅兒上罷。女侍們扯着。〔做寫念介〕“昔聞周小史,今歌明下童。玉麈手不別,羊車市若空。誰愁兩雄並,金貂應讓儂”。美人,看這首詩兒何如?你好生留著,也當一個恩典。〔旦叩頭介〕臣妾醜陋之軀,得大王爺過賜品題,感激無地。當珍藏笥中,與骨發俱朽。)

【四邊靜】這宮衫新樣,御墨淋漓,標題數行。可喜殺字挾風霜,一片珠璣晃,抵多少鴛鴦鳳皇亂灑在冰綃上。

(〔內鳴朝鼓科〕〔內侍〕啓大王爺,鳴朝鼓了。請大王爺升殿。〔淨〕美人,我暫到殿上早朝。衆妃嬪們朝賀了娘娘,著準備夜宴伺候者。〔旦叩頭〕拜送大王爺!〔淨〕免了。〔內監隨淨下〕〔衆女侍朝賀科〕願娘娘千歲!〔旦〕起來。我今日新正位號,諸妃嬪們,都要從我約束。違背的,取大王爺令旨施行!〔衆應科〕〔旦〕)

【耍孩兒】我是個金塘小小蓮花長,羞殺喚張家六郎,如今被波神移入五雲鄉,管領您三百紅芳。譬如燕鶯並宿原相狎,蜂蝶同枝也不妨,恰好相親傍。這是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將。

(女侍們!大王爺分付,準備夜宴,少不得要一班歌舞的供奉。你們不要生疏了,試演習一回兒者。〔衆應奏樂科〕〔貼旦〕)

【三煞】盈盈銀燭前,娟娟錦瑟傍,纖纖按拍低低唱。從教選妓隨雕輦,一任徵歌出洞房。今夕歌相向,是關雎一曲,窈窕三章。

〔小旦舞科〕

【二煞】則我這袖梢三尺霞,腰肢一捻香,似俏楊枝風嫋在紅階上。這的是蹁躚舞愛前溪淥,恰稱那宛轉歌憐子夜長,管取圍鸞幌。喜殺你個迴風趙後,笑翻他個羯鼓唐皇。

〔旦〕

【一煞】看銀河千尺垂,鵲橋一帶長,黃姑織女今宵降。蛾眉皓齒人人玉,繡榻金屏處處香。誰承望,你個鶯花主帥,將我做紅粉專房。

(衆女侍們,暫且退班。待大王爺回宮,伏侍夜宴,不得違誤!〔衆應科〕〔旦〕)

【煞尾】準備着翠奩添晚妝,金爐燒夜香。想退朝時月到花梢上。你只聽樓角銅壺數聲兒響。〔下〕

△第三折

(〔小旦扮公主,引醜、貼上〕密幄重幃百尺遮,惜花贏得瘦些些。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自家臨川王妹子玉華公主是也。年方二八,尚未配人。俺哥哥昨日新立個王后,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真是天姿國色,絕世無雙!不要說哥哥做男子的愛他,便是我女孩兒家,也恨不得一盞冷水,吞他下肚子裏去哩!世上有這樣好女子也呵!)

【越調鬥鵪鶉】你看他媚靨裁花,嬌眸剪水,鬢拂雙鴉,脣含半蕊,別樣風流,撩人旖旎。我也比不得伊,記不得誰,則東窗仕士圖中,那一幅戲鞦韆的似你。

(〔醜〕公主愛娘娘標緻麼?明日待公主招得這們一個駙馬纔好哩!〔小旦〕癡丫頭!他是婦人家,怎麼把個男子漢比他?)

【紫花兒序】他是拾翠羽的江干神女,採松花的少室仙姝,佩鳴的楚岫瑤姬。你怎把外廂男子,來比他內苑嬌妃,休提!他若是紗帽籠頭著紫衣,我得個恁般夫婿,也不枉了袒腹東牀,甘心兒與他舉案齊眉。

(〔醜〕公主,真個愛著娘娘麼?若知道那話兒,還要愛著他些兒哩!〔小旦〕怎麼?他又不是男兒家!我愛他怎的?〔醜〕不是男兒家,只比公主多個紐子哩!〔小旦〕這丫頭瘋了!怎麼說?〔醜〕公主不知道,娘娘是個孩子家改造的哩!〔小旦〕胡說!是孩子家,大王爺要他怎的?〔醜笑介〕公主,你只見宮裏起北風,不知道外廂起南風哩!〔小旦驚介〕有這等事來!)

【金蕉葉】他不是紅鴛錦雞,怎消得滿身金翠?果若他移根接蒂,怎不做出些藏頭露尾?

(穠桃,你快請娘娘出來,待我看他個端的。〔醜朝鬼門道請科〕公主請娘娘哩!〔內應介〕娘娘來也。〔旦引女侍上〕金釵紗帽定何如,笑殺當年女校書。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方見兩般魚。〔相見科〕〔小旦上下瞧旦各坐科〕〔小旦〕適才嫂嫂在宮中,可曾做些什麼花兒麼?〔旦〕不曾。則看得幾行書兒。〔小旦〕那看書是男子漢的事,怎麼嫂嫂學他?〔旦背介〕可怪!怎麼姑娘只管瞧我?我又錯了回話,閃些做出破綻來了。〔小旦〕嫂嫂,你怎麼面上一時間便紅起來?〔旦〕喫了酒,臉子紅了。〔小旦〕要做婦人家的,還不該喫酒哩!嫂嫂,我和你到花欄外走走。〔做行科〕〔旦〕姑娘,這是什麼花?〔小旦〕這是牡丹花。〔旦〕怎麼一樹倒開着兩樣花?〔小旦〕這牡丹是接頭的。他根子上還是芍藥花哩!〔旦〕姑娘,那池上是什麼鳥兒?〔小旦〕是鴛鴦鳥兒。〔旦〕怎麼純是雌的?〔小旦〕這鳥兒作怪,雄的都變做雌的了。〔旦〕那長尾的是什麼鳥兒?〔小旦〕是孔雀鳥兒。嫂嫂,那孔雀雄的金翠多,雌的倒不如他好看哩!〔旦〕穠桃,撲了那個蝶兒!〔醜貼撲蝶科〕〔小旦〕嫂嫂,這蝶兒是癡的,不要撲他。〔旦〕怎見得是癡的?〔小旦〕嫂嫂,若不是癡的,怎麼見了這樣好花兒,他不省得采呢?〔旦背介〕今日姑娘怎麼只管把說話兒打動着我?莫非我做出些手腳兒來了!卻怎麼好?〔小旦背介〕穠桃這丫頭,說嫂嫂是個男身。他遮遮掩掩,倒也容易看他不出哩!)

【調笑令】他就裏是和非,桃葉桃根總不知,怕男兒家定有些趨蹌勢,也不能勾恁般姿媚。果若是俏潘郎誤擔花月期,越教人腸斷無疑。

(也罷,我有個理會。〔對旦〕嫂嫂,你繡鞋兒,借我穿穿,看那個腳小些兒。〔旦〕不消穿得,我送樣子來姑娘罷。〔小旦〕嫂嫂,你胸前怎麼再不見些那話兒壘塊起來?〔旦〕我還不曾成人,沒有起來哩。〔小旦〕噯!嫂嫂,你瞞我怎的?)

【鬼三臺】你則是裙拖地,遮掩做雙鉤細,您青春年紀,穿着領薄羅衣。難道更不見些兒蓓蕾?我則怕立香階有時風揭起。試溫泉有時衫着遲,那其間做不得蓮瓣輕盈雞頭軟膩。

(嫂嫂,你不要瞞我。老實對我說罷!)

【禿廝兒】你不是贈金碗的崔家雌鬼,又不是系紅裳的鄭子妖狸,你止不過是權將菡萏當荼突。又何事怕春知休疑?

(〔旦〕姑娘,說那裏話!我不是女兒身,你哥哥要我麼?〔小旦〕嫂嫂,你不須抵賴了。我有句好話兒對你說。)

【聖藥王】你莫執迷,早見,恰好春風銅雀鎖雙棲。正是蜂不窺,蝶不知,何須紅葉做良媒?(嫂嫂,我不好說,)倒是你討便宜。

(〔旦〕姑娘,怎麼是這樣!你哥哥知道,不像個意思。〔小旦〕噯!嫂嫂。)

【麻郎兒】不是我見財起意,則是你惹是招非。也顧不得哥哥妹妹,你須索要事急相隨。

(〔扯旦手,旦避科〕〔旦〕姑娘,我身子不好,進去罷!〔小旦攔住〕嫂嫂,你那裏去?)

【麼】你這回莫推怕誰,在人前姑嫂追隨。背地裏夫妻匹配,管教他沒些忌諱。

(〔旦〕姑娘,我和你姑嫂家,怎麼做得這樣事來?〔小旦〕嫂嫂,你莫要假惺惺!便做個人情罷。)

【絡絲娘】你須不是祝英臺喬妝豔質,也要學魯男子緊閉朱扉。倒不如放下慈悲,省了些假聲勢也、落得做些陰騭。

(〔旦怒介〕姑娘,你雖不讀孔聖之書,也要達周公之禮。怎麼這般戲弄着我?〔小旦〕嫂嫂,你莫惱起來。)

【小桃紅】你個俏文君莫怪我苦纏伊,誰教你捎帶檀郎氣。你越越生嗔越嬌媚,我則將笑顏陪,〔做跪科〕掩紅裙款下個花前跪。(〔旦做同跪,扯小旦起科〕〔旦〕姑娘,怎麼是這樣?〔小旦〕嫂嫂,你真個不肯麼?)我也不索傳情綠綺,也不索臥愁錦被,〔取汗巾做自縊科〕則教縊殺粉窗西!

(〔旦做奪介〕姑娘,怎麼這等發極起來!待我過兩日尋思個好歹,回話姑娘罷。〔小旦〕嫂嫂,我苦死央及你,你只是不肯麼。我如今沒奈何,則索對俺哥哥說去,你怎地來調戲我姑娘哩!)

【天淨沙】我從來生長深閨,不知個綠瘦紅肥。你平白地將人調戲,管花殘玉碎,大家牽扯頭皮。

(〔旦笑介〕姑娘,倒會放刁。沒奈何,只得從你罷。〔小旦〕衆丫頭們靠後者!〔衆下〕〔小旦攜旦手科〕)

【東原樂】我則道陽臺夢喚不回,誰承望鐵樹錚錚也有花開日。着我一會兒難分愁共喜,則怕羅幃底,我這豆梢不禁狼籍。

(〔小旦〕我和你也偷拜個堂,做個盟證。〔同旦拜科〕)

【綿搭絮】主婚的是玉鏡,插定的是金,保親的是紫燕,掌禮的是黃鸝。單請個海神廟爺爺做主媒,撮土爲香拜禱齊。則願得保佑俺蛾眉,悄悄的做夫妻無禍危。

(嫂嫂,你本瓊島仙郎,錯做金宮豔質。如今幸親何粉,敢惜韓香。我有明珠一顆,價值萬金。從幼學得些兒翰墨丹青,就這白團扇上,畫着比翼鳥一對,題詩一首,送與嫂嫂,做個相思記念。丫頭們!看筆硯來。〔醜、貼應上,供筆硯,小旦畫科〕〔醜看〕有趣!畫的好個鳥兒。他兩個也在這裏做買賣哩!〔小旦取扇寫詩念科〕人道團扇如圓月,儂道圓月不長圓。願得炎州無霜色,出入歡袖百千年。〔醜看〕咦!寫的好字兒。〔小旦〕走!丫頭多講。)

【拙魯速】這夜光珠,滴溜溜水一提。生綃扇,皎團團玉一圍,和這青禽比翼,錦字雙題。這其間有些深意,則要你珍珠般愛惜,紈扇般提攜,鶼鶼般成對,明月般長隨。嫂嫂,你是必休離了懷袖裏!

(〔做送與旦科〕〔旦〕姑娘,我本遊學韓童,獲侍吹簫秦女,辱投金錯,慚報瓊瑤。怎麼當得這厚情!謝了姑娘者。〔做謝科〕這明珠佩在身邊,朝夕如見姑娘一般。穠桃,你把這白團扇,替我好生收藏者!〔做與醜扇〕〔醜諢科〕呵呵!我則道娘娘冰清玉潔,是大王爺自家受用的,鱗也不敢擦他。如今卻與公主有一手了!正是:揚子江水渾淘淘,大家用些兒罷。〔戲旦科〕呵呵!娘娘,我穠桃也有把扇子在這裏,送與娘娘做個表記。〔小旦怒介〕咄!這賤人,你是什麼人?也來無禮!叫媚柳扯下去,打這賤人!〔貼應打醜科〕〔小旦〕今後再若如此,我對大王爺說,砍下這顆頭來!〔攜旦手〕嫂嫂,趁哥哥不曾入宮,我和你且進繡房裏睡睡兒着。)

【尾聲】趁着這花房料峭東風、閉向華清,伴你個玉環春睡。我則怕狂蝶子戀翻了咱,莽桃花賺殺了你。〔俱下〕

(〔醜貼吊場〕〔醜朝鬼門道指小旦科〕呸!公主,你“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麼?你做了這樣勾當,也索放些兒松,待我們也湯他一湯。就這們喫起醋來。噯呀!打得我好!我羊肉不得喫,倒惹下一身臊。你的贓證,恰落在我穠桃的手裏。媚柳姐,我明日將這白團扇,首了大王爺。教你竹筒裏煨蛇,弄得個直死哩!〔貼〕穠桃姐,不要這樣難爲娘娘哩!〔醜〕噯!媚柳姐,左右沒我和你分,大家斷送了他罷。公主,誰教你粉蝶打黃蜂!娘娘,連累你花無百日紅。〔貼〕正是:情到不堪回首處,一齊分付與東風。)〔下〕

△第四折

(〔淨引內侍上〕但着紅衫莫問誰,從來情眼出西施。百年三萬六千日,日日歡娛得幾時。我臨川王自立陳美人爲後,雖說縱些歡樂,卻也不廢朝參。看來他不像鄭櫻桃那樣挾恩,我不過東方朔這們玩世。這兩日因王僧辨那廝,有意見圖。方在商議軍機,不得空便。今日稍暇,不知美人在宮中如何?着女侍們過來。〔內侍傳旨科〕大王爺傳旨:宣女侍們哩。〔內應醜持扇上〕內園桃李正芳菲,不許傍人折一枝。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奴婢叩頭。〔淨〕這兩日娘娘身子如何?〔醜〕這兩日,娘娘好生睏倦在那裏。〔淨〕爲什麼娘娘睏倦?〔醜〕奴婢不敢說。〔淨〕咄!怎麼不說?〔醜〕娘娘替公主陪伴辛苦了,如今還沒有起來哩!〔淨怒介〕咄!這賤人你什麼嘴臉,也來妒忌娘娘,說這們玷污的說話。着綁去斬首者!〔醜〕大王爺!可憐。若道奴婢玷污娘娘,見有白團扇在這裏,做個證見。〔淨〕取上來!〔淨看扇唸詩科〕這事可疑,莫不真做下來了?快宣娘娘。〔醜朝鬼門道〕大王爺宣娘娘哩!〔內應〕娘娘來也。〔旦引女侍上〕)

【雙調新水令】聽披香殿上急傳宣,我猛趨蹌不禁嬌倦。又不是南宮看蹴リ,又不是西苑戲鞦韆。(〔醜雲〕大王爺宣娘娘快來!)〔旦〕因甚喧闐?這禍根芽多爲白團扇。

(〔見科〕大王爺千歲!〔淨〕不消行禮。美人,這兩日在宮中做些什麼子來?〔旦〕不曾做什麼子來。)

【駐馬聽】繡榻春嫣,不慣裁縫閒鳳剪。瑣窗香,偶停妝束染鸞箋。聽鶯啼只在綠楊軒,看花落不出青苔院。這些時肌力軟、困懨懨,則擁着紅羅薦。

(〔淨〕你曾見姑娘不曾?〔旦〕)

【沉醉東風】記那日荼突架邊,憶當時翡翠簾前。瞥見他如花面,恰深深再拜嫣然。就隔斷巫陽小洞天,自難問行雲近遠。

(〔淨〕你曾和他做些什麼不曾?〔旦〕)

【雁兒落】我匆匆拾翠鈿,他冉冉遮紈扇。何緣共逗遛,有甚相留戀?

(〔淨〕你沒些話說,怎麼消瘦許多了?〔旦〕)

【得勝令】我爲甚損嬌妍,昨日侍開筵,曉起梳妝,早春寒,恰可憐花前。因此上消瘦了雙腮倩人前,你個惡襄王莫苦纏。

(〔淨出團扇介〕你不曾有甚事,看這物事,是那裏來的?〔旦〕我不知道是那裏來的。〔淨〕你還要抵賴!〔指醜〕他可不是個見證麼?〔醜跪〕原是穠桃首的,娘娘恕罪。〔旦跪科〕)

【喬牌兒】這的是拿奸頭抵全,捉賊真贓見。這其間使不的儀秦辯,拚子個貶潮陽八千遠。

(〔淨〕不要跪,起來!穠桃快宣公主來。〔醜朝鬼門道〕大王爺宣公主,你白團扇的事發了也!〔小旦上〕殿上俄聞中使催,含羞欲進又徘徊。月圓便有陰雲蔽,花發須教急雨摧。今日哥哥宣我,多是穠桃這丫頭去搬說是非了也!卻怎是了?沒奈何,只索見哥哥去。〔進見介〕哥哥千歲!〔淨〕好妹子!做下好事來!〔小旦〕你妹子不曾做什麼事來。〔旦〕姑娘不消推得,是穠桃這丫頭,將那扇子對你哥哥說了。〔跪介〕大王爺!不幹姑娘事,都是臣妾之罪。)

【甜水令】他是翠水文鴛,丹山綵鳳,紫宮嬌燕,但見可人憐。想那待月留連,求凰邂逅,偷香繾綣,都來是宿世姻緣!

(〔淨〕你還解說!我何等抬舉你,你做出這樣事來!〔指小旦〕好個公主!小小年紀,就這們大膽。既做下來了,丫頭們!每人與他汗巾一條,教他尋個自盡了罷。〔小旦跪哭介〕哥哥可憐!〔旦跪〕臣妾受大王爺厚恩,如今做下事來,待怨那個?只是伏侍大王爺多時,恐怕後邊人不能體大王心意。臣妾在九泉之下,死不放心哩!)

【折桂令】俏身軀跪倒階前,則教我回首長門兩淚漣漣。待痛煞煞扭著紅襟,長挽挽奪將白練,磣可可赴了黃泉。做的個王昭君生離內殿,楊貴妃死葬荒阡。(大王爺!只愁你)今夜孤眠誰在身邊,便急煎煎拆散冤家,恨悠悠斷送嬋娟。

(〔哭介〕大王爺,臣妾死後,早晚寒暄,須索保重。再不要思想着我了。〔小旦哭介〕哥哥可憐!〔淨做悲科,起前立。旦、小旦執手悲科〕〔淨背介〕咳!這事怎了?我待不究,這事體重大。待害了他兩個性命,不要說可惜了妹子,只再要尋這們一個絕色,不能勾了。我有個理會。如今正要替妹子選個駙馬,就乘此機會,成合了他們,做了一對夫妻,有何不可?〔進坐科〕罷,起來!你兩個都該死的。只是可惜了你!我如今就成就了你們,着你配合了罷。〔旦、小旦叩頭科〕〔旦〕願大王爺千歲!〔小旦〕願哥哥千歲!〔旦〕)

【月上海棠】謝你個多情青帝慈悲面,成就了私會黃姑自在緣。對一道返魂香,猶古自心驚膽戰。索把雙眉展,安穩做天台劉阮。

(〔淨〕美人,著你們就拜了堂。今日做新郎,該還你本等打扮。只是紗帽皁靴,也只尋常了。不要改換,就是女妝罷。穠桃!你這搬是非的丫頭過來!就着你做賓相,替娘娘公主贊禮者。〔醜應科〕咳!我枉做冤家,倒替他們說人情了。〔贊禮科〕〔念介〕娘娘天喜照胸前,公主紅鸞到額邊。舊女婿爲新女婿,惡姻緣化好姻緣。請娘娘公主交拜!〔旦小旦拜科〕〔醜〕春宵一刻值千金,此夜何須問淺深。着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請娘娘公主拜大王爺!〔旦小旦拜科〕〔醜〕秦家公主不尋常,嫁得蕭郎宮樣妝。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淨〕美人,前日你是個娘娘,今日又是個駙馬了,可不是天地間希罕的事麼?〔旦〕)

【麼】我做娘娘不見金蓮現,做駙馬還將繡帔穿。只恁的假裝喬真僞難分辨。就兩般姻眷,拚前後從人願。

(〔淨〕今日這樣奇事,明日史官可不載在《豔異編》上,待後邊人做一個笑話兒麼?〔旦〕)

【殿前歡】這姻緣,謾將彤管記紅箋。是史書中突出個新窯變,待到千年,剪銀燈做笑話傳。誰曾見那薄太后雲階面,都則是臨文當耍,那裏好信口瞞天。

〔淨〕我看那做劇戲的,也不過是借我和你這件事,發揮他些才情,寄寓他些嘲諷。今日座中君子,卻認不得真哩!〔合〕

【清江引】笑江淹筆尖花一剪,散作春千片。清霜激唾壺,紅雨霏檀串。恁胭脂幾梢明月轉。

●南樓月  (明)許潮 撰

(楚中時泉許潮 編 西湖孟弢朱煒 評 錢江珂月卓人月、叔薦張鶚舉 閱)

(〔副末扮南樓大使上〕黃鵠磯邊水落時,白蘋紅蓼滿江湄。免寒蟾皎天如洗,正是詩人詠月期。念吾非別,乃武昌江夏驛南樓大使是已。今夕是八月十五中秋夜,庾府參佐殷深源、褚季野、王述諸公,來登樓賞月。不免排下筵席,喚樂工小侑兒等伺候則個。樂工小侑兒早上。〔淨、醜扮樂工鼓吹上〕〔副〕可用心音樂,勸列位相公。〔淨、醜〕知道了。〔醜二人扮小侑兒上〕能消席上風流悶,善解天涯離別懷。雖然不是真紅粉,權當屏前十二釵。〔醜見科末〕你這夥小侑兒,今夜務要殷勤!〔醜〕小的們年紀身材雖小,經伏事大人甚多。今夜不唱別的曲兒,只唱一個〔後庭花〕承奉,不怕不歡喜!〔末〕正中當時所尚,最好最好!月已上矣,諸公想來了。〔末下,正生、小生、正外扮殷浩、褚裒、王述上。殷唱引〕)

【滿庭芳】畫角城頭,疏鍾窗外,玉盤飛上青天。南樓佳賞,清夜酒如泉。〔外〕我輩東西南北,隔千里都共嬋娟。〔小生〕今須拚,嘲風詠月,相對不須眠。

(〔相見科〕〔淨〕蟬光當戶,南樓玩賞,此其時也。〔外小生〕便當及時同往。〔淨〕乘興往南樓,天空萬木秋。〔外小生〕嫦娥妝已罷,遺鏡未曾收。此間便是南樓也。只見四顧山光水色,八窗明月清風。長煙一空,翠浪千頃。笑語渾如天上坐,樓臺恰似鏡中懸。真好景也!〔樂工小侑見科〕〔生〕可聽候侑酒。〔末外〕我三人俱是客矣,可迭爲賓主,着兩個小侑兒逐位送酒,奉詞爲樂。〔小侑兒奉酒淨科〕)

【黃鶯兒帶皁羅袍】明月浸江樓,正微雲點綴收,玉繩低度銀河溜。中原九州,仙源十洲,今宵處處清光透。放眉頭,陰晴風雨,能有幾中秋?○皎皎銀蟾如晝。看扶疏丹桂,影落金甌。登樓暫緩廟廊憂,傳杯且借經綸手。青天碧海,乾坤自由,朱顏綠鬢,韶光若流。今宵宴罷明宵又,今宵宴罷明宵又。

【前腔】〔舉酒向外〕明月掛長空,照江山萬里同,陰巖幽壑清光洞。香生桂叢,涼生柳叢,人間天上歡聲動。且從容,嫦娥相對,須待五更鐘。○水氣山光清貢。那更月色溶溶,憑欄十里竹枝風,開窗一派梅花弄。白雲黃鶴,全無去蹤,青山綠水,空餘舊容。休慳飲盡黃金甕!休慳飲盡黃金甕!

【前腔】〔舉酒向小生〕明月正中天,望浮屠塔影圓,江樓窈窕清波蘸。空中的管絃,鑑中的市廛,唐虞人物在雲霄現。且留連,清光既滿,能有幾宵看?○天柱高懸冰鑑。水晶球,捧在銀盤。齊紈素練絕疵嫌,羊脂美玉無瑕玷。今來古往,乾坤幾旋,東昇西墜,城關屢遷。費千金莫惜開華宴,費千金莫惜開華宴。

〔正末扮庾亮,帶左右喝道上〕

【菊花新】今宵皓月正揚輝,乘興南樓一振衣。槐影道傍移。光掩映,長天秋水。

【鷓鴣天】(一夜西風過楚城,免寒蟾冷桂香清。深沉帥府多蛩韻,寂寞天衢有雁聲。懷抱惡,夢魂驚,思鄉戀闕意懸旌。且將瀟灑登樓興,玩弄嬋娟直到明。左右!可將肩輿來,屏去騶從,徑往南城江樓玩月一番。休要喝道,驚動街人。行行去去,此間便是望江南樓矣!〔左右稟,殷褚王在樓科〕〔末止勿驚動科〕〔末作登樓科〕〔衆作迴避科〕〔末作止科〕〔末〕諸君勿得輕動,老子於此,興復不淺。左右!取胡牀來。我將據此,以盡今夕之歡。〔生〕今夜督府既脫略邊幅若此,我等各奉一杯,共邀明月,以樂明公。〔淨舉酒科〕)

【風雲會四朝元】江樓風靜,含虛混太清。正冰壺光瑩,碧海波澄,玉免初弄影,仰穆天如洗,仰穆天如洗,纖{翳}無痕,萬籟無聲。寶鑑孤懸,璣衡高運,皓魄十分正。茶!倚檻望神京,只愁玉宇瓊樓,不耐秋宵冷。願使君如月明,吾儕如星耿。年年此夕,星芒月彩,兩交輝映。

【前腔】〔外奉酒〕秋光如淨,銀河冷畫屏。聽孤鴻碧落,老鶴蒼冥,蟋蟀鳴古磴。看樓臺倒影,看樓臺倒影,半入洲汀,半落江聲。四面玲瓏,八窗虛靜,酬不了登臨興。茶!撫景法森森,赤縣神州,雲擾誰爲釁?願明公秋月形,吾儕秋桂影。年年此夕,馨香皎潔,兩交相稱。

【前腔】〔小生奉酒〕秋聲遙聽,颼颼萬木驚。只見鍾傳古寺,柝遞嚴城,淡月寒蟾耿。覺輕袍冷刺,覺輕袍冷刺,瘦骨伶仃,短髮飄零。歲月難留,功名未稱,空負高軒聘。茶!銀漢水盈盈,何日同扳,洗濯這個兵戈淨。願明公秋月清,吾儕秋氣冷。年年此夕,清清冷冷,把炎氛淨盡。

【前腔】〔末酬酒〕叨持兵柄,江城一柱撐。賴參謀多士,帷幄羣英,把晉鼎安置定。適中秋好景,適中秋好景,只見天滾星球,漢碾冰輪。桂兔儲精,山河懸影,萬里清光剩。茶!把酒問蒼冥,不知明歲今宵,可還與羣英相併?願諸君水上萍,老夫水底星。年年此夕,相逄相照,永終天命。

(〔淨〕今夕督府風味如此,正所謂使君多暇延參佐,江漢風流萬古情。衆樂工!小侑兒!可各奏爾能,以樂督府。〔醜〕有有有!中秋一輪月,四海共清暉。若說月下景,多有不同的。也有跑的,也有鬧的,也有笑的,也有跳的。〔副打科〕問你要個月下跑!〔醜〕蕭何月下追韓信,便是月下跑。〔副〕問你要個月下鬧!〔醜〕關公露坐斬貂<豸單>,便是月下鬧。〔副〕問你要個月下笑!〔醜〕漢王歡宴影娥池,便是月下笑。〔副〕問你要個月下跳!〔醜〕和尚隔牆偷尼姑,便是月下跳。〔副打科〕此事不見典籍!〔醜〕若見一點跡,早被人拿住了。〔副〕休鬧說!今衆位名公,乘樓賞月。小侑兒可扮月宮中娑婆樹下、霓裳羽衣之舞,以慶良宵。〔小旦扮霓裳羽衣,雙舞奉酒科〕)

【北折桂令】彩雲端推出冰輪,碾破瑤空,秋色平分。銀海生花,玉樓起粟,皓彩侵門。對素娥當鏡中紅粉,竊靈藥延世上青春。丹桂芳芬,白兔溫馴。莫惜兼金,共倒芳樽。

【前腔】蕩長空玉宇無塵,高照瑤臺,萬丈如銀。雲母屏張,齊紈帳冷,瓊海脂凝。移綺席就銀蟾光運,照瓊卮連丹桂香吞。分付東君,愛惜芳辰。明歲今宵,知與誰親?

(〔舞畢下〕〔末〕月落參橫,夜已央矣!堪嘆興盡悲來,始信盈虛有數。方今王事多艱,不可耽長夜之飲!〔衆〕正是:好樂無荒,弗繼以淫。便歸府去罷。)

乘興南樓玩月華,銀蟾耿耿映仙槎。

人間尚有陰巖處,共掬清光照海涯。

●女狀元  (明)徐渭 撰

(山陰文長徐渭 編 公安中郎袁宏道 評 海陽長吉黃嘉惠武林孟英沈士俊 閱)

△第一齣

【女冠子】〔旦上〕一尖巾幗,自送高堂風燭。僦居空谷,明珠交與侍兒,賣了歸補茅屋。黃姑相伴宿,共幾夜孤燈,逐年粥。瘦消肌玉翠袖,天寒暮倚修竹。

【江城子】(依稀猶記嫗和翁。珠在掌,您憐儂。一自雙榆,零落五更風。撇下海棠誰是主?杜鵑紅。生來錯習女兒工。論才學,好攀龍。管取掛名,金榜領諸公。若問洞房花燭事,依舊在,可從容。妾身姓黃,乳名春桃,乃黃使君之女。世居西蜀臨邛,年方十二。父母相繼而亡,既無兄弟,又不曾許聘誰家。況父親在日,居官清謹,宦橐蕭然。妾身又是女流,經營不慣,以此日就零替,與舊乳母黃姑,暫典本縣西鄉化城山中一所小房兒住下,不覺又是八年。且喜這所在澗谷幽深,林巒雅秀,森列於明窗淨几之外,默助我拈毫弄管之神。既工書畫琴棋,兼治描鸞刺繡。賣珠雖盡,補屋尚餘。計線償工,授餐粗給。但細思此事,終非遠圖,總救目前,不過劫劑。咳,倒也不是我春桃賣嘴,春桃若肯改妝一戰,管倩取唾手魁名!那時節食祿千鍾,不強似甘心窮餓?此正教做以叔援嫂,因急行權。矯詔誅羌,反經合道。雖是如此說,可也要與黃姑商議停當,可行則行,可止呵也還止。〔喚黃姑介〕黃姑,我請你出來,對你有話說。〔淨扮黃姑上〕)

【前腔半】老來沒福,夜夜伴嫦娥獨宿。一條水牯,半肩紅葉,數聲隴笛,孩兒歸牧。

(〔相見介〕〔淨〕小姐,你教我可有甚麼說話?〔旦〕黃姑,我這幾日,日日動念。我和你在這裏過這樣的日子,可也不是了。你曉得的:我這般才學,若肯去應舉,可管情不落空,卻不唾手,就有一個官兒?既有了官,就有那官的俸祿,漸漸的積趲起來,麼量着好作歸隱之計。那時節就抽頭回來,我與你兩個依舊的同住着,卻另有一種好過活處,不強似如今有一頓喫一頓,沒一頓捱一頓麼?你意下如何?〔淨〕妙妙!你若去應舉呵,是決中的。只是這女兒家的頭臉,怎麼改換得?〔旦〕這有什麼難!把俺老爺的舊衣鞋巾帽穿上,換了俺的裙襖髻圈兒。人看着,終不然不是個男兒,還是個女兒哩。〔淨〕這個到有理。〔打諢介〕〔旦〕不要胡說了!快去收拾老爺舊衣服出來。我改妝,你也收拾打扮個大官兒起來,就叫你做黃科。我自取名做黃崇嘏,一同起身去。分付你那兒子小二哥看家裏便是。〔淨〕我左右靠你一世了,這老奴儕甘心做了。只是俸祿與那抓來的東西,可要和你平分?〔旦〕這個自然。〔淨下收拾上〕〔二人換妝介〕〔淨向內雲〕小二,我如今陪姑娘,城上看親,有幾日不回。你好生看守房子,日逐價打柴麼放牛。若沒有米,便去問張大娘家借些喫,不要和小二漢那個短命終日去廝打。我回來時節,有了不得的果品餅定帶來哩,則怕你沒口得喫。短命唉!〔上路介〕〔旦〕)

【芙蓉燈】對菱花抹掉了紅,奪荷剪穿將來綠。一帆風端助人,掃落霞孤鶩。詞源直取瞿塘倒,文氣全無脂粉俗。包袱緊牢拴髻簏,待歸來、自有金花帽簇。〔淨〕

【前腔】我原是哺乳傭,權做長鬚役。無非是助槳幫船,靠一人之福。他舊頭巾既影得娘行過,我假度牒誰查和尚禿!包袱裹幾升脫粟,待之官、要分他俸祿。

〔淨〕才子佳人信有之,一身兼得古來誰。

〔旦〕延平別有雌雄釒夷,他日成龍始得知。〔下〕

△第二齣

(〔外扮周丞相,引衆上〕丞相平津東閣開,私門桃李盡移栽。況蒙天語張麟鳳,肯放冥鴻不網來?某家周庠是也。原以邛南幕中留司府事,蒙蜀玉主上簡拔,累官得至丞相。俺主上好學右文,今年又該校選進士,輪是某家叨知貢舉。前月已移文掛榜,約在今日取齊入試,想必也都到在這裏伺候了。皁隸!開了門,把牌去招這些秀才進來。〔皁應招介〕〔旦扮崇嘏,末扮賈臚,醜扮胡顏上。進見遞手本介〕〔外〕諸生,上年這場屋中主司命題,大約遵奉前規。你每諸生條對,可也多循舊套。況本朝向來以詞賦取士,近日樂府就是詞賦之流。我如今要一洗這頭巾的氣習,只摘蜀中美談雅事爲題,令諸生各賦一樂府。就當面吟詠,我也當面品評。卻又是我先倡起句,諸生續成我起的句。到臨了用一柴字,諸生接句,用一才字,到臨了,卻要用一債字。兼之江水出在蜀西岷山,其樂府牌名,就用【北江兒水】。諸生可要努力,莫負聖明求賢的盛意,與主司延訪的苦心。起來過一邊,聽唱名,就領題。〔按手本唱名介〕黃崇嘏!你的題是“賦得相如脫?組裘當酒爲文君撥悶。”賈臚,你的題是“野老送少陵櫻桃。”胡顏,你就是“賦得少陵許西鄰婦撲棗。”黃崇嘏過來,聽我首倡。)

【北江兒水】組裘帶,忙解下組裘帶。望杏花村裏來,提向黃公一擲,除卻茅柴。續將“才”字來!〔黃〕當一壺,賽真珠榨滴才,何事跑穿鞋?要引佳人笑口開,怕蹙損了遠山眉黛。虧殺他跟着措大,走遍天涯,還消得領雉頭裘,付酒家酬債。

(〔外〕細玩此詞,真個丰神豔逸,神仙中語也!且這兩個難韻,尤押得妙!不信場中還有這們一個敵手哩!賈臚過來!你是“野老送櫻桃與杜少陵”。)

【前腔】浣花溪外,茅舍繞浣花溪外。是詩人杜老宅,何處野人扶杖?敲響扉柴。(續將“才”字來!)〔末〕送櫻桃摘下才,一籠美人腮。破胭脂幾點歪,咒不死鸚哥無賴。恰遇詩脾渴在,感故老情懷,正好飽明珠拚一嘔,了杜鵑詩債。

(〔外〕“才”字也押得穩!中間兩三句與那結尾呵,也似有神助。胡顏過來!你的是什麼?〔醜〕是“少陵許西鄰婦撲棗。”〔外〕你聽我念!)

【前腔】西鄰窮敗,恰遇着西鄰窮敗。(〔醜〕宗師,別的起句,都是什麼“組裘”、“浣花溪”,何等的富貴花錦,偏我胡顏,恰是什麼窮敗窮敗!宗師你的主意,分明是於我胡顏,要如保赤子了。〔外〕如保赤子,怎麼說?〔醜〕如保赤子,是雖不中,〔外〕一法迂遠。〔醜〕也不遠矣!〔外〕胡顏可真個是胡言!)老孀荊一股釵。那更兵荒連歲,少米無柴。(續將“才”字來!〔醜〕“少米無柴”的讖語,可一法不好!這婦人也窮到一個絕妙之田。我胡顏的不中,可也到一個絕妙之地了!〔外〕快來!)〔醜〕少米無柴。(這婆兒呵,)與我一般般苦是才,不合我棗樹傍他栽。棗兒又生不乖,都掛向他家搖擺,終久擺落在他階,我人情又莫做得。(〔外〕“得”字不押韻了。〔醜〕韻有什麼正經!詩韻就是命運一般。宗師說他韻好,這韻不葉的也是葉的。宗師說他韻不好,這韻是葉的也是不葉的。運在宗師,不在胡顏。所以說“文章自古無憑據,惟願朱衣暗點頭。”〔外〕也要合天下的公論。〔醜〕咳,宗師差了!若重在公論,又不消說“不願文章中天下,只願文章中試官”了。〔外〕咳,都象你呵!我那得這許多工夫,聽你閒話?趲快些!〔醜〕)擺落在他階,我人情又莫做得,好難割愛。我明年呵!一攪果帶生摘賣,如今且忍着疼,舍肉身燈債

(〔外〕這胡顏詞氣便也放達,可也忒出入。可取處只是不遮掩着他的真性情,比那等心兒裏驕吝麼卻口兒裏寬大的不同。他還陶融得,也取了罷。那胡顏,取便取了你。我還替你改幾句,就是舊規做程式一般,你就唸我的起句來!〔醜〕)

【前腔】西鄰窮敗,恰遇着西鄰窮敗。老孀荊一股釵。那更兵荒連歲,少米無柴。(那秀才續將來!)〔外〕況久相依不是才。〔醜〕公然好似我的。〔外〕幸籬棗熟霜齋,我栽的即你栽,盡取長竿闊袋。(〔醜〕忒象他的意了!都打盡了,卻怎麼好?)〔外〕打撲頻來,餔餐權代,我恨不得填漫了普天飢債!

(〔醜〕恰像公然好似我一丟兒!也照依胡顏,姑取罷。〔外〕這生可也忒放肆!〔醜〕善戲謔,不爲發擺子。〔外〕怎麼說?〔醜〕虐。〔外〕這秀才胡說!你再想得《詩經》中一個“謔”字來麼?〔醜〕有“伊其相謔,贈之以牡丹”。〔外〕卻怎麼讀?〔醜〕芍藥。〔外〕也虧他記得。這一場中等第,少不得黃崇嘏是第一,賈臚是第二,胡顏姑置第三。我今日就奏聞主上,諸生明日都到午門外看榜,準備遊街赴宴。崇嘏呵!管取明日欽除。可也要預備下一頂稱頭的紗帽,不得稽誤謝恩!)

〔外〕匠斧驅牛萬首回,最難拽動棟樑材。

今朝細定黃郎格,畢竟百花梅是魁。

(〔先下〕〔吊場〕〔三生各敘寒溫,問鄉貫客寓,約看榜赴宴介〕〔末、醜又共恭喜黃介〕〔同下〕)

△第三齣

【喜遷鶯】〔旦冠帶,外扮吏,衆上〕名魁金榜,擬咫尺天顏從容日講。忽拜參軍來陪司戶,付與簿書教掌。青幕藍衫易着,綠水紅蓮難仿。班鷺遠,縱舉頭見日,卻袖冷爐香。

【菩薩蠻】(侍臣牧吏元無二,紅蓮幕裏三年。寄水鏡一輪明,朝朝掛訟庭。)

(督郵雖氣岸,要見何妨見。只作戲場看,折腰如軟綿。我崇嘏自叨中狀元之後,不想適遇新例:凡上第者,俱要試以民事,竟除授成都府司戶參軍。這個官雖是簿書猥瑣,卻到得展我惠民束吏之才。在任不覺又是三年,也不敢素餐尸位。我這座主周公,朝廷因他多才,就以丞相兼攝府事。昨日一連發下三起成獄,已久稱冤,奏擾的百姓下來。我夜來看他緣由,委可矜疑。只是幹證都死的死了,放的放了,可誰與他證明?也罷!我如今取他出來,自別有一個區處。皁隸!你去監房裏,取昨日丞相周爺發下那三起奏本的犯人出來聽問。〔皁隸下帶小生、貼、末上介〕〔吏唱名介〕黃天知、烏氏、真可肖。〔旦〕你這三起犯人,都成獄久了。兩起是該帶板的,誰開你的板?〔小生貼應雲〕昨日奏本下來,蒙丞相周爺略略的審一審,都叫打了板,送到爺這裏。〔旦〕黃天知你上來!當時那毛屠出首你僞造印信的事,是怎麼緣故?你從實說上來!〔小生〕爺,小的就在雞鳴驛前住,見那驛丞的關防,花碌碌的好耍子。小的不合叫那會篆刻的人,照依那關防刻一個小記印兒。〔旦〕那刻印的人,如今在那裏?〔小生〕累死了。小的長去毛屠家,把這印票兒支取豬肉。後來小的與一個大財主,叫做夏葛爭地基。夏葛買出毛屠,出首小的這個印記麼,說小的僞造下印信,要圖謀驛丞自做。後來又有一個光棍,叫做昌多心。說這個小印記兒,入他罪不得。他既有這樣蹤跡,就好改做大的出首。他那夏葛會佈置,幫他的又多。小的就辯不得了。爺,是這樣的冤枉!〔旦〕你那印兒有多大?〔小生〕有半截小指兒大。〔旦〕那篆文純是驛遞衙門的字樣,可也還刻有你自家的名字在上面?〔小生〕有自家的名姓在上。〔旦〕你這肉帳,必有個算絕之時。這許多支肉的票兒,還是誰收了?〔小生〕左右是主顧家。小的與他算絕了帳,從來不問他討。〔旦〕皁隸!你去毛屠家,對他老婆說,說有一起強盜,供着你與他有奸。說打劫他金珠首飾,都窩藏在你家裏,爺叫我們來搜你。你把大箱籠不要動他的,把那小簏兒匣兒,都與我搜將來!連那婦人,帶來見我。〔皁應下介〕〔旦〕烏氏上來,你實說!〔貼〕老爺婦人那本坊北首裏有個大財主,叫做古時月,是個輕財學好的人。可與我丈夫賈大,往來得密。又有一個姜松,也是個大財主,這可是歹人,長來勾引婦人。婦人不合個罵了他一頓。後來姜松爲頭做春社,丈夫在他家喫酒回來,到半夜之時,五竅都淌血。恁從救也救不得,就死了!姜松就買出鄰舍,誣捏婦人與古時月有奸謀,殺了親夫,就成了這樁大獄。〔旦〕可惡!這臣謀弒君,子謀弒父,妻謀殺夫,是遇赦也不赦的!你家不合與古時月往來,這情是真的了。留你這樣歹人在這裏做什麼?叫劊子手進來,把這婦人綁起來,就押出去決了!〔生扮劊子手上,綁貼介〕〔貼哭押下介〕〔旦〕叫打梆,叫我黃科出來!〔淨上〕老爺,你而今殺那個婦人,忒利害!如今叫黃科那裏使用?〔旦〕黃科,你與我快跑到決那婦人的所在,但聽得有人說屈,你便就悄悄問他個詳細。儻得些實話,便就傳說,俺爺教把婦人且放了,連那個替他稱冤的人,通拿來見我。快去!快去!〔淨應下〕〔旦〕那真可肖,你怎麼說?〔末〕爺,小的是江南人,打着鼓兒,沿街唱的。唱到這臨邛,臨邛卓家失了盜。那夥做公的,沒處拿真贓實犯,聽着一個慣說謊的,叫做瞧不實,說小的不是唱的,是先前幹了歹事,假唱來躲在臨邛。只要遇着歹人,依舊幹歹事了。那夥做公的,就假妝做賊的,哄小的搭伴。幾遍價,小的不肯去。後來他因各衙門比並得慌了麼,就把小的充做個賊拿了。那各衙門又喫那大衙門比並得未完慌了,巴不得把小的充做個真賊。是這等樣兒。〔旦〕你倒說得有理!可惱這些做公的,只是我如今徑去拿他,他人多都走掉了。我如今見放你出去,你到黑夜裏去,到那做公的各人家門首,把石灰畫一個小圈兒爲記。我便好霎時間,多差了人認着那石灰圈兒,一齊都拿來,打他一個死!可不好?〔末〕小的可認不得這夥做公的家裏。〔旦〕胡說!他要哄你搭伴,更不邀你到他家裏喫頓兒酒飯麼?〔末〕邀是苦苦的邀小的,小的可也抵死的不去。〔旦〕這等便就拿不得人,審不得冤枉來。依舊帶去監了。〔末大哭雲〕我早知道這麼樣,便就喫他頓飯兒也罷了。〔旦〕還不帶去監了!〔末哭下〕〔旦向吏雲〕那裏豈有個門兒也不上,是個平素虧心,要搭伴做歹事的人麼?我才套他說,你既不認得做公的家裏,可不好出你。他寧可就監去了。這真情不就此見了麼?〔外〕爺是神見!〔旦〕叫把這真可肖帶回來!〔皁叫上介〕〔旦〕把這真可肖打了肘!本該就放了你,你且在丹墀裏少待待兒,等那兩起來問明瞭,我一總放你。〔末磕頭雲〕爺就是青天!〔皁帶老旦並匣子〕〔淨帶貼醜扮小廝同上〕〔皁雲〕蒙爺分付去到毛家,搜得匣子,並這婦人帶來回話。〔淨〕黃科才聽老爺分付,就狠跑到法場裏,去看的無千待萬,都說屈的多。獨有這個小廝,便合着掌,口裏則念說阿彌陀佛,屈死了這人。這個業障,是我做的。黃科見他說得古怪,就一把扯他,到背靜的所在,仔細哄他。他怎麼肯說?那時節綁的婦人才押到,我就大聲叫劊子手說,爺叫把那婦人放了,叫把這小廝綁起殺了!他才嚇呆了,才說出個真情來。〔旦〕這一着虧你呵!〔淨指醜雲〕老爺,你自家問他,就知道了。〔旦〕你那小廝,是誰家的小廝?〔醜〕小的就是姜松家的小廝。〔旦〕姜松在家麼?〔醜〕在家。〔旦〕着兩個好皁隸,快跑去拿了姜松來!若走了,就是你兩個皁隸替死!〔皁應下〕〔旦問醜雲〕你左右泄漏了,實說便免你死!〔醜〕小的主人一向要奸這烏氏,喫烏氏罵了一頓,又怪他倒肯與古時月好,以此便懷恨在心。〔旦〕他果是與古時月通姦麼?〔醜〕這也是屈他的。後來遇着做春社,衆客都散了。俺主人可獨留烏氏的丈夫賈大又喫酒,叫小的臨了那一大鐘酒,放上一把砒霜,與他喫了。就叫小的扶他回去,交與這烏氏。這場官司,便就是這樣起了。小的遇着爺,今日也該死了。沒得說了。〔旦〕下去!〔旦看匣笑向吏雲〕這黃天知票印兒,一一都在,可果然半截小指兒大麼。他的真名字,又果然刻在上頭,豈有要圖謀假驛丞做?又僞造印信,把名姓兒都不隱藏,又用到屠戶家裏。黃天知,你這樣票兒,敢在別鋪子上也用他支東西麼?〔小生〕是阿,爺。〔旦〕這個一法說不通,分明是小娃子捏塑着泥冠帶,假做個什麼丞相兒麼、將軍兒麼、大家耍的勾當。把來當了真,就是不喫飯的人,可也不信呵!可憐可憐!可惜那毛屠夏葛與那昌多心都死了,造化了他!皁隸,把黃天知與烏氏的肘,都替我打了!把那毛屠的老婆拶著。〔皁帶中淨扮姜松上,見介〕〔旦〕姜松上來!〔旦指醜雲〕你認認看這是誰?〔中淨〕這是小的家的小廝,叫做姜邦。爺,不消說了,小的該死了!〔旦〕皁隸!把姜松採下去,打一百!姜邦打五十!〔打介〕〔旦〕就釘了肘發監。〔收監介〕〔旦〕黃天知、烏氏,還討個保,候奏請,纔好發落。真可肖情輕,就好放了。〔向吏雲〕做三角文書,明日回話周爺。你這三個人聽我說。)

【紅衲襖】黃天知!那據花房的蜜蜂兒,也號做王。排假陣的靈龜兒,也呼做將。咳,這是假的呵!豈有三分來大的店票花紋樣,好扭做九品來真的衙門銅印章?況他真名氏又不隱藏,扮一個大蝦蟆套着小科蚪兒當。古來也有這樣的事,若不是逼勒封虞,也不過是剪桐葉爲圭戲一場!

【前腔】(那烏氏)!雖是你新樣妝,引惹出老薑。也是那古時月累及你孽障。(如今人)可討,愛烏因屋休承望。惟失火殃魚你自當!(烏氏,你虧了這姜邦。)若沒姜家這一小邦,(就是我黃爺呵!)也難主張。咳,我看世情反覆一似敲枰也,誰肯向輸棋救一將?

【前腔】(那真可肖!)你雖是打鼓的千門信口腔,倒是個把舵的三老遙憐長。你隨他大海掀風浪,只拿定小峨岢一葉去當。(這夥做公的呵!)他來圈套你入火忙,你可大門兒也不去上。你果若是從前有一點歹行虧心也,巴不得靠一座冰山又肯舍太行?

〔小生貼末同叩頭唱〕

【前腔】爺!你是個╁青天,又掛着月一堂。精渾水巧辨出魚三樣,說什麼枯木花,重開在鐵樹上。端的是返魂香,早超生向地藏王。只陰德把什麼量,(俺小的這三個螻蟻呵!)要報德把什麼償?最難的是大海般世界狂瀾也,誰似爺砥柱中流把灩當?

(〔旦〕皁隸!該保的保了,該放的放了!〔三人同叩頭謝介,大呼雲〕願他萬代公侯、百年長壽、五男二女、七子團圓!〔外叩頭雲〕吏典也從不曾見爺這樣的神明!)

〔旦〕共笑參軍束帶忙,炎天大叫簿書狂。

當時若只供香案,只好坐看峨眉六月霜。〔同下〕

△第四齣

【傳言玉女】〔外扮周丞相上〕要選乘龍,虎榜偶然得宋。若待襄王,定賽賦高唐夢。秦樓弄玉,誰好伴他騎鳳?端詳,惟有這個門生共。

(老夫失偶多年,素有向平五嶽之想,所以誓不再娶。止因前荊生有一男,喚名鳳羽,一女喚名鳳雛,至今未曾婚嫁,正在縈心。向年偶知貢舉,取了那黃崇嘏,薦爲榜首,如今見做司戶參軍。他才學既自出羣,吏事又十分這等精敏,他日必是遠到之器,可恰好又不曾定妻。我這女孩兒鳳雛,年方二十,小他三歲,且喜他到也伶俐端方。古人重擇婿,若果擇婿不與黃郎,卻與誰人?我前日發下三樁疑難的事一試他,訪得他都問過了,今日必然來回我的話。我可又要把文藝中事面試他代筆,可不把這女婿,當面就選定了。〔望時牌介〕如今已是辰牌了,他怎麼還不來?叫辦事官!〔末扮辦事官上〕〔外〕去書房裏,取黃參軍前日申文,要拿那起做公的,說干礙禁衛衙門,須得我進過本。若寫稿成了,趁閒拿來我看。〔末應下,取上介〕〔外看介〕〔旦同淨上〕)

【前腔】日側休衙,正好松間吟弄。一紙紅帖,又傳遞扌思門縫。今日馬頭向相府沙堤擁,連忙回話前朝的牒送。

(下官前日蒙相府發下三樁事來,都已問明瞭,免不得回話。黃科!這文書有些機密的說話在裏頭,你自拿去,隨我進來。〔進見介〕前日蒙老師發下黃天知等三起事,門生都問明瞭,呈遞文書回覆。〔外〕都問明瞭,好耶!收上來起來。皁隸閉了門,參軍到後堂請坐。〔外看文書雲〕這三起事都問得絕妙!理冤摘伏麼,可也如神。老夫前日也有些疑,所以上略審審,就打了他的板。可怎麼得如賢友這般精細!綁那婦人,何等的奇!把強盜唬毛屠的妻子,可乘此就搜了他的票兒,何等的巧!那真可肖蹤影兒也都沒處尋了耶!可就在他自己身子上,套出一個不搭伴的真情,何等的這般敏捷!張釋之治獄,天下無冤民。後來於定國,民也自謂不冤。非子而誰?〔起揖介〕老夫可敬服敬服,就照依賢友的問麼,覆本發落就是了。〔旦〕豈敢!老師引進,免責而已。〔外〕昨日賢友申文要拿做公的,與那瞧不實,也依賢友寫本了。叫黃老爺那人進來,脫了圓領,衙內去取個攢盒,俺們坐一坐。參軍,老夫恃愛下,可還有幾件事兒,要勞賢友一勞。〔旦〕不敢,謹領命。〔外〕我前面造了文翁與諸葛武侯的祠堂,大門外的扁,取做“蜀天雙柱,”又須一對門聯。那揚雄、王褒、司馬相如、譙周、陳子昂、李白、杜甫,杜便是流寓的人物了。這七才子也共一個祠堂,扁便就取做“七才子祠”。也着得一對門聯。前面去訪卓文君琴臺,少一個詩扁。又有一個遠債,我先世鄉中近日立木蘭的祠,諸友可又來討上梁文。〔起揖介〕這幾件可都要借光於賢友。手下,取筆墨過來!〔旦〕老師尊命,不敢不領。只是當面這等妄誕,便可真是班門弄斧了!容門生領去,做了呈稿請教。〔外〕你是倚馬之才,正要當場一逞。不要謙!手下研墨,先寫大字起,小廝拿大杯來,酌三杯肋興。〔旦寫“蜀天雙柱”介〕〔外細看介〕)

【梁州序】石銘瘞鶴,銀鉤作蠆,(這兩種較量起來呵!)畢竟楷書難大。子云一字,專亭取桂蕭齋。誰似你銅聲款識,鐵屈珊瑚,幾撇斜披薤。〔旦寫七才子祠介〕〔外看介〕指尖尤有力,壓磨崖,絕稱泥金糝綠牌。〔旦〕籠韋誕成,頭白馬生。焉敢學王郎怪,題麟閣、還要了相公債。

(〔外〕多勞。〔旦〕望老師點化。〔外〕再要怎麼妙?小廝再進三杯!斟我的陪,有勞做二祠的門聯。〔旦做介寫介〕〔外看念介〕“文德武功,照映錦江玉壘;鼎分刀布,低迴碧草黃鸝。”〔又念七才子聯雲〕“作者七人,星聚文中龍虎;兀然千古,雲橫天半峨嵋”。〔外〕又好!真可與七才子爭雄。)

【前腔】二賢遺愛,七雄沈派,功德文章絕代。許多豪傑,憑將四句題賅。越顯得梁間燕雀,碑底龜螭,都供護神靈在。四楹金彩上,定有瑞芝開。(叫小廝數一數,這兩聯多少字?)〔醜應雲〕四十個字。〔外〕生奪卻四十顆明珠做掛壁釵。〔旦〕這月露形,風雲態。(門生這樣的歪對句不過是)小孩童、圖夜散書堂快,(老師今日呵!)金谷老借乞兒債。

(〔外〕小廝,再滿斟三杯,送黃爺!好等他發興做詩,就絕句也罷。〔旦做卓文君琴臺詩,外念介〕“寡鵠芳心不自持,求凰舊事冷多時。琴臺一夜山花血,月上峨嵋叫子規。”〔外拍手大叫雲〕妙不可當!賢弟,你就是撐着珍珠船一般,顆顆的都是寶。〔外〕)

【前腔】琥珀濃未了三杯,真珠船又來一載,儼絲桐送響出暮田黃菜。看音調這般悽楚呵!真個是清明杜宇,寒食棠梨,愁殺他春山黛,一堆紅粉塊。(得你這一首詩呵!)恨不葬琴臺。說什麼採石江邊弔古才。〔旦〕老詞宗令門生代,況文君自合吟頭白,因此上難下筆,險做了賴詩債。

(這遭該上梁文了。〔外〕這四六,一法是你的長技。〔旦寫介〕〔外看念介〕“伏以藐然閨秀,描眉月鏡之嬌。突爾戎裝,掛甲天山之險,替父心堅似鐵;秉虎豹姿,羞兒女態,從軍膽大如天。換莢葉,歷十二年。移孝爲忠,出清於濁。雙兔傍地,難迷離撲朔之分;八駿驚人,在牝牡驪黃之外。英靈振古,壇廟宜新。黃金鑄雪骨冰肌,紫氣架雲鬟霧鬢。芳魂紅幟,定依娘子之軍;碧水黃陵,何忝夫人之廟。棟樑伊始,香火長存!”〔外看畢雲〕尤妙尤妙!)

【前腔】他從軍輩本是裙釵,你上梁文細描英邁。比曹娥孝女,多一段劫營攻寨。看他年朱欄字蘚黃絹碑陰,定賞殺中郎蔡。(〔外〕替妝這樣大門面,只好了老夫!〔旦〕豈不壞了老師名頭?)〔外〕紅羅新掛處,誰不道豫章材?正好架百尺高樓把五鳳抬。(〔旦〕門生呵!)真醉矣!渾無奈。又騎着匹瘦馬向天街,驀何日了木蘭債。

(〔外〕怎麼說這話?〔旦〕門生醉了。才那上梁文,少六個“兒郎偉”,可不就是少“木蘭債”一般?〔外〕上梁文一字千金,那“兒郎偉”不消也罷了。〔旦轉身驚介〕險些兒做出來!〔對外〕門生果是大醉了,敢斗膽告辭。〔外〕你怎麼說這樣敗興的話?老夫也苦不俗耶!你敢是小看老夫沒有潤筆之資?像如今人討白詩文的麼?我有也!我已曾分付取四匹葡萄錦、四匹燈籠錦、四枚玉管。薛濤箋,便沒多了,只有五十。又收拾一大盒子青城山的雪蛆,好備你酒渴詩枯之用。也再不要你做詩了,只管放心喫酒。〔旦〕老師這般說,門生便醉死也不敢告辭了!〔外〕若真醉了,便我那小書房兒裏,有一些些大的個花園兒,我和你去散一散。小廝!叫廚下把那俗品不要來了,只討些筍菜兒來,好下酒。〔旦到書房看花,稱好介〕〔內作琴聲,旦作聽介雲〕老師,那裏有人彈琴。〔外〕哦,這就是我的小女,叫做鳳雛。他從小兒有些小聰明,讀得幾行書,也彈得幾曲琴,又下得幾着棋子。他不曉得俺們在這裏。〔叫介〕小廝傳進去,說有客在這書房裏。賢友,我那鳳雛,可又因刺繡什麼花樣,也漸漸的學畫得幾筆水墨花草翎毛。〔旦〕這等說將起來,明日就是個曹大家與謝道蘊耶!〔外〕羞死人!正是耶,我聞得這三件是賢友的長技。〔旦〕只是個耍子,其實不高。〔外〕小廝,你傳進去,叫取小姐的琴出來。就把他的畫兒,也拿一張出來與黃爺瞧一瞧。〔醜取上送旦介〕〔旦看介雲〕甚妙耶!真是寫意,全沒一點那閨閣之氣。〔外〕拿紙來,央送黃爺,畫一角兒,好拿與小姐做樣子。〔旦〕這個,又是班門弄斧了。〔外〕小廝!斟一大杯跪着。若黃爺不畫,便你不要起來。〔旦〕快起來!門生就畫。〔旦畫,外看雲〕果是高!名不虛傳。送進去小姐看。拿琴過來,一法了了我的夙願。小廝拿酒過來,照前跪倒!〔旦〕不必,門生就彈。〔做彈琴介〕〔外〕這調也像似〔鳳求凰〕。〔旦〕正是。老師知道耶!〔外〕說什麼司馬相如,可惜我衙裏沒一個卓文君。〔旦作驚悔介雲〕門生果是醉了,或者打賭賽色,還勉強得幾杯。老師可容門生對這麼一局,可數着子兒,奉老師的酒何如?〔外〕好大話!你就算定自家不輸了?〔旦〕門生醉中失言,可有罪了。該罰。〔外〕也罷,拿棋來!可也只下一角兒。兩人不過四十着,圖快些。〔着介〕〔外輸介〕〔旦〕老師該飲五杯,門生代兩杯。〔外〕怪物怪物!件件的高得突兀。)

【節節高】分明是楚陽臺,九層階,一層高矣一層賽。琴天籟,畫活苔,棋吾敗。這師生名分憑君賴!算來我合在門牆外。(〔旦〕老師怎麼這般戲謔?)〔外〕你雲龍兩物一身兼,孟郊怎受得昌黎拜?

〔旦又辭雲〕日側了。〔外〕斟酒過來送黃爺!

【前腔】你休辭日影歪,再三推,左右歸衙也了不得文書債。煮園芹薤,魚腦腮,餔荑稗,那葡萄匹錦,只好做囊詩袋。萬分酬不盡珠璣數。〔旦〕老師於門生這般擡價呵!譬如錦川片石有何奇?一時間僥倖得南宮拜。

(門生這番真告辭了。〔外〕罷,我也不淹留你了。)

【尾聲】你遇着簿書閒,花月再,興高時打着馬兒來。我又試取烏鬼黃魚,了這壇虎珀醅。

(〔旦謝別出介〕〔外〕叫官兒來!把才說的潤筆那些東西,送到黃爺衙裏去。〔末捧物介〕〔外低聲分付雲〕我在書房裏等回話,你就打梆進來。〔末應介〕〔外虛下〕〔末送旦至門外,稟介〕辦事官稟上參府老爺,曉得俺丞相今日的酒麼?〔旦〕這也不過是管待我詩文的意思,有什麼曉不得。〔末〕不是。俺丞相爺有一個小姐鳳雛,未曾許配。爺可仰慕參府是一個文學的魁星,風流的佳婿,極欲仰攀,命辦事官宛轉傳達。他說在書房裏緊等着回話,望乞就賜尊裁。〔旦大笑雲〕可怎麼了!可怎麼了!也罷,既然說我老師等着回話,便我不免就這官廳裏,寫幾句回話麼,勞老辦替我轉達。〔末〕是,謹領。〔旦作下馬入廳寫介〕〔末喚淨雲〕黃大官,你把這些潤筆的東西,一件件收下。我可就要進去回話哩。〔淨接介〕〔旦封詩付末介雲〕有勞耶。〔末〕不敢。〔旦〕我崇嘏一向的遮掩呵,似“折戟沉沙鐵半銷。”老師呵,你可該“自將磨洗認前朝。”我呵,天元不曾許我做男子,這就是“東風不與周郎便”。小姐,辜負了你,且“銅雀春深鎖二喬”。〔旦淨同下〕〔末打梆介〕〔外〕他怎麼說了?〔末遞書雲〕蒙爺分付辦事官這件事,就依着爺的說話,宛轉傳達與黃參軍。黃參軍可就在門外官廳裏,寫了這回話,叫辦事官稟上爺。〔外拆書讀介雲〕“一辭拾翠錦江涯,貧守蓬茅但賦詩。自着藍衫爲郡掾,永拋鸞鏡畫蛾眉。立身卓爾青松操,守志鏗然白璧姿。相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做男兒!”〔外大驚雲〕呀!元來他是個女身,天下有這等奇事!這一樁姻緣,就是湖陽公主一般,事不諧矣!也罷,我鳳羽孩兒,見應試科,明日該掛榜了。若是鳳羽得僥倖呵,我就強他做個媳婦,管取他推不得。我且暫打睡一覺,聽早晨傳臚的消息。〔同末俱下〕)

△第五齣

(〔旦上雲〕我昨日不想有這樁事,遮又遮不得,只得向東君漏泄了那一段梅香。則才那周大哥,又報狀元及第。我今日既該謝酒,又該去拜賀,可把什麼嘴臉去見這老師?叫手下備馬,我要到周爺那裏去。〔作上馬介〕)

【半叫鷓鴣】這馬兒忙,我心兒懈,只因把梅花忒漏得消息大。〔皁作高喝介〕〔旦〕皁隸,恐驚林外野人家,你馬前喝道的休得要高聲賣。

(〔皁〕到了。〔旦下馬入官廳候介〕〔外上〕且喜孩兒鳳羽,果報了狀元。黃郎這個媳婦,不怕不是他的。)

【前腔】這報的忙,我笑的懈,重重喜事來得大。孩兒與那崇嘏呵!似兩顆珠一樣泣鮫人撒千金,南市裏都撞着回回賣。

(叫辦事官,你與我快請黃參軍來!〔末〕黃參軍來謝酒,又爲作賀,在衙門外伺候多時了。〔外〕怎麼不早說?快請進來。〔末出,請旦進介〕〔外望見旦便謔雲〕好耶!你昨日上梁文說“欠木蘭債”,我也疑這話。元來你就是木蘭。我如今要奏過朝廷,問你個欺君的罪!〔旦才跪雲〕望老師包容,始終天地之德。〔外〕哄你!起來作揖。參軍,如今可另有一個題目要你做,你可推不得。〔旦〕豈敢。〔外〕老夫因愛你文學麼,與那爲人,故此開了這一場口。你如今既做不得女婿,可做得我的媳婦麼?況鳳羽僥倖是男狀元,你是女狀元。你是他狀元的先輩,他是你狀元的後輩。這個也粗粗對得過了。若要包彈,除非說我做宰相無能,父子間文學又不濟,消受你叫一聲公公丈夫不起,這便也由你了。〔旦又跪雲〕老師這般說,叫門生措身也無地了。只是門生這一樁欺妄,如今在老師面前站,一時也羞不過。若是做了媳婦,卻終身要奉侍公公,這羞可怎麼羞得了?〔外〕你且說,那木蘭那等事,是英雄們才幹的,可是榮不是辱。你怎麼這沒顛倒見了?我如今就要上個本,討一個人替你那參軍,天下都要聞知哩!何況我公公一人。叫寫本的!〔小生扮寫本生上〕〔外〕你就寫一個本稿,把這黃參軍的緣故,連我要娶他爲大爺的媳婦這一段話,也帶在上頭。料聖上必允。你送與李先生看過謄清,就奏上罷。我不閒,也不消拿來看了。〔旦作羞態,又跪雲〕說不得了,門生謹領老師的尊命了。〔外〕這般說,你與我那女兒是姑嫂了耶!〔叫丫頭介〕梧葉兒,快叫小姐取過新禮服冠髻來,與嫂嫂插帶改妝。待大爺回來,就好成親。〔旦又跪雲〕老師忒倉猝了些,另擇一個日子罷。〔外〕今日掛榜日子,再要怎麼?趁今日定了這樁事,省得你回去又番悔。〔貼帶醜捧妝物上,相見介〕〔旦換妝介〕〔衆吹打迎生上〕)

【前腔】看掛名的忙,落名的懈,馬嘶金勒驕何大。我杏園折得狀元紅,這杏花一任他十字街頭賣。

(〔生見外貼〕〔旦背立介〕〔生問雲〕那是誰?〔外〕你一向在場前別館中,這件事我不好差人來報你。這個就是你的通家兄弟黃參軍。他元來是個女身,我纔是昨日要把你妹子招他爲婿。他急了,才說出來。〔生驚雲〕天下有這等奇事!如今又改了妝怎麼?〔外〕因他做不成女婿麼,我就改個題目,要配與孩兒做個媳婦。他也推不得了。我就叫你的妹子,幫他改了妝,專待你來成親。古人說:金榜題名,洞房花燭。今日卻不是天然的妙合!女兒,你就請嫂嫂過來拜親,不要害羞。〔生〕爹爹,忒倉猝了些!改日罷。〔外〕元來你兩個一對兒都是這樣假乖,快拜!叫賓相贊禮。〔中淨扮賓相上,贊禮介雲〕女狀元和男狀元,天教相府配雙鴛。試看比翼青霄上,一樣文章錦繡翻。〔生、旦交拜介〕〔中淨贊雲〕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生、旦貼交拜介〕〔贊雲〕荷葉羅裙一色裁,芙蓉向臉兩邊開。亂入池中看不見,聞歌始覺有人來。〔外〕)

【畫眉序】我當日總文裁,孩兒與黃郎呵!不過是座主通家雁行輩。今日呵!喜鰲頭交佔,與鳳侶同諧。誰承望桃李門牆,翻奉侍舅姑耆艾。〔衆合〕狀元罕有雌雄配,天教付女貌郎才。〔生〕

【前腔】參幕與吾儕,當初呵!本兄弟通家兩稱謂。誰知道假龍公尾銳,隱蚌母珠胎。今才識下月嫦娥,還誤認上科前輩。〔生、旦合〕狀元何處表雌雄配,只爭個紗帽金釵。〔旦〕

【前腔】非是我喬撒乖,只爲寒居忒蕭索。期宮袍奪錦,免門徑關柴。愧相公招跨鳳仙才,惹蕭史做乘龍佳客。〔生、旦合〕狀元你我既雌雄配,雙雙詠柳絮花魁。〔貼〕

【前腔】快婿稱爹懷,誰料參軍亦吾輩。總先生設席,奈弟子弓鞋。改新郎做嫂入廚房,遣小姑爲婆嘗羹菜。〔旦衆合唱〕狀元險誤我你做雌雄配,不笑殺了蝶使蜂媒。

(〔中淨扮內相捧旨,並諸賜物上〕俺奉蜀王爺的旨,宣賜那女狀元,和周丞相的乃郎新狀元成親。俺打着馬兒行來。這就是丞相的宅子了,不免進去宣旨。〔報介〕〔排香案介〕〔中入,衆跪,宣旨介〕皇帝詔曰:朕適覽卿奏,此事特奇。及問婚期,乃即今夕。朕轉聞兩宮,亦並驚喜。茲會旨合賜濯錦江水所染鴛鴦緞二十匹、真珠十升、鳳凰一母將九雛紫玉簪一條、八寶妝金釵二股、南粵翡翠千翎,助卿嘉舉。崇嘏原職,便敕銓除,以卿子鳳羽代之嘏可。朕嘉悅其奇,且念伊三載奏最,可封夫人,秩三品。追比古懷清事例,加號奇清君,歲給精粟百石。懿哉嘏可!文學優長,吏事精敏,久淹蓮幕,已及瓜期。選駿九方,貴略馬於牝牡;守貞十載,誰知烏之雌雄?天上佳期,人間好事。狀元雙佔,爾既自致二難;參郡交除,朕特成其四美。〔中歇旨,向外雲〕爺才分付,叫俺傳語丞相:兩狀元代爲兩參軍,這是四美。〔又宣介〕故茲詔諭,宜悉朕心!謝恩。〔謝介〕〔衆見中,中略謔旦告辭,外留中,中雲〕爺叫看成了親,等着回話,怎麼好稽留?〔外〕這等,便明日備小設薄禮謝勞罷。〔中〕那裏要謝!只要問你家的兩狀元討首號詩兒罷了。〔笑介中下〕〔醜、淨取笑諢介〕〔醜〕)

【滴溜子】難道女兒價妝男出外,況二十年來又妙齡,正當少艾,竟保得沒些兒破敗?黃大官你緊跟隨怎地瞞,必知大概。我試問那海棠,可依然紅在?

(〔淨喝介〕走,放屁!)

【鮑老催】你梅香憊賴!把嫦娥做自己般看得。他可象你這般麼?廚房中雜伴瓜和菜。(梅香姐,〔醜〕我不叫做梅香,叫做梧葉兒。〔淨〕梧葉姐,你看我這老漢,你就說真是一個漢子麼?〔淨扯開胸膛露奶子與醜看介〕我扳開領,扯你頭,和伊賽。那小姐呵!)我從前乳哺他三年大,休說道在家止許我陪他,就路途中誰許個男兒帶?

(〔外〕那兩個這般舞手舞腳的,在那壁廂說些什麼子?〔醜〕稟老爺,原來這個黃大官,也是個媽媽!才梧葉兒因見他奶頭大,細問他,他才說出來。〔外〕又添出一件古怪了!你把他的話對我說看。〔醜〕)

【滴滴金】梧葉兒哩,摸着他老蚌殼雙珠礙,大得來果珍李上加脬奈。他胸堂不彀掛兩隻癟丁當漿皮袋。他說那小姐呵!別無盛价,在家出路都是他包代。他是一個鴛鴦樣,佔盡了奴儕。

(〔外〕媳婦,你過來,再仔細說這個緣由。梧葉兒說得不明白。〔旦〕這媽媽元先呵!)

【鮑老催】是個西鄰粉黛,來乳哺媳婦到初學拜。不想俺椿萱都歸蒿薤,(〔外〕我到一向失問,尊公是誰?〔旦〕先人就是黃使君,名喚做黃彥。〔外〕耶!元來是先輩名臣。這老者死後,你便怎麼就與那媽媽兒過活?又怎麼相隨直到如今?〔旦〕這媽媽也姓黃,媳婦就叫他做黃姑。與黃姑入深山似僧尼戒,十年酬卻詩書債。從來相伴惟他在,肯許個蒼頭代!)

(〔外向衆雲〕二十多年,伴着一個老婦人,更見他徹底的澄清,又是名臣的後裔。我一聞此語,不覺要手舞足蹈。〔外衆合向旦唱〕)

【雙聲子】木蘭代向邊榆寨,即這個黃令愛。〔合向淨唱〕牡丹曬須綠葉蓋,出這個黃姑怪。幫襯來成文章伯,似天上謫下人間界。住織女黃姑,本銀河一帶。〔合〕

【尾聲】這姻緣真不歹,小可的動了龍顏喜色,誰信道繡閣金針,翻是補袞才。

〔外〕辭凰得鳳今如此,〔貼〕坦腹吹簫常事矣!

〔生旦〕世間好事屬何人?〔醜淨〕不在男兒在女子。〔下〕

●齊東絕倒  (明)呂天成 撰

(秣陵竹癡居士 編 西湖竹笑居士 評)

〔末上〕【西江月】(瞎漢總然犯法,乖兒卻會藏親。齊東野語古來聞,鄒孟揣摩虞舜。女向琴牀自倮,身逃濱海誰尋。分明往牒曲中真,聽取詼諧可信。)

皋陶拿不着殺人的賊,

商均趕不轉朝子的翁。

傲象饒不過禪位的帝,

嚚母放不下逃海的農。

△第一齣

(〔末扮皋陶上〕寇賊奸宄,蠻夷猾夏。命女作士,刑用天下。某皋陶是也。我原不啞。淮南劉安,又說我喑而爲大理。宋朝人說詩話,又說我三謨中言語,未必不是以筆代口的。可恨可恨!當今唐帝禪位,虞帝攝居。四凶既除,三苗已格。卿雲爛以呈祥,元首歌而拜手。茲當巡狩之後,正爲輯瑞之時。我比不得伯益作虞,管的是禽獸;比不得伯禹治水,管的是介鱗;比不得契敷五教,匡翼蒸民;比不得稷播百穀,栽培粒食;比不得夔典樂,龍納言,一事神,一諫帝;比不得垂共工,夷秩宗,一治工,一典禮。我職宜問罪,權重索逋。近知瞽瞍因要聽樂,殺死胄子一事。我想起來,必當伸法。須索奏過夔行者!〔小生扮唐堯帝服上〕十五奉作君,七十巽厥位。有鰥在下者,二女濱嬀汭。朕,唐堯是也。我薦天自代,令舜受終於文祖,只得去朝他。〔末〕呀!唐帝來也。四嶽、百揆、九官、十二牧及諸侯來未?〔小生〕諸臣將至。我當率之以朝也。〔末〕唐帝是舊日之君,怎也朝他?〔小生〕你不知“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怎敢不朝?〔末〕瞽瞍是父,怎麼也朝他?〔小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怎敢不朝?〔末〕唐帝娶了散宜氏之女女皇,生了胤子丹朱。造了圍棋教他,他依舊是嚚的。如今怎麼倒做了虞賓?〔小生〕虞帝但知彈琴歌薰。第二個女兒生了商均,任他不肖,與我子一般。今他雖是虞賓,當初虞帝居我宮時,也逼得他苦!〔末〕虞帝極是大孝,怎麼待瞽瞍來朝?〔小生〕當初虞帝見了瞽瞍,“夔夔齊慄,烝烝克諧”。如今也不虧他,後世也有擁篲迎門的。〔末〕論起世系來,唐帝與虞帝同出黃帝后,怎麼把兩個女兒都嫁他?〔小生〕“事之女以觀其內”,便我女是虞帝姑婆,也不論了。況如今,人盡有同姓通姦的!〔末〕前日虞帝囚了唐帝,又偃塞胤子丹朱,不許與父相見,是何道理?〔小生〕我既德衰,怪他不得。況後代盡有藥死前主的。〔淨扮象王服上〕封有庳,或曰放。謨蓋他,空指望。某有庳國君象便是。前娘生下舜一個,後孃生下我與妹顆手兩人。我妹已嫁與丹朱了。哥哥又做虞帝,封我有庳,何等快活!只不許我治事,說要常常可見,只得至此。呀!唐帝與士都在也!〔見介〕〔末〕我且問你,虞帝做都君時,瞽瞍怎麼要害他?〔淨〕當初因晚娘嗔怪,不用說了。後來我對瞽瞍說:爹的雙眼無睛,都是舜目重瞳並去了。多是個克爹的!〔小生〕你怎麼定要害他?〔淨〕我因見二嫂有色,要治我棲。干戈琴繣,亦可備用。牛羊倉廩,父母所無。有兄無益,故要殺他。〔末〕虞帝耕田得粟,怎要他塗廩,就去焚他;若沒有笠兒,卻不燒死!〔淨〕他耕於歷山,終日號泣。我母怪他,遂要我爹教他塗廩。他對二嫂說了。二嫂說道:“時其焚汝,鵲汝衣裳,鳥工往。”故他登廩,如鳥張翅,輕輕飛下,不得損傷。〔末〕唐帝七十載中,康衢有謠,說道:“鑿井而飲,帝力何有!”怎麼偏要虞帝浚井?〔淨〕是我又對爹說:廩是從上飛下,其勢極易。井是自下躍上,其勢決難。恨不得把九年洚水淹了他,誰知他又對二嫂說了。二嫂道:“去汝裳衣,龍工往。”後來從他井出去,想是他預先穿下一個陶穴。畢竟是曾陶於河濱,曉得些土色松實。〔末笑〕只是你進宮去,虞帝正在牀琴。你好不愧也!〔淨〕他被袗衣,二女裸,真是死裏逃生,苦中作樂。我枉費狠心,一毫沒用。見了他怎不羞人?假嘴臉怕他看破。〔末〕有人說你住在虞帝宮裏,正鼓琴時節,虞帝衝見了,你愕然不懌。有的麼?〔淨〕這是司馬遷造出來的。沒有此事!〔醜扮商均王服上〕唐堯兩代聖君,蔭子一般不肖。天下又是他人,豈是自家不要!我乃商均便是。今日早朝,須索祗候者。〔淨〕商均侄兒來也!〔醜作狂態介〕象叔象叔!呀!唐帝與士都待多時了。〔揖介〕〔淨〕我與士談論半晌,你且來說說。〔末〕你二孃生的宵明燭光兩個姐姐,嫁與誰了?〔醜〕唐帝把二女嫁與我爹,便把帝位禪了。如今崇伯禹有功德,他娶了塗山氏。四日便孕,生了一子,名曰伯啓,甚是賢明。我家姐姐嫁不成也不打緊,若爹把位禪與他,他不禪與人了。〔小生〕德衰之人,纔不禪位。禹父伯鯀,被俺殛於羽山,化爲黃熊了。禹就爲帝,也沒便宜。〔末〕閒話許久,倒有一件至緊事,不曾說。瞽瞍殺人,虞帝不忍死其父。我又不忍壞其法。怎麼好?〔小生〕身爲天子,父當大辟,亦宜宥之。〔淨〕當初虞帝三十不娶。虧了唐帝,不告而娶。這樣人,兒子的妻也不管的。這大罪那管得!〔醜〕伯禹見罪囚,下車而泣。公公若看了這樣,也不殺了。〔淨〕你專會打陣後鼓,如今拿來殺便了!〔醜〕他若殺人,必有緣由。豈可遽置於法,必須奏過乃行。〔末〕正是正是!〔外瞽目扮瞽瞍,帝服緩步上〕家有晚妻命也命,弄得親兒大不幸,嚚母頑爹變了心,老年不改殺人性。我瞽瞍爲何說這幾句?當初娶了握登,生出舜來,甚是孝順。又被後妻凌虐他,悔之無及。幸喜他做了虞帝。那日虞帝作樂,我要去聽,是夔的胄子把門,不許我進去。且說道:你是個瞽師樂官,來得遲了。我說道:誰不曉得我是天子之父!你怎麼來侮慢我?一時間忿他不過,即摸着殺三苗叛俘的刀,一刀斫去!又打上幾拳,即時身死。衆官道:這抵命的罪,也去不得。我今懊恨無計可施,今日早朝,甚是不快。也只憑他!〔末〕呀!瞽瞍來也。〔外〕無目之人失禮了。〔揖介〕〔衆〕簫韶迭奏,茅茨土階之上。早虞帝臨朝,千官齊立也。〔生扮虞舜帝服儀從導上,雜扮官四員隨上〕)

【雙調北新水令】陶漁耕稼忽徵庸,一鰥夫兩妻嬌擁。經年巡海內,夙夜亮天工。允執其中,瑞應儀庭鳳。

〔小生引雜官朝介〕

【南步步嬌】〔小生〕聖神文武臣歡頌,玄德升聞重。衣冠拜九重。庶績鹹熙,四方風動。歷數在其躬,巍巍功德蠻夷貢。

(〔生〕諸臣一壁廂立着!)

【北折桂令】則常時慍解薰風。怎學得當代巢由,和那上古羲農。今日這旌善除兇,兩階幹羽,六律笙鏞。無爲世北辰環拱,有時節萬國朝宗。也還思天祿難終。當不得將賢繼聖,真個是因婿承翁。

(〔外〕我拜也!〔外拜〕〔生作不安狀,愁眉側坐介〕)

【南江兒水】〔外〕明後維元首,良臣願股肱,都俞吁咈時相恐。文明浚哲人皆誦,溫恭允塞言非諷。海晏河清歡唪。德協重華,索與唐堯伯仲。

(〔生〕父請暫立者。〔生作背唱介〕)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沒來由隨班兒太足恭,沒來由北面兒相瞻奉。好教人意惶惶不自容,好教人色慘慘難禁動。這回來負罪歉私衷。惡拘攣禮數隆,莫躲避冠裳衆。險些兒物議叢。朝中,怎使得迎和送。家中,記承歡,弟與兄。記承歡,弟與兄。

(〔生轉身坐介〕〔淨、醜〕臣象、臣商均見。〔拜介〕)

【南僥僥令】〔淨〕有庳侯國近,蒲坂帝畿宏。怕越國常來人洶洶,便親愛的真情弟子同。

(〔淨、醜旁立介〕)

【北望江南】〔生〕呀!雖則是親愛的真情子弟同。最難得,忍彎弓。我一生憂喜氣相通,便生男不肖任愚蒙。你休得要暴兇!休得要暴兇!長享得日輪月珥卿雲籠。

(〔生〕衆官都退!〔衆皆下〕〔生〕皋陶何獨不退?〔末跪〕臣有事。)

【南園林好】論大辟殺人理窮。是瞽瞍加刑任公。(〔生作驚狀〕瞽瞍殺人了!這怎麼好?)〔末〕奏請聖裁操縱。拿下獄怎容松!桁楊裏幾時空,桁楊裏幾時空。

(〔生〕全父者我之心。執法者爾之職。且自憑你!〔末〕謝帝恩。〔末下〕〔生〕吾父頑性,猶然殺人。奈何奈何!)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愁無計,心自忡。愁無計,心自忡。如狼噬,老龍鍾。(我有道理:竊負而逃,處於海濱。也罷了!)做含出宮花春色濃。快逋逃,眼又盲。忙趨負,比蛩蛩。這天下要他何用?望海濱縹緲空濛。沒爹子便生皆夢,有位兒欲留徒慟。我呵!且索去雲峯海東。長受得狐蹤,鬼烽,似深山野人閒詠。

(〔生下〕〔末覆上〕虞帝既許我盡法,須即去拿也!)

【南尾聲】原非煉冤成訟,把償死頑囚試劍鋒。四海須傳讞獄功!

△第二齣

(〔外扮瞽瞍,作愁苦微服上〕從前做錯,悔後應遲。我瞽瞍恨自家殺了夔的孩子,難逃國憲。但我兒極是孝的,或者有計救我。如今皋陶拿我甚急。我且躲在宮中,待我兒出來。兒不救,兩位媳婦也該救我。且跕立一會者。〔旦扮娥皇,小旦扮女英,後服同上〕〔旦〕嫡親姊妹非妻妾,齊抱衾不怨嗔。〔小旦〕昔日暫爲田舍婦,只今同作帝宮人。〔旦〕我乃娥皇是也。〔小旦〕我乃女英是也。〔見介〕〔旦〕女英,虞帝今日琴也不彈,甚是悶悶。這卻爲何?〔小旦〕女兒聽得說瞽瞍殺人,要竊負而逃耳!〔旦驚介〕這怎使得!我爹爹何不留他?〔小旦〕他不待人知道。我與姊姊留住罷了。〔旦笑介〕也說得是。我只怕他若逃了,傲象便思爲帝。我和你,身子都是難保。便有商均,也是沒用。癸比生的女兒,也保不過虞家天下。怎麼是好?〔小旦〕虞帝不負,瞽瞍又走不去。若不竊負,又被人知。也用替虞帝畫個策兒。〔旦〕傲象原是不管事的人,朝臣又都嗔他。何不教他負了瞽瞍,或者逃到陽城箕山,誰來尋得?便拿着也只消把象抵罷。〔小旦笑介〕姊姊有此妙計,速請虞帝出來。〔生扮虞帝便服上〕)

【中呂北粉蝶兒】數年來國泰民和,孝心兒要無災無禍。忽驚人霎地風波。(〔外作衝出〕〔生見外介〕〔外〕兒子救我救我!)〔二旦虛下〕〔生〕早已捉兇徒,張械繫把爹行鏟剁。法如爐,豈得蹉跎?心如箭,怎當折挫!

(〔外〕原是我殺了人。如今皋陶拿我,沒處好逃,悔殺自家不是。若你不做帝,我也不敢殺人。)

【南泣顏回】我挺刃偶磨娑,到而今無計如何。鞭笞夏楚,堪憐白首遭魔。顛窨是我,看潸潸枯淚臨風墮。忍終教束手囹圄,急堤防劈面揪拖。

(〔內鳴鑼,外作驚懼,躲在身後介〕〔醜扮報子上〕啓爺爺!皋陶嚴拿瞽瞍,至今未獲。特來奏知。〔生〕你且去拿。〔醜〕領旨。〔急下〕〔外出介〕怎麼好?〔生〕不必憂愁!)

【北石榴花】慘然消阻淚如梭,怎生樣方便赦殊科。這拘拿飛不出巧張羅。〔外〕那裏躲身?〔生〕也索用去躲。早嚇軟驚矬!可只得捱將那時日等災星過。又何惜錦繡山河!逃形遠竄,休瞧破,準備着肩幫上把爹馱。

(〔內雲〕娘娘來也。〔外虛下〕〔二旦上〕〔旦〕妾聞虞帝要棄天下而救瞽瞍,真個癡也!)

【南駐馬聽】瓊窟花窠,翠靨香凝佩玉儺。正是家消夙恨,國釀新祥,海不揚波。空教父子至恩多,須知朝野擔當大。(〔旦〕妾有一計,帝不如明對皋陶說,把瞽瞍赦了不論。着意非阿,速將曲宥刑難坐。)

(〔生〕勢則可行,實使不得!)

【北紅繡鞋】雖則是隨着俺風兒忙倒着舵,也須防小民臣子暗譙訶,我怎肯將他僝僽反操戈。顧不得鳳樓幽夢遠,又何惜魚幅好音訛,(我的孝心,苦了半世。)下梢來才結果。

(〔小旦〕何不令象負之?)

【南石榴花】海濱天際,風露鎖煙蘿。銷淚點,積心窩。空拋富貴鬢將皤。守淒涼,一對英娥。離自紛難定妥,挽君裾將行無那,嘆嬌女這些時好執柯。(帝若一逃,天下亂矣!)時岌岌,你知麼?

(〔生〕你休饒舌也!〔內鳴鑼,醜扮報子又上〕奏虞帝!瞽瞍尚拿不着,多是在帝宮裏哩!〔生〕休胡說!)

【北十二月】早知恁法司權,沒青天的這枷鎖。卻須念死囚悲怕,黃泉也自吟哦。這時節逆風兒悔殺放火,你可也恁的急鳴鑼。等着我爲君的去升座,便把老頭兒認罪盡憑他!

(〔醜〕皋陶決意要拿瞽瞍,說帝不曾庇護他。)

【南漁家燈】安排下勢劍銅釒箭,禁受得碎剮零磨。莽心兒當日猖狂,小膽兒這番飢餓。(王畿內外,都尋遍了。)縱橫四下拿伊過,握宮內遮藏,不可商度。求君定奪,算瞽目何方躲着?

(〔生〕你且再去拿者。〔醜〕領旨。〔急下〕〔二旦〕追拿既急,料想難逃。帝何苦定要負他?〔生〕你們休說,俺與爹同去也!)

【北堯民歌】殿和宮癡妝就任嵯峨,妻和妾乾相識任嬌渦。也只爲老年親父受拘縛,半生孝子救生活。(〔二旦泣介〕丟了咱們怎好?)〔生〕恁顰也波蛾,好伏侍婆婆,休問俺此去多跌磕!

(取微服來穿者!〔旦取衣〕〔生易服介〕〔外上〕兩次來拿,幾乎嚇死!如今怎麼?〔生〕待舜負了去也!〔二旦〕雖將瞽瞍負將去,還使商均追轉來。〔下〕〔生〕我把二十年前鋤田掘井的氣力抖擻起也!〔生作負外走介〕〔外〕多虧了你。)

【南撲燈蛾】吟些快樂歌,起個明夷課。悄悄出朝門,穩穩沒人翻。也妝呆扮跛,日中戴笠雨披蓑,掙得脫頭顱一顆。忙奔走!笑在朝天子下鑾坡。

【尾聲】夜行晝息蓬蒿臥,海雲一片笑呵呵,也只爲大孝終身沒奈何。

△第三齣

(〔醜扮商均王服上〕不見爹爹兒子苦,偷去公公媳婦慌。今朝差我去追趕,不是虞君不是唐。我商均一生靠了爹爹,飲的是儀狄旨美的酒,耽的是陳虞美豔的色,用的是伯禹六府的財,使的是共工觸山的力。又有堯子丹朱,是我舅舅,又是我姑夫。咱兩個鎮日一對兒頑耍。那丹朱見了虞廷作樂,百獸皆舞,卻就笑倒。我說“禽獸作怪,天子必定有些不穩”。誰知昨日我的爹爹,因公公聽樂殺人,果然逃去!嚇得唐堯差了丹朱去趕。皋陶把刑具都封起,說再不敢殺瞽瞍了。那四嶽說:“天下要緊,不可一日無君。”便要推伯禹做帝。還是那禹知些世務,說:“商均舜子,今已長大,該他繼位,我自逃到陽城去了。”那伯益說:“我管山澤,恐怕躲在深山大澤之中。我放起火,他定跑出來。”那稷契說:“使不得!後世有燒山燒不出來,畢竟燒死的。”那羲和只管冷笑。人問其故,他說:“天下甚大,那裏去尋?我夜看天文,帝星出位,居於牛女之間。此應在揚州東邊、越人海上。你們都且管事。只教商均去趕。”我聽了他說,心雖歡喜,但不耐走山過水。且到象叔處計較則個。〔淨扮象王服上〕推過哥哥好做帝,偷去爹爹活晦氣。丟下嫂嫂實孤悽,看上區區好情意。〔笑介〕我老象從來是個傲人,到底不改。近日一樁奇事,虞帝不見了!算起來帝位定輪到我,誰敢搶得?誰人不是我管的!二位嫂嫂,也用靠我。那女英生了商均,甚是無理。與我一般,不可惹他。次妃癸比,年紀雖幼,生了女兒。我老象一生不喜那生育過的婦人。只有娥皇,雖是年紀略大些,倒也再不曾破肚。況且我哥哥,又不是好這把刀的,傢伙也不十分弄壞。我老象也不是十分要處子的,將就用得。宵明燭光,兩個侄女,甚是美豔。我想起來,如今又沒有同姓不許爲婚之制。自家的人,難道倒與別人受用?況且哥哥也把姑婆作妻,誰說得我!〔作笑介〕呵呵!這些沒天理的事,且慢說。省得又像前番,指望成空。且去尋商均侄兒,問哥哥下落。呀!侄兒在此。〔見醜介〕〔醜〕候象叔多時了。〔淨〕方纔我的言語,都聽見了麼?〔醜笑〕怎不聽見?只太欺心些。〔淨〕如今的人,老實的一些沒用,欺心的到處通得。〔醜〕也還是小心天下去得,大膽寸步難行。〔淨〕且問你,你知道爹爹那裏去了?〔醜〕偷了公公,不知去向。〔淨笑〕好了!我如今饒不過唐堯也。〔醜〕怎麼?〔淨〕他有了天下,苦苦不要。讓與人,人又不要。方纔禪與我哥哥,哥哥又不是要天下的人。白白的把兩個女兒都嫁與他,他又只顧爹,丟了天下逃走。當初若禪與我,他女兒的孩子,也多養些。便是瞽瞍殺人,我不許皋陶治罪,也索罷了。如今弄得帝位久虛,天下思亂,全是唐堯老兒不是。我定要罵他!〔醜〕他有子九人,皆多勇力。象叔走去罵他,卻用仔細!〔淨〕堯的頭個孩子,是丹朱了。這八個叫做甚麼名字?〔醜笑〕我原記得的,一時間記性不濟,卻又忘了。〔淨〕也罷!我和你同去。〔行介〕〔淨〕堯若出來,你可替我遮掩,只說不曾罵他。〔醜笑〕象叔,你既然要罵他,如何口又軟了。〔淨〕侄兒,你還不知。我老象從來只會背後罵人的。況且堯是個大聖人,我見了他,不會開口。〔醜〕只得門外胡罵罷!〔淨〕正是正是。〔淨對鬼門道高叫罵介〕不要天下的癡老頭兒!不識好人的呆老頭兒!不顧兒子的狠老頭兒!不會放肆的苦老頭兒!〔醜笑〕後世又好說你是“桀犬吠堯”了。呀!堯出來了。〔淨驚走介〕〔小生扮唐堯帝服上〕舜孝其父,竊負而逃。不肖商均,執法皋陶。呀!二人在此。虞帝怎麼?〔淨、醜諂介〕正候唐帝求個策兒。〔小生〕如今叢膾胥敖三國作亂,帝又不在,怎麼好?你們須索去趕他。我當同百僚迎之也。〔淨、醜〕理會得。〔同下〕〔末扮子州支伯,老旦扮善卷,俱隱服上〕污耳聽許由,牽犢過上流。逍遙天地間,羲農爲我儔。俺乃子州支伯是也。這個就是善卷。只因虞舜要把位來讓與我兩人,我有些幽憂之病,他又要心意自得,因此上同隱深山。那北人無擇,自投清冷之淵,便過當了。我與舜有甚干連?則索擔此酒食,向清溪綠樹下,臥一回,喫一回也。〔老旦〕支伯,我要約王倪、齧缺、披衣、巢父四人同隱。那許由做了唐帝之師,今在箕山。不要約他了。〔末〕正是。呀!遠遠一個人,揹着一老兒來也!看他說甚麼?〔生扮舜,微服負外上〕)

【黃鐘北醉花陰】玉露金風曉秋冷,走不上登山涉嶺。村落遠,野謳清,昏慘慘老父耽驚。飢渴時愁成病。且悄地戰凌兢,消受得一林斜日影。

(〔末老旦〕咱們飲些兒酒食也!〔生作聽介〕)

【南畫眉序】〔末老旦〕散發嘯青冥,野色霞光任支領。更林中寄跡,世外逃名。甚憑咱拍掌揶揄,又何問納頭恭敬。〔飲介〕謾評伐木山逾靜,樂盡歲華休剩。

(〔生驚介〕那兩個是支伯與善卷,誰知隱在此間!不免叫他一聲。〔作叫介〕支伯!善卷!〔末驚〕面貌自慚留世上,姓名久不落人間。咱們歸去也!〔同下〕)

【北喜遷鶯】〔生〕只道那久埋名姓,卻原來天放林扃。高也麼情!一任我叫他不應。似虛谷蛩然聞屐聲,揮手底如可憎。俺怎肯貪榮戀貴,怕死迷生。

(〔內納喊介〕〔生〕呀!追兵來也。〔急負外下〕〔副淨扮丹朱,王服領隊子上〕某乃丹朱是也。奉父親唐帝之命,來追請虞帝。左右們,趕上去!〔追介〕)

【南滴溜子】〔合〕忙追上!忙追上!特來相請。留不住,留不住,那方相等。此去異鄉風景。雲山隔萬層,萍蹤沒定。何日尋回,再朝神聖。

(趕不上,回去罷。〔衆下〕〔生急負外上〕)

【北出隊子】打聽得唐堯傳令,遠奔波出帝京。〔外〕兒子,你要回,便回去罷!〔生〕怎終教親父惡遭刑,敝屣般丟拋天下輕,呀!尋覓個人家天色瞑。

(〔外〕我肚子餓,討個安宿的下處。〔生〕待舜尋來。〔生行介〕此間有一農家,茅舍裏面有人麼?〔小生扮農夫上〕卷卷葆力後何迂,攜子戴妻我入海。自家石戶之農是也。當日與舜同耕爲友,如今他爲帝,曾要把位讓我。我見他德猶未至,潛居於此。外面有誰叫?〔見生介〕你好像鰥夫嬀舜。〔生〕我正是。如今我負父至此,假我一宿。〔小生背介〕這樣人,以天下自累的,我怎好與他說話?〔轉身介〕就請進去。〔生負外作到農家介〕〔小生〕粗糲冷齏,草窠布被,俱在此。你兩個自喫自睡。我去也!〔生〕何處去?〔小生〕野人羞見客,故友懶談心。〔先下〕〔生〕呀!石戶農竟去了。這飯與菜兒,奉老父喫些。〔生作具飯,請外喫介〕〔外〕盲眼飢腸,多虧了孝順兒也!)

【南滴滴金】殘年遠竄真僥倖,偷生天際全軀命。荒廬瞑坐時驚聽。兩週旋聊支掙,農家塵甑,糠秕強餐,齏梗硬!齏梗硬!酸寒滋味愁難竟。

(〔內雞鳴介〕〔生〕好行路了。〔負外走唱〕)

【北刮地風】呀!一會兒疏星雞亂鳴,打疊起即便登程。背筋兒犯下勞傷症,尋不見石戶良朋,又早見曉星低映,怎剜出瞳子醫盲。比不得歲東巡道左迎,有翠旗龍乘,只靠着半身馱、兩腳撐。也只是救父心,到底圓成。

(〔生〕路傍歇息半晌兒又走。〔生放外坐,生亦坐介〕〔淨扮象,醜扮商均,騎馬兩人飛上〕〔淨〕侄兒,咱們一道煙直趕到會稽地面,歷山也都尋過了。去海濱不遠,再上一程者。〔醜〕正是。)

【南鮑老催】〔淨〕倥傯馳騁,天涯甚處迷煙艇。風塵望斷波千頃。越國遙佔帝星,心幸。(〔醜笑〕道傍的人,像是了!)〔淨〕果然父子行相併。可令海上閒乘興,須返駕儀容盛。

(〔見生介〕請哥哥爹爹回去!〔醜〕羲和說在此,果然尋着。〔淨〕皋陶說:只要哥哥回去,再不敢殺爹爹了!〔生〕咱們終身海濱,不回去了。多多爲我謝二十二人者。)

【北四門子】呆不鄧禁得程途濘。你你你!甚來由認得明?我潛逃難挽回頭性,便是苦央求沒正經。(〔淨〕此處有甚麼好呢?)〔生〕葉兒作衣,菜兒作羹,倚長松和秋濤才睡醒。車兒快旋,人兒快行,多囑付老孃定省。

(〔生負外走一回,淨、醜趕一回,留住介〕)

【南雙聲子】〔醜〕朝中政,朝中政,不歸去,誰操柄?宮中媵,宮中媵,望歸去,羞臨鏡。無可慶,無可慶,位難正,位難正。才知下落,怎生覆命?

(〔外〕你們回去罷!我不回來,他難獨去。〔生〕我也不管國家愁,也不管夫妻恨,一任兒曹自爲之也。去去!〔淨視醜介〕只得且回,又作道理。〔下〕〔生〕他們既去,料不再來。立帝封功,任他爭鬧。早到東海上好快活也呵!)

【北水仙子】(呀呀呀!)海色晴。(好好好!)好看那蜃氣樓臺接赤城。(他他他!)治水安民。(我我我!)力田穿井。(早早早!)早救出幾死人兒活半生。(丟丟丟!)丟開了垂拱昇平。(整整整!)整頓出往日行藏一老氓。(罷罷罷!)罷卻了賡歌辛苦無干淨。(便便便!)便永世脫攖寧!

(〔外〕多虧了你。我如今卻好也!〔生〕老親呵!)

【北尾】將就了此處安身無甚警,耐心兒盡銷咱閒釣忙耕,莫說道廿載爲君的成畫餅。〔同下〕

△第四齣

(〔副淨扮丹朱上〕我趕虞帝不回,帝位沒人坐。須去對姐姐說也。〔淨扮象上〕我老象一向不要哥哥。如今哥哥逃了,人人都要害我。我心甚是愁苦,那裏敢有盜嫂之心?只要請哥哥轉來。呀!妹丈在此。我和你同見嫂嫂去。〔醜扮商均上〕我商均趕爹不轉,二孃甚是心焦。唐帝又道我不中用。我且去尋丹朱消悶。呀!象叔、姑夫,在此作甚?〔淨〕我們在此要殺你!〔醜驚哭抱頭介〕饒命!饒命!〔淨笑〕不要慌,逗你耍子。要你變個活舜出來!〔醜〕大舜沒有,小舜容易。〔淨〕便是小的。〔醜〕我難道不是舜的骨氣?把我當了罷。〔淨〕這又不是,犁牛之子も且角。真是:堯之子不肖,舜之子亦不肖。你怎當得舜來!〔醜〕我只在二孃身上討爹便了。〔淨〕絕妙!〔副淨〕大家去要他使些計較出來。〔行介〕〔醜〕二孃有請!〔旦扮娥皇,小旦扮女英同上〕〔旦〕竹淚幾時消,秋深夢寂寥。〔小旦〕虞弦誰與弄,無力倚纖腰。呀!阿弟與象叔商均,都來做甚的?虞帝肯回否?〔衆〕正求妙計。〔小旦思介〕教爹爹去請。〔副淨〕不濟!不濟!爹的兒子請過了。〔旦〕我有一計,只央婆婆去。那虞帝極是孝順的,況是晚娘,更加愛敬。婆婆去說:皋陶不敢殺了。他若不回,老孃氣死。他怎敢不回來?〔衆〕妙計妙計!快請嚚母出來。〔小丑扮嚚母后服上〕生出孩兒做國君,結得親家是聖人。瞎眼丈夫偏會摸,晚婚老媽愈加親。我瞽瞍晚妻嚚母是也。當初整日把舜坑害,今他做了帝,再不恨我。真是我錯怪他。今日請我作甚?〔見介〕〔衆〕虞帝逃居海濱,屢請不回。求嚚母自去一請。〔小丑作怕介〕我曾把廩井計較害他。如今我若自去,就在舊處作弄我。怎麼了!〔二旦〕婆婆不用疑心。婆婆若去,虞帝必回。公公也好再與婆婆快樂。卻不是好!〔小丑笑〕這句話兒,倒抓着我的癢處。我就去走一回也!〔同下〕〔生扮舜引外走上〕〔生〕幾日來與老親海濱遵處,終日悠閒。好樂也呵!)

【仙呂北點絳脣】大海噓濤,遠山獨眺霜天曉。自在逍遙,記不起閒煩惱。

(〔外〕我兒,你當初由農陟帝,好不榮貴。如今因我又做農了。〔生〕舜雖爲帝,何嘗不念畎畝之中。)

【北混江龍】空慚不肖,歷山數載自悲號。棲身田澤,混跡漁樵。三十鰥夫非抱恨,一雙弟妹正無聊。薦賢四嶽,覓配多嬌。半生塵土,兩鬢霜毛。莽山川解不得俺心憂,好宮闕討不得爹行笑。夢迴成幻,老去誰招!

(〔外〕虧殺你也!這罪原是我坐下的。)

【南桂枝香】災星忽照,兇魔作耗。豈知瞽目迷濛,不意張拳狂躁。急煎煎要拿,急煎煎要拿,爲兒行孝,負咱來到。任唐堯他君臣重整三臺座,我早晚初看八月潮。

(〔小丑扮嚚母,淨扮象,醜扮商均同上〕迤行來,此間是海上也。〔小丑見生哭介〕呀!我的孝順的兒!富貴的兒!想殺我也。怎麼與老不才在此?〔生〕父犯極刑,兒難曲護。只得逃此,以保天年。〔小丑〕兒!我是你晚娘,不該聽我說話的。想是爹是親爹,一心要與他在此。兀的不痛殺我也!〔小丑作暈倒介〕〔生忙介〕舜回去便了。娘休動氣。〔小丑〕我生的象兒,不忠不孝!怎如得你?你若不回,那老不才倒好了。我卻靠誰?好處不受用,若要我同在海濱,我卻怎生過得?兒呵!你還回去。〔小丑哭介〕〔生〕舜便回去。娘休啼哭。)

【北油葫蘆】消不得年老孃親苦見邀,受風波,天際杳。(〔小丑〕你只顧爹逃去,來時就不與我說聲。)〔生〕那不曾作別敢相拋,也只爲悄身上路誰知道。兩人逃海誰猜料!(〔小丑〕兒!回去罷。那皋陶說不殺你爹爹了。)〔生〕雖則是士詳情不用刑,子偷爹非爲盜。(咳!兒畢竟去不得了。)且優遊往事都勾了,只落得山色翠海雲遙。

(〔小丑背介〕我只罵那老兒便了。〔小丑對外介〕你摸着壁兒走的!我和你嫡親兩口兒,你着好兒子丟了媳婦,負你在此。怎麼再不顧我的冷靜?你只怕皋陶手裏死,不怕我手裏死麼?〔外作驚懼介〕也出於無奈。若是你不饒,我真個該死了!〔醜〕我好恨也!)

【南八聲甘州】盲奴瞎老!(〔外驚懼介〕怎麼開口便罵?)〔小丑〕笑一枝聊寄,自比鷦鷯。(〔外〕那日心慌,不曾與你一別,是我不是了!)〔小丑〕我雞皮蛾黛,全不想共樂昏朝。(〔小丑怒介〕你老不才!不省得麼?)你空知殺人還自殺,誰信逃形沒處逃。(你好好勸兒子回去罷了。若不勸他,我也不放你一個活!)老饕!勸親兒怎不回朝。

(〔外懼介〕曉得!曉得!〔對生介〕我兒,如今娘來說,我與你定用回去了。便回去憑他殺罷了!且救眼下。〔生〕老親不用驚懼,舜自有個道理。)

【北天下樂】噯!怎的相嗔把氣淘。求也麼饒!將爹苦舌嘈。(〔小丑〕我只要你回去。)〔生〕幾番兒躊躇沒下梢。(罷罷!我回去者。)〔小丑、淨、醜喜介〕〔生〕俺只要喜相同樂兩親,罪難容替一刀。準備着故鄉心蒲坂道。

(〔淨〕我們請,再不回去;娘來就肯了。畢竟孝父母之心,是一般的。)

【南解三酲】〔淨、醜〕多則道霧迷文豹,早已是雷起潛蛟。一般爹媽無爭較。彈琴操,奏簫韶。(〔醜〕車兒在此,請公公登車。)〔淨〕說不得農夫蹈海家緣賤,也須念聖主臨朝國本牢。〔衆作行介〕〔淨、醜〕乘輿轎!乘輿轎!大家把葫蘆悶住,提起心焦。

(〔生〕當初打這條路來,如今又從此去。)

【北那吒令】這路呵!霜風遍野蕭,寒僵了一宵。煙洲迷水鳥,來回了兩遭。雲嵐鎖斷橋,攀緣了幾條。急蹌蹌前度來,遠茫茫今番懊,鬧烘烘揚旆鳴鑣。

(〔小生扮唐堯帝服,末扮皋陶官服,雜扮數官上〕聞得虞帝回來,須索在此迎接。〔見生介〕特來迎駕!〔生〕朕生天地間,不能爲明君,不能爲孝子,卻不愧死也!〔末〕聾瞽殘疾,原當輕宥。微臣死罪死罪!〔小生〕叢膾胥敖,聞帝逃去,隨即爲叛。今已格化了。)

【南長拍】蕩蕩神功!蕩蕩神功!明明皇詔,更洋洋萬方熙。無端出逃,竊負時孝德天高。(〔生〕我今只索以身代父罷了!〔末〕豈有此理!)〔小生〕誤犯也應饒,原非是橫行不道,治世無爲臣舞蹈。里巷方傳鼓腹謠,(〔生〕禪位伯禹罷!〔小生〕尚早也。)早難道避位禪臣寮,只怕悖天心海沸山搖。

(〔生〕既然如此,且進宮去。〔衆行介〕〔生〕諸臣須知我前日之行。)

【北寄生草】非是我辭尊位,也都因犯法曹。爲官的訊罪難虛料,爲君的御衆難私拗,爲兒的愛父難推調。因此上一心兒捨命去迢遙,怎禁得諸臣們苦死來求告。

(〔內雲〕二妃出來也!〔二旦扮娥、英後服上〕丟妻夫婿逃將去,怕內家翁捉轉來。〔見生哭介〕呀!早回也。)

【南短拍】〔二旦〕彩彩新妝,彩彩新妝,輝輝翠繞,害殺我粉悴脂憔。比精衛石填濤,怕望帝春深悲叫,瘦盡腰圍嬌小,喜相見醑桂塗椒。

(〔生〕諸臣且退!排個慶賀筵席者。〔衆臣先下〕〔生〕我今雖枉法,爹媽卻團圓了也!)

【賺煞尾】前日個恁奔波,今日個休悲悼。說起也教人悶倒。可憐那被殺亡魂沒處討,惡禁持去住萍飄。今已後樂陶陶,報答他劬勞。難處官私饒這遭,任把俺曲赦來譏誚。算到底有些兒虛冒,巧形容大孝心苗。〔同下〕

鹹丘說謊有因,桃應譬喻無謂。

偶然弄出神奇,只得略加傅會。

●虯髯翁  (明)凌濛初 撰

(吳興初成凌濛初 撰 西湖彥雯汪枟評 武林大師沈維垣、士張穆四維 閱)

正名李衛公家緣省氣力,唐天子江山爭不得。

莽道人望氣太原郡,虯髯翁正本扶餘國。

△第一齣

(〔雜扮道士上〕家舍從來方外地,袈裟重染陌頭塵。道人原不求名利,名利何曾系道人?自家,海上埋名一個道人。少習孤虛旺相之術,頗讀讖緯押闔之書。俺前日雲遊到中國,推算定數,不日將亂。主有真天子出世。尋訪多時,遇着俺張兄虯髯翁。他龍行虎步,是個王者之相。兼他英豪無雙,又加俺機謀莫測,那怕大事不成!一面屯集糧草,招納賢豪,光景已有八九分了。只是近日望氣,見太原地面,祥雲籠罩,紫霧騰湧。此中若更有真人,這事可不決撒了也!俺因此別了張兄,一路訪問消息,約他在汾陽橋相等。俺須索走一遭去。〔下〕

〔沖末同旦上〕自家,姓李名靖,字藥師,京兆三原人也。這娘子姓張,元是楊越公家中紅拂妓。只因俺越公府中獻策,他識得俺是個好漢子,徑假作男妝,賺出侯門,奔俺寓所。俺思想:若待納他來,越公見俺甚是欽重,功名唾手可得,怎的撇下去了?若待不納來,憑着俺的本事,那處不討得些榮華富貴?到爲些小事情,辜負這娘子識英雄的心事,況且那顯得俺男兒漢志氣!因此上換了衣裝,連夜逃遁。俺曾在太原,見州將李世民,是個真命天子,一向要去輔佐他。恰好俺的故友劉文靖,也在他門下。今同了娘子投奔他處,圖個出身,可不是好!一路行來,此乃靈右地方。有一座酒務兒在此。娘子,俺每買早飯喫了去。〔旦〕官人見的是。〔衝〕酒保那裏?咱每買早飯喫的。〔內應〕官人娘子請坐!早飯就來。〔衝〕娘子。你自梳頭,咱喂那馬兒去。〔虛下〕

〔正末扮虯髯翁騎驢上〕三尺龍泉萬卷書,老天生我意何如?山東宰相山西將,彼丈夫兮我丈夫!則俺虯髯翁便是。俺自姓張,人見俺赤髯如虯,順口兒呼俺爲虯髯翁。咳!這些人那曉得行徑來。)

【仙呂點絳脣】俺則爲四海煙霾,九重翠蓋,將傾敗。捷足高材,此際可便難寧耐。

【混江龍】鐵圍般世界,沒些兒福分怎應該。想當日也是刀尖兒上衣食,馬背兒上生涯。費多少苦爭惡戰,帶些個鬼使神差,投至得稱孤道寡施張盡,全是那渴飲飢餐掙挫來。到今日江山坐享,竟不念父祖裁劃。一意兒七差八拗,盡情兒數黑量白。造迷樓,分明是高築起是非堆;開汴河,分明是生掘着兵戈海。弄的個人人思亂,處處生災。

【油葫蘆】因此上俺蓋世英雄大會垓,心內揣,乘機兒出落那棟樑材。看霎時把錦繡乾坤改,索先期把神巧機關待。將蒼龍闕信步登,上天梯平地擺,〔作馳驟介〕少不得大將軍八面威風大,聖天子顯那的百靈來!

【天下樂】怎肯做一事無成兩鬢衰,時也波哉!不再來。那些兒留得個青山在?澐着腳幹甚忙,空着手使甚乖?怎做的井底蛙,窺大海。

(說話之間,已到了靈右地方也。叫店家看了驢兒,咱待歇息一會兒。〔作見旦梳頭介雲〕呀!是好一個女子也。)

【哪叱令】顛不剌見來,少這般稔色。總莊家扮來,是豪門氣色。〔作欹枕斜眠介〕且從容睡來,看他每意色。(〔沖末上見介,背雲〕這漢子好無理!怎的偷覷俺渾家?待去與他鬧一回!〔作拔劍走近〕〔旦搖手,沖末復納劍退立看介〕〔旦作梳頭完,走向末問介〕妾身僭問客官上姓?〔末作起答介〕俺姓張。〔旦〕慚愧也!妾身也姓張。五百年前共一家。妾身合爲妹子,哥哥受了禮者!〔拜末,末驚答介〕)〔末〕好熱莽他認了親,廝呼喚咱佔了採。管不是以下裙釵。

(〔旦〕妹子敢問哥哥第幾?〔末〕第三。〔旦〕是三兄。〔末〕妹子第幾?〔旦〕最長。〔末笑舉手介雲〕今多幸逢一妹!〔旦招沖末介〕李郎,來見三兄。〔沖末見末介〕〔衝〕兄長上姓?〔末〕俺自姓張。人見俺赤髯如虯,則叫俺做虯髯翁。兄長上姓?〔沖末〕小生姓李名靖。〔末〕這名兒聞得好熟也!)

【鵲踏枝】暢奇哉!好開懷。恁灌耳雄名,奕世良材,廝仰望多年也那數載,這相逢,夙世應該。

【寄生草】向胡牀環坐罷,把家常漫問來。(這煮的是甚麼肉?〔衝〕是羊肉。將次熟了。〔末〕俺飢了,可取些胡餅來喫。〔衝取餅介〕餅已在此,)羊肉也熟了。〔末拔劍切肉介〕切羊羔也用的着青鋒快,啖胡餅也充的俺飢腸債,少香醪也難着俺豪人耐。(〔衝〕酒肆就在西邊。叫店家取來就是!〔雜送酒上〕官人每,酒在此。〔衝送末介〕張兄請酒!〔末接酒,指旦問衝〕李郎貧士,何以致斯異人?〔衝〕靖雖貧士,卻是一片有心人。他是越公府中侍兒,因俺獻策越公,他夜奔寓所,就納了他走離西京。〔末〕呀!元來如此。)俺正待解金貂,海樣酒腸寬。曾知你探驪珠,色膽天來大!

(〔末〕俺有些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否?〔衝〕是甚麼東西?〔末出人頭心肝介〕)

【醉中天】賢夫婦,休驚怪,把薄味,獻將來。且細切精批,兀那喫劍材,索強似街頭賣。又不必加着蔥薤,任噉嚼吹毛般快。(好滋味也!)也是恁苦盡甜來。

(〔衝旦〕此是何人?張兄取其首來。〔末〕)

【一半兒】風魔九伯一駑駘,卻使盡心機用盡乖,俺和他十載冤仇天也似大,今日個趁懷。〔作拋介〕俺將他一半兒供餐一半兒摔。

(俺看李郎儀容氣宇,真是個好漢。而今將到那裏去?〔衝〕將到太原去。〔末〕李郎也!)

【金盞兒】你濟川材,自遠方來,那太原中定有個人兒在。(〔衝〕則有一人,俺道他是異人。其餘將帥而已。)〔末〕是甚般年歲甚門宅?(〔衝〕是州將之子,年二十歲了。)〔末〕恁知他是何姓字?知他有甚安排?(〔衝〕是靖之同姓。折節下士,英勇無比。)〔末〕這豪貴門,何術到?你英雄見,有裁劃。

(〔衝〕俺有故人劉文靖,在他門下。尋他引見就是。〔末〕既是這等,李郎到太原,可在汾陽橋會俺。〔衝〕兄要見他怎麼?〔末〕咳!李郎李郎!恁看俺怎生不要見也!)

【煞尾】當不得圖讖應奇佔,分野呈祥靄。俺則怕冤家路窄,多是龍華會里來,只讓得捷足高材!〔拂髯介〕好難捱滿部,莫不做枉費工夫破鐵鞋。則在汾陽橋左側,耐心兒相待。(李郎,休失了信也。)月明千里,則望你個故人來。(〔作騎驢下〕〔衝、旦〕誰想旅店之中,遇着這般異人也?咱每也執料行路去來。〔下〕)

△第二齣

(〔道士上〕事有足駭,物有固然。俺在汾陽橋相候張兄,怎的還不見到也?〔末騎驢上〕則俺虯髯翁,自別了李郎一妹,已到太原地方。則索向汾陽橋候他去。)

【正宮端正好】則爲湧祥光,騰紫氣,好着俺英雄每心下猜疑。逢人沿路探消息,恨不得踹遍了天涯地!

(〔見道介〕呀!道兄早在此了也。〔道〕張兄,一路有何消息?〔末〕)

【滾繡球】則俺旅店內歇徵鞭,(早又酒爐頭逢豔質。〔道〕這個說他怎麼?)〔末〕他識英雄莽然擇配,便脫豪門之子于歸。(他隨的丈夫,喚名李靖。〔道〕是!有個李靖。)〔末〕恁夫妻,好見機,廝喚罷,歡然相對,更兼他道信真實。(〔道〕他怎麼說來?)〔末〕他說道侯門年少真龍種,餘下多材只虎威。那樣蹺蹊。

(〔道〕這等,俺門所聞亦相同了。而今何計得見他?〔末〕)

【倘秀才】有一個劉文靖,和他密契。近日的在侯門如魚似水,俺相約汾陽候這回,少不得風動竹、故人歸,定知一個端的。

(〔衝〕則俺李靖,同渾家來到太原,已尋人家安下了。不免赴張兄之約,往汾陽橋走一遭。〔見介〕〔未〕李郎信人!可與道兄廝見咱。〔衝〕此位何人?〔末〕此間道兄善望氣,前日言太原有王氣者便是。李郎既到,可同尋劉文靖去。〔衝〕小弟隨行。行行去去,此間已是。待小弟先教報門。門上人何在?〔張千上〕是那個?〔衝〕可對劉爺說,有故友李靖,同客拜訪。〔張〕曉得。待俺報去。〔向鬼門道稟介〕〔雜扮劉上〕自家,劉文靖是也。門上報說李藥師同客相訪。許久不見李藥師,正要見他。〔出見介〕呀!果是李藥師。甚風兒吹得來也?此二位何人?〔衝〕此二兄善相。煩兄引見公子。〔末〕)

【滾繡球】比蒯通有智謀,比唐舉有眼力。待見你個龍師火帝,怎生般八面之威?(〔劉〕恰好有棋枰在桌兒上,請一位與小弟對局。叫張千,快請公子出來看棋!〔末〕道兄善棋,可就對局。)〔道、劉相讓對奕介末〕這殘棋,有密機。但願你點籌的無心對壘,當局的沒量相持。鎮神頭,您便難衝起。大鐵網,須教莫打圍。索甚便宜。

(〔李公子上〕自家,李世民是也。劉先生飛書報道,有客相訪,就請看棋。那相訪的聞說都是好漢。俺一心則待見他,不着衫履,就是裼裘見他去來。到了也!列位請了。早知列位到來,則合遠接。接待不周,勿令見罪。〔道、末作驚看介〕〔末〕)

【叨叨令】似這般揚揚神采誰相類?昂昂氣宇誰能配?長揖罷,嚇得俺身軀退。瞥眼間,攪得俺心窩碎。(〔道作拍桌覆棋介雲〕一局都輸了也!着誰人救來?)〔末〕眼見得輸了也麼歌!眼見得輸了也麼歌!這局中還放甚麼雌雄對?

(〔衝對末雲〕張兄,看得公子何如?〔末〕是真天子了。還有甚麼得講!〔衝對劉雲〕此二兄說:公子是真天子之相。〔李〕惶愧也!量某何足道哉!〔劉〕二兄亦非常人,其言定不妄發!〔末、衝、道辭介〕咱們告退了也。〔李、劉〕三兄爲何就行?〔末、衝、道〕還有小事,改日再來。〔李、劉〕既是三兄要行,恕不送了也。咱們回後堂去來。〔下〕〔道〕張兄,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圖之可也。〔末〕道兄,俺豈不曉得也。)

【滾繡球】一向的眼望捷旌旗,則待要耳聽好消息。怎知道恁般地位,霹空裏落了便宜。這是非好巇,下梢頭幹淘閒氣,到不如早賦歸兮。一向的包藏啞謎三更棗,到今日斷送前程一局棋。不由人足跌胸捶!

(〔對沖雲〕李郎!你同一妹,可不入西京。尋武陵坊曲,板門小宅,便是俺家。俺見李郎相從一妹,甚是蕭條,欲令俺新婦祗謁從容,不可忘了!〔衝〕蒙兄雅意,敢不記懷!〔末〕)

【尾聲】你個窮秀才,偷香竊玉家徒壁;帶個女孟嘗,跨鳳乘鸞甚處棲!好向西京叩曲扉。勿惜崎嶇怯路岐,待取光臨蓬蓽輝。雖沒有玉鳳金龍旌旆奇,霧帳霞綃鋪設齊,也是俺數載經營家道微。今日個平地添來失路悲,俏一似直上高樓去了梯。待邀你個相知到家內也,曉得俺半世癡心,落得一個悔!

(〔同道下〕〔衝〕誰想張兄見了李公子,恁的不快也!且到渾家下處,打點入西京去來。〔下〕)

△第三齣

(〔扮張千上〕自家,張三郎家中一個張千便是。則俺家三郎,分付在門首等候李郎一娘子,怎的還不見來?〔衝、旦上〕俺兩人行了數日,又到西京。一路問來,此間已是武陵坊了。不免上前廝問咱。〔張〕來的可是李郎一娘子麼?〔衝、旦〕俺們正是。你爲何曉得?〔張〕三郎着俺在此等候多時了。請到裏面,待俺報復去。〔衝、旦進介〕外面小,裏面好不大的房子也!〔張向鬼門道稟介〕有李郎一娘子來了也!〔末改妝上〕則俺虯髯翁便是。自見李公子之後,相約李郎一妹到此。適才張千稟道,李郎一妹來了也。只索上前相見去。)

【中呂粉蝶兒】誰着先鞭,把熱心兒一時都變。聞知道來了英賢,待把那一生心千年計等閒受禪。更兼有兄妹排連,和個好相識愈加歡忭。

(〔見介〕果是李郎一妹到也!)

【醉春風】俺和你旅店乍相逢,豪門圖識面。怎知道殘棋一局太熬煎,嚇的人來喘喘。今日個特地跟尋,則待要盡心訴告,你可也放情繾綣。

(請將娘子出來,見李郎一娘子者!〔外旦扮虯髯娘子見介〕早知李郎一娘子到來,只合遠接。接待不周,弗令見罪。〔衝、旦〕輕造潭府,唐突不勝。〔末〕下次小的每!快排飯相待者。)

【迎仙客】恕俺也居陋淺,欠周全,無非是鳳臘麟脂無別件。簫管吹,樽榼獻,雖則是簡褻了蕭史嬋娟,也則索多把荼蘇勸。

(〔衝、旦〕俺夫婦二人,驟然來至。又蒙如此盛宴,請弗過謙。〔末〕下次小的每!將箱籠盡數搬出來,擺在牀上者!〔衝、旦相語介〕這是甚麼意思?〔末〕李郎一妹,休疑慮也。)

【紅繡鞋】這是俺傢俬一線,也是你夙世前緣,盡將來相贈好擎天。也休猜金谷墅,也不是洛陽田,這箱籠多是算家財文數卷。

(此數十箱文簿匙鑰,皆是俺寶貨泉貝之數,悉以充贈。李郎一妹,可受了者。〔衝、旦〕張兄說的是甚麼話也!世間那有此事來?〔末〕李郎一妹,你兀自不知俺心事也!)

【十二月】俺則爲四海價苦爭惡戰,不一日的咽沫垂涎。今日個兀自有真人注選,還誰去拍掌揎拳?俺自有前程路遠,遲了呵!怕落了杯圈。

(閤家人等,都來認了主人翁者!〔衆跪拜介〕〔衝〕小生有何德能?張兄如此相待。何以克當也!請問張兄,撇了傢俬,而今將到那裏去?〔末〕)

【堯民歌】這機關到口尚難傳,功名到手在天邊。東南有路好周旋,他時記取此時言。十年!十年!若有遠方的異姓宣,就便是魚龍變。

(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裏外有異事,便是俺得志之日。李郎一妹瀝酒相賀便了!李郎一妹勉之。扶真主,立功業。俺帶一奴隨行。俺從此逝矣!〔衝、旦〕怎舍的就去也?俺夫婦相送一程。〔末〕不必相送!反致惹人耳目。則記瀝酒東南,便是情分。〔衝、旦〕既是張兄決意如此,俺們不必強他。只整備打點東南喜音也。俺們前後執料去來。〔下〕〔末〕別了李郎一妹了也!帶了張千,俺和娘子下海去來。〔張〕若說下海,俺不去。怕海龍王問我要寶。〔末〕胡說!你那有甚麼寶?〔張〕你的寶都姓李了。俺肚子底下,還剩得一雙夜明珠。〔末〕胡說!快隨我來。想俺好下不得這口氣兒也!)

【耍孩兒】太平車載不起沖天怨,一霎兒把剛腸悶軟。錦江山眼盼盼難留戀!似這般褪後趨前。非是俺肯輸心臂鷹手輕藏彈,都則因怕失手釣鰲鉤別上牽。爲此深籌算。又不是有家難奔,怎弄個有命難全?

【三煞】若甘心肯伏降,那侯封也自羶。則崛強性從來受不得人輕賤。況藏弓烹狗爲常事,若祝華呼嵩更赧然。似這樣真無見。可不道無爲牛後,寧作雞前。

(〔道帶兵將上雲〕則俺帶了海船上兵將,去接張兄。遠遠來的是了也!〔接介〕〔分付兵將起立介〕〔道、末相見介〕〔末〕道兄,怎知畢竟走此一着也。)

【二煞】明晃晃列隊伍,齊嶄嶄排戰船。還虧那兔營三窟藏機變。倘若是死爭蝸角些兒氣,則怕那空讓漁人兩得便。退一着誰能辨?總一般也稱孤道寡,少不得也敕誥傳宣。

(渡海去也!)

【一煞】看汪洋,掬不來,那羞慚,難洗湔。這是生瑜生亮天公變。俺則去圖他海外圍界,拚得個去了城南金谷園。非是俺難留戀。怕的是死替人掙着世界,生捉鬼畫上凌煙。

(已過了這邊也!)

【尾聲】跨長鯨涉大川,望中華則一圈。則俺猛回頭,單留的紅熱面。兀良那一帶祥雲,還罩着太原中地兒上卷。〔下〕

△第四齣

(〔黃門官上〕長安多少富豪家,不識明星直到老。自家,扶餘國一個黃門官是也。早朝時分,吾王升殿。只得在此伺候。靜鞭三下響,吾王早上。〔末扮國王帶昭容、內官上開〕則俺虯髯翁,自從別了李郎一妹,撇了中華,到得海外。恰好扶餘國內亂,乘機奪取。數日之間,傳檄而定。事成之後,道兄別了俺,到十洲三島雲遊去了。及至訪問中華消耗,果是李世民成了大事。咳!還虧得主的意兒不差,致有今日也呵!)

【雙調新水令】凝旒端冕,自稱王。索強如下場頭,封侯拜將。江山原坐享,黎庶盡心降。四境封疆,卻也自居人上。

〔黃門朝見介〕

【駐馬聽】想當日海宇分張,偷情的已作彌天望。干戈擾攘,狠心兒下手便爲強。眼睜睜向分野見祥,意懸懸從棋局知趨向。若當日個無謙讓,好險也!這分爭定不肯空消帳!

(〔官兒上〕自家,扶餘國中,一個通事官員便是。有中原檄文到來,朝見吾王咱。〔朝見介〕願吾王千歲!臣啓吾王。中原大唐檄文到來。獻上吾王御覽。〔末看讀介〕大唐兵部尚書兼左僕射平章事掛徵東將軍印大元帥李。呀,通事官兒,你曉得他的名字麼?〔官〕是,曉得。單名着一個靖字。〔末〕咳,李郎李郎!你的官爵,可也不小了也!)

【雁兒落】俺道你男兒當自強,可也平掙個頭廳相。不則那暮登天子堂,又早坐金頂蓮花帳。

【得勝令】那一個女裙釵,淥老不尋常。這一個莽秀才,╁地做新郎。兩下里都一樣胡突帳,到今日才還他回味香。思量,那一日將家業輕輕讓。心腸,這是俺結英豪海上方。

(且看檄文如何說?〔念介〕“爲協禽叛賊事:高麗負固,抗我王師。海外諸國,有能歸順天朝,一心協助者,功成之後,通貢頒朔,加號冊封。須至檄者。”俺理會得也。俺報書上則寫道:“扶余新主張,”他自然曉得俺成事了也。快傳旨!軍政司撥海船千艘、水軍三萬,助大唐徵高麗去者!)

【沽美酒】些孃的高麗王,硬着膽,要爭強。怎不怕那平定乾坤架海梁?俺助陣的旌旗搖晃,暗裏箭,最難防!

【太平令】也只爲李元帥朋情來往,致的個唐天子臣伏戎羌。俺則怕記不起年時那樁,迴文上還他的當。則寫道扶餘國立王、姓張,囑付你李郎、好詳,須知俺改腔、換妝,再傳示雁行、女娘,則索釃着酒,向那東南勾帳。

【清江引】想當日看殘棋不氣長,一霎兒提和放。兩地幹功名,都遂平生望,方信道好男兒道路廣!

●曲江春  (明)王九思 撰

(關中美陂王九思 撰 西湖季英沈士伸 評 武林用儀童漸逵、孟含朱冏 閱)

正名唐肅宗擢用文臣,曲江媼不識詩人。

岑評事好奇邀客,杜子美沽酒遊春。

△第一折

(〔正末扮杜子美上〕天門日射黃金榜,春殿晴薰赤羽旗。宮草霏霏承委珮,爐煙細細駐遊絲。雲近蓬萊常五色,雪殘鳷鵲已多時。侍臣緩步歸青瑣,退食從容出每遲。小官,姓杜名甫,字子美,本貫杜陵人也。方今大唐御世,肅宗即位,改元至德二載。蒙主人聖恩,拜我爲右拾遺之職。喜得三月初間,官閒無事,正好飲酒作詩。不知何處,可以遊玩也呵?)

【賞花時】這的是一代中興千載難,四海謳歌百姓歡,爲官職清閒。青春較晚,也不知誰家數去酒杯寬?

(小官自幼讀書,要與朝廷出力,端的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不料舉進士不第。天寶十三年,明皇主人在御,曾獻《大禮》三賦。明皇主人,甚是稱賞,使我待制集賢院,後除我參軍之職。只想與朝廷建立大功業,不幸天下有事,蹭蹬到今日,莫非是命也呵!)

【仙呂點絳脣】奮志乾坤,致君堯舜,閒評論。稷契何人?要與他相攀引?【混江龍】想着我少年時分,讀書萬卷筆通神。那時節李邕識面,王翰爲鄰,兩手要扶唐社稷,一心思畫漢麒麟。誰承望天邊黃閣隔千峯,不覺的鏡中白雪盈雙鬢。辜負了兩朝帝主,空憂了萬國黎民。

(想着那開元年間,明皇主人用了那些好宰相,致的海內太平。真個是:紫氣臨關天地闊,黃金臺貯俊賢多。我略說一遍咱!)

【油葫蘆】四海安危系宰臣,恰不曾錯用了人,想着那鳳凰鴉鵲不同羣。有一個姚元之扶得朝廷穩。有一個宋文貞撥得天心順。那時節風雨又調日月又新。邊塵不動蠻夷又順。端的是四海一般春。

【天下樂】張相國從來德望尊,但有個條陳,似盧醫扁鵲真。那時節立朝堂,有幾個人。韓相公的諫諍又頻,太上皇的依隨又緊,因此上得從容過又幾春。

(明皇主人,後來用了那李林甫做宰相。他是個奸邪小人,專一嫉賢妒能,壞了朝政。他雖是死了,後來禍亂,都是他留下的。我也略說一遍。)

【那吒令】後來用了那小人,矇蔽了主君,害了那細民,養活他己身,惹了那叛臣,番騰做禍本。想着那安祿山排着兵陣,攘起那風塵。

【鵲踏枝】嚇殺俺大唐君,走出這未央門。(林甫奸邪!)你原來是廊廟尊臣,着緊遺下這病疢,那些個是二十年臺閣絲綸。

【寄生草】他空皮袋,無學問。噁心腸,忒忌狠。笑冷冷掌定三臺印,慢騰騰送了千人俊,亂紛紛造下孤辰運。喫緊的把太真妃送在馬嵬坡,唐明皇走入益門鎮。

(自從明皇主人往成都去了,我曾到曲江池上。則見那胡塵滿眼,宮殿蕭條,春光依舊,物是人非!真個好傷感人也呵!)

【村裏迓鼓】遙望見九重宮殿,都做了一天愁悶。你看那帝子王孫,一個個有家難奔。這的是日月昏霾,江山破缺,憑誰整頓?我見了這細柳新蒲,想起那蜀門劍閤。看了那江樹野雲,天那!你便是鐵石人也心酸淚滾。

【元和令】我要哭也卻又吞,待住呵恐難存。滿城中胡馬似雲屯。這些個羊犬們,東奔西掠,各成羣。誰知帝主尊?

【上馬嬌】你看那百姓們逃賢士隱,十戶九空門,那賊呵!心腸毒狠,偏生分殘害些好忠臣。

【勝葫蘆】凝碧池頭弦管紛,憔悴不堪聞,弟子梨園容貌損。霓裳調寢,羽衣誰問?思量殺太平君。

【麼】花落空宮春閉門,風雨鎖黃昏。我佇立江頭還自忖:這場危困,幾回評論,李林甫也是根因!

(這場禍亂,賴功臣郭子儀等,以次平定。肅宗主人在靈武即位,復了宮闕,將明皇主人,迎入大內。端的是乾坤再造,日月重明。周宣漢武今主是,孝子忠臣後代看。)

【後庭花】假若是顯中興,千載勳。也須索刻磨崖一代文。若不是洗兵馬,銀河淨,怎能夠望宮闈,白玉輦塵。我則見瑞氤氳,喜則喜天開景運。避風雷,胡氣寢。撫乾坤,龍座穩。蓬萊殿,五彩雲。紫宸朝,萬國臣!賞名園,桃李芬。買長安,曲米春。

【青哥兒】呀!我是個是個文林豪俊,常與那帝王帝王親近,怎做得富貴粗豪那樣人!玉斝銀盆,翠袖紅裙,列鼎重,炙鳳炮麟。他們一個個是沒伎倆的空皮囤!

(自家思量年紀四旬有餘,每日家隨衆趨朝,因人成事,上無益於朝廷,下無功於百姓。這的是袞職全無一字補,許身愧比雙南金。平日的志氣,幾時能勾遂心也呵!)

【寄生草】我呵!日宴歸青瑣,平明上紫宸。衣冠染惹天香潤,雲霄咫尺天顏近。笙簧瀟灑天風順,這的是鳳凰池上侍臣朝,怎能勾麒麟閣內功臣分?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往城南遊玩一遭。兀的長安城中,一段好晚景也呵!這正是:秦城樓閣煙花裏,漢主山河錦繡中。)

【賺煞】花片御溝紅,樹色瓊樓近,使碎了濃煙淡粉。我子見萬點楊花風外滾,恰便是半空中瑞雪繽紛。近黃門昏畫閣朱門,想着那芍藥欄邊翡翠裙,愛梨花酒醇。又子怕海棠春褪,他把那錦長安風月巧溫存。

△第二折

(〔淨扮賣酒媼上〕二月已盡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酒一杯。妾身賈婆婆是也。在此曲江池上,開着一個酒店兒。前日杜子美在此飲酒,因無酒錢,將他一領朝衫當下。今日壓下新酒,看有甚麼人到來。〔發科了下〕〔外扮酒客上〕馬上誰家白麪郎,臨街下馬坐人牀。不通姓字粗豪甚,指點銀缸索酒嘗。小人,衛大郎是也。父親曾做工部尚書,家中有幾文錢財,性魯不能讀書,好飲幾杯花酒。這曲江池上賈婆婆店內,賣的好酒。我到那裏,飲幾杯去,卻不是好。〔外與淨相見科〕〔淨〕大郎,這兩日何如不來飲酒?我這裏官客雖多,能有幾個似得大郎?我只是敬重你。接待不着,休得見怪。〔外〕我今日要歡飲幾杯。你喚兩個能歌會舞的小娘子來勸酒,我多與你些酒錢。不要教那窮酸的人來攪席!〔淨〕我知道了。〔末上醜隨上〕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頭盡醉歸。酒債尋常行處有,人生七十古來稀。穿花夾蝶雙雙見,點水蜻蜓款款飛。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小生昨日退朝晚了,約在今日,要往曲江池遊玩。琴童那裏?備過蹇喂來!我騎上走一遭者。)

【中呂粉蝶兒】白髮青袍,嘆英雄不同年少,怨東風吹損花梢。子恐怕玉樓中,金殿側,早寒尤峭。想人生富貴空勞,誰又肯惜芳春,賞心行樂?

【醉春風】我這裏風軟帽檐低,身輕驢背好,見一個採花人過粉牆東,起的來早早。歲月無情,河山依舊,古今堪笑。

(騎着這蹇驢兒,不覺來在長安城外。這城南一段好景,想着那前日的亂離,卻又有今日的繁華呵!)

【普天樂】曲江池,長安道,垂楊繞岸,綠水平橋。錦繡堆,煙花套,一曲中興黎民樂。繞東風錦瑟鸞簫,金鞍馬驕,層樓日曉,紫陌香飄。

(早至曲江池上。這裏有個賈婆婆,賣的好酒。我前日因無酒錢,將朝衫當下,一向不曾來取。今日帶了幾百青錢,把一半去贖朝衫,一半兒沽酒遊玩。既到門首,便索過去。〔淨與末相見科〕〔淨〕杜先生有錢呵,贖了朝衫去,不索上樓。這裏有一位客飲酒,不許窮酸來打攪。〔末〕他是一個甚麼人?〔淨〕他是富貴衛大郎。〔末〕不曾聞說此人。我試問你。)

【快活三】他敢是王右丞運彩毫?〔淨〕不是!〔末〕李翰林掛錦袍?〔淨〕不是!〔末〕是誰家小兒曹?到有些湖海氣、元龍傲。

(我每番來登樓飲酒,今日如何見卻?不索攔當,須索上樓飲幾杯去!〔末做上樓與外相見科〕〔外〕先生是誰?〔末〕小官是杜子美。〔外〕久聞先生,未能面會。請問先生何事到此?〔末〕沽酒遊春,吟詩遣興。〔外〕久聞先生高作好便好,只是忒深奧些。我聞的先父嘗說,李林甫丞相的詩最好,清新流麗,人人易曉。先生曾見來麼?〔末怒雲〕你說那李林甫做甚麼?他是個奸邪之徒!專一嫉賢妒能,把朝廷的事都壞了。我試說與你聽咱!)

【朝天子】他狠心似虎牢,潛身在鳳閣,幾曾去正綱紀,明天道?風流才子顯文學,一個個走不出漫天套。暗裏編排,人前談笑,把英雄都送了。(你說他的好詩。他寫書賀人生子,把弄“璋”寫做獐鹿的“獐”字。聞者無不大笑。他又吟出甚麼好詩來!)他手兒裏字錯,肚兒裏墨少,那裏有白雪陽春調?

(〔外〕似你這般說來,他如何做得到宰相地位?〔末〕你說他宰相做甚麼?)

【四邊靜】說甚麼清風黃閣,口兒能甜,命兒做巧。柱國當權,不怕人傍笑。二十年鴉棲鳳巢,兀的不虛費盡堂食鈔。

(李林甫今已死了!此後再不勞掛齒。〔外〕不說他也罷。且問先生囊中是甚麼東西?我試取將來,與這唱的小娘子做個錦纏頭。〔末〕我秀才家有甚好物件?這囊中是文房四寶。〔外大笑雲〕這個東西,要他有何用?〔末〕自有用處。我說與你聽咱!)

【脫布衫】端溪硯黑玉常飄,白玉版紫兔常搖。霎時間連真草,忽刺的雨飛雲落!

【小梁州】千首詩成字字高,《風》《雅》《離騷》。草堂明轉花梢,烏紗帽斜戴飲香醪。

【麼】醉眠又遣春雞報,整羅衣金闕隨朝。我又無瓜子金,鴉翎鈔,追歡買笑。一任你話兒嘲。

(〔外〕賈婆婆,你看這個窮酸在此攪席。〔淨怒科〕杜先生,將錢來贖了朝衫去,不要在此打攪!〔末〕這是三百文青錢。〔淨〕定要五百文!〔末〕我止有五百青錢。與你三百,留二百沽酒。〔淨〕我定要五百文!將錢來你去罷。〔做送末下樓科〕〔末〕不須這等倉卒。)

【上小樓】揚子云何須猛跳,王仲宣難尋東道。你便是雲裏蓬萊,月底青鸞,海上黃鶴。恰撞着這一遭,膽驚魂落,再不上謝家樓,倚欄吟眺。

(〔淨外下〕〔末〕青錢盡與他去了,如今無錢沽酒。未免再尋一個東道,將這朝衫又典了沽酒。這慈恩寺南邊,有一座酒店。我試問咱。〔主人云〕請在此飲酒。)

【麼】〔末〕我將這春衫當了,又則怕郎君不要。(〔主人〕當下朝衫最好。)〔末〕也不是紫綬金章、玉帶金魚、寶劍金貂。假若是換幾瓢,添兩杓,天昏日落。只喫的醉淋漓,仰天長嘯。

(將酒來。春光已暮,對景傷懷。好痛飲一場也呵!)

【滿庭芳】深拚醉倒,青春已去,白髮難饒。滿園桃李,風吹落,萬點飄搖。高冢外麒麟臥草,小堂中翡翠爲巢。推物理須行樂。浮名蝸角,何用絆吾曹!

(飲酒中間,則見風雨來也!這雨中又是一段景緻。)

【耍孩兒】我則見長空靄靄濃雲罩,低壓着花梢樹杪,紛紛微雨灑南郊,把春光用意妝描。我子見煙橫貝闕禪林遠,風擺金鈴雁塔高。忽聽得兒童報,綠莎牛背,赤腳山樵。

【四煞】蓬萊宮望轉迷,斗城門路匪遙,淡煙疏雨頻凝眺。林花着雨胭脂溼,岸柳和煙翡翠搖。忽聽佳人報,畫欄中紅殘芍藥,湖山下綠滿芭蕉。

【三煞】瓊卮酒滿斟,錦囊詩正好,倚樓對景窮搜掠。葉心潤帶蝴蝶粉,花片香歸燕子巢。忽聽得詩人報,吟就這一聯佳句,費盡了多少推敲!

【二煞】坐黃昏,風雨冥,對清燈。庭院悄,梨花無語傷懷抱。彩毫細點城南景,碧殿長懷夢裏朝。忽聽得遊人報,逍遙呵今夜!玩賞在明朝。

【煞尾】良宵欹枕眠,浮生隨處好。霎時酒醒晨鐘報,不似那一刻千金怕到曉。

△第三折

(〔正末上〕苑外江頭坐不歸,水晶春殿轉霏微。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縱酒久拚人共棄,懶朝真與世相違。吏情更覺滄洲遠,老大徒悲未拂衣。小官昨日在曲江飲酒,雨阻不能回家,就在此處宿歇了。今日起來,天氣晴明,看有甚人到此。〔副末扮岑參上〕雞鳴紫陌曙光寒,鶯囀皇州春色闌。金闕曉鍾開萬戶,玉階仙仗引千官。花迎劍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乾。獨有鳳凰池上客,陽春一曲和皆難。小官,岑參的是也。見爲大理寺評事之職。今日早朝回來,要請杜子美先生,往鄠縣渼陂莊遊賞。聞得他在曲江池飲酒,我就到那裏,尋他走一遭。〔副末與正末相見科〕足下何以到此?〔副末〕特來奉請先生,往渼陂莊遊賞。〔正末〕這慈恩寺塔,一向不曾到上面一看。今日與足下同登,然後往渼陂莊去也不遲。〔副末〕最好最好!〔正末〕不覺來塔上,真個好一座寶塔也呵!)

【越調鬥鵪鶉】紅雨初晴,青山亂擁。寶塔凌空,金鐸舞風。社稷幹年,江山一統。我子見崑崙三兩峯,銀河一水通。王氣蘢蔥,蓬萊翠聳。

【紫花兒序】兀的是秦陵漢冢,煙靄重重,日色融融。九嶷何在,楚樹雲封,湘水連空。想着那瑤池上丹霞滿空,他將那八駿馬絲繮緊控,當日個暮飲朝還,今日個有影無蹤!

【金蕉葉】子見那點青霄飛來的遠鴻,虛飄飄無一個定蹤。這正是雁飛不到處,人被利名牽。爲着這利名場,奔忙到始終。我如今老來也方纔自懂。

【調笑令】我這裏從容問蒼穹,爲着那平地裏風波損了英雄,三三兩兩廝搬弄,管甚麼皁白青紅。把一個商伯夷生扭做虞四凶,兀的不笑殺了懵懂,怨殺了天公!

【小桃紅】汨羅銅雀黑朦朧,都落在邯鄲夢。自古道聰明卻貧窮,昏子迷做三公。棘針叢、怎宿丹山鳳?因此上採芝心樂,釣臺人去,甘心兒不聽景陽鍾!

(〔副末〕我們下塔去,早些兒到渼陂莊上,遊玩兩日。〔正末〕琴童!備過蹇喂來。)

【禿廝兒】我這個小兒童,跟隨着老翁,他將那錦囊兒斜揹着絲桐。我這個蹇驢雖小能驟風,索強似帝閒中花驄。

(〔末〕正行間,見前面有一村落。不知是甚麼所在?〔副〕〔末〕是昆吾村。〔正末〕)

【聖藥王】我子見花影重,山色濃,霎時間不覺的來到村中。(〔副末〕此處田父與小官相識,正好在此飲一杯。〔田父上〕酒在此,請先生暫留者。)〔正末〕子見他喚老農,廝陪奉,竹籬茅舍小橋東,把一盞春糯酒斟的來滿溶溶。

【麻郎兒】忽聽得春鳩叫午風,他伴着那靈雀兒唧噥。可人意的鶯兒他在楊柳中,都做了管絃相送。

(〔田父〕請先生少留半晌,務盡此酒。〔正末〕去也去也!飲不得了。)

【麼】他那裏不從,要瓦鍾飲空。我這裏踏晴泥,萬點殘紅。問前途三川舊隴,望浮雲千山閒空。

(〔副末〕先生且慢行,前面是御宿川,紫閣峯。〔正末〕不覺來到紫閣峯下,試停鞭多看一會。)

【絡絲娘】恰行過御宿川,紅圍翠擁。早來到紫閣峯,天開地拱。勸東君從容挽金,好山也!恰便似層樓上聳。

【東原樂】相映着日色紅,恰便似青蓮隱約在風前動,瀑布飛來百尺虹。堪題詠。我待要避人來也,住在這紫雲深洞。

(〔副末〕先生正當向用之際,何以有此山林之念?〔正末〕你不知道。)

【綿搭絮】不怕你經綸奪世,錦繡填胸,前擠後擁,口劍舌鋒。呀!眼睜睜難分蛇與龍,烈火真金假銅。似等樣顛倒英雄,不如的急流中歸去勇!

(〔副末〕已到渼陂莊上了。不覺的天色已晚,有一舍弟秀才,在此讀書,頗知音韻。叫他出來,與先生相見。〔秀才與正末相見科〕〔副末〕開了翠微樓,與先生夜坐少酌。待明日去渼陂泛舟。〔秀才〕知道了。請先生同行。〔正末〕好一個翠微樓!眼前風景,無不可愛。)

【拙魯速】住着個隔紅塵的水晶宮,對着個倚青雲的錦屏風。花兒有幾叢,樹兒有幾重,碧澄澄的銀蟾上梧桐,暖融融柳擺着風。香馥馥的春甕,喜孜孜的昆仲,便喚做大羅仙也可通!

【麼】這的是陸海中金谷同。鳳鳥林,鸚鵡叢,花香風送,月影雲籠,玉琴閒弄,雅會難逢。又子怕旅魂殘夢,雲片也似浮空,各自西東。那時節倚欄思萬重。

【尾聲】從今後須把愁眉縱,怕甚麼山遙水路永。(想起那曲江池上,酒家婆子無禮呵!)我則尋這翠微樓風月作詩仙,再不見那鬼門關煙花愛錢種!

△第四折

(〔岑秀才上〕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小生,岑秀才是也。昨日家兄請杜子美先生來此遊賞,今日要往渼陂泛舟。未免整辦下酒餚,安排下船隻。又聞歌妓董妖嬈的也在賞春。左右!那裏便去喚將他來。再有好歌妓,也喚將幾個來,同此侑酒。〔董妖嬈上〕百寶妝腰帶,珍珠絡背韝。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奴家,董妖嬈是也。自家在此遊賞,岑大人家遣人來呼喚,與這幾個小娘子同走一遭去咱!〔副末上〕聯步趨丹陛,分曹限紫微。曉隨天仗入,暮惹御香回。白髮悲花落,青春羨鳥飛。聖朝無闕事,自覺諫書稀,小官岑參是也。昨日請了杜子美先生到此,今日要往渼陂泛舟,已與兄弟說整辦。不知完備了不曾?〔秀才〕完備多時。〔副末〕既已完備,索去請杜先生來登舟遊玩。〔正末上〕青娥皓首在樓船,橫笛短簫悲遠天。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鶯花落舞筵。不有小舟能蕩槳,百壺那送酒如泉。昨日岑大理請小官來此遊賞,約在今日往渼陂泛舟。看有甚人到來。〔秀才〕家兄命小生請先生泛舟。〔正末〕就此同行。〔副末〕遠勞先生到此,敬請登舟,少伸薄意。〔正末〕這渼陂真個一段好景緻也!呵)

【雙調新水令】彩雲紅日下蓬萊,響笙簫曉風一派。水添春浪闊,帆揚錦船開。春滿胸懷,把長劍倚天外。

【駐馬聽】笑隱桃腮,舞袖歌裙成行擺。眉橫螺黛,金盃玉斝競前抬。太平閒殺濟川才,風流還卻遊春債。數十年在平地,今日個看風波恰似東洋海。

(〔副末〕妖嬈!向前些,高歌一曲,與先生髮興。〔秀才〕先生曾有詩云:“誰能載酒開金盞,喚取佳人舞繡筵。”今日卻有此事。〔正末笑雲〕是則是矣!把白頭老子,恐爲佳人所笑。)

【沉醉東風】安銀甲羅囊笑解,拂銀箏雁足斜排。他那裏對客羞,我這裏停杯待,一聲聲燕悄鶯猜。他在花鳥叢中顯俊才,兀的不暗笑殺白頭坐客!

(〔正末〕妖嬈唱的此曲,是李白作的【菩薩蠻】。真個唱的好!這的是名下無虛。〔妖嬈〕上官卻是知音。下妾見人多矣,如此知音者最少!如何以老爲辭?〔秀才〕先生曾有詩云:“詩酒常堪驅使在,未須料理白頭人。”今日須要放懷暢飲!〔副末〕妖嬈向前,奉勸一杯。〔正末〕老夫不能多飲。〔妖嬈〕下妾手內,務飲五杯!)

【落梅風】〔正末〕年華邁,酒量窄,怎當他玉天仙、把人禁害。待推辭,恐摧花上色,軟心兒把他寧耐。

(〔正末〕妖嬈也要飲三杯。〔妖嬈〕下妾平日不飲。〔副末〕長者賜,不可辭!〔妖嬈〕飲了這兩杯,不覺的醉也!)

【水仙子】〔正末〕佳人微醉笑顏開,兩朵桃花上臉來,酒酣越顯風流態,似垂楊風內擺,轉秋波暗與多才。袖結鴛鴦帶,髻偏鸞鳳釵,困倚瑤臺。

(〔秀才〕這渼陂西岸,有一釣魚臺。將這船兒系在柳樹下,在這臺邊略飲數杯。〔正末〕如今世上,有幾人知此釣魚之樂?)

【折桂令】釣魚人誰守河涯,利鎖名繮,九棘三槐。多少英雄,齊勃勃,盡老塵埃。七里灘名更姓改,溪岸霧鎖雲埋。布襪青鞋,有樂無災。閒殺漁磯,誰肯歸來!

(〔房丞相上〕今代麒麟閣,何人第一功?主君自神武,駕馭必英雄。小官,丞相房的是也。今日早朝,肅宗主人問朝中臣宰,何人學問最高?我舉了右拾遺杜甫爲首。肅宗主人大喜,要將他升官受賞。聞他在鄠縣渼陂莊上,與岑評事賞春飲酒。聖旨分付遣一使命,急急宣了他來。〔使命上〕不覺的來到渼陂莊上。杜甫在那裏?有聖旨宣你回朝!要將你升官受賞。〔副末〕先生早則是喜也呵!可急急回朝。〔正末〕慚愧慚愧!感謝聖恩。)

【雁兒落】那裏有凌雲司馬才?到欠些飲酒劉伶債。扶我上青霄白玉堂,難忘了淡飯黃齏菜!

(〔秀才〕先生再留半日呵何如?〔正末〕)

【得勝令】爭捨得詩酒渼陂宅,(〔妖嬈〕上官何忍遽還?)〔正末〕怎戀你雲雨楚陽臺?常言道鐘鼎非吾願,誰想道奮庸熙帝載。(想着那曲江池上勾當,真是可笑!)前日個搶白,怎做得漂母淮陰待?今日裏和諧,休猜做孟嘗君門下客!

(〔副末等相別,正末俱下〕〔使命雲〕不覺的來到朝門外廂,兀的房丞相來也!〔正末做相見科〕〔房雲〕杜子美!有聖旨升你做翰林院學士。賞你錦袍金帶、黃封酒十瓶。望闕謝了恩者!〔正末〕)

【殿前歡】這喜也是天來,我則見玉天仙子笑盈腮。錦袍象簡黃金帶,謝王恩拜舞在瑤階。我這裏整烏紗兩鬢白,憂愁大,願吾皇早把干戈載,清平了四海,掃蕩了風霾。

(〔房〕將酒來與學士賀喜!〔正末〕小官豈敢當此。有一言稟覆丞相咱!)

【沽美酒】他將那黃封頭滿釃,我這裏羞答答手難抬,告丞相息怒停嗔休見責。杜甫也自揣,怎做得棟樑材?

【太平令】敢子是燕昭王買駿求才,公孫弘東閣重開。先收了微臣草芥,托賴着皇恩廣大。呀!見如今四海數載,道有些異才,願丞相專心接待。

【離亭燕帶歇拍煞】從今後青山止許巢由採,黃金休把相如買,摩挲了壯懷。想着俺騎馬上平臺,登樓吟皓月,倚劍觀滄海。胸中星斗寒,眼底乾坤大。你看!那薄夫匪才,誰是個廟堂臣?怎做得湖海士?羞慚殺文章伯。紫袍金闕中,駿馬朝門外,讓與他威風氣概。我子要易右沽酒再遊春,乘桴去過海。

●雙鶯傳  (明)袁于令 撰

(幔亭仙史 編次 武功山人 評點)

〔末上〕(【滿庭芳】歌院雙鶯,詞壇二雋,驀然江上奇逢。匆匆別去,相訪卻西東。轉笑良緣多阻,錯邂逅浪蝶狂蜂。堪羨處,金閶重會,滿座集嬌紅。)

△第一折

【破齊陣】〔生〕寶劍朝飛虹影,彩毫夜煥霞光。可笑年來,貂裘塵染,空剩英雄色相。醉向湘江吸星斗,夢上秦臺引鳳皇,誰人識我狂。

(西風蕭瑟滿江干,匹馬長嘶破曉寒。欲慰牢騷心底事,幾回細捉寶刀看。小生,姓商名瑩,字雪映,舊吳人也。書窺二酉,兼通黃石奇謀;筆掞三都,且諳白猿神術。一腔熱血,惜鮑叔之難逄;十載雄心,嘆伯樂之未遇。近聞國家多事,獻策於當事者。誰料數奇不遇,復做劉?。今將買棹而東,途中寂寞,如何是好?此時得倪羽遐兄到來,便好同舟回去。呀!道猶未了,前面來的,恰像羽遐模樣。〔小生上〕)

【七娘兒】胸中浩氣三千丈,到今朝淚灑秋江。

(小生姓倪名鴻,字羽遐。下第東歸,來到江頭買棹。〔見生介〕呀!雪映兄也在此喚船,正好同載而回。〔生笑介〕適在此想兄,來得恰好!就此同喚江船去。梢水那裏?〔小淨上〕不將辛苦事,難近世間財。兩位相公,要到那裏?〔二生〕到蘇州去。〔小淨〕船錢多少,可要講一講?〔二生〕自然不虧你罷了。〔小淨〕既如此,就請上船。〔二生上船介〕〔生〕呀!倪兄,你看迢迢山色,脈脈江流,淡淡秋雲,沉沉晚照。好傷感人也!〔小生〕商兄,你看芙蓉冷落,片月孤懸,一似我兩人光景。〔生〕)

【錦纏道】泛秋江,見芙蓉離離水傍,〔小生〕冷淡可憐妝。〔生〕看他倦無聊爭拚沉醉斜陽,〔小生〕怪的是狠催殘西風墜霜。〔生〕更堪憐半輪月猶伴孤芳。〔小生〕光景恁淒涼,相感處越增悵怏。長呼問彼蒼,怎發付寂寥江上?〔生〕好教我顧影費推詳。

(〔小生〕以兄之才,取功名如拾芥。奈世無碧眼胡,使明珠淪落,能無痛惜?〔生〕小弟何足惜。所可惜者,吾兄復遭刖耳!〔生嘆介〕咳,英雄本相,原多拂逆。只怕一朝鏡點霜華,縱得權勢,也幹不多事業了。〔小生〕便是呢。〔生〕)

【普天樂】美詞華空飄漾,莽意氣都銷喪。還只怕鏡裏飛霜,那時節日暮徨。〔合〕思之可傷。待忘懷,奈何猿馬難降!

(〔小生〕就此泊船,明日早行罷。〔小淨應下〕〔生〕如此江景,與兄滿引大白,消遣壯懷,有何不可!〔小生〕這卻使得。〔做飲酒介〕)

【古輪臺】漫傳觴,今宵拚醉水雲鄉。仰看珠鬥銀河朗,波光搖漾,樹影蒼茫。回首不堪凝望,長鋏羞彈,唾壺空響。待吹簫擊築,弄漁陽,風流跌宕,控紫騮馳驟平康。還向星河遠泛石樑,危坐幔亭悲唱,血淚灑瀟湘。騎鯨上廣寒,仙府聽霓裳。

【余文】停杯處想恁狂,思暫借邯鄲半晌。卻不道月暗秋江人斷腸!

(〔生〕月已漸沉,酒亦半酣,且向江濱散立。待他收拾酒餚,下來便睡,有何不可?〔小生〕政有此意。〔同做上岸介〕)

肝腸如雪氣如虹,可嘆劉?遇獨窮。

攜取牀頭數升酒,醉尋江岸哭西風。

△第二折

【番卜算】〔旦上〕髻挽楚山雲,裙曳瀟湘水。〔小旦上〕滿船空載月明歸,多少傷秋意。

(〔旦〕自幼追歡錦繡叢,〔小旦〕徵歌選妓日匆匆。〔旦〕舞低楊柳樓心月,〔小旦〕歌罷桃花扇底風。〔旦〕奴家,張曉鶯是也。〔小旦〕妾乃小鶯的便是。〔旦〕妹妹,我與你白下回來,泊此江濱。你看長煙一抹,朦朧着非樹非山;冷月無聲,搖漾處誰天誰水。好一派夜色也!〔小旦〕姐姐,我與你乘此夜靜,將兩人心事,寫做【仙呂青哥兒】。彈箏劈阮,弄琯調簧,消遣一番何如?〔旦〕說得有理。〔同唱〕)

【北青哥兒】堪惜咱共您雙雙、雙雙姊妹,不甫能隱跡,隱跡在深閨。苦苦鎮日價買笑追歡不暫息,曉來時露華輕暈香肌,黛掃就蛾眉。窗底調笙吹{虎},席上掉板掀槌。愛殺是舞袖的飄逸,歌喉清脆。學士們標題,浪子輩追隨。〔二生上〕西風深夜悄無人,何處歌聲起白蘋。〔作聽介〕〔二旦〕看盡他俗的俗、醜的醜、憨的憨。也有雪妒霜欺,也有翠倚紅偎都要酬酢支持。鬧嚷嚷八月中,七月七、九月九、三月三,待何時、待何時驀遇兩個真正才華,十分情趣。玉人兒,委他做風流婿。

(〔二生〕咦!江深夜靜,那得來兩個女子,嗚嗚啞啞,吹彈不絕?〔小生〕莫非水仙?〔生〕我與你吟詩逗他。〔吟雲〕對月調銀甲,〔小生〕因風想玉人。〔旦〕咦!蘆花斷岸,立着兩個少年。落句清新,含情宛轉。我們也答他兩句。〔吟雲〕若逢鄭交甫,〔小旦〕有珮解江濱。〔生〕多謝佳人酬和。小生走上船來拜謝。〔旦〕呀!那個要你上來?〔小旦〕姐姐!看妹子說個人情,罰他再吟兩句。若吟得好,我每續成一絕,就放他過來相見罷。〔旦笑介〕〔二生〕既如此,又佔先了。〔吟雲〕水面琵琶咫尺間,〔小生〕香風來去已相關。〔旦〕莫教劉阮輕窺覷,〔小旦〕錯認天台不肯還!〔二生作跳上船相見坐介〕請問兩位佳人,還是洛浦仙娥?還是湘江神女?〔二旦〕奴家並非仙娥,亦非神女。)

【醉歸花月渡】【醉扶歸】墮落墮落煙花隊,混入混入翠紅堆。(〔二生〕既在平康,定聞大名。〔旦〕妾名張曉鶯,這個是妹子小鶯。〔二生〕原來就是雙鶯!久慕久慕。如今何往?)〔二旦〕白下將還武陵溪,何期邂逅菰蘆裏。(兩位尊姓?〔生〕姓商。〔小生〕小弟姓倪。〔二旦〕莫非雪映商相公、羽遐倪相公麼?〔二生〕怎的曉得?〔二旦〕時習詩歌,怎的不曉得!如今揭曉,一定得意了。)〔二生〕【四時花】休提!齊庭衆竽羞濫吹,咸陽敝裘復剩歸。(〔二旦〕怎的屈了一次?可惜可惜!)〔二生〕【月兒高】江上悽其,今番喜遇雙美。今夜秋江寂寞,小生輩借宿何如?〔旦〕才訴出飄流怨,早逗我相憐意。(〔小生〕睡了罷!)〔小旦〕【渡江雲】堪笑兒郎直恁癡,待學那解珮江濱一晌迷。〔生〕斜月漸沉,點起燈來,細照殘妝何如?〔二旦〕燭已盡了。〔生〕

【解袍歌】【解三酲】夜深沉火消芳苡,〔小生〕人寂靜篆冷金猊。〔旦〕休則道匆匆難盡綢繆意,〔小旦〕怎虛度乍相逢有限佳期。〔生〕【皁羅袍】謝秋江作主,〔小生〕虧了斜月做媒。〔旦〕就此扁舟借寓,〔小旦〕分付西風慢催。〔生〕難道五更天便了三生會?〔旦〕【排歌】情方恰,淚已垂,〔小旦〕忍教歡笑遂分離。〔二生〕腰重摟,臉再偎,驚看晨色漸熹微。

(〔小淨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見二生介〕呀!相公卻在此。害小的等得不耐煩。如今天色將明,極順的風,快些趕路!〔二生〕你去撐過船來。〔小淨〕船歇在下面。若要撐上來,倒是逆風逆水,甚不穩便。〔生〕不許聒絮!〔醜上〕夜眠清早起,又有不眠人。〔向小淨私語介〕〔二生二旦同唱〕)

【大迓鼓】囑伊且慢催。嬌歡美愛、難忍分離。幾回展轉牽羅袂,片時撒手便天涯。急問仙居,還約晤期。

(〔旦〕妾家在武林三元坊內,門繞垂楊。〔二生〕小生牢記了,不久就來相訪。〔醜作開船催介〕〔二旦〕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際難爲情。〔別下〕〔二生呆立看內介〕〔小淨催介〕〔二生〕)

【二犯朝天子】何意佳人江上逢,短句輕挑逗,兩情濃。可憐別去太匆匆,想芳容,卻教轉盼成空。我還疑夢中,我還疑夢中。

何期邂逅水中仙,但許孤舟片刻緣。

東去伯勞西去燕,斷腸回首各風煙。

△第三折

【雙勸酒】〔醜上〕緘脣鎖牙,妝聾作啞,撞盡寡茶,受得精罵。幫襯縱然不那近,學得吮弄雞巴。

(自家乃韋有德,表字子鄰,小名復二。終日在煙花部中,幫閒過日。自從幾個有名的姊妹,如馮家三娘那一輩,都從了良去,平康靜悄,白日裏也鬼出。莫怪子弟不肯使錢,本等外邊,沒有女客是坐得出的。目下止有馮家大阿姐,終是名妓風流。劉家阿妹,來得安閒大雅。顧老一、金娘、壽娘,都是一時的奇品。其餘一發大而概之。〔笑介〕不要說上三班老白賞,就是小子之類,也看不上哩!聞得近日到了兩個女客,萬種聰明,廿分標緻,原是杭州人。在南京下來,曉得杭州有人計較他,就住在這裏北濠街上。不免去撞個寡門則個。正是:嚼蛆爲活計,閒蕩作生涯。〔下〕〔旦上〕)

【海棠春】朝來倦把連娟畫,只爲着那人清雅。〔小旦上〕相訪到金閶,誰與通心話?

(〔旦〕我兩人待返杭州,不意途中傳信,有丘公子設計擺佈,只得卜居閶關北濠。〔小旦〕姐姐住在此,有兩樣妙處。一則避難,二則好訪江上兩生。〔旦〕你姐姐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沒處問他,通個音信,待等一個幫襯的朋友到來,便知端的。〔醜上〕不爭三五步,咫尺在他家。〔進見介〕〔二旦〕上姓?〔醜〕小子姓韋,表字子鄰,小名復二,極會幫閒。但凡女客人家的大老官人,俱是小子領去。〔二旦〕既如此說,你可認得商雪映、倪羽遐兩個相公?〔醜掩口笑介〕不說便罷,一說就是認得的。〔低頭自語介〕他兩個聞得南京下來,就到杭州去了。兩個新到的女客,認得什麼?待我尋兩個來,混他一混!〔向二旦雲〕你每可曾見他?〔二旦〕見是見他。只是月落的時節,又在江中,沒有燈火。別時又是五更,不甚親切。〔醜笑介〕出得價錢起,我就替你尋來。〔二旦笑介〕你要什麼?〔醜〕我要一件海青的銀子!〔二旦〕就送在此。〔醜笑收介〕我就去。〔二旦〕)

【六麼令】煩伊轉達,江上相逢,腸斷琵琶。從今不泛武林槎,特棲此,訪伊家。〔合〕快來休使人牽掛,快來休使人牽掛!

【好姐姐】〔醜〕小韋生平任俠,領尊命,非同閒耍。從今暫別,便將音信達。〔合〕休縈掛,管系紫騮垂楊下,好辦餚漿款待咱。

殷勤囑付意偏深,隨向才郎寄好音。

但願應時還得見,須知勝似岳陽金。

△第四折

【大河蟹】〔淨、小淨上〕笑我生來慣捱嫖,清早裏便毛,弄得金珠逐漸少。看看取厭,走到平康甚無聊。

(〔淨〕自家姓姜名暢,人號我“姜高興”。〔小淨〕區區姓皮名冉,做人極好,號爲“皮沒查”。〔淨〕只因我兩人姓名欠雅,所以蘇州府一州七縣內,走到女客人家,反認做別處。每每欺生,受累得緊。〔小淨〕便是!非但姓字欠雅,我們的氣品,原不敢勞。〔淨〕不難,及今把氣質放冠冕些,且哄這些女客上手,有何不可?〔小淨〕有理!如今就演一演。你先扮進門光景,我便答應。〔淨〕使得。〔做偏袖遲步高聲介〕燒湯的!〔小淨〕啐!〔淨〕一娘可在家裏?〔小淨〕不在家!〔淨回身介〕既不在家裏,我且去。一娘回來,你千萬話聲:前日打攪了,還要差人送棉布來謝。〔小淨掩口,指淨跳笑介〕阿呀!使布的本相又露了。〔醜上〕人無利己,誰肯早起?〔做喃喃自語介〕〔淨從背後扯帽〕〔小淨跌醜介〕〔醜起拾帽揖介〕呀!原來是姜大老官人!皮大老官人!〔二淨〕韋四,你一路來嘴裏自言自語,說什麼?〔醜〕實不相瞞,有兩位女客住在杭州,異樣標緻。前日在南京下來,江船上火也沒有了。朦朧殘月之下,會着商雪映、倪羽遐兩個。正說得相投,天還未亮,就被船上催別了,面孔都認不真切。如今那兩個女客,託我尋來一會。他兩個又在京中下來,倒往杭州散悶去了。那裏還他兩個便好?〔二淨〕我們權扮了二人,混他一混何如?〔醜〕只要出得價錢,我便幫襯幫襯。〔淨〕自當重謝!〔小淨〕咦!只怕哄我們。方纔說女客是杭州人。在南京下來,自然歸去了。怎的逗留在此?〔醜〕有緣故。途中遇着親眷,傳說那邊有丘公子算計他,所以住在此。一則避難,一則尋訪兩人。〔二淨〕既如此,快去!〔行介〕〔醜〕此間已是。〔叩門介〕〔小淨拽淨介〕放冠冕些!〔淨首肯介〕〔旦上〕)

【天下樂】垂柳疏疏瘦舞腰,滿簾秋意早蕭條。〔小旦上〕綠窗驚夢巫山杳,翠閣凝眸漢水遙。

(〔相見介〕〔淨〕久慕大名,未得一面。〔醜扯小淨〕說差了!〔小淨扯淨低語〕江中暫會,日夜相思。〔二旦低語扯醜〕那裏來這兩個東西?〔醜〕阿呀!怎的不認得了?就是江船上相會的商雪映、倪羽遐相公。〔二旦又看二淨向醜介〕啐!難道是這兩個蠢東西?〔醜〕若是假的,小人卒死!〔二淨〕請坐。〔二旦坐介〕〔二淨向醜低語〕〔醜喚丫鬟分付擺酒介〕〔二旦向醜雲〕我們不得工夫。〔醜〕你叫我約來,怎的是這等?〔二旦〕啐!不是這兩個。〔醜〕難道人也假得的?〔二淨大哭介〕〔二旦〕這怎麼說?〔二淨〕我每真心要討他爲妾,不覺兩淚交流。〔醜笑雲〕是少不得的,但覺驟了些兒。〔二淨〕我寧可哭在前了。〔二旦〕兩位畢竟上姓?〔二淨〕舊相知了,如何又問?〔二旦笑介〕〔二淨〕)

【一封書】沉檀嫋,畫閣燦,熒熒寶炬燒。(〔二旦愁容私語叫丫鬟下〕〔醜〕大老官人,你聽聲氣逼脆,好像兩隻鶯叫。)〔淨〕雙鶯叫絮叨,小鬟每答應嬌。(〔小淨向醜〕夜飯且從容,待我們擲完了花園令。)〔醜應介〕〔二淨〕分付華筵開莫早,還向花氈賽六麼。(〔醜〕兩位姑娘不耐煩,都進去了。不如收了色盆,喫酒罷!〔二淨〕使得。)這良宵慢喧囂,曲意琴心且細挑。

(將酒過來!〔衆〕有酒。〔做飲酒介〕請兩位姑娘出來!〔醜下〕〔覆上〕就來了。〔二旦上〕〔二淨〕請坐。)

【羽調排歌】才罷樗蒲,浮白興高,觴籌滿座紛交。猜拳殺將逞雄豪,對飲齊幹不暫饒。(〔旦出席向小旦雲〕哄他催花擊鼓,弄他爛醉便了。〔小旦〕一面差人去請柳麻子說書,混帳到天明罷了。〔旦〕有理。)花急遞,鼓亂敲,弄他喫得醉陶陶。〔小旦〕說詞話,間戲嘲,管教胡亂過今宵。

(〔二旦入席介〕催花擊鼓何如?〔二淨〕妙!〔內擊鼓〕〔二淨停花,二旦罰飲介〕〔外上〕全憑三寸舌,賺盡四方財。〔相見介〕〔二旦〕這是柳先生,極說的好書。〔二淨〕請教!〔外說書介〕〔二淨〕先生請些酒。什麼過酒?〔外〕小子不要別味,素性止愛蟹螯。〔私將草紙包介〕〔醜作偷下〕〔二旦〕說完了下回。〔外又說介〕〔醜暗上〕〔外作起身尋蟹螯不見介〕嗄!〔扯醜雲〕兩個蟹螯,是你偷了!快些還我。〔醜作急狀介〕我幾曾拿你的?〔外〕我見你在桌邊影一影,怎的不是你?〔嚷介〕〔二淨二旦〕怎的鬧起來?〔外〕)

【棹角兒序】我適才包得蟹螯,那無賴動輒偷盜。(〔二淨〕還了他罷!〔二旦笑介〕藏在那裏去了?)〔醜〕我脫開襪閃褲腰,但憑伊滿身搜到。(〔外搜介〕〔醜〕呀!老柳,事體甚小。學生豈是這樣人!)〔外〕可笑你精油嘴,假清標,真窮相,怎做幫嫖?〔醜〕鬼魂鬧炒,支離絮叨。(〔外〕嗄!是了。方纔你曾出去一次。)多應是偷忙閃去,奉承家小。

(〔作趕上介〕〔二淨二旦拉勸介〕〔外〕既承大老官人解勸,小子倒告別了。〔指醜雲〕“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怒下〕〔二淨向二旦〕兩位姑娘睡了罷!〔旦〕天色漸明,不睡了。〔小旦〕今日是十五日,我每要往水仙廟燒香去,你卻忘了?〔旦〕呀!正是。快梳洗去!)

【尾】霎時間天明瞭,妝臺同整翠雲翹。好把神前香願消。

燈影淡銀缸,雞聲亂曉窗。

歡呼嫌夜短,寂寞恨更長。

△第五折

【臨江梅】〔生上〕【臨江仙頭】貂敝羞看人面冷,餘杭暫且消停。〔小生上〕【一剪梅】摧殘不減舊風情,花月堪評,山水堪盟。

(〔生〕倪兄,我與你牢騷無那,扁舟浪遊。來此餘杭,一則攬湖山之勝,一則尋訪雙鶯。〔小生〕攬勝尚緩,還是先訪雙鶯。若得載之同遊,一發妙了!〔生〕有理。就此步到三元坊口,一問便知。〔家僮〕前去尚遠,不如騎馬去罷。〔二生〕看駿馬來!〔家僮〕馬在此。〔遞鞭介〕〔二生作騎介〕〔生〕我們且漫漫的傍了垂楊,一路訪去。〔同唱〕)

【懶畫眉】緩控青驄傍花行,看遍紅樓不記名。粉牆斜處響。暫且停驂聽,〔聽介〕那裏是前宵江上聲?

(〔生〕小廝問一聲:這裏張媽媽家,有兩位姑娘,名喚雙鶯。不知那一家就是。〔家僮應下,急上指介〕這家高樓大院,是他舊房子。有丘老爺接他兩個姑娘,竟不赴席,竟到南京去了!如今丘爺要算計他,卻往蘇州,不在此了。〔二生〕有這等奇事!我每特來訪他,他卻往蘇州了。〔小生〕這所庭院,是他舊居。我每客況無聊,不如進去,買醉一場,也見訪雙鶯的意思。〔生〕想有村姬,出來迎接。舞勾歌引,這可厭光景,怎生打熬?〔小生〕我每自取其樂,喫到爛醉田地,賞些纏頭,就別去了。管他什麼!〔生〕有理。小廝叩門!〔衆應叩介〕〔小淨、醜妝二妓上〕)

【秋夜月】口內腥,費盡香茶餅,撇腳歪臀難平正,濃脂厚粉難勻淨。鎮黃昏站等,見人來扯定。

(〔相見介〕〔小淨〕上姓?〔生〕商。〔醜〕相公呢?〔小生〕倪。〔小淨〕失敬了!〔二生〕這所庭院倒好。〔小淨〕不敢。〔小生〕就是雙鶯舊居麼?〔醜〕然也。〔生〕我每到裏邊去認認。〔小淨〕使得。〔小生〕好所在!〔醜〕將就。〔坐介〕〔二生〕小廝!天色已晚,快看酒來。〔衆應〕〔小淨向醜〕做東道了!我每親到廚下去分付。〔下〕〔二生〕)

【梁州第七】綠窗葉暗,翠簾花瞑,樹杪棲鴉初定。黃昏時候,憑闌爭待月明。早又是薰籠浮篆,茗碗流香,寶炬搖紅影,殘棋敲倦掩楸枰。忽聽屏前擁笑聲,傳語道宴排整。

(〔小淨、醜上〕我每奏樂,相公飲酒。何如?〔二生〕將酒過來!〔衆〕有酒。〔二生〕)

【前腔換頭】畢崩崩拊瑟彈箏,廝琅琅吹{虎}擊磬,亂嘈嘈幾部濫響淫聲!最可惜臺留仙去,曲是人非,枉盼青鸞影。欲尋歡笑解離情,可奈當筵少二鶯。愁害了宋玉病!

(〔小淨、醜〕月起了。〔二生〕唉!)

【節節高】冰輪覷轉明,悄傷情。記前宵野渡人初靜,嬌聲應,笑臉迎,香鬟並。明月明月,多虧你做姻緣證,如何此際偏孤另?〔合〕猶向尊前照氍毹,莫非笑我多薄倖?

(〔小淨、醜〕兩位相公,請酒便好,如何只管嗟嘆?〔二生〕你每那裏曉得?)

【前腔】沉吟恨轉生,醉還醒。〔小淨、醜斟酒介〕拚將萬斛流霞罄。(〔小淨、醜〕丫鬟,再整些餚饌來!〔二生〕不消了!)筵休整,(〔小淨〕再舞一回何如?)〔二生〕舞暫停,(〔醜〕再唱只罷?)〔二生〕歌索定。(〔小淨、醜〕卻是爲何?)〔二生〕夢魂落向秋江冷,須教厭此繁華境。(不如擂鼓一番,倒也燥脾!〔小淨、醜〕小的每!把花框羯鼓,大擂一套!〔內應擂鼓介〕)〔二生〕羯鼓<音>々,鬧秦樓免聽玉漏秋宵永。

(我每酒已多了,就別去罷!〔欲走介〕〔小淨、醜拖介〕夜深人靜,往那裏去?自然歇在這裏。小廝!快擔腳水來。〔內應〕〔二生〕還有要事忘了。一定要去!小廝送禮進去!〔衆〕送過了。〔二生〕)

【尾聲】纏頭十萬何足吝!管毛霎時遣情。(小廝!備馬來。)〔騎馬介〕還控青驄出錦城。

(〔下〕〔小淨怒介〕好端端兩個嫖客,被你惱了去!〔醜做鬼臉介〕是你不會勾搭。連我的孤老,都送湯了,倒埋怨我!〔小淨〕這兩個人不嫖我,也是闕典。〔醜〕我每唱一隻)【掛枝兒】(散散悶,進去睡了罷。〔同唱介〕)【掛枝兒】(這兩人也忒煞無恩義!進門來喫了東西。我只道洗洗腳,便同牀睡。誰料是無緣分,快馬去如飛。只願得天報他的欺心也!跌在水潭裏。)

△第六折

【金瓏璁】〔旦上〕魂銷江上友,誰知誤聽胡謅,空聒絮,強綢繆。〔小旦上〕腰肢如柳瘦,驚看束帶痕收,還愁照兩眉頭。

(〔旦〕妹妹,兩日被那兩個厭東西,妝做江上兩生,混帳得好不耐煩!〔小旦〕這都是那個韋四,新出來做篾片,胡言亂道。一些也不在行,不ㄐ趣!〔旦〕待他來時,搶白他一場。〔醜上〕)

【玉井蓮後】步到紅樓,趁些閒茶便酒。

(〔相見拱手介〕〔旦〕韋四!你騙得我每好。不知那裏尋兩個蓋各來,假做商倪兩生,抵死纏擾。又是我每脫得他好,不然幾乎被人做笑話。〔醜〕又來夢了!難道人也假得的?〔小旦〕恐怕你還不認得真的哩!〔醜〕你是認得的,怎麼又央我去尋?〔生上〕)

【秋蕊香】誤往餘杭迤逗,喜江風送我歸舟。〔小生上〕兩地相思巧相遘,今夜裏同開笑口。

(〔進見介〕〔二旦〕這便是商相公、倪相公!〔二生〕特來相訪,以踐前盟。〔醜欲避下〕〔二旦〕韋四!且不要去。〔向二生介〕可認得這個人?〔二生細看介〕從無一面。〔二旦〕他說是與相公最相知,奴家便勞他請來一會。他卻尋了兩個蠢才,假扮兩位相公,在此纏擾。我每不接待他,雖則去了,那韋四說還要降些禍來。相公政來得好。〔醜〕一派騷談!不可盡信。〔二生怒介〕走!這光棍好可惡!叫小廝,打他出去!〔衆應打介〕〔醜〕咳,縱教傾盡西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下〕〔二旦〕相公請坐。〔二生〕曾記得前夜否?〔生〕)

【江頭金桂】【五馬江兒水】記那晚奇緣輻輳,同浮江上舟。〔小生〕只聽得蒹葭野渡,細囀鶯喉,頓將人魂暗勾。〔旦〕【柳搖金】只因短韻閒酬,不覺的情旨微漏。〔小旦〕政值那月墜燈銷時候,好待綢繆。誰知片時別淚流!〔生〕【桂枝香】怪無端邂逅,空餘亻孱亻愁。〔小生〕還向武林遊,空從翠館相尋問,伊卻在金閶悄逗留。

(〔二旦〕呀!兩位相公,倒往我每那裏去來。〔二生〕前夜江中,原約到武林三元坊相訪。誰知賢妹卻在我每這裏!也是姻緣巧湊處。〔二旦〕我每移家在此的緣故,相公想是還不曉得?〔二生〕略知一二。聞貴處有什麼不知趣的,要尋你家的事。故此南京下來,竟不到杭州,就住在這裏。〔二旦〕怎麼甚知其細?〔二生〕也是到了貴處,訪得此信。)

【江五棹】【江兒水】江上輕分袂,(〔生〕也不曾回去了?)〔旦〕忘歸舊酒樓,移家濠水將伊候。〔小旦〕芳訊爭如鱗鴻謬,〔小生〕倒被別人賺了。〔小旦〕幽情肯被蜂蝶誘,只恨佳期迤逗。〔生〕【五供養尾】今日裏才相會,喜難收!只疑身在夢中游。〔小生〕【川撥棹】且凝神看笑眸,辦銷魂,聽妙謳。

【僥僥令】良緣天遣就,樂事我全收。可怪西風頻催漏,卻不道羅幃語正?。

【尾聲】笑盈盈慢解珊瑚扣,鴛衾內麝蘭香透,咭叮當響動銀鉤。

何處飛來錦繡叢,新歡舊愛兩無窮。

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似夢中。

△第七折

【繞紅樓】〔老旦〕【菊花新】秋暮霜楓景最饒,日影射,紅染林皋。【齊天樂】載酒ゴサ,慢尋歡笑。【緱山月】知己好相邀。

(奴家馮玉貞,字幼蘭。才高翠館,轟江左之詞人;聲重金閶,集海內之名士。雖不敢過自誇詡,真個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這也不在話下。今日因張家雙鶯,遇着商倪兩君。難得他佳人才子,聚成一塊。奴家買舟載酒賀他,也是一場勝遊。侍兒輩!整頓歌舞。待他每到時,即便演奏。〔內應介〕〔生上〕)

【菊花新】青鸞致柬忽相招,〔旦〕攜得雙鶯上小ザ〔小生〕環佩恁飄蕭,〔小旦〕人集處、異香圍繞。

(〔齊作上船相見介〕〔老旦〕月渡奇逢,信是三生夙遘;金閶巧合,尤誇兩對良緣。〔生〕得此殊豔相憐,〔小生〕已愜求凰之願。〔旦〕幸爾名流辱愛,實深倚玉之慚。〔老旦〕載酒山塘,爲慶鶯花爭勝;〔生旦〕買舟濠水,〔小生小旦〕還憑風月主盟。〔老旦〕將酒過來!〔雜應〕有酒。〔老旦作送酒介〕〔同唱〕)

【泣顏回】秋水蕩蘭橈,滿載名花圍繞,蜂黃蝶粉,宮妝點得輕巧。同心髻小,卻月梁慢把烏雲爪。剩葳蕤,羽佩花鈿。偏妍麗,錦徽珠襖。

【前腔】今朝何幸聚多嬌,偏稱是粉面烏紗年少,記歌娘子,與周郎眉語目笑。風光趁好,向芳晨共把金尊倒。快逍遙,水秀山明。謾嗟呀,鶯老花凋。

【千秋歲】興偏豪,勝景都游到,羨賞心樂事多少。楊柳堤邊,楊柳堤邊,只聽得紫騮聲聲頻叫。輕車後香塵鬧,紅樓上沉煙繞。是處逢花鳥。這詩魔酒債,甚日勾銷?

【越恁好】豔哇逸響,豔哇逸響,更仙郎倚鳳簫。慢操着錦瑟,纖指動,細音嫋。抱箜篌緩調,抱箜篌緩調,將鐵撥兒向玉環,引調最高。舞回波柘枝,轉翩翻旋墮翠翹。花框鼓取次敲,寶炬燒殘了。鎮悅眸快耳,鼎沸歡笑。

【紅繡鞋】名姬韻士飄蕭,飄蕭。歌壇舞社妖嬈,妖嬈。攜素手,摟纖腰,頻進酒,屢添膏,從教失夜忘朝,忘朝。

【意不盡】記菰蘆野渡逢雙妙,可奈離情懊惱。今日裏重諧舊好,跬步追隨肯暫拋?〔做上岸謝別介〕

畫船簫鼓集金閶,次第呼杯夜未央。

縱使百年終日醉,也只三萬六千場。

●死裏逃生  (明)孟稱舜 撰

(山陰子若孟稱舜 編 武林彥雯汪 評 西湖賓碩馬揚、道常陳節 閱)

△第一齣

【滿庭芳】〔生冠帶上〕世紹簪纓,身憑恩寵。一生富貴天成。烏紗綠綬,無忝舊家聲。自笑青雲路阻,掙不上九萬鵬程。則勝似寒儒薄命,白髮老窮經。

(場屋聲名二十年,幾番鏖戰總徒然。蚤知貴賤從天定,何事磨將鐵硯穿。下官,祖貫東浙人也。姓楊,名宗玄,字子虛。父居臺鼎,母列誥封。則我幼播文名,屢科不第。因此發憤,襲了父親恩蔭,見居刑部郎中之職。半世雄心,一朝灰冷,與西山寺僧了緣,結爲方外之交。目下案牘煩冗,眼疾頓發。昨已乞假,到西山靜養月餘,再作道理。〔換衣介〕正是:且攀方丈高僧話,消卻浮生半日閒。〔下〕〔淨扮僧上〕某乃西山寺中住持了緣的便是。一向在京走騙,後因事發,逃在這裏,改名落髮。如今做和尚倒好快活呵!休說喫的十方,穿的十方,用的十方。則這些婦人家,見了別樣人,慌忙藏躲不迭;見俺出家人把眼兒瞧他,他也不避。話兒調他,他也不怪。還有一等知趣婦人,專一好打和尚。你道他爲怎麼?他道和尚口穩,一也;以懺經佈施爲名,容易上門,二也;少壯出家,精力有餘,見了個婦人,如飢鷹得兔,竭力奉承,三也。以此俺做和尚,倒偷了多少婆娘哩!只一件:暗地私偷,終欠像意。如今寺後造了幾間曲室,有甚孤行婦人,到此燒香,先着個小和尚,哄他。他若相從罷了,若不呵!搶在曲室之內,用計凌逼,也不怕他不依我。這正是佛菩薩顯不出的神通,野狐精參不透的機變。更兼俺素性奸猾,學了幾句口頭禪話,在人前說的天花亂墜,鬧動了京城官宦。有等官宦,假意修行,賣弄虛名。有等官宦,與那婦人一般見識,都替俺做了護法沙門。現有刑部的老楊,與我倍常交好,以此一發興哩!閒話休題,今日天色晴明,怕有燒香婦人到此,不免叫徒弟來商議。徒弟那裏?〔醜扮僧上〕小僧法名繼緣便是。你道怎麼叫做繼緣?俺師父是了緣。了者,完也。師父偷了婆娘,說是前世有緣,今生了帳,故此取名了緣。師父偷了,才輪到小僧,故此取名繼緣。今日師父喚我,想爲那話了,不免相見。〔作見諢介〕〔淨〕今日天氣晴明,敢有婦人到來。你我可如此如此。〔醜諾同下〕)

【番十筭】〔旦上〕春去猛嗟呀,日冷鞦韆架。猩紅淚灑杜鵑花,舊夢渾如昨。

【南柯子】(懶拂鴛鴦枕,休縫翡翠裙。羅帳罷<缶盧>薰,近來心更切,爲思君。奴家姓李,排行六娘,年方二十歲。兒夫蚤亡,青春虛過。意欲另覓個良緣,奈眼前無可意之人,一向遲疑未嫁。奴與西鄰張大姐,結爲姊妹。他年一十九歲,未曾嫁人。昨相約到西山寺裏問卦,這回敢來也!)

【前腔】〔貼上〕獨坐小窗紗,晝靜湘簾掛。妝成無語對菱花,腸斷春無價。

【南柯子】(墮低梳髻,連娟細掃眉。終日苦相思,爲誰憔悴盡?百花時。奴家姓張,排行大姐,與東家李六娘結爲姐妹。自恨姻緣遲暮,與他相約到西山禮佛,索去走一遭也呵!〔見介〕姐姐,我和你西山去來。〔旦〕請行。〔貼〕姐姐,你覷村花點點惱人腸,〔旦〕一陣薰風透體香。〔貼〕深淺蛾眉描不就,〔旦〕羞看飛燕語雙雙。〔貼〕姐姐,春光如許,奴與你孤幃獨守,好苦人呵!〔旦嘆介〕大姐,我和你真個虛度芳春也!)

【新水令】〔旦〕空則在綠窗前,斷送了好年華。怨春光黛眉空畫。〔貼〕似這樣妖嬈花有種,〔旦〕說甚麼香潤玉無瑕。〔合〕魂繞天涯,魂繞天涯,幾番兒暗逐東風嫁。

(來此是了。我們一齊禱告者。〔旦〕奴家李氏,稽首佛王座下。奴家早喪丈夫,倘今生還有姻緣之分,求一聖。〔貼〕奴家張氏,稽首佛王座下。奴家年長未嫁,倘今生果有姻緣之分,也求賜一聖。〔同拜介〕〔醜潛上介〕〔旦貼〕)

【步步嬌】禱告神靈,問一對龜兒卦,幾時守盡燈前寡。姻緣事怎麼?寶鼎香燒,繡幡雙掛,望如來保祐咱,把孤辰宿障都勾罷!

(〔旦貼跌介〕呀!原來都是聖。且拜謝了菩薩,到迴廊下閒看一回回去。〔拜介〕〔醜覷介〕)

【折桂令】〔醜〕驀然間佛殿上撞着嬌娃,遍體生香,雙鬢塗鴉。拜禱神前,微露銀牙,似這樣扭纖腰百般做作。咦!不由人蕩春心一弄胡麻。〔旦、貼轉身見醜介〕〔醜〕俺這裏潛身兒聽他,他那裏回頭覷咱。這段相思,等時害殺。

(〔作笑稽首介〕女菩薩,小僧稽首!〔旦、貼回介〕長老萬福!)

【江兒水】見一個風和尚,堆將滿面花。潛潛躲躲轉出迴廊下。素珠一串胸前掛,青眸兩點人前抹。〔背介〕賣弄著風流調法。是誰家年少兒郎?也向空門落髮。

(〔醜〕女菩薩,到此貴幹?〔旦、貼〕特來問卦。)

【雁兒落】〔醜〕我則道玉天仙來散花,俺則道巫娥女閒停駕。把一座誦經臺,權改做行雲榻。(既來問卦呵!請問爲甚事?待貧僧代詳。〔旦、貼笑介〕不勞長老。〔醜〕女菩薩不說,貧僧猜著了。〔旦、貼〕長老猜著甚事?)〔醜〕您那裏笑臉兒半生霞,俺這裏密意兒都參罷。幹則爲今生緣分佳,問一對鴛鴦卦。(〔旦、貼笑介〕長老猜著就罷。〔醜〕這等,請到方丈喫茶。〔旦、貼〕怎好擾茶?〔醜〕只是休怪哩!)走過法堂前,轉入迴廊下。(〔醜持茶送旦、貼〕〔旦、貼〕謝長老茶!〔醜〕不敢。則貧僧有句話,容否?〔旦、貼〕請說。)〔醜〕喫了盞定婚茶,說幾句知心話。(〔旦、貼〕你出家人,說甚知心話兒?〔醜〕人雖出家,心則一般。女菩薩才方說那姻緣之事呵!)念貧僧雖不能勾做夫妻,那一答也!則待效鸞凰這半霎。若得與女菩薩,偎香肩摟抱咱,小僧呵!便死也甘心罷!

(〔旦、貼〕呀!你做長老的,怎麼說這落地獄話兒?)

【忒忒令】你可也守清規,戴著僧伽,說佛法,全然不怕!〔醜〕沒奈何,求一遭兒。〔旦、貼〕出家人色膽到有天來大!似這般歪廝纏調弄著良家,歪廝纏調弄著良家!怕你個破西瓜,怎當的一頓打!

(〔醜〕便打也隨了!只願慈悲爲本,方便小僧罷。)

【得勝令】都是柳精妖,將人來調弄殺。便老阿難也索把情絲掛,休道出家人一生兒緣分寡。那些的空果結空花,焰騰騰無明舍。慾火增加,饞臉兒顧不得娘行罵,惡膽兒避不得天曹罰。〔跪介〕歡喜的冤家!願你蚤哀憐,訂石上三生話。救命的菩薩!願你發慈悲,種風前一度花。

【五供養】〔旦、貼怒介〕禪房遊耍,沒來由撞着個潑闍黎,亂語胡喳!直恁將人賤,都猜做露柳出牆花。心中暗察,豆梢怎掛搭在葫蘆架?勸你牢守僧禪戒!勸你牢守僧禪戒!謾波查,干將風月擔兒拿。

(〔醜〕佛!如今也沒奈何了!)

【沽美酒】是這下場頭有些鉤搭。勸娘行不須怒發。則如今普天下女娘家,都要尋和尚,差也麼差!一不合你天生的俏臉兒多俊雅,再不合向禪房來戲耍,三不合留方丈喫了咱茶!也是咱今生的緣法,幹是前生兒種下。你那裏悔殺恨殺,我這裏喜殺愛殺!呀!你索做人情把錦圍城餓鬼頭蚤些兒放下假。

【園林好】〔旦、貼〕你犯天條,竊玉偷花!不想落地獄,帶鎖披枷?〔背介〕我待揚聲怕惹的傍人笑話。(你閃開!放我去。〔醜〕不放怎麼?〔旦、貼〕不放呵!)俺便叫地方送你到官衙,做強姦當賊拿!

(〔醜〕不瞞你說,你來得去不得了!師父們一齊來也!〔淨衆上攔介〕)

【收江南】〔衆〕則幾個狠金剛,把住了鬼門杈。便六臂三頭待怎麼!料應飛不出這天羅罅。〔旦、貼〕俺如今怎生掙扎?〔衆〕你如今不須掙扎,住僧房也一樣的當做渾家。〔旦、貼〕地方救人!恁聲揚,沒人知察。〔衆〕你枉聲揚,有誰知察?俺怕甚麼落地獄變驢做馬,喫官司帶鎖披枷!〔趕介〕〔旦、貼〕俺羞答答掩過裙紗。〔衆〕俺急嚷嚷彪了僧伽。〔旦、貼〕俺不是參戲禪箇中說法。〔衆〕俺則是度仙胎空裏拈花!〔旦、貼〕俺不是許飛瓊私下凡家。〔衆〕俺則是張博望醉犯星槎。〔旦、貼〕俺不是翠柳青夙世冤家。〔衆〕俺則是老玉通眼底根芽!您若是大慈悲救度了咱,俺則是辦香花供奉了他。〔衆搶背旦、貼介〕呀!似這等天吊下姻緣,可怎生不快活殺咱?〔下〕

△第二齣

【一江風】〔生上〕甚情懷,睡起思無賴,日轉紗窗外。(俺到西山半月,目病漸可,塵心頓淡。)自徘徊宦海深沉,酒病詩魔,轉眼時光邁。(今日心緒無聊,衆和尚都做功果去了,不免獨步散悶一回。)花香隔院來,花香隔院來。鶯聲報午牌,鎮消一餉浮生債。〔下〕

(〔旦上〕悽風一夜枕邊吹,〔貼上〕搖落花枝在污泥。〔旦〕明曉東君不是伴,〔貼〕可憐事急且相隨。〔旦〕我姊妹到寺燒香,被這夥和尚搶禁在此。欲不相從,奈此身已陷他牢籠。欲相從在此,此間終非結果之場。大姐呵!家鄉在眼,只不能插翅而歸,怎生是好?)

【大聖樂】〔旦〕盼家鄉咫尺天涯,惡姻緣愁怎捱?燕飛不出重簾外,心似割淚盈腮。(奴自丈夫亡後,只爲差了那點念頭,到此問卦。今日呵!)做了個牽情柳絮隨風擺,薄命桃花到處開。心中自揣,不如把紅顏斷送,同向泉臺!

(〔貼〕姐姐呵!這是生前孽障,待怨誰來?)

【前腔】〔貼〕恁紅顏惹禍招災,也都是俺姊妹們命運乖。重門鎮鎖深如海,將豔質苦沉埋。好花卻被狂風敗,嬌鳥嫌籠叫不開。今生孽債,可正是青青楊柳,流落章臺。

【前腔】〔旦〕強風情無意和諧,暫吞聲,難忍耐。(我想家裏不知陷在此間,誰來尋覓?)黃衫義士今何在?心兒裏怎安排!上林雁字憑誰帶?眼底鴛儔待怎捱?〔合〕這般尷尬,則幾回自想,如笑如呆。

【前腔】〔貼〕倚欄干畫損金釵,悔當初此處來。則咱女娘家不合的私出閨門外,空惹下這場災。(如今只索拜懇神明,保祐早脫此災!)〔旦、貼同拜〕〔合〕向神前設下千千拜,願化行雲出楚臺。擔愁擔害!則這番淚落,血印蒼臺!〔同下〕

【懶畫眉】〔生上〕斜穿深徑入幽階,一片桃花滿院栽。(〔看介〕這條小路,幾時新開?俺自來從不曾到。看這徑回九曲,花開萬點,正是: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恍疑此路是天台,緣何沒個人兒在?那門兒半開哩!則見迎風戶半開。

(〔小丑扮小僧上〕師父們不在,留我在此看門。那則聲的是誰?〔開門見生,急掩介〕呀!楊爺則闖到這裏!〔生〕小和尚,你見我怎倒掩了門兒?〔小〕師、師父,叫外人不要放進來,以此掩了。〔生〕俺進來何妨。)

【前腔】〔生〕行行徐步入空齋,爲看桃花特地來,(〔小〕師父不在,楊爺明日來罷。〔生〕你放我一看不妨。)俺又不是劉郎誤入小蓬萊。霎時隨喜應何礙,休得硬把門兒抵不開。

(〔推入介〕〔小〕楊爺進來了,略看一會就去,怕師父回來打我。〔生〕曉得。〔行介〕好清幽小院也!)

【不是路】〔生〕轉過蓮臺,喜的是數朵飛花點綠苔。空亭籟,日長晝影絕塵埃。〔內旦、貼語〕〔生聽介〕好奇哉!俺不是秦樓夜訪金釵客,爲甚的風送嬌音別院來?(〔小咳嗽介〕〔旦、貼上雲〕外面是誰?)〔見生驚立介〕〔生〕堪驚怪!僧房怎放佳人在?疾忙參拜!〔生揖〕〔旦、貼回介〕疾忙回拜!

(〔小跌足介〕怎好,怎好?做出來了!楊爺,趁師父未回,去罷!休帶累我。〔生〕不妨,我就去。〔小〕既如此,我門外望一望,怕師父回來。〔生〕這使得。〔小背雲〕師父知楊爺到此,定然怪我!不如先去報知,再作區處。〔下〕)

【前腔】〔生〕何處裙釵,獨在禪房扃不開。(〔旦、貼〕奴家是鄰近婦人,到此問卦。)休驚怪,爲求寶卦叩蓮臺。〔生笑介〕謊也!暗疑猜,您個人怎沒個人陪待?敢是巫山行雨來!(〔旦、貼左右低覷介〕往常見那些和尚,說有位楊爺,在此養病,可就是麼?〔生〕是也!〔旦、貼〕楊爺不知。奴家姊妹,到此問卦,被這夥和尚搶禁在此。)遭無賴,他強迸勢迫渾無奈!(〔生〕原來如此。你如今可要回去麼?〔旦、貼〕怎生不要?只苦不能脫身。今遇着楊爺呵!)敢求救解!敢求救解!

(〔生〕怪道這些禿廝,再不引我到此。)

【前腔】〔生〕佛殿僧齋,倒做了悶鎖春風銅雀臺。菩薩呵!你威光大,怎生不救出了女裙釵?(這些禿廝,背地做這勾當。)潑喬才!姦淫不守康禪戒,枉掛慈悲金字牌。〔旦、貼〕楊爺呵!求拖帶,今朝得出牢籠外。〔拜介〕敢忘頂戴!敢忘頂戴!

(〔生〕俺如今一人,怎帶你出去?)

【前腔】〔生〕聽說情懷,這段憂愁天降來。心中揣,隻身無計怎安排?(〔旦、貼〕這等,楊爺可早去。)謾徘徊,您魆時撞入這煙花寨,則怕他行去便來!(〔生〕是如此。俺今就回去,明日差人取你。)須寧耐,你來朝盼着門兒待。別求擺劃!(〔旦、貼拜介〕蚤求擺劃!〔下〕)

(〔生出介〕這小和尚一定去報與那禿廝知道,回來恐遭暗算,不免疾忙去罷。咳!我想這些禿子,在人前直恁說法作乖,背地作此勾當。真個可惱也!)

道學先生今已沒,禪家戒行有誰傳?

祖宗多少真衣鉢,付與兒孫作本錢。

△第三齣

(〔淨衆慌上〕怎了怎了!尋思沒有計策,趕回去結果了他罷!〔生上〕呀!前面望著他一夥來了。我若說回去,他一發驚怪。這空山之內,並無躲閃處,則索相機而動,看他如何。〔淨衆〕楊爺,那裏去?〔生〕我在此閒步。〔淨〕楊爺休謊!小僧的勾當已露了,不消瞞著。一向要請楊爺,同耍片刻。尊目未愈,不好相邀。今日楊爺,就同小僧去耍一耍何妨?〔生〕你有這好處,怎不早說?如今就同去。〔轉行介〕〔淨〕徒弟們,快拿酒來!叫那娘子們都來陪楊爺坐。〔醜下,持酒同旦、貼上見生驚介〕楊爺,今日休也!〔淨〕徒弟們,把門掩了!天晚點燭來,奉楊爺酒。)

【皁羅袍】〔衆〕把曲戶重門掩上,則知心三五痛飲何妨!高燒銀燭照紅妝,吞花臥酒多情況。風移月影,看看過牆。主人情重,狂歌未央。且通宵共醉渾無恙!

(〔淨〕娘子們奉酒。〔旦、貼〕楊爺飲酒!)

【前腔】〔旦、貼〕見他沉吟半晌,算今宵可似夜會河梁!〔低介〕俺是鴛鴦誤入錦圍場,楊爺呵!你做了蜻蜓自落蛛絲網。瓊漿低勸,歌喉正長。銀盃懶舉,中心暗傷。〔內鐘鳴介〕聽催人幾度鐘聲響。〔生起介〕

【前腔】〔生〕驀地心懷悒怏,覷他行暗裏心緒徨。俺這裏夢中無意學襄王,他把眉尖密恨傳張敞。錦營花陣旗槍怎當?酒蛇腹劍機關怎防?今宵兇喜應難量!

(俺目病未愈,不能多飲。明日再飲罷。〔淨〕楊爺休辭!放開大量,喫個爛醉。小僧有話稟。〔生〕酒罷了。有話就講。〔淨〕楊爺,再飲了這酒呵!小僧們還要求楊爺一條生路。〔生背雲〕呀,這話蹊蹺也!了緣,我與你十年之交,怎比別個?你今日容留這兩個婦人在此,正好與你同歡同耍,何用猜疑著我來?〔淨冷笑雲〕楊爺,做官人專會調謊。小僧們做此勾當,料得決無生理。況兼楊爺,一向信奉佛法,意欲脫離生死。如今這杯酒呵!專要求楊爺疾上西方,救度了小僧們罷!〔生〕怎、怎、怎說這話?我楊宗玄,今日休也。〔坐倒介〕〔淨〕楊爺休怪!這也是數該如此。娘子們!再奉酒,請楊爺便好昇天。〔旦、貼送酒介〕)

【憶多嬌】〔旦、貼〕冷風,肌骨涼。〔背掩淚介〕血淚淋浸千萬行,便鐵樹花開愁怎忘!勸你滿飲瓊觴、滿飲瓊觴,出落得魂歸醉鄉。

(〔淨〕楊爺,寬懷再飲一杯!〔生低問旦、貼介〕你好救我麼?〔旦、貼〕不能彀了,且再飲這酒罷。)

【前腔】〔旦、貼〕燈影涼,更漏長。古佛堂前冷月光,楚楚悽悽情慘傷。勸你快飲霞漿、快飲霞漿,蚤收拾魂歸故鄉。

(〔淨〕楊爺既不飲了,就請昇天!〔生泣介〕俺家有老母弱妻幼子,放俺性命呵!休道漏泄半句,此生當銜環以報。〔跪〕〔淨跪扶介〕楊爺恁般聰明,怎還不懂?小僧們正是騎虎之勢,不能中下!如今不敢唐突,早備下淨室,內有羅帕一條,小刀一把。隨楊爺自便。娘子們扶了楊爺,待我衆做功果超送,這是小僧們十年之情了。〔旦、貼扶生,淨衆持法器送生〕〔生嘆介〕罷罷罷!俺楊宗玄一死何難?乃向鼠輩求生。只可惜俺的娘,再不能相見呵!)

【駐雲飛】〔生〕滿眼悽惶,愁霧昏迷月倒廊。禍事從天降,難躲鯨鯢網。茶!無計見高堂,魂在何方?日薄西山。倚閭空相望,一度思量痛斷腸!〔淨衆向東念介〕

【浪淘沙】〔淨衆〕思量痛斷腸,魂在東方。春花落盡燕飛忙。萬紫千紅都是幻,難免無常。不必恁悲傷,想念高堂。願君早去上仙鄉。今世冤魂都散盡,重轉爺孃!

(〔生〕我那妻呵!我指望與你白頭廝守,誰知半路相拋。)

【駐雲飛】〔生〕鬼火熒煌,幡引飄搖魂魄揚。楚廟雲遮障,銀浦生煙浪。茶!無計見妻房,魂在何方?血染啼鵑叫絕梅花帳,一度思量愁慘傷!〔淨衆向南念介〕

【浪淘沙】〔淨衆〕思量愁慘傷,魂在南方。夏蟲赴火自奔忙。惹禍燒身都是你,難免無常。不必恁悲傷,想念妻房。願君早去赴天堂。今世冤魂都散盡,重結鴛鴦。

(〔生〕憶昔孩兒牽衣相別,今後再難相見呵!)

【駐雲飛】〔生〕命坐孤亡,風雪途中逢虎狼。冷骨拋泉壤,茶酒誰澆禳?茶!無計見兒郎,魂在何方?憶別牽衣笑語重難傍,一度思量血淚汪。〔淨衆向西念介〕

【浪淘沙】〔淨衆〕思量血淚汪,魂在西方。秋英零落雁歸忙。一夜風霜人盡老,難免無常。不必恁悲傷,想念兒郎。願君早去度慈航。今世冤魂都散盡,花謝重芳。

(〔生〕咳,俺一家都罷了!俺世受國恩,再不能將身報效。)

【駐雲飛】〔生〕風馬丁當,暮雨蕭蕭怨白楊。悽慘陰風壯,恨氣填霄壤。茶!無計見君王,魂在何方?屍飽飢鴉夢斷金階上,一度思量心渺茫。〔淨衆向北念介〕

【浪淘沙】〔淨衆〕思量心渺茫,魂在北方。冬宵日短去奔忙。青草高岡何處覓?難免無常。不必恁悲傷,想念君王。願君早去夢黃粱。今世冤魂都散盡,日落重光。

(〔生〕俺楊宗玄生於東浙,死在此間,可憐做了異鄉之鬼!)

【駐雲飛】〔生〕月色昏黃,陰火磷磷古廟傍。血濺如春釀,淚湧層波漲。茶!無計見家鄉,魂在何方?甚日重生,牽犬東門上。幾度思量恨轉長!〔淨衆向中念介〕

【浪淘沙】〔淨衆〕思量恨轉長,魂在中央。烏飛兔走恁奔忙。壽夭彭殤俱是夢,難免無常。不必恁悲傷,想念家鄉。願君早去見閻王。今世冤魂都散盡,再轉滄桑。

(請楊爺進淨室,我們候送昇天。〔生〕我命少不得在這刻,你們不消伺候。準備來早,收拾屍首罷了。〔淨〕是,聽楊爺分付。〔推生入鎖門介〕楊爺鎖在此,料他有翅不能飛了!只留一個守門,催趲楊爺。我們去睡一回來看。〔對生介〕楊爺不消哭了。自古道:“閻王註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你生時替俺沙門護法,如今死也替廟中做護法靈官罷了!〔摟旦、貼先下〕〔小丑〕師父們都快活去了,待我瞧着楊爺。〔生哭介〕)

【山坡羊】〔生〕償不盡黑漫漫彌天的孽障,跳不出惡洶洶潑天的黑浪!(我想世人都有一死,我今日呵!)似這般不分明死向黃沙,到不如雲陽梟首在高竿上!臭名揚,也落得陰靈兒返故鄉,爭似咱千年恨骨填蒿壤。旅櫬孤魂,隨風飄蕩。淒涼!可正是未開花葉半黃。悲傷!幹則是做人生夢一場。

(〔小〕雞將鳴了,請楊爺趕早!〔生〕不消忙,我坐定死了,待我痛哭一場。天呵!我楊宗玄死於此輩之手,所爲何來?)

【前腔】〔生〕又不是恨漂流杜陵詩葬,又不是任疏狂江心身喪。知今生命犯何星?似白魚誤陷在餘且網。猛悽惶,聽聲聲索命的銅壺漏滴忙,和追魂鐵馬丁冬響。今夜今時,殘生怎償。難當!命逡巡雪裏湯。堪傷!淚拋零六月霜。

(〔內扮伽籃上〕誰道幽中無鬼神,昭昭暗室朗如星。大眼看他人世上,到頭報應總分明。吾乃寺中伽籃是也。惡僧罪貫已滿,楊生難運已過。不免叫睡魔纏定了這些和尚,指與楊生一條生路者。〔指小作睡聲〕〔生聽介〕那惡僧睡熟了。〔摸介〕這四壁重牆,那討出路呵!)

【前腔】〔生〕俺可似沒頭蟲誰行來撞,折腳蟹何方去闖?辜負我半世英雄,白茫茫怨氣有三千丈!(這寺內的神明呵!念楊宗玄也是朝廷一員命官,平日不曾做甚歹事,怎生縱這些惡僧害我?)恨穹蒼全然沒主張,除邪剪惡都成謊。水月堂前容留這孽黨。荒唐!空則向神靈炷香。慌忙,早則是送無常來褙裝。

(〔內作鼠打介〕〔伽籃向上指雲〕楊生不須埋怨,可望此逃生去者!〔下〕〔生仰看介〕呀!忽然一陣鼠,打屋上透下亮來。不免扶著聖像扒上去,倘得出路,也未可知。〔作扒上介〕且喜這條椽子朽斷,待我頂上去。〔頂上望介〕〔內作驢聲介〕呀!原來牆外就是路。那牆邊有株小樹,不免拚死跳過牆去!〔跳下閃介〕哎喲!腳兒閃折也。沒奈何,只得拚命再跳過去!)

【尾聲】〔生〕牆高百尺飛難上,望神明暗裏相將。(〔跳下介〕好也!已跳出牆外,須抵死掙上路去。)俺則是死裏逃生,恨不得插了翅兒蹌!〔下〕

(〔小醒介〕打了一會盹,不見楊爺響動,想是死了。且叫師父們同來看他。〔叫介〕〔淨衆上〕楊爺死未?〔小〕這會悄然,想是死了。〔淨〕如此,謝菩薩!斷了禍根。〔開看驚喊介〕楊爺那裏?有屋上一個大窟洞,扒出去了。怎了怎了!〔打小介〕你怎不管?〔小〕你們抱了個婦人去睡,怎生打我?〔淨〕打他沒用了,想他走還未遠,快趕去,撞着一刀搠死了。〔衆下〕

〔外、中淨扮煤子上歌〕行不得哥哥,朝朝夜夜苦奔波。一年三百六十個夜,並無一夜在家中臥。阿呀!天呀!叫一聲行不得哥哥,哥兀的掇賺煞了我!〔生上撞跌介〕救人,救人!〔外〕呀!我們說不得帶着五更駝煤,你甚麼人?黑暗裏撞了一跌!〔扶生起介〕原來是位相公,爲甚著忙?〔生〕我不是相公,乃刑部郎中,姓楊。〔中淨〕卻是醫人。〔外〕不是,郎中是官名。乃刑部楊爺。請問楊爺,怎這般模樣?〔生〕我在西山養病,小廝們都差上京去了。那夥和尚搶了婦人,被我撞破。他要害我,幸得越牆到此。你們救我回去,重重相謝!〔外〕原來如此。楊爺不消忙,可除了衣巾,混在隊裏同去。〔換衣帽同走介〕)

【下山虎】〔生〕奔離鬼窟,道路周遮。掙不出羊腸路,幾番害怯。戰兢兢的步兒難踅,喘吁吁的氣兒怎接?猛聽得黑松林疏喇喇冷風吹敗葉。怕他行追截!怕他行追截!沒踹的閃人來一跌。將腳心踏破者,可正是焰騰騰火走金蛇飛不迭。〔生衆下〕〔淨衆上〕

【水底魚】〔淨〕直恁蹊蹺,籠中走禍苗。(一路趕來,並無蹤跡。佛!)望你靈威保祐,截斷古河橋。〔下〕〔生衆上〕

【下山虎】〔生〕則趁著這曉風殘月,腳跟輕躞。呀!猛回頭、那答樹影雲遮,一弄裏打草驚蛇,驀地的魂收不迭!可便是夜渡秦關四壁荒,雞聲斷絕。看追來近也!看追來近也!望中途燈火搖搖如電掣。賊眼腦,天生劣。怕俺潑殘生,捱不過今宵刀下劫!

(〔外〕後面一簇燈火,漸漸近了!楊爺,不要則聲!我們自有計較。〔淨衆上〕)

【水底魚】〔淨〕山野周遭,妖魔何處逃!草鞋踏破,不見影分毫。

(前面趕驢的在此,不免問他。趕驢的,曾見人跑過去麼?〔中淨〕怎樣一個人?〔淨〕是一箇中短身材,頭戴晉巾,身穿藍襖。你們若見,說我知道,重重相謝。〔中淨〕你們尋他怎的?〔淨〕他是寺裏歇的。夜間偷了銀兩逃來,爲此追他。〔中淨〕才方黑裏,見個人慌忙從那邊跑去,像是穿藍的。其餘並不曾見一個。〔淨〕不要謊我!〔外〕我們怎謊你!追着了,只要謝我。〔淨〕是了!他道我們定從大路追他,緣此倒向那邊去了。快些追轉去!〔急下〕〔中淨〕這夥賊禿,被我一鬨,飛也似跑了。楊爺,你快騎了驢兒,一直走過山坡,就是京城大路了。把衣巾留在此,明日小的們拿來討賞。〔生〕苦了一夜,腿兒疼痛,怎生捱得去呵!)

【香柳娘】〔生〕這山岡陡絕,這山岡陡絕,悄魂飛越,便費長房也縮不得程途捷。〔外、中淨〕楊爺呵!你不須畏怯,你不須畏怯,捱過這山脅,前途少周折。〔生〕沒奈何挨去,只是累你們呵!謝伊行救徹,謝伊行救徹,可正是枯木重生,斷紅再接。

〔外〕自古青天祐吉人,〔生〕與君相見喜相親。

〔中淨〕前途此去應無恙,〔生〕狼虎叢中早脫身。

△第四齣

【鵲橋仙】〔生冠帶引衆上〕打破牢籠,高飛綵鳳,驀地驚心猶痛。霎時健翮展秋風,做輪迴一場春夢。

(死裏重生似夢間,人生禍福總由天。回頭謾憶三生事,須信輪迴隻眼前。俺昨日從血泊中,脫了那場大難,真所謂一死一生,俱出意外。蚤差人和地方去拿那夥和尚,已走漏了一半。幸得了緣、繼緣兩名正犯,在中途捉獲。今日取來,痛決一番。左右!帶那幹人犯過來!〔皁隸排衙,帶淨、醜、旦、貼同上〕〔生拍案介〕)

【風入松】〔生〕見了這潑闍黎,不由人怒氣的猛填胸!血噴噴兩眼生紅。覷着你一身中罪案如山重,便碎骨法難輕縱!左右呵!你與俺盡氣力百般拷弄,猛可也泄不盡俺氣沖沖。

(〔打淨、醜叫苦介〕〔生〕且住!你前日道是騎虎之勢,不能中下。今日這機謀安在?〔淨、醜〕如今再有甚說。)

【前腔】〔淨〕嘆前宵巧計總成空,這冤家狹路相逢。如今悔也渾無用,打得俺血淋漓四梢難動。爺呵!雖是俺犯天條、法難輕縱,則望你看佛面、略寬容。

(〔生〕咄!你不說佛面猶可,若說佛面呵!如火添油。)

【前腔】〔生〕憑著你瞞天的惡膽逞姦凶,罄東海流罪無窮!想起那日呵!雖是俺無端撞入花胡洞,也不曾打散你陽臺佳夢。爲甚麼輕輕的把俺殘生斷送?你可也全不想墮阿鼻地獄中。

(〔淨〕望爺看十年之情,略恕一二。〔生〕胡說,掌嘴!〔掌介〕〔生〕你這禿廝呵!你死當然,我死何辜?俺那日呵!)

【前腔】〔生〕可正似子規叫徹五更鐘,血淋浸淚灑西風。那時節你狠心腸,怎不念故人情重?若不是神明呵擁,則俺冷骨頭倩誰來葬送!〔嘆介〕猛提起淚縱橫。

(這也罷了,想我脫身之時。)

【前腔】〔生〕你那裏騁著莽威風,恁聲息如虎如熊。(若追着俺呵!)少不得千斬萬剁在刀頭用。(今日呵!)尚兀做鸚哥的巧語在花前調弄,越惹得咱肝腸悲痛。(咱與你十年之情,如今也無物相贈,)則與你無情劍、三尺的冷青鋒!

(〔淨〕罷了罷了!俺今日呵!)

【前腔】〔淨〕恰便是孤雛投入土牢中,總滿身插翅難通。干將一命無常送,枉用盡機謀萬種。如今不怨別的呵!只怨這兩個粉油頭將人逗弄,恁悲嚎也是空。

(〔旦、貼〕你怎生倒怨着我來?)

【前腔】雖是咱婦人家不合的私入梵王宮,怎堤防陷在牢籠。自古道婦人家楊花力弱橫無用,禁不得你百般攔縱,熬不過你千場凌迸!你今日呵!倒則是戔刂口兒恨東風。

(〔生〕他來燒香,卻誰教你搶他?他既入你圈套,休說兩個婦人,便俺男子漢呵!也怎奈你何。)

【前腔】〔生〕則俺霎時間投入犬羊叢,猛教咱叫天天地窟難容。這殘生險做了遊仙夢。他是婦人呵!怎禁的你百般攔縱,熬得你千場凌迸!你今日呵,兀則是戔刂口兒怨誰儂?

(〔生定招科〕惡僧二名,強搶人家婦女,謀害朝廷命官,謹按大明律,不分首從皆斬!婦人二名,一時搶逼,實非得已,釋遣歸家,聽其自便。〔旦、貼謝科〕多謝楊爺超豁!小婦人無恩可報,正是:生作斷蓬乘雨露,死爲黃雀報恩環。〔下〕〔生〕叫承行吏,一面與我寫下本章,奏聞聖上。一面分付劊子手,綁押市曹,候旨處決。你這禿廝呵!當初多感你做功果超送我,如今一步一棒打送法場,也顯我十年之情罷了。〔淨〕老爺!可憐見救人一命,勝造九級浮圖。休道我佛如來,殺身喂虎。便是儒門孔夫子,也說“以直報怨。”望爺饒恕了貧僧兩條草命!〔生〕這禿廝胡說!)

【江頭金桂】〔生〕尚兀自虛頭調弄,假慈悲無影蹤。把蓮花貝葉律法宗風,倒做了殺人刀暗裏鋒,寶殿珠宮,也都做了迷魂坑洞。平生造下惡貫千重,合墮在刀山第幾峯?你心中自懂,你心中自懂,笑從前錯用恁姦凶!你出家人不畏佛法,也須畏官法。您道輪迴六道俱成謊,敢這法網千條也是空?

(〔淨〕爺呵!如今悔也遲了。只望老爺可憐!)

【江頭金桂】〔生〕想那日恁般洶湧,潑心機使的兇。前生孽障,驀地遭逢,你道咱似飛蛾投火中。看你今日呵!魅跡狐蹤,何方播弄!這正是自身自做,怨著誰儂?把往日的機謀掃地空。勸你不須悲痛,不須悲痛,殘生斷送!則俺這破題兒與君同,管教地獄今宵到靈山無路通。

(〔劊子稟介〕是法場了。〔內傳雲〕聖旨到來:了緣繼緣,情真罪當,決不待時!即着楊宗玄監斬。仍梟首示衆。〔生〕謹奉旨。〔劊子〕稟爺開刀。〔生〕了緣,俺也送你蚤蚤超生!〔淨醜哭,劊子砍頭下〕〔生〕將頭傳示各寺院,與那些姦淫和尚做樣子!〔外、中淨上〕天上定盤渾不錯,人間漏滴果無差。楊爺把兩個和尚已殺了,我們拿了衣巾去討賞。煤子們叩頭!〔生回揖介〕請起!前日活命之恩,今日每人謝銀百兩。〔取銀賞外、中淨謝介〕)

【滴溜子】〔外、淨〕作惡的,作惡的,千般沒用。有福的,有福的,百靈呵擁。想老爺那日,也都是神明護送,這福量與天同。(量小的們呵!)有甚微功,濫叨厚寵。〔下〕

(〔生嘆介〕俺那日自想再無生理!誰知今日如此。正是:)

【尾聲】〔生〕風波萬狀燈前夢,死生一霎樹頭紅。則這恩仇兩字呵!少不得綠水青山到處逢。

人前說法有千端,佛口虺心總一般。

多少愚人渾不悟,當場演出請君看。

《四聲猿?雌木蘭替父從軍》  (明)徐渭 撰

雌木蘭替父從軍[lviii]

第一齣

(旦扮木蘭女上)妾身姓花名木蘭。祖上在西漢時,以六郡良家子[lix],世住河北魏郡[lx]。俺父親名弧,字桑之,平生好武能文,舊時也做一個有名的千夫長[lxi]。娶過俺母親賈氏,生下妾身,今年才一十七歲。雖有一個妹子木難,和小兄弟咬兒,可都不曾成人長大。昨日聞得黑山賊首豹子皮,領着十來萬人馬,造反稱王。俺大魏拓跋克汗[lxii]下郡徵兵、軍書絡繹,有十二捲來的,卷卷有俺家爺的名字。俺想起來,俺爺又老了,以下又再沒一人。況且俺小時節一了[lxiii]有些小氣力,又有些小聰明,就隨着俺的爺也讀過書,學過些武藝。這就是俺今日該替爺的報頭[lxiv]了。你且看那書上說,秦休和那緹縈兩個[lxv]:一個拼着死,一個拼着入官爲奴,都只爲着父親。終不然[lxvi],這兩個都是包網兒、帶帽兒、不穿兩截裙襖[lxvii]的麼?只是一件,若要替呵,這弓馬、槍刀、衣鞋等項,卻須索從新[lxviii]另做一番,也要略略的演習[lxix]一二,纔好把這要替的情由,告訴他們得知。他豈不知事出無奈,一定也不苦苦留俺。叫小鬟那裏?(醜扮小鬟上)(木)小鬟,你瞞過老爺和奶奶,隨着俺到街坊上走一回者。(向內買諸物介,引鬟持諸物上)(鬟)大姑娘,把馬拴在那裏? (木)且寄養在對門王三家。(唱)

【點絳脣】休女身拼,緹縈命判,這都是裙釵[lxx]伴,立地撐天,說什麼男兒漢!

【混江龍】軍書十卷,書書卷卷把俺爺來填。他年華已老,衰病多纏。想當初搭箭追鵰[lxxi]穿白羽,今日呵,扶藜[lxxii]看雁數青天。呼雞餵狗,守堡看田;調鷹手軟[lxxiii],打兔腰拳[lxxiv]。提攜[lxxv]咱姊妹,梳掠[lxxvi]咱丫環。見對鏡添妝開口笑,聽提刀廝殺把眉攢。長嗟嘆,道兩口兒北邙[lxxvii]近也,女兒東坦蕭然[lxxviii]。要演武藝,先要放掉了這雙腳[lxxix],換上那雙鞋兒,才中用哩。(換鞋作痛楚狀)(唱)

【油葫蘆】生脫下半折凌波襪一彎[lxxx],好些難[lxxxi]。幾年價才收拾得鳳頭尖[lxxxii],急忙得改抹做航兒泛[lxxxiii]。怎生就湊得滿幫兒楦[lxxxiv]。回來俺還要嫁人,卻怎生?這也不愁他,俺家有個漱金蓮方子[lxxxv],只用一味硝,煮湯一洗,比偌咱[lxxxvi]還小些哩。(唱)把生硝提得似雪花白,可不霎時間漱癟了金蓮瓣。鞋兒倒七八[lxxxvii]也穩了,且換上這衣服者。(換衣,戴一軍氈帽介)(唱)

【天下樂】穿起來怕不是從軍一長官,行間[lxxxviii],正好瞞。緊絛鉤,廝稱細褶子系刀環[lxxxix]。軟噥噥襯鎖子甲[xc],暖烘烘當夾被單,帶回來又好與咬兒穿。衣鞋都換了,試演一會刀看。(演刀介)(唱)

【哪吒令】這刀呵,這多時不拈,俺則道不便;才提起一翻,也比舊一般。爲何的手不酸,習慣了錦梭穿[xci]。越國女尚要白猿教[xcii],俺替爺怎不捉青蛇煉[xciii]?繞紅裙一股霜摶[xciv]。演了刀,少不得也要演槍。(演槍介)(唱)

【鵲踏枝】打磨出苗葉鮮[xcv],栽排上綿木杆,抵多少月舞梨花[xcvi],丈八蛇鑽[xcvii]。等待得腳兒松,大步重挪捻,直翻身戳倒黑山尖。箭呵,這裏演不得,也則把弓來拉一拉,看俺那機關和那綁子[xcviii],比舊如何。(拉弓介)(唱) 【寄生草】指決兒[xcix]薄,鞘靶兒[c]圓;一拳頭揝住黃蛇攛[ci],一膠翎撥盡了烏鵰扇[cii],一肐膊挺做白猿健[ciii]。長歌壯士入關來,那時方顯天山箭[civ]。俺這騎驢跨馬,倒不生疏,可也要做個撒手登鞍的勢兒。(跨馬勢)(唱)

【幺】繡裲襠坐馬衣[cv],嵌珊瑚掉馬鞭,這行裝不是俺兵家辦。則與他兩條皮生捆出麒麟汗[cvi],萬山中活捉個猢猻伴[cvii],一轡頭平踹了狐狸塹[cviii]。到門庭才顯出女多嬌,坐鞍橋[cix]誰不道英雄漢。

所事兒都已停當,卻請出老爺和奶奶來,才與他說話。(向內請父、母、弟、妹介)(外扮爺、老扮娘、小生扮弟、貼[cx]扮妹同上,見旦驚介,雲)兒,今日呵,你怎的那等樣打扮?一雙腳又放大了,好怪也,好怪也!(木)娘,爺該從軍,怎麼不去?(娘)他老了,怎麼去得?(木)妹子、兄弟也就去不得了? (娘)你瘋了,他兩個多大的人,去得?(木)這等樣兒,都不去吧。(娘)正爲此沒個法兒,你的爺急得要上吊。(木)似孩兒這等樣兒,去得去不得?(娘)兒,娘曉得你的本事,去倒去得。(哭介)只是俺兩老口怎麼捨得你去!又一樁,便去呵,你又是個女孩兒,千鄉萬里,同行搭伴,朝食暮宿,你保得不露出那話兒麼?這成什麼勾當?(木)娘,你盡放心,還你一個閨女兒回來。(衆哭介。扮二軍上,雲)這裏可是花家麼?(外)你問怎麼?(軍)俺們也是從徵的,俺本官說這坊廂裏有個花弧,教俺們來催發他一同走路,快着些。(木)哥兒們少坐,待我略收拾些兒,就好同行。小鬟,你去帶回馬來。(木收拾器械介)(衆看介,雲)好馬,好器械。(娘)兒,你去一定成功喝彩回來,好歹信兒可要長捎一封,也免得俺老兩口兒作念。偌咱要遞你一杯酒兒,又忙劫劫[cxi]的。才叫小鬟買得幾個熱波波[cxii],你拿着,路上也好嚼一嚼。有些針兒線兒,也安在你搭連[cxiii]裏了。也預備着,也好連些破衣斷甲。(二軍叫雲)快着些!(衆哭別,先下)(木出見軍介,雲)大哥們,勞久待了,請就上馬趲行[cxiv]。(作上馬行介)(二軍私雲)這花弧倒生得好個模樣兒,倒不像個長官,倒是個秫秫[cxv],明日倒好拿來應應急。(木唱)

【幺】離家來沒一箭,遠聽黃河流水濺[cxvi]。馬頭低遙指落蘆花雁,鐵衣單忽點上霜花片,別情濃就瘦損桃花面。一時價想起密縫衣[cxvii],兩行兒淚脫珍珠線。

【六幺序】呀,這粉香兒猶帶在臉,那翠窩兒[cxviii]抹也連日不曾幹,卻扭做生就的丁添[cxix]。百忙裏跨馬登鞍,靴插金鞭,腳踹銅環,丟下針尖,掛上弓弦。未逢人先準備彎腰見[cxx],使不得站堂堂矬倒裙邊[cxxi]。不怕他鴛鴦作對求姻眷,只愁這水火熬煎[cxxii],這些兒要使機關[cxxiii]。

【幺】哥兒們說話之間,不待加鞭;過萬點青山,近五丈紅關,映一座城欄,豎幾手旗竿。破帽殘衫,不甚威嚴,敢是個把守權官,兀的不你我—般。趁着青年,靠着蒼天,不憚艱難,不愛金錢,倒有個閣上凌煙[cxxiv],不強似謀差奪掌把聲名換[cxxv],抵多少富貴由天。便做道黑山賊寇犯了彌天案[cxxvi],也無多些子,差一念心田。 (指問介,唱)

【賺煞】那一答是那些?咫尺間如天半,趄坡子長蛇倒綰[cxxvii]。敢是大帥登壇坐此間,小緹縈禮合參官[cxxviii]。這些兒略覺心寒,久已後習弄得雄心慣。領人馬一千,掃黑山一戰,俺則教花腮上舊粉撲貂蟬[cxxix]。

(衆)說話之間,且喜到主帥駐紮的地方了,俺們且先尋下了安頓的所在,明日齊見主帥者。(下)

第二齣

(外扮主帥上)下官徵東元帥辛平的就是。蒙主上教我領十萬雄兵,殺黑山草賊,連戰連捷。爭奈[cxxx]賊首豹子皮,躲住在深崖堅壁不出。向日[cxxxi]新到有二千好漢,俺點名試他武藝。有一個花弧,像似中用。俺如今要輦載[cxxxii]那大炮石,攻打他深崖,那賊首免不得出戰。兩陣之間,卻令那花弧攔腰出馬,管取[cxxxiii]一鼓成擒。叫花弧與衆新軍那裏?(木同衆上,跪見介)(外)花弧,俺明日去攻打黑山,兩陣之後,你可放馬橫衝,管取生擒賊首。俺與你奏過官裏,你的賞可也不小。違者處斬。(木)得令。(外)就此起兵前去。(唱)

【清江引】黑山小寇真見淺,躲住了成何干?花開蝶滿枝,樹倒猢猻散。你越躲着我越尋你見。(衆唱)

【前腔】黑山小寇真高見,右右他輸得慣。一日不害羞,三餐喫飽飯,你越尋他他越躲着看。

(衆稟)主帥,已到賊營了。(外)叫軍中舉炮。(放炮介)(淨扮賊首三出戰)(木衝出擒介)(外)就收兵回去。(衆唱)

【前腔】咱們元帥真高見,算定了方纔幹。這賊假的是花開蝶滿枝,真的是樹倒猢猻散。凱歌迴帶咱們都好看。(帥唱)

【前腔】衆軍士們,好消息時下還伊見,每月鈔加一貫,又不是一日不害羞,管教伊三餐喫飽飯。論成功是花弧居多半。

(到京,內鳴鐘鼓作坐朝介,帥奏雲)徵東元帥臣辛平謹奏:昨蒙聖恩,命征討黑山巨寇,今悉已蕩平。賊首豹子皮,的[cxxxiv]系軍人花弧臨陣親擒,見解聽決[cxxxv]。其餘有功人員,各具冊書,分別功次,均望上裁[cxxxvi]。(醜扮內使捧旨上,雲)奉聖旨:卿剿賊功多,特封常山侯,給券世襲[cxxxvii]。花弧可尚書郎[cxxxviii],念其勞役多年,令馳驛還鄉,休息三月,仍聽取用。就給與冠帶[cxxxix],一同辛平謝恩。豹子皮就決[cxl]了。其餘功次,候查施行。(木換冠帶介)(帥、木謝恩介,受詔書,醜下)(木)花弧感蒙主帥的提拔,叨[cxli]此榮恩。只因省親心急,不得到行臺[cxlii]親謝,就此叩頭,容他日效犬馬之報。(帥)此是足下力量所致,於下官何預。匆忙中我也不得遣賀敘別[cxliii]。(木)今日得君提挈起,(帥)下官也是因船順水借帆風。(帥先別下)(木唱)

【前腔】萬般想來都是幻,誇什麼吾成算。我殺賊把王擒,是女將男換。這功勞得將來不費星兒汗。

(二軍追上雲)花大爺,你偌咱就這等樣好了。(木)二位怎麼這樣來遲?(二軍)咱兩個次候查功,如今也討得個百戶[cxliv],到本伍[cxlv]到任,望大爺攜帶。(木)可喜,正好同行。(二軍唱)

【前腔】想起花大哥真希罕,拉溺也不教人見。(伴)這纔是貴相哩,天生一貴人,僥倖三同伴。咱兩個呵,芝麻大小官兒抬起眼看一看。(木唱)

【前腔】我花弧有什麼真希罕,希罕的還有一件。俺家緊隔壁那廟兒裏,泥塑一金剛,忽變做嫦娥面。(二軍)有這等事?(木)你不信到家時我引你去看。(下)

(爺、娘、小鬟上)自從孩兒木蘭去了,一向沒個消息。喜得年時王司訓的兒子王郎,說木蘭替爺行孝,定要定下他爲妻。不想王郎又中上賢良、文學那兩等科名[cxlvi],如今見以校書郎[cxlvii]省親在家。木蘭又去了十來年,兩下里都男長女大得不是耍[cxlviii]。卻怎麼得他回來,就完了這頭親,俺老兩口兒就死也死得乾淨。(二軍同木上)(二軍)花大爺,且喜到貴宅了,俺二人就告辭家去。(木)什麼說話,請左廂坐下,過了午[cxlix]去。(二軍應,虛下)(木進見親介)(娘)小鬟,快叫二姑娘、三哥出來,說大姑娘回了。(小鬟叫弟、妹上介)(木對鏡換女裝,拜爺孃介)(唱)

【耍孩兒】孩兒去把賊兵剪,似風際殘雲一卷。活拿賊首出天關,這烏紗親遞來克汗[cl]。(娘)你這官是什麼官?(木)是尚書郎,奶奶,我緊牢拴,幾年夜雨梨花館,交還你依舊春風荳蔻函[cli]。怎肯辱爺孃面?(娘)我兒,虧殺了你!(木)非自獎,真金烈火,倘好比濁水紅蓮。

(拜弟、妹介) (唱)

【二煞】去時節只一丟[clii],回時節長並肩,像如今都好替爺征戰。妹子,高堂多謝你扶雙老;兄弟,同輩應推你第一班。我離京時,買不迭香和絹,送老妹只一包兒花粉,幫賢弟有兩匣兒松煙[cliii]。

(二軍忙跑上)花大爺,你原來是個女兒。俺們與你過活十二年,都不知道一些兒。原來你路上說的金剛變嫦娥,就是這個謎子,此豈不是千古的奇事,留與四海揚名,萬人作念[cliv]麼。(木唱)

【三煞】論男女席不沾,沒奈何才用權[clv]。巧花枝穩躲過蝴蝶戀。我替爺呵,似叔援嫂溺難辭手[clvi];我對你呵,似火烈柴幹怎不瞞。鷺鷥般雪隱飛才見。算將來十年相伴,也當個一半姻緣。

(二軍)他們這般忙,俺們不好不達時務,且不別而行吧。(先下)(鬟報雲)王姑夫來作賀。(娘)這個就是前日寄你書兒上說的這個女婿,正要請將他來與你成親,來得恰好。

(生冠帶扮王郎上,相見介)(娘)王姑夫且慢拜,我才子看了日子了,你兩口兒似生銅鑄賴象,也鐵大了[clvii]。今日成就了親吧。快拜快拜!(木作羞背立介)(娘)女兒,十二年的長官,還害什麼羞哩。(木蘭回身拜介)(唱)

【四煞】甫能個小團圓,誰承望結姻緣?乍相逢怎不羞生汗。久知你文學朝中貴,自愧我干戈陣裏還。配不過東牀眷。謹追隨神仙價蕭史[clviii],莫猜疑妹子像孫權[clix]。

【尾】我做女兒則十七歲,做男兒倒十二年。經過了萬千瞧,那一個解雌雄辨?方信道辨雌雄的不靠眼[clx]。

黑山尖是誰霸佔,木蘭女替爺征戰。

世間事多少糊塗,院本打雌雄不辨。(並下)

[lviii] 這部雜劇是根據北朝樂府《木蘭詩》改編而成的。劇中寫木蘭女扮男裝,替父從軍,在戰場上英勇殺敵,屢立戰功。戰爭結束後,木蘭受封爲尚書郎,衣錦還鄉,與王郎成婚。劇中熱情地歌頌了一個普通女子非凡的軍事才能和無畏的英雄精神。

[lix] 六郡:指隴西、天水、安定、北地、上郡、金城一帶地區,是漢代防禦匈奴等外族的西北前線。郡是古代的行政區劃名,比縣大。良家子:清白人家的子女。

[lx] 魏郡:西漢時置,郡治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

[lxi] 千夫長:統率千人的軍隊首領。

[lxii] “俺大魏拓跋克汗”四句:化用《木蘭詩》“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軍書十二卷,卷卷有爺名。”大魏,北魏的自稱。拓跋克汗:南北朝時北魏的君主。北魏統治者是鮮卑族,姓拓跋。克汗,也作可汗,是匈奴、鮮卑等少數民族君主的稱號。

[lxiii] 一了:一向。

[lxiv] 報頭:報答。

[lxv] 秦休:即秦女休。古樂府有《秦女休行》,寫秦女休爲了替父報仇,殺人於市,後被赦罪之事。緹縈:漢文帝時人,她的父親太倉令淳于意犯罪當判刑,她上書漢文帝願充官婢爲父贖罪,文帝深受感動而赦免了其父。

[lxvi] 終不然;難道。

[lxvii] 包網兒、帶帽兒、不穿兩截裙襖:指古時男子的穿戴。兩截裙襖:即上襖下裙。古代常形容女子的裝扮是“三綹梳頭,兩截穿衣。”

[lxviii] 從新:即重新。

[lxix] 演習:練習,演練。

[lxx] 裙釵:代指女子。

[lxxi] 搭箭追鵰:古代匈奴、鮮卑等族稱善射者爲“射鵰手”,即能射落大鵰的人。

[lxxii] 扶藜:拄着藜杖。

[lxxiii] 調鷹:古代多養鷹作爲打獵時的助手。

[lxxiv] 腰拳:腰部彎曲不直。

[lxxv] 提攜:這裏是撫育培養的意思。

[lxxvi] 梳掠:這裏是訓導的意思。

[lxxvii] 北邙(máng):即邙山,在今河南洛陽市北面。漢魏時王公貴族死後多葬於此,後因以泛指墓地。

[lxxviii] “女孩兒”句:指女兒尚未找到婆家。東坦:即坦腹東牀。晉代太尉郗鑑派人到丞相王導家選女婿。王家諸公子皆正襟危坐,獨王羲之坦腹臥倒在東牀之上,毫不在意。結果因此被選作女婿,後世遂以東牀或東坦代指女婿。

[lxxix] 放掉了這雙腳:古時女子纏足,故女扮男裝時須首先放腳。北魏時女子尚未纏足(女子纏足始於何時說法不一,一般認爲始於南唐),《雌木蘭》所寫並不符合歷史情況,但它並非嚴格的歷史劇,故不拘泥史實。

[lxxx] 折:大拇指與食指伸直時的距離爲一折,半折形容很短。凌波襪: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凌波,形容女子走路時步履輕盈。

[lxxxi] 好些難:即很難。

[lxxxii] 價:語助詞,無義。鳳頭尖:形容被纏之後腳的尖小。

[lxxxiii] 航兒:形容放開後腳大如船。

[lxxxiv] “怎生”句:意思是剛放了腳布,腳還是十分纖弱細小的,怎麼能一下子就塞滿了大鞋。楦(xuān):用來撐大鞋內中空部分的木製模具,這裏代指鞋子。

[lxxxv] 漱金蓮方子:又叫瘦金蓮方,舊時婦女纏腳時用藥水洗腳的藥方,據傳用這種藥洗腳,能使腳變小。金蓮:指小腳。

[lxxxvi] 偌咱:這時候,現在。

[lxxxvii] 七八:差不多。

[lxxxviii] 行:行伍間,軍隊裏。

[lxxxix] 廝稱:相稱,相配合。褶(dée)子:古代的騎服,一般上褶下袴,合稱袴褶,爲軍中之服,魏晉至南北朝時,上下通用,北朝尤盛。

[xc] 鎖子甲:一種鎧甲,其甲五環相扣,一環受箭,諸環拱衛,故箭不能入。

[xci] 錦梭穿:指織布。梭:織布的工具。

[xcii] “越國女”句:傳說春秋時越國有一女子善劍術,越王聘之。往見越王途中遇一老翁,自稱袁公,與她比劍。比完之後,老者飛身上樹,化爲白猿而去。

[xciii] 青蛇:指寶劍。

[xciv] 霜摶(tuán):形容舞劍時白光閃亮,猶如寒霜聚合。摶:聚合。

[xcv] 苗葉鮮:葉形的槍頭。

[xcvi] 月舞梨花:形容舞槍時姿態優美。梨花:梨花槍,小說戲曲中經常誇說楊家梨花槍。

[xcvii] 丈八蛇鑽:一種長矛。

[xcviii] 機關:疑指射箭的訣竅或技巧。綁子:指弓弦與弓背相接的地方,又叫幫子。或疑“綁子”爲“膀子”之誤,指臂力。

[xcix] 指決兒:拉弓扣指的地方。

[c] 鞘靶兒:弓的兩端。

[ci] 黃蛇攛:形容弓弧像彎曲的黃蛇。

[cii] 膠翎:箭翎。烏鵰扇:烏鵰的羽毛。

[ciii] “一肐膊”句:意思是胳膊像猿猴的上臂一樣強健。肐膊:即胳膊。

[civ] “長歌壯士”二句:唐太宗時,薛仁貴與鐵勒族戰於天山,敵人數個驍勇的騎兵向薛仁貴挑戰。薛仁貴連發三箭射倒三位首領,其他的敵人驚懼投降。當時軍中有歌雲“將軍三箭定天山,戰士長歌入漢關”。

[cv] 裲襠:又寫作“兩當”,俗稱“馬甲”或“背心”,將士穿的護身衣。

[cvi] 兩條皮:疑指捆馬鞍的馬肚帶。麒麟汗:麒麟指馬,舊時常稱戰功爲汗馬功勞。

[cvii] 猢猻伴:相傳馬喜睡,多睡則易生病,養馬人常在馬廄中置一猴,以攪擾使馬不多睡。

[cviii] “一轡頭”句:意思是隻要勒緊了轡頭,就會踏暗坑溝塹如履平地。轡頭:控制馬的籠頭和繮繩。塹:深溝。

[cix] 鞍橋:即馬鞍,因形似橋,故名。

[cx] 外:扮演老年男子的角色。貼:即貼旦,扮演次要的女角色。

[cxi] 忙劫劫:匆匆忙忙地。

[cxii] 波波:即餑餑,饅頭。

[cxiii] 搭連:即褡褳,一種可以盛錢物的布袋。

[cxiv] 趲(zǎn)行:快走,急行。

[cxv] 秫秫:高粱的代稱,以湊合解饞的食物比喻木蘭,帶調侃戲謔意味。

[cxvi] “離家來”二句:化用《木蘭詩》“旦辭爺孃去,暮宿黃河邊。不聞爺孃喚女聲,但聞黃河流水鳴濺濺。”

[cxvii] 密逢衣:指母親。唐代孟郊《遊子吟》“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逢,意恐遲遲歸。”

[cxviii] 翠窩兒:在臉上貼翠鈿留下的痕跡。

[cxix] 丁添:疑指疤痕。

[cxx] 彎腰見:男子相見時彎腰作揖的禮節。

[cxxi] “使不得”句:意思是不能堂堂站立露出女相。矬(cu6):矮小。

[cxxii] 水火熬煎:指大小便。

[cxxiii] 機關:指心計。

[cxxiv] 閣上凌煙:唐代曾經爲功臣畫像,收藏在凌煙閣上,這裏是爲國立功的意思。

[cxxv] 謀差奪掌:謀取差事,爭奪權利。把名聲換:指揚名於世。

[cxxvi] 彌天案:罪惡彌天的大案件。

[cxxvii] 趄(qiè)坡子長蛇倒綰(w6n):意思是走上一條像長蛇倒掛似的斜坡。趄坡子:斜坡。綰:把長條形的東西盤繞起來打成結。

[cxxviii] 參官:參拜長官。

[cxxix] 貂蟬:武官帽子上的飾物,貂尾及一個似蟬的黃金璫。

[cxxx] 爭奈:怎奈。

[cxxxi] 向日:前幾天,以前。

[cxxxii] 輦載:用人力車運載。

[cxxxiii] 管取:管保。

[cxxxiv] 的:的確,確實。

[cxxxv] 見解聽決:現在解送來聽候處治。

[cxxxvi] 上裁:皇上決定。

[cxxxvii] 給券世襲:賜予可以讓子孫世襲做官的憑據。

[cxxxviii] 尚書郎:東漢時,從孝廉中選取有才能的入尚書氤臺,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工作滿一年的稱爲尚書郎。魏晉以後,尚書分爲若干曹,如吏部、屯田、水部等,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各曹曹務,統稱爲尚書郎。

[cxxxix] 冠帶:指與其官職相應的衣帽、腰帶。給與冠帶就表示正式授官。

[cxl] 決:處決。

[cxli] 叨:叨光,得益。

[cxlii] 行臺:主帥的行營。

[cxliii] 遣賀敘別:送賀禮,敘別情。

[cxliv] 百戶:武官名,百夫之長。爲元代軍制。

[cxlv] 本伍:本隊。

[cxlvi] 賢良文學那兩等科名:漢文帝時,下詔令各地選舉賢良方正文學材力之士,被舉的人可以獲得很高的官位。賢良和文學後來便成爲選舉人材的科名。

[cxlvii] 校書郎:官名,專管校勘典籍。

[cxlviii] 不是耍:不是開玩笑的事,應該認真對待。

[cxlix] 過了午:喫過午飯。

[cl] “這烏紗”句:是因擒賊首而做官的一種幽默說法。

[cli] 春風董蔻函:含苞未放的花朵,比喻仍是處女。舊時稱少女十三、四歲爲豆蔻年華。

[clii] 只一丟:只一點點兒。

[cliii] 松煙:指墨。

[cliv] 萬人作念:萬人稱頌。

[clv] 用權:採用權宜之計。

[clvi] “似叔”句:按封建禮教,男女授受不親,叔嫂間也不例外;但當嫂子落水快溺死時,夫弟則可不受此約束而伸出援助之手。

[clvii] 似生銅鑄賴象,也鐵大了:明代諺語,用生銅鑄成黃色的大象,日久變爲灰黑色,也和鐵鑄的一樣。這裏比喻木蘭與王郎均已長大成人,應該完婚。

[clviii] 蕭史:《列仙傳》載簫史是秦穆公時人,善吹簫。穆公以女弄玉妻之。簫史每日教弄玉吹簫,簫聲似鳳鳴,有鳳凰止於其屋。穆公爲之築鳳台,簫史、弄玉居其上數年後,隨鳳凰飛去。

[clix] 妹子像孫權:三國時吳國孫權之妹好武,與劉備成親時洞房中仍陳列着武器。

[clx] “那一個”句:化用《木蘭詩》“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

參考資料

1.明?祈彪佳《遠山堂劇品?妙品》

腕下具千鈞力,將脂膩詞場,作虛空粉碎。湯若士嘗雲:“吾欲生致文長而拔其舌。”夫亦畏其有鋒如電乎?

2.清?焦循《劇說》卷五

徐文長本古樂府《木蘭歌》,演爲《雌木蘭》雜劇,與《狂鼓史》、《翠鄉夢》、《女狀元》爲《四聲猿》。然《木蘭歌》不祥木蘭之所終,而徐文長則有“王郎成親”之科白。考《商丘志》,有孝烈將軍祠,在城東南營郭鎮北,一名木蘭祠。元人侯有造作《孝烈將軍祠像辨正記》雲:“將軍魏氏,本處子,名木蘭,亳之譙人也。世傳:可汗募兵,孝烈痛父耄羸,弟妹皆稚騃,慨然代行。服甲冑、鞬橐,操戈躍馬,馳神攻苦,鈍剉戎陣,膽氣不少衰,人莫窺非男也。歷年一紀,交鋒十有八戰,策勳十二轉。天子喜其功勇,授以尚書。隆寵不赴,懇奏省親。擁兵還譙,造父室,釋戎服,復閨妝,舉皆驚駭,鹹謂自有生民以來,蓋未見也。以異事聞於朝,召復赴闕。欲納宮中,將軍曰:‘臣無媲君禮制。’以死誓拒之。勢力加迫,遂自盡,所以追贈有‘孝烈’之諡也。……”按此考辨精確,而所傳木蘭之烈,則未嘗適人者;傳奇雖多謬悠,然古忠孝節烈之跡,則宜以信傳之。因文長有“王郎成親”之科白,而詳之於此。

附:

《四聲猿?狂鼓史漁陽三弄》  (明)徐渭 撰

狂鼓史漁陽三弄

題名: 狂鼓史漁陽三弄

作者: 徐渭

所屬文學時期: 明代文學

所屬朝代: 明代

作品體裁: 其它 雜劇

內容摘要

《四聲猿》是四部雜劇的總稱,包括《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鄉一夢》、《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

《狂鼓史》寫禰衡被曹操殺害後,受陰間判官的敦請,面對曹操的亡魂再次擊鼓痛罵,歷數曹操全部罪惡的故事,實際上是借古諷今,抒發作者積鬱在心間的憤恨。作品通過酣暢淋漓的曲詞,把封建社會□相的蛇蠍心腸和醜惡嘴臉,揭露得窮形極致,語言辛辣而協律,本色之處,堪擬元人。《翠鄉夢》本民間傳說"月明和尚度柳翠"的故事,寫玉通和尚持戒不堅,致被臨安府尹柳宣教設計破了色戒。他出於報復而轉世投胎爲柳家的女兒,又墮落爲妓女敗壞柳氏門風,最後經師兄月明和尚點醒,重新皈依佛門的故事。此劇旨在宣揚輪迴報應,但也揭露了官吏的陰險毒辣和僧侶們奉行禁慾主義的虛假。作品寫玉通和尚兩世輪迴,從僧到俗,從男到女,情節曲折,關目的組織,甚見機杼。《雌木蘭》本北朝樂府《木蘭詩》,敘木蘭女扮男裝,代父從軍,建功立業,但增添了嫁王郎的情節。《女狀元》寫五代時才女黃崇嘏改扮男裝應科舉、中狀元的佳話。這兩部雜劇都以女子爲主人公,有意識地從文、武兩方面謳歌她們的才能智慧與魄力情操。

正文

狂鼓史漁陽三弄①

(外扮判官引鬼上)咱這裏算子忒明白②,善惡到頭來撒不得賴,就如那少債的,會躲也躲不得幾多時,卻從來沒有不還的債。咱家姓察名幽,字能平,別號火珠道人。平生以善斷持公,在第五殿閻羅天子殿下,做一個明白灑落的好判官③。當日,禰正平先生與曹操老瞞對訐④,那一宗案卷是咱家所掌。俺殿主向來以禰先生氣概超羣,才華出衆,凡一應文字,皆屬他起草,待以上賓。昨日晚衙⑤,殿主對咱家說:“上帝舊用一夥修文郎⑥,並皆遷次別用⑦,今擬召劫滿應補之人⑧,禰生亦在數中。汝可預備裝送之資,萬一來召,不得有誤時刻。”我想起來,當時曹瞞召客,令禰生奏鼓爲歡,卻被他橫睛裸體⑨,掉板掀槌,翻古調作《漁陽三弄》,借狂發憤,推啞裝聾,數落得他一個有地皮沒躲閃⑩。此乃豈不是踢弄乾坤(11),提大傀儡的一場奇觀(12)。他如今不久要上天去了,俺待要請將他來,一併放出曹瞞,把舊日罵座的情狀,兩下里演述一番,留在陰司中做個千古的話靶(13),又見得善惡到頭就是少債還債一般,有何不可!手下,與我請過禰先生,就一面放出曹操,並他舊使喚的一兩個人,在左壁廂伺候指揮。(鬼)領檯旨(14)。(下)(引生扮禰,淨扮曹從二人上)(曹從留左邊(15))(鬼)稟上爺:禰先生請到了。(相見介。禰上座,判下陪雲)先生當日借打鼓罵曹操,此乃天下大奇。下官雖從鞫問時左證得聞一二(16),終以未曾親睹爲歉。(判立雲)又一件,而今恭喜先生爲上帝所知,有請召修文的消息,不久當行,而此事缺然,終爲一生耿耿。這一件尚是小事。陰司僚屬,並那些諸鬼衆,傳流激勸,更是少此一樁不得。下官斗膽(17),敢請先生權做舊日行徑,把曹操也扮作舊日規模,演述那舊日罵座的光景,了此夙願。先生意下如何?(禰)這個有何不可!只是一件,小生罵座之時,那曹瞞罪惡尚未如此之多,罵將來冷淡寂寥,不甚好聽。今日要罵呵,須直搗到銅雀臺分香賣履(18),方痛快人心。(判)更妙,更妙!手下,帶曹操與他的從人過來。曹操,今日要你仍舊扮做丞相,與禰先生演述舊日打鼓罵座那一樁事。你若是喬做那等小心畏懼(19),藏過了那狠惡的模樣,手下就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曹衆扮介)(禰)判翁大人,你一向謙厚,必不肯坐觀,就不成一場戲耍。當日罵座,原有賓客在座。今日就權屈大人,爲曹瞞之賓,坐以觀之,方成一個體面(20)。(判)這也見教得是。(揖雲)先生告罪,卻斗膽了也。(判左曹右,舉酒坐,禰以常衣進前將鼓)(曹喝雲)野生!你爲鼓史,自有本等服色,怎麼不穿?快換!(校喝雲)還不快換!(禰脫舊衣,裸體向曹立)(校喝雲)禽獸!丞相跟前,可是你裸體赤身的所在?卻不道驢膫子朝東(21),馬膫子朝西!(禰)你那頹丞相膫子朝南,我的膫子朝北。(校喝雲)還不換上衣服,買什麼嘴(22)!(禰換錦巾繡服扁絛介)[點絳脣]俺本是避亂辭家,遨遊許下(23),登樓罷(24)。回首天涯,不想到屈身軀扒出他們胯(25)。[混江龍]他那裏開筵下塌,教俺操槌按板把鼓來撾。正好俺借槌來打落,又合着鳴鼓攻他。俺這罵一句句鋒芒飛劍戟,俺這鼓一聲聲霹靂捲風沙。曹操!這皮是你身兒上軀殼,這槌是你肘兒下肋巴(26),這釘孔兒是你心窩裏毛竅,這板仗兒是你嘴兒上獠牙,兩頭蒙總打得你潑皮穿,一時間也酹不盡你虧心大(27)。且從頭數起,洗耳聽咱。

(鼓一通)(曹)狂生!我教你打鼓,你怎麼指東話西,將人比畜?我這裏銅槌鐵刃,好不利害!你仔細你那舌頭和那牙齒!(判)這生果是無禮!(禰)[油葫蘆]第一來逼獻帝遷都(28),又將伏後來殺,使郗慮去拿(29)。唉!可憐那九重天子,救不得一渾家(30)。帝道:後,少不得你先行,咱也只在目下。更有那兩個兒,又不是別樹上花,都總是姓劉的親骨血,在宮中長大,卻怎生把龍雛鳳種做一甕蚱魚蝦(31)!

(鼓一通)(曹)說着我那一樁事了。(禰)[天下樂]有一個董貴人(32),是漢天子第二位美嬌娃。他該甚麼刑罰?你差也不差?他肚子裏又懷着兩三月小娃娃,既殺了他的爺(33),又連着胞一搭,把娘兒們兩口砍做血蝦蟆。

(鼓一通)(曹)狂生!自古道:“風來樹動。”“人害虎,虎也要害人。”伏後與董承等陰謀害俺,我故有此舉。終不然是俺先懷歹意害他(34)?(判)丞相說得是。(禰)你也想着,他們要害你爲着什麼來?你把漢天子逼遷來許昌,禁得就是這裏的鬼一般,要穿沒有,要喫沒有,要使用的沒有,要傳三指大一塊紙條兒,鬼也沒得理他。你又先殺了董貴人,他們急了,不謀你待幾時?你且說,就是天子無故要殺一個臣下,那臣下可好就當面一把手採將他媽媽過來,一刀就砍做兩段,世上可有這等事麼?(判)這又是狂生說得有理,且請一杯解嘲!

(禰)[哪吒令]他若討喫麼,你與他幾塊歪刺(35)。他若討穿麼,你與他一匹苘麻(36)。他有時傳旨麼,教鬼來與拿。是石人也動心,總癡人也害怕,羊也咬人家。

(鼓一通)(判)丞相,這卻說他不過。(曹)說得他過,我倒不到這田地了。(禰)[鵲踏枝]袁公那兩家(37),不留他片甲。劉琮那一答(38),又逼他來獻納。那孫權呵(39),幾遍幾乎(40),玄德呵兩遍價搶他媽媽(41)。是處兒城空戰馬(42),遞年來屍滿啼鴉(43)。

(鼓一通)(曹)大人,那時節亂紛紛,非只我曹操一人如此。

(判)這個,俺陰司各衙門也都有案卷。(禰)[寄生草]仗威風只自假,進官爵不由他。一個女孩兒竟坐中宮駕(44),騎中郎直做了侯王霸(45),銅雀臺直把那雲煙架(46),僭車旗直按倒朝廷胯(47)。在當時險奪了玉皇尊(48),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

(鼓一通)(判低聲吩咐小鬼,令扮女樂鼓吹介)(判)丞相女兒嫁作皇后,造房子大了些,這還較不妨。打鼓的且停了鼓。俺聞得丞相有好女樂,請出來勞一勞。(曹)這是往事,如今那裏討!(判)你莫管,叫就有,只要你好生縱放着使用他。(曹)領檯命,吩咐手下叫我那女樂出來。(二女持烏悲詞樂器上(49))(曹)你兩人今日卻要自造一個小令(50),好生彈唱着,勸俺們三杯酒。(禰對曹蹋地坐介)(女唱)那裏一個大鵜鶘(51),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變一個花豬低打都,打低都,唱《鷓鴣》(52)。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唱得好時猶自可,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不好之時低打都,打低都,喚王屠。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

(曹)怎說喚王屠?(女)王屠殺豬。(進判酒)(又一女唱)丞相做事太心欺(53),呀一個蹺蹊(54),呀一個蹺蹊;引惹得旁人蹺打蹊,打蹺蹊,說是非。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雪隱鷺鷥飛始見,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柳藏鸚鵡蹺打蹊,打蹺蹊,語方知。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

(曹)這兩句是舊話。(女)雖是舊話,卻貼題。(曹)這妮子朝 外叫。(女)也是道其實,我先首免罪(55)。(進曹酒)(一女又 唱)抹粉搽脂只一會而紅,呀一個冬烘(56),呀一個冬烘;(又一女唱)報恩結怨烘打冬,打冬烘,落花的風。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二女合唱)萬事不由人計較,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算來都是烘打冬,打冬烘,一場空。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

(二女各進酒)(判)這一曲才妙,合着咱們天機。(曹)女樂且退。我倦了。(判笑介)(禰起立雲)你倦了,我的鼓兒罵兒可還不了。[六幺序]哄他人口似蜜,害賢良只當耍。把一個楊德祖,立斷在轅門下(57),磣可可血唬零喇(58)。孔先生是丹鼎靈砂(59),月邸金蟆(60),仙觀瓊花(61)。《易》奇而法,《詩》正而葩(62)。他兩人嫌隙,於你只有針尖大,不過是口嘮噪(63),有甚爭差(64)!一個爲忒聰明,參透了“雞肋”話;一個則是一言不洽,都雙雙命掩黃沙(65)。

(鼓一通)(判)丞相這一樁卻去不得。(曹)俺醉了,要睡了。

(打頓介)(判)手下采將下去,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

(曹慌介。雲)我醒我醒。(判)你才省得哩。(禰)[幺]哎!我的根芽也沒大兜搭(66),都則爲文字兒奇拔,氣概兒豪達,拜貼兒常拿,沒處兒投納。繡斧金撾,東閣西華,世不曾掛齒沾牙(67)。唉!那孔北海沒來由也。說有些緣法,送在他家(68),井底蝦蟆也,一言不洽,怒氣相加。早難道投機少話,因此上暗藏刀,把我送與黃江夏(69)。又逢着鸚鵡撩咱,彩毫端滿紙高聲價,競躬身持觴勸酒,俺擲筆還未了杯茶(70)。

(鼓一通)(判)這禍從這上頭起。唉!仔細《鸚鵡賦》害事。

(禰)[青哥兒]日影移窗欞,窗欞一罅(71)。賦草擲金聲(72),金聲一下。黃祖的心腸忒狠辣,陡起鱗甲(73),放出槎枒(74)。香怕風颳,粉怪娼搽,士忌才華,女妒嬌娃。昨日菩薩,頃刻羅剎(75)。哎!可憐俺禰衡的頭呵,似秋盡壺瓜(76),斷藤無計再生髮,霜檐掛(77)。

(鼓一通)(判)這賊原來這每巧弄了這生(78)!(曹)大人,這也聽他不得。俺前日也是屈招的。(判)這般說,這生的頭也是自家掉下來的?(曹)禰的爺饒了罷麼!(判)還要這等虛小心。手下!鐵鞭在那裏?(曹慌作怒介)狂生!俺也有好處來。俺下令求賢(79),讓還三州縣(80),也埋沒了俺?(禰)[寄生草]你狠求賢爲自家,讓三州直什麼大!缸中去幾粒芝麻罷,饞貓哭一會慈悲詐,飢鷹饒半截肝腸掛,兇屠放片刻豬羊假。你如今還要哄誰人?就還魂改不過精油滑。

(鼓一通)(判)痛快!痛快!大杯來一杯,先生盡着說。(禰)[葫蘆草混]你害生靈呵,有百萬來的還添上七八,殺公卿呵,那裏查!借廒倉的大斗來斛芝麻(81),噁心肝生就在刀槍上掛,狠規模描不出丹青的畫(82),狡機關我也拈不盡倉猝裏罵(83)。曹操,你怎生不再來牽犬上東門(84),閒聽唳鶴華亭壩(85)?卻出乖弄醜,帶鎖披枷。

(鼓一通)(判)老瞞,就叫你自家處此,也饒自家不過了。先生盡着說。(禰)[賺煞]你造銅雀要鎖二喬(86),誰想到夢巫峽羞殺(87),靠赤壁那火燒一把(88)。你臨死時和些歪刺們活離別(89),又賣履分香待怎樣!虧你不害羞,初一十五,教望着西陵,月月的哭他(90)。不想這些歪剌們呵,帶衣麻就摟別家(91)。曹操,你自說麼!且休提你一世的賢達,只臨了這一樁呵,也該幾管筆題跋(92)。咳,俺且饒你罷,爭奈我漁陽三弄的鼓槌兒乏!

(末扮閻羅鬼使上)(判)手下!快把曹操等收監。(鬼)稟上老爹,玉帝差人召禰先生。殿主爺說,刻限甚急,教老爹這裏徑自厚貲遠餞,記在殿主爺的支應簿上。爺呵,會勘事忙,不得親送,教老爹多上覆先生,他日朝天,自當謝過。(判)知道了。你自去回話。(鬼應下)(判)叫掌簿的,快備第一號的金帛與餞送果酒伺候。(內應介)(小生扮童,旦扮女,捧書節上雲)漢陽江草搖春日,天帝親聞鸚鵡筆(93)。可知昨夜玉樓成,不用隴西李長吉(94)。咱倆人奉玉帝符命(95),到此召請禰衡,不免徑入宣旨。那一個是第五殿判官?(判跪介)玉帝有旨,召禰衡先生。你請他過來,待俺好宣旨。(禰同判跪,二使付書介)禰先生,上帝有旨召你,你可受了這符冊自看(96),臨到卻要拜還。就此起行,不得有違時刻。(童唱)[耍孩兒]文章自古真無價,動天廷玉皇親迓(97),飛鳧降鶴踏紅霞(98)。請先生即便登遐(99)。修葺了舊銜螭首黃金閣(100),準辦着新鮓麟羔白玉叉(101)。倒瓊漿三奏鈞天罷(102),校書郎侍玉京香案(103),支機女倚銀漢仙槎(104)。

(內作細樂)(女唱)[三煞]禰先生,你挾鴻名懶去投(105),賦鸚哥點不加,文光直透俺三臺下(106)。奇禽瑞獸雖嘉兆,倚馬雕龍卻禍芽(107)。禰先生,誰似你這般前兇後吉?這好花樣誰能搨(108)?待棗兒甜口,已橄欖酸牙!(禰)[二煞]向天門漸不遠,辭地主痛愈加,幾時再得陪清話(109)!嘆風波滿獄君爲主,已後呵,倘裘馬朝天我即家(110)。小生有一句說話。(判)願聞。(禰)大包容,饒了曹瞞罷!(判)這個可憑下官不得。(禰)我想眼前業景(111),盡雨後春花。(判)[一煞]諒先生本泰山,如電目一似瞎(112)。俺此後呵,掃清齋(113),圖一幅尊容掛。你那裏飛仙作隊遊春圃,俺這裏押鬼成羣鬧晚衙,怎再得遨文駕(114)?又一件,倘三彭誣枉(115),望一筆塗抹。這裏已到陰陽交界之處,下官不敢越境再送。(禰)就請回。

(判)俺殿主有薄贐(116),令下官奉上,伏望俯納。下官自有一個小果酒,也要仰屈三杯,表一向侍教的薄意。(禰)小生叨向天廷(117),要贐物何用,仰煩帶回,多多拜上殿主;攜榼該領(118),卻不敢稽留天使(119)。(判)這等就此拜別了。(各磕頭共唱)[尾]自古道:勝讀十年書,與君一夕話。提醒人多因指驢說馬(120),方信道曼倩詼諧不是耍(121)。(禰下)

判曰:看了這禰正平漁陽三弄,笑得我察判官眼睛一縫。若沒有狠閻羅刑法千條,都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122)。(下)

註釋

狂鼓史漁陽三弄

①本劇是《四聲猿》中的第一種。《四聲猿》由四種單摺子戲組成,它們是《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鄉一夢》、《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四聲猿,語本《水經注?江水》:“巴東三峽巫峽長,猿鳴三聲淚沾裳。”四聲,言其過甚。清顧公燮《消夏閒記》解釋:“蓋猿喪子,啼四聲而腸斷,文長有感而發焉,皆不得意於時之所爲也。”《狂鼓史漁陽三弄》以冥間爲背景,重新搬演禰衡擊鼓罵曹的場面,抒發作者對黑暗政治的憤慨。狂鼓史,掌鼓的官吏,此指禰衡。漁陽三弄,即漁陽參撾(cànzhuā燦抓),鼓曲名。《後漢書?文苑傳》:“(曹操)聞衡善擊鼓,乃召爲鼓史,因大會賓客,閱試音節……次至衡,衡方爲《漁陽參撾》,蹀躞而前,容態有異,聲節悲壯,聽者莫不慷慨。”李賢注:“參撾是擊鼓之法。”

②算子:計算用的籌,這裏作計算解。忒:特,很。③明白灑落:是非分明,瀟灑坦率。

④禰正平:即禰衡,字正平,平原般(今山東臨邑東)人。少有才辯,文采出衆,剛傲尚氣。曹操召他爲鼓史,本想當衆羞辱他,結果他裸身辱操。操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遂把他送給荊州劉表,劉表又轉送黃祖,終被黃祖所殺。事見《後漢書?文苑傳》。老瞞:曹操的小名阿瞞。老瞞是對他的蔑稱。對訐(jié劫):互相對質、辨明是非。⑤晚衙:古代官府早晚兩次坐衙理事,下午的一次叫晚衙。

⑥修文郎:傳說在天上或陰司起草文書典章的官員。

⑦遷次:升遷調動。

⑧劫滿應補:厄運已滿期,等待遞補缺任。

⑨橫睛:橫眉怒目意。

⑩數落:責備。

(11)踢弄:擺弄。

(12)提大傀儡:即演傀儡戲。因演木偶戲時要用手來提線,故云。

(13)話靶:話柄,談話的資料。

(14)臺旨:領旨的敬稱。臺,漢有御史臺,晉宋朝廷禁省爲臺,明有藩臺、臬臺。

(15)從:隨從。(16)鞫(jū拘)問:審訊,查問。

(17)斗膽:膽氣大。此爲謙辭。語本《三國志?姜維傳》:“魏將士憤發,殺會及維。”裴駰注引《魏晉世語》:“(姜)維死時見剖,膽如斗大。”

(18)銅雀臺:古臺名,曹操於建安十五年冬建,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分香賣履:曹操臨終時寫下《遺令》:“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可學作組履賣也。”見陸機《吊魏武帝文》序。諸舍中,指衆妾。組履,做鞋。

(19)喬:裝模作樣。

(20)體面:體統,場面。

(21)膫子:即陰莖。罵人的粗話。

(22)買嘴:即賣嘴,耍嘴皮子。元曾瑞《喜春來?閨怨》曲:“世間你是負心賊。休賣嘴,暗有鬼神知。”徐渭《女狀元》:“倒也不是我春桃賣嘴,春桃若肯改妝一戰,管倩取唾手魁名。”

(23)許下:即許昌。

(24)登樓:用王粲《登樓賦》典故。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王粲依荊州劉表,不爲重用,偶登當陽縣(在今湖北)城樓,作《登樓賦》,抒發他亂離飄零的惆悵和渴望建功立業的抱負。

(25)“不想到”句:用韓信少年時受胯下之辱的典故。(26)肋巴:肋骨。(27)酹(lèi累):以酒灑地表示祭奠。這裏反其意而用之,表示數落、譏諷。

(28)獻帝:東漢皇帝劉協。建安元年(196)被曹操挾持,遷都於許昌,成爲號令諸侯的傀儡。曹丕代漢稱帝,被廢爲山陽公。

(29)“又將”二句:伏後,漢獻帝的皇后,名壽。曹操殺董貴人後,她寫密信給父伏完,要伏完密謀對策,事泄,伏後及其二子被曹操派郗慮等人殺害。事見《後漢書?皇后紀下》。

(30)渾家:妻子。

(31)龍雛鳳種:古代用龍鳳喻帝王。帝王的子孫叫龍雛鳳種。蚱(zhǎ眨):用鹽和其他作料醃製的魚。

(32)董貴人:漢獻帝的嬪妃,董承之女。她在懷孕期間被曹操殺害。

(33)爺:指董貴人的父親董承。其他本子作“娘”。

(34)終不然:難道。

(35)歪刺:牛角中的臭肉。

(36)苘(qīng頃)麻:麻類植物。這裏指粗麻布。

(37)袁公那兩家:指袁紹、袁術兄弟兩家,都是東漢末年割據集團首領,先後被曹操消滅。

(38)劉琮:荊州太守劉表的兒子。他繼任荊州太守時,被曹操所逼,投降了曹操。

(39)孫權:東漢末年江東割據勢力首領。

(40)幾乎:差點遭到危險。

(41)玄德:劉備的字。媽媽:對年長已婚婦女的稱呼。此指劉備的兩位夫人。

(42)是處兒:到處。

(43)遞年來:連年。

(44)“一個”句:曹操殺了伏皇后,把自己的女兒嫁給漢獻帝做了皇后。中宮駕,皇后坐的車子。

(45)騎中郎:侍衛。曹操在漢靈帝時爲典軍校尉。後連年混戰,曹操青雲直上,官至丞相,封魏公,在漢末割據中,勢力最強大。

(46)雲煙架:形容鋼雀臺之崇高宏麗。左思《魏都賦》雲:“周軒中天,丹墀臨猋,增構峨峨,清塵飄飄,雲雀踶甍而矯首,壯翼摛鏤於青霄。”鋪敘銅雀臺的高峻崢嶸。(47)“僭(jiàn箭)車旗”句:說曹操的車旗儀仗超過了本分,壓倒了皇帝。僭,超越本分。

(48)玉皇尊:漢皇的尊崇。

(49)烏悲詞:疑指琴曲名《烏啼引》。(50)小令:小曲。

(51)鵜鶘(tíhú提胡):水鳥名。《詩經?曹風?候人》以鵜鶘在梁比喻小人在朝,後用之喻用不正當手段謀得官位。

(52)《鷓鴣》:小曲名。

(53)太心欺:太違背良心。

(54)蹺蹊(qiāoqī敲七):奇怪,可疑。也可作蹊蹺。

(55)先首:先行出首,率先承認。

(56)冬烘:糊塗。五代王定保《唐摭言》記載,唐代鄭薰主持考試,誤認顏標爲魯公(顏真卿)的後代,把他取爲狀元,時人嘲笑雲:“主司頭腦太冬烘,錯認顏標作魯公。”

(57)“把一個”二句:楊修,德祖其字,有俊才,曾任曹操的主簿,後被曹操殺害。立斷,殺頭。轅門,軍營的營門。

(58)磣(chěn趁上聲)可可:悲慘可怕的樣子。元王伯成《哨遍?項羽自刎》曲:“子見紅飄飄光的的絳纓先偏側了金盔頂,磣可可溼浸浸鮮血早淋漓了戰袍領。”

(59)孔先生:指孔融。建安七子之一,字文舉,山東曲阜人,孔子二十世孫。有清才高名,性寬少忌,望重於時,因觸怒曹操而被殺。丹鼎:道士煉丹的器具。靈砂:舊傳爲不死藥。這裏喻孔融有仙才。

(60)月邸金蟆:月宮中的金蛤蟆。(61)仙觀:指揚州的蕃釐觀。《揚州府志》和朱顯祖《瓊花志》載,揚州后土祠有一株瓊花,世傳爲唐人所植,故又稱瓊花觀。后土祠在宋代改爲蕃釐觀。瓊花:泛指仙界珍貴的花。(62)“《易》奇”二句:語出韓愈《進學解》,這裏用來形容楊修和孔融的品質和才學。

(63)嘮噪:多嘴,嚕嗦。

(64)爭差:差錯。元張國賓《合汗衫》:“倘或間有些兒爭差,兒也,將您這一雙老爹孃可便看個甚麼?”

(65)“一個”四句:曹操與劉備相拒於漢中,久而無功,欲還,出令曰“雞肋”。楊修由此窺到了曹操的心理,即“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不想繼續相持下去。曹操藉口他擾亂軍心,把他殺死。見《三國志?武帝紀》裴駰注。東漢末年,曹操擁有廢立大權。孔融以名士派領袖的地位對曹操的行徑多次進行抨擊。曹操唆使路粹羅織罪名,彈劾孔融,終被殺害。

(66)根芽:原由,原委。兜搭:曲折。元馬致遠《青衫淚》:“還鄉去長安,避甚水路兜搭。”

(67)“都則爲”七句:敘述禰衡遊許昌的經歷。《後漢書?文苑傳》雲:禰衡“少有才辯,而尚氣剛傲,好矯時慢物。……建安初,來遊許下,始達穎川,乃陰懷一刺,既而無所之適,至於刺字漫滅。”拜貼兒,即指禰衡帶的推薦書函。繡斧,指皇帝特遣的執法大吏。《漢書?武帝紀》:天漢二年,遣直指使暴勝之等衣繡衣,杖斧至各地巡捕羣盜。金撾(zhuā抓),執法者用的杖、鞭。東閣,皇帝款待賓客的地方。《漢書?公孫弘傳》:“於是起賓館,開東閣,以延賢人。”西華,京師紫禁城的西門。“繡斧金撾”、“東閣西華”二句指京城中顯赫的權貴們。

(68)他家:指曹操府上。(69)黃江夏:即黃祖,時任江夏太守。

(70)“又逢着”四句:《後漢書?文苑傳》載,黃祖的兒子黃射善於禰衡。射大會賓客,有獻鸚鵡者,射舉杯勸衡作賦娛賓。禰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采甚麗”,成《鸚鵡賦》。

(71)罅(xià下):縫隙。這裏形容時間過得很快。

(72)金聲:晉孫綽作《天台山賦》成,示友人範榮期,雲:“卿試擲地,當作金石聲也。”後形容文辭精美。

(73)鱗甲:喻心機峻深。《三國志?陳震傳》:“諸葛亮與長史蔣琬、侍中董允書曰:‘孝起(陳震字)前臨至吳,爲吾說正方(李嚴字)腹中有鱗甲,鄉黨以爲不可近。’”(74)槎枒(cháyá查牙):樹枝橫出貌,這裏指露出殺機。

(75)羅剎:梵文音譯,泛指惡人惡事,此指喫人的惡鬼。

(76)壺瓜:葫蘆。壺,通“瓠”。(77)檐:同“檐”。

(78)這每:這麼。

(79)下令求賢:曹操於建安十五、十九、二十二年三次頒佈求賢令,下令“唯纔是舉”。

(80)讓還三州縣:天下三分後,漢獻帝賞封曹操四縣。曹操作《讓縣自明本志令》,奉還三縣,只享一縣。(81)厫倉:秦漢魏時,在敖山(今河南滎陽)修穀倉,名敖倉。後世稱國家的糧庫爲敖倉。斛(hú胡):古量器名,這裏用作動詞。

(82)狠規模:兇狠的模樣。(83)狡機關:狡詐的心機。

(84)牽犬上東門:《史記?李斯列傳》:“(李斯)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85)唳鶴華亭:《晉書?陸機傳》載,陸機被陷有異志,處斬。遇害前說:“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陸機華亭人。以上二句說曹操在地獄受罪,再也不能恣意妄爲。

(86)二喬:指東漢末年橋公的兩個女兒,有國色。大橋嫁給了孫策,小橋嫁給了周瑜。見《三國志?周瑜傳》。杜牧《赤壁》詩:“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喬通“橋”。後《三國演義》諸葛亮舌戰羣儒也持是說,認爲曹操攻打江南的目的是爲了奪取二喬。實前者爲假設之語,後者爲小說家言。

(87)夢巫峽:楚襄王遊高唐,晝寢,夢中與巫山神女幽會。見宋玉《高唐賦》。

(88)赤壁那火:指赤壁之戰打破了曹操“鎖二喬”的美夢。因赤壁之戰靠的是火攻,故云。

(89)歪刺:本是牛角中的臭肉,舊時常用作對婦女的賤稱。這裏指曹操的妻妾。

(90)“初一十五”三句:據《樂府詩集?相和歌辭》六引《鄴都故事》:曹操臨死時遺命諸子把他的遺體埋在鄴之西崗,妾伎住在銅雀臺上,早晚供食,初一、十五在靈帳前奏樂歌唱,諸子時時瞻望西陵墓田。

(91)帶衣麻:穿着喪服。

(92)題跋:這裏指評論。(93)鸚鵡筆:禰衡作《鸚鵡賦》,下筆立成,文不加點。故以鸚鵡筆指禰衡的才情。

(94)“可知”二句:李商隱《李賀小傳》載,李賀將死時,晝見一緋衣人相請,曰:“帝成白玉樓,立召君爲記。”遂卒。長吉,李賀字。

(95)符命:玉帝旨意的憑證。

(96)符冊:猶符命。

(97)迓(yà軋):迎接。

(98)飛鳧:飛翔的鳧鳥。傳說東漢時葉縣令王喬有神術,常自縣至京師,而不見車騎,臨至,必有雙鳧飛來,人用網得之,則是王喬所穿的鞋。事見《後漢書?方術列傳》。這裏指仙人。降鶴:意謂仙人降落。鶴,古時道教的仙鳥。

(99)登遐:猶言仙去。《墨子?節葬下》:“其親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燻上,謂之登遐。”(100)修葺(qì乞):修繕。螭(chī癡)首:龍首。此指殿柱、殿階、屋脊上所刻的龍形圖飾。(101)準辦:備辦,準備。新蚱麟羔:新做好的嫩麟。麟,傳說中的動物,即麒麟。這裏形容玉皇招待禰衡的宴席,盡爲奇珍美饌。白玉叉:用白玉做成的叉筷之類。

(102)瓊漿:美酒。鈞天:即鈞天廣樂,傳說中天上的仙樂。

(103)校書郎:掌管校勘書籍、訂正訛誤的官。玉京:天闕。《魏書?釋老志》:“道家之原,出於老子……上處玉京,爲神王之宗;下在紫微,爲飛仙之主。”道家稱三十二帝之都,在無爲之天。香案:朝堂上置放的几案,上有香爐。元稹《以州宅誇於樂天》詩:“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住蓬萊。”(104)“支機”句:晉張華《博物志》、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均載,漢張騫奉命出使西域探河源,乘槎經月,到一城市,見一女在室內織布,一男子牽牛飲河,因帶回織女送他的支機石。後以其事問嚴君平,君平說:“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正相合。支機女,即織女,仙女。銀漢,天河,傳說天河與海通。仙槎,進入天河的仙船。

(105)鴻名:高名,大名。

(106)三臺:漢代稱尚書爲中颱,御史爲憲臺,謁者爲外臺,合稱“三臺”。此處指天廷。

(107)倚馬雕龍:形容文思敏捷,文章華美。倚馬,語本《世說新語?文學》:“桓宣武北征,袁虎時從,被責免官。會須露布文,喚袁倚馬前令作。手不輟筆,俄得七紙,殊可觀。”後因以“倚馬”比喻文思快捷。雕龍,語本《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裴駰集解引劉向《別錄》:“飾若雕鏤龍文。”後以之喻善爲文辭。南朝劉勰取其義名其文論爲《文心雕龍》。

(108)搨(tà沓):用紙墨從鑄刻器物上捶印出文字或圖畫。

(109)清話:高雅的言談。陶淵明《與殷晉安別》詩:“信宿酬清話,益復知爲親。”

(110)“倘裘馬”句:意爲判官如盛服上天朝見玉帝時,就以我處爲家。

(110)業景:所作所爲。

(112)“如電目”句:如電光一樣明亮的眼睛也看不透先生,如同瞎子一樣。說自己有眼不識泰山。

(113)清齋:本指清心素食,此處指清靜的齋房。

(114)遨文駕:追隨您的大駕遨遊。

(115)三彭:即三尸。道家認爲在人體內的神,上屍爲彭倨,在頭中;中屍名彭質,在腹中;下屍名彭矯,在足中。三尸伺人隱微失誤,即向天帝報告。

(110)薄贐(jìn盡):微薄的禮物。贐,離別時贈的禮物。

(117)叨:叨光。

(118)榼(kē苛):古代盛酒的器皿。

(119)稽留:延滯。

(120)指驢說馬:用比喻的手法來教育人。

(121)曼倩:西漢文學家東方朔,字曼倩,性詼諧滑稽,常以比喻寓言諷諫漢武帝。事見《史記?滑稽列傳》。

(122)神仙八洞:指傳說中呂洞賓等八洞神仙。此句意爲人們誤以爲曹操死後像神仙般快活。

關於《狂鼓史漁陽三弄》

原劇

(外扮判官引鬼上)咱這裏算子忒明白,善惡到頭來撒不得賴。就如那少債的會躲也躲不得幾多時,卻從來沒有不還的債。咱家姓察名幽,字能平,別號火珠道人。平生以善惡持公,在第五殿閻羅天子殿下,做一個明白灑落的好判官。當日禰正平[i]先生與曹操老瞞對訐[ii]那一宗案卷,是咱家所掌。俺殿主向來以禰先生氣概超羣,才華出衆,凡一應文字,皆屬他起草,待以上賓。昨日晚衙,殿主對咱家說:上帝舊用一夥修文郎,並皆遷次別用。今擬召劫滿應補之人,禰生亦在數中,汝可預備裝送之資。萬一來召不得,有誤時刻。我想起來,當時曹瞞召客,令禰生奏鼓爲歡,卻被他橫睛裸體,掉板掀槌,翻古調作《漁陽三弄》[iii],借狂發憤,推聾裝啞,數落得他一個有地皮沒躲閃。此乃豈不是踢弄乾坤,提大傀儡的一場奇觀!他如今不久要上天去了,俺待要請將他來,一併放出曹瞞,把舊日罵座的情狀,兩下里演述一番,留在陰司中做個千古的話靶。又見得善惡到頭,就是少債還債一般,有何不可?手下,與我請過禰先生,就一面放出曹操,並他舊使喚的一兩個人,在左壁廂伺候指揮。(鬼)領檯旨。(下)(引生扮禰,淨扮曹,從二人上)(曹、從留左邊)(鬼)稟上爺,禰先生請到了。(相見介,禰上座,判下陪雲)先生當日借打鼓罵曹操,此乃天下奇觀。下官雖從鞫問[iv]時左證得聞一二,終以未曾親睹爲歉。(判又云)又一件,而今恭喜先生爲上帝所知,有請召修文的消息,不久當行,而此事缺然,終爲一生耿耿。這一件尚是小事。陰司僚屬並那些諸鬼衆,傳流激勸,更是少此一樁不可。下官斗膽敢請先生權做舊日行徑,把曹操也扮做舊日規模,演述那舊日罵座的光景,了此夙願。先生意下如何?(禰)這個有何不可?只是一件,小生罵座之時,那曹瞞罪惡尚未如此之多,罵將來冷淡寂寥,不甚好聽。今日要罵呵,須直搗到銅雀臺分香賣履[v],方痛快人心。(判)更妙,更妙。手下,帶曹操與他的從人過來。曹操,今日要你仍舊扮作丞相,與禰先生演述舊日打鼓罵座那一樁事。你若是喬做[vi]那等小心畏懼,藏過了那狠惡的模樣,手下就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曹衆扮介)判翁大人,你一向謙厚,必不肯坐觀,就不成了一場戲耍。當日罵座,原有賓客在座,今日就權屈大人爲曹瞞之賓[vii],坐以觀之,方成一個體面。(判)這也見教得是。(揖雲)先生告罪,卻斗膽了也。(判左曹右舉酒坐,禰以常衣進前將鼓)(曹喝雲)野生,你爲鼓史,自有本等服色,怎麼不穿?快換!(校喝雲)還不快換!(禰脫舊衣,裸體向曹立)(校喝雲)禽獸,丞相跟前可是你裸體赤身的所在?卻不道驢膫子朝東,馬膫子朝西[viii]?(禰)你那頹丞相膫子朝南,我的膫子朝北。(校喝雲)還不換上衣服,買什麼咀!(禰換錦巾、繡服、扁絛介)(唱)

【點絳脣】俺本是避亂辭家,遨遊許下[ix]。登樓罷[x],回首天涯。不想道屈身軀扒出他們胯[xi]。

【混江龍】他那裏開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來撾。正好俺借槌來打落,又合着鳴鼓攻他。俺這罵一句句鋒硭飛劍戟,俺這鼓一聲聲霹靂捲風沙。曹操,這皮是你身兒上軀殼,這槌是你肘兒下肋巴,這釘孔兒是你心窩裏毛竅,這板杖兒是你嘴兒上獠牙。兩頭蒙總打得你潑皮穿,一時間也酬不盡你虧心大。且從頭數起,洗耳聽咱。(鼓一通)

(曹)狂生,我教你打鼓,你怎麼指東話西,將人比畜?我這裏銅槌鐵刃,好不厲害!你仔細你那舌頭和那牙齒!(判)這生果是無禮。(禰唱)

【油葫蘆】第一來逼獻帝遷都又將伏後殺,使郗慮去拿[xii]。唉,可憐那九重天子救不得一渾家[xiii]!帝道:“後,少不得你先行,咱也只在目下。”更有那兩個兒,又不是別樹上花,都總是姓劉的親骨血,在宮中長大,卻怎生把龍雛鳳種,做一甕鮓[xiv]魚蝦。(鼓一通)

(曹)說着我那一樁事了?(禰唱)

【天下樂】有一個董貴人,是漢天子第二位美嬌娃[xv],他該什麼刑罰,你差也不差。他肚子裏又懷着兩三月小娃娃,既殺了他的娘,又連着胞一搭,把娘兒們兩口砍做血蛤蟆。(鼓一通)

(曹)狂生,自古道風來樹動,人害虎,虎也要傷人。伏後與董承等陰謀害俺,我故有此舉。終不然是俺先懷歹意害他?(判)丞相說得是。(禰)你也想着他們要害你,爲着什麼來?你把漢天子逼遷來許昌,禁得就是這裏的鬼一般,要穿沒有,要喫沒有,要使用的沒有;要傳三指大一塊紙條兒,鬼也沒得理他。你又先殺了董貴人,他們急了,不謀你待幾時!你且說,就是天子無故要殺一個臣下,那臣下可好就去當面一把手採將他媽媽過來,一刀就砍做兩段?世上可有這等事麼?(判) 這又是狂生說得有理,且請一杯解嘲。(禰唱)

【那吒令】他若討喫麼,你與他幾塊歪刺[xvi]。他若討穿麼,你與他一疋檾麻[xvii]。他有時傳旨麼,教鬼來與拿。是石人也動心,總癡人也害怕,羊也咬人家[xviii]。(鼓一通)

(判)丞相,這卻說他不過。(曹)說得他過,我倒不到這田地了。(禰唱)

【鵲踏枝】袁公那兩家,不留他片甲[xix]。劉琮那一答,又逼他來獻納[xx]。那孫權呵,幾遍幾乎[xxi]。玄德呵,兩遍價搶他媽媽[xxii]。是處兒城空戰馬,遞年來屍滿啼鴉[xxiii]。(鼓一通)

(曹)大人,那時節亂紛紛,非只我曹操一人如此。(判)這個俺陰司各衙門也都有案卷。(禰唱)

【寄生草】仗威風只自假,進官爵不由他。一個女孩兒竟坐中宮駕[xxiv],騎中郎直做了侯王爵,銅雀臺直把那雲煙架,僭車旗直按例朝廷胯。在當時險奪了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鼓一通)

(判低聲吩咐小鬼,令扮女樂鼓吹介)(判)丞相,女兒嫁做皇后,造房子大了些,這還較不妨。打鼓的,且停了鼓,俺聞得丞相有好女樂,請出來勞一勞。(曹)這是往事,如今那裏討?(判)你莫管,叫就有。只要你好生縱放着使用他。(曹)領檯命。分付手下叫我那女樂出來。(二女持烏悲詞樂器上[xxv])(曹)你兩人今日卻要自造一個小令,好生彈唱着,勸俺們三杯酒。(禰對曹蹋地坐介)(女唱[xxvi])那裏一個大鵜鶘,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變一個花豬打低都,打低都,唱鷓鴣。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唱得好時猶自可,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不好之時低打都,打低都,喚王屠。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曹)怎說喚王屠?(女)王屠殺豬。(進判酒)(又一女唱)丞相做事心太軟,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引惹得旁人蹺打蹊,打蹺蹊,說是非。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雪隱鷺鷥飛始見,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柳藏鸚鵡蹺打蹊,打蹺蹊,語方知。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曹)這兩句是舊話。(女)雖是舊話卻貼題。(曹)這妮子朝外叫。(女)也是道其實,我先首免罪。(進曹酒)(一女又唱)抹粉搽脂只一會兒紅,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又一女唱)報恩結怨烘打冬,打冬烘,落花的風。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二女合唱)萬事不由人計較,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算來都是烘打冬,打冬烘,一場空。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二女各進酒)(判)這一曲才妙,合着咱們天機。(曹)女樂且退,我倦了。(判笑介,禰起立雲)你倦了,我的鼓兒罵兒可還不了。(唱)

【六幺序】哄他人口似蜜,害賢良只當耍。把一個楊德祖立斷在轅門下[xxvii],硶可可血唬零剌。孔先生是丹鼎靈砂,月邸金蟆,仙觀瓊花[xxviii]。《易》奇而法,《詩》正而葩[xxix]。他兩人嫌隙於你只有針尖大,不過是口嘮噪有甚爭差。一個爲忒聰明參透了“雞肋”語,一個則是一言不洽,都雙雙命掩黃沙。

(判)丞相,這一樁卻去不得。(曹)俺醉了,要睡了。(打盹介)(判)手下采將下去,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曹慌介,雲)我醒我醒。(判)你才省得哩。(禰唱)

【幺】哎,我的根芽也沒大兜搭[xxx],都則爲文字兒奇拔,氣概兒豪達,拜帖兒常拿,沒處兒投納。繡斧金撾,東閣西華,世不曾掛齒沾牙[xxxi]。唉,那孔北海沒來由也[xxxii]。說有些緣法,送在他家。井底蝦蟆,也一言不洽,怒氣相加。早難道投機少話,因此上暗藏刀,把我送與黃江夏。又逢着鸚鵡撩咱[xxxiii],彩毫端滿紙高聲價。竟躬身持觴勸酒,俺擲筆還未了杯茶。(鼓一通)

(判)這禍從這上頭起,咳,仔細《鸚鵡賦》害事!(禰唱)

【青哥兒】日影移窗欞,窗欞一罅[xxxiv],賦草擲金聲,金聲一下。黃祖的心腸太狠毒,陡起鱗甲,放出槎枒[xxxv]。香怕風颳,粉怪娼搽,士忌才華,女妒嬌娃,昨日菩薩,頃刻羅剎[xxxvi]。哎,可憐俺禰衡的頭呵!似秋盡壺瓜[xxxvii],斷藤無計再生髮,霜檐掛。(鼓一通)

(判)這賊原來這麼巧弄了這生。(曹)大人,這也聽他不得。俺前日也是屈招的。(判)這般說,這生的頭也是自家掉下來的。(曹)禰的爺,饒了吧麼!(判)還要這等虛小心,手下鐵鞭在那裏!(曹慌作怒介)狂生,俺也有好處來。俺下令求賢,讓還三州縣[xxxviii],也埋沒了俺。(禰唱)

【寄生草】你狠求賢爲自家,讓三州值什麼。大缸中去幾粒芝麻吧,饞貓哭一會慈悲詐,飢鷹饒半截肝腸掛,兇屠放片刻豬羊假。你如今還要哄誰人,就還魂改不過精油滑。(鼓一通)

(判)痛快,痛快,大杯來一杯,先生盡着說。(禰唱)

【葫蘆草混】你害生靈呵,有百萬來的還添上七八。殺公卿呵,那裏查,借廒倉的大斗來斛芝麻。噁心肝生就在刀槍上掛,狠規模描不出丹青的畫,狡機關我也拈不盡倉猝裏罵。曹操,你怎生不再來牽犬上東門[xxxix],閒聽唳鶴華亭壩[xl]?卻出乖弄醜,帶鎖披枷。(鼓一通)

(判)老瞞,就教你自家處此,也饒自家不過了。先生盡着說。(禰唱)

【賺煞】你造銅雀要鎖二喬[xli],誰想道夢巫峽羞殺,靠赤壁那火燒一把。你臨死時和那些歪刺們[xlii]話離別,又賣履分香待怎麼?虧你不害羞,初一十五教望着西陵月月的哭他[xliii]。不想這些歪刺們呵,帶衣麻就摟別家[xliv]。曹操,你自說麼,且休提你一世的賢達,只臨了這一樁呵,也該幾管筆題跋。咳,俺且饒你吧,爭奈我《漁陽三弄》的鼓槌兒乏。

(末扮閻羅,鬼使上)手下,快把曹操等收監。(鬼)稟上老爹,玉帝差人召禰先生,殿主爺說刻限甚急,教老爹這裏徑自厚貲遠餞,記在殿主爺的支應簿上。爺呵會勘事忙,不得親送,教老爹爹上覆先生,他日朝天,自當謝過。(判)知道了,你自去回話。(鬼應下)(判)叫掌簿的,快備第一號的金帛,與餞送果酒伺候。(內應介)(小生扮童,旦扮女,捧書節上雲)漢陽江草搖春日,天帝親聞鸚鵡筆。可知昨夜玉樓成,不用陝西李長吉[xlv]。咱兩人奉玉帝符命,到此召請禰衡,不免徑入宣旨。那一個是第五殿判官?(判跪介)(二使)有旨召禰衡先生,你請他過來,待俺好宣旨。(禰同判跪,二使付書介)禰先生,上帝有旨召見,你可受了這符冊自看,臨到卻要拜還。就此起行,不得有違時刻。(童唱)

【耍孩兒】文章自古真無價,動天廷玉帝親迓。飛鳧降鶴踏紅霞,請先生即便登遐[xlvi]。修葺了舊銜螭首黃金閣,準辦着新鮓麟羔白玉叉,倒瓊漿三奏鈞天[xlvii]罷。校書郎侍玉京[xlviii]香案,支機女倚銀漢仙槎[xlix]。(內作細樂)(女唱)

【三煞】禰先生,你挾鴻名懶去投,賦鵡哥點不加[l],文光直透俺三臺下。奇禽瑞獸雖嘉兆,倚馬雕龍卻禍芽。禰先生,誰似你這般前兇後吉?這好花樣誰能搨[li],待棗兒甜口,已橄欖酸牙。(禰唱)

【二煞】向天門漸不遙,辭地主痛愈加,幾時再得陪清話?嘆風波滿獄君爲主,以後呵,倘裘馬朝天我即家。小生有一句說話。(判)願聞。(禰)大包容饒了曹瞞吧。(判)這個可憑下官不得。(禰)我想眼前業景,盡雨後春花。(判唱)

【一煞】諒先生本泰山[lii],如電目一似瞎[liii]。俺此後呵,掃清齋圖一幅尊容掛。你那裏飛仙作隊遊春圃,俺這裏押鬼成羣鬧晚衙。怎再得邀文駕,又一件,倘三彭[liv]誣枉,望一筆塗抹。這裏已到陰陽交界之處,下官不敢越境再送。(禰)就請回。(判)俺殿主有薄贐[lv],令下官奉上,伏望俯納。下官自有一個小果酒,也要仰屈三杯,表一向侍教的薄意。(禰)小生叨向天廷,要贐物何用?仰煩帶回。多多拜上殿主,攜榼[lvi]該領,卻不敢稽留天使。(判)這等就此拜別了。(各磕頭共唱)

【尾】自古道勝讀十年書,與君一席話,提醒人多因指驢說馬。方信道曼倩[lvii]詼諧不是耍。(禰下)

(判白)看了這禰正平漁陽三弄,

笑得我察判官眼睛一縫,

若沒有狠閻羅刑法千條,

都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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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禰正平:禰衡,字正平,山東德平人。性剛傲,多才智。曹操欲見之,禰衡自稱狂病,不肯往見。後曹操聞禰衡善擊鼓,遂召其爲鼓史,大會賓客,欲當衆辱之,卻反遭禰衡辱罵。曹操怒,將禰衡送與荊州劉表。又因侮慢劉表,被送與江夏太守黃祖。後因當衆辱罵黃祖,爲黃祖所殺。禰衡作品僅《鸚鵡賦》一篇尚存。

[ii] 訐:發人陰私。

[iii] 漁陽三弄:即《漁陽叄撾》,古代鼓曲名。

[iv] 鞫問:審問,訊問。

[v] 直搗到銅雀臺分香賣履:意思是直罵到曹操臨死之前。銅雀臺,曹操於建安十五年在鄴城(今河北臨漳縣)所建,因樓頂鑄有大銅雀而得名。分香賣履,曹操臨死之時遺命:“吾倢伃妓人皆著銅雀臺,於臺堂上施八尺牀,繐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妓。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

[vi] 喬做:假做,裝作。

[vii] 權屈大人爲曹瞞之賓:指讓判官一角兩用,假扮曹操賓客,既合排場,又省人物。

[viii] 驢膫子朝東,馬膫子朝西:浙東民間諺語,本是人應各守本分。下面禰衡的答語,本是要和曹操對抗之意。

[ix] 許:今河南許昌。《後漢書?禰衡傳》“興平中避難荊州,建安初來遊許下。”

[x] 登樓罷:王粲避難荊州之時,曾作《登樓賦》。

[xi] 屈身軀扒出他們胯:韓信未遇之時,曾忍辱爬過淮陰惡少的胯下。禰衡藉此表明自己所受的屈辱。

[xii] “逼獻帝遷都”三句:《後漢書?孝獻帝紀》載,建安元年八月“庚申,遷都許,已巳,幸曹操營”。伏後,漢獻帝皇后。曹操殺董貴人,伏皇后寫信與父親伏完,訴說曹操逼迫之狀,令其祕密策劃除之。伏完不敢發難。至十九年,事乃泄露。曹操大怒,派郗慮、華歆勒兵入宮,捉拿伏後。將伏後下暴室幽殺,滅其族及其所生二皇子。

[xiii] 渾家:妻子。

[xiv] 鮓:用醬醃製的魚。

[xv] “有一個董貴人”二句:建安五年春正月,車騎將軍董承、偏將軍王服、越騎校尉種輯受密詔誅曹操,事情泄露。曹操殺董承等,夷滅其三族。董承女爲獻帝貴人,曹操欲殺之。獻帝因董貴人有孕,再三哀求曹操放過。曹操不從,終殺之。

[xvi] 歪刺:指不能喫的的臭東西。

[xvii] 檾麻:一種麻類植物織成的粗布。

[xviii] 羊也咬人家:即使像羊一樣溫順,被逼急了也要咬人。

[xix] “袁公”二句:袁紹死後,他的兩個二字袁譚、袁尚互相攻戰,最後都被曹操所殺。

[xx] “劉琮”二句:劉琮是荊州牧劉表之子,劉表死後,曹操伐荊州,劉琮向曹操請降。

[xxi] 幾遍幾乎:指孫權幾次幾乎被曹操所滅。

[xxii] 媽媽:這裏指夫人、妻子。

[xxiii] “是處兒”二句:指曹操連年征戰造成的災難。

[xxiv] “一個女孩”二句:上句指曹操之女作了獻帝皇后。下句指曹丕以五官中郎將襲封魏王。

[xxv] 二女持烏悲詞樂器上:這裏讓女樂上場,使劇情氣氛暫時緩解。烏悲詞,即火不思,一種類似琵琶的樂器。

[xxvi] “女唱”以下:女樂所唱的三支曲子每支都只有四句詩,第一首爲“那裏一個大鵜鶘,,變一個花豬唱鷓鴣。唱得好時猶自可,不好之時喚王屠”,其餘都是幫腔。第二、第三首同此。

[xxvii] 楊德祖:楊修,字德祖。才思敏捷,放曠不羈。曹操因其頗有才智,又是袁術的外甥,恐有後患,遂藉故殺之。

[xxviii]孔先生:即孔融,孔子二十世孫。孔融恃其才望,經常侮慢曹操,曹操因其名重天下,表面容忍,內心嫌之。後終於藉故殺之。“丹鼎”三句,讚美孔融的不凡。

[xxix] “《易》奇而法”二句:韓愈《進學解》中的原句,意思是說《易經》文辭奇特而所講的道理可以作爲法則,《詩經》內容雅正而辭藻華美。

[xxx] 兜搭:麻煩,曲折。

[xxxi] “都則爲”七句:《後漢書?禰衡傳》載禰衡初到許昌之時,懷中藏一名刺,想去拜謁權貴。但是直到名刺上的字都模糊不清了,仍覺得沒有人值得拜謁。繡斧金撾、東閣西華,都指朝廷權貴勢要。

[xxxii] “那孔北海”三句:指孔融曾經向曹操推薦禰衡。孔融曾任北海相,故稱“孔北海”。

[xxxiii] “又逢着”四句:指禰衡作《鸚鵡賦》之事。《後漢書?禰衡轉》載黃祖長子黃射大會賓客,有人獻鸚鵡。黃射舉杯請禰衡曰:“願先生賦之,以娛佳賓。”禰衡攬筆而作,文無加點,辭才甚麗。而禰衡被殺則因黃祖大會賓客,禰衡出言不遜,黃祖慚而呵斥,禰衡更大罵,黃祖遂下令殺之。

[xxxiv] 罅:縫隙。

[xxxv] 槎枒:參差不齊,這裏借指兵器。

[xxxvi] 羅剎:惡鬼,源自梵語。

[xxxvii] 壺瓜:即葫蘆。

[xxxviii] “俺下令”二句:指曹操在建安十五年下令求賢並讓還陽夏、柘、苦三縣。

[xxxix] 牽犬上東門:秦二世時李斯被腰斬於咸陽,臨刑之前,李斯對他的兒子說:“我想和你再牽着黃犬出上蔡東門,逐獵狡兔,難道還有可能嗎?”上蔡,李斯家鄉。

[xl] 閒聽唳鶴華亭壩:西晉人陸機被殺前曾感嘆:“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華亭,陸機故鄉,今上海市松江縣。

[xli] 你造銅雀要鎖二喬:化用唐代詩人杜牧“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詩意。二喬,東吳喬玄二女,大喬爲孫策之妻,小喬爲周瑜之妻。

[xlii] 歪刺們:原指牛角中的臭肉,用爲女子的蔑稱。

[xliii] “初一十五”句:曹操臨終遺言:“月旦十五日……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

[xliv] 帶麻衣就摟別家:指曹操死後,他遺留的宮人被曹丕佔有。

[xlv] 李長吉:即唐代著名詩人李賀,二十七歲即亡故。相傳李賀死時因爲天帝造白玉樓,召其作記。

[xlvi] 登遐:昇天。

[xlvii] 鈞天:神話傳說中天上的音樂。

[xlviii] 玉京:指天闕。

[xlix] 支機女:織女。銀漢:天河。仙槎:《博物志》:“張騫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浮槎從水上漂來,遂具衣食乘之。到一處,見城郭居宇,婦女織機,丈夫牽牛飲。問曰:‘此是何處?’曰:‘君至蜀,可訪嚴君平。’張還,如其言。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渚。’即張騫到天河時也。”

[l] “挾鴻名”二句:上句指禰衡懷藏名刺而不投,下句指禰衡作《鸚鵡賦》文不加點,即一氣呵成,不須塗改。

[li] 搨:拓印。

[lii] 諒先生本泰山:讚頌禰衡的寬宏大量。

[liii] 如電目一似瞎:判官自謙自己有眼無珠,瞎子一般。

[liv] 三彭:即三尸。三尸居人體中,記人過失,逢庚申之日,乘人睡去,進讒言於天帝。

[lv] 贐:臨別時贈送的禮物。

[lvi] 榼:盛酒的器皿。

[lvii] 曼倩:東方朔,字曼倩,西漢人,以滑稽詼諧聞名。

參考資料

1.明?徐復祚《三家村老委談》

餘嘗讀《四聲猿》雜劇,其《漁陽三撾》,有爲之作也。意氣豪俠,如其爲人,誠然傑作,然尚在元人藩籬間。

2.明?祈彪佳《遠山堂劇品?妙品》

此(指《漁陽三弄》)千古快談,吾不知其何以入妙,第絕紙上淵淵有金石聲。

3.清?姚燮《今樂考證》著錄三

袁中郎道雲:“《漁陽弄》劇語氣雄越,擊壺和築,同此悲歌。”

●素梅玉蟾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林完沈泰 評 新安端木汪楷、明卿姚文謨 閱)

正名寶二郎驚散姻緣,金三舅別聘嬋娟。

鳳司理登科歸娶,楊素梅守志重圓。

△第一折

【滿江紅】〔生〕木落庭皋,樓閣外彤雲半擁。偏則向淒涼書舍,早將寒送。眼角偷傳傾國貌,心苗曾倩多情種。問嬌娘何日赴佳期?成歡寵。

【點絳脣】(新月涓涓夜,寒江靜,山銜鬥,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君知否?亂鴉啼後,狂興濃如酒。小生姓鳳,名來儀,字梧賓。武林人也。年少能文,家貧未娶。母舅金三員外,贍我燈火之資,在此吳山左畔,賃下園亭一所。與契友寶尚文兄弟,同住讀書。近日他們暫往姑蘇,止留我在此。一月前東鄰樓上,忽有女子,憑窗而立。小生瞥然見之,驚若天人。他那裏有角門與此相通。有一侍女,名曰龍香,雅秀多情。偶來亭畔採菊,揖而問之,方知此女姓楊,小字素梅,不特姿容豔絕,兼解詩詞。因此常以書札相通,頗蒙酬答。昨日寫下情詞一幅,將玉蟾蜍鎮紙爲信,央浼龍香寄去,求訂佳期,未知允否?只待龍香到來,便知端的。這般時候,他也該來了。)

【女冠子】〔小旦〕雙垂金雀鬟初攏,情事裏早輸儂。才郎倩把情詞送,今宵准許佳期共。

(〔見介〕〔生〕龍香姐你來了,我好盼望得苦也!〔小旦〕鳳官人怎麼樣盼望?怎麼樣苦?試說一番。〔生〕)

【宜春令】桃源路,信未通。盼佳音還愁落空。自卿離側,終宵欹枕難成夢。頻側耳落葉風敲,偷着眼開簾竹動。料應良宵有約,翠圍珠擁。

(〔小旦〕多勞費心。只是我姐姐太強些。〔生慌介〕)怎麼強?快請說!〔小旦〕

【前腔】他窺青簡,變玉容。惱丫鬟氳的氣衝!是誰輕薄?淫詞一幅將何用?〔生〕他在樓上,也曾眼睜睜的看來。〔小旦〕你說有緣法月下逢崔,他道沒意味牆頭窺宋。特教風情打疊,到會家吟詠。

(〔生哭介〕天!這般說,可不害殺了小生也!〔小旦笑介〕官人慢哭,還有好話在後。〔生〕既有好話,快說來!〔小旦〕咦,好容易大着嘴子快說來!快說來!陪一個小心不得。〔生陪笑介〕是我差了。〔跪介〕我的親孃!有甚麼好話,對鳳來儀說罷。〔小旦扶介〕你且起來。我姐姐初時不允。是我再三攛掇,已許下佳期了。〔生〕幾時?〔小旦〕在明年。〔生哭介〕若在明年,小生左則害死了也!〔小旦〕好個膿包的秀才!你聽說。)

【三學士】說向私情全未懂,爲伊費盡詞鋒。佳人到此才心肯,才子生來卻運通。約定夜來成愛寵,黃昏後魚水同。

(〔生笑介〕虧殺我救命的姐姐!鳳來儀好喜也。)

【前腔】謝你恩深當拜捧,積些救命陰功。隔牆欲待初更月,開戶還迎少女風。莫謾濡遲宵漏永,專相候牆角東。

(〔小旦〕官人,我去了。〔生〕替我多多上覆你家姐姐,千萬不可負約!〔小旦〕這事不須囑付。官人切不可放閒人在此打攪!〔生〕隨他甚麼人,也要他去!)

密約多諧月下,佳期準在星前。

但看文鸞配鳳,莫教野鴨驚鴛。

△第二折

【掛真兒】〔旦〕暮靄初收新月皎,幽閒處暗惹情苗。密約曾申,佳期已訂,謾對綠衣羞道。

【桃源憶故人】(玉樓深鎖薄情種,清夜悠悠誰共?羞見枕衾鴛鳳,悶則和衣擁。無端畫角嚴城動,驚破一番新夢。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奴家楊氏,小字素梅。早失椿萱,身依兄嫂。偶因刺繡樓中,窺見西園一個書生,天然俊雅,不覺動情。他也央我侍兒龍香,書詞來往。昨日忽寄情詞,欲諧歡好。奴想貞姬守節,俠女憐才,兩者俱賢,各行其志。已曾約定,今宵與他廝會。你看這天氣,又早夜了也!〔小旦上〕良宵今寂寂,好事已匆匆。姐姐,大官人大娘子都收拾睡了,我們早些去罷。〔旦〕想起來,有些害羞,意欲不去。〔小旦〕姐姐,你不去不打緊,只是連累龍香,謅了一個謊。後來害死了這秀才,地府中還要攀我!〔旦〕你只管自家的來世,再不管我終身。〔小旦〕甚麼終身?嫁了他就是。〔旦〕這般說,我便依你走一遭。〔小旦〕姐姐請行。〔旦行介〕)

【一江風】拂雲翹,再整新妝,好離卻香閨悄。〔小旦合〕步休遲!夜短情長,好會應須早。(待我開了這角門。)〔開門介〕柴扉掩自牢,柴扉掩自牢,輕開犬莫嚎。(〔指介〕那邊有燈的,就是他書房了。看咫尺是祅神廟。〔生上〕)

【前腔】夜迢迢,月滿花間道,盼殺音塵杳。呀,角門開,魆地人行,定是他來到。〔遇介喜介〕神仙下碧霄,神仙下碧霄,虹霓擲彩橋。(快請進書房去。)這書齋僥倖做巫山嶠。

(〔小旦〕送你到此,我自去了。〔旦〕略轉轉就來。〔小旦〕曉得。鳳官人放從容些,不要驚了他。〔生〕曉得。〔小旦出介〕好生頂上門!〔生閉門介〕閉門不管窗前月。〔小旦〕分付梅花自主張。〔下〕〔生〕我的姐姐,則被你想殺人也!)

【二犯桂枝香】【桂枝香頭】朱樓雲渺,玉人天表,終朝挼損情腸,何意得諧歡好。〔旦〕【四時花】英標!樓頭暗窺意轉搖,芳詞密約奴自曉。託終身君莫拋。〔生戲旦介〕【皁羅袍】斜偎玉臉,幽香暗飄。輕鬆羅帶,春情怎饒!〔旦推生介〕【桂枝香尾】再把盟言設,方成鸞鳳交。

〔小生、醜急上〕

【不是路】自別同袍,屈指光陰兩月遙。停歸棹月,月中乘興把門敲。(〔生、旦慌介〕外面喧嚷,有人來了!〔生推門介〕我推住門。你滅了燈!〔旦吹燈介〕〔小生敲門介〕〔生〕敲門的是誰?)〔小生〕小弟寶尚文。〔醜喊介〕小弟寶尚武。〔小生〕念吾曹,自憐久闊縈懷抱。今喜初歸,與你話寂寥,〔醜〕供歡笑,一尊三白同消繳。莫嫌相攪!莫嫌相攪!〔生〕

【前腔】別後情搖,甚欲相迎敘久要。貪眠早,夜來恕不整衣毛。(〔小生〕鳳兄,寒舍非遙,過談甚便。兄興素豪,今夜何故落莫?)〔生〕荷相招,高眠百尺非桀傲,欲冒風寒頗憚勞。(〔醜怒介〕鳳兄,你當真不起來?莫怪小弟粗鹵,打進門來了!〔生慌介〕〔低聲向旦介〕不好了!打進門來,必然事露。姐姐,你有躲在牀後,待我出去打發他。〔旦躲介〕〔生〕寶二兄)休焦躁,從容整頓衣冠好。啓門相叫,啓門相叫。

(〔見介〕〔生〕室中無火,待我搭上這門。〔扣門介〕同到月明中,坐話一番。〔醜〕坐話甚麼?且到寒家呼盧浮白去。〔生〕小弟不耐煩。〔醜〕管你不耐煩,扯了去!〔小生扯介〕〔生不肯行介〕〔醜推介〕今夜一尊酒,且與共論文。〔同下〕〔旦徐出介〕喧聲漸息,想是他們都去遠了。這場喧鬨,好驚殺人也!)

【長拍】剗地喧呼,剗地喧呼,無端狂少,打散我一場驚攪。雲籠雨蓋,霎時間霧釋冰消。須悔女輕佻,怕到頭事露,此身難保。〔窺介〕且向窗欞偷覷着,看月影上花梢,他在誰家宴飲還不到?眼見是浮絲浪絮,薄倖根苗!〔小旦上〕

【短拍】遠寺鐘鳴,遠寺鐘鳴,鄰家雞叫,怕宵行露冷風瀟。(想那鳳官人與我姐姐呵,)香暖護鮫綃,有幾度被窩春鬧。(呀,好怪!怎麼這門兒外面搭上在此?〔旦聽介〕外面的不是龍香麼?〔小旦〕正是我。〔旦〕快開了門進來!〔小旦開門介〕呀,姐姐,)爲甚的歡娛起早?獨自個影寥寥。

(〔旦〕那裏是起早,一夜裏還不曾睡。〔小旦〕那人兒到那裏去了?〔旦〕咳!)

【尾聲】你轉身時人狂叫,〔小旦〕是、是甚麼人?〔旦〕高陽酒客強相邀,把我閃落在蕭齋魂暗飄。

(〔小旦〕怎麼有這等事?姐姐還在此候他一候麼?〔旦〕還說甚麼候他,快回去罷。驀地魚舟驚比目,〔小旦〕霎時樵斧破連枝。〔下〕〔生做醉態急走上〕)

【縷縷金】狂朋侶共毛,幾番辭別去、不相饒,到的歸來也、東方將曉。〔急走閃介〕待疾忙奔去路蹊蹺,園林隔雲嶠,園林隔雲嶠。

(〔到介〕呀,怎麼門兒開在此間?〔急進叫介〕姐姐!姐姐!小生回來了!怎麼不見答應?〔慌介尋介〕不好了!原來回去了。〔哭介〕天殺的寶二!兀的不害殺我也。天!)這段姻緣,小生費盡了千思萬想,才得成就。一場到手的買賣,平白地拆開去了。鳳來儀!鳳來儀!你好薄命人也。〔頓足哭介〕

【尾犯序】辜負可憐宵。痛殺書生,直恁緣薄。入手姻緣,忽驚分這遭!(〔指介〕堪惱!打開我雲酣雨密,拆開我鸞顛鳳倒。還只怕雲英心懶,)不肯赴藍橋。

(再央龍香去說,或肯再來,亦未可知。睏倦之極,少睡片時。天!鳳來儀好苦呵。〔哭下〕)

△第三折

(〔小旦上〕不如意事長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我龍香爲我姐姐與那鳳官人,佳人才子,兩意相投,在中間撮合。昨夜裏往赴佳期,誰想被兩個狂徒,驚散了一場好事。你看姐姐這般時候,睡着不起來。好悶殺人也!待他起來,攛掇今晚再去就是。〔旦上〕)

【憶秦娥】無聊賴,昨宵忽地遭驚駭。遭驚駭,內言不出,自今須戒。

(〔見介〕〔小旦〕姐姐,只怕戒不定。〔旦〕且看我狠性子戒起來!〔小旦〕姐姐,你再把昨夜光景,說與龍香知道。)

【黃鶯兒】〔旦〕羞臉好難揣,乍相迎,擺不開。訴他情事因咱害。今宵到來,歡情滿懷,再申盟誓如山海。鬧咍咍!須臾拆散,終夜守空齋。

【前腔】〔小旦〕聞說更疑猜,〔旦〕猜甚麼?〔小旦〕緊心情慢擺,劃那時狂興怕他難擔待。銀牀乍挨,羅襟便開,些時醮着雞兒快!〔旦搖頭介〕真個不曾?〔小旦〕縱遲捱,春痕縫也着指尖揩。

(〔旦〕啐!這丫頭一發胡說了。〔小旦〕既不曾,今晚再去罷。〔旦〕今晚再去,你在外邊瞧人。〔小旦〕這也使得。〔老旦扮老嫗,淨扮從人隨上〕老身馮氏,居住錢塘門裏。楊家女兒,是我外甥。今日特來看他。〔淨〕到此已是楊家門首。〔老旦〕我們徑自進去。〔進介〕〔旦見介〕原來外婆到此。〔老旦〕兒!我來非爲別事,只爲你父母雙亡,無人倚仗,年紀長成,姻緣未偶。特來接你到我家去,就在我那裏許聘,還覺易些。〔旦背與小旦介〕這般去了,怎生髮付那人?〔旦轉介〕告外婆,容甥女收拾衣裝,遲幾日去。〔老旦〕有甚麼收拾?我親到此,就去罷。〔小旦〕今日不宜出行。再揀個好日子去。〔老旦〕今日黃道大吉,我是揀了來的。小賤人也來插嘴,好打!〔小旦背與旦介〕姐姐,只得去了罷。〔老旦先行介〕甥女隨了來。〔旦小旦淨隨介〕〔老旦〕)

【簇御林】因孤女,每繫懷,美姻親,不早諧。應知女大須擔帶,在左畔也好相禁戒。〔合〕莫遲挨,錢塘近也、相倚共歸來。〔旦背介〕

【前腔】行遍速,意轉乖,怎輕拋,可意才?回頭幾遍愁凝黛,還不了這段風流債〔合前〕〔下〕

△第四折

【紅衫兒】〔生上〕追思那夜,未得親沾惹。驀地分拆,是我無緣也。幾番空自嗟,還指望再敘歡悅、把衷情試說。誰道他改換了枝節。怎生般割捨?怎生般割捨?

(小生與素梅姐,自從驚散之後,尚圖重整歡娛。盼望連朝,杳無音耗。早間人說外婆接他去了,不知他幾時歸家?好悶殺人也!〔末上〕忙來承主命,特請赴春闈。〔見介〕〔生〕金旺,你來做甚麼?〔末〕小人承老員外之命,春闈在邇,特請官人上京應舉。〔生〕再遲幾時去罷。〔末〕員外已僱下便船,今日即行,不宜遲誤!〔生背介〕怎麼好!舅父之命,不可有違。只是撇那人不下。〔末〕官人請行罷!〔生〕)

【三換頭】同心未結,是我姻緣薄劣。況曾親廝會,怎生撇下些?我若還少住歇,待歸來,少不得再相逢,陽臺夢葉。〔行介〕閃殺春闈也!待留難訴說。〔合〕謾自登程,只見那愁思凝漢闕。

【前腔】〔末〕男兒氣奢,閒情總撇。鞭梢指也,任雲山萬疊。指日榜頭題徹,那其間應自有玉樓人,綵球輕惹。莫把行期誤,暮煙林外遮。〔合〕便請登程,只見那祥雲騰漢闕。

飄飄朔氣先成雪,黯黯長途欲暮天。

正是雁飛不到處,果然人被利名牽。

△第五折

【?地錦襠】〔外上〕傳家無子嘆伶仃,幸有多才似舅甥。聞知馮女貌娉婷,特遣冰人系赤繩。

(自家,金三員外便是。老年無子,只有外甥鳳來儀,年少多才,是我撫養,與自己孩兒一般。如今已打發他應試去了。聞知錢塘門裏馮家,有一女子,才貌雙全。欲聘與他爲妻,已曾央人說道:今日吉辰,正當過聘。寒家原有白玉蟾蜍一對,頗稱寶玩。一個與了外甥,今將這一個加在金釵寶釧之外,俗名壓釵。媒婆怎不見到?〔醜扮媒婆,雜扮金興同上〕做媒爲活計,納聘作生涯。〔見介〕〔外〕金興,到後堂捧聘禮出來。〔雜略下,即捧聘禮上〕聘禮在此。〔外〕煩你將此聘禮,送到馮宅。〔醜〕理會得。領命就行。〔外〕眼望旌捷旗〔醜〕耳聽好消息〔外先下〕〔醜、雜捧禮行介〕〔醜〕)

【前腔】金釵寶釧價非輕,三腳蝦蟆要變精。〔雜〕這是白玉蟾蜍。〔醜〕錢塘門裏近西城,就是馮家舊有名。

(待我叫一聲。老孺!金家聘禮到了。〔老旦上〕)

【前腔】金翁曾此說姻盟,聞有才郎近長成。今朝納聘過門庭,頓使蓬茅喜氣生。

(〔見介〕〔醜、雜〕金三員外,多多拜上馮老孺人,特送薄聘在此,伏乞笑留。〔老旦〕何煩許多厚禮,收下就是。〔收介〕〔醜、雜〕金員外還有說話。)

【玉山頹】貧無將敬,禮輕微,聊申薄情。〔老旦〕好說。〔醜、雜〕愧兒郎未擅才華,喜淑女最多嬌<青色>。今成姻契,老拙何當欣幸。〔合〕待得攀仙杏,趲歸程,仙郎仙女會蓬瀛!

【前腔】〔老旦〕叨蒙佳聘,感高情,須當拜登。〔醜、雜〕不敢。〔老旦〕喜才郎洵美爭誇,念弱女爲容難稱。不遺葑菲,宿世天緣曾訂。〔合前〕

兩家都是好門楣,結下朱陳事更宜。

欲待洞房花燭夜,但看金榜掛名時。

△第六折

【七娘子】〔生〕桃花色映宮袍染,醉東風君恩乍沾。密約難忘,麗情頻念,當時恨殺遭驚閃。

(觀光來上國,乍着官袍綠。憂喜復相兼,人心苦不足。下官到京應試,叨登金榜,官授福州司理,功名頗覺遂心。只爲那人情事未諧,時常掛念,待我便道歸省,央媒議親,或者還有成就日子。正是:不喜得福州,喜得此耳!前日差金旺回家報喜,待他轉來,便好起程。想他不久可到也。〔末上〕回家因報喜,接主爲迎親。〔見介〕〔生〕金旺,你來了,路上辛苦。〔末〕不敢。老員外聞知相公高中,不勝之喜。先曾聘下夫人,專待相公榮歸畢姻。〔生驚介〕怎麼說?替我聘下夫人了!姓甚麼?〔末〕錢塘門裏馮家小姐,才貌雙全。〔生惱介〕老員外好沒要緊!慌做甚麼?〔末〕呀!這是老員外好意,相公何故反怪?〔生〕其中有個緣故,你不知道。且去收拾行裝,明日起程。〔末〕嗄,理會得。〔下〕〔生〕素梅姐如今真個與你沒緣了。)

【普天樂】沒緣法,這情債前生欠。風流簿上把虛名點。嬌模樣對面空瞻憩,滋味到口難沾。喜得跨春風譯,打點着正娶明婚吾非忝。咳!沒來由比翼先拈,把香窩廝佔。負多嬌此情,生死還念。

姻事雖成心事違,新人歡喜舊人啼,

幾回就裏添惆悵,說與傍人那得知?

△第七折

【霜天曉角】〔旦〕擔愁着悶,沒處求音問。可奈婚期漸近,無人處,暗銷魂。

【醉太平】(瑤臺露凝,疏窗月明。那堪天外鴻聲。有愁人怕聽,迢迢夜清。潸潸淚零,爲他無限傷情。問天公怎生?奴家與鳳郎,自驚分之後,久留外家。不想外婆受了金家聘定,我的姻緣絕矣!還望鳳郎,再通音耗,相見有期。昨日媒婆來說,金家那人中榜歸娶。一家人都替我歡喜。誰知我好生愁悶也!)

【小桃紅】謾思往日暗傷神,只爲着憐才俊也!到夜深時向巫山特與送行雲,許定了結良姻。誰知道霎時間被驚分。便移家眼見他難隨趁也!怎能彀再敘殷勤。從別後絕音塵,知何處是溫存?

【下山虎】再諧秦晉,別綰朱陳。道是良緣分,怎由妾身?那人兒遠隔天涯,蹉跎未婚,盼望重逢心上人。傳得日邊信,金榜題名喜氣新。趲得姻期近,怎不斷魂?枉教奴想念當時且自親。〔小旦上〕

【蠻牌令】休得把眉顰,請自拭啼痕。(〔見介〕〔旦〕你教我休得眉顰,怎生撇得那人呵?)〔小旦〕聘非金氏子,(〔旦〕是誰?)〔小旦〕爲結外家姻。(〔旦〕甚麼外家?〔小旦〕是他外甥,或者就是那人!〔旦〕怎見得便是他?)〔小旦〕聘物禮有些廝認,(〔旦〕認得甚麼?)〔小旦〕玉蟾是一對奇珍。(〔旦〕那有這事?如今玉蟾在那裏?〔小旦〕我還怕匆匆的)看未真,袖將來與伊比並休渾!

〔付蟾旦看哭介〕

【前腔】念舊怎憐新,睹物更思人。(〔小旦〕姐姐,你那一個玉蟾在那裏?取來比一比看!〔旦向懷中取出介〕)玉蟾懷內揣,試與辨虛真。(〔小旦〕呀!果然是一對。)〔旦〕物相似也難盡信,沒人去竊探根因。(〔小旦〕竊探得是便怎麼,不是便怎麼?〔旦〕若是那)多情種,好會親,儻非他、盡拚玉碎珠湮!

(〔小旦〕龍香倒有個處置在此。〔旦〕怎麼處置?〔小旦〕少不得迎親之日,媒婆先回話。那時扮做他的女兒,隨了他去,看得果是那人,即忙回來說知就是。〔旦〕如此甚好。〔小旦〕)

【尾聲】青衣試探青鸞信,〔旦〕割不斷那人情分。〔小旦〕管取昔日劉郎重問津。

仙郎畢竟是還非,淑女心中信復疑。

若使新官爲舊主,從今折證此佳期。

△第八折

【玉女步瑞雲】〔生〕【傳言玉女】衣錦榮歸,早是暮冬天氣。【瑞雲濃】難擺脫,是姻期近矣!

(顰有爲顰,笑有爲笑。笑裏還顰,姻緣不到。下官領憑赴任,便道歸家。母舅聘下馮家女子,選定今日畢姻。咳!只是我那素梅姐,丟他不下,如何是好?〔醜上〕領將馮宅語,回覆貴人知。馮老嫗親口許下今日迎親。那女兒不知爲何,只管唧噥。這也管他不得,且去回話則個。〔小旦急上〕做媒的老孃,等我同去。〔醜〕呀!龍香姐,你爲何而來?〔小旦〕我要去看一看新郎君。只當是你的女兒,帶我同去。〔醜〕阿呸!折殺老身,同去就是。轉灣摸角,到此就是!〔小旦〕你先進去。我在門外張一張。〔醜〕是如此。〔先見生介〕〔生〕媒婆!迎親之事,如何說了?〔醜〕馮老孺人許定了。〔小旦覷介〕〔低白〕原來就是他!〔生見介〕媒婆,隨你來的是誰?〔醜〕是老媳婦的女兒。〔生背介〕門外覷的,好似龍香?媒婆在此,不好講話。〔轉介〕媒婆,且到後堂茶飯去。〔醜應介下〕〔生接小旦介〕呀!原來果是龍香姐。〔小旦〕鳳官人得官回來,打點迎親。你好喜也!〔生嘆介〕咳!龍香姐,下官心事,一言難盡!)

【啄木兒】驚拆後,長痛悲,無奈功名遊帝裏。投至得幸掇巍科,便指望再諧連理。舅翁在家先求配,無端做卻馮家婿,這段姻緣心事違。

(〔小旦〕原來官人,也曾想念我姐姐。〔生〕你家姐姐好麼?將他別後事情,細說一番。〔小旦〕我姐姐呵!)

【前腔】相思病,難自持,脈脈懷君憐隔水。(〔生〕正是他到外婆家去了,沒處通個音問。如今他在那裏?〔小旦〕以後的話都說開了。〔生〕爲何?)〔小旦〕你做了馮女仙郎,他做了金宅嬌妻。(〔生慌介〕嫁了那個金家?)〔小旦〕說來一般都矇昧,無心打合真奇異,(你娉的馮家女子,正是我姐姐;他嫁的金家,就是你了!〔出玉蟾介〕你看這白玉蟾蜍先唱隨。)

(〔生喜介〕世間有此奇事!使我喜而欲狂。〔小旦〕姐姐教我來打探,說道不是官人,要尋自盡。如今即忙回去報他,好梳妝相待。〔生〕正是。快去,快去!〔小旦〕暫時分別去,〔生〕少待又相逢。〔小旦急走上〕〔生〕金旺!快催鼓樂迎親去。〔雜四人持鼓樂,淨扮賓相,醜扮媒婆同上〕〔導生行介〕)

【出隊子】笙歌聲沸,幾道華燈步輦隨。仙郎馬上綠荷衣,爭羨風流世上稀。〔合〕接取仙娥,綵鳳並騎。

(〔旦用錦袱蓋頭,小旦隨上〕〔生接近串走介〕〔旦〕)

【前腔】慵描眉翠,聞說因由梳掠遲。輕籠蜀錦把頭低,〔覷介〕偷揭香簾認是誰?〔合前〕

(〔淨照常唱禮、交拜介〕〔旦去錦袱〕〔小旦、醜送酒介〕〔生〕)

【降黃龍】合巹佳期,歲序將除。甲煎香沸,紅搖燭影。越恁端相,玉潤珠輝。須知天緣宿世,算今朝會合偏奇。好一似驚弦宿鳥,竟遂于飛。

【前腔】〔旦〕蛾眉、昔處深閨,只爲憐才。許諧幽契,姻緣未偶。那更分張海角天涯,誰知終成婚配!〔低唱〕到書齋那事羞提,只虧那玉蟾有意,巧做良媒。

(〔老旦、淨扮婦人持燈上〕金員外差我們送新人入洞房。〔小旦、醜持燈同送介〕〔衆唱〕)

【袞遍】初開東閣梅,初開東閣梅,片片瓊花墜。繡閣春濃,難着輕寒意。銀燈吹滅,香閨雙閉。〔合〕那時節說不了情和美。

〔小旦背唱〕

【前腔】輕將纖手攜,輕將纖手攜,款送秋波媚。錦帳牙牀穩捉鴛鴦對,任他人叫難驚嬌睡。〔合前〕

【尾聲】花開四季皆春意,況生在江南樂地。莫怪詞仙信口題。

從來女俠會憐才,到底姻成亦異哉。

也有驚分終不偶,獨含幽怨向琴臺。

●桃花人面  (明)孟稱舜 撰

(山陰子若孟稱舜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野君徐、蘇卿姚士望 閱)

〔副末開場〕【鷓鴣天】年去年來花自忙,搬將紅紫鬥新妝。花容人面兩相似,一夜秋風總斷腸。停歌板,對斜陽,閒憑燕子訴興亡。昔年好事今成夢,只有相思恨轉長。

笑春風兩度桃花,題紅怨傷心崔氏。

喜成親再世姻緣,死相思癡情女子。

△第一齣

(〔老父上〕小隱村莊處士家,春風寂寂度年華。可憐百歲人過半,愁看庭前樹幾花。自家姓葉,世住秦川。於城南筑小莊一座,多栽花木,爲娛老之計。自嘆年過五旬,單生一女,生時正值桃花開後,因此取名喚做蓁兒。幼工針黹,長頗知書。俺意欲擇一快婿,託吾終身。迄今未嫁,好生掛懷。今日正是清明日子,鄰家請飲社酒,不免分付女孩兒去者。〔女上〕妾今年逾二八,未獲良緣。虛度芳時,可勝惆悵。呀!看牆內桃花又蚤開也!正是:花開花落無人見,長對東風空自憐。)

【沉醉東風】深晝靜鶯聲自悄,韶華過花色誰嬌。庭前淑景遲,鏡裏紅顏老,鎖幽閨煙窗寂寥。碧桃花下自吹簫,空嘆息夢迴春曉。

(俺爹爹萬福。〔父〕今日鄰家請俺飲酒,孩兒可閉着莊門,待咱回也。〔女諾同下〕

〔生散服上〕小生姓崔,名護,博陵人也。自負才情,兼饒姿韻。年當弱冠,喜得一舉進士。只恨未逢佳偶,婚配無期。眼下春光如醉,不勝伊人一方之想。蚤來飲酒數杯,且自踏青散悶去者。一路行來,正是不暖不寒天氣,半村半郭人家,暢好風景也呵!)

【點絳脣】芳草天涯,水雲煙際,香光細。踏遍春堤,總是傷心地。

【混江龍】斷山凝翠,小橋流水自東西。霞光新靚,霧影悽迷。店舍無煙花滿樹,旗亭喚酒蚤涼時。繞孤村長河如帶,映雕車細柳成帷。牽繡袂田田水荇,鋪翠褥漠漠江蘺。俺則是閒趁香風信馬行,身遊光入壺山裏。過了些芳郊綺陌,曲徑幽堤。

(緩步南來,離城不數里之遙,這是誰家莊院?花木叢萃,使人觀之無盡也!)

【油葫蘆】野樹花攢繡短籬,恰人住武陵溪。看誰家簾箔低垂,寂寂春深,門掩無人至。聲聲杜宇,叫徹花前淚。園亭清晝長,一覺留春睡。尋芳載酒知誰是?則俺莽崔生行春來到此。

(俺看牆內桃花數枝,依依可憐。)

【天下樂】盼牆頭微露花枝,好一似望王孫人未歸。無情花草,猶自爲相思。則俺這韶光好買也無錢買,春恨憑誰卻恨誰?只落得滿飲春風醉。

(春遊無那,不覺頓生煩悶。此間門掩無人,待咱叩門,討杯水兒消渴哩!)

【那吒令】茅檐下喜垂垂雙掛蛛絲,空樑上香細細新巢燕泥,花棚下鬧孜孜亂惹蜂須。碧玉小窗前,不住偷睛視。是不曾見有個人兒。

(〔女上雲〕兒家門戶尋常閉,春色緣何得入來?外面是誰叩咱門也?〔窺介〕是一個年少書生,何緣到此?〔問介〕扣門是誰?〔生〕問的可是女郎聲息,不免叫他開門。小生姓崔名護,尋春到此,酒渴求飲。)

【鵲踏枝】俺不是待迴廊月轉低。俺不是望東牆花影移。俺也不是夜犯星槎。俺也不是繫馬楊堤。俺只是倦尋芳相如病渴,因此上輕叩朱扉。

(〔女下持水上〕〔開門揖生介〕郎君請坐。〔生〕不敢。〔轉科〕俺看這女子妖姿媚態,綽有餘妍,可爲絕世無雙矣!此地何地?有此殊麗!)

【寄生草】無意裏遇仙姿。俏腰枝輕舞東風媚,俏眉梢淡寫春山字,俏聲音低送行雲細。休道是花不知名分外嬌,可正是妝來淡處多般麗!

〔女作斜倚覷生科〕

【麼】〔生〕真稔色,多芳韻,似巫山行雨時。剪湘波俏眼兒閣住的盈盈淚,步香塵小腳兒傳出的臻臻致,嫋花枝俊龐兒打扮的嬌嬌媚。則見他幾度憑欄自想時,料應是一般景物傷人意。

〔生作覷女〕〔女低整衣科〕

【元和令】〔生〕見了他佯整羅衣,半含羞,半偷視。桃花人面畫欄西,整相看不語時。東風笑殢帶人無二,蕩得咱春心不自持!

(看這女郎獨倚庭柯,賦情無限。待小生以數言挑之何如?〔揖科〕這一會,還未曾請問姐姐上姓?〔女〕姓葉。〔生〕可有尊字麼?〔女欲言又止科〕〔生〕姐姐便說何妨?〔女〕小字蓁兒。〔生〕芳年多少?〔女〕十七歲。〔生〕姐姐可曾許了人麼?〔女不應〕〔生〕姐姐便說與小生知道,卻也何妨?〔女作搖頭科〕〔生笑〕呀!卻好與小生一般。小生也未娶妻。小生還有一言:姐姐,你覷這半簾芳草,色有餘姿;一樹桃花,笑還未足。村莊之內,竟無一人爲伴,可不冷落人也?〔女低嘆不語科〕)

【上馬嬌】〔生〕他那裏獨自把頭低,盡著胡言冶語相調戲。卻怎生不應俺一聲兒?大都來眉尖眼角傳心事,不由人不意惹心迷。

(〔生作辭介〕小生偶到仙莊,謝姐姐見憐,以杯水相贈。桃花無恙,此意難忘。只恨的無緣對面,後會何期?〔女作目注不應,送生〕〔生回顧〕〔女長嘆掩門介〕蚤知相見難相傍,何似今朝不相見。〔女下〕〔生〕呀!崔生,今日真個奇遇也!行春到此,忽遇嬋娟。休說這芳姿絕世,只他欲言不言,如不勝情,真使人魂消也呵!)

【勝葫蘆】想着您含顰不語費尋思,相看意似癡。紅豔凝妝未可持。徘徊顧影欲行還住,聽道俺一聲去也思依依!

【麼】瘦凌波款款下階墀,斜軃身猩裙步又遲。紅生半臉,蹙損雙眉。送郎不遠,還則兩心疑。

【後庭花】相逢似有期,相別非無意。來時呵!隔林啼鳥呼人至,去時呵!水面紅塵咫尺迷。這相思訴誰知?則除訴與天知。問您個多情崔護,去何疾?來何遲?怕牆內桃花也笑你空歸。非關是看花心醉,非關是中酒情迷。想着他人倚花前笑語微,教俺夢魂兒怎去此?

(小生今日可怎生回去也?舊路依然,增了新愁無限。)

【賺尾】禁城邊,冷落晚霞菲。野田畔,寂寞瞑煙迷。抵多少冢上狐狸。歸時路,比着來時更慘悽!雨花臉上吹,朝雲林外低。無情會,倒惹下有情癡。天呵!只願得日後的相逢也還似此時。

△第二齣

(〔女上〕妾自那日偶遇崔生,人材聰俊,一見留情。別後思之,常忽忽若有所失。村居無伴,情思無聊,訴我愁者,惟聞啼鳥。對我影者,唯有花枝。真好傷心也呵!)

【端正好】風寂寂曙光寒,雲淡淡煙波鎖。恁心情靚妝濃抹,閒步庭前數花朵,淚漬花容破!

【滾繡球】芳辰來易過,新愁去轉多。遍郊亭柳眠花臥,則教我掩空閨被冷湘波。自尋思情怎那?不爭爲惜花起早,可只是對景情多。桃能紅,李能白,花開有意妝嬌面。燕兒忙,鶯兒懈,春老無心唱好歌。此恨如何?

(想他相見之時,幾回顧盼,好不多情。又喜是妾還未嫁,他還未娶,兩下姻緣,似有可期。爭奈咱素昧平生,一言難訴!)

【倘秀才】憶來時,陪笑臉,雙生翠渦。寄芳心,獨展秋波。說甚的人到幽期話轉多,相見情難訴,相看恨若何?只落得淚珠偷墮。

【脫布衫】見了他情多意多,逗得人思魔病魔。春寂寂鳥啼花落,也則索,恨無聊薰香獨坐。

【小梁州】萬點飛紅牆外過,自傷嗟煙月消磨。小庭空與花奴坐,送春歸、奈春光先去何?

(這幾時倚門長望,怎得那崔生重到呵!)

【麼】淚滴胭脂流碧波。自評跋:這段風流忒認過。望到空庭日影?,您去也更來麼?

【普天樂】有意遣愁歸,無計奈愁何。斷腸荒草,處處成窩。思發在花前,花落眉還鎖。幹相思害得無邊闊!影兒般畫裏情哥。待撇下怎生撇下?待重見何時重見?只落得病犯沉痾。

(世間多少夫妻,有情相訴,有病相憐。誰似俺蓁兒呵!)

【朝天子】思他念他,這淚臉沒處躲。咱將癡心兒自揣摩,未必他心似我!展轉徘徊,低整衣羅,怕人來蚤瞧破。情多無那,要訴這情兒誰可?

(那日崔生,道咱村居冷落。咱口雖不答,心自思之。〔嘆科〕你道咱怎生兒不冷落人也!)

【四邊靜】對了些香銷燼火。恨滿愁城,淚點層羅。隻影躊踟,休道慵妝裹。便妝成對鏡誰憐我?且壓著衾兒空臥。

【上小樓】壓着衾兒臥,夢裏人兩個。猶記的他門兒低扣,話兒調弄,意兒輕模。醒來時還兀自成拋躲,依舊悽惶的我!〔作倦倚驚起科〕

【麼】驀相逢,情意好。恨今朝,空寂寞。悔不的手兒相攜,語兒相洽,影兒相和。與他在花前同行共樂。果道是夢兒裏相會呵!如今和夢也不做。

(〔鄰女二人上〕年少盈盈試錦裳,風流學得內家妝。笑將女伴攜雙手,閒向空庭看海棠。咱們鄰家女子是也。這幾日不見葉家姐姐,索尋他耍子兒去者。〔作扣門科〕)

【耍孩兒】〔女〕篆煙冷落閒庭鎖,響門環幾聲敲破。〔聽科〕又不是鳥啄風箏碎玉顆。有誰來驚覺人呵?幾回無語心空憶,敢則那前度看花人又過?門兒外知誰個?〔開門低科〕則教我忙勻淚眼,佯展修蛾。

(〔二女拜介〕這幾日不見姐姐,您龐兒怎甚減也?如今咱們特來尋你耍子哩!)

【四煞】〔女〕幾日來會面稀,惹愁思病難活。春前舊恨何時可?無端花月成淹滯,有限韶光空折磨。俺衷腸您知麼?怕去尋紅別浦,問柳晴坡。

(〔二女笑介〕咱猜着姐姐心事哩!敢則是對景傷情,春心飄蕩。古來有佳人,必有才子。似姐姐這般容貌,也定有快意的姐夫,愁他怎的?〔女長吁科〕)

【三煞】〔女〕美夫妻恩情海樣闊,好姻緣福分天來大。知咱姻緣事怎麼!〔背科〕盼得個才郎薄命難消受,儻若是嫁着個村郎可若何?暗思量越摧挫。悶懷如積,血淚偏多。

(〔二女〕姐姐,你既懶拈針黹,且自閒行消遣。或尋花,或鬥草。似這般多愁多悶,怕不折損了人呵!)

【二煞】〔女〕閒行兒休則題,繡帖兒都停閣。玉柔花醉,只索憑欄坐。蚤已是惹將來幽恨無重數,又則被姊妹們絮的個心兒沒奈何!多般病幾經過。鎮日的倚欄無語,悶想南柯。

(〔二女〕天色兒又早晚也!咱們且家去,明日再來看你。〔下〕〔女〕他們去了。這一會兒絮的咱好不奈煩也!咱看這牽牛織女,兩下相思。正是: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一煞】幽恨幾時休?好事枉蹉跎。盈盈織女愁空鎖,您雖是七月七日才相會,也自有一度一年相見呵!恁淒涼誰似我?好一似孤眠夜夜,月殿嫦娥。

【尾聲】家住在寂寞章臺左,盼佳期無始末。便做道浣紗人未老,怕再沒個尋春人兒來見我。

△第三齣

(〔父上〕今日恰是清明瞭,咱已辦了些紙錢,不免同女孩兒到西岡上拜掃去者。女孩兒那裏?〔女上〕孩兒有。〔父〕今日正值清明,咱和你到你母親墳上拜掃去哩!〔女諾父先下科〕〔女〕咳,爹呵,你不說起清明也罷了。想起去年此日,偶遇崔生。經今一載,幾曾放懷?如今更值清明,再盻不見那崔生重到呵!〔嘆科〕回思舊事渾如在,恰對新花又一年。〔下〕〔生上〕滿陂芳草自離離,花落江南燕子飛。年年春至花如舊,只有春歸愁不歸。小生去年閒步城南,遇着一個女郎,姓葉,小字蓁兒。丰情態度,絕世無雙。回來茶不想,飯不思,因乞假離都,未及再訪,如今回都兩日恰好又是清明也。想起前事,倍覺傷情。不免徑往尋他去者。)

【新水令】料峭風光似去年,殢人腸舊情重見。題愁餘錦字,寫恨碎花箋。春水無邊,隔無端春夢遠。

【駐馬聽】落日晴川,一簾芳草平蕪剪。亂雲飛岸,半溪煙雨帶痕牽。緇車不到杜陵邊,霎時春老桃花怨。心自迷,步更遠。行來何處,是故家庭院。

【喬牌兒】梨花寒食天。冷暝蒙停醉臉。去年此日初相見,又蚤韶華變!

(一徑行來,風景依稀。俺那姐姐還在呵!)

【落梅風】細雨灑輕寒,綠繡芳茸淺。隔溪的沙鳥幾處如相見。滿旗亭、花開儼然,盼不見去年人面!

(此間已是他門首了。)

【甜水令】呀!爲甚呵村莊冷落,朱扉鎮鎖?春風靜掩,桃李笑無言。可正是雲離楚岫,霧散秦樓,玉去藍田。則教我對花枝空憶當年。

【得勝令】千種恨,向誰言?萬般愁,空自憐。您可是化朝雲陽臺畔,俺怎能結同心古樹邊?盤旋,看水上雙飛燕。遷延,聽枝頭泣杜鵑。

【折桂令】望芳郊晴嵐半天。看幾個笑典春衣,行歌繡筵。誰似俺春恨綿綿!良辰無那,淚灑風前。哭如癡,吟如醉。海棠邊又增新病。住不可,行不能。桃花下怎尋舊緣?枉自留連,謾自俄延。空目斷煙波畫船。空歷遍雲山墓田。

(甚風兒響動,敢有人來也。呀!卻又是花飛亂落呵!)

【雁兒落】亂紛紛風舞落花鈿,恨悠悠水上流花片。嬌滴滴日暖笑花顏,靜人去思花面。

(便是他已嫁了人呵!卻怎生和門兒都鎖上也?待我題詩左扉之上。儻他回來見了,也知俺今日重來,不遇而去。〔題科〕“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在,桃花依舊笑春風。”博陵崔護題。)

【川撥掉】看這恨綿綿,笑春風花自撚。又不是洛浦飛仙,又不是玉殿嬋娟。此日何年?幹則向花前重見,猛教人急睜睜望眼穿。

【七弟兄】似這般煙花悶天。繞花邊,幾回兒盼不見可人人面。單則見數朵兒花開照眼前,問春光飛入誰家院?

【梅花酒】俺如今恨東風無一言,恨東風無一言。踏遍林間,轉過亭前,望斷雲邊。抵牙兒心自想,渴殺也病文園。詩中意倩誰傳?鷓鴣啼破海棠眠,隔牆影送冷鞦韆,舊巢語燕話當年,〔嘆科〕早腸斷了城南日暮天!

【收江南】玉人一別兩無緣,可正是漁郎重到武陵源,水面紅塵竟杳然。也爭如去年,博得個一笑風前好處言。

(天色兒又蚤晚也!小生乘興而來,沒興而去。今日怎禁的這等淒涼也呵!〔作行回望科〕)

【沽美酒】望青山生晚煙,佇空庭人未旋。您可是爲云爲雨向誰邊?魂靈兒何處連?則教我冷清清、一字字、一句句,空啼紅怨。果若您回時驚見,也應知俺今時留戀。我呵!說甚麼花前柳前,今年去年。呀!猛回來怎禁的這歸路兒遠!

△第四齣

(〔女上〕今日同俺爹拜掃回來,村途寂靜。緩步先行,悽然隻影,不覺淚下。)

【賞花時】滿眼花飛送野塵,人比飛花力不爭,無語暗魂驚。竹溪香徑,停半晌,步難行。

【集賢賓】俺可也送不去,去年春病。又怎禁虛值了這兩度清明。迷棲花晝暝,照花枝一般孤另。嘆當年舊事空存,到今日新愁更整。目斷天涯,薄倖劉生。再不向溪頭重訊。枉則是燈前灑珠淚,枉則是水上覓殘英。

【逍遙樂】愁恨懨懨,似醉如癡。無形有影,好事難成。兀記他去年此日,花前細語笑分明,今都做充飢畫餅。空對着溪邊宿鷺,野外閒花,樹上流鶯。

(古來佳人才子,兩下傳情。似咱與那崔郎呵!)

【金菊香】是不曾攜素手同來月下盟,又不曾偎雙鬟同向風前訂。依稀記得他龐兒俊,一餉留情。猛思量淚暗傾。

(不覺的到咱門首了。你看點點桃花,依然如故。真好傷心也!)

【醋葫蘆】面面春山冷畫屏,濛濛煙雨漲前汀。惱殺人隔牆兒低送出桃花影,則咱花容寂寞空與花相映。不疼不痛,害的是何般病?冷悽悽魂斷也,舊清明。

(門上誰人題詩在此?〔讀科〕呀!崔郎,你來也!〔轉身欲趕科〕〔又轉介〕崔郎,你又去了!哎!〔坐地科〕〔父上〕孩兒已到家了。呀,門上有幾字哩!是那個崔護題詩在此?且去看女孩兒問來。孩兒,你怎生坐在這裏?〔女驚起介〕你來了!〔見父急轉介〕爹,你回來了。〔父〕孩兒,你回來,不向繡閣裏去,卻怎生在此?看你神思昏迷,語言驚遽,爲著甚的?〔女〕孩兒一路回來,身子十分消乏,在此暫坐。〔作背掩淚科〕〔父轉〕怪哩!俺看孩兒自去年來,常忽忽若有所失。如今這般模樣,卻是怎麼?想是回來睏倦。且待他將息片時,又來問他。暮歸誰向燈前笑,只餘寡女妮人嬌。〔下〕〔女〕今日幾乎決撒了也。哎,崔郎!崔郎!我自去年別後,朝朝凝望,刻刻掛懷。自謂永無再見之期,誰料相盼經年,一時相失。天!天!俺葉蓁兒直恁般命薄也呵!)

【後庭花】俺這裏蕭條掩畫屏,您把往事來重省。似這般潑淋漓葉上題紅怨,還則見冷迷花底淚波明。人去暗飄零!你可也徘徊立遍蒼苔徑,算相逢一面都是生前定,不做美東君卻怎生?蚤是你到了河津,我留下空庭。霎時錯過錦前程。這也是咱紅顏多薄命!

【柳葉兒】想當初驀地裏乍相迎,怕無情認有情,今日這詩兒明做了相思證。安排望眼青,打併香魂淨,可一似望迢迢天上雙星。

【青歌兒】佇幽閨、幽閨寂靜,看殘紅、殘紅飄另,幾回不語則索把欄憑。無夜無明,隻影伶仃。癡迷重向花前等,剛等得個夜涼風露冷。

(〔內叫介〕天色恁晚也!孩兒,可蚤收拾了罷!〔女〕罷了,咱今夜怎生睡着呵?〔淚科〕)

【醋葫蘆】繡閣裏峭寒生,則待對閒階坐嚮明。似這樣可憐宵,辜負了可憐人!您道咱桃花人面兩相映,可知俺一般兒都是淒涼命。夜來雨、曉來風,滿庭花落也,則有誰疼?

(想起今日題詩,知他是真是假?是醒是夢也呵?)

【醉扶歸】魂搖搖無定準,似風飄一葉輕。便道是風飄一葉,也還怕天涯地角,恁安排這一身。今春更比前春病,休道這悶捱捱懶裁方勝。暝子裏,死不死,活不活,把帶圍兒都寬盡。

【尾】〔女〕香霧散空庭,長漏催人靜。病殘人再沒個看花興,羅衣不耐晚風清。棲遲病骨輕,謎寐眼波橫。〔作行又轉科〕道是蚤來人重向庭前問,猛回頭又則是風來花弄影,聽子規喉舌冷。驀地驚魂未定,怕想像巫山夢不成。

△第五齣

(〔女病上〕自前日不遇崔郎,數日來如醉如癡,不茶不飯。這病兒索蚤罷也!葉落幾禁風雨夜,拚將殘命此時休。)

【粉蝶兒】春餘病餘,似風吹燈殘畫燭。滿眼裏惱人腸,也都是非花非霧。惡相思,傷景物,倍增悽楚。病懨懨瘦減身軀,淚零零眼波頻注。

【醉春風】悶倚綠窗前,花飛亂如雨。想何年此地,還是劉郎兩度重來處。我心中自苦,苦把那時的一種春情,化做了七分愁緒、三分冷語。

【迎仙客】一葉眉綰做千重結,一點淚灑作千行雨。又怎禁,經過了許多般朝朝暮暮,望天涯萬里途。便做道身輕如燕舞,夢魂中怎飛去?

(〔父上〕孩兒臥病數日,不曾喫飯。待俺再去看來。兒,你病怎樣了?〔女〕爹爹欠好。〔父〕你病爲何而起?可說與俺知道。〔女長嘆不應科〕〔父又問又不應〕〔父〕可怎的,俺去替你問個卦來,這病可幾時好。〔下〕〔女嘆介〕爹,俺這病怎生對你說呵!)

【醉高歌】門前人至也無,牆內花開如故。淚眼問花花不語,也則索低頭空覷。

(崔郎,你今日不來,昨日不來,恰是那日來呵!)

【紅繡鞋】我去路是你的來路,我來路是你的歸路。好姻緣直恁多艱阻。去似飛花無覓處,來如春夢難相續。蚤知你今日不重來,恨前宵怎他去!

(俺想你詩中之意,好不心酸也!)

【普天樂】看幾句斷腸詞,一字字把衷情訴。俺這裏愁懷鬱結,淚眼模糊。恨前生不造得今生福,拚紅顏幹把青春誤,老天公錯注了鴛鴦簿。閃殺人命懸旦暮!茶飯也懶待去喫,被窩也怎待去睡,只索的氣絲絲,再窺門戶。

(〔鄰女二人上〕葉家姐姐臥病,索進房去看來。呀,他正睡哩!口裏癡癡的叫甚麼?〔女叫〕崔郎呵!〔二女〕呀,這是怎麼來?姐姐快醒!〔女驚醒介〕你們來幾時了?〔二女〕纔則來看姐姐哩。姐姐,你一病纏綿,卻是怎生?〔女嘆〕妹子呵!咱自去年害病,背影自憐。如今病體深沉,料應難好。正有一言兒央浼着你。〔二女〕恰好,請說!〔父上〕替孩兒問了卦來,道是過了今日就好。且去看孩兒去。呀!孩兒在內說甚話?待俺聽他。〔聽科〕〔女〕咱自去歲清明,遇一書生,姓崔名護,求水消渴。我與之杯水而去。〔二女〕後來怎生?〔女〕前日清明,他又尋咱不遇,題詩在此。我回來讀之,因而臥病。〔二女笑〕元來如此!你可還別有勾當哩?怎不蚤和咱們說來!〔女〕蚤時俺爹爹問俺,俺又不好和他說。我今抱病而死,崔生再來,怎生知道?我死之後,你們儻是見他到此,則說咱葉蓁兒爲他而死了呵!〔泣科〕〔二女〕姐姐休要如此!待咱們對你爹爹說,尋那崔郎來可好?〔女〕這也不能彀了。)

【朝天子】蚤是我恁青春多薄福,怎親近個玉堂人物。自去年別後,經今春半。望不來,來又去也!都是花星未照,孤辰合注。再休題去年此日、花下相逢處。好佳期,等閒拋度。便生生死死憑誰訴!

(〔二女〕姐姐,你兀自將息。咱有事家去,再來看你。〔女〕咱與你可再得相見麼?〔二女〕姐姐,休如此說!咱們去就來。藥醫不可相思病,苦爲多情誤此生。〔下〕〔父入介〕孩兒,你病兒我都知道了。你須自將息。待病好時,又作區處呵!〔女掩面泣科〕爹爹罷了!咱女孩兒身子困病,不能起來拜辭你呵!)

【上小樓】瘦棱生骨怎支?軟兀剌氣怎舒?〔低科〕俺不能彀貪他一聲疼惜,一餉歡娛,一時夫婦。到博得個風剪芙蓉,雨打梨花,煙銷寶霧。一霎時恨悠悠,魂飛何處!

〔昏科〕〔父叫〕兒,快醒快醒!〔女醒叫〕崔郎!崔、〔咽科〕俺今爲你而死,不願別的呵!

【幺】想當初只爲一杯水兒,害得這十分沉錮。咱如今也不願做一個並冢鴛鴦,連理樹枝,比目游魚。崔郎呵!果若是我有緣,你有情。後期來處,也願把一杯水兒、澆奴墳墓。

(〔作殞絕科〕〔父叫〕兒,兒呀!兀的不痛痛殺我也!〔哭科〕〔生上〕前日不見那姐姐,今日再來探他。呀!裏面似有哭聲,何故?待俺扣門問來。〔父開門介〕你可是崔護?〔生〕正是。〔父持生哭〕汝殺吾女!〔生驚〕怎麼?〔父〕吾女笄年知書,未適人。自去年來,常忽忽若有所失。比日與之出,及歸,見左扉有字,讀之入門而病。遂絕食數日而死。吾老矣!單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將求君子以託吾身。今不幸而殞,得非君之殺耶?〔又持生哭科〕〔生亦哭〕俺那姐姐呵,真個痛殺我也!)

【十二月】〔生〕聽聲聲言辭痛楚,則教我樸簌簌流淚如珠,淅零零血飄翠竹,玎玎鐵碎冰壺。是俺不合痛酸酸題了幾句傷情話,把你個嬌滴滴朱顏擔誤。

(〔生掩淚〕小生與姐姐,雖無六禮之期,偶有半面之雅。待到屍前,哭他一聲,則雖死無憾。〔父〕罷罷!也是我不合將他擔誤,致有今日之事。你便哭他一聲呵!〔引生持女頭枕生股,哭科〕)

【堯民歌】〔生〕呀!我待要探花期重到玄都,誰知你蚤做了淚斑斑帝女下蒼梧。你便死也波!這蛾眉兒還則爲誰蹙?這蟬鬢兒還則爲誰枯?唏也麼噓!您俏魂兒兀自知。俺呵!做不得死韓重,同伊一處。則這扶睡臉、偎香腮,哭哀哀送終的,也還是那桃花下乞漿崔護。

(姐姐,崔護在斯!崔護在斯!〔女作微開目叫雲〕崔郎呵!〔父〕呀,好也!孩兒快醒,崔君在此。〔生〕姐姐,崔護在斯!〔女又叫〕崔郎,你來也!)

【耍孩兒】〔女〕一弄裏魂靈兒,飛向誰行去?可正是逐王郎離魂倩女。〔生作扶〕姐姐快醒!〔女〕是誰呵,款款輕將弱體扶?〔生〕是那日題詩的崔護!〔女〕停睡眼猶是糊塗。耳邊傍聽道是前日的題詩崔護。〔作認科〕你可果是那去年病渴相如。〔作持生手〕你卻也怎入的重門戶?怕還是花前影現,夢裏華胥。

(〔生〕是真也,姐姐甦醒咱!)

【四煞】〔生〕重到武陵源,中庭花數株。花枝早被狂風妒,您呵!香魂空繞煙郊樹。俺呵!金盒難傳尺素書。叫天天討得個回生路。喜的是舊情不斷,新緣更續。

(〔女對父〕爹!你女兒不料有再見之期也。〔父對生〕吾女爲君而死,今君至而生。吾女再生之日,實君之餘年也。女雖不才,願奉君之箕帚如何?〔生〕去年與姐姐相見,實出偶然。敢是前緣分定,謹當從命。〔父〕既如此,今日就是吉日,可拜了花燭者。〔生女同拜取酒酬謝天地科〕)

【三煞】謝神天相救取,按瑤杯傾綠醑。三生夢裏人如故。從今後鶯鶯並囀林間宿,燕燕于飛窗下呼。相思願,今番足。把去年此日,愁恨都除!

【二煞】生還死,情未滅。死還生,恨早枯。看花開花謝皆塵土。桃花不似看花日,人面還如識面初。鳥解歌,花自舞。人間天上,此樂何如!

【一煞】生和死,暮復朝。死和生,朝復暮。年年此日總是傷心處。花花草草風前恨,死死生生月下書。一般兒總是無常數。再休題天荒地老,鳳只鸞孤。

【尾聲】春風惹恨來,不爲催愁去。千年冷落了桃源渡。則索閒向東風,把這段傷心事兒數。

滿樹桃花花正肥,萬般幽恨在今時。

年年灑向花前淚,爲問花開知不知。

●同甲會  (明)許潮 撰

(楚中時泉許潮 編 武林孟英沈士俊 評 西湖季英沈士伸、漢年黃之禧 閱)

【夜行船】〔正末扮文潞公上〕坐掌臺衡時已久,論功名堪並伊周。疏廣歸田,祁奚請老,千古與吾爲偶。

【西江月】(鬢上數莖白髮,足間萬里青雲。曙星才落又斜曛,目睫烏旋兔運。愛與煙霞作隊,非幹鳥獸同羣。餘陰幸有晚氤氳,惜此莫辜分寸。老夫,文彥博的是也。兩登相位,三十餘年。名著華夷,功留社稷。進封潞國公。今退休居洛,與一時致仕中散大夫程珦、朝議大夫司馬旦、司封郎中席汝言,各年七十八歲。一向爲“同甲會”。每遇節候伏臘,宴集笑語,以樂天年。今當十月,古人有滌觴之飲。詩所謂:朋酒斯享,曰殺羔羊。此其時也。昨已令直日的排小宴,請三公以永今日。未知備否?直日的何在?〔醜上〕掃院迎仙客,開筵聚德星。舞疑羣鷺振,曲度水龍吟。稟覆公相!筵席已齊備了。〔外扮程大夫、生扮司馬大夫、小生扮席郎中上〕)

【滿庭芳】〔外〕殘菊香鎖,疏桐影瘦,滌場風雨初收。〔生〕荒荒淡日,冉冉下簾鉤。杖屨問從何處?蒼山赤葉林丘。〔小生〕消暮景,詩壇酒社,造化與同遊。

(〔相揖科〕〔外〕【醉春風】攜琴拽杖遠相求,小春天氣和柔。蒼黃林麓刺吟眸,泉瀉寒流。〔生〕池浴青鳧菱老,田飛白鷺禾收。衰顏對景且登樓,此外何求?〔醜〕稟覆三位老爺!俺老丞相久等候矣。〔衆行科〕〔正末迎科〕同鄉同甲幸同朝,〔外〕異姓同袍樂意饒。〔生〕願得青天重洗骨,〔小生〕共睜方眼看羲堯。〔末〕詩云:“蟋蟀在堂,歲聿云暮。今者不樂,日月其除。”況農事告成,滌場報賽之飲,有不可缺者。吾輩祿位名壽,幸得於天。對景歡娛,以延殘喘,此其時也。將酒過來!)

【南一江風】臥林丘,景值冬初候,百穀休場囿。半蒼黃,桑梓相連,裏閈多耆舊。濁醪香可篘,黃雞肥可羞,俺幾個歌《擊壤》,共效唐虞叟。

【前腔】〔外〕稻初收,殘菊枝枝瘦,漸覺梅堪嗅。對青銅白髮無私,頓異年時候。樊籠事可丟,壺天閒可偷。俺幾個臥北窗,共效羲皇叟。

【前腔】〔生〕憶驊騮,紫陌曾馳驟,颯颯風飄袖。嘆黃粱一飲猶粢,便不是青年候。靈槎刳可舟,木葉紉可裘,俺幾個煉精形,共效崆峒叟。

【前腔】〔小生〕役車休,蒼野堪行狩,雉化虹藏候。嘆西風一夜寒威,木落青山瘦。韶光誰可留,還丹自可修,俺幾個茹靈芝,共效南山叟。

(〔末〕飲不可無樂,樂不可以不雅。飲而不樂則固,樂而不雅則淫。晉唐以來,諸老縉紳,每宴集必用妖姬豔妓。雖文如元白,武若李郭,顏頹齒豁,亦不能忘此胭脂氣味。所謂不解文字飲,終日醉紅裙是已。我朝雅上文字,舞娼歌妓,不與縉紳之席。近訪得西京有一個會演傳奇的子弟,殊有梨園格範。喚他來演一樁故事,侑酒解酲何如?〔衆〕最好,最好!〔醜向內科〕〔副末扮子弟,敲鑼上科〕〔末〕我四人生年同甲,俱近八十歲。今日小春宴會,你可演一樁故事,打着務頭的來看。〔副末〕理會得了。〔鳴鑼科〕【鷓鴣天】暑往寒來春復秋,夕陽西下水東流。百年富貴三更夢,千古英雄一土丘。消俗悶,破閒愁,黃金難買少年遊。細推物理宜行樂,莫向西風嘆白頭。【歌行】徂徠喬氏十八公,庾嶺臘氏十八母。二老風月相絪縕,生下兩個兒和女。女號徂徠谷小青娥,男號淇園斐然子。吟風弄月趣無邊,那看雨雪並風煙。一家佔盡歲寒景,醞釀春光媚壽筵。後有四句題目:“徂徠公嘲風詠月,庾嶺母竊玉偷香。嶰谷娥棲鸞舞鳳,淇園子傲雪欺霜。”場不虛開,正目早上。〔淨扮喬大夫上〕)

【南風入松】自從辭卻大夫來,到而今二千餘載。看那九棘與三槐,怎耐得時移歲改。嘆牡丹惟有荒臺,海棠嬌斷送在塵埃,算來誰是棟樑材,那有累的節概?怎如我千尺摩雲黛,布十里清陰如蓋,晴時候風月滿懷,霜雪裏越精彩。玄猿白鶴兩無猜,菟絲瓜葛,纏綿依附掛蒼巖。幾回向街前貨賣,換明堂棟宇斜歪。非比他那樗櫟之材,有時許許出徂徠,把羣材壓似蒿矮。饒他日邊紅杏春風藹,碧桃樹天上高栽,大都來不是虯龍脈,也難結構柏梁臺。

(老夫,徂徠山喬大夫是也。因我年年十八歲的一般,人號我爲十八歲的老翁。昔蒙東嶽山木公、西華山金母相爲媒證,結配了庾嶺山臘氏十八母,同夥住在南極老人園裏。他雖然是冷淡家風,到有些清香氣味。今是十月之交,寒暑相代之時。未免喚他出來,歡笑一番則個。〔醜扮庾氏十八母上〕)

【臘梅花】玉鈿半額舊梳妝,水邊籬落多情況,贏得這晚芬芳。月娥把鏡、雪郎傅粉整容光。

(老嫗庾嶺山人,姓臘氏。因我年年十八歲的模樣,人號我爲“庾嶺十八母”。自從嫁了喬大夫,這老兒好風。風來便狂聲狂氣的。我好的是月。月上便魂飄色動的。兩口兒逐年風月,生下兩個男女。一個是女兒,生得修長窈窕,愛着青衫。聘與嶰谷伶倫氏家後裔,人號他爲“嶰谷小青娥”。一個是男兒,生得虛心直節,又多文彩。一向在淇園衛武公書院裏搖擺,人號他爲“淇園斐然子”。今日是小春節令,不知老頭子喚我出來作何狀,莫不又是風發了麼?〔近前〕老頭兒萬福!〔淨〕老孃兒有禮。〔醜〕老賊!你這般粗皮硬節,配着我玉骨冰肌的個嬌娘,真個便宜了你!〔淨〕你那瘦貌疏容,嫁着我蒼顏綠髮的個丈夫,還是虧了我!〔醜〕我雖容疏貌瘦,暗裏甚香。〔淨〕我雖節硬皮粗,陰下甚美!〔醜〕你陰下雖美,年久成苓,必須要我採補。〔淨〕你暗裏雖香,鼎氣卻冷也,須要我調和。〔醜呸科〕我曾竊爾以玉,偷爾以香,安得嫌我鼎冷!〔淨呸科〕我嘗爲爾嘲風,爲爾詠月,豈可詛我成淋!〔醜〕且莫戲謔。遠遠望見兩個兒女行將來了哩!〔副末上〕)

【竹枝詞】淇水悠悠入百泉,猗猗夾岸青琅玕。武公祠畔遺蹤在,長舞清風萬縷煙。

(小生是喬大夫之子,一向在衛武公書院前生長。人見我虛心直節,文彩斐然,不似桃家郎輕薄、柳家郎顛狂,號我爲“淇園斐然子”。今小春時節,父母在堂,未免喚妹子出來,同去問省一番則個。〔旦上〕)

【竹枝詞】黃蝶飛飛嶰谷深,數竿寒玉傍雲林。軒轅去後鸞凰絕,惟有風傳翠羽吟。

(奴家是喬大夫之女。人見我嫋娜窈窕,愛着青衫,不似姚家女兒愛衣黃、魏家女兒愛衣紫,年時已聘與嶰谷伶倫氏家郎爲婦,因號做“嶰谷小青娥”。今哥哥呼喚,不知有何分付?〔近前〕哥哥萬福!〔副末〕妹妹有禮。喚你出來無別,今是小春時節,二親在堂,與你同去問省則個。〔旦〕詩不云乎?“爲此春酒,以介眉壽”。今小陽節令,百穀告成。幸父母俱存,兄妹無故,正當對景歡飲,以樂天倫。小妹廚下已備有酒餚,與兄同獻高堂,以介眉壽是好。〔副〕最好!最好!就便同往。〔近前〕爹爹媽媽萬福!〔淨、醜〕孩兒免禮。今日無事,你兩個不去讀書做針線,同此草堂何干?〔副末旦跪科〕孩兒竊聞:人間五福,惟壽爲先。今二親同偕暮景,孩兒又各青年。農事告成,樂事當舉。願與雙親上壽一杯!〔淨〕孩兒說得是。遙想吾一班的老朋友,如紫薇郎。隨徂公、九烈君、張六郎、千戶侯,何等蕃盛!今皆凋謝盡矣。獨吾尚存。真個富貴非難,悠久爲難,不可錯過光景。〔醜〕老兒!莫說你見得如此,同我一班的姊妹人家,如章臺柳家、若耶溪荷家、玄都觀桃家、龍昌寺李家,皆傾國傾城!今安在哉?獨我如故。真個是繁華逐流水,富貴等浮雲,不可空過。〔副末旦〕爹孃年高,眼見得如此。我兩個雖是後生,也見許多改變。如王三槐、竇五桂、荔十八娘、菊婢、蘭孫,多少枝葉?今皆蕩然矣!惟俺家子孫,一輩高似一輩。這都是造化篤厚之恩,聖君垂拱之澤,廟廊諸公調燮之功,不可不知。〔淨、醜〕孩兒說得是。且將酒過來,我等對景祝讚一杯。〔淨舉酒科〕)

【南錦堂月】羣卉辭秋,百蟲閉蟄,寒衣已警先授。行樂無荒,效彼良士休休。傲嚴霜綠鬢蓬鬆,嘯清風蒼顏吟吼。介眉壽,惟願取除舊生新,與吾同茂。

【前腔】〔醜〕回首,幾度春秋!容妝淺淡,羞競紅紫嬌柔。曾早佔花魁,風流肯落人後。一任他質豔形腴,怎及我容癯影瘦。介眉壽,惟願取至德馨香,與吾同嗅。

【前腔】〔副末〕盈眸,萬匯俱休!風傳翠?琳琅,玉擊金漱。修影扶疏,把塵氛掃蕩如秋。想柯亭千古知音,憶鳳台雙吹佳偶。介眉壽,惟願取九闕簫韶,與吾同奏。

【前腔】〔旦〕春晝,叢玉初抽,清陰尚短,不堪棲鳳時候。深感東風,吹噓進百尺竿頭。青簡上百節無虧,翠微間萬竿均茂。介眉壽,惟願取孫子孫枝,與吾同後。

【醉翁子】〔淨舞介〕頻奏,清夜瀉銀濤韻驟。與唳鶴啼猿共爲唱侑。〔醜撫淨〕非謬,嘆綠慘紅愁,顏色如翁誰更有!〔合〕同聚首,但滿酌金卮,以祈黃。

【前腔】〔醜舞介〕頻皺,看園林蜂愁蝶瘦。若不是鐵石丰標,豈堪禁受!〔淨撫醜介〕知否?春信早已到江南,何必橫斜望隴頭。〔合前〕

【僥僥令】〔副末舞介〕清陰搖古岫,翠影蘸寒流。但願輩輩凌鵬漢,枝枝近鳳樓,護御溝。〔旦舞介〕庭除爲箕帚,畎畝作篝簍。但願家室絕塵垢,田野獲豐收,無了休!

【十二時】〔合〕松青竹翠梅依舊,嘆反覆世情難透,惟三友是良儔。

(〔同拜〕〔末〕此劇甚佳!〔衆〕正與吾輩風味相似。〔末〕再請一杯!〔衆〕不勞了,就此告別。)

竹青梅白與松蒼,耐盡人間雪與霜。

看破炎涼輸老眼,晚尋三友共壺觴。

●團花鳳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無明毛明、孟圖楊世珍 閱)

正名老虔婆錯把姻緣送,惡少年枉卻風情弄。

賢太守高懸明鏡臺,俏佳人巧合團花鳳。

△楔子

(〔生扮白受之上〕弱冠才情思不禁,傷春何苦嘆沉吟。雖然是書中有女顏如玉,怎教我辜負文君一片心。小生姓白,名受之,烏陽郡空谷里人也。數年之前,曾在後村符家讀書。偶見他家似仙小姐,才色俱絕,一向留意。後來鄰家湛婆說,這小姐也十分愛慕小生,欲要嫁我。只爲他父親符明員外,嫌我貧寒不允,近聞有個富家子弟,名喚金莊,求媒問親。我的事不諧矣!只是撇那小姐不下。)

【普天樂】我待強優遊,差排去得眉間皺,心坎上還相守。想佳人獨倚秦樓也,盈盈隔水凝眸,料不是傳言虛謬。他是個賢門德耀求良偶,豈懷春別樣風流。咳,說甚麼書中自有,恨書生命薄,空自悲秋!

(已知無益事,還作有情癡。且自書齋納悶則個。〔下〕)

△第一折

(〔醜扮湛婆上〕欺心圖發跡,轉眼落便宜。老身湛婆便是,販賣營生。後村符員外家,往來慣熟。好笑他家似仙小姐,一心要嫁白秀才。他父親又要許金家。小姐把一股團花鳳釵,央我送與白秀才,做個表記,約他明晚後門相等,隨他私奔。我想:白秀才寒酸氣傲,老身懶得到他家去。外甥駱喜,原是市井上一個惡少年。不如把這樁好事,作成了他。老身先落了這股釵兒,日後還要分他些金珠首飾,多少是好!且自回家去來。〔下〕

〔淨扮駱喜上〕造化生前定,姻緣天上來。小子駱喜便是,專在市井上游手度日。不期天大造化,符員外家似仙小姐,要嫁白秀才,央我舅姆湛婆,和他相約私奔。難得舅姆好意,把這樁好事作成了我。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姐,霎時落在我手裏。畢竟還有許多金珠首飾,豈不一舉兩得?天色將晚,且到他家後門相等。〔笑介〕眼見得喜煞我也!〔下〕

〔旦扮符似仙上〕佳人自古會憐才,不是春情撒不開。多少眉間共心上,一齊分付與琴臺。奴家符氏之女,小字似仙。數年之前,因見前村白秀才才貌出衆,有心要嫁他,也曾央人對我父親說知。怎奈父親嫌他貧寒不允,近日金家問親,倒有許諾之意。我想:嫁得白秀才這般丈夫,不枉了郎才女貌。金家銅臭兒郎,怎肯屈意從他!事勢兩難,不如私奔白郎,遂吾平生之願也。)

【羅江怨】春閨近長成,芳心未縈。何事香羅瘦不勝?只爲宋家牆上苦關情也!女貌郎才,一對天生定。西鄰守一經,東鄰誇滿隅。笑爹行只把錢神佞。

(又一件,湛婆把我那股鳳釵拿去約他,不知停當與否?怎麼這般時候,不見些消息兒。)

【前腔】青鸞早寄聲,香魂轉驚。已拚多露伴宵行,還怕東君消息漏春鶯也!待月迎風,目斷梨花影。思郎病已增,羞郎怯未曾。好教人展轉重思省。

(〔醜捧包上〕小姐,思省甚麼?“鵲橋牢駕定,織女快臨河”。白官人在門外等候多時,老身替你拿了這個包兒,開了後門出去便是。〔旦〕多謝你老人家費心了。〔開門介〕〔醜〕白官人快來!〔淨上〕小生在此。〔醜〕白官人過來,與小姐見禮了。〔淨、旦揖介〕〔淨〕小生有何德能,承小姐不棄,此情當銘心刻骨。〔旦〕奴家竊慕君子才情,不顧鶉奔之恥,望乞體諒。〔淨〕好說好說。〔醜〕你兩個趁此月黑,速急趲行。少遲恐怕有人知覺。白官人,你來拿了這包兒。〔付包介〕小姐,你便和白官人去罷,老身自替你遮掩。〔下〕〔淨〕小姐請便趲行。〔旦走介〕。)

【香柳娘】曳羅衫欲行,曳羅衫欲行,心中暗警,無媒徑草資談柄。爲檀郎系情,爲檀郎系情,詞賦擲金聲,丰神濯珠穎。便臨風締盟,便臨風締盟,願對三星,休教薄倖。〔淨〕

【前腔】向娘行謝承,向娘行謝承,鯫生何幸,蒹葭玉樹羞相映。〔覷旦介〕且偷閒定睛,且偷閒定睛,弱態嫋娉婷,明妝足嬌靚。羨金蓮步輕,羨金蓮步輕,欲進還停,倩人扶憑。

(小姐,小腳難行,小生相扶則個。〔旦〕官人慢來!)

【前腔】這程途乍經,這程途乍經,再穿芳徑,生憎路滑蒼苔迸。喜雲開月升,喜雲開月升,(原來這般荒野去處!)豐草蔽寒,疏林照孤影。(〔見淨慌介〕呀!不好了!你那漢子,原來不是白秀才!爲何騙我至此?)頓令人顫驚!頓令人顫驚!錯認淵明,無端僥倖。

(漢子走開,放我回去!〔淨攔介〕小姐,只有錯來,沒有錯放。又道是天假良緣,也只得將錯就錯。)

【前腔】是天緣作成,是天緣作成,安排歡慶,譬如鴻投魚網、也是前生定。〔旦〕地方救人!救人!〔淨〕請娘行禁聲!請娘行禁聲!地僻少人行,天高總不應。(〔內喝道〕〔淨慌介〕那邊喝道響,定有巡夜官府到來。小姐又喊叫不絕,如何是好也!)待遮藏怎生?待遮藏怎生?(幸有枯井在此,不免推他下去,瞞過官府。)〔扯旦推下介〕你且做墜井銀瓶,空憐修綆。

(這個包兒,若待官府搜出,不當穩便,也丟下井裏去。〔伏介〕〔外扮公朗上,雜引〕有錢沉綠水,無犬吠黃昏。下官姓公名朗,扶桑人氏。今爲烏陽郡守,巡行四野,暮夜方歸。那道傍蹲踞者何人?與我拿過來!〔雜拿淨介〕〔淨〕小人在此撒屎。〔外〕胡說!井上可是你撒屎的?皁隸打這廝!〔雜打淨介〕〔外〕這廝在此荒野,犯夜獨行,必有奸弊。帶在馬前,還要再問。〔雜鎖淨介〕〔外〕正是:防奸須禁夜,息盜可安民。〔喝道同下〕〔老旦扮留媼,末扮留仁,貼旦扮留仁妻,隨上走介〕)

【前腔】聽村雞載鳴,聽村雞載鳴,東方破瞑,(留仁夫婦,我們趕早回家去來。)大家促步歸鄉井。(〔旦叫救人介〕〔老旦〕那裏叫救人?〔末〕像似在井裏叫。〔老旦〕快去看來!速忙救取。〔末看介〕井中果有一人,且喜市上買得一匹白布在此,待我放下去,撈他起來。妻子,過來一齊下手。〔末貼撈介〕)〔老旦〕恁呼號可矜,恁呼號可矜,寶塔累層層,何如救人命?(〔救旦上介〕〔老旦〕呀!原來是一個女娘。)問誰家女英?問誰家女英?正在芳齡,爲何投身深阱?

(〔旦〕奴家落難之人,被人謀害。幸得婆婆救命,感恩不淺。〔拜介〕)

【前腔】轉悲來涕零,轉悲來涕零,自傷薄命,你是我重生父母丘山並!(〔老旦〕女娘,宅上何在?老身送你回去。〔旦〕奴已無家可歸,不知婆婆高姓?家住那裏?乞帶奴家回去,當個侍女看承,尊意肯否?〔老旦〕老身留氏。老婦久已孀居,適從莊上回家。女娘若肯枉顧,當得相陪。〔旦〕如此感謝不盡。〔老旦〕女娘,請便趲行。)〔旦〕願身充下乘,願身充下乘,蹤跡已飄萍,羈棲類浮梗。(〔老旦〕渡過這條窄河,就是寒家了。〔末〕來得湊巧,上流頭搖下船來了。〔醜扮勞得月搖船上〕醉撈波底月,棹破水中天。自家勞得月便是。呀!留老孃回來了,上船來!上船來!〔衆下船介〕〔旦〕)喜津頭棹迎,喜津頭棹迎,苦海波平,賴有慈航接領。

(〔尋釵介〕呀!不好了!奴家有股玉鳳釵兒,原是幼年插帶之物,方纔帶在髻上,不料失下井中,如何是好?〔末〕娘子,這個不打緊。勞家長,便煩你往防村枯井中,撈取玉釵,自有酒錢相謝。〔醜〕曉得曉得。〔老旦〕已到寒門,女娘請進。〔旦〕謝君提掇起,免落污泥中。〔同下〕〔醜〕井底裏一人怎去?且回去與妻子說知,約了酒友莫弄風,同去走一遭兒。〔搖船下〕)

△第二折

(〔副淨扮莫弄風上〕平心無飯喫,作惡有天知。自家莫弄風,開個小酒店度日。船家勞得月,原與我喫酒相知,忽然約我到防村枯井中,撈取玉釵。是他下井,撈起釵兒,還有一包金珠首飾,惹動我的意兒,請他一頓石塊,登時結果!落得獨自受用。這般好心人,天也不虧負他。且去嫖他娘、賭他娘去也!〔下〕

〔末扮符明上〕犬出莫掩門,臭出莫掩褌。貪看劉漢老,羞殺卓王孫。老夫符明是也。家門不幸,生下不肖之女,昨夜隨人逃失。我想他久要嫁那白秀才,必然是他誘去,不免告他去來。〔下〕

〔外雜引上〕五馬朱幡漢吏尊,高懸明鏡字軒轅。不疑爲政多平反,定國令人自不冤。下官公朗,爲因昨日放告,有符明告秀才白受之,誘女私奔一節,事蹟可疑。帶上聽審!〔生、末同上〕〔外〕白受之,你名系青衿,當效坐懷之展季;情移紅袖,竟同竊婦之巫臣!卻怎麼說?)

【北新水令】你是個公門桃李出牆枝,還須讀書循禮。陌頭空有約,濮上總難期。爲甚麼孤鳳求妃,弄琴心犯出了風流罪?

(〔生〕老大人!小生素守禮法,符家失女之事,實不知情。)

【南步步嬌】幾載辛勤雕蟲技,不解窺園意,閒情怎浪題?(況小生與符家,既非親戚,又非比鄰。縱有兒女之情呵!)室遠心遐,誰歌唐棣?念小生家下蓬舍帶荊扉,那討得重重錦帳將春閉。

(〔外〕白生反覆鳴冤,不爲無理;符氏揣摩告事,委屬可疑。符明,汝女深閨久處,豈無崔氏之紅娘?外事通傳,必有賈門之邊媼。一一說來!)

【北折桂令】試推詳一段情詞,捉五猜三,轉覺狐疑。(你那女兒呵!)必有個早夜追隨,鶯花佐使,風月提攜。兩下里打合嬌癡,一朝兒做出瑕疵。是你平日價失落維持,你可也從頭細數,我則待着意窮追。

(〔末〕告稟老爺,小人女子房中,別無使數丫環;只有販賣湛婆,時常走動。)

【南江兒水】自念蓬茅女,隨身麻苧宜。那裏有云鬟金雀相隨侍,只有那湛婆呵!他連朝出入多親暱,幽閨笑語無疑忌,或恐就中傳遞。仰望神明寶鼎,難藏魑魅!

(〔外〕是了是了!速拿湛婆。〔雜拿醜上〕湛婆拿到。〔外〕湛婆,你往來南北街頭,怎得人無兩舌;出入是非門裏,定因家有三婆!替那女子送暖偎寒,移商換羽,都是你這老賤人了!)

【北雁兒落帶德勝令】我看你斕斑舌勝滑稽,我看你撲堆臉多狐媚。你待去花柳寨插旌旗,你待去風月場爲牙儈。他有女處深閨,你做送春的庾嶺梅,引鐵的龍宮石,攝魂靈九尾狸。乘機,任調弄虛和實;臨時,又謄挪東與西,又謄挪東與西。

(〔醜〕老爺,符家失女事情,老婦人實不知。〔外怒介〕胡說!拶起來。〔雜拶醜介〕〔醜〕爺爺!待老婦人招!招!招!原是符家女子,教我約下白秀才隨他私奔,是我不合漏泄私情,致生他變。)

【南僥僥令】玄珠思佩贈,綠綺欲聯飛。是我做蝶翅蜂腰相傳示,又不合賺劉郎去較遲,賺劉郎去較遲!

(〔外〕贈以江皋佩,恐非交甫之投;賺彼武陵春,誰得漁人之利?從實說來!〔醜〕符家女子,有一股玉鳳釵兒,教送與白秀才,老婦人留得在此。領他逃奔的,是我外甥駱喜。〔外〕可知道哩!把釵兒拿上來。〔醜送釵介〕〔外〕速拿駱喜!〔雜拿淨上〕駱喜拿到!〔外〕呀!原來就是你這奸徒!你披星犯露,只道意室中之藏;握雨攜雲,不料誘桑間之女。到此有何話說?)

【北收江南】呀!這奸謀是你不須提,卻原是竊花賊。佔東牀,頂替了俊羲之。向西廂,打劫了俏鶯兒。問佳人在那些?問佳人在那些?連累他亡羊兩處泣臨岐。

(〔淨〕老爺,符家失女,小人有甚相干?〔外怒介〕湛婆現已招成,你還抵賴則甚!夾起來!〔雜夾淨介〕〔淨〕爺爺!小人招了便是。那晚是湛婆教我到符家後門相等,騙出女子逃走。行至防村,卻好遇見爺爺,只得埋沒過了。此情是實。)

【南園林好】俟城隅雲封月低,望丘中人生路迷,喝道使君來至。姻緣惡,兩分離。眼未飽,腹還飢。

(〔外〕這都是了。要見女子,今在何處?〔淨〕那時路旁有一枯井,推下井中去了。〔外〕手下快去撈取!〔雜應下〕〔外〕駱喜只圖波中捉月,怎來雪上加霜。你的罪名,越加重了。〔雜撈屍上〕稟老爺!撈得屍首驗過,遍體重傷,卻是一個男子。〔外驚介〕怎麼是個男子?駱喜怎說!〔淨〕這個連小人也不知道。那晚原不曾動手,或者是個男子,也未可知。〔外〕走!胡說。那晚失子都而見狂且,已爲可笑;今日求驪牝而得黃牡,又是大奇!若要秦公主重返鳳凰樓,除非《包待制三勘蝴蝶夢》。好生的亂我心曲也!)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籠中鳥,變雄雌。籠中鳥,變雄雌。轅下馬,混黃驪。怨鬼梧丘你怎知,爲甚事血淋漓?莫是我眼迷稀,沒甚麼帶葉連枝,又不是尋生替死,怎生般藏鬮猜謎?自合去分頭覓對。我呵!爲你傷悲淚垂,尋思轉疑。呀!羞煞我包家待制。

(手下!把這一干人犯,監候再審。〔生、末、醜、淨同下〕〔外〕巢真聽差!〔小生扮巢真上〕巢真叩頭!不知老爺有何使令?〔外〕巢真,你去認那屍首,可認得麼?〔小生看介〕那屍首,小人認得是船家勞得月。〔外〕速拿勞得月家屬!〔雜拿貼上〕勞得月妻子賈氏拿到。〔外〕你去認那屍首,是你丈夫不是?〔貼認屍介〕正是小婦人的丈夫,不知是何人謀害?萬望老爺做主。〔外〕我且問你:丈夫何日離家?曾與你有甚話說?平日裏專與何等人走動?一一說來。〔貼〕三日前,丈夫曾對小婦人說,笮河留老媼家,教他井裏尋甚麼玉鳳釵兒,約了他喫酒弟兄莫弄風同去。〔外〕這等事!眼見得七八了,且把賈氏帶起。〔貼下〕〔外看釵介〕我看這釵團花雙鳳,左右回顧。井中失落的,與他必定是一對。巢真!你到莫弄風家裏,溜出那股釵兒,便拿來見我。〔小生〕領會得。〔下雜隨下〕〔外吊場〕符氏之女,或在笮河留家,也不見得。待我易服微行,以賣釵爲名,訪他一遭兒。)

【清江引】我潛蹤詭跡機關祕,就裏非無意。魚服可防身,鳳侶終成配,方顯得紫雲鄉神仙吏。〔下〕

△第三折

【金蕉葉】〔旦〕千愁萬愁,恨薄命姻緣不輳。漏泄了一段根由,擔閣的兩邊僝僽。

(初意慕長卿,夜亡不足惜。豈期遇狂童,中道相逼迫。所幸無辱身,甘心見沉溺。雖爾假餘生,中腸懷惕息。奴家符似仙,自從留母救命,收留在此,又是四日了。咳,我倒也將就過了日子,只是父親失了奴家,畢竟又要那白秀才受累,如何是好?好教我放心不下也!〔外便服上〕欲覓遺香女,權爲衒玉人。到此已是笮河留家,竟自進去。〔叫介〕賣釵!賣釵!〔旦〕客官請出,我這裏不買釵。〔外〕好一股團花鳳釵,不要當面錯過了。〔旦驚介〕既是團花鳳釵,乞借一看。〔外付釵介〕〔旦認驚介〕呀!釵兒呵!)

【山坡羊】我望你意孜孜朝陽求偶,我望你影雙雙妝臺聚首。誰知你信沉沉偏能誤人,卻教我眼昏昏趁着窮途走。釵也休!你是殺奴兩刃矛。無端累我、累我聲名醜。今日裏鳳去還來,蕭郎知否?(〔外〕既是往事了,只管哭他則甚?)〔旦〕啾啾,楚王弓,若個收。(〔外〕畢竟這釵兒,還有一股麼?〔旦〕悠悠,少原簪,何處搜?)

(〔外〕娘子!這釵兒,卑人頗知來歷,聽我道來。)

【前腔】他只好碧油油雲鬟斜溜,他只好顫巍巍瓊花雙鬥。怎教他路迢迢做賓鴻寄書,因此上密層層難脫逢蒙手。休怨尤,他也曾求凰四海遊。今朝求鳳、求鳳遭機構。只要五彩依然,那高崗如舊。(〔旦〕敢問客官,那人不得這釵,卻如何下落了?)〔外〕憂愁,爲亡猿,作楚囚。(〔旦〕後來不知怎麼尋出這股釵兒?〔)外〕推求,那驚鱗,上玉鉤。

(〔旦哭介〕這等說起來,白秀才果然受累。兀的不苦人也!〔外〕你且不要啼哭。我是烏陽郡差來緝訪的公人,賴得太爺賢明,白秀才也不曾受虧。已拿下湛婆駱喜一干人犯,只等尋出符家女子,便斷與白秀才爲夫婦了。〔旦〕不瞞長官,奴家便是符氏之女。〔外〕這等說,你明日拿了這釵,當堂首告,包你定有好處。〔旦〕如此,多謝指教。)

【憶多嬌】我失故丘,懷宿仇,鎮日無言空淚流。賴有賢明千石侯。〔合〕幸賜良籌,幸賜良籌,覆水還能再收。〔外〕

【前腔】你怨未修,情未酬,都在釵雙鳳頭。速赴黃堂莫逗遛。〔合〕幸有良籌,幸有良籌,覆水從今再收。〔下〕

△第四折

(〔小生扮巢真上〕一身供使令,兩足任奔馳。小人巢真便是。蒙太爺差往莫弄風家裏,溜出釵兒。卻好那廝上場決賭,剛剛把那股鳳釵作注,被我一把搶來,連人拿解。太爺將次升堂,只得在此伺候。〔外〕〔雜引上〕)

【掛真兒】馳道光輝懸碧,四周遭肺石無冤。失鳳無憑,合釵有據,〔笑介〕不覺把吟髭笑。

(〔小生〕巢真叩頭!昨蒙太爺差遣,莫弄風家鳳釵,被小人溜出在此。本犯拿在府前伺候。〔外接釵介〕好一個了事的公人也!〔小生〕〔外〕手下!帶上湛婆駱喜聽審!〔雜叫介〕〔淨醜上介〕〔外〕)

【北寄生草】湛婆,你引鳩鳥平欺鵲,駱喜,你做鷗兒強配鴛。染丹綿點作夭桃片,攪黃絲搓就垂楊線,閃綠羅掩卻新蕉扇。你道是移星換斗少人知,又誰知藏鸚隱鷺終須見。

(湛婆造意謀財,法所不赦。駱喜誘姦害命,律有明條。帶下!〔雜帶淨、醜下〕〔外〕帶上賈氏、莫弄風聽審!〔雜叫介〕〔貼、副淨上〕〔外〕)

【前腔】賈氏,你爲比目剛遭獺,莫弄風,你似螳螂緊捕蟬。見青蚨改換曹劉面,使黑心拆散朱陳眷,到黃泉結下孫龐怨!你道是彎弓下石少人知,又誰知冤頭債主終須見!

(賈氏夫冤得雪,發放寧家;莫弄風人命關天,監候處決。帶下!〔雜帶貼、副淨下〕〔外〕帶上符明、白受之聽審!〔雜叫介〕〔生、末上介〕〔外〕)

【前腔】符明,你浪談虎偏驚市,白受之,你未餐羊枉受羶。待分香未得韓郎便,縱調琴難遂相如願,試囊金別有秋胡騙!你道是殃魚禍水少人知,又誰知排雲撥霧終須見。

(符明誣告不實,本當反坐,姑且饒恕。我看白秀才這般才貌,也不枉了你家門楣,好好把女兒嫁他。白秀才速換衣巾相見。〔生〕多謝老大人作養!〔下〕〔末〕小人的女兒,還沒有下落。〔外〕不要忙,少刻便到。〔旦衝上〕爺爺告狀!〔外〕看那女子手執玉釵,可收上來。女子發丹墀伺候!〔雜應介〕〔旦起介〕〔生衣巾上〕幸逃無妄罪,喜遇有公平。生員白受之稟拜謝!〔外〕不消拜謝,符氏過來。我公太守替你們做個主婚,兩股團花鳳釵做個媒妁,你兩人便可當堂交拜,行夫婦之禮。〔生旦拜介〕〔生〕)

【南解三醒】論落魄愧予偃蹇,解憐才感爾嬋娟。桃源有路人非阮,向東風未着鞭。〔轉向外唱〕幸然填合氤氳卷,從此賡歌窈窕篇。〔合〕都歡忭,都歡忭,羨于飛雙鳳,雲路同騫。〔旦〕

【前腔】待舉目好生靦腆,卻羞郎害盡纏綿。落花空泛流波軟,悵春風未有緣。〔轉向外唱〕不須寄恨長生殿,自有催Ц和合仙。〔合前〕

(〔外〕這兩股鳳釵,還你夫婦去。〔生、旦接介〕)

【尾聲】〔合唱〕從今打入詞人傳,是一本大雅的《龍圖公案》。把銀燭高燒續舞筵。〔並下〕

●脫囊穎  (明)徐陽輝 撰

(古鄖玄輝徐陽輝 編 西湖彥雯汪枟評 武林上達黃之珪、偉生汪爾瑚 閱)

△第一折

【滿江紅】〔外扮毛遂跛足上〕彈鋏歸來,按不住壯心豪氣。十年來博得一貧徹骨,竟無知己。燕雀那知鴻鵠志?蛟龍恰被魚蝦戲。猛回頭蹩走風塵,遭顛沛。

(曾向朱門把劍彈,天涯流落客孤單。英雄失足尋常事,堪笑人生行路難。自家,毛遂便是。平生豪俠好義,膽勇絕人。只因運數未通,漂流異國,無人知我,難免飢寒。向聞趙國平原君,招賢下士,我只得投他門下,隱跡藏名。前者偶到一處,行至半路途中,適遇着疾風暴雨。一霎裏黑地昏天,不堤防路當險處,一交一跌,骨碌碌的滾將下去,傷了左足,至今將息不起,行走不便。這個真喚做跌挫英雄,少不的煞了好漢。兩日沒水喫了,只得勉強出去,到十字街頭金井欄內,汲些水用也。正是:一身兼作僕,半點不由人。〔下〕〔旦扮平原夫人上〕)

【薄倖】鬢聳巫山,裙拖湘水,問邯鄲佳麗,當今誰最?清歌妙舞,自誇無二。〔醜扮丫鬟上〕真無二,試看你臨風一笑,有傾國傾城之美。

(密幄重幃百尺遮,惜花贏得瘦些些。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妾身,平原君府中一個專房是也。公子入朝未回。侍兒!我與你且到紅樓之上,望公子車騎回來也。〔醜〕夫人,穿些什麼服色去來?〔旦〕是這等雅素些兒罷也。〔旦〕)

【懶畫眉】我不施朱粉不描眉,只是尋常妝束兒。行行轉過畫樓西。(〔醜〕夫人,往常俺府中人偌多哩!今日如何這般悄靜?)〔旦〕你道爲什麼門前冷落無車騎,只爲公子徵驂去未歸。

〔旦醜作登樓介〕

【前腔】危樓百尺與雲齊,可也望得見東方千騎歸。〔醜〕待我把珠簾捲起來。〔旦〕珠簾高卷、怕有外人知。〔醜〕你是個觀音立在雲端裏,料想凡夫也不敢窺!

〔外挑水作跛行上〕

【前腔】這回行路忒蹺蹊,恰怎的一步高來一步低?(〔跌介〕哎喲!)一交跌倒在淤泥。〔醜作樓上見了拍手笑介〕〔外〕這等是覆水難收起,真叫做學步邯鄲、落得匍匐歸。

【前腔】(〔旦〕咳,那人呵!)顛危之際要扶持,那更槃姍行汲時。況他一肩重任怎生支?(〔醜〕夫人,)看他是水淹老鼠無差異,抖搜着毛衣、又像個雨打雞。

(〔旦〕呀,遠遠的望見車騎,想是公子回也。快下樓去!遙望花前回翠蓋,忙移蓮步下紅樓。〔旦引醜下〕〔外怒介〕這樓上是平原君家美人。他拍手笑我,說我是水淹老鼠,又說我抖搜毛衣。分明曉得我姓毛,故相譏誚。可惱可惱!我心定要殺了此婦人,方成就得平原美名哩!不免徑謁平原君去也。你不須笑我豪士足,我定教殺卻你美人頭!〔下〕)

△第二折

【謁金門】〔生扮平原君上〕國勢危,嫁禍馮亭計詭。十七座降城相構起,秦兵何日已。

(自家,趙惠文王弟平原君趙勝的便是。招賢下士,名播鄰邦。所恨嬴秦無道,倚強凌弱。前者攻韓,上黨危困。其守馮亭將十七城來降我國。我國受之。秦王遷怒,進兵長平。我這裏拜趙括爲將,以四十萬衆御之。未知勝敗何如?咱好放心不下也!)

【鎖南枝】行軍事,要見機,兵家勝負安可期。那趙括總無知,怕武安君暗藏計。他去則去,我心下疑,好似聽冰狐轉驚悸。

【前腔】〔外〕我真運蹇,忒命低,如何卻遭婦女欺!我想平原君怎有此不賢之婦?這是塒桀裏牝雞啼,閨門內野狐媚。他笑俺腳怎移,我教他頭不利!

(門上通報一聲,有食客求見公子。〔雜報介〕〔生出迎進揖介〕先生請坐。先生下顧,不知有何見諭?〔外〕臣今日求見公子,並無他說。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重士而輕色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疾,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者頭!〔生冷笑介〕勝聞命矣!先生請回。〔外作辭出,回視生背語介〕我看他口雖應承,顏色不喜。不免在此間聽他裏面說些什麼來?〔生〕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醜〕啓公子,不要睬他便了!〔外作聽怒介〕嗄嗄!原來他輕賢重色,何足爲賢!公子,吾去也!吾去也!仰天大笑出門去,吾輩豈是蓬蒿人。〔下〕〔末扮報子上〕積骨堪成峙,投鞭可斷流。報報報!公子不好也!秦兵已破長平,殺了趙括,坑卒四十餘萬,進圍邯鄲來了!〔生〕呀,中了馮亭之計也!〔內喊介〕公子輕賢重色,我輩往他國去也!〔生驚介〕門外喧聲是怎的來?〔雜〕門下食客散去,故此喧嚷。〔生〕呀!我待諸賓,未敢失禮。何去者之多也?〔雜〕道公子不殺笑者,是這緣故哩!〔生嘆介〕這怎了?與我查笑者是誰?〔雜查旦縛上〕)

【金鼎現】說甚千金買笑蛾眉,反使蛾眉簇碎。

(〔旦跪介〕〔生〕階下何人跪着?〔旦〕賤妾昨因公子車騎未回,同丫鬟共登樓一望公子回來。偶見一人槃姍行汲,丫鬟輩不知就是門下貴客,一時失笑。妾聞知此人,今日要來取妾之首。妾罪難逃,因此自縛,求見公子。〔生解縛扶起介〕美人起來!即系卿笑,亦非大罪。只是那些衆客們,道我輕賢重妾,俱已散去。我想長平之坑,四十萬衆。今門下又失去賓客三千,眼見得趙國將亡,吾爲俘虜,良可嘆也!)

【園林好】十萬衆一朝盡摧,三千客一朝盡違。眼見得事多不濟,誰救得這災危?免不得被流離。

【前腔】〔旦〕並不曾出閨門繡幃,那曉去管人間是非。只爲望車騎把紅樓獨倚,一笑處暗生疑,那知道這相逢有禍機!

【江兒水】〔生〕無計留人住,憑誰把客追?覷門庭一旦如冰水。想諸君客舍多賢士,偏則俺平原門下無人矣!羞煞翩翩公子。猛地思量,是答裏亂人愁思。

(〔旦背雲〕我看公子,只因食客散去,這樣煩惱,皆因我一人而起。咳!罷罷罷!他爲國家大事,廣招天下英雄豪傑。今以賤妾之故,使他有逐客之名,我心何安?〔淚介〕公子請勿煩惱,妾自有個道理也!〔生〕你有什麼道理?〔旦〕)

【前腔】妾禍從天降,君心盡妾知。一言觸犯了英雄氣,半空中吊下這冤家對。妾若不死呵!那三千客怎換個裙釵輩?公子,你須要割恩仗義。〔生〕非卿之罪也!〔旦〕雖則瓶水無知,也免不得射姑之罪。

【玉交枝】〔生〕恕卿無罪。笑談間怎教禁持?(但我家臨民間,你已後藏身要密也。)從今不可出香閨,高樓無事休輕倚。且藏身金屏繡幃,暫消停歌喉舞衣。

【前腔】〔旦〕國家大事,多誤於裙釵女兒。(公子,你後宮中有女如雲,足充下陳。何惜我一個?)後宮中那少這蛾眉,畫屏前有女如雲。待把咱美人頭做個和番贄儀,繡裙拖當了個招賢令旗。

(〔生嘆介〕言雖如是,我何忍見之?)

【川撥棹】這一笑真個是笑裏藏刀!這一笑真個是笑裏藏刀!誰料這蜜中有砒?那就裏你怎知?這其間是我誤伊。

〔旦拜介〕

【前腔】謝得君侯心自提,妾在陰司敢恨誰?這是我命犯災危!這是我命犯災危!到其間也難教自推。辦紅羅,三尺絲,赴黃泉,一霎時。

(〔生淚介〕〔旦〕妾從此永訣矣!願借公子防身寶劍一用。〔生不肯介〕卿罪不至死,我心怎忍也?〔旦作奪劍看介〕)

【尾聲】芙蓉寶劍榮鵜淬。咱冷眼兒幾番偷覷。公子呵!你把咱懸首都門,要使衆客知。

(〔旦作自刎下〕〔生悲介〕我那美人呵!可傷可傷!你卻無罪也。當直的!你可提着這顆美人頭,隨我趕至者處謝罪來。〔下〕)

△第三折

【新水令】〔外作背劍上〕俺待跨雕鞍去也不須辭,說甚麼賽緇衣好賢公子。又不是齊人歸女樂,卻原來吳國愛西施。仔細思之,釣名兒空有平原二字!

(〔衆提頭,生行上〕斬卻美人首,來尋者居。〔衆〕此間便是他寓所,敢他還在裏面?不免高叫一聲:裏面有人麼?開門開門!〔外〕外面何人叫開門?〔醜〕公子到此。〔外〕公子非好賢者,到此何干?〔醜〕公子倒是好賢的,只是先生也忒難爲人些!〔外〕唉!)

【步步嬌】俺按不住熱心腸,只要去尋閒事,也是俺平生志。覷公卿,一個兒怒發之時,萬乘憑吾刺。到今兩鬢已參差,盼吳鉤霜刃何曾試!

(〔醜〕先生有什麼本事,開這張大口?〔外〕住了!)

【折桂令】不能勾孔門中居德行言詞,則待去結客場中辨個雄雌。(我看當今肉眼呵,那一個識咱也!)可笑的是今時,可嘆的是今時,那一個識英雄本事?都只戀着紅粉嬌姿。(〔醜〕先生,休見差了。公子待衆客也不輕呢!)〔外〕咳也都是粉飾其詞,捃摭其跡,掩覆其疵!

(〔生冷笑介〕左右,說我在此候久也。〔衆〕公子親自候久,先生快開門者!〔外作開門,生進揖介〕先生拜揖!)

【江兒水】〔外〕誰把先生叫,忙將禮樂施。果然是公子軒車至,紛紛從者將何逝,美人頭提着緣何事?(〔生〕此女得罪於先生,勝特斬其首來告罪。〔外〕前言戲之耳!何遂至此?)這一笑那堪置死!他本在金屋深藏,怎斬首向都門傳示?

(公子請坐下,容臣一言奉稟。臣非若小丈夫然,因一笑之故,而置人於死地。良由公子結客邀賓,好士之名,滿於天下。使婦人侮弄賢士,列國聞之,不但外觀不雅,一者道公子齊家不謹,二者道公子輕賢重色。臣所以爲公子愛此名耳!〔生〕多謝先生指教。〔外〕)

【得勝令】你說他笑談間耍戲兒,有什麼大罪過,干係着重情事?豈是我在君前把性氣使?卻便要生拗折花枝!也只要美滿你招賢下士,有斟量將他刺,沒包彈使客辭。今思,怕幹得俺熱心人三分事;當時,誰曾與那粉骷髏半點私!

(〔生〕足見先生美意,勝愧不能識人!〔外〕臣在公子門下,未曾報效。倘有急難,決不辭勞!)

【僥僥令】壯心猶未已,短髮漸成絲。憑他老朽還能事,報恩兒不敢辭!報恩兒不敢辭!

(〔生〕不敢望報。只衆客散去者,不知復得至勝門下否?〔外〕公子斬此美人,中外所知。衆客莫不聞風而至矣!)

【收江南】保還你棨戟門三千客,再休提畫屏前一個兒。你道哭啼啼分離只在頃刻時,非是我不慈,豈是我忍施?這“賢賢易色”,你自尋思,自尋思,方知吾是。有的是邯鄲女子,少的是平原國士!非是我言三語四,這都是忠言直詞,休猜做借公報私。呀!有時節才見俺丈夫心事!

(〔外生下〕〔醜吊場介〕阿呸!賊狗的骨頭,你在他門下白白地喫了三年,沒一些報效,到殺了他一個愛姬。有這樣事麼?便笑得你一笑有些跛足的何妨得?我也是獨目的。常常有人罵我是瞎子、瞎狗骨頭!我只做不聽得過去了。若如他這等認真起來,不知殺了多多少少的人哩!)

【清江引】我到趙平原門下有三兩次,誰是他生事?他身邊有拐兒,我眼內無瞳子。老毛老毛!我且冷眼看你幹得些什麼事來?雖則你跛能履,我也眇能視!

千金難買笑顏開,誰道反成笑裏哀。

依舊門迎珠履客,可憐座少一金釵!

△第四折

(〔生引衆上〕三軍殺氣傍徵旗,將士連營候鼓鼙。一望孤城堪灑淚,誰能談笑解重圍?自家趙勝。只因秦兵圍住邯鄲,今我王之命,教我求救,合從於楚。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左右,我曾選門下有勇力、文武備足者二十人,可有麼?〔雜〕有有!選得十九人。餘無足取。〔生〕快與我召十九人來!〔雜應召介〕〔中淨、醜、末、小生各戎妝上〕邊塞今爲揮劍客,侯門不作曳裙人。〔相見介〕〔生〕今日俺往楚國合從,全仗諸賓之力。〔衆〕臣等受知公子,敢不盡心效力?〔生〕就此起行!〔衆上馬行介〕〔生〕)

【南畫眉序】車馬列成行,號令三軍,聽炮兒響。望蒼梧雲夢,水遠山長。金勒馬暫作徵驂,珠履客權爲邊將。〔合〕國家大事把此行仗,不比他楚弓得喪。〔俱下〕

(〔毛遂帶劍上〕太白城頭肆犬羊,試看結客少年場。一身不惜酬知己,千古須留俠骨香!我毛遂,在平原君門下,雖不見知;前日爲我殺了一個愛妾,親來謝罪,也是他一點敬心。我常懷在意,未得報效。今聞知他往楚國合從,與門下十九人偕。我想:這班人那裏幹得什麼大事?不免乘此機會,追至前途,了咱的夙心也呵!〔作走馬介〕)

【北醉花陰】急跨着匹馬如雲,直追上。〔望介〕望樹影裏旌旗飛揚,俺把三尺劍帶身傍。光閃閃凜烈寒霜,若個來相向?不是咱的誇張,知恩處要與他銷帳。

【南畫眉序】〔生引衆上〕七國並爭強,這鼎沸山河倩誰掌?恰怎當我國危急存亡,破長平似風捲雲頭,困邯鄲似火燒眉上。〔合前〕

(〔毛急上〕請公子暫停車騎!〔生〕後面來者何人?〔毛見介〕公子請了。〔醜〕這個人又來生事了。公子不要與他纏。〔生〕先生到此有何事?〔毛〕臣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何如?〔生〕毛先生處勝門下幾年矣?〔毛〕三年。〔生〕吾聞賢士之處世,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門下三年,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得蚤處囊中,乃穎脫而去,非特末見而已!〔生微笑介〕如此,便請同行。〔衆相與目笑介〕先生!你的腳雖初好,只恐老不濟事也!〔毛恨介〕)

【北喜遷鶯】誰信咱老當益壯!〔衆〕怕也不甚壯哩。〔毛〕覷形模又不是個金剛。強也波強!論俠氣俺荊聶不讓,手提着一劍橫行誰敢當?〔衆諢笑介〕〔毛〕不與您無憑誇嘴,試看俺做出當場!〔衆俱下〕

(〔淨扮楚王上〕十萬雄兵資伯王,五千裏地作封疆。如今只說秦強楚,誰信當年楚更強?寡人,楚王是也!近聞秦趙構兵,秦師破趙於長平,坑卒四十餘萬,進圍邯鄲。我想趙國必有人來求救於我。若救了趙時,秦兵遷怒,一旦及俺,什麼要緊!得閒時且閒閒罷。倘趙國使臣來到,只索支吾過去便了。)

【南滴溜子】〔生引衆上〕早則見,早則見,王城浩蕩。遙望着,遙望着,宮門高敞。左右傳言達上,邯鄲欲受降,遭罹羅網。將寡兵微,願輔車相仗。

(〔到介〕左右通報,趙國使臣到此!〔內侍通報〕〔淨傳旨介〕〔生進見介〕臣趙勝參見大王,願大王千歲!〔淨〕元來是賢公子辱臨。公子請起。內侍看座。〔生〕大王在上,臣不敢坐。〔淨〕坐下好講話。〔生坐介〕臣啓大王。下國寡君,因秦師圍住邯鄲,旦夕將下。寡君遣臣求救於大王,願得定從而歸,幸矣!〔淨笑雲〕原來如此。當今強秦無道,列國被侵。此事亦當相機而動,不可造次。〔毛上窺介〕列位!可知道從之一事,楚王許乎?〔衆〕尚早些。正在商量哩!〔毛〕事急矣!還待個商量什麼來?)

【北刮地風】呀!這些時急煎煎體勢忙,有什麼漫打商量?他坐觀人成敗和得喪。〔窺介〕〔指生〕這一個徒自傍徨,〔指淨〕那一個沒些慨慷!眼見得這大事誰當?大丈夫要有主張,休做出婆子腔,不收不放。〔惱介〕激動咱粗豪性火烈揚,便眼睛裏不認得你個大國君王!

(〔生〕臣啓大王,邯鄲危急,我王度日如年,乞早賜慷慨!)

【南滴滴金】勢如破竹能誰向,城如累卵幾淪喪。願王早把臣發放,慰吾君懸懸望。〔淨〕還須酌量。你從容再詳。留片響,留片響,開筵款待從頭講。

【北四門子】(〔毛〕日轉廊,列位!)問你那所事曾停當?(〔衆搖首介〕〔毛〕我這道你這班人麼!笑笑笑笑)鼠輩兒敢放光!(〔衆〕你只好和我們說話,你看這威嚴之下,那個敢上前?〔毛〕可笑也!這等說將起來麼,)那龍巢虛穴,難道無人向?偏則俺冒險處如從兒戲場!(你看你看!)旁觀的閒,幫閒的忘,在家時都只好把飯來囔!(〔衆〕我們其實不濟。先生請!〔毛奮勇介〕)俺把膽氣兒粗,勢頭兒忙,刺斜裏當前一闖!

(〔毛作按劍歷階而上〕大王!從之事,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日中不決,何也?〔淨〕此是何人?〔生〕是勝之舍人毛遂。〔淨怒介〕走!胡不快去!吾乃與爾君言,汝何爲者也?)

【南鮑老催】這廝胡撞,王侯前敢帶劍來相向!宮門出入無攔擋。覷他賊眼惱,惡肚腸,兇模樣。真個是褐夫萬乘都不讓!北宮黝膽氣須想像。(左右!)與我叱出去在大門上!

(〔毛大怒按劍介〕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衆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衆也!王之命懸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

【北水仙子】(呀呀呀!)和你弄一場,(〔舞劍,淨作怕介〕)〔毛〕按、按、按、按不住怒髮衝冠拔劍忙!(〔淨〕你休得如此大膽!你不過是門下的舍人麼?)〔毛〕小、小、小、小得咱身似毛輕,大、大、大、大得來膽如天樣!俺、俺、俺、俺偏挽強弓擒伯王。(〔淨怕介〕〔毛〕大王!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臣諸侯,豈其士卒衆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裏,持戟百萬,此伯王之資也!以天下不能當楚之強。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王勿知惡焉!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淨拱立介〕是是是!誠如先生之言,寡人敬奉社稷以從。〔毛〕從定乎?〔淨〕定矣定矣!〔毛〕如此,快取雞狗馬之血來!〔淨〕要他何用?)〔毛〕要、要、要、要與恁有個商量,怕什麼強秦似虎狼!請、請、請、請恁登壇執耳做諸侯長。〔毛手招衆介〕來、來、來、來大家歃血定端詳。

(〔左右捧盤上〕雞狗馬血在此。〔毛〕大王當歃血而定從。〔淨〕天地神明在上,寡人與趙合從攻秦。若懷二心,有如此血!〔生毛以次歃介〕〔毛招衆客介〕公等所謂碌碌,因人成事者也。可相與歃血於堂下。〔衆〕好漢好漢!我每有眼不識泰山。〔同歃血介〕〔淨〕公子好客,乃有此傑士,殊爲可敬。〔生〕多感大王。歃血已完,臣等告別。〔淨〕公子放心。至期即當遣春申君出兵便了。鄰國原相倚,脣亡慮齒寒。〔淨〕要知強楚國,〔生〕先去救邯鄲。〔淨下〕〔生引衆出雲〕多謝先生這一場大功,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爲不失天下之士,乃今於毛先生而失之。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先生以三寸之舌,強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矣!〔毛〕此乃國家之福,公子之靈,臣何功之有?)

【南雙聲子】藏一向,藏一向,今始露英雄相。精渾帳,精渾帳,誰曾把先生讓?非過獎,非過獎。真難量,真難量,管功成一戰麒麟畫像!

(〔生〕勝今歸去,當以先生爲上客也!〔毛笑介〕公子爲臣殺了愛姬,遂懷公子一點敬心,常思報效。今日少效微勞,咱從此去也!)

【北尾】俺做報恩人,只好畫個葫蘆樣。願後人呵!再休把人好處遺忘。難道古今來圖報的,都在平原門下養?

有恩不報非爲夫,可羨當年豪俠徒。

毛遂酬恩天下有,平原結客世間無!

●文姬入塞  (明)陳與郊 撰

(海昌玉陽陳與郊 編 錢江無強張亦臨 評 西湖長吉黃嘉惠、林宗沈泰 閱)

(〔生扮官服小黃門,持節引侍女從人上〕風勁角弓鳴,軍麾動洛城。人驚青鳳去,天借白雲迎。下官是漢朝曹丞相門下走動的一個小黃門是也。則爲蔡中郎單生一女,名呼蔡琰,字曰文姬。前日亂軍中,沒入左賢王帳下。俺丞相近日從一驛中經過,見壁上有半段小詞,卻是那蔡文姬從漢入胡,題愁寫恨者。那詞道:“初離漢甸心將碎,幽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俺丞相看罷此詞,不覺感嘆了一回,當時也作一歌行,傷其流落。中間有兩句道:“敲乾鸞鳳和膠髓,撲碎驪龍照乘珠”。那一日門下官員,好些流淚,好些太息。昨日俺丞相又道是中郎有女,蔡琰無辜。待移糞上之英,仍作匣中之玉。續成青史,完一代文章;免陷黃沙,恨千秋羅綺。奏過官裏,差下官帶着侍女,齎着黃金百鎰,錦緞千端,贖取蔡夫人還朝。不免走一遭也。蔡夫人!)

【紅衲襖】你只合弄璚簫,貯着帝子臺。卻緣何抱冰弦,守着夫人寨。便有碧玉蹄,飛不出黃龍界。紫貂裘,溫不透紅杏腮。塞鴻書,何處裁?胡笳淚,何處灑?(蔡夫人,蔡夫人!你本是翠幃班馬,到做了玉帳姬姜。)可不道埋沒了豐城貫斗才。

(想古人那有這般堪恨來!)

【前腔】怎比着閉長門生綠苔,怎比着嫁穹廬啼紫塞。可知你冰雪懷,洗向琉璃海。那裏管鷓鴣天,吹翻鸚鵡杯。你肯把曲河腸在弦上ㄏ,大刀心做爨下灰。(因此上俺丞相呵!)使我向離騷買將蘭蕊回。〔下〕

【齊天樂】〔旦扮蔡文姬引婢上〕蛾眉自困龍城也!怕問洛陽枝葉。匣玉牆英,胡霜漢月,總是命兒薄劣!〔貼〕雁兒嘹亮,風兒叫吼,夢兒虛怯。〔合〕忽報春雷,乍驚春燕也驚蛇。

【浣溪紗】(〔旦〕弦上依稀見淚痕,王庭風雪易黃昏。遠情深恨與誰論?〔貼〕記得當年寒食近,延秋門外卓金輪。〔旦〕日斜人散暗消魂。〔貼〕娘娘叩頭!〔旦〕青衣起來。妾乃蔡文姬是也。自墮軍中,辱在左賢王帳下,偷延數載,豈惜一生?則爲先中郎蘭玉蕭條,琴書散失,因此上強厚春風之面,丐命穹廬;圖歸月下之魂,致情丘壠。青衣,倘終已矣,寧不悲哉!〔貼〕娘娘省煩惱。見說南朝差一位官員,來請娘娘去也!〔旦〕那裏有這等事?這話從那裏來的?〔貼〕昨日前帳傳來,有一位官員,來見大王爺。他說道奉着漢天子詔令,車金輦繡,贖取娘娘還朝。〔旦〕果有這等事來?謝天謝地!得還鄉井,到先中郎墓下,便一盂麥飯,也不枉了幾載偷生。青衣,你看我漢家裝束來!〔更衣冠介〕)

【紅衲襖】〔旦〕我則道繡羅襦疊破了褶,翠雲翹斷送些。苜蓿驚沙,葫蘆亂雪,拚結果異鄉日月。誰知道丹鳳書從天上跌,似黃粱夢向枕上撇!(這般天大樣一樁喜事,)若不是些個惱人腸,把滿鏡愁都掃徹!

【前腔】〔貼〕娘娘,往常時則見你望秦關、傷漢月,今日裏可待離龍城、還鳳穴。一聲聲剛歇着諮嗟,一點點又溼着腮頰。(待青衣猜一猜,前者珠玉泥沙,人懷痛恨。今番歸國,未免到添了些些。)敢怕爲道路流傳似畫蛇?(〔旦〕也不是。〔貼〕玉帳貂裘,倘亦有幷州故鄉之意。)早難道邯鄲喚醒還迷蝶?(〔旦〕一發不是!則這小王子放心不下,以此痛心。)〔貼〕原來爲這根苗。母子天性,可知那腸兒有一萬結!

(〔旦〕你再去打聽,那官員消息是實否?〔應介〕)

【霜天曉角】〔生仍持節,帶侍女從人上〕侵星際夜,踏遍關山月。莫道黃金賤也,狄宮曾把春賒。

(〔相見拜叩頭介〕〔旦〕大人何來?〔生〕蔡夫人,下官是漢使小黃門。曹丞相因念令先君是絕代儒宗,夫人是名公愛子,不忍埋沒這白草黃雲之外。以此奏過官裏,差下官齎帶黃金百鎰、錦緞千端,贖取夫人還朝。適間已送上左賢王,都收下了。分付駕車一輛,射手百人,送夫人歸國。〔旦〕大王爺怎麼說?〔二卒〕啓娘娘,大王爺傳令:漢天子有詔,不敢不從。今日恰好是大單于誕日,隨班進賀,不得親送娘娘。着把都兒護送到關。〔旦〕知道了。如此,上謝大王,下謝曹丞相。先中郎雖在九泉之下,不忘結草銜環。只一件,奴家有個孩兒,與他一別,即便上車。把都兒,前帳去請小王子來。〔衆應介〕〔生〕蔡夫人,這也不須留戀了。〔旦〕黃門大人!)

【青衲襖】我待把孽根兒拋棄者,淚珠兒搵住些;爭奈母子心腸自盤踅。也知道生得胡兒羞漢妾,話到舌尖兒,又待說,又軟怯。待要歇,怎忍歇?一寸柔腸便一寸鐵。也痛的似癡絕!

【前腔】〔生〕蔡夫人,勸你把一天愁,替咱打疊。直恁的越情牽、楚思結。送將歸的流水漫嗚咽。(蔡夫人,你既痛小王子,到不如不見他罷。)見他還痛嗟,你待覓半緘離恨赦,卻早領一道追魂索命牒,枉了那些周折!便把百般心、千遍說,只落得將人不去將愁去也!

(〔小旦金冠抹額,扮小王子上〕〔衆報〕小王子來也!〔小旦作跪抱介〕娘娘!你這般裝束,待往那裏去來?〔貼〕漢朝中差一位近臣,請取娘娘回京。〔旦〕孩兒!)

【二郎兒慢】歸朝者。嘆嬰兒向龍荒割捨,我一霎地衷腸亂似雪。這地北天南,可是等閒離別?渺渺關山千萬疊,便是夢魂兒飛不到也!(〔生〕蔡夫人,你是南國名家;小王子,是北胡孽子。那裏苦苦戀他!)〔旦〕任胡越,手中十指,長短總疼熱。

【鶯集御林春】〔小旦〕卻纔的說得傷嗟,野鹿心,腸斷絕。母子們東西生死別!(〔旦〕你自有你爹爹在哩!)〔小旦〕父子每覺嚴慈差迭。娘娘,腹生手養,一步步難離,怎向前程歇?明夜冷蕭蕭,是風耶雨耶?教我孃兒怎寧貼?

【前腔】〔生貼〕夫人,剛道是舊恨才平,這新恨又疊。梓里沙場難兩撇。怕斷送恁弱枝衰葉!我相看淚灑,你自合不啼清淚啼清血!離和合、死和生,總是你孃兒那前劫!

(〔旦〕黃門大人,我那孩兒呵!)

【前腔】他須是黃口雛兒,怎解人羅網下設。青衣,他水草牛羊漂泊夜,怕不免臥冰餐雪。(〔生〕不是下官勸夫人,今日呵!正是寒泉更洗沉泥玉,明燭重燃煨燼灰。悲喜重輕,自當排遣。〔旦〕黃門大人,)似這樣燈兒再焫,到不如煨燼從灰滅。(孩兒!常言道:一息不相知,何況異鄉別。)正生死不相知,何處孃兒訴磨折?

(〔小旦作牽衣介〕〔旦〕你放手者。〔小旦〕娘娘!)

【前腔】我落得哭哭啼啼,你則待閃閃撇撇。(〔貼〕娘娘,這般樣痛着王子,王子又這般樣戀着娘娘。只是今日哩,劍合珠還,也顧不得許多了!王子,你放手罷!〔小旦〕天!娘娘去後呵,)那時節兩兩攢眉空向月。爭得似手持衣拽。娘娘!你此去家山那些?把姓名枝派從頭說。待刺血寫書兒,倘上林有雁飛越,與孩兒寄紙問安帖。

【四犯黃鶯兒】(〔旦〕孩兒!)你一點類癡呆,卻十分能哽咽。(到此也不得不說了。家住陳留,身名蔡琰。俺爹爹蔡中郎,是漢室大儒。)陳留蔡氏中郎舍。(兒生爲別世之人,死爲異域之鬼,你那裏寄甚麼書!)枉問半歇,怎寄半摺?(你還有你爹哩!我此去北里無賢兄,東鄰無小姑。)痛煞我月明烏鵲無枝葉。腸似亂結,心似攪切。(從今後,你則知你苦,我則知我苦,說也沒用。)一星星向伊浪說。

【前腔】〔生貼〕蚤駕着碧油車,曉光寒,塞路賒。(請夫人早早登程!)今夜裏河津只尺參商別。(夫人!)挾不飛鴻鵠這孽;(小王子,)跳不出豺虎那穴!(死別生離,總是付之無奈。)死前何異生前別?(〔衆報〕已到玉門關了!)〔生貼〕玉關免涉,淚珠省,兩下打開憂惙。

(〔旦小旦作哭介〕天那!)

【尾聲】一聲痛哭咽喉絕,蘸霜毫把中情曲寫。便是那十八拍胡笳還無一半也。

〔生〕憐君何事到天涯,〔旦〕結子翻教怨落花。

〔貼〕臨水自傷流落久,〔小旦〕馬蹄今去入誰家?

●五湖遊  (明)汪道昆 撰

(新都伯玉汪道昆 撰琅琊敬美王世懋 評西湖長吉黃嘉惠、彥雯汪 雲 閱)

〔末上〕【浣溪紗】(落落淮陰百戰功,蕭蕭雲夢起悲風。齊城七十漢提封。棄國直須輕敝屣,藏身何用嘆良弓。百年心事酒杯中。)

我愛鴟夷子,迷花不事君。

紅顏棄軒冕,白首臥煙雲。

(〔生鴟夷子,旦西子,末豎子上〕〔生〕莫度清秋吟蟋蟀,早聞黃閣畫麒麟。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自家鴟夷子是也。七策五成,昔稱范蠡。千金三致,今號陶朱。曾從計然學術,遂佐勾踐平吳。知主人之烏喙,難與慮危;幸少婦之蛾眉,可以娛老。因棄千乘之業,託爲五湖之遊。永謝浮華,將從汗漫。愛姬西子,曾侍吳宮。杯杓不勝,黃金屋猶銜半邊日影;腰肢無力,白玉牀獨佔萬古風流。淡妝濃抹,意態由來畫不成;妍笑工顰,入眼平生未曾有。平吳之後,越王賜我爲姬,真個強如粉黛三千,何用金釵十二!如今清秋天氣,沙白渚清,不免載西子、泛輕舟,同去遊賞一回,多少是好。正是:扁舟空老去,無補聖明朝。〔旦〕相公,你看潦水初收,鱸魚正美,正好遊賞。〔生〕是如此,豎子開船,慢慢搖在湖心深處停泊。〔末〕理會得。〔開介〕〔淨扮漁翁,醜漁婦,作搖船上〕〔淨〕【漁父詞】蓼花灘上捕魚郎,杏樹壇前酒甕香。香遍滿,滿庭芳,脫布衫來換酒嘗。〔醜〕漁翁市上酒家眠,隔壁郎君唱採蓮。秋夜月,月兒圓,夜深做個倒拖船。〔生〕豎子,你問那漁船上,可有鱸魚麼?〔末問介〕〔淨〕有有!〔末〕鱸魚那裏?〔淨〕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名之曰鱸。顧安所得酒乎?〔生〕你看那漁翁意在得酒,莫不是以魚易酒乎?〔淨〕是是!願以所有,易其所無。〔生〕那漁翁吐辭不俗,想他是江湖散人。你能作漁歌一曲,我當贈美酒一斗。〔淨〕理會得。一葉扁舟昨夜開,清江使者渡江來。禁中曾入君王夢,江上難逃網罟災!都來大夢,休誇異材;夢非幻化,纔是禍胎。試問七十二鑽成灰燼,何如二尺五寸在污萊。〔生〕這是宋元公神龜,以才見殺,可以警世。豎子,可取酒一斗賞他。〔淨〕多謝,多謝。我家婦人亦能唱歌,不知相公肯聽否?〔生〕也著他歌看。〔醜〕月落烏啼霜滿天,袈裟來上泛湖船。海翁自是忘機者,頭白昏昏只醉眠。一更來到,意惹情牽;二更來到,鳳倒鸞顛;三更三點,情事綿綿;四更四點,氣息懨懨;睡到五更失了曉,好姻緣翻作惡姻緣!〔生〕這詞雖是俚語,分明說那漏盡鐘鳴,行者不止,乃是自取其禍。豎子,也將斗酒賞他。〔醜〕我還要一斗。〔末〕如何又要一斗?〔醜〕他唱個〔夜行船〕,到討個〔一枝花〕,我唱個〔五更轉〕,當與我〔雙勸酒〕。〔生〕與他罷。〔淨〕如此,多謝相公。我夫婦同去菰蒲深處,再覓幾尾鱸魚,送與相公烹鮮取醉。〔生〕這個卻好!〔淨醜〕鱸魚正美不歸去,空帶南冠學楚囚。〔同下〕)

〔生〕西子,你看那漁翁夫婦,分明是避世逃名。想我開國承家,富貴已極。雖知名遂身退,奈何身隱名彰。如今欲爲汗漫之遊,使世人莫知蹤跡。漁翁既去,我等亦從此逝矣!〔旦〕相公所見極是。〔生〕你看:雲石熒熒高葉曉,風江颯颯亂帆秋。是好風景也呵!〔生〕

【新水令】水雲深處木蘭舟,載嬋娟天然國秀。眼中無俗物,物外是奇遊。澤國春秋,索強如傍風塵困馳驟。〔旦〕

【步步嬌】吳宮花草荒蕪後,歌扇春風舊。盈盈事故侯,席上回風,燈前垂手。猶記舊歌樓,鷓鴣聲裏空回首。〔生〕

【折桂令】少年場購得吳鉤,只爲他寤寐求賢,臥起懷仇。因此上魚水相投,早已見鯨鯢流血,麋鹿行遊。決雌雄已歸吾彀,張羽翼恥下人購。身世沉浮,心事優遊,肯待他較獵長楊,鳥盡弓收。

(〔旦〕想妾自吳入越,幸託終身。似這般勇退急流,真是難得。)

【江兒水】去國逢青眼,還家尚黑頭。東皇有主花如舊。龍菜忘歸今已久,芙蓉出水依然秀。柳色青青在手,眉黛勞君、雅似吳山雲岫。〔生〕

【雁兒落】想那鳳凰池爭似得五湖頭,虎豹關爭得似三江口。紫駝峯爭似入饌魚,碧梧陰爭似垂堤柳,只這舵樓底勝秦樓,河洲上勝瀛洲。只這個鸞鳳偶,爭勝似鵷鷺儔。風流肯落他人後?綢繆都將宿債勾。〔旦〕

【僥僥令】年華憑落木,生事任孤舟。試看水鳥雙雙原有偶,一任取草萋萋江上愁。〔生〕

【收江南】想當初年少呵,待唾手定神州,須臾談笑取封侯。人情翻覆幾時休?那其間可自由?因此上把雄心都付與大刀頭。〔旦〕

【園林好】倒金尊川霞未收,吹玉笛湖風已秋。正是蓴鱸時候,搴宿莽,向芳洲。〔生〕

【沽美酒】定三吳,霸業收。操七策,惠聲流。帷幄從容坐運籌,辛苦在心頭。問種種顛毛知否?酩子裏從蠻氏鬥,些個事抱杞人憂。大都來難逢開口,乘興去莫交濡首。我呵,好休便休。呀!再不向紫陌遨遊、紅塵奔走。

【尾聲】扁舟繫纜沙邊久,好趁天風到十洲。煙水茫茫何處求?

路經湖海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午日吟  (明)許潮 撰

(楚中時泉許潮 編 海陽長吉黃嘉惠 評 西湖六閒沈一騶、仕喬黃士佳 閱)

〔正生扮嚴節度使,帶左右上〕

【一枝花】錦江明匹練,劍閣開雲。槐陰清影散,黃鸝囀。萬馬無嘶,玉帳談兵倦。欲將文思展,命駕江干,向杜陵老客吟懷遣。

(青嶂重重擁蜀門,成都別是一乾坤。錦江曲直天明暗,玉壘陰陽自吐吞。仗鉞十年蛇鼠伏,揚鞭萬竈虎狼屯。少微星在滄江上,試建幹旄詣講論。下官嚴武,字季鷹,奉命鎮劍南節度使。有故人杜子美避亂投吾,築居於萬里橋西江上。今是重五天氣,喜戎務少閒,具酒餚音樂,約幾個貴介公子,詣子美草堂訪玩一遭,與他吟賞竟日是好。左右齊備不曾?〔副應齊備科〕〔生〕)

【南朝元歌】蕭蕭馬鳴,風驟驊騮騁。悠悠旆旌,日蕩龍蛇影。遙望江村,煙霞掩映,細柳新蒲滿徑。礙蓋妨旌,藤枝野幹相蔓縈。梅落李初成,柔桑採更生。〔合〕交情久冷,今日把陳雷重定。

【前腔】〔副〕滿眼青黃園杏,啼鵑尚有聲。遊毳惹衣輕,藻蕩纖鱗。依蒲穿荇,翠疊與青巒高並。水秀山明,考槃此地宜俊英。今古一書生,乾坤孤草亭。〔合前〕

【前腔】〔生〕日永端陽節令,江村煙景清,中有少微星,一代詩名。天涯萍梗,巴蜀依投何幸。不見黃生,令人怎不鄙吝增。遲日麗繁纓,晴風蕩繪旌。〔合前〕

【前腔】〔副〕杜老詩才入聖,使君當眼青。揖客有芳名,況戢干戈,正宜探省。莫道王三錫命,當皁帽輕裘。投壺雅歌,坐草亭。延攬一時英,風流萬古情!〔合前〕

(〔生〕前面翠竹交加,綠陰繚繞,蓬扉茅屋,想是子美草堂。且少憩茂林,着人先去通報。〔末杜子美上〕日出籬東水,雲生舍北泥。竹高鳴翡翠,沙暖舞鵾雞。吾乃杜甫是也。因安祿山犯長安,攜妻子避亂,依嚴節度使,築室蜀江之上。今是五月天氣,只見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那更翠?涓涓淨,紅蕖冉冉香。故人書信絕,稚子色淒涼。青瑣朝班芳夢寐,蓬萊宮闕起悲傷。何時雉尾開宮扇,緩步鳴珂鵷鷺行。〔副見,投生剌帖,言生見在茂林下科〕〔杜作忙喚童科〕小童!可快開蓬門、掃花徑,筐內揀新果,牆頭過濁醪。倉忙拭几榻,顛倒着衣裳。遠遠望見嚴使君來了。〔末出迎嚴見科〕元戎小隊出郊,〔生〕問柳尋花到野亭。〔末〕川合東西瞻使節,〔生〕地分南北任絺萍。〔末〕扁舟不獨如張翰,〔生〕皁帽還兼似管寧。〔末〕寂寞江天雲霧裏,〔生〕何人知有少微星?一向疏慵,未領清誨,誠負楚元之怠,願寬穆生之誅。真所謂故人相見未從容也!〔末〕幽居地僻經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干。大人下顧,蓬蓽生輝!兼饋盛饌,何以克當?)

【駐雲飛】花簇金鞍,竹底行廚洗玉盤,貴客堂中款,觀者牆頭滿。茶,粗糲腐儒餐,何罄交歡。五月江深,草閣今回暖。多感將軍禮度寬。

【前腔】〔生〕萬里鵬摶,長夏江村暫考槃。且共芳樽玩,莫爲浮名絆。(茶,)龍向此中蟠,且慢彈冠。和你玩弄漁舟,白日移須拚。莫待悲秋強自寬!

(〔旦、貼扮二妓,外扮差人上〕青歌皓齒擁樓船,橫笛短簫吹遠天。薰風自信牙檣動,晴日還看錦纜牽。稟上!梓州刺史具歌妓採蓮船來,供奉遊賞。〔生〕最好!聽候侑酒。〔醜扮水夫上〕稟上!有鄭駙馬,聞老爺在江上玩賞,令龍舟來供奉。〔生〕當景,當景!江中聽候。〔副扮家丁捧盤盒上〕今有何將軍,聞老爺在此,送角黍一盤、蒲酒一樽、艾虎數事。〔生〕適意,適意!便斟來着。蓮舟往來陂池採蓮。龍舟往來江上奪錦。我們在草堂中看。)

【北黃鐘醉花陰】遠市雲林十餘里,結屋近百花潭水。疏雨過,景風微,畫舫頻移,來往向紅蕖裏。浥香露,溼人衣,小扇輕羅涼似洗。

【喜遷鶯】〔末〕嫩涼生細,串紅蕖偃仰高低。相知,駐旌節茅茨水湄,掀豁襟懷更向誰?芰荷杯,菡萏汁,紅袖人擎觴走斝,青衣童鬮韻分題。

【出隊子】〔生〕端陽風味,彩絨纏,艾虎奇。我是個子猷乘興到剡溪,你似個遠老忘情過虎溪。咱兩個莊惠濠梁堪與比,麼江山佳麗。聽龍舟兢鼓催,船頭雪浪玉花飛,岸上雲山錦帳移,沙畔白鳧銀片起。

【刮地風】〔末〕一派笙歌冰鑑裏,蕩玻璃山影參差。慨錦江水綠峨嵋,風景如斯。舉目有江河之異,自覺得地非人是。望金牛,瞻白鶴,幾番揮淚。杜鵑魂,血漫啼,望難歸鳥道?嶇。且銜杯共拚今朝醉,故國平居罷所思。

【四門子】〔生〕看龍舟掇錦競齊力,激驚湍煙雨霏霏。瓜剖瓊脂,藉斷銀絲暮山紫,夕陽返照生輝。風正吹衣,雨又催詩,一霎兒江天更美。

【古水仙子】〔末〕來來來!日正曦。去去去!遠岫暝。蒼煙生水湄。!僕馬爭先。閃閃閃!旌旗聯隊。呀呀呀!草廬中無甚的。喜喜喜!罄交歡竟日忘歸。休休休!莫嗔嫌野外無供給。希希希!看藥欄乘興還重至。期期期!相賞莫相違。

【尾聲】幽居久乏輪蹄跡,使君來大有消息。常言道世上知心能有幾。

(〔生〕今日真所謂:乘興杳然忘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此興不小。可將蓮舟鬥艇,各聯一首。〔相讓科〕〔生〕請題蓮舟。〔末〕柔櫓蕩淪漪,〔生〕圓沙宿鷺飛。〔末〕水雲晴冉冉,〔生〕花霧冷霏霏。〔末〕綠潤濡歌扇,〔生〕紅光襯舞衣。〔末〕遙聞驚笑語,〔生〕折得並頭歸。請題鬥艇!〔生〕〔末相讓科〕〔末〕船頭噴玉漱,〔生〕梢尾曳銀河。〔末〕岸上山來往,〔生〕波間日蕩磨。〔末〕失計沙痕在,〔生〕貪看日影那。〔末〕夾觀喧奪錦,〔生〕喝採笑聲多。我每聯詩已畢,再移席上蓮舟。先行採蓮,次賞龍舟,以終今日清興。〔生末旦、貼副同上舟科〕〔生〕)

【南梁州序】滄浪煙淨,漣漪風淡,越女燕姬滿艦。蓮湖日迥,那看綠困紅酣。只見人花爭媚天水相涵蕩,目供吟覽。一番疏雨過,正開函,好共採新枝上玉簪。〔合〕濡歌扇,照舞衫,蕩湖光十里明如鑑。這清賞,許誰暫。

【前腔】〔末〕堤侵錦纜,萍粘畫艦,一派香傳菡萏。香停翠袖,氤氳與百和相摻。只見鷺牽細荇,魚破芳萍,觸目皆奇覽。好風來處也,自天南,偏稱良朋一盍簪。〔合前〕〔觀龍舟科〕〔生〕

【前腔】艤輕航柳底遙瞻,見鬥艇雙雙勇敢。看錦鳿奪處,萬夫爭喊。只見那羣橈畫電,衆鼓鳴雷,揮汗成霖點,脫巾岸幘也。鬢毿,短髮無多不耐簪!〔合前〕

【前腔】〔末〕錦江隈鎮日沉酣,更龍舟賽供歡覽。吊湘江角黍,魚龍爭啖。只見那來如奔馬,過拽長虹,玉浪銀濤泛。遙天鴻影滅,賞猶貪,笑倩佳人拾墮簪。〔合前〕〔旦、貼舞唱科〕

【節節高】英聲邁斗南,禮賢庵,金卮玉斝菖蒲泛。香風淡,酒味甘,聲歌諳。徜徉不覺西山暗,晚風瀟颯紅蕖蘸。莫把歡娛當等閒,若耶溪水今空湛。

【前腔】青山生晚嵐,水光涵,長煙萬縷青如紺。江村暗,罷劇談,收紆纜。白倒着隨人瞰,來朝有約重尋探。莫把歡娛當等閒,習家池館今空湛。

【尾聲】古人憂樂今須鑑,遇良辰好與共耽。留取高風播劍南。

瞿塘峽口曲江頭,萬里烽煙入鬢愁。

一樽酒盡青山暮,歸騎西風五月秋。

●武陵春  (明)許潮 撰

(楚黃時泉許潮 撰 西湖孟英沈士俊 評 海陽長吉黃嘉惠、藎臣程羽文 閱)

(〔正末扮桃源主人上〕問予何事棲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閒。桃花流水杳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老夫秦朝人也,不幸時逢陽九,歲值龍蛇。東夷玄德,龍去鼎湖;西方美人,鶴歸華表。棄禮義而尚首功,魯連蹈海;墮名城以殺豪傑,李耳出關。故吾與一時高蹈之士,尋山訪水,避地保身。全家隱處於桃源洞天。七百年來,未有知者。今當仲春天氣,嫋嫋晴枝弱,關關幽鳥嬌。白雲聯嶺樹,綠水滿溪橋。羣仙□有乘時來訪者,不免喚出山童,分付一番。正是:花徑不曾緣客掃,柴門今始爲君開。山童何在?〔醜扮山童上〕山眠不覺曉,到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山童在此。〔末〕山童,你在洞中,今已長大。你知我來歷否?〔童〕不知道。〔末〕)

【北商調集賢賓】自尋真一入桃源水,傷往事可重追。試論他任刑名渭川流赤,窮土木阿殿飛。只弄得上蔡門兔犬酸心,望夷宮馬鹿攢眉。鮑魚車風動祖龍歸,四海內干戈鼎沸。恁時節望天地一網罟,睹宇宙盡瘡痍。

(當此時賢人君子,各自東逃西,全身遠害去了。)

【逍遙樂】因此上冥鴻遠舉,鷹隼高飛。蛇龍偃息,虎豹棲遲,怕做了宗廟文犧。(當此五百生同時被坑,又墮名城、殺豪傑,後來釀成楚漢爭鋒。壞了多少英雄!)見了些處堂燕雀嫚嬉嬉,棟將焚全不知幾,只落得禍延林木,殃及池魚,玉石俱灰!

【醋葫蘆】恁時節我待要首陽山效采薇,爛柯洞觀着棋,又只怕近崤函,臨古道被人知。終南山那有個閒田地,五湖舟到有些閒是非。赤緊的把一個西陵侯,弄做個種瓜的。

(〔童〕因何尋到此間?〔末〕)

【前腔】躲離了三秦關,道路長。卻來到五溪頭,山水僻。聳層巒,聯疊嶂,出雲奇。(〔童〕這洞通何處?)〔末〕一壁廂通三湘,連九嶷。一壁廂盤三楚,望九溪。一壁廂跨百越,貫五嶺,也不離這搭兒。

【梧葉兒】每日間黃犬聲雲中吠,白鷗羣池內戲,紫蟹嫩赤鱗肥。四時有山林味,一生無城市跡,這兩日鶴書馳,報道有羣仙聚會。

【後庭花】你與我濯鐺鐺,烹紫芝。折松柴,煮白石。篘雲液,充酒醴。炊胡麻,具飯食。好與我細收拾。石榻上白雲掃去。啓柴扉方竹支,剪藤蘿當道枝。除花陰徑上泥,拂漁磯石上衣。教蒼鶴庭前舞,放白閒窗外啼。

【青歌兒】(呀!)整備下游山,遊山杖屐。排列着賞春,賞春茶食。看今歲洞裏桃花勝舊時,紅得來光輝,白得來希奇。好一似越王宮裏醉西施,無半點胭脂氣。

【浪來裏煞】你與我碧峯頭割木蜜,翠巖中收石髓。剔蘼蕪樸避使芳菲。趁而今,桃正開,春色方明媚。可急急將人鬼關,牢封閉。仙凡界,緊遮蔽。你是必休教落花風,吹入武陵溪。

(〔童〕敢問仙翁,如何休教桃花入武陵溪中?〔末〕你不知道。這桃源洞,東北一條路,通洞庭瀟湘。此是條陰路,惟真明仙侶可以往來。西南一條路,與武陵溪,只隔十里,源脈相通。惟賴石關隔絕。吾當時在崆峒山,與廣成子求得封洞靈符,置於洞口石室。故兩山連合,不能通路。今七百年來,無有世人到此。若仰起靈符,則石峽依然兩開,去武陵咫尺耳!以此教你,莫遣桃花入武陵溪,恐被世人知此。〔童〕知道了。〔末〕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下〕〔童〕自入桃花洞,山空盡日閒。殷勤送流水,好去到人間。念小童不知甚麼年間,被仙翁引進洞來。只知花開爲春,葉落爲秋,更不省世間人事。今幸仙翁說出封洞靈符,在桃花洞口石室中。未免瞞着仙翁,竊起靈符,看是甚麼世界。行行去去,這是桃花洞口了。只見碧崚崚怪石撐空,翠陰陰古林蔽日。懸崖上松杉偃蹇,峻澗中蘿薜縱橫。常年裏白鶴與玄猿唱和,鎮日間黃鸝共紫燕綢繆。攀援過萬仞蒼崖,方纔見百泉活水。這水珠錯落玉聯翩,穿花繞竹灌芝田。正是:一條界破青山色,疑是銀河落九天。來到石室中,真個一石函,不免用力掀開,將靈符仰起!〔童作驚科〕只聽得響亮一聲,兩山開了!好一派流水,想此水便通武陵溪也。不免將吹落桃花,並已喫剩胡麻飯半瓢,盡付流水。我轉回洞中,看可有人來到。青山疊疊水潺潺,水自悠悠山自閒。流出洞中才一尺,便分天上與人間。〔童下,生扮漁人上〕白鷗款款貼船飛,江上青山碧四圍。青笠綠蓑蓬底坐,斜風細雨不須歸。小人姓黃,名道真,武陵人也。自幼遇異人,道我有仙風道骨。因學仙經道錄,吟得幾句小詩,唱得幾個道情。放浪形骸,不事生業,惟駕小舟,捕魚江湖,友魚蝦而侶龜鱉。每遇山奇水異處所,無不留心尋訪仙蹤隱跡。今是二月花朝節,正桃花大放之時。不免駕小舟、具六物,往武陵溪遊玩一遭則個。來到武陵溪,只見兩岸桃花,一溪流水,真是好景也呵!且取短笛吹一歌以爲樂。)

【茶歌聲】溪上桃花夾岸開,溪中流水繞花來。兩邊花照東流水,好似佳人對鏡臺。

(往年曾到此溪,不似這番花開盛茂。不免再撐前進,又轉一灣,桃花愈盛。)

【前腔】溪水清清桃正濃,桃花溪水兩爭雄。桃須讓水三分綠,水卻輸桃一段紅。

(〔作驚科〕如何不是前時景緻了?再歌一曲。)

【前腔】桃花潭底水澄澄,桃花隈上山層層。一溪煙水無人到,滿目雲山何處登?

(我在溪上捕魚二十餘年,並無這條石路。遠遠望見亂花滾滾流下,內有一瓢,不免拾起來看。只見異香撲鼻,乃胡麻飯也。嘗聞仙人紉木葉之衣,餐雕胡之飯。此間莫不有仙境乎?自幼逢郭璞,算我四十後,當遇仙人,敢是應在今日!且將漁舟拴系在此。沿流水進訪一遭。雲窟重重僅礙肩,丹崖石磴路玄玄。若無流水通消息,怎識人間別有天?呀!原來這般好田地。只見竹陰陰,鳥嚶嚶;花深深,樹森森。田耕紅雨野,屋結白雲岑。真個是洞天福地。只望見絳桃牆下,翠竹籬邊,臥着一隻黃犬。不免唱歌一曲,使他得知。〔高歌科〕)

【前腔】灼灼桃花短短牆,桃花牆下臥仙厖。願得花間有人出,免令仙犬吠漁郎。

(〔末上〕池沼鷗相狎,階廚鳥不猜。洞門深似海,那得外人來!〔喚山童問科〕〔童佯睡應不知科〕〔生作相見科〕〔未迎生入問科〕老夫荒山空寂,與世相絕久矣!客何緣辱賁於此?〔生〕小人自少慕仙,遂假漁舟,尋訪高蹤。今泛武陵溪,見桃花滿水,胡麻半瓢。因溯求仙源,果得勝境。願勿相訝。〔末〕動問客既是武陵人,今日之域中,是誰家之天下?〔生〕今是晉朝。〔末〕晉之天下,得之誰家?〔生〕晉得之魏,魏得之漢,漢得之秦。〔末作掉淚科〕噫!先世避秦之亂,舉家來此隱處,已不知有漢矣!豈知漢又傳魏,魏又傳晉耶!〔生〕仙翁既是秦朝高士,何以不著其名?〔末〕老夫不幸生暴秦之世,坑儒焚典,墮名城,殺豪傑,任用李斯,專以刑名絆下。當時知名之士,盡遭誅戮。獨吾與魯兩生,不揚其名,所以免禍難於當時,絕褒貶於後世。四皓諸公,雖同吾避世,惟不隱其名,故幾不免。後來有許多是非。近有君山父老、青溪道士、山中人、太上隱者、滄浪漁父,皆不著名於世,同處於此。蓋世有肥遁,有嘉遁,有吏遁。若吾輩,又所謂玄遁者也。〔生〕生雖不敏,願得仙翁姓名出處,播揚人間,使青簡不朽。〔末〕噫!若此,是禍老夫矣!而今天下沽名釣譽,籍山林以爲廊廟之捷徑,假泉石以爲青紫之筌蹄,謀作山中卿相者滔滔矣!若一聞吾名,則斥吾爲魑魅魍魎者有之。豈不大可戚哉!遠遠望見衆仙來了。〔外扮君山父老上〕山中老人讀黃老,手援紫坐碧草。春至不知湘水深,日暮忘卻巴陵道。吾乃君山父老也。聞桃源主人有客,特來見訪。〔副末扮山中人上〕酒盡君莫沽,壺幹我當發。城市多塵囂,還山弄明月。〔小生扮木上隱者上〕偶來松樹下,高枕石頭眠。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小外扮青溪道士上〕青溪道士人不識,上天下天鶴一隻。洞門深鎖碧窗寒,滴露研朱點《周易》。〔淨扮滄浪漁父上〕“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濯我纓兮千古芬,濯吾足兮萬里雲。水兮水兮吾何分”。吾乃滄浪漁父是也。太上隱者、山中人、青溪道士、君山父老,約訪桃源主人家客,不免同往。〔衆相見科〕〔見桃源及漁客科〕〔外〕今幸武陵客在此,我每各把酒一杯。〔生〕動問仙翁姓名出處。〔外〕)

【水仙子】曾經三醉岳陽樓,紅蓼灘頭狎白鷗,人人笑我個煙波叟,月明時理釣鉤,任蘆花淺水悠悠。俺那裏吳楚東南坼,乾坤晝夜浮。我乃是飄瓦虛舟。

(〔太上奉酒〕〔生問如前〕〔太上〕)

【前腔】我朝遊北海暮蒼梧,若問生年是太初,蟠桃曾見三三度,看桑田幾遍枯。誰知他漢永秦促,日月雙風扇,乾坤一火爐。我乃是煉不毀的頑。

(〔青溪把酒〕〔生問如前〕〔青溪〕)

【前腔】水簾巖外雨溟溟,點點泉聲雜鳥聲,牀頭常把《周易》枕,玩周公孔子情。一會間書草《黃庭》,不識城和市,無干利與名。我乃是怕應舉的書生。

(〔滄浪把酒〕〔生問如前〕〔滄浪〕)

【前腔】我少年曾泛五湖舟,遊遍三江並十洲,水山風月相知舊,把紅塵夢一筆勾,哪知他赤縣神州。每日間山色青如黛,江光翠逼眸。我乃是販山水的行頭。

(〔山中人舉酒〕〔生問如前〕〔山中人〕)

【前腔】長安陌上稻花馨,流水橋邊酒館清,日斜歸步青山影,醒又飲、醉又醒,那裏管兔殞烏升。採黃花,烹香茗,舂白玉,煮宿羹。我乃是個醉不死的先生。

(〔山童進報科〕今有天台二仙姑,下雲端來了!〔衆出迎科〕〔扮二旦上〕吾姊妹自劉阮別後,洞天寂寂,流水潺潺,鳥啼花落,春色撩人。聞仙境桃花開盛,特來遊賞,暫釋永懷。〔末〕今有武陵人誤入洞天,仙姑既牽情劉阮,此人可以傳書,真天假良緣也!〔二旦喜請相見〕〔生作背念科〕芙蓉脂肉綠雲鬟,罨畫樓臺青黛山。千樹桃花萬年藥,不知何事憶人間?〔旦〕仙鄉武陵,去天台幾何?〔生〕武陵與天台,水陸相通。彼此客商不絕。〔旦〕吾姊妹自與劉晨、阮肇別後,仙凡路別,再不曾見一個世人。今幸逢君,欲託尺素,奉寄二郎。未知允否?〔生〕謹領。〔旦〕既然見允,借紙筆來。〔旦作寫書科〕)

【黃鶯兒】提筆翠眉低,問容光,減舊時。仙凡路隔渾無計。青鸞既稀,黃犬又迷,桃花幾度隨流水,寄郎知。王孫別後洞口草萋萋。

〔小旦寫書科〕

【前腔】提筆淚沾衣,憶相逢,春正遲。碧紗洞裏乾坤異。緣有限期,情無了時,休忘惆悵溪邊意,阮郎歸。洞天春寂花落鳥聲悲!

(〔二旦〕書已寫畢,千乞傳示劉阮,珍重人間。俟五百年後,再結良緣。多謝桃源主人,吾姊妹亦告別了。風悽悽兮雨霏霏,云爲裳兮霧爲衣。來隨碧海羣鳧下,去作青天雙鶴歸。〔生〕呀,仙姑化鶴去了!我留戀此間,已七日矣!家中何處尋訪?亦告回罷。〔末〕客既不肯久留,我等同送出洞口。行行去去,此間便是洞口了。將酒過來,送別一鍾。〔末〕)

【皁羅袍】把酒送君聽告,這不是鬼域妖巢。仙門不許老僧敲,玄關那得凡人到。蟠桃花異,銀河水遙;洞房春永,壺天日高,叮嚀莫使人知道。

〔生酬拜科〕

【前腔】深感得仙翁指教,幸今朝奇遇松喬。羨仙蹤一似鶴騰霄,覺浮生只類螢棲草。一聲長嘯,鸞吟鳳嬌;數聲短笛,山高月小,叮嚀莫閉重來道。

(〔衆〕洞裏春晴花正開,看花山洞幾時回。殷勤好去武陵客,莫引世人相逐來。〔衆下〕〔生行數步回首大驚科〕呀!只聽響亮一聲,只見水回青嶂合,雲渡綠溪陰。古藤蔓衍,峻石崚贈。向日洞門,不復見了。罷罷!天色晚矣。且歸去,再來尋訪。)

送出桃源日已曛,落花流水兩氤氳。

回頭失卻來時路,萬疊青山空白雲。

●相思譜  (明)吳中情奴 撰

(吳中情奴 編 巫山散人 評)

△第一折

【卜算子】〔生〕風流千古勝,漫道我平分。

【菩薩蠻】(半生落落愁如織,遠山一帶傷心碧。緩步過東樓,有人樓上愁。新愁知幾許?亂亂絲千縷。攜酒上長幹,愁風到鬢寒。小生自與王嬌如訂生死之約,無刻不心牽意絆,無夜不雨亂雲迷。昨因家中有事,不得走晤。今日不免赴約。乘轎反覺悶人,只索步行罷。你看!)

【九迴腸】【解三酲】曲牆東、小橋煙冷,直街西、斜徑霞明。我昨朝不至他應廝等。憑孤枕,對殘燈。無賴無聊形共影,窗月憐他長嘆聲。(且住!我心自忖:我兩人不過一日不見,便如三月三秋。)【三學士】儻姻緣底事無憑準,怎當得兩下孤鳴?(呀,遠遠已望見他家了。)眼前重訂鴛鴦誓,耳畔還申鸞鳳盟。(說話中間,不覺已到。呀!爲何他門兒緊閉在此?莫是失了覺也?呀!奇怪!門上貼了此屋招賃。莫是我花了眼也!待我問聲:鄰佑大哥!王家那裏去了?卻閉門在此。〔內應〕昨半夜已搬往揚州去了。〔生〕呀,)【急三槍】這就裏堪疑訝,縱然是親嚴禁,難道恁無情!

(〔哭介〕我那嬌如嗄!且住!他昨夜去的,想應未遠。不免叫一船趕將上去,或者得會一面,也未可料。〔作叫船介〕〔末扮梢公上〕船中慣載輕離者,)一櫓尹啞一斷腸。相公有何分付?〔生〕我叫你趕一隻船。你與我隨路趕去,計日還錢便了。〔末〕相公,我要二錢一日哩!〔生〕是了!只要行得快。〔末〕既如此,上來上來!仔細。〔生上船介〕〔末〕相公,你坐中艙。我到後梢搖櫓去。〔生〕你自去。〔末下〕〔生〕你看船開處,其去如飛。只是愁隨舟遠,好傷感人也!

【集鶯花】【集賢賓】孤舟黯黯人寂寥,漫言裝載條蕭。【黃鶯兒】岸邊新柳將離情繞,相思這遭,相見那遭,嘆一聲不禁腸如絞。(此行趕得上便好,假若趕不上,這船兒怎肯往揚州去?又怕趕到揚州,他或反上杭州,叫我如何區處?我曉得了!倘到無錫不見,且歸家體訪真實,竟去尤便。)【賞宮花】半晌沉吟紅日墜,,一番啼怨暮雲高。

(梢公!你須替我連夜趕去。我自有酒錢賞你!〔內應介〕人見遠遠,天涯近近。此處孤孤,那邊另另。〔下〕)

△第二折

【金瓏璁】〔旦上〕怪沒情沒緒,那堪復誤佳期。

(把酒問明月,照我何多情!可憐形影寂,盼斷石頭城。奴家王賽,自與周郎訂生死之約,滿望一日終身,兩無拋舍。誰想義姊三哥,先自看上週郎。見我情況可異,便日夕體察。初三之夜,我兩人枕畔商量,欲將聘禮送與爹媽,我便於歸有日。卻被三哥屬垣之耳,一一聽見。次早即說與爹媽知道,指望離間兩人,自覓機會。豈爹媽乘周郎昨宵回家,連夜叫船搬移。我那時痛哭不止,驚動鄰里。已曾寄信與東邊蔣媽媽,未知寄到否?今喜爹媽三哥俱已睡熟,不免寫書一封,寄到蘇州,或可再圖相會。〔哭介〕我那周郎嗄!且住!我梳匣中,雖帶得畫筆在此,那得墨來?嗄,有了!我既將身許他,如今灑血寫書,有何不可?好苦嗄!)

【山坡羊】悶昏昏如癡如醉,病懨懨誰醫誰治。急煎煎心如亂絲,奴家今日呵,虛飄飄一似風前絮。(〔驚介〕莫非三哥醒來?倘然見了,越發爹媽嚴緊,連信兒也通不得了。)我只得淚暗垂,愁懷訴與誰?(周郎不見了我呵!心心口口,道我拋舍了他。)他罵冤家下得將人棄,美滿恩情兩下離。傷悲!一雙兒各自飛。躊躕!寄音書也是癡。

(我哭也沒用。且將指尖咬碎,寫了書再處。〔咬指哭介〕呵呀!好苦嗄!我想兩人若成佳偶,華堂錦帳,他道嬌如,你好纖纖玉筍也!誰想今日卻將來咬碎了。他知道如此,豈不痛煞?這也說不得。且將畫筆灑血作書便了。〔寫介〕)

【皁羅袍】淋漓!字兒有幾?(呀!血又來了。)早流出心上萬種相思。粉箋謾寫斷腸詩,〔內打二更介〕漏聲兩兩樓頭沸。〔想介〕沉思半響,如何與期?他若有意,便叫車兒馬兒,斷不把恩情付與東流水!

(書已寫完在此。〔哭介〕書嗄!你若有靈,便隨風吹到那邊。就說我千愁萬悶,叫他早早來尋,豈不甚好。呀!我莫非癡了?蘇武傳書,尚須飛雁。柳姬遞柬,亦倩游魚。那有飛去的書?我平昔見那邵船媽媽老實,不免輕輕叫他一聲。煩他寄去,有何不可?邵媽媽,你睡了麼?你來!我有話與你說。〔淨上〕來了。我已聽得明白了。你莫非要我寄書與周相公麼?這也何難!拿來拿來!你)

【尾聲】免憂煩,休聒絮。〔旦〕我千愁萬恨總難題,(你見周郎呵!)只說好歹人心久後知。

(〔淨〕我曉得了。但是你有何表記與他?〔旦〕也說得有理。我有金鳳釵一隻、汗巾一條,都是我時常佩帶的。今勞你寄去,教他睹物思人。〔淨接介〕呵呀!爲何汗巾上都是鮮血?莫不是陳媽媽麼?〔旦〕不要取笑!你自寄去便了。我恐怕爹媽醒來。我進內艙假睡,你自穩便。無緣對面不相會,有緣千里定相逢。〔旦下〕〔淨吊場〕咦!好一隻金鳳釵。我若藏過了,只將汗巾與書寄去,倘或書中有的,如何是好?罷!我都藏過了,有何對會!〔看釵介〕好東西!結成鸞鳳金光彩,〔袖介〕收入蜘蛛鐵網籠。〔下〕)

△第三折

(〔醜扮鬼上,隨意跳舞介〕自家,相思鬼是也!一着人體,便令意亂心迷、神搖魂盪。人只道兩人情深,誰知我於中作祟。我看江左周郎,與王氏賽哥,雖締朱陳,尚遲秦晉,相思無賴。真是一日十二時,時時腸斷。不免往周郎書屋,耍他一番,有何不可?呀!來到此間,卻是周郎的神出來也!料他敵我不過。且閃在一邊,讓他衝過,便不怕他了。〔小生扮作生神上〕忽忽隨風去,悠悠逐月來。呀!前面是何妖魔?閃閃爍爍,如無如有。〔醜〕我乃相思鬼,正來尋你哩!〔小生〕走!我當今豪傑,誰怕你無名鬼怪!〔兩下大戰介〕〔小生敗下介〕〔醜〕你看,周郎的神已散了。眼見得我好弄他也!〔伏桌邊介〕〔生上〕)

【懶畫眉】漫整衣冠步悠揚,一日相思九斷腸。(我爲思想嬌如,神昏氣倦。假寐片時,忽然驚跳而醒。呀!好倦也!巫山無路正茫茫。〔鬼撲身生倒桌上介〕〔慢醒介〕奇怪!眼前如有一物,把我衝倒。待我看來。〔看介〕呀!這不是嬌如麼?若向我笑。呵呀!又若向我哭。〔叫介〕嬌如嬌如!〔鬼叫介〕〔生〕這不是他應我麼?試聽空中響,〔鬼又叫介〕〔生〕咦!又聽鶯聲過短牆。

〔鬼又撲身,生大叫倒地介〕〔老旦扮風月仙姑上〕我乃風月仙姑是也。適乘雲霧,往九仙島。忽見相思鬼纏住周郎,不能得脫。不免上前一看。呀!你這鬼怪,爲何如此無禮!好好放出元神,還他真性。毋得故遲晷刻,自取災殃!〔鬼作跳舞下〕〔同小生上〕〔老旦引小生撲生身即下〕〔老旦〕大抵乾坤都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下〕〔鬼跳舞下〕〔生醒介〕好怪!爲何恍惚間見嬌如在前,正欲親近,卻無端睡倒地上?呀!燈兒已滅了。文童,快掌燈來!〔末上〕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相公,燈在此了!〔生〕你在那裏?〔末〕小人睡在外書房。〔生〕你方纔見一美貌女子往外面去麼?〔末〕書房門緊閉,那裏說起!〔生〕走!胡說。我)

【大迓鼓】明明見倩妝,忽然不見,此際堪傷。(〔末〕相公,)你無端眼角空流蕩,想是章臺嫩柳系情長。不讀詩書,直得恁忙。

(〔生〕走!那要你管?可憎意中人,未赴藍橋會。〔末〕相公,你不聽老奴言,必有悽惶淚。〔生掩面下〕我那嬌如嗄!)

△第四折

【粉蝶兒】〔旦病妝小旦扶同上〕舊恨新愁,鎮日渾如病酒。

(有病不成夢,無眠也自宜。漏聲偏覺永,數遍別來時。奴家昨與周郎分手歸家,一痛幾絕,又被爹媽救醒。我想如此薄命,不如死休。今半生不死,正不知相思多少!繡兒,你扶我起來,到窗前望望。〔小旦〕嗄!曉得。〔小旦扶,旦不能起介〕〔旦〕好苦嗄!這般光景,多分不好。我若死後,周郎知道,必然痛倒。可不是我害了他?正是:)

【二犯傍妝臺】一腔愁,晚妝不整。盼斷水東流。看窗外雙飛燕,分明笑上簾鉤。(繡兒,你去點火來。〔小旦〕呀!姐姐,桌兒上不是火麼?)〔旦〕眼前墨墨無分曉,慘絕昏黃不繫舟。我孤他另,他沉我浮,繡兒,快扶我進去。今宵半枕冷江樓。

(〔小旦〕我扶你進去。)

〔旦〕病極無聊思不禁,空中遙想意中人。

〔小旦〕相思相見知何日?此時此夜難爲情。

△第五折

【接雲鶴】〔生上〕〔雜扮一從人、一船家隨上〕尋花到此轉艱辛,過了瓜村又日曛。

(叫左右,問船家風色若何?今晚可過得江否?〔雜〕相公,前面已是大江了。喜得是順風,就要過去。〔生〕風順到行得快。只是前途愈近,後路漸遙,看看不見揚州了。〔雜〕相公坐穩,休得傷悲!驚動江中神道。〔生〕呀!長江一衣帶,金山一拳石。試問往來船,誰是傷心客?你看)

【小桃紅】層波映日,疊浪連雲。舉目愁無盡也!只見孤帆底,風疾杳難尋。想古今有情人,也只是心中馬、意中猿,拴不住也!兩下淒涼誰可問?看那江鳥縱橫,我思路好紛紛。

(〔雜〕已到金山了!〔外扮和尚上〕世人不解色即空,老僧但知空即色。來船莫非周相公麼?煩通報一聲,說金山觀音殿太虛長老要見。〔生〕快泊船!呀!太虛,我原約數日內相訪。你早已在此等我,真信人也!〔外上船介〕相公,聞你爲孽障未完,前往揚州。今觀你愁容可掬,多分是孽中孽、障中障了。〔生〕咳!太虛,我功名未遂,姻緣未偶,對此長江浩漫,幾欲向江鳥問渡,那得教人不悶?〔外〕相公,你看這江水也不是江水,正乃是消磨英雄的大蕩也。老僧早看潮生,晚看潮落。不知過往客,作如何想?你那些間花草也,索從此淡些子也!)

【下山虎】野花如繡,野草如茵。千古悲心事,教人怎不斷魂!(相公,這一塊維舟之石,正是諸理齋老爺醉後臨流,落水而亡的是處在了。〔生〕咳!可憐。)〔外〕說什麼骨肉何疏,反覺鷗鳶可親,八斗才華水底沉。形影都成燼,惟有陰風吹野磷。(〔生〕呀!日已暮了。)〔外〕四下愁煙起,白日又昏,剩水餘山一亂塵。

(既已天晚,舟去不得了。請相公到小房洗燥。老僧有素酒,與相公少敘。〔生〕只是打攪不當。〔外〕說那裏話。相公請!〔作同行介〕呀!這院宇沉沉,人煙寂寂。其實好清閒自在也!小生年將三十,一事無成。願與太虛訂十年之約,決當共歸般若,永離塵坌。〔外〕相公,你情念未空,名心不冷。尚早哩!〔生〕太虛,我功名之念到也易丟。只是王嬌如這樣恩情,兀自不能忘卻。〔悲介〕我那嬌如嗄!)

【蠻牌令】這相思,如何忍?知何日,見伊身。千里相尋來又返,空落得淚沾襟。(〔外〕相公,你何須如此憂煩?豈不聞:書中有女顏如玉。〔生〕咳!太虛,說那裏話來。縱然王嬙西子,終不如我意中人。我如今在此,尚有太虛清談消遣。)他黯淡孤燈誰共?只落得好夢難成。向空中把衷情自鳴,望伊人鑑我殷勤。

(〔外〕相公,你且進內房少坐。)

【尾聲】天涯何必傷心甚!姻緣事、誰是死生情?〔生〕今夜更愁月明。

一段姻緣是捻沙,山荒日冷夢伊家。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情戀落花。

△第六折

【新荷葉】〔旦上〕不見才郎珠淚灑,怎能堪心事如麻。

(自別周郎,又經一載。聞他遊學他方,音塵杳杳。又有人說他病劇不堪,依舊回家了。我想他若無災禍,豈有不通音問之理?多分是流落不偶了。教我好生放心不下。繡兒何在?〔小旦〕要知心裏事,但聽口中言。姐姐,你這兩日越發消減了。須自保重,便好。〔旦〕咳!繡兒,不見周郎,那得有好心緒來。我欲尋賣卜先生,問他一卦。你可與我尋來。〔小旦〕我與你同到門首一看,有何不可?〔旦〕恐怕有人來,不當穩便。〔小旦〕你久疏脂粉,料也少人來尋。不妨得。〔旦同步介〕〔合〕)

【長拍】疊疊離情,疊疊離情,重重別恨,教人怎生禁架。音書漸杳,想當初分手去江邊,水程無涯。斜柳又翻芽,傍危樓高處,愁旗高掛。鎮日昏沉無賴景,見月暗每驚鴉。(〔小旦〕姐姐,你聽櫓聲響處。我忽想你別那人時節,真個好苦也!)〔合〕來往櫓聲尹啞,怕水滿江干,流不盡嗟呀。

(〔小旦〕姐姐,看你倦極無聊,莫非不曾睡麼?〔旦〕那裏睡得着來!我)

【短拍】鎮夜無眠,鎮夜無眠,通宵反側,神閃閃想煞伊家。可惜度年華,倘若得成佳事,說不盡許多般瀟灑!異日圖將此景,俺直待攜手向鳳城誇。

(〔小旦〕呀!遠遠有個女先生來了。〔小丑扮瞎子,打“報君知”上〕算命算命!五星有準,八卦無差。人來問我,決不開牙。〔小旦〕先生,你不開牙,問你何用?〔小丑〕阿呀!阿姐,我說出來,恐怕差了。那時節一文不與,只好叫阿呀!阿呀!〔小旦〕先生,我姐姐要買一卦。你進來。〔小丑〕使得!使得!禱告心事,我與你斷來。〔旦〕神靈!倘奴家與周郎,終身之事,畢竟不負,求一上上。若是不能成就,賜一下。不如早些死休!也免得終朝思想。〔付小丑課筒,隨常祝念介〕好!這卦乃是後卦。後者遇也。決然就相見了!〔旦〕先生不要哄我。〔小丑〕咳!不哄你。縱然不能面見,夢中一定相逢!〔小旦〕先生,這都是亂話了。你卦準否?且待後驗。你會說些平話,替我姐姐解悶麼?〔小丑〕極會極會!仍舊扶我到桌兒邊去。〔坐介〕阿呀!阿姐,你家是什麼人家?我好體量說些故事。〔小旦〕我家是青樓。〔小丑〕嗄!是了。青樓薄倖,不是你家麼?〔小旦〕休得胡說!〔小丑〕待我說來。從古無情的李亞仙,跟娘就走。多情的鄭元和,見父不生。妝扮了卑田院小乞兒的前身,打斷了孤老院老鴇兒的後代。〔哭介〕〔小旦〕先生如何哭起來?〔小丑〕阿姐,我思想李亞仙,不覺珠淚雙垂。〔小旦〕怎麼說?〔小丑〕亞仙有眼識好人。我卻上下兩眼都沒用了!〔笑介〕〔小旦〕這笑又是爲何?〔小丑〕銀箏銀箏!你是後身。姐姐嫁了,只好去倒腳盆。〔小旦〕啐!都是亂話。〔小丑〕你自要說平話,與我何干?〔旦〕繡兒,快取一錢銀子謝了他。〔小丑〕多謝多謝!不是我胡言亂道,那得一塊細絲白銀。〔又打“報君知”下〕〔旦〕繡兒,我和你進去了罷!)

【尾聲】分明又見夕陽下,愁殺昏黃到也。〔小旦〕須寬解些兒休使病又加。

〔旦〕鴛鴦水底各西東,咫尺相逢是夢中。

〔小旦〕無限心中不平事,一翻清話又成空。〔下〕

△第七折

【月雲高】〔生上〕半生惆悵,萍跡空飄蕩。舉首西湖月,心逐長江浪。靜對芸窗,閉眼兒將他望。(西湖春色應留我,恨殺西施不再來。小生避地在此,幸喜此間朋友,見我才識不凡,結契頗多。只是王嬌如日夜在心,縱有五車書也何心去讀,百斛酒也何心去飲。今夜月明如晝,本欲散步湖心亭,又恐孤行月下,未免被嫦娥恥笑。不去也罷!)月裏嫦娥姊,笑殺我心兒癢。且坐閒庭趁月涼。莫走長堤趕月忙。

(我想如此好月,這邊有,難道那邊沒有?只怕他獨自無聊,多分是睡也。〔思介〕怕他萬種離愁,千般別恨,此時還睡不穩哩。若是果然睡了,這月兒也照他不着。若是果然不睡,他也一定對月長吁。〔悲介〕我那月兒嗄!你碧天朗朗,銀海瑩瑩,何不將他此時光景,說與我知。又何不將我此時光景,說與他知。免得兩下猜想。呀!我又癡了。月又不老,誰管你間事來。〔悲介〕我想他別時呵!)

【石榴花】忙來舟次,才得片時留,兩下里淚雙流,說將起各自難由,痛傷心如刺如鉤。新愁舊愁,一身兒落了他人後。縱然多雨約雲期,怎禁得月泣風愁!

(我別了他,次早將放船時,他叫張華來說:叫他莫荒書史,忘卻前程。彼時問張華:爲何賽娘無一字與我?他說:賽娘昨晚回家,一時昏倒三次。家中不知緣故,只道是遇鬼。問卜求醫,今正臥病,故此叫我口傳。咳!我想那嬌怯怯的人兒,那當得病起?〔哭介〕天那!寧使周郎克減壽算,莫使嬌如克減風流。且住!我在此愁煩,尚是小事;倘或那時一病不起,我這裏也那得個信來?〔哭介〕〔醜上〕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阿呀!周相公爲何哭倒在此?〔生〕你是那個?〔醜〕小人是張家小廝。大爺同朋友湖上喫酒,叫小人在此書館。適聞相公大哭,故此特來一看。敢問相公,可是要湖上耍子?在此氣悶。小人便同相公走走何如?〔生〕咳!你那知我心事來?我)

【泣顏回】一日似三秋,相思結緊緊心頭,湖山煙樹,阻隔我兩地風流。(〔醜〕相公,你不要喫酒麼?我去沽一壺來,也是易的。)〔生〕我何曾病酒?也只是爲着傷春瘦。想殺他堪愛堪憐,況兼是意厚情稠。

(〔醜〕相公,你在此走走。我小人去取茶來你喫。〔生〕生受你。〔醜〕不敢。)

【尾聲】今宵莫把閒愁逗,且向湖邊一走。〔生〕天嗄!怎能夢遣他來權聚首。

(月兒圓一輪,花兒落千片。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

△第八折

【掛真兒】〔旦上〕一日三秋思念苦,何時鸞鳳鳴和?

(奴家因念周郎,似病非病,不能痊可。幸喜爹媽見我憂煩,許我嫁他了。只是不得他一個的信,那裏去尋他?且待繡兒來時,與他商量便了。〔小旦急上〕呀!姐姐那裏?姐姐不好了!適間聞得木舉人對爹媽說:周相公只爲文武雙全,領兵往邊上征討什麼奴酋,已沒在軍中了!〔旦〕有這等事?可不痛殺我也!〔倒介〕〔小旦〕姐姐甦醒!〔旦哭唱〕)

【五更轉】嘆別離,無限苦。這風波怎奈何?多情才子難逃躲。只爲文武兼長,反遭強虜。鳳與鸞,兩處分,遭折挫。天天使我沒結果,誰想恩情、竟無停妥。

(〔末方巾上〕平生仗節操,今日任風波。爲何隔壁王家女兒,恁般啼哭?我蒙周郎相托,須往彼一看。開門開門!〔小旦〕那個?〔旦〕這是佘相公聲音。我正要求他問個真實。快請進來!〔見介〕〔末〕賽娘,你爲何如此啼哭?莫非又是思念周郎麼?〔旦〕佘相公,適聞木舉人來對爹媽說,周郎文武全才,領兵征討奴酋,已沒在軍中了。〔末〕這那裏說起?昨見越中人,說我好友在彼遊學,甚是安康。嗄!我曉得了。木舉人只因要見你,又要娶你。你不肯從他,故此假傳此信,斷你的念頭了。〔旦〕若如此還好。倘是真的,叫我如何是了?〔末〕咳!賽娘,你)

【前腔】念已決,那怕風和火。只是姻緣事尚<貝餘>,江南江北各牽掛。轉眼一年,未知真假。〔旦〕念那人,經戰徵,那得無災禍?(〔末〕這也不難,待我遣人往江南尋他便了。〔旦〕如此恩德如山,不敢有忘。〔末〕說那裏話!)佳人才子豈終折挫,〔合〕可嘆紅顏,悲來摧破。

〔旦〕東西南北各飄蓬,並付吁吁一嘆中。

〔小旦〕一葉浮萍歸大海,〔末〕人生何處不相逄。

△第九折

(〔老旦上〕可愛秋空氣轉清,斷山處處暮雲晴。正疑跨鶴飛昇去,卻爲塵情動道情。我乃風月仙姑是也。前見相思鬼纏住周郎,是我救解。適間打從江左一帶地方經過,又見周郎十分思念王女。他自言自語,說道王女爲他,害成一病,幾乎不起。我想兩人姻緣,尚自遲滯。除非夢中,遣他相會,各說相思,後來也成一段佳話。只恐你夢我夢,不認是夢;反把醒時相思,當做一夢。那時熱血結成一塊,不能得醒,可不害了兩人性命?嗄!有了。我如今往見使者,求他仍遣相思鬼,引兩人夢魂前來廝見。就求他扮作金甲神,領兵到夢中,將夢魂衝散,豈不兩便?我不免乘風走一遭。正是:莫道夢成夢,須知醒不醒。〔下〕〔淨扮使者,帶一鬼一判黑麪紅袍上〕)

【北正宮端正好】黑漫漫無邊際,空中布四下無依,剖斷那人間的如山誓。莫認做氣。

(自家乃使者是也。陰陽有氣,佈滿六虛;天地無私,輪迴萬劫。近承玉帝敕命,掌管天下姻緣。無論百年伉儷,一夜私情,分毫不差。就是那秦樓一笑,也是三生石註定。兩日爲遊赤霞洞,不曾理事。叫鬼判,今日是那一起犯人解到?〔判查介〕今日乃風月城一起新鬼解審。〔淨〕聽點:巧奴!張十八!張佛兒!李十一!〔各應介〕〔淨作反覆看文卷,大怒介〕)

【北滾繡球】這一個害人兒不歸,困他鄉無計。這一個害人兒眼望成婚配,那些個到底呵!得水之魚。這一個貌兒好者的不當,反道人直恁癡!這一個有錢的使盡了猴頭氣,見妖嬈口誚心非。你四人呵!難道是生同歡笑死同悲,分明的財盡不交、色盡不妻,恨殺我也!你道這薄倖何如?

(〔巧奴〕爺爺!奴家原不肯負趙百蘭。只因鴇兒嚴禁,害他飄流異鄉。就是奴家一死,也是他晝夜戲弄,以致精髓枯竭,遂不能活。爺爺!乞勾他來對證。奴家死也甘心!〔淨〕呵呵!你這潑賤。死也死了,還說死也甘心!分明又露出枕邊假誓口聲。左右!與我拶起來!〔拶介〕)

【北叨叨令】這根苗你知和我知,你難道忘了那神前誓?恨不得將你來揉成粉齏,纔出我心頭氣!(張十八,你服了麼?〔張〕爺爺!小人沒得說了。〔淨〕帶在一邊。〔張佛兒〕爺爺!小婦人還有辨。求爺爺放還陽世。〔淨〕你有甚辨?試說來我聽者。〔佛〕奴家母親,原是妓者出身。這者法兒,都是母親教我的。爺爺!還該問首犯的罪名,饒恕奴家。況兼陽世,還有幾個眼裏火的朋友,不曾幹得。紅綾子褲子,因大六月裏死了,不曾穿得。現今腳上穿的腳帶,日深月久爛臭了,不曾洗得。半箱粉不曾塗得,一<缶覃>胭脂不曾抹得。望爺爺可憐!〔淨〕走!胡說。口中還是者套。叫左右掌嘴!)〔打嘴介〕你縱然是花中選魁,就忘了小時節衣衫敝!只道的一世紅妝翠眉,那知道也逐飛灰棄。(李十一!你爲何無言?〔李〕爺爺是青天,不比陽世上有銀子的,好尋分上。小人沒得說了。〔淨〕呵呵!)你說我兀的不公明也麼哥!叫判官,你把那文捲來,我與你明明白白的理會。

(巧奴負了趙百蘭,罰去做母豬!張十八負了王玉兒,罰去做黑犬!張佛兒做盡妓者的套兒,李十一做盡富家的腔兒,這罪名還輕。也罷!一個罰去做泥鰍!一個罰去做曲鱔!造化你了。〔張十八〕爺爺!狗是情願做的。只是不要做姊妹人家的便好。〔淨〕怎麼說?〔張〕咬的都是。〔淨〕走!胡說。〔各做鬼叫下〕〔淨〕呵呵呵!這一班犯人,咱發放得好快活也!)

【北脫布衫】他只道陰司誰對?明犯了風流孽罪。我跟前沒法支吾,怎容他將心瞞昧!

【北小梁州】我只恨欺罔天工恣已爲,全不怕冥法幽司。一聽他一拜一悲啼,我牙關碎,決不枉這情詞。(〔風月仙姑上〕〔鬼判稟淨出迎介〕仙姑請了!〔入介〕不知仙姑到此,下官有失迎接。望乞恕罪。仙姑遠來,必有所教。〔老旦〕小道因見周郎王女,兩下相思。特求尊神,遣相思鬼引他兩人夢魂,相會片時。又怕他不當是夢,一夢不醒,可不害了兩人性命?還求尊神,扮作金甲神,帶領鬼兵,入夢衝散夢魂。伏乞尊神臺允。〔淨〕此乃本司專管,況承仙姑之命。咱這裏便走一遭也!〔老旦〕既如此,小道告回,明日再來領教。〔淨〕咱這裏急欲成就夢緣,不敢留茶也。〔送介〕〔老旦〕雲山萬萬裏,乘風日萬里。〔下〕叫鬼判,快喚相思鬼來!〔醜上〕〔淨〕相思鬼,你與我飛到揚州地方,負了王賽夢魂,飛過江來,與周郎夢中相會。我隨後扮作金甲神,前來衝散。你須索再負王賽夢魂,還歸舊處,就來回話。〔鬼跳舞下〕)〔淨〕想兩人從前苦苦盟心事,一一的我卻都知。今日呵!夢兒中權相會,叫左右,打點披掛者。弄得他神魂顛倒,我那時節冷米忙吹。〔下〕〔醜引旦上〕

【北四邊靜】〔旦〕心慌慌前途何處?愁風撲面,冷露沾衣。(呀!)月影先移。(你說周郎在江口等我,爲何還不見?莫非誑說,奴家回去罷了。〔醜〕小娘子,你隨我來。我使周郎與你一見便了。〔旦〕呀!霎時間都是大水。你看層峯疊浪,一帶茫茫。好怕人也!教我暗灑無窮淚。〔醜〕小娘子,你閉了眼,待我負你飛過江去。〔旦〕且住!我聞崑崙奴曾負紅綃,與崔郎配合夫婦。你那得這般神術來?〔醜〕你不要管,只閉眼便了。〔旦閉眼,醜執兩手奔騰介〕〔醜〕霎時已過了大江也!〔旦〕呀!)南北路岐,沙鷗驚起。(奇怪!這分明是江右地方。好苦嗄!)早來到舊遊之地。

(〔醜〕小娘子,你暫住此間。我喚周郎來也!〔下,即同生上〕嬌如在那裏?〔旦〕在這裏。〔相見哭介〕〔醜〕你二人權且敘敘。我去就來也!〔下〕〔生〕方纔我在書房,忽見此人前來,口稱王賽娘在外請你。小生慌忙趕來,果然得見卿面!〔旦〕我渡大江而來,也是此人負了我飛過江的。〔生〕有這等事,莫非夢裏?〔旦〕分明是我,分明是你,那裏是夢來!〔生〕既如此,你且把別後光景,試說一遍。〔旦〕)

【耍孩兒】只爲死生盟誓難違背,一病幾亡不忍提,空階月冷無人對,朝朝指望三生會!朝朝指望三生會!夜夜心懷九地悲。悶海深無底,怎能勾齊眉舉案、百歲夫妻?

(〔生〕卿也不須啼哭。你既然來了,我叫人就下聘禮,與你爹媽。就與你百歲相依,亦有何難?〔旦〕如此卻好!〔生〕)

【二煞】念當年兩誓辭,一聲聲天地知。我爲你把書史都荒,只爲情山義海關心處。如今兩下成匹配,如今兩下成匹配,盛暑嚴冬永不離。料然也無他志。分明是長江汨汨,流不盡佳期。

(〔內鳴鑼鼓吶喊介〕〔生、旦慌介〕〔旦〕呀!聞得奴酋犯邊,莫非殺到這裏?〔生〕那裏說起?尚遠哩!只怕是賊盜來劫。又是兩個空身子,亦有何懼!但你身子初好,切不可驚壞了。〔合〕)

【一煞】前途喊殺奇!〔鬼兵露形介〕刀兵四下提,相逢又值危時際。〔旦〕我寧甘九死不相離!(〔生〕倘若殺來,我便與他相持。〔旦〕你差了,書生那能應敵?況且手無寸鐵。)〔生〕我寧甘九死不相離。(〔內又吶喊,鬼亂上介〕〔生旦〕呀!)這鬼怪妖魔是阿誰?〔同望空拜介〕望將軍將咱恕,委的是難中夫婦,才得相偎。

(〔淨扮金甲神衝上〕你二人是私奔男女!〔對醜〕你將這婦人送到揚州,討了收管,快來回話!〔醜搶旦下〕〔生趕上,一跌作僕桌上介〕〔淨〕從空伸出拿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下〕〔生桌上驚跳醒介〕呀!是夢。難道是夢?方纔小生在這裏,嬌如在那裏。小生哭,嬌如也哭。我那時也疑是夢。他說道:“分明是你,分明是我,那裏是夢來?”〔恨介〕可恨這些鬼怪衝散了!就是夢,再與他溫存半晌,也是好的。且住,那個將軍,分付喚我的那個人說道:將這婦人,送到揚州地方,討了收管,快來回話。莫非嬌如死了?〔哭介〕咦!我兩人同在那裏。他若死了,如何容我獨生?多分是夢了!)

【煞尾】打不開夢覺門,剖不出分合際。我這番若有夢也還追去,斷不使那時節又折了對!

待我再睡去,或者又得相會,也未可知。這番決不放手,看他如何?〔睡介〕〔內鳴鑼吶喊介〕〔生驚醒介〕呀,鬼兵又來了。文童文童,快來救我!

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香囊怨  (明)朱有燉 撰

(明周藩憲王 編 西湖野君徐、林宗沈泰 評閱)

正名周子敬題情錦字箋,

劉盼春守志香囊怨。

△第一折

(〔貼淨上〕無錢淡淡相看,有鈔朝朝廝趕。別無買賣營生,專靠幫閒鑽懶。小子姓胡,名然,字子滾。自小頗讀兩行書,人稱呼小子做胡先生。近日有個松江人陸源,十分有錢,將着二千引鹽在店裏安下。前日小子見他說,要去這院裏,揀一個女孩兒梳攏他。小子看來,只有那樂人劉鳴高家有個好女子,從來不曾有人喫酒。今日便去約他走一遭。〔下〕〔正淨扮陸客,末扮周恭上〕〔正淨〕小子姓陸名源,字片皮,是松江府客人,將着些鹽來汴梁賣。此間認了個朋友,姓周名恭,字子敬。他是在城良民之子,也有些學問,志誠老實。今日與他一同作伴,尋那鬍子滾先生,引俺到院裏散悶走一遭。呀!胡先生卻來也。〔同下〕〔外同卜、正旦上〕〔外〕自家姓劉,是這汴梁樂人院裏一個出名的末泥。年小時子弟每見我唱得好,與了個樂名,喚做鳴高。如今年老了,有我婆婆當着這窮家緣過活。有個女孩兒,年長一十八歲,四般樂器皆能。酒席上老先生,每見孩兒能彈快唱,與了孩兒一個名字,喚做盼春。昨日有鬍子滾來說,有個賣鹽的客人,十分有錢,要來俺家喫酒。婆婆教孩兒打扮了,調下樂器伺候着。那客官每來也!〔卜〕女兒,你快打扮的豔着,搽上一斤粉、半斤胭脂。等那喫酒的來時,務必多要他些錢。〔旦〕奶奶,你只爲那兩貫錢鈔,這等費心!女兒的心與孃的心兩別。〔卜〕有甚麼兩別?不着錢養家,你喫甚麼?穿甚麼?〔旦〕奶奶,天下愛錢的,不曾見你這般錢上緊!你聽我說咱。)

【仙呂點絳脣】你子待錢蓋門楣,錢鋪階砌。你子待鑽在錢內,將錢做牀蓆,橫躺在錢堆上睡!

【混江龍】你子待錢爲親戚,見了那幾文錢,便是好相識。錢爲你姊妹,錢是你妯娌。獎的這會覓錢的猱兒能劫寨,常子教慣使錢的子弟納降旗。也不怕錢多害己,你子待錢少相離。常子把錢財愛重,常子教錢物堆積。(見一日無錢呵!)至少也有五百遍長吁氣。(若無錢呵!)一任你聰聰俊俊,但有錢呵!管甚麼回回。

(〔末淨貼淨同上〕〔做相見介〕〔問姓名備雲介〕〔貼淨〕尊兄,今此女子,不比其他,十分能彈能唱,記得有五六十個雜劇。〔淨〕小子愛看的是雜劇。今放十匹細布在此,請大姐一度新聲。〔旦〕客官每要看甚雜劇?〔末〕尊兄央及大姐,但是記得的清新傳奇,都數一遍。俺試聽。〔旦〕那鹽客到也平常,這索我數雜劇的,是個風流人物。我數一遍;客官每,試聽咱。)

【油葫蘆】你教我做一段清新甚傳奇,我數與伊。(我待要做一個)《諸葛亮掛印氣張飛》(〔末〕這雜劇忒莽撞!〔旦〕我做個)《王鼎臣風雪漁樵記》,(〔末〕這雜劇忒孤寒!〔旦〕我做個)《關大王獨赴單刀會》,(〔末〕這雜劇也不甚雄壯。〔旦〕做一個)《包待制雙勘丁》,(〔末〕這雜劇有冤屈。〔旦〕做一個)《黃魯直打到底》,(〔末〕這雜劇不清秀!〔旦〕做一個)還鄉衣錦《薛仁貴》,(〔末〕這雜劇有些村野!〔旦〕哦我做個)《李亞仙花酒曲江池》,(〔末〕這雜劇傷着俺子弟每!〔旦〕)

【天下樂】做一個《半夜雷轟薦福碑》,(〔末〕這雜劇說着俺秀才每命不成,也不要。揀小生不曾見的新雜劇做一個。〔旦〕你教我做一個)新的,(有一個)《雙鬥醫》,(〔末〕這雜劇說個病人,有些不利市。〔旦〕做一個)旦本兒《進西施》的越范蠡,(〔末〕說着那勾踐無道,也不要。〔旦〕做一個)《李太白貶夜郎》,(做一個)《蘇子瞻遊赤壁》。(〔末〕這兩個雜劇都是遭貶的,也不要。〔旦〕做一個)泣樹的《田真》是軟末泥。

(〔末〕這雜劇也冷淡。〔正淨〕大姐,怎生記得偌多雜劇?〔貼淨〕大姐記的還有哩!〔旦〕我解說着數與你,隨你要看那一個雜劇。)

【那吒令】你待看勸朋友的傳奇做一個《管寧割席》;你待看存陰騭的傳奇,做一個《劉弘嫁婢》,你待看貞烈婦的傳奇做一個《秋胡戲妻》。(〔末〕這三個雜劇,都文飾,也不要。)〔旦〕做一個狂夫呵!有《煮海》生;做一個怨女呵,有《臨江驛》。(〔末〕這兩個雜劇,是秀才每不仁不義。也不好。〔旦〕哦,有一個風月傳奇,做一個)《賞黃花》浪子回回。

(〔末〕大姐,別有甚傳奇?再數幾個小生聽。〔旦〕)

【鵲踏枝】做一個《別虞姬》,做一個《杜鵑啼》,做一個《鑿壁偷光》《舉案齊眉》,做一個《黑旋風》山兒李逵,做一個賢達傳《孟母三移》

(〔末〕都不要!只索大姐做個花旦雜劇。〔旦〕)

【寄生草】有一個寄恨向《銀箏怨》,有一個志賞在《金線池》,有一個《崔鶯鶯待月西廂記》,有一個《董秀英花月東牆記》,有一個《王月英元夜留鞋記》。有一個《蘇小卿月夜販茶船》,有一個《呂雲英風月玉盒記》。

(〔末〕這《玉盒記》,正可我心。又是新近老書會先生做的,十分好關目。是那奴婢王安,調唆他大娘子害他。他肯守志尋夫,後來團圓了。大姐,便做這個傳奇,俺看賞一回!〔孛扮末父親急走上〕不想我的兒子周恭,又走在院裏喫酒!〔做鬧介〕〔末從下介〕〔貼淨〕俺自在此喫酒,就與大姐保此陸客官,在大姐處做一場子弟。今有五十兩銀、一對金釵與大姐。〔旦怒介〕)

【醉扶歸】空逗引蜂蝶意,枉約會燕鶯期,我從來做不慣迎新送舊的。又不比浪包婁求食妓,這歡會須隔着巫山那壁,(告退波!)楚宋玉權迴避。

(〔淨〕小子將着鹽賣了,盡勾與大姐家盤纏。休說錢財上做子弟,只憑着小子聰明標緻,也奪了頭籌!)

【金盞兒】〔旦〕休誇你百精細,百伶俐,虔婆每千斤追敲得你天靈碎!油頭粉面都是些啜人賊。更有那俏姨夫如虎猛!嬌姐姐似狼飢。休信這巧舌頭佯孝順,甜話兒假慈悲!

(〔卜〕孩兒,休誤了這一主兒好客人。你留下罷!〔貼淨〕大姐將就收了。再着陸客辦個大筵席留下罷!〔旦〕我留了這陸客呵!便是我終身之計了。他久後少不得回他家鄉去也。〔卜〕孩兒,到那時,你再自揀個稱心的倈兒,留也不遲。如今且看他這錢面麼!〔旦〕好女不配二夫,好馬不鞴兩鞍。我既嫁了,怎肯再嫁?奶奶,聽我說咱。)

【醉扶歸】我雖是生長在風塵內,我常是操守的性剛直,我怎肯再嫁重婚做潑賤妻。嫌的是醃門徑無人義,(我既嫁了一個了,休想又肯替你覓錢。)既點涴了我花枝兒般嫩體,休想我又引惹浪蝶狂蜂戲!

(〔淨〕大姐,若肯依隨了奶奶的話,留小子做個女婿,小子一世也不回家去了,只在大姐家住。奶奶,小子再添上五百引鹽便送來。〔卜〕女兒的性子剛直,老身不敢主張。你將這銀子和鹽,對主兒交付。〔淨跪旦介〕〔淨〕大姐,小子再將五百引鹽來。大姐權收了這銀子罷。〔旦〕)

【賺尾】留着你財物作經商鹽貨圖些利,休送入滑擦擦琉璃井底。俺這門戶錦陣花營列的整齊,但來的一個個着迷。(客官,只將蘇小卿比呵,你試聽咱。)想馮魁那個呆頹幹,送了三千引新茶落個甚的?船到了金山寺裏,那蘇卿打聽的雙生及第,他又早向迴廊壁上暗留題。〔下〕

△第二折

(〔末上〕小生周恭,數日前同朋友每至院裏劉鳴高家喫酒,被我父尋到他家,鬧了一場,趕回我來了。我自當此一日,見了他那女子盼春,兩情相戀,一向放心不下。昨日央及個朋友,去他家說知了。今日小生家中,暗藏了兩卷細布,三五兩銀子,就帶將去。看那姐姐有心呵!小生也去院裏,做一番子弟。今日約了朋友弟兄,便索去走一遭也!〔下〕〔旦同卜上〕〔旦〕妾身是劉盼春。昨日有個閒人來說,那周恭要來俺家喫酒。我看了此人,性格溫柔,姿質聰俊,必然是個風流人物。奶奶,若那倈子來時,安排些整齊酒相待他。〔卜〕女兒,你心中看上那倈缺?纏門纏戶,幾時是了?〔旦〕若是你女兒的姻緣配匹,也不揀是何處的。只怕留了個村拗愚濁之人,便是我一世前程也。〔末上,相見介〕〔飲酒介〕〔請旦彈唱介〕〔末〕據大姐標緻風流,出格之妍,能彈能唱,不在李亞仙之下。〔旦〕)

【賞花時楔子】你道我標緻風流出格妍,我怎比國夫人李亞仙?我是個花胡洞女嬋娟,恰會把箏鉻自演,常子在歌扇底舞裙邊。

(〔末〕奶奶不棄小生薄禮,今有兩卷兒細布、五兩白銀,權且收留。小生願情與奶奶做個女婿。〔卜〕這周生說的是甚話?你纔到俺家,不曾喫的兩遭酒,怎地便要梳攏我女兒!〔旦〕奶奶,我看了周生,是個聰俊人物,留了他罷。便他梳攏的入馬錢少呵,不強如前日那鹽客。〔卜〕前日那鹽客,將着五十兩銀子、五百引鹽,梳攏你不肯。如今這倈子這些兒東西,做他零的也不勾!〔旦〕)

【麼】奶奶!休只顧貪圖他入馬錢。但得個知心的是宿緣。常言道:夫乃是婦之天,若成了歡娛繾綣,盡今世永團圓。

(〔卜〕收下這些東西罷。我的個黃花女兒,與了你梳攏。明日只要你做一個大大的筵席。收拾了後房,招這周生做女婿。我去尋丈夫劉鳴高與他說知,遞個狀兒與色長。〔下〕〔末、旦同下,貼淨正淨上〕〔貼淨〕小子是鬍子滾,數月前引陸哥到院裏,保與劉家一個女兒。被那女子性兒直拗,不肯留陸哥。今日方纔聞知劉盼春留了那周恭,有兩個月了。每日在他家去。周生的父親十分嚴切,想是不知他兒子在彼行走。俺今日只做尋周生去,對他父親說知,必不放他去也!〔淨〕正是如此!正是如此!待周生不敢去他家了,尊兄卻說與小子。〔同下〕〔貼、旦二人上〕俺是趙蓮兒、李葉兒。昨日西門裏有一主兒,喚俺去唱。今日等劉盼春,不見他來。俺一同尋他上街去唱去也。〔下〕〔茶三婆上〕自家是這鼓樓東賣茶的,開着茶房。看有甚人來。〔末上〕小生是周恭。自從在劉盼春家梳攏了他,過了三五個月。不想此女子十分志誠端正,溫柔聰慧。俺父親家中嚴切,如今當管拘束着小生,有半年不敢去大姐家去了。我聽的人說,大姐爲我不肯再留客人,每日只出去唱。行院人家,靠那唱也不濟事,討得多少錢物養家?我今日上街去,倘或茶房酒店裏遇着大姐時,寫兩個字兒,教他休等我,留了客人每罷!也省得他父母每禁持絮聒他。來到這茶房討盞茶喫。〔做與茶三婆相見介〕〔旦同二貼旦上〕〔貼旦〕自院裏出來,到街上,不覺又晌午了也。妹子,你早些起,早早的去唱也好。那請客的到等俺哩!〔旦〕姐姐每,想俺行院人家婦女每,十分艱難。喫的衣飯又齷齪,又不曾得一日快樂。姐姐聽我說咱。)

【正宮端正好】喚官身當祗應,幾曾得片時間心上消停,不付能有一日剛寧靜,又有那叫唱的相催併。

【滾繡球】這條街走的那白道兒生,遮莫是黑地裏行,便是夢魂中也迷不了這兒行徑。赤緊這鼓樓東市井豐盈,車碾的泥轍深似坑,馬踐的塵埃滿面生,子我這繡鞋兒世不曾乾淨,走的人可丕丕氣喘心驚。盼不到徐家酒店張家館,恰過了馬氏餳房管氏庭,好着我感嘆傷情。

(〔貼旦〕妹子,俺這衣飯是這等,便辛苦也無奈何。〔旦〕姐姐到那筵席上,費了自己的精神,取別人的歡笑,實是命不成也。)

【倘秀才】一會家行行裏忽然自省,也是我惡緣業前生註定,抵多少十二金釵按錦箏。唱呵唱的人幹了咽頸,舞呵舞的人軟了身形,得了那幾文錢,知他要怎生。

(〔貼旦〕妹子若不唱呵,家中喫甚的?俺這等人家,男子漢又不會做買賣,全靠俺婦人家做營生。〔旦〕且休說這出去唱,只俺行院每爲人一世,人不曾道俺個是的。你聽我說。)

【滾繡球】靠前呵,官長每罵俺忒自輕,靠後呵,子弟每怪俺不順情,志誠呵,又道是老實頭不中親倖。隨和的又道是看不上輕賤身形,年長的人道是巴鏝伶,年幼的人道是小鬼精,年高的人道是老虔婆狠毒心性。但有些錢呵!又道是豪旺了那五奴撅丁。我想來便驢騾也與他槽頭細草添三和,便豬狗也道他命裏粗糠有半升,(偏俺這樂人家寸步難行!)

(〔貼旦〕俺姊妹每,且到這茶房裏歇一歇,討盞茶喫。〔做與茶三婆相見介〕〔旦〕隔壁有個男子漢聲氣,說話是誰?〔茶三婆〕你休問他!他不是喫酒的。〔末〕這說話的好似盼春姐姐也。〔喚介〕劉盼春大姐!〔旦〕)

【倘秀才】那個在茶房中題着我小名?我這裏哎哎地連應了他數聲,〔做相見介〕〔旦〕哦,原來是舊日劉郎到武陵。不由我淹地將眼覷,扎地早心疼,甚風兒吹你到這渲亭?

(你這識字人出來的,一個個忘恩負義!怎生就不來俺家走一遭了?〔末〕大姐,休怪小生,出於無奈。家尊性嚴,每日打罵拘束的緊,所以不敢到大姐家。小生一言難盡,心間之事。今有一封書簡、一首小詞,本欲央及茶三婆送至大姐家,不想今日親自相逢。邂逅之中,言不能盡。恐尊親又知在此與大姐相見,命不可保。今便告回,所有衷腸,盡見簡內。〔旦〕妾不能識字,你試念一遍妾聽。〔末取書簡念介〕情人周子敬,拜上心友人劉氏盼春大姐妝前:睽遠恩愛,又越歲華。一自別來,思念愈切。雖相去於咫尺之間,如阻隔於千里之外。魚沉雁杳,有信難通;鳳只鸞孤,無緣可會。念吾之風流雲散,畏嚴訓於椿堂;思爾之月約星期,被防閒於萱室。玉欄綆斷,墜井底之銀瓶;錦袋塵蒙,暗妝前之寶鑑。空餘半幅寒衾,彷彿似蝴蝶夢中家萬里;愁聽數聲殘角,淒涼如子規枝上月三更。獨對青燈,閒居白屋。春花秋月,朝朝美景亦成空;暮鼓晨鐘,夜夜芳心都擊碎。雖不曾依依楊柳,門前繫馬有誰家;常子是泛泛桃花,洞裏尋春無我輩。縱遠鶯朋燕友,難禁蝶使蜂媒。既居於月戶雲窗,莫吝於雨期雲會。花胡洞不可久孤眠,錦排場豈能常獨坐?休把樽空雲子酒,莫教衆怨雪兒歌。多囑情人,深知心友,願順乎薄嬤之情,以從夫猱犭旦之計。風塵院宇,權爲送舊迎新;花月樓臺,且作隨機應變。既爲了周家姬、劉家女,念伊本自心堅;便作個張郎婦、李郎妻,知爾實非情願。暫時依彼,將就瓦全;終日違他,恐防玉碎。倘能見聽,事切於衷;願勿懷疑,言止於此。所綴小詞一篇,調寄〔長相思〕之令,謹錄於左。秋氣漸涼,順時自愛,不具備。詞雲:憶佳期,盼佳期,欲寄鸞箋雁字稀。新詞和淚題。怕分離,又分離,無限相思訴與誰?此情風月知。〔旦〕聽了這一篇書簡詞意,是好才思也。周生呵!越添上我這相思也。)

【呆骨朵】我將這一篇詞珠玉般牢收定,攻心肝氣命兒般看承,向我這抹胸兒裏貼肉忙揣,將這個荷包兒裏隨身緊盛。看了這噴萬顆珠璣整,吐千丈虹霓盛,好教我訴情懷感慨多,專爲你有胸襟才思逞。

(〔末〕大姐爲小生呵,多被母親禁害。千萬休爲小生,自受熬煎。〔旦〕我爲你不得相守呵!)

【脫布衫】恰便似虛飄飄線斷風箏,我如今實丕丕帳冷雲屏。碧熒熒燈殘短檠,寬綽綽紐松方勝。

【小梁州】想着這羅帶同心結未成,好教我兩淚盈盈。瑤臺指冷鳳凰笙,添悲興,兩處苦傷情!

【麼】別來難把鱗鴻倩,少相思省可裏牽縈。憑着我心志誠身端正,便化作望夫石也!堅等到河清。

(〔末〕小子恰纔書簡不道來,大姐休爲小生守志,自受熬煎,依你母親留人接客罷。〔旦〕周生,你說的是甚話?我怎肯再嫁人!)

【尾聲】我常是香消斗帳人孤另,月落紗窗夢不成,彈也難同舊日情,唱也無心喝采聲。席上愁陪慌後生,家內常防劣柳青。割捨了殘生潑性命,唱叫揚疾幾遍爭。我子待獨守孤房自由性,將我這可意的情人奈心兒等。〔下〕

△第三折

(〔淨上〕小子陸源,自從當日去院中劉鳴高家喫酒,一心要梳攏他那女兒。爭奈他女子不肯聽從。我想來敢只嫌我錢物少,我今又添上五十兩銀,共該一百兩花銀,將與那大姐,他必然肯了。如今還尋鬍子滾先生,一同去走一遭。〔貼淨上〕小子鬍子滾。如今劉鳴高家女子,無有客人了。那周生被他父母拘束,再不得去院裏去了。我去尋那陸客,多教他出上些錢物去他家使。小子好歹多落他些鹽用。〔相見介〕〔云云下〕〔卜上〕自從我女兒盼春,留了周生,這些時周生也不來了,家中無一個人津貼些盤纏。我女兒性子直拗。累曾勸他留人接客,他不肯聽。如今家中柴米都無有,十分艱難。喚出女兒來,再與他商量,教他留個客人,養活老身。〔旦上〕奶奶喚我,不知有甚事?即今春天,好是困人時節也呵!)

【南呂一枝花】青歸柳眼舒,紅入桃腮嫩。紫含櫻口小,綠遍草芽新。春色三分,心寄在豆梢頭恨,夢迷了梨花月底魂。好教我盼佳期立蒼苔溼透金蓮,憶芳信卜易卦銅腥玉筍。

【梁州第七】呆答孩臨寶鑑慵施粉黛,困朦騰墜鸞釵懶整烏雲,這些時瘦身軀寬掩過衫兒衤肯。銀箏不按,錦瑟蒙塵,紫簫棄置,象板沈淪。秦樓中闌珊了翠袖紅裙,章臺上空閒了玉金樽。捱不徹苦厭厭兩處相思,斷送了瘦怯怯一身病損,只消得冷清清幾個黃昏,只因母親忒哏,掌着那鬥來大一顆花門印,判子弟,不公論,直待錢龍活現身,才得他喜色津津。

【隔尾】捱了些短檠燭滅更初盡,古鼎香殘火尚溫。想着那被冷人孤那時分,聽數聲樵樓上鼓頻。幾點香腮上淚痕,便叫徹鄰雞也睡不穩。

〔旦與卜相見介〕〔卜云云〕〔旦〕

【牧羊關】既將人鸞鳳成孤另,鴛鴦兩下分,又怎生配與那鴉鵲同羣。〔卜〕甚鴉鵲、鸞鳳、鴛鴦!他都是個人。我只說有錢的,便是好的!〔旦〕奶奶呵!你怎生一世兒仁義皆無,半生來錢財忒緊,只貪圖人利物,全不顧自家門。枉教你幹棗兒心希望,休想我葫蘆提隨衆滾!

(〔淨、貼淨上,相見介〕〔貼淨〕陸客官一心待與奶奶做女婿。怎生做個主張,着大姐留了罷!今又添五十兩銀,共是一百兩銀,也是快使錢的子弟了。奶奶說一說,大姐依了罷。〔旦〕休道一百兩,便一萬兩我也不肯!〔淨〕小生也來大姐家走了好兩次了。只想着舊日相識之意,也當依從了罷。〔旦〕)

【賀新郎】說與你泛桃花休想覓芳春,怎做的舊日劉郎,又來訪問?(〔貼淨〕大姐可憐見,留下陸客官養活小子些。)〔旦〕一任你蜂狂蝶亂相隨趁,便休想團香團香弄粉,枉擔閣你暮雨朝雲。我已自半年來無點涴,再怎肯兩遍家結婚姻。我說來的言語無私徇,(〔淨〕周生已自不來了,與你義斷恩絕也!還又說他怎地?)〔旦〕我與他海枯恩未盡,石爛義常存。

(〔卜〕女兒,如今這陸客官十分標緻,將的錢物不少。務必你留了罷!〔旦〕女兒一世不肯又留他,巳自與周生爲妻了。怎肯又與他相伴?〔淨〕大姐守志不從罷,小子二人告回。〔卜〕客官且慢去,不信到由不得老身。〔卜扯住淨介〕〔卜〕且喫會酒再商量。〔旦〕)

【玄鶴鳴】你看他打子弟粗敲棍,纏郎君溼布衤昆。待把咱強裝入愁布袋,生攪在麪糊盆!(奶奶呵!你試將)手抵着牙兒、牙兒自忖,(我怎肯又向那)柳戶花街爲猱妝衤昆,風亭月館雨尤雲?(被那等謊敲才)每撿屍般、撿屍般凌虐人!我其實怕逢這醃運,羞戴那屎盆!

【烏夜啼】想煙花業債心常恨,莫不是常逢着寡宿孤辰?料生前熬不出這醃贊運,幾時得脫離風塵改換家門。(〔卜〕改換家門?你待要做良人,怎脫的這煙花名字!你不從我說,我將你嫁了,也討得些錢使。)〔旦〕你休要絮叨叨子顧裏苦相嗔,我這裏氣撲撲消不盡閒愁悶。(〔卜〕你不留這客人,休在我家住!)〔旦〕逼得人無投奔,(〔卜大鬧云云介〕〔旦〕奶奶,這等逼我接客呵,不如死了罷!〔卜〕你不想我子母深恩?〔旦〕我子待守一世)夫妻正理,(娘呵!)顧不得你子母深恩。

(〔卜又大鬧云云介〕〔旦〕我爲守志,便死何妨!〔卜〕你乾死了!休將死字兒來嚇我。我不信,務要你留這客人!〔旦〕)

【黃鐘尾聲】罷罷罷!向人間拚捨了情郎分,到身後標題個烈女魂。我實是立心貞,出言準,守清名,志堅穩。不由我氣長吁,淚偷,溼香腮,淡脂粉,烏雲,玉釵損。禁不得薄嬤嗔,受不得子弟窘。因此上一世兒盡節向一個郎君,不強似做那等雜不刺的衆人妻到折了本!〔下〕

△第四折

(〔卜〕這妮子走入後房去,怕不真個尋死去了。〔卜虛下就上,叫介〕都來救一救!盼春自縊死了。〔貼淨、正淨搶科〕〔淨〕都是你引我來他家,惹下大事!〔貼淨〕誰教你要尋個女兒梳攏來?〔相爭相打介,下〕〔外上〕小人便是劉鳴高。昨日不想我女兒盼春,不肯留客人,他娘說了他幾句,就去自縊了。有這等不養家的妮子!你爲戀着一個漢子,不肯接客,尋死了不打緊。被這一院裏人,笑話壞我家,養這等不爭氣的女子。如今買了個棺材殮了他。衆親戚鄰里都送出城去,火焚了罷。衆人都來了,只有院門前白婆婆不曾到。此人有些直性。我等他來送時,路上問他:我女兒死的是也不是?〔下〕〔旦改扮上〕老身是這院門前住的白婆兒。今有樂工劉鳴高家女兒,爲那周恭守志,不肯接客,自縊死了。老身想來,娼妓之中,難得此女子也!〔旦〕)

【雙調新水令】他恰似淤泥中長出並頭蓮,題起這義娼名世人罕見。雨雲鄉生烈女,風月所寄佳編。千古名傳,但說着這孩兒本堪羨。

(〔外同卜上〕〔外〕今日送我女兒出城去。衆親戚一同送殯,行動些!〔旦〕來到這街上,兀的送殯的是劉鳴高家,我也送他出城走一遭。這送殯的院裏人,可憐無一個說這孩兒死的是的。那虔婆每爲那兩貫錢鈔,將這正勾當,都看的輕易了呵!〔旦〕)

【喬牌兒】這孩兒守清名實可憐,子被那虔婆每忒錯見。都子待迎新送舊成家眷,子將這合歡花零碎剪。

(〔外上做與旦相見介〕〔哭介〕〔卜〕老身不曾積作,養下這個忤逆的妮子,如今丟了老身死去了。〔外〕如今我女兒死了。這院裏老的小的,都笑話我家養了這等不覓錢戀漢子的妮子。白婆婆,你從來正直。你說我這女兒死的如何?〔旦〕你每這院裏人,只知道迎新送舊。留人接客,是你每衣飯。那三綱五常的大道理,如何得知?你女兒既將一個身子伴了個男子漢,他不肯又與別人相伴,正是他有羞恥、有志氣!生成知道三綱五常之人。與你院中他妓女不同,怎生說他死的不是?久後你這一家,因你這女兒出了個名兒哩!我試說與你一遍聽咱。)

【雁兒落】他已自同諧並宿鴛,又怎肯再結于飛燕?既成了鸞鳳交,不引惹蜂蝶怨。

【得勝令】他雖是薄命喪黃泉,他已自烈性上青天。玉骨雖埋土,香魂半是仙。他死的名全,將您這巴鏝的虔婆勸。一世兒貞堅,難同那淫奔的浪婦言。

(〔外〕原來我女兒死的是也!俺這等人家,怎知道正勾當。白婆婆,你說我女兒死的,比謝桂英如何?〔旦〕桂英有甚打緊!不在話下。你聽我說。)

【甜水令】說起那謝氏當年,先爲迎送,多曾經變,偏怎生到王魁才肯把心專。便做是二十爲娼,三十自盡,也曾有十年姻眷,(〔卜〕桂英死有甚希罕?)〔旦〕他多管爲五花封訴屈聲冤。

【折桂令】爭如這劉盼春節義雙全,他拚了個十八歲嬌容,做了那五百載因緣。恰便似糞壤上靈芝,鴉窠中彩鳳,濁水內紅鴛。怕不他今世裏緣薄分淺,乞求得再生來美滿團圓。標題在月戶雲軒,聲名滿汴水梁園,出色與錦陣花營,流芳入黃卷青編。

(〔末上〕小生聽得劉大姐爲我自縊身亡。如今將着香紙,送他出殯,也是小生伉儷之情。前面走的是白婆婆,趕上與他相見咱。〔做見介〕〔旦〕周恭,難得你渾家,雖是樂人,這等守志。你卻休忘了他恩義也!〔末〕小生怎麼敢忘?已發了誓願,終身不娶了。〔旦〕)

【沾美酒】死別離,真可憐,生痛切,豈堪言。你待要從今後不覺鸞膠續斷絃,設誓神前咒愿,相思海苦無邊。

【太平令】風霎霎一天哀怨,雲匝匝滿腹熬煎。愁黯黯啼痕如霰,昏慘慘塵埃滿面。〔旦推末靠後科〕你且靠那邊略遠,少要近前!(〔末〕怎生不要我近前?)〔旦〕我子怕引的他鬼魂兒又來活現。(〔外〕來到這城外也。俺澆奠女兒一盞酒,發火燒化也!)

【川撥棹】猛見他靄濃煙,看花棺風力卷。我子見紅焰遮天,悴粉憔煙,滿地銀錢,化作金蓮,又見個旋風兒足律律的在前,敢是他陰靈兒又相牽?

【七弟兄】好教人向天淚漣,烈火內葬嬋娟,指間冰肌銷化難留戀,粉香殘滅了舊花鈿。灰燼中那得芙蓉面!

(〔卜外向前介〕〔卜〕我拾了他這骨殖,放入小材兒內,將去墳上葬埋也。〔卜做哭着拾骨殖科〕〔外〕婆婆,你看好是奇怪也!怎生女兒帶的這個荷包香囊兒,不曾燒化了,依舊好好地在灰燼之中。試取出看。〔旦〕您衆親戚靠前看,是好僥奇也!)

【梅花酒】怎生這香囊兒尚不燃,越燒得顏色新鮮,針線依然。(老劉,快疾取出看一看!)莫得俄延,細看根源。彩繩兒還繫着,搐口兒尚周全。莫是他自化顯,自化顯;正芳年,正芳年;想前緣,想前緣;意留連,意留連;憶盟言,憶盟言;兩情專,兩情專;一心堅,一心堅;苦相牽,苦相牽;鬼魂纏,鬼魂纏;口難宣,口難宣!着誰傳?

【收江南】因此上火坑中留下個永團圓,他將這香囊兒權表舊因緣,〔衆驚看科〕〔旦〕不索您天驚地怪鬧喧闐。將來到面前,看他那中藏深恨有何冤?

(〔外開香囊,取出簡帖一紙介〕〔外〕小人不識字,不知這紙上寫個甚言語。俺親眷中有識字的,念與俺衆人聽。〔親眷中一人如前念介〕〔外〕原來是周生與他的書簡。〔末哭介〕〔跪介〕不想大姐這等誠心,收着小生書簡。告的岳父岳母知道,怎生可憐見!大姐在生時,不曾得些鬆寬與小生相守。如今既亡過了,這一堆灰亻親骨殖,也無用了,怎生憐見,乞與小生墳內埋葬。小生永不再婚!情願終身與岳父爲婿。〔外〕這事也容易。只是一件:不曾稟的色長知道。怎敢擅自與你將去?〔卜〕不與!不與!我的個女兒,被你狐媚的他想你死去了。我不問你要燒埋錢還好哩!你又來討我女兒骨殖。你待要時,一兩骨頭,將一兩金子來才與你!〔末〕便奶奶埋葬了,也與小生埋葬一般,左右入土去了,也無用了。〔卜〕怎地無用?搗碎了賣與漆匠做灰布,也漆的兩個淨桶。〔打介〕〔旦〕劉大哥,這是一件貞烈好事,感天動地。夫妻情愛,水火不能消化。你聽我說。)

【水仙子】他正是海枯石爛意猶全,骨化形銷志尚堅。灰飛煙滅情還見,可憐他訴衷腸詞一篇。子您兩口兒聽妾良言,做人呵雖不得同歡會,(做鬼呵!)也教他相顧戀,放從良與他個骨殖上團圓。

(〔外〕白婆婆也說得是。如今色長也送殯在此,兀那樹陰下坐哩。我請來看了這香囊詞簡。若色長主張,將女兒骨殖與你去時,你便將去。〔卜〕我女兒活時不肯與俺覓錢,便死後也索覓兩貫錢時。你將十兩銀來,等你丈人丈母死了時,將骨殖一發都與你去。〔外〕老骨殖要做何用?〔打介〕〔色長上,云云介〕〔末跪告介〕小子情願出十兩銀,贖大姐這骨殖去葬去。〔色長判斷介〕若說古今人品,義夫節婦真稀。劉家有女二八,配與周子爲妻。兩情如魚似水,半年共寢同偎。豈料尊堂嚴訓,忽然阻隔佳期。尺鯉賓鴻斷信,孤鸞寡鳳分飛。劉氏貞堅守志,終身不被人欺。周子設盟不娶,甘心獨宿孤幃。只爲家貧受窘,常教親母禁持。一朝盡節自縊,可憐死別生離!周子聞喪送殯,傷情痛哭悽悽。城外火焚屍襯,銷熔玉骨冰肌。惟有香囊尚在,火中半縷無虧。堪嘆兩情堅固,此心終不成灰。子敬感恩思怨,欲求骸骨相隨。葬入周郎墳墓,百年死後同依。生前不曾得個從良文字。死後合與他骨殖迴歸。這因緣非同小可!夫婦道千載光輝。將這盼春骨殖,付與周恭去者。〔末抱骨殖謝介〕〔旦〕)

【鴛鴦尾聲】一生節義人稀見,兩家眷愛都堪羨。百載姻緣,半世心堅,道這段恩情風流不淺。天若留情共天也成哀怨。好名兒千古留傳,立節向花街將姓名顯!

●逍遙遊  (明)王應遴 撰

(古越雲來王應遴 編 新安長吉黃嘉惠 評 西湖道常陳節、泰徵王光升 閱)

〔末上開場〕【西江月】(何事無中生有,無端實裏談空。栩栩蝴蝶入花叢,攪醒邯鄲一夢。生死關頭逐逐,利名窠內憧憧。誰能片雪墮爐紅?試看逍遙撮弄!)

小道童挖含錢惹禍,刁骷髏奪包傘成空。

梁縣尹撥利名楔子,莊周子透生死關中。

(〔醜扮道童上〕自家叫做道童,面花頭髮蓬鬆。人物雖然醜陋,肚子裏其實玲瓏。只恨爹孃貧窘,將我賣做人傭。這到也罷了!別人家爲人傭的,或是打頭站、收下程、假威使勢,或是討租債、管買辦、食足家豐。偏我造化低,做了莊周子的盛价。他既沒有威權富貴,又不做士農商工。且無論光景寂寞,只是這家道實欠從容。喫的是黃齏淡飯,那曾見臘醉糟烘。穿的是破衣衲襖。那曾見段匹裁縫?這到也罷了。身子全無着落,口中一味撮空。口還是風,筆卻是蹤。幾曾見五十隻牛做的釣餌?幾曾見三隻腳的雞公?幾曾見蔭芘千里的樹?幾曾見翼若泰山的鵬?幾曾見五十一歲不聞道的孔子?幾曾見五個月會說話的孩童?幾曾見長於蛇的烏龜?白於雪的黑狗?又幾曾見燒不熱的火?能與蛇兩個講話的風?那裏捱經傍注?真個有影無蹤。後來那這些文人才子、秀才相公,偷得他幾句殘言剩語,一嵌嵌在那文字之中。便道筆力遒勁,稱他是詞匠文宗。咳!不知教盡了世間多少人荒唐爲志,又不知變盡了普天下多少人狂誕成風。這到也罷了!從來說懶道人、要懶來做道人。我道童只曉得早眠晏起,那裏走渭北江東?昨日分付我收拾包裹雨傘,並這漁鼓簡板、不知要到那裏去?你聽楂楂楂、鼕鼕冬,這場做出來的,不是將篙撈月、多是捉篾穿風。

〔生扮莊子道裝上〕威王幣聘枉臨門,蝶夢醒來自鼓盆。勘破利名如幻泡,《南華》著就百千言。自家,姓莊,名周,表字子休,道號“南華真人”。本貫睢陽蒙城人氏。裔出楚莊,以諡爲氏。身爲楚吏,職司漆園。慨嘆世情,逍遙物外。目今春秋之後,世道陵夷。七雄啓疆,功利相尚。因崇有而大盜,飾禮訓奸;緣主法以爲邪,任智速亂。哀哉純素不體,惜矣玄珠頓亡!遂致堯舜之德無所行,甚且孔孟之說無所用。貧道心懷憤嫉,勸化無由,因而著就《南華》,寓言有意。奈人皆以異端黜我,然我不以同流望人。不知我言雖反經,陰實衛正。惡流之濁,故澄其源。譬之入山適河,均之期於抵越,亦如鳥頭鍾乳。總之只要病痊。咳!世間人百病纏身,最難醫是名利兩字。貧道慈悲爲本,度世爲心。咳!世間那裏有度得了的人?試行一二,聊以爲榜樣耳!貧道慧眼,照見淮安府鹽城縣尹樑棟。他世網糾纏,名根最重。卻品非凡俗,夙有仙緣。我意欲針其頂門,超他苦海,不知他機緣若何?我一片苦心,未免做個伎倆。道童!你可拿了包裹雨傘,隨我雲遊往終南山去。將漁鼓簡板並藥葫蘆來與我!〔醜〕師父,這漁鼓簡板,是何出跡?有何用處?〔生〕道童,你不曉得。這一副漁鼓簡板呵!是軒轅皇帝制成,廣成仙子習翫。能敲醒極愚癡的昏昧,能敲息極伶俐的無明,能敲動極得意的我見,能敲破極失意的窮愁!上而三十三天,下而十八重地獄,中而四大部洲,無數的衆生,但一聽此敲動,無不人人如燈明黑夜,個個似夢醒黃粱。〔醜笑介〕師父!難道這漁鼓簡板是這樣好的?你如今且試把道童來敲一敲何如?〔生敲漁鼓簡板介〕)

【浪淘沙】漁鼓響鼕鼕,這竹簡是枯筇。一聲敲破景陽鍾,只怕棒打破頭不覺痛,蕉鹿成空!

(你看!斜月尚梳堤上柳,閒雲已掃嶺頭松。)

【前腔】修道隱山中,恁世塵紅。白雲冉冉把門封,傀儡場中聊撮弄,不住行蹤。

(道童,我如今路經淮安府鹽城縣,要見那樑棟縣尹。〔尹〕師父,想是你與梁縣尹是舊相知,要去打抽豐了!打抽豐是極淘氣的事。〔生〕我出家人要錢財何用?去打抽豐!我是要去度他。〔醜〕師父,今日是好日子,出行吉利。我不好打你個破頭屑。你若去訪名山、尋道友,盡得自在。若要去度那這些做官的呵!那做官的人,何曾說起這等樣事?但有人說,如何鑽剌!如何斡旋!如何可討薦催升!如何可飽囊廣產!就不然,或是說張同鄉數長數短,或是說李同年講是講非。再不然,或是說烏須藥不須包裹,或是說揭被香採戰通宵。如此話,他方喜聽。看來這幾件,都非師父所長。你說要去度他,恐怕兆他一肚子醃贊臭氣,倒是容易的。那時連我道童的體面,都不好看相了!〔生行介〕休得胡說!道童,你道那梁縣尹,是何等樣人?)

【前腔】他夙世是仙宗,今被名利牢籠。我金針撥去中機鋒,喚醒他三更沉睡夢,不負良朋。

(你看滿目雲山皆實藥,百年勞碌總虛空!)

【前腔】趁步到郊垧,閒撫孤松。幾回柳綠共花紅,但恐度世反遭人世哄,且去打個冬烘。

(迤邐行來,已到鹽城縣了。〔醜背將衣袂裹骷髏介〕〔生回頭看見,奪驚問介〕這是什麼東西?〔醜不與看介〕〔生〕莫不是那園裏偷來的西瓜麼?〔醜搖頭介〕〔生〕你這小廝!決定是市店中偷來的豬頭了!〔醜又搖頭介〕〔生奪取,看見骷髏驚介〕呀!原來是個骷髏。你這小廝,髒髒的取他來何用?〔醜扳骷髏口與看介〕師父!你不看見他口中含着一個銅錢。我如今要挖他出來。〔醜取石塊,欲打碎介〕〔生喝止介〕小廝!你要這一文錢何用?〔醜〕師父,銅錢說要他何用!天地間那一件東西,好得他過?古往今來,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銅錢爲本。有本有利,那一個不要他?且無論活人,便是死去的鬼,便是做了神道,也是要他的。〔生〕那有這話?〔醜〕那有這話!依你說這許多,阡張錫箔鋪都不消開了。〔生〕)

【前腔】咳!世事甚朦朧,愛此頑銅。閭閻百姓至王公,無不巴巴要囊裏重,鱉殺英雄!

(這錢呵!四字不知誰鼓鑄?一生卻被你磨礱!)

【前腔】(咳!)靈應果神通,能使河竭山崩。又能扶持子孝與臣忠,那妻子與伊衾枕共,無了你便不情濃。

(道童,你便饒了他罷!這個骷髏,也或有子孫。他知道了,豈不怪你?〔醜〕師父師父!你這說話,卻像不識世務了。世間只有老惜小,那裏有小惜老?你說我打破了這骷髏,他祖父怪我,還有些繩墨。若說他子孫怪我,是萬萬沒有的事!世間做子孫的,那一個不怨恨祖父遺他的銅錢欠多?便是這一文含錢,也該留與子孫買豆腐喫。我如今儻挖了這一文錢,送與他的子孫,豈不歡喜我!〔生〕)

【前腔】(咳!)說起可捶胸,只爲這孔氏方兄。管甚麼爹爹媽媽與公公!挖這一文將去送,真個喜溢歡容。

(一旦無常將不去,滿前兒女盡成空!我想人死的時節。)

【前腔】只爲一線氣難通,(那兒孫呵!)哭聲兒是耳畔穿風。只嗟遺產欠加豐,但看水滴檐前不錯縫,(他子孫呵!)仍踏前蹤。

(〔醜做打骷髏介〕〔生〕這小廝這等要錢!我就與你一文。你饒了這骷髏罷!〔醜收錢,仍背地挖錢介〕〔生〕咳!骷髏骷髏!你畢竟喫這一文錢虧了。當初石崇的事,說知財爲累,何不早散之!看來無論多財,便是這一文也是受累的。骷髏骷髏!你爲何緊緊的咬着不肯放他?我看這道童利心沉錮,如病入膏肓。不免做伎倆喚轉他。〔面道童介〕道童!你道這骷髏我活得來麼?〔醜〕師父,又古怪了!真是買乾魚放生了。〔背雲〕你看!我說我師父是慣會撮空的。〔生〕道童,你可將骷髏的骸骨,照生人排將起來。〔醜怕介〕〔生〕你適才挖他那個銅錢,如何不怕?〔醜〕師父,從來說別人見了銀子是性命。我見了銀子,要甚麼性命!挖銅錢自然膽大包天的了。〔醜排骨介〕師父,少了肋骨三根。想是這骷髏當初晦氣,撞着那一個愛錢挖肋筋的,將他肋骨都挖去了三根。〔生〕這怎麼處?〔仰看介〕有處了!將這枯楊折三枝湊成罷。〔做折湊成介〕道童,你可把道袍脫下,將這骷髏蓋了。〔醜〕師父!這卻使不得。我日後做新郎,都要這領道袍哩!〔生〕這不難。我日後做新的與你。〔醜〕師父,還有一件,要說得過。這骷髏若活了,他定開口,開口時,這含錢必然跌落!這一文須還是我的!〔生笑介〕這小廝這等會算計!〔醜〕師父,世間錢財,豈是容易!都是這樣算計來的。〔生〕休得胡說!且待我將葫蘆中仙丹取一丸來,從他齒縫中插將進去。〔醜〕師父,你這仙丹,莫非萬病回春中的方三元丹麼?仙丹不是容易用的!恐日後要費脣舌。〔生〕不妨不妨!你且往溪中取一瓢水來與我。〔醜取水介〕〔生持水盂介〕)

【前腔】設法顯神通,爲化愚蒙。略施伎倆奪天功,頃刻還魂非是哄,試看他舊日形容。

(誰言起死無三昧?須信還童有八公!)

【前腔】這四大總成空,聚散似翻風。霎時<角力>斗轉撩蓬,道童,你捉鱉不須離這甕,去聽喉嚨。

(〔淨扮骷髏,潛伏地介〕〔生噴水介〕〔醜倒聽有氣,驚躍介〕〔骷髏起立開口,跌下含錢介〕〔醜拾錢介〕〔淨爭奪喊叫:地方有賊!將醜包裹雨傘奪去介〕〔醜揪髮混打介〕〔雜扮隸從,小生扮梁縣尹撞遇介〕〔小生〕叫左右!將這一夥爭毆人犯,帶到縣裏來!〔小生升堂介〕淮水湯湯日夜流,崗巍鐵柱紫雲浮。三年屍素慚虛度,奏最無奇枉自愁。下官姓梁,名棟,表字國禎,華陽人氏。叨蒙聖恩,除授鹽城縣尹。到任雖經三載,運治實無一長。適才參見巡方御史,說我例應考滿。但自三年以來,並無一奇政可紀。若有一二奇政,便可奏知官裏,升我科道。我想做官的妙訣,只要獲上,何必治民。只要圖赫赫之名,何必爲悶悶之政。無奈本縣地方,滿坂都是蝗蟲,偏生禳他不出境。滿山都是老虎,多方趕他不渡河。民間又造謠言,說我於喫人的蝗蟲不禳,禳那喫稻子的蝗蟲。賓館裏的老虎不趕,趕那山中的老虎。咳!我爲浮名碌碌,怎禁奇政寥寥!正自懷悶歸來,不想途中遇着一干鬥毆的人犯。左右!可將這人犯帶進來審!〔雜應。將三人帶進來介〕〔生立,醜、淨跪介〕〔小生〕那漢子怎麼樣說?〔淨〕小的姓武名貞,是福建人。因販金珠經此,遇着這兩個強人,把小的包裹雨傘打奪去了!這真贓見在!)

【黃鶯兒】身系福州儂,販金珠在道路中,肩駝雨傘這包囊重。冤家偶逢。憑空逞兇!(他把小的攔頭一棍。小的呵!)雙膝跪下將金珠貢。幸遇明公。老爺!這實實是白晝強搶!斷還原物,免使我手頭空。

(〔小生〕那小廝怎麼樣說?〔醜〕小的姓道名童,不知何)方人氏。

【前腔】父母苦貧窮,將我賣山中做道童,主人出外應隨從。(老爺!你道這包裹裏什麼東西?)是布衣舊縫。(這傘是破的了。)權遮雨風,他無端奪去因興訟。(老爺,這兩件東西,又不是小的的。)〔叩頭介〕望明公,斷將原物,還我主人翁。

(〔小生〕那道人怎麼不跪?〔生〕貧道無罪!〔小生〕我姑容你。你怎麼樣說?〔生〕這個漢子,原是一個骷髏。〔小生驚起立介〕那有這等怪事?分明一個人!怎麼是骷髏?你且說來。〔生〕大人,貧道雲遊,隨帶這小廝,路上將一個骷髏的含錢挖取。貧道與了他一文,他又不肯歇,因做此伎倆勸誨他。這骷髏的骸骨,是貧道將仙丹投入他口中,他便活起來的。)

【前腔】訪道出林叢,見骷髏在狐兔塋,爲度人不覺慈悲動。我丹投口中。他魂還氣充,(他這含錢,原是貧道許這小廝的。)只爲含錢墮地相爭哄。(誰想這骷髏失了含錢,便把這小廝的包裹雨傘奪了!)訴明公,恩將冤報,天理實難容!

(〔淨〕小的是個人,怎麼說是骷髏?分明是個妖道了!〔生指淨〕你還要如此嘴強!適才是我與你藥喫了活起來的。怎麼轉眼便賴了?〔淨〕老爺!不要聽他。世間這些醫生的藥,只會死人,那裏會活得人來?〔生〕大人若不信,與貧道一口水,巽他一巽。他仍舊復還骷髏,便知明白了。〔淨慌介〕老爺!這個妖道曉得遁法的,切不可使他見水!〔小生拍案驚起介〕叫左右!這分明是個妖道了!將他綁起拴在樹上。恐怕他遁去,叫書房快做文書!通詳八差都院,及合幹上司。本縣這一宗案卷,莫說是三年未有的奇政,便是千古來普天下也是罕見罕聞的!快哉快哉!本縣考滿,得此一段,不怕科道不在我手中了!〔雜將生綁拴樹上介〕〔將漁鼓簡板放卓上介〕〔醜對生〕當初我說:你去見那些做官的要啕氣。如今卻何如何如?〔生〕)

【前腔】不必怒衝衝,這虛言果沒蹤,(〔對骷髏介〕你好忘恩負義!)只怕你真形露出鑽沒洞。(大人,你若不信,還有一樁古怪的事。這小廝排他骸骨時,少了肋骨三根。是貧道折取枯楊三枝湊成。今容貧道巽水,復還他的真形。驗他肋骨楊枝,愈知明白了。〔小生〕切不可鬆了他的綁!但取水來與他試看。)〔生〕綁須暫松,水含口中。這場異事真驚衆。請明公,但驗他零零白骨,(有枯楊三段。)緊緊按心胸。

(〔生巽水介〕〔衆預將道袍包骨置桌下〕〔淨被巽撲地入內介〕〔小生背介〕怎麼有這等怪事?陡然見此,不覺毛骨悚然!我想人爲骷髏、骷髏爲人、人又復爲骷髏。生死輪迴,只在轉盼。《楞嚴經》人羊之說,信不我欺!我想人生在世,何殊石火電光?碌碌浮名,真如蝸角!戀戀火宅,何異夢中?我一時滿腔熱腸,化爲冰冷。這關楔子,豈待他人撥動!此處不回頭,等待何時?且這道人,仙風道骨,不是凡流。若驗這骸骨果有枯楊三段,必定是個真仙。我不免隨他出家去便了!〔轉〕叫左右!試看這骸骨,果有枯楊三段麼?〔雜報〕果有枯楊三段!〔小生頓足介〕是了!是了!我省得了。左右!把這骸骨搬在漏澤園去埋了。〔小生手解生綁,推置上坐跪介〕弟子凡夫肉眼,不認真人。適來萬千唐突,乞賜恕饒!從今情願棄官出家,一念皈依,稱爲弟子。仰祈大師俯納!〔醜拽小生背介〕我師父是慣會撮空的!你是個做官的人,須用斟酌。不可聽他哄,便容易造次拜他。〔小生〕咳!你若說起那做官的人麼?那一日不撮幾個空?那一事不撮幾個空?哄人是我做官的本行!我豈有被他哄的理?師父度人權巧,語言無不荒唐。他枚世真心,主意實是誠確。你不可因此錯認了!〔醜〕你如今還該家裏去商量商量來。〔小生〕但有商量,便生沽滯。一刀斬斷,萬法俱空!〔小生脫冠服,改道裝拜介〕)【西江月】(十載青燈碌碌,三年墨綬傯傯。戴星出入總成空。官職恍如春夢。何幸仙師指點,撥開塵世牢籠。棄官修道等閒中,明月清風堪共。〔轉身揖醜介〕〔醜〕老爺!你適才這等威風,如今與我爲同門友了。我還是你前輩哩!我如今叫你做梁道兄了。〔小生〕做官原是戲場。這也不消說了。〔醜〕你既知做官是戲場,適才何用這等威風使勢?梁道兄,我師父出門的時節,原說你名根太重,要來度你。我當初其實不攛掇他,不想你如今當真被他度了。然雖如此,你要得知。不是師父度你的,還是那骷髏度你的!〔小生背介〕不意道童,有此見解。我不免將這關楔子轉撥動他。〔面道童介〕道童,我且問你。我做官是極要趁錢的主意。如今一會兒,就丟開罷了。你適才何故爲這一文錢,卻與那骷髏爭論?〔醜頓足介〕是了是了!我省得了。難道這骷髏度我不得的?我稟過師父。〔面生介〕師父,我如今拜梁道兄爲導師了。〔生〕你肯回頭,吾所甚喜。〔醜〕適才梁道兄的〔西江月〕,做得甚好。我如今也和他一首。〔做拜介〕)【西江月】(半世奔波碌碌,一生算計傯傯。湯來雪去總成空,財主恍如春夢。何幸仙師開導,牛皮不做燈籠。適才我爲挖這一個含錢,弄出這般大口面來!如今將這:一文拋向大江東,窮快活三人甘共。梁師父!我兩人雖都是這個骷髏度的,但骷髏何曾會說話。譬如紙糊火炮,縱有滿腹硝黃,不是那點放之人,與土坯石塊何異?那骷髏倘不是我師父,如何度得你我兩個?你爲名,我爲利,這都不消說了。師父原說要到終南山去,如今途中閒暇。我與你不免把名利兩字,再求師父發揮一番如何?〔小生〕言之有理。〔小生執漁鼓簡板〕〔醜執包裹雨傘〕〔請生行介〕〔小生〕師父,我二人從名利窠臼中,蒙師父超拔出來,就如洪爐消雪、黑夜持燈了。但此兩字意義,再求指示。〔生〕聽我道來!)

【耍孩兒】世人幾個非虛哄,圖名利總是飄蓬,巴巴急急成何用?逍遙處霽月光風。似草頭露比陶朱富,水面漚同湯武功,無常一到都成夢。那個肯急流勇退?誰人能勒馬追風?

(〔小生〕依師父說,這名是虛的了。但師父《南華經》中也說必持其名。又說以收名聲。難道名盡是師父所不取的麼?〔生〕我所不取的名,乃是好名的、沽名的、釣名的、買名的、盜名的、要名的、假名的,你豈不曉得名是實之賓?若以實成名,名垂千古。豈可爲避虛名,便將實事都不做了!)

【七煞】學問中誰有功,功業中誰獨雄?千秋芳躅人難踵。名能稱實名方享,實不孚名名是空。月旦口,誰承奉?莫道是虛名可襲,須知道公論難朦!

(〔醜〕依師父說,利是虛的了。但師父是曉得孔子的。孔子當時於辭粟的,教他與鄰里鄉黨。當時在陳絕糧,恐怕他肚子裏鱉索,也有些不自在。難道利都是師父所不取的麼?〔生〕我所不取的利,乃是嗜利的、爭利的、逐利的、放利的、釣利的、專利的、殉利的,若是應得之利,受之何妨?倘說利竟可無,難道人生日用衣食,都不消了?)

【六煞】葛和裘,夏與冬,飲和食,儉與豐。聖人制與民間用。平心取利方爲吉,利不平心定是兇。阿睹物將人弄,閻羅殿那收錢鈔,華藏界不鄙貧窮。

(〔小生〕當今的人,不爲名不肯做,不爲利不肯做,不陰收利名之實,陽避利名之名,又不肯做,是何緣故?〔生〕世間的人,何必以名利爲諱?但他所認的名,不是真名。他所認的利,不是真利。論真名,則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論真利,則全不在得利爲利,全在失利爲利。)

【五煞】利與名誰不濃?真與假辨不通,這秤錘兒幾個知輕重?名高九錫爐邊雪,利積千鍾江上風。枉煉卻鉛和汞。可惜了珠璣口內,落得個冰炭胸中!

(〔醜〕師父!你《南華經》中說: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下。我看起來,人到底是個死。與其飢餓而死,何如那做賊的做個飽肚鬼,到是便宜的?〔生〕咳!你不曉得流芳百世,遺臭萬年麼?所以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世人無不以討便宜爲得利,死名死利。恐你還辨不出,誰是討便宜的哩!)

【四煞】論死生,總是空。論便宜,迥不同。不生不滅金剛誦。散他魂魄尋常事,斬卻邪魔是大將雄!好漢子怎被猢猻弄?幾個能倒番窠臼?誰人解躍出樊籠?

(〔小生〕師父發揮名利二字之義,殆盡無餘。但這番議論,皆因這個骷髏起。不知這骷髏是男是女?作何生業?究竟如何?還望師父指教。〔生〕骷髏生業男女,世本嘆骷髏的都已說盡了。若論他的究竟,適才奪包裹雨傘的事,是我要點化你二人做出來的伎倆。若論這骷髏,生前是爲善的,此時定生天去了。是爲惡的,此時定在地獄中受苦!我那裏知道他。)

【三煞】作善的登梵宮,作惡的入地獄中。自作自受扯不得他人共。說甚麼昔年少壯頭俱白,往日佳人臉不紅。這算盤打盡方知總。一靈兒各成證果,百節骨共棄荒垧。

(〔醜〕師父,這爲善爲惡的,各有果報。如影附形,如水印月,是不消說的了。但此等輪迴,如轆轤循轉,無有窮盡。即如師父是道教真仙,亦有遇劫的時節。長生終有不生,豈能超脫輪迴。畢竟究竟何如?〔生〕咳!你這一問卻像鐵身上蚊子,令他無着嘴處。古云教學相長,即此一問,我便當拜你爲師了!〔作沉思頓足介〕是了是了!我省得了。長生不若無生。此是佛教超於道教。欲免輪迴,須了生死。修持有法,解脫有門。若論捷徑,無如專持名號。一念皈依,求生淨土。是於生死海中,撈個津筏,並將名利分外拋卻筌蹄矣!)

【二煞】了生死,須誓願宏。免輪迴,仗度脫功。阿彌六字專持誦。一心不亂常提起,百妄都除莫放鬆。波羅蜜須討個誠心種。盼得到青蓮法界,怕甚麼黑浪狂風!

(〔醜背對小生〕古怪古怪!師父是個道人,怎麼適才的說話,又像似佛教中人了?〔生〕咳!我只爲勸化你們,所以做這個骷髏的伎倆。只爲究竟你們,所以指這個淨土的路頭。釋道雖分二途,與儒門總歸一理。但做心性工夫,三教豈分同異?)

【一煞】莫疑心,教不同。要須知,三教通。你爛繮繩,但自牢把神駒。若非靈藥難醫病,不是金針怎撥轉瞳?夕陽幾度將人送。須要識明師罕見,莫負了妙諦奇逄!

【尾煞】(利名塵網輕,生死嚴關重。這漁鼓簡板呵!)可敲得醒你這些糊塗夢麼?須解得謔浪逍遙,不是將世人哄。

偶向蒙城勒去驄,夢迴蝴蝶曉窗紅。

漫將舊譜翻新調,實理休嗤是撮空!

●寫風情  (明)許潮 撰

(楚中時泉許潮 撰 海陽長吉黃嘉惠 評 西湖孟英沈士俊、山公王象坤 閱)

(〔副末扮公差人上〕乳鴨池塘水淺深,熟梅天氣半晴陰。東園載酒西園醉,摘盡枇杷一樹金。小人是杜司空衙中差人。今有劉相公爲蘇州刺史赴京,道經楊州。俺老爺留他宴飲,令我去富樂院,喚名妓如雲賽月,席間奉酒。須得先喚女色長,責令他要二妓方好。行行去去,此間便是富樂院了。只見香馥馥綺羅門巷,顫巍巍翡翠簾櫳。嬌滴滴明眸皓齒,嫋婷婷綠鬢朱顏。列屋間居,豈但金釵十二行;連袂行歌,可有粉黛三千隊。響琅琅管絃謳呀,暖烘烘蘭麝薰蒸,真個是蜂喧蝶嚷胭花鎮,燕語鶯啼粉膩巢。不免高叫:老鴇子何在?〔醜上〕來了來了!我做鴇兒真有趣,子弟見我便退悔。千般套子圈將來,一個法兒推出去。不論貴賤稱媽媽,但入門庭皆女婿。只怕子弟不粘身。不怕子弟不爭氣。子弟情不熱,不肯出厚利。粉頭情太熱,不肯尋別計。疏的箍攏使他親,密的撐開着他離。乖的舞弄得他愚,呆的勾引得他慧。好一會,歹一會。半妝聾,半妝醉。大抵難出牢籠計。看我鴇兒不打緊,想來可與壽星配!〔副問醜諢科〕算我逐年做生日,已過三萬八千歲。公差哥有禮!〔副〕鴇兒唱喏。今杜衙宴劉刺史相公酒,可急急喚如雲賽月去供奉。〔醜〕他兩個今朝有客,着別個去替他罷!〔副〕鈞旨指名要他兩個。快去快去!〔醜〕且少待着!他在牀上與子弟睡,不曾得脫身哩!〔副〕休胡說!這早晚如何還睡?〔醜〕哥,你不曉得。一夜五更,當不得一個早晨。〔副〕今日上席早,你莫延遲!〔醜〕望大哥少待,等他喫些熱茶熱飯去。被子弟揉弄了一夜,骨頭都散了,毛孔都開了!恐冒風生病。我一家兒都靠他喫飯哩!〔副〕也是。子弟使了錢,似撿屍的一般。鴇兒,你甚知疼熱。〔醜〕我惟知愛惜,所以才捱得這個鴇兒做。我見那逞風流不顧身命的狗奴才們,蘆蓆捲了多多少少!〔副〕閒談且住,快喚姐兒出來!〔醜向內叫科〕如雲賽月快來!〔正旦上〕)

【北賞花時】恰纔個雨散雲收睡起遲,可又早燕喚鶯呼催得疾。我只得強玉腕整蛾眉,不能勾胭花脫離。可正是風裏絮任東西。

【前腔】〔貼上〕昨夜個銀燭煙消鴛枕欹,今日早繡榻香餘蝶夢迷。強起漫支頤,精神瑣尾。可正是腰細不勝衣。

(〔旦、貼見醜科〕〔醜〕今朝杜衙裏,喚你兩個去官唱。可忙收拾銀箏象板、琵琶弦子,隨公差去。〔旦〕今朝這天氣,正好睡一睡,如何去得哩。)

【北仙呂點絳脣】梅雨初晞,柳煙新霽。春衫褪,方試羅衣,正困人天氣。

(〔醜〕小小年紀,那裏這般好睡!〔旦〕)

【混江龍】你道我嫩夭夭貪睡,那知我瘦巖巖嬌怯怎支持。這些時償足了粉債,彀滿了花期,只望得輕羅小扇閒瀟灑,冰簟疏簾看奕棋。誰承望狂蜂浪蝶暫相離,蒼鷹乳虎卒來至。(〔醜〕你罵他做蒼蠅乳虎?快莫使差人知道了!杜老爺利害不是惹的。)〔旦〕他若是驚鴛打鴨,我便做捉月騎魚!

(〔醜〕你若跳水白死了,誰償命哩!〔旦〕)

【油葫蘆】雖然是自經溝瀆莫之知,也令他白璧瑜。(〔醜〕你去,他有大賞錢!)〔旦〕任他錦纏頭,金賞手,大施爲。我只怕沒疼熱,舞得鸞釵墜!無休歇,唱得鶯喉瘁,翠袖兒捧披,羅襪兒站否,甫能勾刺史退、司空醉。兀的衆人張劫殺、柳蒲姿。

(〔醜〕聞相公是天下風流才子,必憐香惜玉,不作踐你們。〔旦〕)

【天下樂】聞他是冰壺秋月姿,吹簫題柱匹。只怕他愛東施不似愛西施。(〔醜〕你這般花貌,必見愛如西施一般。他怎肯將你作東施看待!)〔旦〕他若有阮步兵覷人的眼兒,衛叔寶待人的麪皮,我便效紅拂謹相隨!

(〔貼〕姐姐既是如此,我兩個去罷,莫使媽媽着急。〔行科〕〔旦〕)

【節節高】才離了粉香、粉香深邃,早來到喧囂、喧囂市闠,行過畫橋近東,錦坊北瓊花街第。只見鬱鬱蔥蔥,嘈嘈嘖嘖,閭閻市語。串了十字,轉了拐角,數了門楣。呀!原來是閥閱家檐彩飛。

(〔副〕且少住!待我進去通報。〔旦、貼住科〕〔正末杜司空上〕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當戶轉分明。更無柳絮隨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今早着人去喚如雲賽月,這早晚還未見來。待他來時,與他一個法度!〔副進科〕稟老爺!喚得如雲賽月到了。〔末〕着他進來!〔旦、貼進跪科〕〔末怒科〕你如何這般遲慢?你敢道我怕打着得你!〔旦〕呀!相公變了臉矣。好不念舊!)

【元和令】只見他猛咆哮怒發如雷,我這裏軟刺八、戰兢無地。也不惜嬌枝嫩蕊易離披,直恁般惡風驟雨狂摧,我閃秋波將他盼覷。他忍笑含嬉,故將人喚起遲。

(〔末〕且起來!我看席上殷勤何如?那時將功折罪。〔副〕告相公。這兩個若不能行酒,料他不禁打,只將他拶罷了!〔旦〕)

【上馬嬌】我須是衆人妻,卻也解識高低,鴻儒在座敢胡爲,若得風流太守些須意。我則拂箋捧硯索留詩。

(〔末〕劉相公是當代才子。你可務要取他歡喜。請他題詩一首爲記。〔旦〕)

【勝葫蘆】我安排彩袖殷勤捧玉髓,輕盈舞羽衣,務教他錦囊傾出陽春句,翰墨淋漓。烏帽斜欹,染惹五香歸麼,才顯得清歌一曲綾一匹。任花影坐間移,使他知佳人一失難再得。我把宮商互推,杯斝頻遞,管教到北斗柄兒低。

(〔生扮劉蘇州上〕自赴京華上寶鞍,爲驚四月雨聲寒。旌旗不展徵袍潤,始信人間行路難。下官劉禹錫是也。外補蘇州刺史,今召取赴京。值梅雨連旬,旅懷甚惡。道經揚州,蒙故人杜司空留宴。吾聞揚州花似錦,不知今日席上,有適意者否?除是玉人雙勸酒,便教塵慮一時空。邀酒的來了!)

【後庭花】若不是漆金交契最密,怎解我桂玉愁心無已。休題他開東閣涼生細,且將我碧油幢塵暫洗。(〔副〕稟老爺,衆賓客都齊了。)〔生〕他說道衆賓齊,我則索登車攬轡。武夫喝道路闢,蒼頭隨??擁疾。雨初晴道尚泥,燕成巢傍馬飛。錦長安曾遊憩,花揚州新觀取。

〔末出迎相見科〕〔生〕

【青歌兒】呀!我則見宛然宛然左避,敘主賓階列東西。(〔末〕劉大人請坐!)〔生〕我這裏就席,席專位,其尊無對。(〔旦、貼見〕賤妾叩頭!)〔生〕況兼着主人情重出嬌姿,(我知君今日呵!)兀的不效古人投轄維駒。

(〔末〕如雲賽月,好生奉酒。〔旦、貼奉酒科〕〔生〕)

【寄生草】盞外露纖纖玉,杯中照灼灼姿。潤喉嚨總是葡萄汁,回津液剩有丁香氣,躥皮膚襯出桃花媚。(這酒是甚麼名色?〔末〕此是杜康傳下的甕頭春。)〔生〕你道是杜康傳下甕頭春,我道是嫦娥擠出胭脂淚。

(〔末〕你兩個跪着勸酒!〔旦、貼跪奉酒科〕〔生〕)

【賺煞】褲薄怎當磚,膝嫩難湯地,空着我軟心腸,甚是憐惜。只見他喫皺雙蛾,那一會便是個狠閻羅,也大發慈悲。日沉西翠影參差,絳燭高燒照錦幃,拚今宵溫柔香裏。覷守定卓家凰,休聽那祖生雞。

(〔旦、貼〕請相公留詩一首,爲我姊妹光彩。〔生〕你既曉得索詩,想是聰明。將紙筆過來。〔旦、貼作拂箋捧筆硯科〕〔生題介〕“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末〕如何稱爲杜韋娘?〔生〕大姐姓杜二姐姓韋一家佔一個罷!〔末〕今夜兩個俱奉,不可偏廢。〔生〕如此是兼併矣!古詩云“上林如許樹,不借一枝棲”。今許借一枝足矣,敢得隴望蜀!〔末〕我當全樹借與,豈但一枝。大人當代鳳凰,高崗之梧桐有待,豈可效鷦鷯,偏擇一枝!但稱之爲娘一字,在大人則愛惜之甚,有此過稱。在老夫行,則免他鞭笞足矣!可以如此稱呼?願改杜韋娘作杜韋厖罷。〔生〕厖者狗也。如何取義?〔末〕詩云:“無使厖也吠。”今這賤妓,得歌唱於朱紫之前,是即狗吠貴人也。〔生笑科〕在老先生則視之如狗,在生則視之如麟鳳爾!我續完下韻罷。正是:“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末〕如雲,你就將頭一句作韻。賽月,你就將末一句作韻。各作一詞,奉勸劉相公酒。見你兩個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旦奉酒科〕)

【桂枝香】榴園初放,荷池新漲。螢光逐羅扇徘徊,蟾影向紗窗磨蕩。幸青皇肯憐!幸青皇肯憐!故紅妝相向。心怡神曠,願效鸞凰,細看你烏紗瀟灑神仙度,偏稱我高髻雲鬟宮樣妝。(相公請酒了!〔末〕押得韻中意。請再飲一杯,還唱末二句。)〔旦〕細看你烏紗瀟灑神仙度,偏稱我高髻雲鬟宮樣妝。

〔貼奉酒〕

【前腔】衣絳帳,淺斟低唱。似這般儒雅家風,羞殺那粗豪氣象。幸三生有緣!幸三生有緣!得親風況。芳心飄揚,願效鴛鴦,休愁他望穿楚榭襄王眼,且續這斷盡蘇州刺史腸。(請酒了!〔末〕也押得韻好。再唱末二句,勸酒一杯。)〔貼奉酒〕休愁他望穿楚榭襄王眼,且續這斷盡蘇州刺史腸。

(〔生〕學生飲不得矣!〔作醉科〕〔末〕你兩個可扶去館中就榻,好生伏事。我明日須要回帖。一更更都有個考驗,如雲須要盡忠,賽月須要盡孝。〔旦、貼〕小賤人不知如何爲盡忠?如何爲盡孝?〔末〕千字文兩句孝當竭力!忠則盡命!〔旦、貼笑應科〕小賤人自當勉勵。〔末〕正是愁深似海閒方覺,事大如山醉亦休。〔下〕〔旦、貼扶生就榻,生作醉睡科〕〔旦〕月姐,劉相公這般大醉,我們須是長點着燈,待他醒者。〔貼〕姐姐,須是如此。昔關雲長秉燭達旦,今我兩個然燈守漢。雖清濁不同,熬眼則一。〔旦〕鼓打幾更了?〔貼〕才一更天。怎麼捱得到曉!如何是好?〔旦〕)

【字字金】譙樓上鼓兒一點敲,花影縱橫月半高。月半高,碧紗廚,人靜悄。將燈照,玉人兒,睡正着。

【清江引】〔貼〕醉毛,玉人兒,睡正着,這睡何時覺?空留待月心,辜負偷花約。二更鼓兒又轉了。

【字字金】〔旦〕譙樓上鼓兒二點敲,寶鴨沉煙香漸消。香漸消,聽驚鴉哄柳梢。將燈照,玉人兒,睡正牢。

【清江引】〔貼〕醉毛,玉人兒,睡正牢。可惜如花貌。襄王夢裏求,神女牀邊笑。不覺三更交得早。

【字字金】〔旦〕譙樓上,鼓兒三點敲,剪剪輕風窗外?。窗外?,搵啼紅,溼絳綃。將燈照,玉人兒,睡得喬。

【清江引】〔貼〕醉毛,玉人兒,睡正喬。恁的般歪做作!全無下惠和,到有元龍傲。四更鼓兒又聒躁。

【字字金】〔旦〕譙樓上,鼓兒四點敲,涼月侵門夜寂寥。夜寂寥,寒扃冷翠翹。將燈照,玉人兒,夢未消。

【清江引】〔貼〕醉毛,玉人兒,夢未消。廝守得無着落!空勤犬馬勞,卻惹鶯花笑。不覺五更天又曉。

【字字金】〔旦〕譙樓上,鼓兒五點敲,雞唱蟲飛鬥半杓。鬥半杓,峭寒生,衣較薄。將燈照,玉人兒,鼾尚哮。

【清江引】〔貼〕醉毛,玉人兒,鼾尚哮。這早晚還昏眊。春風笑二喬,明月羞雙妙。把千金夜兒空過了!

(〔生作醒驚科〕你兩個如何在此?〔旦、貼〕昨夜相公席上有詩。杜老爺故遣妾二人,侍奉枕蓆。〔生〕其詩何如?予已忘之矣!可爲我誦之。〔旦〕“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斷盡蘇州刺史腸。”〔生〕予真大醉矣!〔旦、貼〕願相公賜一回帖。妾等方好去回覆杜老爺,才見不說謊。〔生〕既要回帖,我題詩一首你去。“昨朝相會舊知音,雙玉將來席上陳。紅粉擎杯原有意,白雲出岫本無心。任教酌酒歌金縷,不忍連牀擁翠衾。可是司空真似鐵,故令刺史也如金”!你道:李義山殺風景八事,其一,洞房鼾睡。我今當之矣!回覆多感多感!莫笑莫笑!〔旦、貼〕正是:只說司空硬似鐵,誰知刺史淨如金。〔下〕〔生〕左右!令擺頭搭行裝,莫要誤了朝京日期!)

帶鶴攜琴赴鳳城,曉風殘月旅懷清。

留戀揚州一宵飲,遲誤長安數十程。

●夭桃紈扇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長人葉體仁、大師沈維垣 閱)

正名賴三舍幹擔春興,劉令公智寵紅妝。

石秀才首登龍虎,任夭桃巧合鸞皇。

△第一折

【鵲橋仙】(〔生上〕園桃籠綺,野棠飄粉,屈指清明已近。都來還有幾分春,央不了啼鶯着緊。)

【阮郎歸】(南園春半踏青時,風和聞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晝長蝴蝶飛。花露重,草煙低,人家簾幕垂。書窗閒倚日遲遲,謾看雙燕歸。小生姓石,名中英,字千之,金陵人也。年方弱冠,學負時名。一向劉令公請我在此,與他令郎相伴讀書,十分契愛。這幾時春色方妍,遊情頗動。只爲令公堤防甚密,老父程督尤嚴,未得優閒,每成間阻。這也不在話下。目今拜掃在邇,昨已告別言歸,但有個同學朋友姓賴,家資富厚,性格粗狂,待我亦不爲薄,約他一別而行。這等時候,怎麼還不見來?)

【福清歌】〔淨上〕芳蹊外亂紅成陣,坐書齋好生擔悶。青樓且去醉紅裙。〔笑介〕紅裙愛我,愛我身軀忒蠢。

(〔見介〕〔生笑介〕賴兄既然蠢了,如何又愛?〔淨〕石兄你不知道,蠢在身軀俏在心。〔生〕說得妙!〔淨〕石兄,你收拾書籍起,要到那裏去?〔生〕小弟爲拜掃在邇,請假暫歸。早已別過東家,專待老兄到來,告別即行。〔淨〕老兄,且慢些回去。小弟聞知南院裏有個新成人的粉頭,喚做任夭桃,十分美貌。昨已教人定下一東,今日拉兄同往一遊,少展春興。〔生〕當得奉陪。〔淨笑介〕好個知趣的朋友。我們就此去罷。〔行介〕〔生〕呀!出得門來,你看春光早則好爛熳也!)

【望吾鄉】綠染芳茵,平原草色新。飛花舞蝶相隨趁,書窗寂寞耽吟苦。誰解春將盡。〔合〕青袍客,還自哂,爭負了鶯花陣。

【前腔】〔淨〕香靄氤氳,薰風欲醉人。笙歌是處相招引,前程且付天公管。暫把韶華盡。〔合〕青袍客,休自哂,且混入風流陣。

(來此已是任家,扣門則個。〔扣介〕〔旦扮任夭桃、醜扮梅香隨上〕)

【探春令】〔旦〕門前有客厭來頻,鎮終朝廝混。可心人未得多親近,甚日了煙花運。

(奴家南院任夭桃是也。這幾日城南桃花盛開,遊人不絕,費人支應,好不耐煩。昨日有個賴舍人定下一東,來此飲酒,怕也或有個可意人兒。呀!扣門的想必是他。梅香看來!〔醜開門,生淨入見介〕〔旦〕請問二位高姓?〔淨〕小子就是南京城裏有名財主賴三舍人。〔指生介〕這位是小子契交石千之。〔旦〕原來如此失瞻了。〔背介〕那石千之是好一位可人也!〔生背介〕那夭桃好一個美人也!〔淨〕我們那裏飲酒?〔醜〕西軒桃花盛開,酒擺在那裏。〔淨〕石兄,我們看桃花去來。〔看介〕〔淨〕這桃花開得好茂盛也!大姐,你家桃兒熟了。叫小廝提着籃兒去賣,一日可有幾貫錢。〔旦〕好花不向街頭賣,〔生〕留待潘郎擲一顆。〔淨〕看酒來!〔醜〕有酒。〔旦送酒介〕)

【羽調排歌】似雨花繁,成蹊賞頻,臨軒莫負芳辰。(石兄,這花呵!)河陽城裏鬥丰神,好映潘郎彩色新。〔合〕丹初染,血尚湮,嬌紅爭妒石榴裙。宜歡賞,莫怨嗔,和他人面幾回春。

【前腔】〔生〕扇底歌聲,腮邊酒痕,爭誇紫陌紅塵。(大姐,這花呵!)天台溪水泛來頻,可許仙郎一問津?〔合〕脂偏潤,粉半勻,依稀還似宋家鄰。鋪成錦,聚作裀,詩人休羨洛陽春。

【前腔】〔淨〕愛飲名留,貪花意親,花前且莫論文。石兄將花比大姐,大姐又將花比石兄。(待我自家比一比。)陶朱似我足錢神,(〔旦〕只恐不是這桃。)〔淨〕風月場中莫認真。〔合〕春將暮,日漸曛,閒看花落總堪顰。如不飲,應笑人,還來洞口惜殘春。

(〔淨〕我們還行個令兒飲幾杯。〔生〕如此甚好!〔淨〕石兄是客,請先!〔生〕小弟曾聞古來酒令,有拆白道字,續麻頂真,還是那一樁好?〔旦〕就是頂真令最好。〔淨〕石兄說起!〔生〕佔先了!今日賞花,小弟就說個【賞宮花】,以後都把曲牌名頂去。〔旦〕奴家說個【花心動】。〔淨〕我說個【洞仙歌】。〔旦〕說差了!不是這個“動”。〔淨笑介〕不知大姐有兩個洞!小生當罰。〔飲介〕石兄另起。〔生〕如今要個春字!小弟是【絳都春】。〔旦〕奴家是【春從天上來】。〔淨〕好遠哩!我是【天下樂】。〔旦〕阿呀!怎麼頂了腰?〔淨笑介〕頂在大姐腰間,才快活哩!罰酒罰酒。〔飲介〕如今又是石兄起。便宜了你!〔生〕如今要個女字。小弟是【傳言玉女】。〔旦〕奴家是【女冠子】。〔淨〕我是“紫燕穿簾”!〔旦〕一發說到骨牌名上去了!〔淨〕盡着罰就是。〔飲介〕〔旦忽做腹痛介〕不好了!奴家忽然腹中疼痛起來。一時難忍,只待要死!〔淨慌介〕怎麼好?我本欲在此歇宿一宵,如今休想了。石兄,我們去了罷。〔生〕且在此少坐,待大姐略好些去。〔淨〕石兄,人命干連,不是耍處!我們快去罷。〔生〕謹依尊命!大姐請了。明日再來看你。〔旦做掩心送介〕奴家一時有病,慢去了。〔淨〕今朝乘興過章臺,誰道無緣事不諧。〔生〕參天綵鳳應難傍,〔旦做意兒介〕脫殼金蟬請自猜。〔生淨先下〕〔醜扶旦介〕天那!姐姐一向沒有這病症。爲何陡然發作?如何是好?〔旦〕我看上那石秀才,俊俏可人。只怕賴舍人妨佔,不好留他。因此假說有病,支開他去。〔醜〕如今怎麼得那石官人轉來?〔旦〕他是個知情知趣的人,一定轉來。你到門外看去。〔醜應介〕〔虛下〕)

【探春令】〔生上〕臨行一語暗撩人,做金蟬輕褪。〔見介〕〔旦喜介〕俏郎君參透奴方寸,一霎裏歡難盡。

(〔生〕大姐病好了麼?〔旦〕奴家只爲一見郎君,便縈方寸,假說有病,支開那人。想得郎君聰俊,因此暗送機關,必然轉來也。〔生〕小生見了大姐席上做作,早已看破幾分。因此送他分手,特地轉來。但不知小生有何德能?多蒙大姐如此厚情。)

【醉羅歌】〔旦〕【醉扶歸】愛你愛你多幫襯,喜煞喜煞最溫存。一見教人暗消魂,巴不得相偎近。〔生〕【皁羅袍】書生才貌,何曾動人?佳人憐念,相逢便親,前生結下今緣分。〔生旦攜手〕【排歌】〔合〕相攜處,入翠,桃源親作探花人〔急下〕

△第二折

(〔淨上〕俊友若攜愁奪趣,餘錢如帶定遭差。只爲經念不熟,失卻便宜討不來!賴三舍爲慕夭桃笑貌,特到他家飲酒,不該約了石千之同去。那妮子看上了小石。假說有病,支開了我。那小石也不該拋了我,轉到他家去,留連半月,並不走開。我怎生忿得他過!心生一計,到他家裏,說與他父親知道,捉了回來,落得大家乾淨。迤行來,是他門首。〔叫介〕石家有人麼?)

【菊花新】〔外上〕柴門長掩度流年,爲怯春寒曝日暄。〔淨叫介〕〔外〕若個到門前?猜不起那家姻眷。

(〔開門見介〕〔外〕舍人來此尊幹?〔淨〕特來尋你令郎兄。〔外〕呀!小兒一向與舍人在劉令公家中讀書,怎麼到這裏尋他?〔淨〕他半月前請假回來了。〔外〕並不曾回。〔淨背介〕哦!原來此兄不老氣,留戀在他家了。〔外聽介〕舍人怎麼說?〔淨〕小子不曾說甚麼。〔外〕老漢親聽得“留戀”兩字了。〔淨〕既如此,小子只得說了。那一日小子與令郎兄,同到南郊閒走,偶然進南院任夭桃家飲酒。小子有事先歸,想是令郎留住在那裏了。〔外頓足怒介〕咳!原來這畜生如此!敢勞舍人引我到彼,捉他回來。〔淨〕小子當得引道,只怕令郎見怪。〔外〕不妨事!老漢不對他說就是。〔淨〕如此就去。〔行介〕〔外〕這畜生我只道他呵!)

【剔銀燈】春窗裏專攻筆硯,原來到花街無端遊串。半月來只把紅妝戀,眼見得被人輕賤。徒然將他望穿,激得我胸中氣填。

【前腔】〔淨〕賢郎是人中俊彥,爲春光暫時消遣。少年人誰不愛如花面,比似你年老的餓涎空咽。休煎!從容向前,切莫把吾曹浪言。

(〔外〕這個,老漢記得。〔淨〕來此已是任家門首。小子告回。〔別介〕放下一星火,能燒萬頃山!〔淨下〕〔外〕且住!我若如此進去,恐怕那畜生躲了。待我閃過一旁,看他出來,說些甚麼?〔藏介〕〔生攜旦同上〕)

【菊花新】〔生〕天教花裏遇神仙,兩意相投幸有緣。〔旦合〕半月喜留連,怎遂得到頭心願。

(〔生〕大姐我和你,【長相思】風有緣,月有緣,一霎歡娛非偶然。圖他到底圓。〔旦〕情也堅,意也堅。肯把琵琶過別船?難欺頭上天!〔生〕大姐如此留意,小生誓必娶你!〔旦〕郎君如有此心,奴家同你到花前盟下誓來。〔生〕如此甚好。〔同旦拜介〕)

【駐馬泣】〔生〕【駐馬聽】偷向花前,好把情私訴老天。寒儒何幸?淑女多情,是宿世良緣。片時桃李敢輕捐,效百年松檜諧深願。(老天在上,石中英誓娶夭桃!)【泣顏回】儻鯫生有負盟詞,使終身永受<辶屯>邅!

【前腔】〔旦〕同叩蒼天,莫棄寒微聽一言。自念裙釵質陋,他簪珮才高,衿帶情聯。坐中莫想再調絃,腳跟須記牢穿線。老天在上,任夭桃誓嫁石郎!做遊絲別綰枝頭,似繁花墮落風前。

(〔外喝介〕石中英!你這畜生在此,罰得好咒!拜得好堂!〔生慌介〕〔外〕你這不肖子!我也不在此打你。好好回去!〔生延捱介〕〔外扯介〕畜生好打!還不走?〔旦留介〕〔外〕大姐再尋個富貴兒郎,休戀這窮鬼!〔扯生下〕〔旦〕咳!奴家與石郎正圖永遠歡娛,誰想有這場拆散也。想他多情之人,得空還來,且自寧耐則個。〔下〕)

△第三折

【醉落魄】〔末上〕歸田久脫浮名鎖,有兒勤課。良朋赴試成擔閣。試問才人,何事爲情魔?

(老夫劉令公是也。這城中有個石秀才,與兒輩相伴讀書,好一個才子!明春大比,要他上京應試,他卻延捱不行。今早有人說,他留戀着南院一個妓女,喚做任夭桃,怕他去後,那賴舍人與彼作鬧,有這許多事情。已着人去請他,待他到來,老夫自有話講。〔小生扮院子隨生上〕)

【謁金門】情無那,只爲一絲兒纏縛。欲緩行程無計可,對人難說破。

(〔見介〕〔末〕石先生試期漸逼,何日起行?〔生〕小生只爲家中有事,還須再遲幾日。〔末〕咳!石先生。)

【忒忒令】客途裏條風尚和,登程去壯心休懦。學成早向皇家貨,家緣事好騰挪。怕其間,有別科,把身心絆着。

【前腔】〔生〕春闈試,程期尚多。屈指間略停猶可,家中有事些兒大。親年老,怎摩挲。數日間,有下落,趲程途盼着。

(〔末〕老夫素知先生沒甚家事,卻爲着一樁。〔生〕老先生知道爲何?)

【川撥棹】〔末〕知些個愛春風花一朵,爲夭桃惹起情魔,爲夭桃惹起情魔,怕君行還遭斧柯,這情蹤可是麼?莫縈牽,須蹬脫。

〔生做羞介〕

【前腔】說破我真情怎賴麼,羞臉兒難藏可奈何。望尊前且免譙訶,望尊前且免譙訶,取功名把青萍自磨,便登程敢戀他。〔背介〕謾踟躕,淚暗閣。

(〔末〕石先生不必踟躕。那任夭桃事情,都在老夫身上。)

【尾煞】君行好把魁名奪,那籌兒管教停妥。看你榮歸喜笑多。

(〔生揖介〕如此,多謝不盡!小生明日便行。〔末〕正該如此。〔別介〕從來才子氣如虹,莫爲裙釵苦唧噥。〔生〕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人在污泥中。〔生下〕〔末〕且住!那石秀才雖然如此說,若不令他絕望,未必速行。只除如此如此方好。院子聽分付!〔小生應介〕小人有〔末〕你今日就到南院任家,對他母親說:劉相公新造園亭一所,要接他女兒過來住幾時。先送他兩錠銀子,連他一家兒都搬了過來。〔小生〕小人理會得。〔末〕速去便來!〔小生〕嗄!〔下〕)

△第四折

【縷縷金】〔生急上〕驅驕馬上金臺,只爲紅樓女繫心懷,喜得劉公念肯相擔待。偷閒疾走到花街,教他好寧耐、教他好寧耐。

(小生上京赴試,早間別過父親。只撇夭桃不下,讓朋友先行,一徑趕到他家,與他一別。呀!怎麼他家門都鎖上在此?〔慌介〕鄰舍家借問一聲:這任家那裏去了?〔內應介〕昨晚,他一家兒都搬去了。〔生〕可曉得他搬到那裏去?〔內〕這卻不知。〔生〕怎麼好?且住!任大姐有個結義妹子,喚做李翠蘭,一定知他下落。快去問他。〔行介〕翠蘭姐可在家麼?〔貼旦扮李翠蘭上〕開簾風動竹,疑是玉人來。〔見介〕呀!原來是石姐夫。〔生〕請問任大姐搬到那裏去了?〔貼〕咳!說來話長。〔生〕請道其詳。〔貼〕昨日姐姐家呵!)

【石榴花】夕陽時候,忽有使星來。(〔生〕是誰家?)〔貼〕劉姓者令公宅。(〔生〕他來說些甚麼?)〔貼〕移將春色過幽齋,更難容半刻遲捱。(〔生驚介〕怎麼被劉令公接去了?那任大姐怎麼說?)〔貼〕他憂思滿懷,看臨行粉面啼痕界。(〔袖中出扇付生介〕那時匆匆不及寫書,只留下紈扇一面。)表相思未寫鸞箋,把冰紈留付多才。

(〔生哭介〕狠心的老殺才,害死我也!)

【前腔】聽伊說罷,禁不住淚盈腮。他說相看管待君來。卻無端拆散並頭釵,效沙胡劫取章臺。蕭郎謾猜,嘆侯門一入深如海。(敢煩姐姐,替我拜上任大姐,)教他畫蛾眉善事新人,休得爲寒儒長系春懷。

(〔貼〕石姐夫,啼哭也枉然了。勉取功名,後會有日。〔生〕姐姐說得是,小生只索去了。敢借筆硯一用。〔貼〕筆硯在此。〔生題扇介〕“欲覓花源枉自嗟,好花今已向鄰家”。煩姐姐將此扇轉寄與任大姐。〔貼收扇介〕當得領命。〔生〕小生告別了。〔貼〕但教虎榜先題字,〔生〕自有鸞膠可續絃。〔貼下〕〔生行介〕)

【縷縷金】姻緣事已難諧,踏枝驚不着恨空來。且向長安道揮鞭行邁,還看斜日掛疏槐。如何敢遲待!如何敢遲待!〔急下〕

△第五折

【掛真兒】〔旦上〕一入昭陽門永閉,雕檐外一度花飛。舊愛輕分,新歡未續,展轉教人縈繫。

(〔浣沙溪〕雨過殘紅溼未飛,珠簾一帶透斜暉,遊蜂釀蜜竊香歸。金屋無人風竹亂,夜篝盡日水沉微。一春須有憶人時。夭桃自與石郎分手,終日盼他重來。誰想劉令公,把我一家兒都搬到這園亭住下,不覺兩月有餘。那劉令公一向不曾到來,未知何意?咳!劉令公不來倒不打緊,只是我那石郎路途安否若何?功名成否若何?後來可還有重會的日子?正是:雖無千丈線,萬里系人心。〔貼上〕)

【生查子】女伴久分飛,無限相關意。特地到園亭,傳與真消息。

(〔見介〕〔旦〕呀!妹子,今日甚風兒,吹得你來?〔貼〕只怕這府中出入不便,因此久不曾來看。姐姐,你自到這裏,劉令公必然十分寵愛。可說與妹子知道。〔旦〕妹子不要說起。〔貼〕卻是爲何?)

【紅衲襖】〔旦〕自從我入侯門相見稀,一向價守空房無廝對。我本是現交風月書生配,今做了遙受恩情貴客妻。耍風情,休再提。惡姻緣,難脫離。只爲舊日仙郎掛在心頭也,他欲上長安可也曾會伊?

(〔貼〕咳,姐姐,你那石姐夫呵!〔旦〕他卻怎麼?)

【前腔】〔貼〕他那日跨徵鞍,特叩扉,聞知你入豪家愁掩袂。見了那素扇兒,出幾點悽惶淚。借了管彩毫兒,做兩行幽恨題。你那個老司空我也曾會席,他把你俏娘行還道及。適才幾句閒談試恁情兒也,你就裏行藏奴盡知。

(〔旦〕妹子,你會着劉令公,曾說我甚麼?有何主意來?〔貼〕姐姐試猜。)

【前腔】〔旦〕敢道我墮風塵門戶低?(〔貼〕這等他也不來接你了。)〔旦〕敢道我懶梳妝不見的容貌美?(〔貼〕他也不曾見你。)〔旦〕莫不是潑丫頭把我新人忌?(〔貼〕也不是!)〔旦〕莫不是老人家愁和少婦敵?(〔貼〕也不是)。〔旦〕莫不是算夫宮命不齊?莫不是數週堂時不利?(〔貼〕這都不是。)〔旦〕只是薄命紅顏犯了災星也,回首東風莫怨誰。

(〔貼〕姐姐,你聽我說。)

【前腔】他只爲俊書生色陣迷,不肯赴皇都將成業毀。把佳人移將僻地權迴避,使才郎割斷了情腸欲奮飛!省得莽無徒鬥是非,與你美相知妝麪皮。待他有日榮歸送你圓成也,只看這扇上詩詞當自推。

(〔付扇介〕〔旦〕原來如此。〔看扇讀介〕“欲覓花源枉自嗟,好花今已向鄰家。這是我石郎手跡。〔再讀介〕“移花只爲閒蜂蝶,莫怪東君也愛花!”這兩句是誰寫的?〔貼〕前面兩句,原是石姐夫寫的。教我轉送與姐姐。後面兩句,就是劉令公續成。教我致意姐姐,佳期在邇,請勿憂疑。〔旦〕原來令公有如此美意!這幾時錯埋怨他了。〔貼〕正是:)

〔旦〕無端盡日鎖雙眉,〔貼〕誰道東君意更奇!

〔旦〕雪隱鷺鷥飛始見,〔貼〕柳藏鸚鵡語方知。

△第六折

【步蟾宮】〔生上〕春來瞥見梨花謝,更寂寞長安客舍。看朋儕得意競歡呼,獨我愁腸千結。

(綠樹秦京道,青雲洛水橋。故園長在目,魂去不須招。小生入京應試,已曾攛過卷子。明日開榜日期,這些朋友也有求神問卜的,也有會飲聽報的。惟我想念夭桃,不能排遣,只在寓所靜坐,是好悶殺人也!)

【梅花酒】謾諮嗟,擺不脫愁重疊。想我意中人,戔刂地成胡越。欲成連理,恨殺他拆散了枝葉。名利轍,那裏有心情聽報捷!

(不覺神思睏倦,且自打睡片時。〔睡介〕〔旦急走上〕)

【香柳娘】望長安路賒,望長安路賒。雲山周折,行來不管弓鞋劣。更心喬意怯,更心喬意怯。追着恐難遮,中途怕遭劫。問才郎那些,問才郎那些。卻好燈兒未滅,把簾兒輕揭。

(〔喚介〕石郎甦醒!〔生驚醒介〕)

【前腔】正蒙騰睡歇,正蒙騰睡歇。誰來輕拽?〔見介〕呀!原來卻是夭桃姐,被豪家阻截!被豪家阻截!門戶怎飛越?程途恁跋涉。頓教人喜悅,頓教人喜悅!身兒靠些,把話兒低說。

(〔旦〕我爲你害得好苦也!)

【前腔】自當時隔絕,自當時隔絕。終朝啼血,魂靈盡爲才郎惹。且偷開鎖,且偷開鎖。隨步逐高車,忙奔度深夜!把團圓計設,把團圓計設。同室共穴,永無離別!

(〔生〕難得大姐這般錯愛也!)

【前腔】笑吾曹計拙,笑吾曹計拙。空懷悲咽,今生已分成拋撇。喜今宵遠涉,喜今宵遠涉。卓氏女中傑,娘行更奇絕!這春情正熱,這春情正熱。香肌緊貼,莫辜良夜。

(〔樓旦睡介〕〔衆扮報捷人,喧呼急上介〕報報報!金陵石中英相公!〔生旦驚醒介〕〔旦閃下〕〔生慌介〕甚麼人喧嚷進來,把我夭桃姐趕去了?〔尋介〕〔衆〕石相公尋甚麼?小人們是報捷的。〔生〕啐!原來是一夢。你們且說:我中了第幾名?〔衆〕相公高中第一名!〔生〕咦!不要連這報捷也是做夢?〔衆笑介〕不是夢,現有題名錄在此。〔衆送介〕〔合唱〕)

【前腔】把尊名試閱,把尊名試閱。榜頭高揭,第一名御筆親題徹。你休猜夢蝶,你休猜夢蝶。錢鈔賞多些!少時問人借。〔生喜笑介〕謝伊家報說!謝伊家報說!(只不該,〔衆〕不該怎麼?〔生〕趕去了)身邊侍妾,追他不迭。

(〔衆笑介〕這相公還想做夢哩!天明瞭,快赴瓊林宴去!〔衆擁生急下〕)

△第七折

(〔貼上〕天上乘槎客,相將歸故鄉。好將心腹語,傳與有情郎。翠蘭昨日到劉府中去,聞說石秀才中了狀元,欽差出京,目下將到。我姐姐將前日那紈扇教奴家帶轉,算他必到我家訪問消息,便好對他說知。小二門首伺候!看有客來。〔內應介〕〔生便服上〕)

【風入松慢】欽承君命捧綸音,鄉國遙臨。爲當年情事長悲。微行暫脫朝簪,欲訪紅妝信息,重來翠館追尋。

(下官登第之後,官居翰苑,即奉欽差,到此已是金陵地方。只爲夭桃未知下落,因此改換衣衫,悄地到李翠蘭家訪問一番。來此是他門首,不免徑入。〔見介〕〔貼〕呀!原來是石相公。恭喜了!石相公,你【望江南】登金榜,聞已步瀛洲。貴足還來遊賤地,新官不把舊情丟。迎接恕遲留。〔生〕咳!翠蘭姐,我身羈旅,心事在歌樓。只怕他戀卻眼前歡愛好,故人情事總休休。妨鵲恨巢鳩。〔貼〕石相公倒不要錯怪了人!〔生〕教我不要錯怪那個?請道其詳。)

【風入松】〔貼〕當時承命久浮沉,怕侯門未敢輕尋。東君廝會方知恁。特地向娘行重審。他住在空亭,茂林寂寞樹陰森。

(〔生〕原來把他住在園亭之內。那劉老兒,可長到那裏去麼?)

【前腔】〔貼〕從他母子住園林,並不曾半步光臨。〔生〕可曾有染麼?〔貼搖手介〕從來未識龐兒甚。怎說那抱衾攜枕?(我姐姐呵,)半載價孤眠到今。持節操,比南金。

(〔生〕那劉令公,既然接了家去,又不到他那裏來。畢竟是何主意?〔貼〕那劉令公呵!)

【前腔】他要才郎收拾惜花心,取功名早赴瓊林。移來別館權拘禁。又省得蜂眠蝶寢。待你榮歸日重諧瑟琴。〔付扇介〕你將這詩中意,自沉吟。

(〔生唸詩介〕“欲覓花源枉自嗟,好花今已向鄰家。移花只爲閒蜂蝶,莫怪東君也愛花。”這是劉公手跡。不知他有這般美意!一向錯怪了也。)

【前腔】說來心事使人欽,枉猜他老害邪淫。愛人以德蒙垂蔭。好一似臨河忘飲。行方便包籠意深。剛說破,喜難禁!

(〔貼〕相公,幾時去拜劉令公?〔生〕明日就去!〔貼〕奴家後日奉賀。)

仙源莫道路難通,管取明朝喜氣濃。

自是桃花貪結子,錯教人恨五更風。〔別下〕

△第八折

【夜行船】〔末冠帶淨扮院子上〕〔末〕聞說才郎魁上榜。真不負十載寒窗。教他兒女情疏,功名膽壯,也費盡老夫思想!

(施恩非責報,有美欲成人。老夫只爲石千之留戀紅裙,不肯赴試。用了個移花避蝶之計,使他奮志功名,果然中了狀元!老夫不勝之喜。昨日聞已榮歸,今日必來拜我。酒席之間,把任夭桃送還與他,也成就了老夫一段奇事。院子,昨日分付你整治酒席,可曾齊備了麼?〔淨〕齊備多時了。〔生冠帶貼扮院子上〕)

【前腔】〔生〕先輩儀刑多德望,成就我一舉名揚。底事還猜,劈頭難講,先謝了昔年培養。

(〔報介〕〔見介〕〔生末交拜介〕〔生〕【減字木蘭花】當年未遇,感得明公青眼覷。〔末〕捷問飛來,擊節何勝慰老懷!〔生〕階前僕僕,爲謝陶成如鮑叔。〔末〕奉賀遲遲,先辱光臨增忸怩。小廝看酒!〔淨應介〕〔末送酒介〕)

【夜行船序】玉府仙郎,喜皇都得意首登龍榜。還鄉黨,馳騁十分風光。〔生接〕汪洋。厚德無涯。剪拂剪拂駑駘直上。〔末合〕相訪。滿捧着鬱金杯,一醉莫嫌村釀。

(〔生做不飲介〕〔末〕石先生爲何不飲?好道是筵前無樂不成歡。小廝們!叫家樂出來。〔淨叫介〕相公叫家樂們出來承應!〔旦豔服,醜扮梅香隨上〕)

【黑麻序】〔旦〕華堂聞喚聲忙,〔覷生介〕傍簾衣偷覷,恁般官長。(〔末〕任夭桃過來!見了學士。〔見介〕〔旦〕呀!)看衣冠濟楚,卻是舊時張敞。〔生背介〕籌量,如何出豔妝,含糊語不詳。〔旦合〕意彷徨,敢把初心倏變?竟成虛謊!

〔末〕【鷓鴣天】(學士何須苦皺眉,任娘不必把頭低。老夫當日施奇計,喚做移花避蝶飛。衷曲裏,翠蘭知。筵前此話莫重提。今日這酒呵!須知不是迎風酒,權當夫妻合巹杯。小廝看酒來!〔酌酒送生介〕)

【錦衣香】年少郎,須歡暢。窈窕娘,休悒怏。愁他路柳牆花蜂喧蝶嚷,金釵輸與富家郎。教他停歌罷舞着意關防,把書生氣長。待歸來付伊收掌。打點成姻契,婦隨夫唱。重逢崔護,謝家莊上。

(〔生〕下官不才,多蒙老先生如此留情,容拜謝。〔同旦拜介〕〔末答拜介〕)

【漿水令】〔生〕小書生,蒙君作養。醜名兒,賴你遮藏。種桃還是老劉郎,配綠拈紅,打合成雙。〔旦〕恩如海,難度量。把風塵提挈雲霄上。〔衆合〕真奇異!真奇異!教人歎賞。好似波斯尹,波斯尹,智寵天香。

(〔雜上〕稟相公知道,老相公差小的們花燈鼓樂,來接新夫人。〔末〕我這裏快整香車送去!〔衆應介〕)

【尾聲】送仙姬歸蓬閬。那個賴不上蝦蟆莫想。教你撇古的家尊也笑一場。

女解憐才事足誇,夭桃今日果宜家。

可憐不得劉郎管,多少流波襯落花。

●一文錢  (明)徐復祚 撰

(破慳道人 編 栩庵居士 評)

正名兩盧至誰真誰假,一瓢酒孰醉孰醒。

喬傢俬合積合散,證西天是果是因。

△第一齣

(〔生敝衣扮盧至上〕寒蛩秋夜忙催織,戴勝春朝苦勸耕。禽鳥尚知尋活計,爲人豈可不營生?小生盧至員外,字善長。累世仕宦,家道富饒。區宅僮牧,何止數百千;水碓膏田,不下億萬計。小生又百道營求,千方省儉,遂至財帛如山,門庭如市。陶白難稱獨步,猗卓甘拜下風。〔笑〕雖然人稱有餘,我道實還未足。每每見人家業稍豐,輒生奢侈。我說:天下最難得的是錢財,錢財入手,豈宜浪費!以此身上穿的,口裏喫的,件件減省。人人叫我“臭盧員外”,這也由他。只是妻兒奴婢,人口衆多,甚是費事。被我限定他每人一日,給米二合,其餘一些不管。前日後園李子熟了,我去發賣。不想小孩兒也隨去,見了李子,苦死要喫。沒奈何,由他喫一個,被我除了他二合米。不是小見,一個李子不打緊,就不見了一個錢,且是孩子們不要喫得口慣。今日閒暇無事,不免叫掌家出來,與他算些印頭錢。金穴錢山何在?〔內應〕收印錢去了。〔生〕既不在家,且坐坐待他回來。我想做人家千難萬難,比如我一錢不使,辛勤四十餘年,才儹得這些家資,尚不滿千萬。)

【懶畫眉】幾時得奇珍異寶萬斯箱,金玉煌煌映畫堂。硨磲瑪瑙壘垣牆,夜明珠百斛如拳樣。七尺珊瑚一萬雙。

(我想做人家,雖要家主勤儉,也須妻兒奴僕夾輔纔好。)

【前腔】怎能勾巴清寡婦主中房,猗頓、陶朱販四方。烏孫、阿保牧牛羊,石崇、王愷開銀當。刁氏豪奴千萬行。

(坐已良久,肚中甚飢。不知豆屑飯熟也未熟?且去喫了再來。〔欲下,內旦欲上〕〔生〕正要進去喫飯,你看娘子來了。倘或他陪我喫了飯,可不他又落了自家名下的二合米去做私房。且忍了餓,再坐一回,打發了他去,纔好喫飯。〔旦敝衣上〕君平患有餘,蜀子苦不足。人世若隙駒,何事幹碌碌。奴家,盧娘子是也。員外家資千萬,妻兒日日飢寒。今日閒坐堂上,不免前去諫勸一番。〔見介〕員外,你終朝不樂眉常皺,忍飢儹得家資厚。錙銖捨命與人爭,只怕人算通時天不湊。〔生〕哎!娘子,我生平不肯嫌銅臭,通宵計算把牙關扣。就使揚子江潮變酒漿,心中只是還不勾。〔旦〕員外,你富比王公,財如山積,少那一件?還是這等無明無夜,計算不休。況又不拚得穿,不拚得喫。妻兒老小,日日凍餒。要這許多家資何用?)

【前腔】我笑你蠅頭場上歷冰霜,馬足塵中曉夜忙。你一生衣食兩週張,妻兒老小遭磨障。那裏有金槨銀棺葬北邙?

【前腔】〔生〕我一生錢癖在膏肓,阿堵須教繞臥牀。便稱柴數米亦何妨!(古人道得好:家有千萬,小處不可不算。〔旦〕算得好,算得好!只怕你妻兒老小餓倒了。)〔生〕那飢寒小事何足講,可不道惜糞如金家始昌。

(〔內叫介〕娘,快來!孩兒餓得慌了。〔旦〕)

【前腔】(員外,你聽見麼?)那嗷嗷黃口斷飢腸,你百萬陳陳貯別倉。便分升斗活兒娘,也是你前生欠下妻孥帳,今世須當剜肉償。

【前腔】〔生〕我豈是看財童子守錢郎,但只是來路艱難不可忘。古人云:財便是命,命便是財。從來財命兩相當,既然入手寧輕放,有日須思沒日糧。

(〔旦〕我好意相勸,你一字不聽。奴家餓死,還是小事。只怕餓死了你兒子。〔生〕難道就絕了嗣?〔旦笑〕妄想黃金北斗齊,番令妻子日常飢。〔下〕〔生〕好省儉時須省儉,得便宜處且便宜。正好喫碗飯,不想被娘子絮絮叨叨,說了半日。如今他去了,這碗飯喫得自在。且住!今日阿蘭節會,郊外遊人必盛。我也只做看會去走走,倘或撞見相熟朋友,喫他一碗飯,可不省了自家的!〔走介看地介〕呀,前面地上甚麼東西?〔拾起看介,笑介〕可不是造化?到是一個好錢。快活快活!〔又看又笑介〕我且藏過了。倘或掉的人來撞見,被他認去,不是當耍的。〔做藏介〕且住!藏在那裏好?藏在袖子裏,恐怕灑掉了。藏在襪桶裏,我的襪又是沒底的。藏在巾兒裏,巾上又有許多窟籠。也罷!只是緊緊的拿在手裏罷。〔內做乞兒叫介〕〔生〕你看!你看!莫不是掉錢的人?我只是躲過便了。〔下〕)

△第二齣

【水底魚】〔淨扮乞兒上〕破罐隨身,破衣破褲裙。眼前財主,誰是舍錢人、誰是舍錢人?

(自家,舍衛城中一個乞兒。這城中乞兒,有萬萬千千。爲頭的四門,則有四人。小子便是東門的乞兒頭。這東門最多景緻,常年二月裏,有個阿蘭節會,滿城人都到城外去看。今日天色卻好。昨日與各門哥哥約去遊玩,也不枉爲人一世。你看哥哥們早來也!〔醜、小丑、雜扮三乞兒上〕)

【前腔】乞食前村,滿瓢濁酒吞。尋春到此,賽過活仙人、賽過活仙人。

(〔醜〕兄弟,昨日東門哥哥,約出城耍子去。我們常常擾他,這一次須帶些東西去,還席便好。我討得一桶酒在此。你們可有?〔小丑〕我討得一隻肥雞在此。〔雜〕我討得一個大豬頭在此。〔醜看介〕既如此,快去快去!〔見介〕我們常擾哥哥,心上過不去。今日帶得些酒餚在此,幫助哥哥。〔淨〕既是列位美意,就此各出所有,共享便了。〔坐介飲酒介〕〔生上就虛下〕〔淨〕我們喫悶酒不快活。大家行一令何如?〔醜衆〕我們東西南北,管着四門。各要說城中一個富貴人。東門只說東門,西門只說西門,不許攙越。若說得不富貴,就罰他酒!〔淨〕我是東門。東門有個盧員外,其實十分的富貴。他的住宅呵!)

【皁羅袍】甲第王都相近,看曲房窈窕,阿閣嶙峋。香飄複道轉春雲,花凝藻井飄紅粉。那更朱闌犯鬥,雕甍次鱗,朝迎日馭,夜送月輪。恍疑是蓬萊仙境壺天隱。

(〔衆〕真個富貴!免罰。〔淨〕輪到兄弟了。〔雜〕我南門富貴人也有,怎比得盧員外?也是盧員外罷了。〔淨〕是我東門的!〔雜〕你不知。南門城內城外,方方百里,都是他田莊。)

【前腔】他的田畝通畦接畛,看春疇綠繞,秋稼黃分。千家?載若雲屯,三秋儲積連車軫。饒你南箕爲畚,北斗作囷,天廚米爛,太倉粟陳。怎比得他千倉萬廩經年運?

(〔淨〕真個好富貴!免罰。輪到兩位兄弟了。〔二醜〕我西北門也是盧員外。〔淨、雜〕怎麼又是他?〔二醜〕你還不知道,他家典鋪,各處雖有,西北二門更多。

【前腔】他的質當從來饒本,有的是隋珠和玉,赤仄黃銀。刀錐可起寒士貧,周流未許《錢神論》。只見他朝銀千櫃,暮金萬鈞,人人求潤,家家望恩。這的是財星照世豈與凡人混!

〔淨〕果然富貴!免罰。怪道人說盧員外不把酒與人喫。說着他,就沒有酒喫。大家喫一碗。再要說一個古人不如我輩的。說得好,喫一大碗。你先起。〔醜〕我是原憲。原憲居蓬蒿之中,並日而食,那有這等酒肉?可不是不如我們?〔衆〕好好!該喫大碗。〔雜〕我是陳仲子。陳仲子在於陵,三日不食,那有這等酒肉?可是不如我們?〔衆〕好好!該喫大碗。〔小丑〕我是孔夫子。孔夫子在陳蔡,七日不食,一發餓得苦,那有這等酒肉?可是不如我們?〔衆〕好好!該喫大碗。如今該是東門哥哥了。〔生虛上聽介〕〔淨〕我是沒有古人。原是盧員外罷。〔衆〕說差了!方纔說盧員外許多富貴,難道不如我們?該罰該罰!〔淨〕你不曉得。盧員外雖是日招財夜進寶,不拚得穿,不拚得喫,妻子日日凍餒。那裏有這等酒肉!可是不如我們?〔衆大笑叫介〕說得好!說得好!真個盧員外不如我們。該喫兩大碗!〔生笑下〕〔衆〕我們喫得興盡杯乾,散了罷!明日討得些東西,再來敘話。寄語富兒休吝嗇,眼前快活是便宜。〔唱前尋春二句下〕〔生笑上〕原來一起乞兒,起初說我許多富貴,後來卻說我不如他。其實小子雖有傢俬,孔方是我命根,一些也不曾受用,怪他們說不得。也罷!方纔拾得一文錢,把來撒漫罷。省得被人嘲笑。〔取錢看介〕好錢!好錢!天下有這樣人,錢財在手,不小心照顧,容得他掉在街上。若是小子掉了這一文錢,夢裏也睡不去。〔又看錢笑介〕不是你不小心,還是我有造化!)

【前腔】自古道一錢爲本,(把這文錢放去,明年是兩個,後年就是四個了。)但耐心守去,休論萬貫千緡。(〔笑介〕咳!又忘了。乞兒笑我沒受用,只是撒漫罷。但一文錢,嫖又嫖不來,賭又賭不着,怎麼樣受用他?是了!買東西喫罷。〔沉吟介〕雖然飢餒,難道輕易就喫?這錢在肚裏,不可暴殄。這些乞兒,方纔在此喫酒。倘有遺失,我拾來充飢,且又作福,可不省了這錢?)〔尋介〕途羹塵飯古來雲,俯拾仰取君休哂。(〔笑介〕真是乞兒!你看他喫得這樣乾淨,骨頭也沒一些遺落。如今卻也餓得慌了,怎麼好?)那些個殘杯冷炙,打發髒神。那裏有靈符妙訣?遣卻餓神。(錢,錢!不是我浪用。你想是你不該我上串的東西,)爲甚的入門便出難留頓?

(只是買來喫罷,不知甚麼東西好買?豆腐不堪生喫,青菜又要多油。從來蒲菔白人頭,亂性須知黃韭。後圃生瓜未熟,前村濁酒新芻。饞涎??響飢喉,要去沽時不勾。〔內叫賣芝麻介〕〔生〕呀!到不曾想得芝麻恰好且是見多。那人撞着了我,也是有造化的。作成他罷。〔叫介〕賣芝麻的快來!〔淨上〕誰叫誰叫?〔看介〕呀!悔氣,到撞着臭盧員外,又沒躲處,只得過去見他。〔見介〕元來是員外。員外要用幾百擔芝麻?〔生背介〕這直孃的!一文錢,又是拾的,倒問我要幾百擔。且哄他一鬨:芝麻我家一年不用,也喫百十擔,只是今日不要許多。〔淨〕要幾擔?〔生〕再少些兒。〔淨〕要幾鬥?〔生〕再少些。〔淨〕難道天大樣財主,買幾升兒幾閤兒?〔生〕不是。我今日喫飽了,出來閒走。偶然撞見你,要作成你些生意,身邊又不曾帶得錢,止有一文在此,買些兒消閒。誰要許多。〔淨〕這也憑員外。取出錢來。〔生與錢介〕〔淨與芝麻,生嫌少,爭介、潑介,生拾介〕〔淨〕好笑!自來不曾見這樣財主,傢俬銅鬥般,氣量芝麻大。〔下介〕〔生趕介〕雖然交易微,也要饒些個。這直孃的,竟跑了去。我且取出芝麻來,逐粒兒慢慢的喫。〔做取,內烏鳴介〕這業畜,何等無理!我辛辛苦苦買來,你到要搶我的喫!)

【前腔】你本孝烏,難同鷹隼,喜迎風啞啞,集樹紛紛。借棲宜向上林春,投丸浪說彭澤郡。(烏鳥最善攫人東西,此處不好。前邊有所空房,進去坐定了喫。〔進介〕〔內做犬吠介〕〔生〕業畜作!也要奪我的喫。)看你搖頭擺尾,依依向人。張牙露爪,牢牢吠人。恍疑是韓盧追逐東郭。

(我且到山頂上樹木叢密的所在去,鳥又飛不下,犬又跑不上,可不是喫得自在、喫得安穩的?)

春郊閒步日蹉跎,也當春風一度過。

飲食自來期滿腹,試看鼷鼠飲黃河。

△第三齣

(〔外扮帝釋持包上〕諸法原來本是空,浮雲會散兩無蹤。悟得本來常寂寂,恰如熱病遇涼風。貧僧乃西天帝釋,改作僧裝來此。向來久處巖中,得聞大道。若說俺家法門,真個非無非有;要識修持妙訣,還須不即不離。鏡去形空,色相盡歸何有;風吹鈴響,境緣畢竟俱無。全心即佛,全佛即人,直是飢人見飯;心不是佛,智不是道,何殊矮子觀場!世人識少情多,便道須彌山難藏芥子,不想孤月獨懸,萬象何以悉照;衆生存情覓佛,盡說污泥中爭長蓮花,不思野航無渡,終朝只在河濱。有一等濁愛纏心,盲修瞎煉,期望身後生天,這便是買鐵思金,定見沉淪永劫。有一等顛倒喪志,投東覓西,失卻眼前至寶,這便是認賊作子,須知流浪死生。逞着馬嘴驢脣,由他喝佛,由他罵祖,少不得打那鬼骨臀入到拔舌地獄;若能脫籠解繩,析骨還父,析肉還母,安排了這個臭皮袋自登忉利天宮。言下悟時,小兒有智百歲;路頭錯處,百歲無智小兒。咦!圓通何處不如來,春至山花處處開。若向箇中尋歇腳,魔王佛祖總靈臺。貧僧今日不是無爲來此,且把這話頭丟起。咳!早丟起已是多事。這舍衛城中,有個臭盧員外,元是一位阿羅漢。只因貪心未淨,是以罰降下方。奈何賊賊相乘,心心轉惑。既生凡界,忘卻本來。貪慾成性,妄生癡慳。如來於寂光土中佛眼所照,恐他輪迴六趣,長劫受苦。發大慈悲,假諸方便,特命貧僧到此,點化他回頭。使之出離生死苦海,同登彼岸。方纔慧眼照見盧至,拾得一文錢,洋洋得意。你看他上山來了。我且將幾句言語指引他,看他省也不省。〔下〕〔生上喘氣介〕走得我不耐煩也!此處山頂上,樹木又密,且又無人往來,何等僻靜。把方纔的芝麻來喫了再處。〔取出看欲喫介〕可惜被那廝來奪掉了幾粒兒。〔喫介、笑介〕始信飢時一口,果勝飽時一斗。方纔那乞兒說我不如他,如今我飽餐芝麻,就是諸天帝釋,也不如我快活!〔拍手笑介〕好受用!好受用!〔外上笑介〕好笑這癡人,元來拾的錢,買芝麻喫了,便說諸天帝釋都不如他。沉迷至此,恐怕話頭也一時難入。且向前去見他。呀!盧員外稽首。〔生慌介〕師父何來?〔外〕貧僧不遠千里而來,爲要建座寶塔,功費浩大,特見大財主募化三千銀子。萬望發心喜舍,功德無量。〔生作駭介〕師父差矣!我是個窮鬼,家中飯也沒得喫,那裏有銀子佈施?〔外〕久聞員外天下第一個財主。三千銀子,要得你多少?還不肯。〔生笑介〕好笑這師父,三千銀子,還說不多。終不成我在家朝儹暮積的,盡送你罷?〔外〕你道是朝儹暮積是你的,還早哩!〔生〕誰動得我半文兒!〔外〕)

【八聲甘州】好笑你心兒窄小,就三千銅臭直得分毫。(〔生〕師父,你是風是顛?家中有幾千幾百窖銀子!這三千隻當分毫看。〔外〕出家人那有銀子?貧僧四大皆空,五蘊非有。只這身子,還不是貧僧的。)這皮囊膿袋,就黃金萬萬,那曾鑄得堅牢?(我聞閉財之人,)要入盧犭葛地獄,久之當作餓鬼。怕閻羅限滿沒躲閃,永餓酆都豈恕饒。那時就金高北斗,何處堪逃!

(〔生〕師父,你說的都是出家人的話。我俗家與你不同。)

【前腔】(你看世人呵!)急攘攘不分昏曉,(爲甚麼來?)端只爲近營衣食、遠慮兒曹。(況世人呵!)輕貧重富,怎不思後日來朝?不是我癡心妄想千年調,只恐怕昔富今貧衆口嘲。(〔外〕員外,你好癡!生死不怕,到怕人嘲誚。還是舍與貧僧去罷!)〔生〕須知便蓮生舌上,說也徒勞。

(〔外背介〕咳,盧至盧至,你只因一念昏迷,便生執着。既生執着,便多顛倒。致使玄關固閉,識鎖難開;疑網牢籠,智力劣訁前。定難以言語喚省他了,只得顯我神通,開彼蔽錮。絕其愛慾之根,引入清涼之境便了。〔對生介〕員外,你道貧僧真個要化你銀子?貧僧呵!)

【解三酲】杖擔着雲山來到,侶黃花翠竹遊遨。塵情世法都忘了,開象教,演金鐃,香焚寶鼎雲光繞。衲掛松枝幡影飄,那管些閒煩惱。一任他、紅塵赤日,馬殆車勞。

(員外,我與你講了半日。看你面上,頗有飢色。貧僧適在前村經過,化得濁酒一瓢。貧僧不飲。若員外不棄,請飲之何如?〔遞瓢介〕〔生接背介〕果然飢餒,這和尚到也知趣。)

【前腔】幸相聞禪機玄妙,豈龍華會昔日曾遭。愧我家寒缺供無相報。(〔外〕請飲了這村醪。)〔生飲介〕這是醍醐味豈村醪。〔外低介〕你既曉得酥元出酪玄關竅,怎只管矢裏尋渣黑夜淘?(〔生飲做醉介,臥介〕好酒,好酒!才喫下去,就醉上來。)頓覺開懷抱。信道是:中山千日,不辨昏朝。

(〔生醉介〕〔外〕你看盧員外醉倒了。貧僧如今幻作假盧至,到他家去,把他傢俬分散。待他醒後回來,另自有處。〔叫介〕當山土地何在?〔雜扮土地應上〕〔外〕土地聽吾分付:吾奉如來法旨,來度盧員外。爭奈他世情太重,一時不省。如今他醉倒在此。此地虎狼最多,你與我緊緊防守。待他十日醒後,由他歸家便了。〔土地應扶下〕〔外吊包中取巾服換介〕)

【尾聲】革囊幻出魔頭腦,把一切濁眼凡夫瞞過了。真個是弄套猢猻巧作喬。

老婆心腸老婆舌,救拔羣迷心太切。

卻笑羣迷迷轉迷,過河忘卻來時筏。

△第四齣

【生查子】〔旦〕何處系驊騮,小院閒清晝。生計日堪憂,莫怪眉兒皺。

(世間多異事,惟有我家奇。夫比王侯富,妻無蔽體衣。好笑我員外,賦性貪鄙。見了錢財,猶如蠅子見血,及至入手,又分文不用。不但奴家與孩兒?麻度日,就是他自己身上,也何嘗得個飽暖?昨日被我說了幾句話兒,竟出去了,不見回來,待他歸時,還只是再勸他。〔外扮生模樣上〕)

【前腔】欲渡苦無舟,彼岸堪登否?誰把毒龍收,共聽獅弦奏。

(貧僧特爲救度盧至而來,奈彼昏迷,一時點化不轉。只得顯些神通,使其漸漸開覺。如今幻作一個盧至,到他家裏,先把他傢俬分散,絕其愛根,然後引入大道便了。逶迤行來,此間已是他家門首,不免竟入。〔進介相見介〕〔旦〕呀!員外回來了。郊原春色何如?〔外〕昨日之言,我思之甚覺有理。前去郊原尋樂,偶然遇一聖僧,乃是西方活佛。他說我巴巴急急,都是癡迷。元來我一向愛錢,不肯費用,你道卻是爲何?〔旦〕爲甚麼來?〔外〕元來不是我,有一個慳鬼苦死纏定在身。以此見了錢財,就如性命,沒來由教你們受苦半世。昨日被那聖僧題破,已是懊悔不及。你道那慳鬼在那裏?〔旦〕不知在那所在。何不請個法官發遣他去?〔外〕好教娘子知道,元來那慳鬼就在我身上。〔旦〕早早發遣了罷!〔外〕那聖僧果然廣有道術,就把三昧水,取楊柳枝,在我面上灑三灑。那鬼就現出真形,哭哭啼啼去了。以此我似夢初醒,纔想已前做的事,都是癡迷!都是那鬼。我如今與娘子商議。)

【石榴花】我想歲華如駛,早已雪矇頭。況家富貴比王侯,就朝鐘暮鼓何不勾?又何用苦較牙籌。(〔旦〕正是,員外這話纔是。果然虧了聖僧!)〔外〕況骨肉豈仇,使伊行凍餒生僝僽。(〔旦〕向來受苦,還不止奴家孃兒幾個,)就是僮奴輩,誰不當周?貧寒士望濟宜酬。

(〔外〕說得是!說得是!〔旦〕)

【前腔】花晨月夕,轉眼換春秋,爲甚事苦營求。把良晨美景成虛遘,可恨那慳鬼使他人作馬爲牛,我心中自愁,恐妖魑暗裏又來相狃。(〔外〕聖僧曾分付:慳鬼雖則遣去,不久必然又來。〔旦驚介〕這怎麼好?〔外〕不妨,他若來時,你們闔家人同去打罵他,趕他出去!使他永不敢上門便了。〔旦〕受得他好苦,一定要打他。但不知怎麼一個模樣?〔外〕模樣與我一般的。容貌舉止,一些無辨。)天蓬咒必用熟諳,桃木棍莫教丟手!

(娘子,我如今喚掌家的出來,把傢俬盡行分裱。餘下來與你大家受用。〔旦〕如此極好。〔外〕金穴、錢山何在?〔雜扮二人上〕塗紅抹紫鬥芳菲,春至豪門事事奇。轉眼繁華成大夢,人生不樂是癡迷。覆員外,有何分付?〔外〕金穴、錢山,你兩人是我掌家的。你且不要說我在外營運的金銀,只說上窖有多少?〔雜〕九百九十九窖。〔外〕每窖多少?〔雜〕每窖十萬。止少一窖,就成一千萬。也只在目下就滿了。〔外〕我如今不去做家了。我想人生世間,還須快活受用。你與我把這些金銀發起來,凡城內城外,不拘遠近,但有貧窮者,不論有識無識,若來求助,盡意施捨。要田的田,要房子的房子,決不吝惜!〔雜背對旦〕娘子,員外此言,是真是假?他平生不捨得一文錢,怎麼到肯把家財施捨起來?莫不是耍。〔旦〕你不知,員外向來被慳鬼纏住在身,是以不肯快活。昨日出去,遇一聖僧,與他發遣那鬼,如今肯快活了。〔雜〕好聖僧!好聖僧!我們該去拜謝他。〔對外〕員外,這等美意,只恐遠近未知,可要出個告示?〔外〕不須告示。只到街坊上傳遞一傳遞,十日之內,速速來取!〔雜應傳介〕盧員外有令:凡城內城外,不拘遠近,但有貧窮者,不論有識無識,若來求助,盡意施捨。要田地與田地,要房子與房子,決不吝惜!十日之內,速速來取!〔內應介〕多謝員外,就來了!〔外〕金穴、錢山,你如今去打發他們,多少盡他自取,不許攔阻。就喚當直的整治酒餚,我與娘子賞春,極要齊整。〔雜應〕曉得。當歌憐子夜,爲樂及丁年。〔下〕〔雜扮當直持酒上〕好鳥歌春深院宇,飛花送酒逼簾櫳。員外,酒餚在此。〔旦送酒介〕)

【黃鶯兒】春色在簾鉤,綺筵開,玉饌饈。破除萬事無過酒。年華已遒,繁華在眸,盛衰倚伏須參透。〔合〕莫追尤,昔年計算,早已付東流。〔外〕

【前腔】人世水中漚,電光微,斬眼收。何須日夜忙奔走。鐘鳴漏休,花謝水流,就今朝已覺遲迴首。(〔旦〕員外,你今日散了東西,後日不可懊悔。〔外〕我自聞聖僧之言,頭目腦髓,尚且肯捐,何況區區家業?〔合前〕)

邂逅逢僧話,玄言爲指迷。

早知燈是火,飯熟已多時。

△第五齣

【縷縷金】〔生〕酒醒後,夢初回。早已炊煙起,日沉西。只因逢衲子一瓢酒醉。(〔內喝介〕〔生看介〕是一班推車的人,讓過他。〔雜推二車,又扮二人同上〕走走走!快推了回去再來。〔走一遭下〕〔生又看介〕元來前一車是米,後一車是銀子。這班人那裏來的許多銀米,莫不是賊?追上去問他。〔欲走,雜又喝推二車上〕走走走!好個盧員外!好個盧員外!願他代代爲官。〔生又看介〕又是兩乘車子,不免問他。推車的,你那裏來的許多銀子?如今推到那裏去?〔雜〕是盧員外家來的,推到我家裏去的。〔生慌介〕誰與你來的?莫不是劫的!〔扯住雜,雜喝介〕你到好笑。這是盧員外佈施我們的。你是什麼人?妄指平人爲盜。〔要打介〕〔生〕老哥,不要惱。借問一聲:盧員外爲甚就與你許多銀子?〔雜〕你還不知。盧員外大開府庫,廣濟貧窮,已十日了。你若要求濟快走去,就有哩!〔生欲再問,雜推開下〕〔生〕怎麼,有這等的事!他說十日了,難道我一醉就是十日?快跑回去。〔走介〕)行行不覺轉生疑,心兒裏慌了,腿也扯不動。怪欲前返退、怪欲前返退。〔下〕〔外上〕

【前腔】摩訶士,性貪癡。似蜣螂團糞壤,死難離。空把金針撥,反瞳無計。〔旦上〕看紛紛合掌頌功德,信錢虜無益、信錢虜無益。

(〔相見介〕〔外〕娘子,我家一行佈施,那些貧人日日整萬到門,人人歡喜而去。但家中也要分散些與他,再加些酒食。〔旦〕酒食已散過了。〔內歡呼作喫酒介〕〔生急上〕)

【不是路】心急行遲,只見絡繹車兒流似水。盡說盧家施金銀,街市益狼籍。轉懷疑、莫非妖僧酒裏藏奸計,爲甚一醉昏昏十日迷!已到門首,且聽一聽進去看。〔內歡呼飲酒介〕〔生〕聽得歡聲沸。〔低唱〕早難道不虞異變生衽席?轉教人戰慄,轉教人戰慄。

(我且再聽一回進去,不可造次。〔外起介〕娘子,我覺道慳鬼又來了。你與我好備木棍,到門前去看。若還在彼,切不可容他進門!須要痛打他出去。〔旦〕這個自然。金穴、錢山,取桃木棍與雞狗血來!慳鬼又來了。〔雜扮四人持杖上〕慳鬼在那裏?〔旦〕員外說在門外來了。你衆人快快出去!若果來時,着實痛打!決不可容他進門。若進了門,我們又是凍餒的。〔雜應介〕〔外〕我們也同出去。〔出介〕〔生〕我且進去,看是如何。〔進介〕〔旦〕呀!果然慳鬼又來了!小廝們,快打快打!〔衆打介〕〔生駭介〕好奇怪!怎麼這人狀貌,與我一般的。〔喝介〕金穴、錢山!你是我掌家的,怎敢打我?〔雜〕啐啐啐!不信我是慳鬼的掌家。〔生對旦〕你是我的妻室,怎敢打我!〔旦〕啐啐啐!不信我是慳鬼的妻室。〔生對外〕你是什麼人,到在這裏?〔外對生〕我是盧至。你是慳鬼!還放我不下又來。〔生喝〕那裏說起!〔旦〕小廝,快打出去!取雞狗血來噴他身上。〔生〕我是人,怕什麼雞狗血。〔外〕難道我到是鬼?〔旦〕且不要嚷。你既是人,這十日在那裏?〔生〕)

【皁角兒】我因阿蘭會,往東郊戲嬉,遇一僧與我甘醴。誰知道酒力難禁,十日醉不知天地。(〔外對旦〕阿彌陀佛!虧殺了聖僧。〔外、旦〕就是喫了酒,那裏有醉十日的理?況且郊外虎狼甚多,十日醉臥,不被喫了去。)〔生〕幸然逃虎狼吻,又誰知遭顛沛,白日見鬼。(〔外、旦〕到說別人是鬼!)〔生苦介〕把我傢俬盡費,心腸痛悲!娘子,我和伊是結髮夫妻,爲甚反面相窺?

【前腔】〔外、旦、雜〕你本是黑山餓魑,專一味憑人作祟,半生來受你多少禁持。今日裏又來纏住。(〔生〕我衣有縫,身有影,那些兒像鬼?〔衆〕那些兒不像鬼!)看你獐兒頭、鼠兒耳、瘦伶仃、長撩掉,豈是財主胎胚!況且喫人腦髓,隨人笑嗤。莫使我把靈符咒水,發付泥犁。

(〔生〕可恨可恨!滿門都認我是鬼,到認他是真盧員外。也罷也罷!你衆人不認我是盧至。你看遠遠一班人來了。大家同去問他,看他們說誰是真、誰是假?〔衆介,雜扮男女二老人持囊上〕)

【前腔】聞說道盧家廣施,我挈兒女從鄉來至。但只願鬥水活鱗,敢指望千金布地。〔見生拜介〕只願你男爲王、女爲後、家日長、壽算期頤,(員外,可憐見佈施些。〔生〕這是我筋骨上掙來的家資,怎麼到分與你?〔雜〕老兒差了!他是慳鬼。這是我家盧員外。〔外〕隨他要多少,盡與他去。〔生頓足介〕咳!罷了罷了!怎麼把我傢俬這等撒漫?老兒過來!我兩人一般樣難辨。你看一看,盧員外還是我、還是他?〔雜〕你是人,這等慳吝?方纔不肯佈施,還不是人!〔指外〕這便是真盧員外。好員外!好員外!就是我父母一般。〔拜介〕〔生扯介〕我就是臭盧員外!你不認得,耳朵裏也須聞得。)〔雜指生〕你的臭名千歲,〔指外〕他的香名萬里。〔取囊背介〕且將歸,閉門不管閒是閒非。

(〔外〕金穴、錢山,快快打出去!拴上了門。〔打介拴門介〕〔外、旦、雜〕從今掃卻魔王障,快活逍遙過此生。〔下〕〔生吊場〕可不氣死我也!不知那裏走來的人,與我一般無辨。怪不得家裏人不認,又把我的傢俬分散,這口氣如何消得?正是:有冤難訴,有屈難伸。〔沉吟介〕我這國法:人間凡有不平事,便去奏聞國王。如今只索去奏聞。只是舊規,奏事人須貢獻好物。我家中被強盜佔去,雖還有幾窖銀子,藏在城外野墳裏,妻子都不知道,料想未動,只是怎拚得現的博賒的?也罷,我有十匹白布兒,外面雖則好看,卻也不值甚錢,將去哄他一鬨,只是不受我的便好。也罷,減一半,拿五匹去罷。快去快去!)

△第六齣

(〔末扮釋迦佛上〕國開兜率在西天,優鉢曇花體自然。既引金繩弘覺路,仍將寶筏度迷川。貧僧乃天竺國剎利王子,姓瞿曇氏。自無始以來,有無量劫。貧僧從右脅而出世,落紺發以離家。晏坐六年,足一百四十功德;息心三昧,證八萬四千法門。妙相端嚴,黃金色時呈頂上;神通廣大,白毫光常放眉端。啓三途,張六道,爲十二衆生之本;弘六度,演三乘,破億萬羣有之迷。爭奈衆生漸染太深,鼎鼎名場利窟;愚癡太重,膠膠業種疑根。因此特建祗場,爲彼說法。詳因果,原始終,唱喝於鼾睡;彰生死,起本末,施針於頂門。立三觀、破三惑、成三德,捐思絕議,自證菩提;內六塵、外六根、中六識,去縛解粘,立登般若。自暖地以至歡喜地、離垢地、焰慧地、法雲地,地地相乘。囫囫圇圇,九仞難虧一簣;從初天以至忉利天、焰摩天、兜率天、樂化天、自在天,天天挨次,眇眇。登高必定從卑,咦!涅地獄本無差,只爲從前被眼遮。三腳驢兒才蹩{薛足},鑊湯爐炭是吾家。城中有個盧至員外,元是阿羅漢。向謫塵寰,遂爲世緣漸染。昨特遣帝釋往度,爭奈迷而不悟。直至叩訴國王,被貧僧廣佈神通,令宮門上人堅不許進。今日來取決於我,不免將幾句言語指點入道。呀,帝釋早已來矣!〔外上〕世間無智愚人,棄卻真金擔草。自己原無一錢,日夜數他珍寶。世尊稽首!承世尊法旨,去點化盧至。奈彼昏迷,流注執着,如盲摸像,如聾聽鍾。如今特來求訴,還望我佛慈悲,令彼披雲見月,惺然自豁,早證真詮。〔末〕你與我喚衆徒弟,幻作十來個盧至。待他來時,我自點化他。〔外應下〕〔生上〕)

【北雙調新水令】萬千家業一時捐,可惜我數十年心機使遍。耐可的九重天聽遠,教人有恨向誰宣。只得稽首人天、稽首人天,仗佛力行方便。

(我盧至辛勤一世,儹下傢俬,到被別人一時拆散。這口氣如何消得?昨日將了白布去奏聞國王,指望他作主斷還。誰想沒有使用,門上人不肯代奏。我如今想將起來,那人性情面貌,與我一般。此必是妖魔鬼怪。佛力最大,一應邪祟,力能追攝。世尊現開祗場,在給孤獨園。我何不到那廂去求救。他以慈悲爲主,方便爲門,定然與我作主,可不連白布都省了。來到此間,又別是一個世界也!)

【駐馬聽】俺只見澗壑潺,閻浮檀水淨洄漩。又只見峯巒峭,諸天、花蕊鬥奇妍。我平生懶得去參禪,這些兒好景世也那曾見。不覺的來路遠,恰便似尋真誤入桃源院。

(想我當初的志願,好不奢也。)

【沉醉東風】只指望萬金穴高挨着鬥邊,只指望白玉塊成宅院。誰知道當日個素封長者尊,今日裏化作烏有先生賤。那妖魔宿世冤愆,沒來由把我傢俬盡數蠲,只落得走荒荒一聲氣喘。

(來到此間,已是給孤獨園。好奇怪!)

【沽美酒】俺只見降霞飄,五彩鮮。慶雲生,半空現。寶樹奇花滿殿前,更有那鉢池內碧蓮色絢。

【太平令】俺只見丈六身,金光如電。七層塔,紫К摩天。動仙音青霄普遍,列幡幢飄搖旋轉。呀!這的是有緣遇緣、更別無勝緣,蚤稽首把微情訴展。

(〔拜介〕〔末〕呀!盧至,你來了也。〔生背介〕呀!怎麼便知我是盧至?好世尊!好世尊!是盧至來了也。〔末〕盧至,你今番來皈依三寶麼?〔生〕)

【折桂令】遠迢迢問訊祗園,一來是瞻禮皈依,二來有屈欲言。(〔末〕有何屈情?可就說來。)〔生〕念盧至苦營些家業,止圖個兒孫受用、萬載千年。誰知道遇妖人一時席捲。他幻顏面與盧至依然,因此上真僞難研,家室譁喧。(世尊,我好苦也!)把咱來趕出門外、受盡<辶屯>。

(〔末〕盧至,你道你是真盧至麼?〔生〕世尊,天下則有一個盧至。弟子既真,他定是假!〔末〕我看來,還不知誰真誰假。〔生〕好一個糊突的世尊!父母生我之時,便取下盧至的名,到今已五十餘年。一國之人,誰不稱盧至員外。難道到是假的?〔末〕辨甚真假!〔生〕)

【雁兒落】世尊,你道真和假何須辨,可不道我和彼有定員。笑山雞難作鳳,指飛鳧豈是鳶。

(〔末〕盧至,你道天下只有你是盧至麼?〔生〕是。世尊,天下只有我是盧至。縱有名姓相同,那有面貌廝像的?〔末〕我徒弟中到有幾名盧至,與你廝像。盧至徒弟那裏?〔外扮盧至上〕師父!盧至稽首。〔末〕可與那壁廂盧至相見,就同他前邊鏡裏,看辨〔1〕真假。〔對鏡介〕〔生叫〕是了!這正是前日拆散我傢俬的。世尊好與我除此妖孽!〔末〕休得唣!徒弟中還有盧至,都上堂來。〔雜扮四人,一樣巾服上各道〕世尊!盧至稽首。〔末〕可與那壁廂盧至相見。〔生駭介〕)

【收江南】(呀!)駭得我半晌默無言,蚤難道把仲尼陽虎辨愚賢。(〔就鏡照介〕你看許多人,都與我一般的。)端沒甚短長,老少共媸妍。(〔外與四人爭言〕則我是盧至,家業都是我的!)〔生〕好教我難辨,好教我難辨!(天呵!)怎把我銅斗兒傢俬一時捐。

(〔叫介〕世尊!誰是真盧至?〔末〕真則俱真,假亦同假。〔生〕家還是誰的?〔末〕也是你的,也是他的。〔生〕又來糊突!)

【川撥棹】世尊!你休得要葛藤纏。既然你不辨我的真和舛,教人有苦難言、有屈難宣。昏鄧鄧霧障青天,幾時得真如相悟當面?

(是了。我想衆人見我眉目,就幻作面龐。我身上隱記他定不知。〔對介〕世尊!我盧至有隱記,在左肋下七黑子,如今要與衆人脫衣相驗。有的是真,無的是假。〔末〕衆徒弟!都解左肋,與他看驗。〔衆介〕我衆人左肋下都有七黑子,與那壁廂盧至一般無二。〔生又叫〕盧至!盧至!今番連你自己也認不真了。世尊!他既盧至,我是何人?我非盧至,何有此名?〔末〕只緣你認賊作子,所以顛倒。若還轉識爲智,何至昏迷!若此,今番省悟些麼〔生跪介〕)

【七弟兄】我心兒裏茫然,告世尊可憐,五十載夢魂顛,幸開雲快睹如來面。這是非人我妙通玄,〔拜介〕不由人不皈依稽首圓明殿。

(世尊!恁徒弟省悟了也。〔末〕既已省悟,跪近座前,摩頂受記。〔生介〕〔末〕盧至!盧至!無始已前。誰爲盧至?誰非盧至?種種形像,皆出前塵。分別留礙,誰是我體?誰爲物象?盧至既無,家業何在?譬如目中生翳,便見空中有華。目翳既除,華於空滅。忽有愚人,於彼空華所滅之處,待華更生。你道是癡是智?〔生逐句點頭〕〔末〕萬法千門總是空,莫思計較與牢籠。這番打出番斤斗,跳入毗盧覺海中。〔衆唸佛號〕〔生做臥倒〕〔末〕衆徒弟!你看盧至一言得悟,立證菩提。帝釋!可將他色身下火。令金童玉女,同衆徒弟,引其性靈,同其妻子,送入西方。〔外應,生衆同下〕〔生換衣,金童玉女隨上,旦亦同上〕)

【折桂令】九重闕九品池蓮,丹鳳青鸞,左右周旋。幡影飄搖,仙音嘹亮,紫氣鮮妍。今日個脫皮囊,凡胎盡轉。上靈山,佛國悠然。再不去蠅狗餘年。牛馬千年,穩駕清風,飛上青天。

(世尊!盧至夫婦稽首。〔末〕盧至,好聽法音!你元是那樓盧迦尊者,止因塵緣未盡,謫降下方。竟被銅臭昏迷,幾入盧犭葛地獄。今幸言下了悟,永脫輪迴。衆徒弟,辦取香花,我親送入西方極樂世界。〔生旦稽首〕欽奉法音!)

【尾聲】俺只見五雲影裏祥光絢,大圓明片時發見。除卻了六道輪迴,懺悔了三生罪譴,好聽雷音大海邊。但世人辨道心堅,這兜率宮何常遠?〔同下〕

●易水寒  (明)葉憲祖 撰

(勾餘六桐葉憲祖 編 西湖辰三王璣 評 武林仲質朱燦、貞敷葉蔚 閱)

正名老田光捨身激友,智燕丹下士成名。

烈樊期金臺高義,壯荊卿易水離情。

△第一折

(〔生便服上〕流落天涯蹤跡渾,腰間寶劍七星文。丈夫會應有知己,世上悠悠安足論。某,荊軻是也。本貫齊人,薄遊燕國。向稱慶氏,今號荊卿。自小豪雄,頗好遊俠。讀書擊築,常思一見其奇;縱酒呼盧,且自暫同於俗。今日無事,不免去尋那狗屠,與善擊築的高漸離,同到市中沽飲一回,有何不可!到此已是高生門首,須索叫他一聲。高生有麼?〔末便服上〕少小幽燕客,由來輕七尺。所重在交情,豈肯中道擲!自家高漸離是也。聽得荊卿呼喚,不免上前相見。〔見介〕〔生〕高生,今日無事,俺們相約狗屠,到市中沽飲一回何如?〔末〕當得奉陪。今日狗屠不在家,我兩人自去罷。〔生〕如此請行。〔行介〕〔末〕酒保有麼?〔醜上〕金臺美酒鬥十千,幽州俠氣多少年。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呀!你兩個又來買酒喫了。昨日的酒錢還少哩!〔末〕記帳!一總還你。且自拿酒來喫。〔醜〕知道了。〔設酒介〕〔生〕高生,男兒轗軻徒搔首,入市脫衣且沽酒。〔末〕荊卿,看你衷腸激烈,才氣飛揚。今日把你平生心事,試說一番。〔生〕高生聽者!)

【仙呂北點絳脣】四海塵迷,五方鼎沸。風雲會,盡要雄飛。我養就屠龍技。

(〔末〕荊卿有此奇才,何不求個售主?〔生〕)

【北混江龍】連城白璧,肯無端獻楚。自悲啼,且沈山瘞影,被褐藏輝。高掛着馮歡囊裏鋏,牢收了朱亥袖中錘,江湖飄泊,市井追隨。逃名溷俗,縱酒忘機。喜來時唱幾曲短長歌,悶來時灑幾點英雄淚。憑人拍掌,任我舒眉。

(〔末〕荊卿,你的心事,俺已略知。且和你喫酒者。)

【南桂枝香】你是風胡紅。霜蹄碧碎,豈無識者回車!自有明王持篲。且休嗟數奇,且休嗟數奇!待時藏器。佯狂遊世,和你醉如泥。本是鍾和磬,權爲壎與篪。

(〔外白鬚便服,帶劍上〕原嘗春陵六國時,開心寫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自家,田光是也。燕太子與俺謀秦,欲求賢士。俺想非荊卿不勝其任。昨日已面薦於太子,不免先去見他,特致太子之意。他定在市中飲酒,須索尋他去來。〔見介〕呀,荊卿,你在這裏飲酒也。〔生〕田先生爲何而來也?)

【北油葫蘆】你是個處士星辰應少微,住衡門,遊泌水。甚風兒吹過杏村西?莫不是逢人貰酒還同醉?〔外〕也不是。〔生〕又不去鬥雞場,奪勝標;走馬街,爭前隊。喚荊軻沒甚閒差委。多敢是勞薦引,荷提攜。

(〔外〕這個說得是了!燕太子令俺多致意荊卿。)

【南不是路】他可詠緇衣,見說芳名好爵縻。教傳意,要求英俊救艱危。(〔生〕畢竟爲着何事?)〔外〕暴秦欺!正當騎虎雌雄勢,全賴君家一解圍。須投袂,青宮引領瞻車騎。再休遲滯!再休遲滯!

(〔生〕噯!荊軻有何德能?有勞先生過獎、太子垂念。)

【北天下樂】咱不比囊中脫穎錐,虛也波脾!將人浪品題,惹得他長歌憶采薇。俺只圖向春風弄錦弦,趁韶年倒玉杯,那曉得帝王憂軍國計?

(〔末〕荊卿,常言道:女爲悅己容,士爲知己死。即當往見,幸勿多辭。)

【南長拍】矯矯英姿。矯矯英姿,赳赳膂力。更翩翩不羣俠氣!猿公妙術,出匣來戮盡鯨鯢。(今日田先生薦你,)徑路豈無媒?不索向雍門流涕。且去朱門權寄跡,欲立功名自有期。(古人有言:“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早難道輕把少年擲?鎮日酒壚中,把壯志消靡!

(〔外〕高生所見極明。荊卿不必過遜!〔生〕田先生既是高賢,燕太子亦多門客。荊軻不才,豈能領此?)

【北寄生草】你有拿雲手,和那縛虎威。出奇謀不數侯嬴最,展雄風可共唐睢對,論王門也不少專諸輩。把我個不文不武一身搪,笑你們知人知面雙眸背!

(〔外〕這也都曾道過。我田光盛壯之時,頗不讓人。今已老矣!太子之客:夏扶血勇,怒而面赤;宋意脈勇,怒而面青;舞陽骨勇,怒而面白,無可用者!惟有荊卿神勇,怒不變色。荊卿,再聽我一言。)

【南短拍】種種蒼毛。種種蒼毛,累累弱體。羞殺我老馬虺隤那盜狗共鳴雞,都碌碌因人跛。國士如君無二,當一諾怎得猶夷。

(太子恐驚耳目,不敢親來奉迎。懸望已久,請荊卿速過之。〔生〕先生有命,敢不敬從!〔外背介〕吾聞長者爲行,不使人疑。今太子送吾至門,戒吾泄言。疑我至此,豈是個節俠?今日傳命已畢,不如自殺,一以明吾之不泄,一以激荊卿之速行。〔轉對生介〕荊卿!速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末〕田先生,何必如此?〔外〕我田光也是個壯士,豈愛一死?〔自刎下〕〔生驚歎介〕田先生好壯士也!)

【北賺煞】痛殺白頭翁,狠殺青鋒利。一霎間昇天入地,兜得我剛腸空感激。〔哭介〕滿衣襟血淚淋漓。過東宮先訴這因依。把馬鬣高封,立個死士碑。算偷生可恥,這高名誰比?我只待功成泉下報君知。

△第二折

(〔小生扮燕丹太子衆引上〕驄馬金絡頭,錦帶佩吳鉤。失意杯酒間,白刃豈相仇。自家,燕太子丹是也。只因出質秦邦,受辱呂政。常懷報復,未得豪雄。前日令田先生去請荊卿,不想他一言相激,遂至殺身,深爲可痛!這也罷了。我看荊卿,果然智勇俱備,是天賜我以報秦之會也!豈不可喜?今日金臺之上,設宴款待。已曾請下樊將軍相陪,還未見到。〔末扮樊將軍上〕仗劍行千里,微軀敢一言。今爲大梁客,不負信陵恩。自家,樊於期是也。本爲秦將,得罪亡燕。多蒙太子受而舍之。今日又蒙相召,到金臺上陪荊卿飲宴,須索前去。〔見介〕〔小生〕侍兒們!今日筵席,更要比前齊整,一面去請荊卿赴宴。〔衆應介〕〔生禮服上〕俺荊軻一見太子,即尊我爲上卿,舍上舍,十分敬禮。今日又請我金臺飲宴,須索走一遭。呀!是好一座黃金臺也。)

【中呂北粉蝶兒】縹緲層臺,勢凌空列星堪摘,望崔嵬拱揖三臺。兀自繞朱欄,環玉砌,碧窗香靄。〔做上臺介〕謾摳衣平步金階,〔內作樂介〕早天上管絃一派。

(〔見介〕〔生〕太子,久蒙殊禮,方自愧心。更辱華筵,何勝變色!〔小生〕不過登臺一望。侍兒們看酒!〔送酒介〕)

【南石榴花】塵筵躬灑,專候客星來。聊極目,好舒懷。尊中新釀爲君開。愧尋常野藻村萊。羨登高賦裁,只憑虛攬盡煙雲概。(我祖昭王,築臺求士。樂毅自魏至,鄒衍自齊至,劇辛自趙至。今荊卿之賢,在三士之上,乃燕社稷之幸也!〔生〕不敢。)〔小生〕似當年恢復山河,看今朝淨掃風霾。

(〔生〕俺想世上高臺:吳有姑蘇,楚有章華,都是遊樂之所。怎比金臺求士?又難得太子賢明,克繩祖武。但荊軻不才,所謂請自隗始者耳。〔小生〕好說。〔生〕)

【北醉春風】想當今無駿骨是誰收?有黃金何處買?把駑駘聲價恁高抬。則心兒裏揣揣!不比那雲夢閒情,姑蘇醉宴,章華驕態。

(〔末〕今待樊於期,借太子之酒,奉荊卿一杯。荊卿!太子雅意如此,何忍負之。〔送酒介〕〔生〕多謝將軍盛意。〔末〕太子呵!)

【南泣顏回】他虛左下英材,論殷勤禮意休猜。(今日設宴於此,不爲無意。)黃金臺上,專望你再豎みま。這心兒怎乖,拚今朝滿放金尊側。(荊卿!金刃射龜,玉盤盛手,此二事者,不可忘也!)射玄龜特進金丸,愛春纖肯惜瓊釵。

(〔生〕正是。〔小生〕些須小事,何足掛齒?〔外武扮手持劍上〕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誰有不平事?自家,趙人徐夫人是也。畜一匕首甚利。聞得荊卿是個壯士,募求利刃,不免將去送他。〔做到介〕〔衆問介〕〔外〕你去對荊卿說,有一劍客相訪!〔衆報介〕〔生見外介〕素未相識,有何見教?〔外〕我乃趙人徐夫人,有匕首頗利。聞荊卿欲求利刃,特來相送。〔生〕借匕首一觀。〔外付劍介〕〔生看介〕果然好一口利刃也!請問要價幾許?〔外〕常言:“寶劍贈與烈士”,那裏要價。荊卿請了!分手脫相贈,平生一片心。〔徑下〕〔生〕此亦一奇士也。〔轉介〕方纔趙人徐夫人,持一匕首相贈,徑自拂衣而去。〔小生末〕有此異事?〔生〕這口利刃,價直百金。用藥之,刺人立死!)

【北迎仙客】你看這芙蓉刃,榮鵜胎。吐精光,黯黯青蛇色。好比莫邪銛,干將快!走風塵不用怨沉埋。我待立功名,卻把您做個先鋒。

(〔小生〕利刃自至,此乃成功之兆。俺們暢飲一回。女樂們承應着!〔衆叫介〕〔旦、貼醜扮女樂上〕公子名無忌,佳人字莫愁。女樂們磕頭!〔小生〕起來奉酒。〔旦、貼醜奉酒介〕〔合唱〕)

【南古輪臺】勸多才,人生爭遣酒杯捱。正逢愛客瓊筵啓,休誇珠履,謾摘華纓,賓和主燕喜情諧。試轉歌喉,共掀舞袂,翠羣低影襯弓鞋。直到厭厭夜飲,燦銀燈斜映香腮。有仲由百榼,淳于八斗,平原十日,任取玉山歪。君還醒,試看人面鏡中衰。

(〔外扮報子上〕旌旗臨井陘,烽火徹遼陽!報子磕頭。〔小生〕有甚軍情,這般緊急?〔外〕啓千歲爺!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遷,進兵將至燕界。〔小生〕曉得了!〔外急下〕〔小生〕荊卿!事已急矣!計將安出?〔生〕此事荊軻籌之已久。昨已畫下地圖,今又得了匕首。只少一物,無以爲信。〔小生〕畢竟甚麼物事?〔生〕料得太子所不忍言,容與樊將軍商之。〔與末背語介〕荊軻諸事俱備,只少一物,望將軍慨允。〔末〕不知荊卿,要於期何物?無不從命。〔生〕欲得將軍之頭耳!秦購將軍,金千斤、邑萬家,誠得將軍之頭,以獻秦王。秦王喜而見我。我事成矣!)

【北紅繡鞋】他和你今世裏冤家,前世裏債。真個的雄心如虎,狠如豺!將軍,你男兒臨死不須哀。能酬終古恨,燕國也可免剝膚災。真落得身亡了名不壞。

(〔末〕只道要我何物?區區一頭,亦何足惜!適才匕首借我一用。〔生付劍介〕〔末〕我樊於期爲秦,正日夜切齒腐心。今得死所矣!)

【南撲燈蛾】我棱棱骨已柴。棱棱骨已柴,刺刺心如蠆。懷恨幾多年,自嘆此身尷尬也。平生慷慨,微軀肯惜喪塵埃。謝東宮,周旋款待,算報仇一事,還與報恩該!

(〔自刎下〕〔小生驚哭介〕樊將軍爲我而死,好不痛殺人也!〔生〕慷慨殺身,丈夫常事。太子不必過傷!可作木匣盛了首級,我不日入秦矣。)

【北耍孩兒尾】你傷情不用啼,便捐生何足駭!常言道:勇士喪元無害,且自打疊起香木函兒,齎送我入秦客!

△第三折

(〔末抱琴上〕幾年海內逢知己,今日天涯別故人。誰道人生都是客,不禁涕淚欲沾襟。俺高漸離,聞得荊卿今日入秦,徑到易水之上,送他去來。〔雜扮軍士,淨外扮賓客,小生扮燕太子同上〕塞上胭脂凝夜紫,半卷紅旗臨易水。〔生上〕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見介〕〔生〕念俺荊軻,田先生舉於市人之中,燕太子待以國士之遇。今日驅車辭易水,提刃向函關。到此風景,好慘然也!)

【雙調北新水令】則見蕭條易水變新秋,嘆飄蓬幾年奔走。寄身燕市隱,浪跡酒人遊。(今日呵!)忽地相兜。免不得酸辛事,把肝腸來嘔。

(〔小生〕丹等聞得荊卿,今日入秦行事。有一杯酒爲君祖道。待俺先把盞者!〔送酒介〕)

【南步步嬌】只爲無道強秦似豺狼吼,列國如窮獸,何堪復我仇。國勢燃眉,反噬臍難救。荊卿此行呵!談笑奮吳鉤,這番始顯迴天手!

(〔生〕太子!俺提一匕首,入不測之秦。欲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決矣!)

【北折桂令】你數年間意氣綢繆,古人言小禮難酬,猛??個將身借您兩快恩仇。也則爲因人迤逗,原不是故意淹遛,須索自策馬遨遊。轉眼處離燕都客舍青青,指日裏叩秦關古道悠悠。

(〔淨外〕俺們如今同把盞者。〔送酒介〕)

【南江兒水】你名滿金臺下,還將駿骨搜。平原門下誰居右?太子呵!他有仇未雪心長疚。你無恩不報言非苟,好把雄心抖擻!碌碌吾儕,專聽捷聲飛奏。

(〔生〕俺見秦王,左手把其袖,右手扌甚其胸!這事不愁他不成也!)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俺提着烈轟轟上將函,藏着明閃閃魚腸鍭。待張開輿地圖,就裏把機關湊!(那時得劫秦王,盡返諸侯之侵地,則大善矣!不可,則因而刺殺之!)赤緊的宮袍攬,取次裏寶刀抽!縱不如曹沫把齊桓劫,也要學要離將慶忌搊。(秦王若死,豈有國內亂而大將立功於外者乎!)躕躊,那王氣黯然收。秦也麼囚!大樹倒驚散小獼猴。

(〔末〕荊卿!俺高漸離和你情屬投膠,誼稱刎頸。昔日酣歌燕市,曾承再顧之榮;今朝遠赴秦關,將卜來生之會。好生難割捨也!待俺也奉你一杯酒。俺擊築,荊卿和歌,試爲變徵之聲。〔送酒介〕)

【南僥僥令】你甘心投虎口,何日卜刀頭?謾向燕河還折柳。死別共生離,一旦休!

(〔生〕高生,今日和你事隔燕秦,路分人鬼。聽你悲歌裂石,幾令壯志成灰!不覺淚與言零,腸隨酒斷。)

【北收江南】呀,你看這無情易水呵!下西風颳面颼颼。只覺得蘆花夜冷入孤舟。只落得桑乾遠度望幷州。要重逢可自由。誰道丈夫有淚,不向別時流?

(〔淨外〕我聽高先生與荊卿話別,衷情激切,詞氣慘悽。驪歌一曲斷人腸,坐客相看淚如雨!〔小生〕正是正是!〔各作哭介〕〔末〕荊卿,豫讓報知氏之仇,先已漆身吞炭;聶政感嚴君之德,甘自決面屠腸。何至餘生戀戀,爲小丈夫不決之形;臨別依依,有兒女子可憐之色。待俺再奉一杯,爲君壯行。試爲羽聲慷慨!荊卿,弗辭這杯酒者。〔再送酒介〕〔生〕死且不避!酒安足辭?〔末〕)

【南園林好】請搵住英雄淚眸,且盡此樽前酒甌。莫使神機泄漏,博清名萬古留,覷一命似蜉蝣。

(〔淨外〕你聽他們言詞慷慨,使人壯心勃勃,髮上指冠!〔生〕俺聞“萬金酬士死,一劍答君恩”。又道是:“人生留得丹青在,縱死猶聞俠骨香。”高生,荊軻領教矣!秦舞陽等前途久候,俺須索要去也。)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謾臨風,再強謳;謾臨風,再強謳。烈心腸,肯放柔。說甚麼秋風客路愁,雙怒眼不會瞅。笑按青萍射鬥牛。管取個機謀成就。且罷了殷勤杯酒,何須用十分僝僽。我呵,算人生浮漚置郵,高丘贅旒。呀,別來時不把馬頭重扭。

(〔急下〕〔衆〕好壯士!好壯士!一直去了,更不回顧。)

【南尾聲】他一鞭秋色長途驟,正落日蒼黃滿戍樓。〔末〕只剩別淚盈盈溼敝裘。

△第四折

(〔醜冠帶負藥囊上〕只憑肘後一青囊,博得□□鴛鷺行。當日武王聽扁鵲,肯教二豎入膏肓。自家,秦國御醫夏無且是也。我王升殿,俺太醫院官也該隨班侍立,只得在此伺候。〔老旦冠帶上〕淡月疏星繞建章,仙風吹下御爐香。侍臣鵠立通明殿,一朵紅雲捧玉皇。自家,秦國右庶子蒙嘉是也。蒙王寵愛,頗有威權。昨日燕國使臣荊軻,要見我王。先送我千金禮幣,已曾替他奏過。我王大喜,今日御咸陽宮見他,只得在此伺候。〔淨扮秦王,雜扮內侍二人,旦、貼扮宮娥引上〕蓬萊正殿壓雲鰲,紅日初生碧海濤。開着午門遙北望,柘黃新帕御牀高。寡人,秦王是也。賴得祖宗威力,更兼兵將豪強,漸吞列國,獨霸諸侯。可喜可喜!昨日右庶子蒙嘉奏道,燕國遣使臣荊軻,特來納款獻地。這是一樁大事,不可怠慢。今日御咸陽宮,朝服設九賓,然後見他,使天下聞知,都說寡人有禮也。〔坐介〕〔老旦醜拜見介〕〔淨〕諸卿平身。右庶子,你替我宣那燕國使臣進來!〔老旦〕領旨。〔起向鬼門叫介〕燕國使臣有宣!〔生戎裝,手捧盤一人頭;末戎裝,手捧畫軸,卷刀在內同上〕〔生〕某,荊軻是也。〔末〕自家,秦舞陽是也。〔生〕俺們奉燕國之命,來使秦國,到此早是咸陽宮也呵!)

【黃鐘北醉花陰】寶殿瓊宮禁門敞,高掛起咸陽署榜。星乍落,露將。光閃閃晨日蒼涼。振鳴梢開仙仗。(〔內叫〕外國使臣,不得帶寸兵上殿!〔生〕知道了。)你號令凜如霜,誰待要劍迎花氣爽。

(〔同末拜伏介〕燕國下臣荊軻、秦舞陽,願大王千歲!〔淨笑介〕)

【南畫眉序】窮土盡梯航,喜得來王與來享,有千官舞蹈,萬國冠裳。塗山上玉帛交加,函谷外車書相望。(使臣!你那燕王怎麼說?)〔合〕試將國命從容奏,休得詭辭虛誑。

(〔生起跪介〕燕王震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爲內臣,比於郡縣。謹斬樊於期頭,及獻督亢地圖。再拜送使臣荊軻於庭,以聞大王。惟大王命之!〔淨〕使臣起來細說。〔生起介〕)

【北喜遷鶯】聖主在九重天上,小臣們怎敢荒唐?那燕王呵!驚也麼惶,並不曾調兵出將,只納款稱臣奉表降,待守着天一方。先納下亡臣首領,後獻取敝邑封疆。

(〔老旦醜〕既得罪人,復增王土。真可喜也!)

【南滴溜子】逋逃的,逋逃的,終難脫網!疆場地,疆場地,盡歸指掌。這威德乾坤浩蕩。羣雄指日亡,太平有象。歸化爭先,當加上賞!

(〔淨〕內侍們!把樊於期首級,撒出宮門。荊軻去拿那地圖,與寡人看。副使先退!〔衆擲頭下〕〔生取末畫介〕〔末先下〕〔淨看畫介〕這個督亢地方,那裏起,那裏止,是獻與寡人的?〔生〕)

【北出隊子】憑這個輿圖方丈,是幽燕棗慄鄉。林胡北去近邊牆,易水西來屬大邦,緊靠着滹沱連上黨。

(〔做攤畫露刀介〕〔生搶刀,捉淨袖介〕〔淨慌叫介〕荊軻爲何無禮?〔生叱介〕恃!你恃強無道,侵虐諸侯,天使我來誅你!〔老旦〕俺們手無寸鐵,怎麼向前?〔醜諢介〕俺拿藥囊打他何如?〔老旦〕藥囊濟得甚事!〔醜〕經着俺的藥囊,十人九死!〔各作慌介〕〔生叱衆介〕你們一人動手,俺就刺殺秦王!〔淨搖手介〕你們且都不要動手!使臣,今日中汝之計,俺也無如之何,願聽琴聲而死。〔生笑介〕這個依你。〔旦、貼背介〕我想燕人不曉秦聲,不免即在琴聲之內,暗送一個關節。我王可以脫身也!〔彈琴介〕)

【南滴滴金】暫來錦瑟佳人傍,流水高山細評量。好將心事低低唱。袖還松,屏可撞,鹿盧御仗,腰間拔來堪抵向。堪抵向,鰲魚脫卻走波浪!

(〔淨脫身走下〕〔生趕下介〕〔老旦醜衆慌介〕如今我王脫了身。我們大家上前,一頓拳頭打死了荊軻,便好了也!〔各走下〕〔淨急走上〕〔生急趕上〕〔老旦醜衆隨上混走介〕〔醜將藥囊打生諢介〕〔倒介〕〔生復擒淨介〕你待走那裏去也!)

【北刮地風】呀!險些兒臨崖馬溜繮,打乖的幾個婆娘。你到焰摩天,我腳下騰雲上,??一個熱血相幫,再休想好心輕放。合是你作孽遭殃!(〔作要殺淨介〕〔淨求饒介〕使臣饒了寡人之命,寡人無不聽從!〔生〕俺且不殺你,可要依我幾樁事來!〔淨〕是那幾樁?寡人一一從命。)〔生〕我待題幾回、數幾樁,你可要小心聽講。也要你進輿圖,拜表章,再不許弄乾戈鬥勝爭強。

(實對你說:俺此來奉燕太子之命,要你悉返諸侯之侵地片言不肯,即行刺殺!(淨)這個,一一從命。〔生〕秦人多詐,也難信你!〔淨〕皇天在上,羣臣在下,寡人請與子盟。)

【南鮑老催】天威朗朗,神明鑑察難欺罔。諸侯地界甘推讓。立誓言,罷戰爭,安屏障。須知口血應無恙。難背面,還無狀。不日裏,邦家喪!

(〔生〕秦王,我看你也是個男子,料不食言。我便放了手,也不懼汝!〔放淨介〕〔老旦醜謝天地介〕〔生〕)

【北四門子】請秦王莫怪荊軻。你你你!你百官們謾着忙。俺只圖四方按堵無勞攘,要你寫求和紙一張。(〔淨〕這個就寫〔生〕秦王秦王!)別人做羊,自家做狼。到頭來顛番弄一場。你守着這他守着那廂,煞強似陽翟鉅商。

(〔淨〕內侍們急忙打報與王翦、蒙驁諸將,教他即日班師!侵佔諸侯之地,一一還他。〔衆〕領旨!〔向鬼門傳介〕〔內應介〕〔淨〕右庶子!可同侍醫持節,送使臣出宮,上舍筵宴。寡人且自回宮去也!〔老旦醜〕領旨!〔淨內侍旦、貼同下〕〔老旦醜持節引生介〕〔合唱〕)

【南雙聲子】飛龍帳,飛龍帳,見朝罷香菸揚。蟠龍幢,蟠龍幢,奉詔旨從天降。離永巷,離永巷。頒厚貺,頒厚貺。你榮歸易水,八方名暢。

(燕使請了!到此已是宮門之外。俺們復旨去也!〔生〕請了!〔醜〕右庶子,你先去復旨。我還取一丸定心丹,奉與大王哩!〔老旦笑諢同下〕〔小生華陽巾鶴氅,手持笙扮王子晉撞上〕荊卿!荊卿!塵世之事粗畢,不要迷了本性!〔生〕呀!先生是何人?〔小生〕俺是你仙班故友王子晉也。〔生〕呀!荊軻省得了也。俺原是神仙,暫爲劍俠。如今依舊歸真去也!)

【北水仙子】呀呀呀!這面龐。險險險!險迷了舊日行藏巧換妝。他他他!有何德何仇?我我我!爲誰疼誰癢?好好好!好笑的浪悲歡冷熱腸。也也也!也都是火性強陽。閃閃閃!閃出個袖裏青蛇八尺長。把把把!把這些邪魔斬斷歸蓬閬。與與與!與日月共翱翔。

(〔小生〕荊卿還不曉得,燕太子宿世有恩於你,數當報效。田光、高漸離、徐夫人諸人,都是上界一班劍仙,來助你成事的。今日成事,我故特來度你。〔生〕卻原來又是恁的。多謝你走這一遭也!〔小生吹笙介〕〔生〕)

【尾聲】刪抹了這段塵緣只一餉,吹笙的起動你個王郎,撮出個壯士生還莫當做謊!

●英雄成敗  (明)孟稱舜 撰

(山陰子若孟稱舜 編 錢塘彥雯汪枟評 西湖啓我沈時佑、飛卿曹兆龍 閱)

【菩薩蠻】(〔末上開場〕幾人載酒看花坐,幾人布被矇頭臥。誰弱與誰雄?同生蝸角中。興亡如過電,得失浮雲變。悵悵幾時休?看看盡白頭。)

氣黃巢稱兵造反,衆節度應詔勤王。

仗忠肝重興帝室,憑義膽再創殘唐。

△第一折

(〔黃巢上〕浩蕩胸中羅萬象,縱橫筆陣掃千軍。蜚聲夙擅文壇霸,子恨得百戰雄雌尚未分!自家,姓黃名巢,本貫曹州冤句縣人也。先世以販鹽爲業,自家生來博涉書傳,兼通騎射,更加氣概激昂。軀長十尺。腰闊三停,眉攢八字,牙排二齒,鼻有三竅。左臂上生肉藤蛇一條,右臂上生肉隋球一個。胸有七星黶,背有八卦文。豈非天命貴相?只今朝廷宦官擅政,賢才被厄。累次應舉,俱遭駁落而歸。目下祥符元年,新天子即位,開科取士。索向長安再走一遭去來!正是:三寸舌爲安國劍,七言詩作上天梯。青雲有路終須到,再若個金榜無名誓不歸!〔下〕〔鄭畋上〕飛花不上仲宣樓,落葉蕭蕭滿院愁。回首故鄉家萬里,高眠客帳夢封侯。小生姓鄭名畋,本貫滎陽人也。幼習儒業,兼看兵書。有志爲國家建立功勳,做一個頂天立地男子!爭奈時運未湊,累科不第,難遂平生之願。目下資糧空乏,寄寓長安客舍。一身流落天涯客,半世昏沉夢裏人。提起好傷感也呵!)

【醉花陰】半生落魄風塵遍,愧妻孥,羞顏再見。對滿目舊山川,冷落吟鞭,則破帽將頭戀。猛搔首,問蒼天,千丈虹霓何日展?

(俺想世間秀才,幾個有才無命的?幾個有命無才的?)

【喜遷鶯】可正是驊騮偃蹇,亂紛紛、駑馬爭先。堪憐!有的是潑天機變,則憑着細麻繩將鼻子牽,鬼揶揄,人笑腆。高起經綸大手,抵按着錦繡韋編。

(想鄭畋讀過多少書,應過幾次舉,只剩得這一條窮漢!)

【出隊子】口耕舌佃,手摩挲,鐵也穿。困龍渴守硯池間,禿兔孤眠野冢邊,一任那小管城中蝸角戰。

(〔店小二上〕自家,店小二便是。去年有個鄭秀才,到我家歇下,考試不中,流落在此。窮的一貧如洗!好苦哩。如今沒了早膳米,只得對他說去:秀才!今早沒米了,怎處?〔生〕店小二,這卻怎生是處?)

【刮地風】則我這領著破爽裘何處典?卻便是困禰衡鸚鵡洲邊。餓王孫哭釣斜陽岸,蚤知道富貴由天。誰待學賈長沙上書金殿,馬相如獻賦甘泉,李太白、杜少陵翰林應選,凍騎驢孟浩然,走長安吟盡詩篇。到頭來博不得天顏眷,不如趁早賦歸與耕墓田。

(〔小二〕今年新皇帝開科,秀才怕不一舉及第哩!〔生〕今年開科,知他輪得着我麼?)

【四門子】是這珊瑚鐵網開三面,走麒麟荒草原。對着這霜月天,雪案前,把司馬青衫淚滴穿。冷店兒眠,夾被兒單。驀地裏迴腸九轉。

(〔小二〕如今主試的不公道,你也尋些線路兒纔好。〔生〕這怎生使得?)

【古仙子】我我我潑前程,除問天,天天天怎空長咱英雄數十年。是是是成爲虎,敗爲鼠,虎鼠何常?伸爲龍,屈爲蛇,龍蛇代變。怕怕怕不道心堅石也穿,這這這硬脊肋怎待去黑夜求憐。敢敢敢認了些怪戚喬親將姓字宣,向向向昭文館暗裏通針線,做做做的來不值半文錢!

【尾聲】俺待向龍虎榜中名姓顯。這崢嶸,甚日何年?〔嘆科〕天既生我呵!少不得有時節風送帆輕船去的遠!

(〔小二〕是是是場期已到,秀才,我替你早些收拾赴考去來。〔同下〕)

△第二折

(〔劉允章引衆上雲〕我做主司性格乖,只愛金銀不愛才。見了文章眼出血,見了金銀喜滿懷。自家劉允章是也。原任陝西刺史,因中尉田令孜擅政,南牙北司,相爲矛盾。俺卻覓個線路,拜他做了幹爺,不次召入,升做禮部侍郎、平章政事。今系祥符元年,聖人臨軒策士,命俺做個總裁。昨蒙田老爹吩咐,受了前相令狐祇之子令狐綯黃金千兩,坐定他中個頭名狀元。以下進士,自家暗地召賣,名次先後,隨價而定。場期已到,左右張號開門!放舉子進來。〔左右張號開門,鄭畋、黃巢、令狐滈上見科〕〔劉〕今科是龍飛首榜,就以頌聖爲題。諸生用心做着,我老劉定不虧負你們!〔衆做卷納科下〕〔劉閱卷介〕這卷是令狐滈的。〔讀科〕皇帝坐龍牀,舉子赴選場。只爲騙饅頭,懶得做文章。喫了大饅頭,肚裏脹膨貹。御酒呷三鍾,稽首謝吾皇。詩卻不好。沒奈何中了他。況且文章也沒正經,加上批詞,用上圈點,弄的沒顛沒倒,定有勢利眼睛稱讚着哩!左右傳報!令狐滈中狀元,準備遊街飲宴去。〔黃巢怒上〕氣死我也!氣死我也!那劉允章老賊,把令狐滈中了狀元。俺們還做秀才怎麼!不免闖進去,罵他一頓,泄這一肚皮臭氣!〔衆攔黃打介科〕〔劉〕你是誰?闖到我跟前怎的!〔黃〕則我黃巢便是!被你奚落了,特來和你講話!〔劉怒〕咄!我不中你,這也從公發落。古人云:只患文章之不精,不患主司之不明。只患經書之不通,不患主司之不公。你和我講甚話來?〔黃〕咄!劉允章,你賣中了令狐滈,虧你放這臭屁哩!想着咱黃巢呵!)

【點絳脣】燈盡油幹,斷書殘簡將人賺。廿載孤寒,空折煞英雄漢!

【混江龍】憑着咱氣衝霄漢,枉則在棘圍中,血戰了兩三番。覷幾個孩童們僥倖,快着了先鞭。他那裏喜孜孜、鬧嚷嚷,賞遍了春日瓊林花錦地;俺這裏愁默默、悶懨懨,經過些秋風驛路冷徵鞍。不得個朱衣暗點,一任教白眼相看。燕都擊築,兩淚偷彈。秦庭射策,幾度空還。今日也有何顏,再把歸程趲?只索焚燒了筆硯,裂碎了衣冠!

(〔劉〕這是你才學不濟,與我何干?〔黃〕你道我才學不濟麼?)

【油葫蘆】又不是五色雲迷白晝間,似你個瞎試官,眼光光覷不見太華山。說甚麼珍珠咳唾冰花濺,鋒鋩劍戟霜毫燦。則不如把孔方兄熱臉湯,管教你官人行笑眼,看詩云子曰都是喬公案,這至公堂也變做了鬼門關!

(〔劉〕退!)你這狂生,出言無狀。俺便屈了你,怕你這夥秀才做甚事來!

【天下樂】〔黃〕你道大古來書生膽氣寒,催殘,直等閒!有一個凍蘇秦,把片紙斜封函谷關。有一個小終軍,棄羅襦換紫襴。有一個瘦韓王,釣淮陰,登將壇。這幾個英雄人見罕。

(〔劉〕這都是些古人,提他怎的?且問你,當今有那個來?〔黃〕不是咱黃巢誇口!)

【醉扶歸】(論咱的文呵!)筆尖頭忒楞楞敢戮破層雲棧,(論咱的武呵!)劍光兒刮喇喇敢衝倒九天關,這的是滅楚亡秦不姓韓,天生下第一個英雄漢。俺若重登了將壇,猛可也賽雄卒數百萬!

(〔劉〕這也憑不得你講,只是做出的便見。你果若有本事,怎麼不早中了去!〔黃〕你道咱蚤些不中麼?都像你這夥人呵!)

【金錢兒】恣意的自胡訕,信口的胡褒彈,一個個是貪錢眯目糊心漢。全不念秀才們,螢窗雪案五更殘。大都來五行難迭辦,八字犯孤寒。辜負了胸中排劍戟,筆下走波瀾。

(〔劉〕這廝直恁胡說!你文字果好,難道沒人曉得?〔黃〕文章雖好,少不得憑你嘴哆的講哩!)

【醉中天】(你若說他好波!)便癩蝦蟆也生了文翰,(你若說他歹波!)便好皮肉也挖個瘡瘢,似這等數黑論黃筆硯間,則這文章有口也難分辨。一任你口瀾舌翻,轆轆的似風車樣轉,道不的鐵案如山!

(〔劉〕你道文章自古無憑據。您覷波!如今中的進士,那一個不是天生的豪傑!您怎比的他?〔黃〕你道咱比不得他麼!)

【金錢兒】我則道佔鰲頭,難也波難!卻都是些不識字、銅臭的蠢郎官,黑漫漫妖氛晝把文星掩。激的俺怒轟轟虹光直透鬥牛寒,射酸風把藍衫吹破了,則待點霜花換着鐵衣單。(自古道: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俺與你賭下誓來。)俺若不能乘駟馬,誓不渡秦關!

(〔劉〕大唐朝芝麻多官,料輪不着你。這且休題!且問你:俺做試官,不據文章,據那件?)

【遊四門】〔黃〕道不的啞文章,隨柁倒船灣。則不如把八行書、幾貫錢,打透了巧機關。一首歪詩,現放着你真贓犯!尚兀自胡顏。在人前賣弄你些甚麼?難難道頭直上不怕鬼神看?

(〔劉〕你說我不公道,是那個對你講來?〔黃〕未放榜前,人都說令狐滈囑託田令孜買中狀元。)

【醉扶歸】你倚着田中尉,做了天山巘。不提防,轉眼化冰山。奉着他半個字,恰便是紫詔朱書出玉關。唬得你慌篤速,並沒個半些來違慢。俺則怕你弄壞了李官家金池也,那鐵山。那時節做了樹倒的猢猻散!

(〔劉〕你這廝指下田老爺,不怕拿去砍頭哩!左右拿下去,打他一頓,趕出去!〔衆拿打散科〕〔黃〕誰敢!誰敢!劉允章老賊。)

【後庭花】你待假狐威,喝的黑浪翻。咱可也不待要砍驢頭,把寶劍彈。則這骨碌碌鐵石樣拳無眼,敢打打得你一條條草心般骨也彎!〔揪科〕扯扯扯破你精皮袋、臭羅襴,踢踢得一夥狗狐羣、雨零星散。一個個戰抖搜,心膽寒。一個個七臨侵,手腳殘。管教認得俺,殺人不貶眼的魔君這一番。(俺要遲則遲,要早則早。)打殺你這無徒直恁難!休道你這老賊呵!俺便白佔了這扇面大江山也不當罕。

(〔劉〕三十六計,走爲上計。走走走!〔下〕〔黃〕俺把這廝打了一頓,幹待罷了。如今奸臣擅政,英雄競起。浙東反了裘甫,淮南反了龐勳,曹州反了尚君長,濮州反了王仙芝。謠言云:金色蝦蟆爭弩眼,跳動黃河天下反!這句話,敢應在咱黃巢身上?不如回到山東,起兵殺入咸陽,拿住這夥奸賊,碎屍萬段,方稱吾願。大丈夫不做暗事。俺便題詩朝門之上,怕他怎的?〔題科〕藍縷書生布裹頭,如何李廣不封侯?馬前若得三千卒,直取唐家四百州!)

【賺煞】《三都賦》再休題,萬言策無心獻。非是咱落第的黃巢命蹇。有分教十八葉唐朝反掌間,海覆天翻,鬼狐壇,流血成瀾。因此上屈折咱黃巢這幾番。俺把腳尖兒趯倒函關,指頭兒擘開天塹,只怕滿朝中臣宰,做了聖手沒遮攔!

△第三折

(〔劉允章戎服引衆上〕老夫今年七十九,大碗燒酒一氣吼。假饒報道賊兵來,我也關上城門只喫酒。自家,劉允章是也。往年典試,賣中了令狐滈,逼反了黃巢。如今奉聖旨着我留守東都,令狐滈參謀軍事。領兵十萬,與黃巢廝殺。叵耐賊兵勢大,抵當不過。且等令狐滈來,與他商量個計較咱。〔令狐滈戎服上〕小子令狐滈,一字全未曉。買得狀元中,禍事來到了!人人都做官,偏我運不好。賊兵如火急,思量無計跑。〔見科〕〔劉〕如今黃巢圍逼東都,怎生是好?〔令〕小子一生不怕那件!賭賽場中,堪爲領袖;花柳陣上,慣做先鋒。若喫酒呵!不弱似關大王,河梁宴,連飲數鬥。若喫肉呵!煞強過樊元帥,鴻門會,生吞一肩。如今這廝殺,卻也不怕。〔內作擂鼓,衆作急掩耳慌科雲〕不好了!賊兵圍城了!〔劉〕你不怕怎的?〔令〕只是開門,請那廝進來。難道白送了東都,到不大大與我們個官做哩!〔劉〕好算好算!我也顧不得當初嘴臉,大家開門迎他去。〔俱下〕〔黃巢引卒子上〕連天殺氣影蕭條,白骨如山野火燒。倒卷黃河連宿海,軍聲不讓霍驃姚。自家黃巢,回到曹州起兵,攻下山東。一直徑到東都,無人抵當。如今劉允章、令狐滈,領兵在此對敵。俺正待擒住這廝,碎屍萬段,是吾平生願足!大小三軍,一齊攻入東都去!〔衆喊攻城科〕〔劉令自綁上,跪科〕東都留守劉允章、參軍令狐滈,獻城投降。望乞笑納。〔黃〕劉允章這老賊,你也有今日麼?自古道:仇人相見,分外眼掙。你記得試場中說過許多說話,如今有何面目見我?不道的獻了東都,便饒過你性命哩!待我親自下手,殺這老匹夫!〔劉哀求科〕大王爺是真命天子,豈凡夫肉眼所識。昔日漢高皇封雍齒爲侯。自古道:大人不記細怨。伏望大王爺饒我這條狗命咱!〔黃〕偏是你這夥奸臣,慣會調嘴。如今且權寄頭在項上,待俺進長安即了帝位,殺你未遲。〔下〕〔生戎服引卒上〕身經列戰錦袍紅,萬里煙塵一望中。荊棘銅駝悲夜雨,教人千載恨奸雄!下官鄭畋是也。累次應舉不第,今科僥倖中選,出守鳳州。正值黃巢那廝造反,佔了長安,改元天統,僭號大齊皇帝。田令孜奉駕走入興元。自家刺血寫表,應詔勤王。移檄一十八鎮諸侯,合兵剿賊。左右看有各鎮諸侯來到,報復我知道。〔李克用上〕世守沙陀膽略雄,單刀出入萬人中。三軍若欲知名姓,碧眼鶘兒獨眼龍。某,李克用是也。引軍來會剿黃巢。左右報復去!道沙陀節度使來了也。〔卒報科〕〔生見科〕一壁廂請坐者。〔劉守光上〕長槍戳倒杏黃幡,虜騎聞名膽戰寒。世上英雄誰似咱,身騎匹馬定燕山。某,劉守光是也。引軍來會剿黃巢。左右報復去!道燕山節度使來了也。〔如前科〕〔王行瑜上〕千重鐵甲似雲屯,河中獨霸久稱尊。赤膽要扶唐日月,忠肝欲豎漢乾坤。某,王行瑜是也。領軍會剿黃巢。左右報復去!道河中節度使來了也。〔如前科〕〔宋順上〕僻守龜鳧泰嶽東,長驅鐵馬向秦中。直到烏江擒項羽,形畫麒麟第一功。某,宋順是也。領軍會剿黃巢。左右報復去!道濟南節度使來了也。〔卒報衆相見科〕〔衆〕各鎮諸侯合兵在此,正是:兵無將而不動,蛇無頭而不行。鄭公既移檄剿賊,就請做個盟主。〔鄭〕下官才薄望淺,怎做的盟主?但義切同舟,不敢辭難。就此歃血進兵便了!〔同拜科〕勤王將士五方來,九里山前大會垓。行看賊星半夜落,殘唐再創屬吾儕。〔生登壇衆左右立科〕)

【夜行船】〔生〕則這一封書,賢如十萬師。果然是咫尺天威。秦晉燕齊,勤王兵士,一霎時望風而至。

【喬牌兒】諸將士憑勇力,衆節度仗忠義。十八路雄兵,齊會潼關驛。遮莫掃煙塵,談笑裏!

(〔報子上雲〕黃巢知咱家會兵剿他,打過戰書來了也。〔生〕兵法雲,先人有奪人之氣。今趁賊兵未到,先往攻之,計之上也。各鎮,可俱拔營前去者!〔衆擺陣行科〕)

【風入松】〔生〕蒺藜沙上野花稀,落日大荒西。陳倉暗度軍聲疾。托賴着社稷神祗。一對對飛鳶前指,一羣羣怒馬奔馳。

(〔卒〕到鳳皇坡了。)

【慶東原】〔生〕諸軍快行動,趁黃昏月黑時,荒煙野樹相遮蔽。馬銜了雙枚,兵藏了劍戟,將捲了旌旗。靜踅過了鳳凰坡,直搗那咸陽市。

(〔下〕〔黃巢引卒上〕咱黃巢初登龍位,叵耐鄭畋約會各鎮兵將,前來攻伐。只得御駕親征去也。〔生衆上〕前面有賊兵了!將士按住陣勢,好生迎敵者。〔賊衆戰科〕)

【新水令】〔生〕半天上招着五方旗,則見亂紛紛。賊軍如蟻,兵交塵影暗,戰苦陣雲迷。四下追逼,休教他跳出這鎖子連環內!

(是好一場廝殺也!)

【沉醉東風】惡騰騰漫天殺氣,慘昏昏不辨東西。喜的衆諸侯,齊擔社稷憂。怎教賊人行,亂踹江山碎。擺列着九天形勢,四下裏兵圍如鐵壁,你那黃巢呵!何處也潛蹤遁跡!

(〔黃〕你十八鎮將官都來,也不見手段。俺和你一對對的廝殺,看誰強誰弱哩!〔衆將對戰科〕)

【折桂令】〔生〕忽喇喇鼓炮齊飛,兩陣分開,抵死相持,賭勢爭威。一個圓掙着怪眼,一個倒豎起雙眉,一個似天蓬下世,一個似惡煞臨時。將士!傳下令去,則不許走了黃巢者。覷着咱鞭稍兒,東指東圍,西指西圍。便有百萬魔兵,怎當這數隊雄師!

(〔將傳科〕不許走了黃巢者!〔衆齊喊科〕〔黃〕來來來!咱和你賭個你生我死哩。〔各將圍住再戰科〕)

【殿前歡】〔生〕聲喊處,似半天上響轟雷。刀閃處,似五雲端一道紫虹霓。鬧嚷嚷,倒海翻江勢。密匝匝,戰器齊施。這一陣狠廝持,生扭定垓心裏,恰便是棋逢敵手難迴避。一般兒人不解甲,馬不停蹄。

(〔黃〕住住住!戰乏了,喘氣少定再戰罷。〔生〕衆將士不趁此勢擒捉黃巢,更待何時?〔衆齊圍又戰科〕)

【折桂令】〔生〕俺則見濟南軍,雄過熊羆;沙陀將,矯似飛龍;河中騎,勇賽奔犀;幽燕卒,猛勝驚猊。槍來刀往,刀去槍隨,殺的血淋浸,染遍了黃沙片地。便是惡哪叱,撞不出百道重圍。真個是天昏地慘,鬼哭神啼。不由他不拋戈棄甲,魄散魂離!

(〔黃巢倒科〕〔衆雲〕稟盟主,殺了黃巢也!這都是社稷威靈,和盟主妙算。咱們直入長安,遣官迎駕罷了。)

【掛玉鉤】〔生〕這的是將軍八面威,和着戰士千鈞力。咱則是<耳力>軍聲響鼕鼕,把着三通畫鼓催,趕得狠魔頭,通天穴地逃無計。聽齊聲,唱凱歌,不枉了勤王志。說甚麼異績與奇勳,妙略與兵機。

(俺想黃巢這廝呵!)

【離亭宴帶歇煞】他待學漢高皇,創跡秦川內。倒做了楚重瞳,身陷陰陵地。轉盼興亡似此。屍積渭城邊,燕巢林木上,血滿長安市。黃沙穿戰甲,慘忄詹斜陽裏,痛煞煞陣亡兵士。冷月吊孤魂,悽風埋白骨,投至得青史題名字。今日個重興舊社稷,再創新王室,這都是唐天子齊天福力。笑殺那賊黃巢,傳首向都亭,也是他莽癡心爲圖王落得的。

△第四折

(〔駕上雲〕幼處深宮不識愁,一朝失勢走荒丘。扶危賴得賢臣力,重掌山河四百州。寡人,唐天子是也。自從即位以來,被田令孜竊擅朝政,致令盜賊蜂起,鑾輿播遷。喜的鄭畋應詔勤王,統帥十八鎮兵馬,擒斬黃巢,迎請寡人回來,改號光啓元年。今日御朝,升賞有功之人,及將降賊亂臣,發下勘問咱。〔生上俯伏科〕臣鄭畋見駕。鑾輿播遷,望恕臣等不能匡救之罪!〔駕雲〕卿以新進儒生,再造唐室,厥功偉矣!寡人自當不次升擢。其一十八鎮,另行班賞。那夥朝臣降賊者,便可勘問回話。〔生起謝介〕感謝聖恩!〔駕雲〕朝事已畢,寡人回宮去也。〔下〕〔左右上〕〔生〕適蒙聖旨,着我勘問降賊之人。左右可取將過來!〔取衆上點科〕首名劉允章,次名令狐滈,共計八十七名。〔生嘆科〕都是你這夥人弄壞了朝廷。賊兵來時,卻又一個個抱頭鼠竄,獻城納款。真個可惱殺人也呵!)

【端正好】你那裏擅朝綱,施奸詐,播弄得破國亡家,提起這眼前無限傷心話,猛教人流淚渾如把。

【滾繡球】太平時喬坐衙,騁多般胡亂煞,靠着田令孜那一個李家奴,勢如天大!狠施爲,毒蟒張牙。把一位唐天子撇那廂,恰當做小哇哇調弄着他。到如今是處裏稱孤道寡,都是你幾頂歪紗帽樹起的槎枒。覷看那屍橫夜雨麒麟冢,血灑秋風燕子家,痛恨難加。

【倘秀才】枉受了宮袍絳紗,枉駕着軒車駟馬,俺看滿朝中文和武,到不如陸家的黃犬猶知戀主家。都則是望風拋繡甲,有誰來拚命委黃沙,把這小朝廷笑殺!

(別的也罷了。劉允章、令狐滈,一個是狀元,一個是宰相。受朝廷這樣大恩,都則獻城納款呵!)

【滾繡球】你道是保殘生、爲着自家,那唐天子呵!死和存、不顧他,卻怎知輕輕的斷送了一朝天下。你可也剛受的片晌榮華。臭功名,是臉上的風。潑富貴,似眼底的花。到如今下場頭,單剩得惡名兒,人人唾罵,和太史公監本上世世評跋。空教咱恨流禾黍千年淚,你早知則是屍飽城南一樹鴉。半星星報應無差!

(人都說邊方將官是些債帥,不知這夥文官還甚!劉允章賣狀元,令狐滈買狀元,還則是人前調嘴,所以激反了黃巢那廝。)

【倘秀才】饞眼腦,蓋着千層鐵甲。喬做作,卻便似一場戲耍。則問你積玉堆金爲甚麼?積趲起銅鬥樣家緣與活計,到做了些惹禍業根芽。待撇也撇他不下。

(〔衆〕如今也沒得說了。只求大人做主,超豁咱們狗命哩!〔生笑科〕你還要性命哩!)

【塞鴻秋】(你們做秀才呵!)讀詩書也學着孔宣王口喳喳幾句頭巾話,(做官呵!)講法律也曾把蕭相國嘴巴巴依樣葫蘆畫。(說別人呵!)將那盧杞李林甫一個個恣吹彈指定名兒罵,(到輪着自家身上呵!)卻把他幾個劣樣兒一樁樁做了印本花兒拓。(那些經你辣手呵!謫的謫,殺的殺!)有幾位忠良社稷臣,一旦都休罷!你們如今也有死的日子呵!則問你甚臉兒與他與他們相見黃泉下?

(你們死是當然。提起那黃巢造亂之時,弄的朝廷好苦也!)

【叨叨令】只幾個販鹽徒亂嚷嚷撞入在咸陽壩,霎時間哭哀哀逼走了君王駕。把一座擊球場血淋淋改做刀槍架,只那風流宰相呵尚則是催花鼓鬧哈哈歡宴瓊樓罷。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惱殺人也麼哥!左右呵!你與我把這一夥欺君賊都拿去斷首在轅門下!

(〔左右殺科〕〔生〕這夥賊臣,既已殺了,則索去回覆了天子者。〔行科〕俺看舊日長安,何等繁華?今被賊兵焚掠至此!)

【脫布衫帶過小梁州】昭陽殿,羯鼓新花。做了斜陽岸,疏柳殘鴉。抵多少,秦宮漢闕。不多時,都改做斷垣飄瓦。一曲霓裳舞翠莎,剛剩得故老嗟呀。禁城中百萬舊人家,何處也,傷心話。淅零零流血滿章華。六宮人幾個隨鑾駕?舊公卿盡化了鬼面撩牙替胡兒罵,漢家棄故主將新嫁。傷嗟痛煞!則咱數點孤臣淚灑向杜鵑花。

(〔內臣持旨上〕〔生跪聽科〕詔曰:鄭畋仗義勤王,再創唐室。有旋乾轉坤之力,補天浴日之功。功懋懋賞。可加爲平章政事,兼鳳翔節度使。降賊諸人,既經勘明斬訖,可傳佈天下,示戒將來。謝恩!〔內臣下〕〔生〕想咱鄭畋,流落長安。一介寒儒,今日怎受此大恩也!)

【尾聲】俺不待登麟閣,上雲臺,自把形容畫。則待拾殘山,收剩水,重安百姓家。把射南山猛虎箭穿扎,將屠北海蛟龍刀出匣,辦靈威,星退三臺舍。倒金戈,日轉扶桑峽。一朝整頓乾坤罷,歸臥嵩丘掃落花,才顯得草店上沒出豁秀才呵!實實的會展經綸非是假。

幾遍江山換姓名,舊時宮闕已成塵。

可憐今日捐軀者,誰是當年受福人?

●櫻桃園  (明)王澹 撰

(會稽澹居士 編 新安如道人 評)

正目汪學士口傳古字,魏書生病阻文場。

張女子一言夢報,歐狀元千載名揚。

△第一折

【滿江紅】〔生儒巾上〕六尺青衫,秋水映丰神楚楚。受寒窗燈火,十年辛苦。寶劍牀頭聲暗吼,霜毫夢裏花爭吐。笑鵾鵬有志,尚蹉跎風雲阻。

(不彈長鋏不歌魚,萬里生涯一束書。賴得遠公能下榻,琉璃分火助三餘。小生覆姓歐陽,名彬,字仲文,廬陵人氏。標格無塵,不讓盧郎片玉;文章有價何如司馬千金。一經叨第秋闈,屢次落名春榜。因此羞歸鄉里,暫且寄跡風塵。揚州多羅寺十分清靜,甚好攻書,小生借寓此間,已經三載。黃卷埋頭,此日蓮花座上;碧紗籠字,他年貝葉堂前。正是: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當此良夜,不免喚出抱琴,張燈讀書,有何不可!〔醜上介〕書當快意讀易盡,客有可人期不來。相公喚抱琴出來,有何分付?〔生〕你去點燈,我好讀書。〔醜〕請問相公,所讀何書?〔生〕我五經皆通。如今讀的是《詩經》。〔醜〕《詩經》不讀罷!〔生〕卻怎麼?〔醜〕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生〕胡說!〔醜〕相公讀書,待抱琴烹茶伺候。洗硯魚吞墨,烹茶鶴避煙。〔下〕)

【太師引】〔生〕謾嗟吁,人被儒冠誤。說什麼藏珠韞玉,雖則是五車讀盡,也須問八字何如?文章自古無憑據,再休論者也之乎。冷青氈沉埋了丈夫,怎能彀一朝奮跡天衢?

(神思睏倦,不免向迴廊之下,散步一回,多少是好!)

【前腔】〔生〕幾聲清梵雲堂暮,繞朱欄桂影扶疏。〔旦內哭〕〔生驚介〕猛聽得玉人悲怨,囀林梢一個鶯雛。分明是夜奔臨邛去,露珠兒溼了衣裾。(〔旦內又哭介〕〔生〕小娘子,你是何方人氏?夜靜更深,到此啼哭。這是書房,不當穩便,別處去罷。)天河遠星橋路阻,這相逢休猜做織女黃姑。

(〔旦忽上吹滅燈〕〔生慌介〕抱琴那裏?〔醜上介〕相公爲何這般大驚小怪?)

【香柳娘】〔生〕見幽魂縹緲,見幽魂縹緲,燈前來去,羅襟半掩渾無語。(〔醜〕怎麼一個模樣?)〔生〕是紅顏幼女!是紅顏幼女!一捻俏身軀,含情淚如注。(〔醜〕如今那裏去了?)〔生〕漸燈昏月午,漸燈昏月午,形影模糊,不知何處。

(〔醜〕待我叫本空師父起來,問他緣故。〔末上介〕平生不作虧心事,半夜敲門不喫驚。半夜三更,喚我起來,有何話說?〔相見介〕〔生〕方纔小生在此讀書。燈影之下,忽見一個女子啼哭。向前細看,吹滅燈兒,徑自去了。元來是個鬼魂!)

【前腔】〔末〕是書生眼花,是書生眼花,烏棲庭樹,啾啾啼處多悽楚!(〔生〕分明見一個女子模樣。)〔末〕想空門寂寞,想空門寂寞,那有巧妝梳,尋芳到君處?(〔生〕把我燈兒吹滅,忽然就不見了!〔末〕莫非是徒弟們有些苟且的事情?)這些事可疑!這些事可疑!喚出僧徒,問他緣故。

(〔末〕了緣何在?〔淨上〕月到上方諸品淨,心持半偈萬緣空。師父!今日黑夜饒我罷!〔末〕不要胡說!歐相公在此讀書。燈影下見一個婦人,你知道麼?〔淨〕我不曉得什麼婦人。〔淨想介〕是了!)

【東甌令】〔淨〕是我頻參偈,屢唸佛,水月觀音來戲吾。(昨晚三更時分,我也見一個婦人。元來就是觀音菩薩來調戲。我一心看經,只不理。他道我真心出家,要度我西天去了。)閒心不逐沾泥絮,早把慈航渡。(師父!我便成佛去了,只是苦了那小行者。)〔哭介〕龜頭春藥少些塗!何用造浮圖?

(〔末〕畜生還不走!〔淨下〕〔末〕想着了!本府張刺史之女,得病而死,棺木寄厝廊下。後來去任,路遠官貧,不曾帶得回去。莫非是他出現?〔生〕抱琴!張燈同去看來。〔末指介〕上面題着:張刺史之女玉華靈柩。〔生〕是了!把他屍棺暴露,想是靈爽不安,故此出現。明日葬他在寺後小園櫻桃樹下,有何不可!)

【前腔】〔生〕迴廊下,旅櫬孤,三尺黃泥手自鋤。梨花寒食春無主,紅粉佳人墓、有誰燒陌紙錢無?蛺蝶滿突蕪。

〔生〕玉貌亭亭出殯宮,〔末〕悟來非色亦非空。

〔合〕今宵剩把銀缸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二折

【繞池遊】〔小生儒巾上〕功名小小,鎮日縈懷抱,赴春闈試期已到。洛陽花好,準備着遊繮看早,怕他人攀條最高。

(抱瑟齊門嘆數奇,高山流水幾人知。千金若有良工在,不鑄鐘期卻鑄誰?小生魏聞道,表字行父,襄陽人氏。先人魏簡,起家翰林,居官清白,不幸早喪。小生才名八斗,生來技擅雕龍;家世千鍾,去後門堪羅雀。曾叨鄉薦,未第禮闈。今乃大宋淳熙五年,例當會試。幸有故人汪藻,起官翰林學士,與先君同榜同官。惟此人古心古行,朝廷召他知貢舉事,兼程赴任,道出揚州。前者有書,約我多羅寺相見,不知有何話說?已曾備酒祖餞,不免在此伺候則個。〔下〕)

【十二時】〔外冠帶上〕立馬王程杳,君命召、敢憚辛勞。山嶽名高,門牆春早,此日紛紛,朱紫盈朝。惟有翰林清要。

(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云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下官,汪藻,官拜翰林學士。予告在籍,蒙聖恩起官原職,知貢舉事。同年魏簡之子魏聞道,頗有時名,淪落不偶。如此才華,深爲可惜。前日有書約他到多羅寺中相見,怎不見到來?〔末〕和尚迎接老爺!〔外〕我問你,襄陽魏相公可曾到此?〔末〕等候多時了。〔外〕快請相見!〔相見介〕〔小生〕老年伯在上,容小侄一拜。綠樹秦京道,〔外〕青雲洛水橋。〔小生〕故園長在目,〔外〕魂去不須招。賢侄!尊翁棄世多年,一向有失通問。你把近日行藏,試說一番。〔小生〕老年伯聽稟。)

【集賢賓】〔小生〕堂前白髮拋棄早,年來家計蕭條。數口飢寒難自保,埋怨殺一領青袍。把光陰誤了!何日得龍門高跳?〔跪介〕頻拜禱,仗天風一舉雲霄!

(時藝數篇,敢求老年伯改教。〔外看介〕一字千金,可稱全璧!)

【前腔】〔外〕君今偃蹇時未遭,何妨暫屈英豪。滿紙雲煙隨筆掃,終有日鳳池身到。宮花烏帽,還自把門閭重耀!年尚少,惟願着祖生鞭早。

(〔小生〕小侄特攜杯酒,少盡餞私。〔外〕既損行廚,敢辭暢飲?〔送酒介〕)

【琥珀貓兒墜】〔生〕花前尊酒,一醉盡今宵。回首長安去路遙,東風吹送馬蹄驕。河橋,看芳草斜陽,容易魂消。

(〔外〕從人且各回避着!〔衆應下介〕〔外〕老夫與尊翁有生死之交,豈忍見汝流落!以汝才地,必魁天下!但恐賢侄文思,一日短長;老夫取捨,一時失眼。可將《易義》一篇內,用三個古字,當置汝卷於前列。牢記在心,切勿相忘!〔小生〕多感厚情,謹聆大教!)

【前腔】〔外〕上林有樹,應借一枝巢。怕漏泄春光似柳條,何須解贈呂虔刀。歡笑,看指日歸來,駟馬題橋!

〔小生〕蕭寺暫停車,〔外〕前山落日餘。

(〔合〕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

(〔旦上,吊場介〕冢上數竿竹,風吹常嫋嫋。下有百年人,長眠不知曉。奴家,張刺史之女玉華鬼魂是也。前日蒙歐陽彬葬我寺後小園櫻桃樹下,已得瞑目九泉矣!方纔翰林學士汪藻,與同年之子魏聞道,在我墳邊,細說科場之事。教他把《易義》一篇內,用三個古字,當取他卷子爲第一。我將此事,夢中說與歐陽彬,以報葬骨之恩!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下〕)

△第三折

【步步嬌】〔生醉、醜扶燈上〕月明滿地苔陰靜,犬吠朱幡影。花間戶未扃。夜半歸來。短衾誰並?一線系浮名,教人歷盡淒涼景!

(今日有文酒之會,秉燭歸來,不覺夜半。我已醉了!抱琴可安排枕蓆,待我睡罷。〔生睡,醜下介〕〔旦上介〕幾年紅粉委黃泥,宿草迷堆古寺西。惟有香魂吹不去,滿庭風露夜悽悽。奴家,張玉華鬼魂是也。此時歐郎已睡,不免去夢中走一遭。)

【沉醉東風】〔旦〕絳紗籠燈篝不明,翠屏圍篆煙將冷,看他鄉思杳,夢初成。柰一春愁病,惱人處睡來還醒。天河四星,銅壺二更,瘦怯怯孤身,這些時怎撐?

(奴家到此,不用驚慌。)

【園林好】〔旦〕奴不是湘江女靈,奴不是陽臺麗情,奴不是青樓薄倖。奴不是小尼僧,奴不是野狐精。

(妾乃本府張刺史之女,乳名玉華。年方二八,尚未適人,不幸染病身亡。)

【江兒水】〔旦〕蟬鬢鈿初整,蛾眉畫不成。深閨未許人窺影,千金養就嬌癡性,明珠掌上元堪並。怨雨愁雲多病,藥餌無功,便做了長眠不醒!

(既死之後,將我棺木寄厝寺中。奈因父親去任,路遠官貧,不得帶回。撇在迴廊之下,雨打風吹,好慘人也!)

【五供養】〔旦〕敗垣廢井,幾度春光。宿草新青,已無羹飯主,誰與掃清明?(前日蒙君葬我後園櫻桃樹下,此恩此德,九地難忘!)君恩九鼎,今日是蓋棺方定。香魂應有託,白骨可重生。不向東風,自嗟薄命。

(妾有一言,君須牢記!)

【玉交枝】〔旦〕文場馳騁,論才華雲梯可登。怕荊山三刖空悲哽,把機關說與君聽。(郎君此去科場,《易義》一篇,須用三個古字,當魁金榜。此乃天機,不可漏泄!)須知夜壑有世情,管教造化無權柄。當努力看花此行,早歸來錦堂歡慶。

(天色漸明,不好久留。奴家就此拜辭。)

【川撥棹】〔旦〕東方影,鳥驚飛棲不定。話匆匆苦隔幽明,話匆匆苦隔幽明,道無情卻是有情。再叮嚀,且暫停,怕邯鄲一夢醒。〔下〕

(〔生醒介〕好奇怪!方纔夢中見一個女子,年方十五六歲,與前夜燈下所見,一般容貌。他說:妾乃本府張刺史之女玉華。蒙君葬骨之恩,特來相報。此去科場《易義》一篇,須用三個古字,當魁金榜。臨去之時,再三囑付:此乃天機,不可漏泄!正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試期將近,不免教抱琴打點行李,赴京便了。)

【尾聲】〔生〕明日裏把雕鞍整。這回金榜倘題名,早辦取心香答他繾綣情。〔下〕

△第四折

【瑞雲濃】〔小生上〕青春能幾?老大看看來矣!對鏡羞將二毛理。命途坎坷,嘆拾寶深山,做一場空喜。怎免得英雄短氣!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小生魏聞道,蒙汪年伯厚恩,以《易義》一篇爲則,內用三個古字,當取我卷子爲第一。豈料天不從人,一病幾死,不得入場,白白丟了一個狀元!人生窮達,信乎有命。只是辜負了他一片高情,如何是好?今日病體稍可,不免去拜謝他一番,有何不可?)

【傳言玉女】〔外〕紫閣葳蕤,長日無人深閉,且休言公門桃李。着意栽花,倒添得一番憔悴。冬烘頭腦,從今嘲起。

(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新科狀元歐陽彬,久稱名士。今爲榜首,可謂得人。但《易義》一篇,內用三個古字。我想起來,這個關節,惟與故人之子魏聞道,在多羅寺中一說,此外並無一人知覺。及至拆卷,又是歐陽彬名氏。後來又檢廢卷,並無其二。想是此子不曾入場,反把關節賣與別人了!待他來時,須問他詳細。〔雜報相見介〕〔小生白〕小生命蹇,有負大人厚恩。嗣圖御結,以報崇淵。〔外惱介〕老夫與尊翁有生死之交,見汝淪落,故以關節相告。漏泄他人,是何道理?〔小生〕老年伯息怒!容小侄跪稟。)

【啄木兒】〔小生〕官星暗,仕路迷,恨殺天天不做美。那時節一病將危,總千金妙藥難醫。似蛟龍失水深潭裏,冥鴻鎩羽浮雲際。到如今呵!做了老馬長途空自悲!

(〔外〕賢侄既是有病,不得入場。這也罷了。爲何新科狀元《易義》一篇,其中也有三個古字?那時老夫只道是你的卷子,徑取爲第一。及至拆卷之時,又是歐陽彬名氏。此事卻從何來?)

【前腔】〔外〕機先露,事可疑,執手臨岐我共你。怕前頭鸚鵡傳言,恐隔牆有耳聲低晚。天古寺空門閉,飛花送酒無人地。惟許清風明月知。

(〔雜報介〕新科歐陽狀元,參謁老爺!〔外〕賢侄,且請到屏後一避。老夫還有話說。〔小生應下介〕)

【傳言玉女】〔生冠帶上〕宮錦裁衣,倩得天孫親制,曲江池歸來沉醉。仙仗雲韶,都一樣馬頭如沸。何人不羨,少年登第。

(〔相見介〕〔生〕老師請坐。門生有一拜!)

【獅子序】〔生〕逢掖士,一介微,感君家,拔我污泥。看無言桃李下自成蹊。若論我雕蟲小技,止不過勻粉面、畫蛾眉,倚市門效顰趨世。誰承望三條燭盡,誤點朱衣。

(〔外〕狀元賦可聲金,姿堪比玉。方賀聖明之有士,更喜薦取之得人。〔生〕門生三載倦遊,方苦馬卿落魄;一官登第,敢忘狗監揄揚。)

【太平令】〔生〕貂裘敝,不得衣錦歸。笑我飄泊天涯無所倚,浮蹤做了風中絮。那其間度日真如歲。〔外〕那時棲身何處?〔生〕琴書一榻傍禪棲,朝暮守鹽齏。

(門生向因下第羞歸,寄寓揚州多羅寺,已經三載。今得入試,幸賴老師提拔,僥倖一第,實徼靈寵,深愧疏庸。〔外〕狀元希世之才,過人之學,允宜得駿於燕臺,何待顧羣於冀野。但《易義》一篇,內用三個古字。其間必有所聞,幸明以教我。〔生〕那時在多羅寺中讀書呵!)

【賞宮花】〔生〕松間掩扉,早呼燈日已西。紅妝何處至?掩袂苦悲啼。忽地下階人不見,空留明月照庭幃!

(〔外〕依你說來,那時見了鬼了!〔生〕揚州張刺史之女玉華,年方二八,尚未適人。)

【降黃龍】〔生〕須知生長深閨,病染膏肓便成不起。(後來張刺史去任之後,)把他屍棺拋棄,路迢遙無計攜歸。招提,相看慘悽。可憐他異鄉怨鬼,(門生葬他寺後小園櫻桃樹下,)做得個脫驂留葬,把一靈安慰。

(既葬之後呵!)

【三春柳】〔生〕佳人含笑黃泉裏,霎時間有夢徘徊。(他說《易義》一篇,須用三個古字,必當大魁天下。)此去功名信可期,啞謎兒須自知。(今日忝登一第,果應其夢。)登高第,也曾是昔年辛苦地,今日裏何容易!恰便似鼓瑟湘靈,賦成錢起。

(〔外〕奇哉!有這樣事。當初老夫聞命赴京,到多羅寺中,曾與故人之子魏聞道,密語此一段關節。後因臨場暴病,不能入試。狀元卷中,也有三個古字。老夫心甚驚疑,豈知以陰德致之。叫左右!後堂快請魏相公。〔小生上介〕雪隱鷺絲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相見介〕方纔狀元所說,小侄已在屏後,盡知詳細。這是古今罕聞奇事!)

【三段子】〔外〕官居清祕,守冰霜天知地知。死生交義,吐衷腸子知我知。一個滕王風送才堪比,一個雷轟薦福時不利。塞馬塞翁,一憂一喜。

(〔小生〕英雄失路,已無用世之思;泉石盟心,頓起遊仙之念。拜別尊前,便當長往。〔外〕你三年在阜,還聽再鳴;千里追風,何妨一蹶?當修舊業,莫負初心。適間冒犯,切勿掛懷!〔小生拜介〕)

【滴溜子】〔小生〕從今去,從今去,小山叢桂。收拾起,收拾起,英雄雙淚。知是榮名敝屣,百年瞬息間,滔滔逝水。回首煙霞,與世相違。〔下〕

(〔外〕魏生落第羞歸,便欲離家訪道,一時悔悟,就此飄然去了。〔生〕達人樂在退休,傑士急於進取,廊廟江湖,人各有志。)

【尾聲】〔合〕浮生枉使千般計,窮與達皆由命裏。試看櫻桃小傳奇。

引商刻羽未須誇,填得新詞是當家。

名在江湖人不識,數聲乃雪中槎。

●有情癡  (明)徐陽輝 撰

(古鄖玄輝徐陽輝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錢江無強張亦臨、三陳雲瑞 閱)

(〔末道妝持包袱上〕世間人忒無知識,醉昏昏終日摸壁。則爲這囫圇的一竅難通,倘然也擘開來半文不值。貧道乃蓬萊仙客衛叔卿的便是。見今世上人癡迷的多,伶俐的少。因此俺下山來,指點他們一番。我想那人情的冷暖,世態的炎涼,富貴場中的滋味,風流隊裏的下梢,說來說去,已頗被人說盡了。咳,雖然可也還有個說不了的話頭,捶不碎的黑影哩。〔內問介〕師父,你何不試說與我們聽者?〔末〕大衆,我可笑世人思思念念,撇不下老婆心;急急巴巴,償不完兒女債。低了頭,行路無非算計;合着眼,做夢也去驚惶。絕險機關,你要使,他又要使,猶如大將對壘,一槍一劍,先陪了自己三千;彌天世網,跳一重,又入一重,好似蜂子投窗,撲東撲西,終朝鑽不出的故紙。急忙來巴得三餐,幾曾辨飲食中滋味;偷閒去打得一睡,那裏曉枕蓆上安閒。賣豆腐的老兒,夜夜唱歌穩睡,此乃是得風流處且風流;喫羊肉的財主,時時畏盜防家,卻正是沒煩惱處討煩惱。有樣能快活的人,尋常耍笑,胸中不掛一絲;有樣不能快活的人,鎮日沉吟,眉端常鎖千恨;有樣能快活的人,吹簫鼓腹,乞食市門,自會苦中作樂;有樣不能快活的人,對景逢時,合歡金谷,到來喜極生悲。這個“快活”二字,乃人生受用不盡的。老天豈肯使人人曉得?若使人人曉得了,何論窮通貴賤。笑的笑,跳的跳,滿堂沒個向隅人;喜的喜,悲的也喜,到處無非極樂地。百年三萬六千場,開口笑的能幾日?我且把這話兒撇過,坐在那僻靜之處。今日看有誰來?但是有緣的,都遇着俺哩。〔坐介〕〔生儒服上〕癡也不癡,乖也不乖。似癡似乖,怎樣丟開?小生喚做“有情癡”,生長三十餘歲。我的險阻,也曾備嘗過了,世情也曾遍閱盡了。上之未能致身青雲,光門耀戶;次之不能隱居丹穴,入聖超凡。我這一點性靈,不知終歸何處?一個身子,不知站在那裏?是這等蚩蚩昧昧的,終日悶坐在家裏,一發昏了。我且到街坊上去走走。倘撞着個知己,咱與他談心一會,也是好的。呀!前面坐着個師父。師父!拜揖了。〔末〕先生,貧道有病在身,不能稽首。〔生〕師父,你有什麼病?〔末〕貧道有個癡病。〔生笑介〕怪也!卻與小生同病相憐也。師父,這病可醫的好麼?〔末〕醫便好醫。俺等待個有情人來,纔可下藥哩!〔生異介〕又奇了!竟指着小生身上來。他怎曉得我喚做“有情癡”?難道是個神仙不成?〔吁氣介〕〔末〕先生爲什麼嘆這口氣?〔生〕師父,你不知我自有心事。〔末〕百年之內,除卻老幼兩頭,中間能得幾多光景?還有什麼心事來?〔生〕師父,我苦哩!〔末〕天生下你這個身子,四肢完完全全的,耳目聰聰明明的,眼前又有名花修竹,可以怡神,明月清風,不用錢買,有甚苦來?〔生〕師父,弟子一貧如洗,家中老少,要穿要喫。出外親朋,吊的賀的,都在我一人心上,教我如何不愁?〔末〕是是是!當愁當愁!且問你可愁得來麼?若愁得來,孔夫子何妨在陳,袁先生也不消臥雪!若愁不來,楊子云枉勞作賦,韓昌黎空自爲文。你自去想咱!〔生背介〕這道者說來的言語,句句堪聽,這便是我知心也。不免與他細談一會。師父,弟子一言相啓:我看末劫人情,忒也勢利。比如那富貴的人,他自富貴,分不得他的,靠不得他過,何乃百般去趨奉他,心肝也肯取出與他喫?貧賤的自貧賤,又不要他的,百般去欺侮他,卻是怎麼?〔末〕這一套奉承,與那一番欺侮的世態,從來是有的!你自去湊他,其實不是他來尋你。假饒富貴,也沒人奉承,這富貴也是沒用!假饒貧賤,沒人欺侮,這貧賤委實清高,只是你覷不破。若覷破時,將只冷眼兒瞧他,那些翻來覆去,一段炎涼光景,真堪付之一笑也!)

【耍孩兒】〔末〕則這世情冷暖多翻覆,耍一會贏輸棋局。東家笑罷到西家哭,昨宵趨奉今朝辱。從來富貴人求合,自古貧窮親不睦,又何必傷時俗?參不透流乾賈涕,覷破了笑倒平足。

(〔生〕師父!我又怪今人妒忌心太甚。比如那個人略有些好處,就要思量去破敗他。且不要說別的,只如文章一事,甚是公器。是是非非,掩的那個人的眼?有等識得的,讀之擊節歎賞,惟恐其盡。有等不識得的,尋疵覓瑕,作許脣舌。更有那後生小子,胸中本無一字,做出滿腹的態度來,偏要在人前調嘴弄舌,優古劣今,拾他人之唾餘,爲自己之識見。文宗班馬,他亦日班、馬;詩推李、杜,他亦曰李、杜。試問他班、馬的文章,好處在那一段?李、杜的詩句,佳處在那一篇?卻又茫然不知所答。這樣人卻何如處置他纔是?〔末〕你也不消理他,文章有海內奇傑,自能識之,眼孔中何有於此曹?若要此曹說好,你的文章,倒未必好。你看古今來有幾個惠施?幾個子期?況文章自有定評,此人不識有他人,今世不知有來世。所以楊子云謂千百年後,當復有子云,他亦自信得過。這幾個垂名後世的,當時也有人罵他,也有人姍笑他。千載而下,終不失爲名家。你如今只索忍耐些。運數未通,子輿受謗於臧氏;知己難遇,仲尼也見毀於叔孫。)

【七煞】誰不道知己難,怎撞的着碧眼胡。伯牙琴絃斷了那堪續。知音彈與知音聽,不是知音你彈什麼曲!好文章中不得時人目,開着口隨他長短,捏着筆一任批駁。

(〔生〕師父,聽你的說,我今後也不消作文了。還有一件:如今的人,再無一個可與相處,卻是因何?〔末〕癡生!莫說如今的不可相處,從來如此哩!自從伐木息響,穀風興怨,就有那戕賊的餘耳,構隙的蕭朱,不可勝紀!自古及今,不知幾千百年內,只留得陳雷管鮑、王陽貢公、罕生國子,範張尹班之徒,夏潘呂稽之輩,屈指可數。你道難不難?世上的人,不可交者有五。貧道數與你聽者:肝膽不照不可交,識見不同不可交,形骸不捐不可交,勢利不忘不可交,貧富不等不可交。酒食到口,人人都說相知;利害及身,個個盡成反面。落陷阱,休望垂緶;墜深坑,反來下石!所以古人憤世絕俗,披髮入山,不欲與此曹同處。)

【六煞】莫追求落一毛,枉相思惠半菽。久不聞河上相憐曲,兩人就裏相知好,一語中間便反目。範巨卿死後無人哭,文中子止言先擇。絕交書不盡澆俗。

(〔生〕這也罷了。我看近來人,鑽刺的,極得便宜。偏小生呆呆坐在家裏,守株待兔,人都笑我迂腐。我不如也學他們去鑽刺一番何如?〔末〕且問你什麼叫做鑽刺?〔生〕把那鑽之彌堅的“鑽”字,一鑽鑽進衙門中去,把那懸樑刺股的“刺”字,一刺刺着官府的癢筋。昔人以終南爲捷徑,如今只消在接官亭。古人出強必載質,如今只消一個紅手本。極省事!極便宜!你道何如?〔末〕好便好,只怕憑你會走,又有那捷足的,走在你前頭去了。你要學時人,怕你的三皮也只如此。〔生〕那三皮?〔末〕第一,嘴皮要薄,會說話;第二,麪皮要厚,不怕羞;第三,腳皮要堅,善奔走。沒有這三件,不如在家安分守己,到還有個出頭的日子。)

【五煞】第一來沒面目,第二來少捷足。文章不必愁枵腹。迎官送府休辭遠,暮謁朝參莫厭數,到不消把書來熟。放得這一枝冷箭,煞強似幾夜勤讀。

(〔生〕師父,你道弟子爲何恁的落魄?只因世人慳吝,有無不能相通,多寡不能相濟。只喜錦上添花,不肯雪中送炭。我看了這個世情,故此再不去開口告人。〔末〕是也!你便開口,也沒人睬你。損人益己的多,疏財仗義的少。陶朱公又物故了,李太白、郭元振,原是千古間出的人。他們把長物看做塵埃,今人把錢財認爲骨血。你若要他的,就如割他身上肉一般!怎肯捨得?〔生〕師父,比如那人肯濟我的急,我斷不敢忘恩。倘有出頭日子,報之不淺呢。〔末〕咳,癡生!癡生!你窮得到這分際了,什麼人看得你這窮鬼在眼裏?笑你的有,欺侮你的有,把隻眼兒看你的少哩!若如你說,塵埃中果識天子宰相了!言雖如此,你也不要苦苦埋怨着世界。倘等的個風頭轉來,枯木也會開花,死灰復能重焰。你見穴有萬金,養活得幾時郭況?家無擔石,餓死了幾個範丹?)

【四煞】富家郎羨有餘,貧家兒苦不足。但是有錢的畢竟肝腸俗。餓慌曼倩無朝餐,飽煞侏儒有剩粟。他其實割不下心頭肉。俺只見花栽名苑,那曾見春到寒谷!

(莫說人要他的不割捨,即他自己也不捨喫一碗好飯,穿一件好衣。死守着偌大家資,只道有幾百歲的光陰,慢慢受享。誰知一旦無常死了!便是做鬼,還戀着家裏。後來子孫,生出一個撒漫的來,把祖宗苦積的東西,就如湯消雪的一般,弄得乾乾淨淨!他在地下槌胸頓足,嘆一口氣,道聲悔悔悔!〔生〕悔什麼來?〔末〕他道早知如此,何不當時穿些喫些,受用些兒也!如今要穿要喫要受用又遲了。)

【三煞】守財虜長慼慼,水牯牛勞碌碌。喚他兒子來牽犢。飢時何暇三餐飯,倦不知鄙一夜宿。肚皮寬怕折了來生福。倘遇着後人撒漫,免不得做鬼號哭!

(〔生〕儉約也是美事。如師父這等說起來,是教人反尚奢了?〔末〕也不是教人尚奢,只勸世人勾喫勾用就罷了,何必苦苦多積,爲子孫作牛馬?若是錢財多了,這物又要作!所以魯連不受齊金,厚名自集;石崇欲敵王愷,連身也亡。早知賊利其財,恨不當時蚤散!〔生〕師父,聽你的說話,言言良藥,字字金針。弟子蛙腸中素有亮頭,今聞莊語,使我心花頓開,毛骨俱聳!弟子只有一件,再也掃除不來。自知必不能透此關,若透得此關,神仙也做得了。〔末〕你的心事,我都知道。你是花酒爲生的。你兀自不知這兩般的利害也!)

【二煞】你道爲甚的顏色枯?只因將花酒促。沒多時立得見風前燭。不堤防螻蟻鑽入穿危塹,到添起雙斧爭來伐一木。鎮夜伴骷髏宿!直弄得油幹燈盡,摸不出暗室陰屋!

(〔生〕酒色兩件,酒還戒得,色更難持。弟子不敢隱瞞。昔遊建業,遇一平康女子,顏色絕倫。交一同學少年,丰姿出世。女子喚名玉娘,少年喚名玉郎。二人與我相好,彼此留戀,眠思夢想,不忍忘懷。與他隔別三年,好生悵然也!〔嘆介〕〔末〕癡生,這兩人便是你的冤業!你還思想他則甚?〔生〕那少年與我爲生死之交,女子也許嫁我。怎麼是冤業?〔末〕你道嫁你的,不是冤業麼?)

【一煞】不知美恩情是障魔,活冤家成眷屬。賽剛刀一股金釵蜀。到是那劫財的盜蹠防猶易,是這個竊髓的猢猻降不伏!說什麼顏如玉。只管把葛藤纏住,那裏知煞鬼來捉!

(〔生〕師父!憑你說天花亂墜,我那一點癡心,如鐵石一般消不去。若要弟子除卻色心,除此兩人之外,都也罷了。〔末〕你還不知這兩人,比三年前,形容大不相同了!〔生〕說那裏話!三年間,怎就不同了?〔末〕你不信麼?喚兩人來與你看。〔生笑介〕師父耍弟子哩!你從何處喚得來?〔末背介〕俺若不顯個神通,怎生撥得他癡心轉?〔將拂向內一揮,叫聲來介〕〔醜扮短鬚披髮小官笑上〕自家喚做玉郎的便是。三年前是個有名小官,十分美貌。男子見我願爲友,婦人見我願爲夫。誰知好物不久。忽朝一日,出起痘來,十分利害,幾乎喪身。謝天地,單單留得一條苦命。如今弄做一個臭麻,添上一臉鬍子,自去鏡前一照,阿也!你道像個什麼?疙疙疸疸,猶如那爛東瓜倒出瓠子;蓬蓬鬆鬆,果然似羊肚石倒插菖蒲。舊時相交的朋友,當日聞聲而來,如今掩鼻而過。當時真如泄柳閉門,如今只得個毛遂自薦。當時堅壁自守,隨他秦軍之衆,挑戰不能強;如今開關延敵,無奈九國之師,逡巡而不敢進。)

【寄生草】不愁着多年紀,恨添成一面麻。(這也便罷!則這鬍鬚,你也忒不知趣,苦苦鑽出來與我做對頭。什麼要緊!線圈胡好像把蓑衣掛,前日呵拔之則見光光乍,如今呵出來其葉蓁蓁大!一日黑夜哩,撞見個大朋友。他不知我近日的嘴臉。但聽得是玉郎的聲音,一把扯住了要與我敘敘情,親個嘴兒。他說道:我的心肝肉!你莫非嫌我口臭麼?我說:豈有此理!怎敢有所嫌。他回言道:你既不嫌我口臭,爲何帶了個刷牙來?〔笑介〕我那時口雖不應他,心裏暗暗地笑。提起手來嘴邊一摸,只見那髭鬚刀也似剪過的,當真像個刷牙。慢說道髭鬚好做刷牙兒,便是那毛也勾縫皮襪!

〔見生驚喜介〕呀,一向一向,久違久違!〔生〕我不認的兄。〔醜〕不認得我?我便是玉郎!你好眼高。〔生〕胡說!玉郎美如冠玉,豈是你這模樣?〔醜〕阿哥!當時與你同窗的時節,何等奉承我!如今見我容貌比前不同了些,就不認我了。爛蹺蹊的人!)

【前腔】愛我似心頭肉,棄予如腳底沙,這翻雲覆雨教人詫。想那日呵!嘉餚美酒尋常,汗巾香扇何常乏?如今略換得一張皮,就端然不記的當初話!

(〔生〕便做道三年之後,形容改變,當時有什麼憑據?〔醜〕你道沒憑據,我與你相交之後,你曾寄一封書與我。有也沒有?〔生〕有有!你念得書來,纔是真玉郎。〔醜〕我念你聽:“某頓首。玉郎足下,昔者人言:子有宋朝之美,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今一見之,真不啻若是其口出,使我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味。仰而思之,夜以繼日,不能忘也。噫!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雖然,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竊嘗聞之矣!好色,人之所欲也。知好色則慕少艾。當是時,子亦曰:夫子欲之,願留而同受業於門可也,無若前戲之耳。予應之日:如得其情,親愛之而已矣!豈日友之云乎。子亦曰:固所願也。但有父兄在,嚴不敢請。餘不得已也,他日又求見子閉門而不納。予自牖執其手,則已垂涕泣而道之。曰:誠如是也!吾死已夫,於女安乎?子聞之日,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吾豈惜爲尺寸之膚哉!於是強而後可。當此之時,欲常常而見之,固源源而來。今既數月矣,予心終不忘,不識可以繼此得見乎?子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誠善人也,信人也!切切偲偲,再拜而送之。爲命,不勝皇皇如也。”可是你寫的麼?〔生〕奇哉奇哉!果然一字不差。我爲此生想得情癡,原來早是這般模樣了。呸!世間美色,都是假的!列位看官們也有好此道的,請看這個樣子。〔醜〕我肚中飢了,請告辭。〔末〕貧道囊中有半邊桃子,與玉郎充飢。〔與醜介〕〔醜〕好怪好怪!臘月天氣,怎有桃子?好歹待我喫在肚裏。〔喫介〕嗄!此桃入口,其味異常,不覺心中動起來!這位師父,想不是個凡人。師父,我從了你,願隨雲遊。日間揹包裹,夜來伴宿何如?〔末〕你做美少的鬨動人心,是你業障!如今改變醜陋,你的業障到除了。若肯真心隨我,便帶你去者。〔醜〕多謝師父!〔旦扮藍褸病容上〕好苦好苦!奴家是教坊中一個名妓,喚名玉孃的便是。詩詞書畫,事事皆精;玉貌花容,人人無比。不幸邇年染了惡疾,頭髮脫盡,肌膚不完。平日舊遊相識,裹足不來上門。我家那狠心的娘,道我醃贊臭惡,逐我出門。使我死不死、活不活、上不上、下不下,如今只得沿途求乞,好苦也!)

【前腔】只有個長流水,幾曾見不謝花?(似我們這般美貌的人,能得幾時?)琉璃瓶當不起千鈞壓,藕絲絃上不得烏銀甲。便是玉梅香,耐不久中風颳!(別的到老來也望從良,偏妾身未老,早是沒人偢睬呵!)莫浪言他年老大嫁商人,早則是門前冷落無車馬。

(〔生見介〕呀!這誰家女子?恁狼狽也。看他形骸消瘦,皮骨空存。兩點撥不開的愁眉,一雙流不幹的淚眼。肌無好肉,體乏完衣。真可憐也!〔醜〕你看他一身的綿花瘡,到好與我湊一對。〔末〕癡生!這便是你心上人也。〔生驚介〕阿呀!一發不好了。玉娘豈是這個穢物?待我問他。婦人,你是甚等之人?爲何這般模樣兒?〔旦〕一言難盡。妾本是個名妓,喚做玉娘。〔生異介〕你當真是玉娘?因何狼狽至此!〔旦〕不幸去年染了惡疾,無人敢近。媽媽逐我出門。沒奈何只得求乞爲生。〔生嘆介〕可傷可傷!你可記得當年有個情癡生,和你相好麼?〔旦嘆介〕此生是我得意人,怎的不記得?只是無由得見他。)

【前腔】則俺這心坎裏時牽掛,夢魂中也念着他。(〔生〕你要見他也不難。〔旦〕如今我也無顏見他!只索罷了。)如今也索干休罷。襄王夢斷巫山峽,劉郎路阻天台下。(〔生〕那人或者不是薄倖的。)〔旦〕杜牧之他縱有舊交情,則俺杜韋娘不是當時價!

(〔末〕妮子!你且抬起頭來,認得此人麼?〔旦抬頭認生介〕呀!天那,原來就是你!你一向何處?不來看看我。妾今有幸得遇你。妾有一言相懇,願相公少聽之。妾非久於人世者。你若念舊日之情,倘我倒死街頭,也不指望棺木盛貯,只把我屍骸埋在土中,免使他人,撇我在萬人坑裏。妾在九泉之下,不敢忘大恩!願相公可憐見,俯垂憫惜。〔生嘆介〕少不得埋葬你也。〔醜大哭介〕這苦也!師父,弟子身邊有一錢碎銀,願助了,也與他買兩個膏藥帖。〔末〕也是你一點好心,拿銀子我看!〔醜出銀介〕師父,這銀雖是散碎的,拿去銀鋪裏煎銷煎銷,一錢穩有二分半煎。〔末〕你這樣的銀,從何處得來?〔醜掩面笑介〕師父,你是聰明人,難道不曉得我的爛筆字?〔末〕休得取笑。妮子,你肚中飢了,也與你半邊桃子充飢。〔旦〕多謝師父。〔喫桃介〕呀,師父,桃子入口,頓覺精神。可是沒病的一般哩!〔末〕你身上瘡,貧道也會醫。不知你何以謝我?〔旦〕若得如此,再生之恩,無以爲報,願隨師父出家。每日焚香頂禮,祈求師父早證玄功。〔末笑介〕好個早證玄功!我葫蘆內有一顆藥,與你拿去前面碧潭中,將藥投下,其水盡赤。你可下去洗個澡,管教你立換皮毛,容顏如舊。只怕醫的好了,你仍落在煙花隊去哩!〔旦〕弟子言下有悟,決意修行也。〔末〕如此甚好!貧道包袱中,有道衣一副。你拿去洗過了澡,換了衣服,再來見我者。〔旦〕多謝師父!〔取衣虛下〕〔生〕師父!若救得此女,不特此女感激,弟子亦當銘刻。〔末〕他原是有根氣的人,只因美色墮落至此。今有緣得遇貧道,他的世緣也盡了。〔生〕師父!弟子一生只爲這兩個人。今見兩人如此行徑,將我一片色心冰冷了也。〔旦道妝急上〕方信“藥醫不死病”,果然“佛度有緣人”。呀,師父師父,虧煞你也!咱拜你者。〔拜介〕)

【前腔】謝恁個慈悲心天來大,救了俺重生身花再發。這丹砂一粒真無價,將魔神惡鬼登時吒,把摩登伽女些時化。(〔生〕奇哉奇哉!果然穢濁盡去,顏色一新。玉娘舊龐兒才廝認也!吾師真神仙。我們大家來拜謝者。)〔三人同拜介〕大家稽首拜真師,(三人呵,)願同雞犬隨雲駕。

(〔末〕他們兩人,世緣已盡,可以隨俺。情癡生,你尚早哩!你本是上界仙官,因末劫人心薄惡,你發願下來,做一個前苦後甘的兩截人。受了百般磨難,看盡世間冷熱,後當出仕,享三十年富貴,在人間幹些好事,做個榜樣,勸化世人,功行圓滿,方得上升。你如今的苦也盡了。功業未成,不得擅隨我去。三十年後,俺等約你華山之巔也,你可牢記此言。俺三人從此別矣!〔生〕多謝大仙指點,如金針撥轉瞳人也!〔末〕還有一言囑付你:你平日好弄筆端,罵世心太毒,恐後來致有口業之報。戒之戒之!〔生〕既蒙指教,弟子今後再不如此也。)

【煞尾】〔末〕人都道你沒搭煞,做不來。我偏愛你有情癡,脫得俗。須要去幹功名,立個新鮮局。那時才喚醒你做黃粱的一夢足!

片語指破迷途,三人立時頓悟。

從今一點癡情,化作玉盤甘露。

●魚兒佛  (明)湛然禪師 撰

(古越湛然禪師 原本 吳中袁鳧公 批點 寓山居士 重編 西湖沈林宗 參評)

正名觀自在解脫獅子鈴,

金漁翁證果魚兒佛。

△第一齣

(〔生上〕六月爐邊鐵匠,十二月江上漁翁。非是不知冷暖,只因業在其中。小子是這會稽人氏,姓金,名嬰,娶了鍾氏爲妻。小子半世落魄,靠着打魚爲生。可笑我那妻子,偏愛念佛看經,常怪我殺生害命。這也管他不得!今日拿着釣竿兒到溪上去,倘然釣得幾尾鮮魚,且去換他一醉。白蘋紅蓼綠蓑衣,青海灘頭一釣磯。只恐夜靜水寒魚不餌,滿船空載月明歸。〔下〕〔外旦持唸佛珠上〕〔拜天介〕南無阿彌陀佛!南無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六慾二禪水火難,三禪尚自有風災。假饒修到非非想,還比無生隔一階。奴家鍾氏,嫁與金嬰爲妻。自到金門,一心念佛,免不得是盲修瞎煉,卻也悟得宿世因繇。爭奈丈夫終日打魚,多害物命。也曾苦口勸他,終是不肯回心。今日又拿着釣竿出門去了!待他回來,還須要勸化一番。〔生醉上〕好醉也!來此是自家門首。娘子開門!〔旦〕官人那裏喫得這樣爛醉?〔生〕金嬰有天掉下來一個造化!不一時釣了幾個大大魚兒,以此換得一醉。〔旦〕官人醉了可快活?〔生〕十分快活!〔旦〕官人醉了回來可歡喜?〔生〕十分歡喜!〔旦〕咳!你不知你那換醉的物件,煞是愁也苦也!〔生〕又來笑話!一個魚兒,曉得甚麼愁苦?我又管他甚麼愁苦!〔旦〕我聞佛說:“六道中凡有九竅者,皆能成佛”。魚兒雖小,盡有輪迴。有輪迴,便有生死。有生死,便有苦樂。官人已後,切不可害他!〔生〕娘子說得好迂闊!我喫的穿的靠着他,睡裏夢裏想着他!教我怎生丟了這個活計?〔旦〕)

【中呂粉蝶兒】我不是浪語閒聲,你一味裏嘴盧都亂猜胡應。這一個罪名兒誰去招承?便有那子和妻、娘和父,難替你心頭之病。(〔生〕便好道:財是富之苗,錢是人之膽哩!)〔旦〕兀只道膽是財生,止待要銅錢上立身安命。

(〔生〕我想世上的人,用了百樣玲瓏、千條曲奧、萬般僥倖,只爲幾個錢兒。似我這樣打魚過日,還是本分內的營生哩!)

【醉春風】〔旦〕你道是本分內營生,勝隨身田萬頃,爲甚把殺心兒換個肥輕?你可去省省。狠似那百樣玲瓏,千條曲奧,萬般僥倖。

〔生〕倘然我的造化忽然到來,釣着山大來一個魚!便好賺一主子大錢,穿一架子衣服,做一個財主兒。可不強似今日喫一沒二的也!〔旦〕

【迎仙客】想着那窮癟醋,恨不得立地把家成,比及你錢龍到家家道整。做一個看錢奴,把錢兒負着等,投至得福過災生,可叫得那錢兒應?

(〔生哭介〕苦惱呵!原來富的不如貧的。〔旦〕可知是富的不如貧的。〔生〕又一件,到得那七老八倒、腰駝背曲時候,富的也死,貧的也死。富的到了陰司,也落得一陌燒紙兒、一碗涼漿兒,可知貧的又不如富的。〔旦〕)

【上小樓】(那裏是富家兒短命?貧家兒長命?都一般欠了須還,聚了須開,坐了須行!〔生笑介〕是了是了!那裏是貧的不如富的?富的不如貧的?只是死的不如生的!〔旦〕自有個甜處回頭,靜裏藏身,閒中卻病。〔生〕有甚麼樣妙法兒呢?〔旦〕只一句,念阿彌是伊明證。)

(〔生〕呸呸!這是甚麼難事?〔連唸佛介〕南無阿彌陀佛!〔旦〕)

【麼篇】滿心兒是佛地,只怕你轉頭兒便世情。(〔生〕哎喲!只管唸佛,忘記釣竿兒在溪灘上了!)〔旦〕這便是咬也還香,丟也還甘,銛也還腥!(〔生〕呸呸!又忘記念佛了。〔念介〕南無阿彌陀佛!)〔旦〕幾曾有一念天堂,一念塵埃,似這般騎牆功行?(〔生〕這樣唸佛,可得個身後正果麼?〔旦〕那裏想身後正果?)還不夠眼前潔淨。

(〔生〕便是阿!我這念頭時有斷續。可不道是魚頭大魚尾小麼?〔旦指自心介〕)

【滿庭芳】雖只在區區印證,若是要瞳神撥轉,須倩個法藏圓明。(〔生〕甚麼三藏四藏?我都不省得!〔旦〕我有個便法兒,把個銅鈴掛在門上。你時常出入,撞着銅鈴響一聲,便念一聲佛。這個可好?〔生〕這個甚好!娘子,且掛起來。〔旦掛鈴介〕這鈴與法天獅吼遙相應,抵多少夜半鐘聲。官人出去!〔生走出撞鈴唸佛介〕“南無阿彌陀佛!”〔旦〕官人轉來!〔生轉入撞鈴唸佛介〕“南無阿彌陀佛!”〔旦笑介〕好也!好也!)磨兒樣盤旋不鄧,碗兒般跌屑支楞,去了你虛脾影,心窩裏掛個鈴,才了悟話無生。

(〔生〕你只教我持齋唸佛,那持齋唸佛的,有甚麼好處?〔旦〕我在經典上,也諳得一二。〔生〕是那幾個?〔旦〕南宋有個王玄謨。)

【十二月】捧蓮華玄謨得命,(〔生〕還有那個?〔旦〕北魏有個盧景裕。)誦楞嚴景裕超生。(〔生〕還有那個?〔旦〕襄陽有個龐道玄。)龐居士沉舟作福,(〔生〕還有那個?〔旦〕汴梁有個劉均佐。)劉員外記忍留名。(〔生〕難道沒有喫酒肉唸佛的?〔旦〕有有有!)你子待郊沽酒遠村戒行,似燒豬佛印的這伽僧。

(〔生〕唸佛便要生天,那生天有甚麼受用處?〔旦〕有有有!)

【堯民歌】蔭千行祗樹裏寶霞城,栽九品青蓮座紫雲屏。散花天女珞珠瓔,慈航龍象度金繩。珠欞,繡楹。罘罳帝網縈,七寶琉璃映。

(〔生〕原來有這般受用!只是唸佛要緊。娘子,你便把鈴兒摘下來搖着。你緊緊搖,我便緊緊念。〔旦〕)

【煞尾】從今向利名場遞一紙脫離呈,佛王門奉一道檀施令。休待著頭待漏盡鐘鳴境,打破了幻泡浮花若個影!

△第二齣

(〔生持念珠,同外旦持鈴上〕〔生〕“南無阿彌陀佛!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南無阿彌陀佛!”娘子,是這等念來可好也?〔外旦〕好好!只要你一心常在,自然的萬法皆通。〔生〕娘子,今日無事,正該閉了門。你便搖着鈴,我便唸佛。〔外旦〕是如此。〔正旦村妝提魚藍上〕寶座巍巍法力強,慈悲極樂住西方。慧眼纔開能救苦,眉間放出白毫光。吾乃南海洛伽山觀世音菩薩。奉我佛如來法旨:下方有個金嬰,雖在塵世,卻有上根。他妻子鍾氏,原是靈山上一個比丘尼。每勸着丈夫,棄了打魚生涯,修行辦道。我如今就把這魚藍兒去點化他。免不得走一遭也呵!)

【商調集賢賓】悄一似孤秋片雲離曙海,龍華會討得個度人差。只爲慈悲心欠下了慈悲債,因此上急忙忙走下蓮臺。竹籃筐換了木貶軍持,寶幡幢變了荊布裙釵。我可爲大地間衆生們都從佛性來,那裏也有貪嗔帶去孃胎。便不覺低眉的悲六道,又何須努目的滅三災。

(來到他門首也。叫一聲:好魚好魚!〔生〕聽得叫個魚字,我陡的上心來。我開這門去看咱!〔開門介〕呀!原來是個小娘子!拿着一尾好魚。請問這魚,是那裏來的?〔正旦〕)

【逍遙樂】(這魚呵!)他在春濤秋澥,魆地吞鉤,那裏去遨遊大海?湊着個騎鯨客醉得孩咍,把一座龍門險撞歪。結果是沼盆中濟漯江淮。魚兒也!可惜你凌波金鯉,鼓浪神鰲,倒做了貪餌凡材!

(〔生〕請問小娘子,這魚敢是要賣的?〔正旦〕不要賣!〔生〕既不賣,要他何用?〔正旦〕)

【金菊香】曹溪半滴淚眼難開,(這魚呵!)在淺水蘆花雲淡月白向金池擺,搖搖歸去來!這便是淨土香臺。〔正旦放魚介〕放他也到大好悠哉!

(〔生〕哎喲!可惜一個魚兒放去了。便不把他換錢,剖將來鹽蒸醋煮,配酒也好。〔外旦搖鈴介〕官人記者!〔生合掌介〕“南無阿彌陀佛”!〔正旦、外旦同合掌介〕“南無阿彌陀佛”!〔生〕原來小娘子也會念佛。〔正旦〕官人唸的是甚麼佛?〔生指外旦介〕是這娘子佛。小娘子唸的是甚麼佛?〔正旦〕是魚兒佛。官人蔘的是甚麼禪?〔生指外旦介〕是這老婆禪。小娘子參的是甚麼禪?〔正旦〕是魚兒禪。〔生〕如何是魚兒佛?〔正旦〕)

【醋葫蘆】濠上魚把是非人我拋,(〔生〕如何是魚兒禪?)〔正旦〕硯中魚似須彌芥子該。(〔外旦〕看來小娘子,倒是個善知識。請權了證明師父,問禪一番。〔正旦〕速道。〔外旦〕如何是打滅因果?)〔正旦〕緣木魚筌蹄因果盡無猜,(〔外旦〕如何是脫離生死?)〔正旦〕釜中魚生死輪迴都判開,免得個泣枯魚業隨身敗。(〔生〕依我說,只是魚水和諧的好!〔外旦搖鈴介〕官人記者。〔生〕“南無阿彌陀佛!”〔正旦〕哎!)說甚麼比目魚魚水願和諧。

(〔外旦〕如何是菩提樹?〔正旦〕)

【梧葉兒】那裏有菩提樹?(〔外旦〕如何是明鏡臺?)〔正旦〕那裏有明鏡臺?穩隨了春潮一葉晚江來。(〔外旦〕可喫了趙州茶?)〔正旦〕那裏有趙州茶?(〔外旦〕可照了臨濟燈?)〔正旦〕那裏有臨濟燈?(〔外旦〕可證了雲門派?)〔正旦〕那裏有云門派?呸!你自有快機鋒如何費解?

(〔外旦〕弟子省了也!多謝我師。〔正旦偈雲〕青蓮生長在埃塵,向烈火紅爐翻個身。〔外旦拜介〕到得爐銷火也滅,魔頭佛祖盡非真。〔正旦〕金嬰,你妻子已是省悟了。你曉得無常迅速麼?)

【後庭花】到頭來一着歪對無常難用乖,(〔生〕只在老婆被窩裏做個在家修行罷。)〔正旦〕笑你個到老收心漢抵多少初生引步孩。(金嬰,我替你愁着哩!〔生〕愁着甚麼?)〔正旦〕天公有巧安排,一霎兒將人禁害,怎做得脫金鉤再不來。

(這個人尚在昏迷,且待他喫些惡滋味者。鍾氏,你從那裏來?〔外旦〕我來處來。〔正旦〕如今從那裏去?〔外旦〕我去處去。〔正旦〕去去來來,有何盡境?)

【柳葉兒】你去也白雲天外,解拈花一笑呆孩,疾!(〔外旦急下〕〔生〕呀!我的媳婦那裏去了?)〔正旦〕他自向無生無滅旃檀界。你兀自把愁布袋,不丟開,(〔生扯正旦介〕還我媳婦兒來?〔正旦將手推開,換觀音妝立高處,善才龍女侍立介〕〔正旦〕來來來!)且還伊個苦痛哀哉!

【尾聲】是原來寶相莊嚴觀自在,(〔生〕原來是大士!弟子有眼不識。大士救度咱!)〔正旦〕不是我慈心今日改,只因你孽障那年栽。(〔生〕求大士與金嬰一個住地。)〔正旦〕要尋伊住地,到頭也費疑猜,放了些甜兒在苦時解。待你向閻羅消債,那時節合着掌到西方回話我如來!

(〔正旦同衆下〕〔生〕哎喲哎喲!大士說得我通身冷汗,一連打了幾個噤。哎喲哎喲!多則不濟事也。〔下〕)

△第三齣

(〔副末扮功曹,雜扮鬼吏、鬼卒上〕〔副末〕枉了那司馬生陰司一鬧,止有我這笪兒關節不到。非因世間人鑽刺欠靈,只是狠閻羅黃河比笑。小神是轉輪王殿下一位掌速報司的功曹。俺殿下將錄過功罪文卷,每日着一輩兒功曹,送與地藏王菩薩覆勘。叫鬼吏:文卷簡點仔細着!〔鬼吏應介〕〔副末〕叫鬼卒:把應送的人犯帶上來點一點!〔鬼卒應,帶淨、醜上〕鬼犯當面!〔副末點介〕馬戶冊!〔淨應介〕戈十貝!〔醜應介〕〔副末〕阿耶!難道世間有你這兩個名字?〔淨、醜〕只因我兩人一生忠厚,所以留得這個名兒。〔副末〕這般的臭名,死了尚且不放,可笑可笑!且問你二人,有甚本事享這大名?〔淨〕小子叫做“戈十貝”,跳牆挖壁般般會。昨日經過水滸寨,只見時遷那廝在我面前雙膝跪。小子連忙問他爲何因?他說你的本事比我高十倍!〔醜〕小子叫做“馬戶冊”,使着精油滑裏的假老實。昨日去訪黃四娘,只見賈至誠嚇得滿面如土色。小子連忙問他爲何因?他說有你在此我那裏去討飯喫。〔副末〕口說無憑,做出便見。我要馬戶冊騙了鬼吏的筆,戈十貝偷了小鬼瓜錘,才見你二人真本事。〔淨〕小人騙了鬼吏的筆,不足爲奇。待我略施一計,這枝筆要落在戈十貝手中。〔副末〕爲何呢?〔淨〕不用勞尊老馬。〔醜〕小人偷了鬼卒的瓜錘,也不見希罕。待我顯個小小手段,這瓜錘要落在“馬戶冊”手中。〔副末〕爲何呢?〔醜〕不消起動老戈。〔副末〕左右小心着!且看他如何騙得去、偷得去!〔吏卒應介〕〔淨〕外郎阿哥,你一枝筆高高擎在手中,我要騙你的何難?你便緊緊籠在袖裏,我也要騙你的出來。〔吏〕我便籠在袖裏,怕你怎的?〔吏袖筆,淨跪稟介〕稟功曹老爺,外郎哥手中筆沒有了!〔吏急呈筆介〕筆在這裏!〔醜從後抽筆介〕〔副末〕拿上來!〔吏空手作尋介〕〔醜〕筆在小人手裏。〔副末笑介〕好一個賊計!〔醜〕小鬼老兄,這瓜錘雖在你手中,要偷你的卻是容易。看我先偷了功曹老爺腳下皁靴,慢慢來偷你的瓜錘。〔副末〕走!你怎麼就要偷我的靴?〔醜直向前脫靴介〕〔副末〕鬼卒快來拿下!〔鬼卒放錘在地捉醜〕〔淨搶錘稟介〕稟功曹老爺!瓜錘在小人手裏。〔副末〕又好一個賊計!〔內作鐘聲三響〕〔副末〕呀!菩薩放參了。人犯帶過一邊。〔吏卒帶淨、醜下介〕〔正末上〕自家是地藏王尊者。爲因毗沙天王與維陀始王戰鬥,毗沙敗績,發願治於地獄,即今爲轉輪殿下。又恐維陀始王,復來治兵相爭。在蓮花會上,請得貧僧法力,永鎮酆都。我慧眼一照,世人盡有宿根上器,只爲癡嗔滅沒,遂失本來。我佛門以慈悲爲本,可惜他這一點靈光,都是成佛作祖的基址。以此陰司所定功罪,俱送來我這裏簡勘。大凡有片念靈通,就許他同歸佛會。)

【仙呂點絳脣】心印非遙,只在本來還照,回頭早。認得胎胞,盡四大皆安好。

【混江龍】哀哉年少,只向北邙山下結窩巢。沒昏朝頭直上亂慌慌烏飛兔走,無倒斷耳邊廂鬧嚷嚷子幼妻嬌。卻把那腦背後荒墳累冢,博了個眼跟前紫綬緋袍。硬扯着戲棚中悲歡離合,空認了水痕般桂寢蘭膏。日費千金止換那三杯冷酒奠,腰纏萬貫可也單落得一撮紙錢燒。便是定霸圖王只剩了花草吳宮西子恨,就使掞天吐鳳總成個木蘭湘楚屈原騷。看不盡銅臺畔轉眼間沉沙折戟,喂不飽金谷裏到頭來陋巷簞瓢。爲甚麼麗春堂睡不穩黑甜鄉,也只因鬼門關納不準鴉青鈔。及至到臨崖勒馬,怎能做急水撐篙。

(〔副末見介〕轉輪王殿下,速報司功曹謹參。〔正末〕功曹在酆都裏,見了輪千變萬。可曉得爲何有苦有樂?有立地生天?有永世阿鼻?難道閻羅的打算,便沒一些兒差錯了?〔副末〕世人重的是富貴,輕的是貧賤。昨日有一個祿享千鐘的變做餓鬼,有一個衣不遮身、食不充口的超升天界。小神說是殿下差錯哩。〔正末〕不差!不差!)

【油葫蘆】墜絮飛花春去早,便有牡丹芽鬥不過芳杜草,況人生翻覆似波濤。可不是往還消息天之道,那裏有常歡常喜的猢猻套?試看那鄧通錢藏得多,又何如蘇武氈飧得飽!任人心自有苦樂因繇報,見幾個天網漏分毫。

(〔副末〕菩薩,這般說來,受苦者定是爲非,享樂者必然作善。閻羅殿下只做個謄舊本的秀才,打死板的色長。顯見得陰司沒了權柄也!〔正末〕)

【天下樂】沒權柄的閻王穩坐着謄也波抄!止不過常格套捏胎兒仍是舊皮毛。盡前身逞盡能,悶殺也那來生不做喬,方纔知善是寶!

(〔副末〕若是富貴貧窮,準準的根着善惡,算盤子一個無差,可不是天地永不混沌,江山永不變更了?何故世上人有等慳吝者,偏教他財積如山;肯做好事的,偏教他手中空乏。有一等刻薄害人,偏居高位;那輩才智之士,盡着他欺凌。又有一等存心忠厚,肯扶持人的,偏教他抬頭不起,又被那受他扶持的反恩負義,甚至身家不保。既有了短命的顏回,怎麼又有那刀不斫、斧不鑿、到老善終的盜蹠?這個緣故,小神不知。請菩薩開導!〔正末〕)

【那吒令】衣冠作市交,便是衣冠隊沐猱;錢堆如眼腦,便是錢堆裏餓殍;筋骸去擾勞,便是筋骸的鼎鑊。得便宜便是失便宜,設圈套便是投圈套!只饒他十年運好。

(〔副末〕是是是!慳吝的富亦如貧,刻薄的貴亦同賤!修上雖朝聞夕死,就是大年;僉壬即皓首蒼顏,也同夭絕。小神知道了也!但菩薩發願在先,說“世人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如今一滴楊枝露,可灑不遍四大部洲哩!〔正末〕)

【鵲踏枝】則他這笑藏刀,舌翻濤,一任教萬片金,替不得一筆勾消。可待把楊枝盡拗,菩提露灌了蓬蒿!

(〔副末〕小神奉殿下法旨,將這幾宗文卷,請菩薩詳奪者。〔正末〕)

【寄生草】看了那功曹案,都是這罪孽招。〔副末遞案卷介〕這一宗是以冤報冤。〔正末〕莽龐涓參不破東齊竈,〔副末〕這一宗是以情挑情。〔正末〕蠢相如彈不徹臨邛調,〔副末〕這一宗是以魔纏魔。〔正末〕鈍盧生喚不透邯鄲覺。可憐那世人好愚也!兜心裏跳不出軟綿圈,盡頭時走不斷烏江道!

(〔副末〕如今世上有一樣假山人,穿州撞府,把盧名博利的,怎麼處?〔正末〕)

【麼篇】本是個方兄輩,硬竊了許子瓢,假清清用着夷齊鈔。(〔副末〕又有一樣,張着口說那沒影兒大謊,搬是搬非的,怎麼處?)〔正末〕眼巴巴便把曾參誚,(〔副末〕又有一樣,把別人的文字,取了自己高名,那前輩受他生吞活剝的,怎麼處?)〔正末〕打鬨哄待與班揚較,雖不比謀財致命噁心腸,卻怪他強文撇醋呆寒料。

(〔副末〕還有一宗,是那金嬰,初以打魚爲生,後來改心信善。殿下說他道念已著,只是宿孽未消。不敢自專,請菩薩下判。〔正末〕待與他地獄呵!)

【醉中天】他曾把婆心抱,(待與他天堂呵!)他尚待孽冤消,這地獄天堂止爭一毫,(當日觀音大士,已曾與他一個魔頭。如今再要他苦中見苦,方曉得樂是真樂。)飠舌不着鼻尖上甜兒棗,才肯從苦中去翻身打熬。功曹也論首他罪多功少,該與個業火風刀。

(〔副末〕奉法旨!〔向鬼門傳介〕叫鬼卒,將金嬰押入地獄,業火燒身,風刀解體者!〔內鳴鑼扮二鬼卒,執義錘上。跳舞一周遭轉下〕〔內作鈴響,生在內高聲唸佛〕〔雜、旦扮金童玉女引金嬰上,一周遭轉下介〕〔副末〕稟菩薩:金嬰聽了鐵義之聲,認作鈴響,高聲唸佛,立地生天去也!〔正末〕呵呵呵!)

【金盞兒】才見得普門高,直渡過奈河橋,累基般一步步工夫到。方證得懸崖撒手大逍遙,百花釀成蜜後,一指到夜初交。立看那碧天雲透月,古渡裏晚生潮。

(〔副末〕小神聽了菩薩所言,盡從實地上埃着蹭蹬,當頭棒喝,一毫也無用處。那裏顯得佛力普度,能使頑石點頭、天花墜雨?〔正末〕功曹!你曾見生公石點着癡人頭,龍女花落在啞和尚的座上麼?大凡功分頓漸,總在自了一心。既止十惡,還作十善。十善既作,方脫三塗。繇因證果,繇定生慧,繇止得觀,繇止觀而照定慧,繇定慧而徹因果,就是那聳着身在竿頭百尺,少不得落葉歸根。假饒他面着壁掃文字十年,也只是針尖磨杵!功曹,你道那金嬰聽一下鈴聲,便能唸佛。持一句佛號,便能生天。你休看得他容易也!那一下鈴聲,根着他三生毫竅,便是白牛車上的一粒尼摩。那一句佛號,斷了他萬劫疑根,便是寶樹林中的六時貝葉。呀!貧僧倒也饒舌了!只把現前一個境界,與大衆們看者。功曹取鬼犯二名來!〔副末〕奉法旨,鬼卒帶鬼犯二人上來!〔鬼卒二人帶淨、醜另扮上介〕鬼犯到了。〔正末〕你在陽間做些甚麼?〔醜〕小人是賣耗鼠藥的。〔正末〕你曾唸佛麼?〔醜〕小人手執銅鈴,沿街搖着。賣得一丸兩丸,藥死他三個五個,就過了一日。曉得甚麼唸佛?〔正末〕你在陽間,做些甚麼?〔淨〕小人是騎響馬的。〔正末〕你曾唸佛麼?〔淨〕小人騎着一匹響馬,沿途打劫,那客商聽見鈴響,即便下馬獻寶。小人得了便歸。曉得甚麼唸佛?〔正末〕鬼卒把銅鈴搖着!〔鬼慢搖,醜走念介〕肥瘡藥、癩頭瘡藥、一掃光、疥瘡藥、賽過狸貓老鼠藥!〔鬼急搖,淨作走馬勢介〕蠻子那裏去!好好送上寶來,饒你性命。〔鬼拿介〕咄!這是那裏?容汝妝這等模樣!〔淨、醜〕這是小人們生前宿障,不覺的見境舉發。〔鬼卒帶淨、醜介〕〔正末〕可知哩!〔說偈雲〕斬斷三根吹作塵,殺人場上好安身。閒時辦得忙時用,莫待忙時忙煞人。〔內齊唸佛介〕〔副末〕聽了菩薩偈語,人人唸佛,地獄頓空了也!〔正末〕)

【賺煞尾】打破鐵蒲團,蹬上金沙道,譬如那上路的有山遙水渺,大海里撐舟有波浪擾。及至他回家到岸盡開交,靜悄悄,問前途境地那裏見纖毫。這纔是葛藤中斤斗弄蹊蹺,正待要跛象車拽倒,猛獅鈴解落,呸!證真身,還是你釣竿裏那根苗!

△第四齣

(〔小生扮韋馱尊者上〕丈六金身奉法幢,靈山手挈不須扛。任他萬欲隨心起,盡是韋馱一杵降。小神是觀音護法韋馱尊者。俺大士已曾點化了金嬰夫婦,超生天界。又因金嬰殺命太多,恐他有隨身孽緣,一時間被邪魔壞了正道。以此命小神將着降魔杵,與他護法。只爲那塵世上一個金嬰,殺心重尚在疑城,費菩薩幾番濟度。待他功行滿同證無生。〔下〕〔外旦引生同金童玉女上〕〔外旦〕妾身鍾氏,同着丈夫金嬰,一氣上唸的幾年佛。妾身受大士指引,已超上乘。丈夫得了那唸佛的根兒,沉溺他不去,因此得共登極樂。官人!我說的話,如今可準也!〔生〕似我們這等雙修雙證,煞是難哩!〔外旦〕)

【雙調新水令】六塵飛不到劫灰前,則這想非天隔着恨離一線。靈鷲峯繡成雙鳳帖,瓊花座長出並頭蓮。打透因緣,到的那寸絲淨萬緣剪。

(〔生〕娘子!這是何處?有這般好景緻!〔外旦〕)

【駐馬聽】這是玉戶珠軒,側近那龍鷲城中羅樹苑。碧書丹篆,上寫着獼猴江畔給孤園。(〔生〕那樹林中一輩男女,有跏趺而坐,有散手徑行,有合掌說法,是好受用哩!)〔外旦〕笑婆娑點綴大羅天,(〔生〕殿門外列着兩行奇形怪狀的黃巾力士,要他何用?)〔外旦〕狠ㄐ搜環護靈虛殿。(〔生〕那碧澄澄的一泓水,着實可愛。〔外旦〕這是德水池,池中有的是戲水魚兒,官人可釣得他?〔生癡想長嘆介〕〔外旦〕呀!又早着了魔也。)惡魔神兜地見,急回頭滄海桑田變!

(〔外旦同金童玉女急下〕〔生〕呀!娘子那裏去了?金童玉女那裏去了?怎麼都是黑濛濛的境界!好怕人也!〔外扮龍王引淨、醜蝦兵鱉將上〕〔外〕小聖東海龍王敖廣便是。族類繁衍,或居江湖,或遊溪沼,被金嬰朝夕釣取。我的子孫,慌得沒一個躲處,多喫他害了性命。蝦兵鱉將!上前去索命者。〔蝦鱉作威向生介〕〔外〕金嬰金嬰!還我衆子孫命來!〔生合掌唸佛介〕南無阿彌陀佛!〔韋馱上〕咄!龍王不得無禮。吾神在此!〔外驚下〕〔韋馱與蝦鱉戰介〕〔生跪向北介〕大士救度咱!〔韋馱將蝦鱉打下〕〔生〕大士救度咱!〔外旦引金童玉女立高處介〕〔外旦〕官人可驚怕?〔生〕是果然驚怕。〔外旦〕可要脫離?〔生〕是要脫離。〔外旦〕官人早已脫離了也!〔生起回頭看介〕原是這般一個境界!何消驚怕得。〔外旦〕)

【殿前歡】雲淨也,月依然,金?初透冷秋蟬。再不看風狂雨驟桃花片,才辦得一枕安眠。(〔生〕喜煞了娘子也!〔外旦〕我不是我,)是三車迦葉傳,(〔生〕恨煞了敖廣也!〔外旦〕他也不是敖廣,)是八部天龍現,(〔生〕虧煞了韋馱也!〔外旦〕他也不是韋馱。)是萬杵金剛戰。只爲你疑團不破,因此上孽境還懸。

(〔生〕如今打魚的生涯,端的丟了也!〔外旦〕可也不消丟他。)

【掛玉鉤】比似你柳畔青溪一釣船,有兩岸青山見。不脫蓑衣帶月眠,曉露泠泠濺。長伴的鷺鷗羣,時對着芙蓉面。這便是穩得住靜中心,悟得透定中禪!

(〔內作樂介〕〔生〕一派好樂聲也!〔外旦〕)

【雁兒落】聽笙簫聒耳喧,〔生〕又有幡幢來哩!〔外旦〕看寶蓋當頭現。常則來碧海遊,再不向紅塵踐。

(〔韋馱上〕開士菩薩有請。〔引外旦同生行介〕〔外旦〕聽得個請字呵!)

【德勝令】呀好一似纔打下紫金鞭,齊載上釒夷篙船。掃去機鋒障,參來沒字禪。(〔生〕大士魚籃點化的時候,若是一把扯住他,也省得後來許多翻倒。)〔外旦〕洗不淨塵詮,蹉過了西來面。到如今心堅,認西來原不遠。

(〔正旦觀音上〕金嬰鍾氏來也!聽如來法旨,爲爾等本性不滅,提出了今生宿孽。點得化雪仍是水,打得成針還是鐵。及到得了徹圓通,又何必叨叨費說。〔生外旦〕拜謝了佛天者!〔拜介〕)

【鴛鴦煞】從今把磨旋般生死都參遍,才還了幾載修行願。仗猛力精心,斬斷牽纏。若不是粉碎虛空,終似那癡拳太軟。總火盡薪傳,也惟是心光現。今日個證果朝元,但願普世上都將三乘演!〔同下〕

●漁陽三弄  (明)徐渭 撰

(山陰文長徐渭 編 公安中郎袁宏道 評 西湖夢珠張元徵、練江藎臣程羽文 閱)

正名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鄉一夢。

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

(〔外扮判官引鬼上〕咱這裏筭子忒明白,善惡到頭來,撒不得賴。就如那少債的,會躲也躲不得幾多時,卻從來沒有不還的債。咱家姓察名幽,字能平,別號火珠道人。平生以善斷持公,在第五殿閻羅天子殿下,做一個明白灑落的好判官。當日禰正平先生,與曹操老瞞對訐那一宗案卷,是咱家所掌。俺殿主向來以禰先生氣概超羣,才華出衆,凡一應文字,皆屬他起草,待以上賓。昨日晚衙,殿主對咱家說,上帝舊用一夥修文郎,並皆遷次別用,今擬召劫滿應補之人,禰生亦在數中。汝可預備裝送之資,萬一來召,不得有誤時刻。我想起來,當時曹瞞召客,令禰生奏鼓爲歡,卻被他橫睛裸體,掉扳掀捶,翻古調作〔漁陽三弄〕,借狂發憤,推啞妝聾,數落得他一個有地皮沒躲閃,此乃豈不是踢弄乾坤、提大傀儡的一場奇觀?他如今不久要上天去了,俺待要請將他來,一併放出曹瞞,把舊日罵座的情狀,兩下里演述一番,留在陰司中,做個千古的話靶。又見得善惡到頭,就是少債還債一般,有何不可?手下,與我請過禰先生,就一面放出曹操,並他舊使喚的一兩個人,在左壁廂伺候指揮。〔鬼〕領檯旨。〔下〕〔引生扮禰,淨扮曹從二人上〕〔曹從留左邊〕〔鬼〕稟上爺,禰先生請到了。〔相見介〕〔禰上座,判下陪雲〕先生當日借打鼓罵曹操,此乃天下大奇。下官雖從鞫問時左證得聞一二,終以未曾親睹爲歉。〔判立雲〕又一件,而今恭喜先生爲上帝所知,有請召修文的消息,不久當行。而此事缺然,終爲一生耿耿。這一件尚是小事,陰司僚屬並那些諸鬼衆傳流激勸,更是少此一樁不可。下官斗膽,敢請先生權做舊日行徑,把曹操也扮做舊日規模,演述那舊日罵座的光景,了此夙願。先生意下如何?〔禰〕這個有何不可!只是一件:小生罵座之時,那曹瞞罪惡,尚未如此之多,罵將來冷淡寂寥,不甚好聽。今日要罵呵,須直搗到銅雀臺,分香賣履,方痛快人心。〔判〕更妙,更妙!手下,帶曹操與他的從人過來!曹操,今日要你仍舊扮做丞相,與禰先生演述舊日打鼓罵座那一樁事。你若是喬做那等小心畏懼,藏過了那狠惡的模樣,手下就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曹衆扮介〕〔禰〕判翁大人,你一向謙厚,必不肯坐觀,就不成一場戲耍。當日罵座,原有賓客在座,今日就權屈大人,爲曹瞞之賓,坐以觀之,方成一個體面。〔判〕這也見教得是。〔揖雲〕先生告罪,卻斗膽了也。〔判左曹右舉酒坐,禰以常衣進前將鼓〕〔曹喝雲〕野生!你爲鼓史,自有本等服色,怎麼不穿?快換!〔校喝雲〕還不快換!〔禰脫舊衣,裸體向曹立〕〔校喝雲〕禽獸!丞相跟前,可是你裸體赤身的所在?卻不道:驢子朝東,馬子朝西。〔禰〕你那頹丞相子朝南,我的子朝北。〔校喝雲〕還不換上衣服,買甚麼嘴!〔禰換錦巾繡服扁絛介〕)

【點絳脣】俺本是避亂辭家,遨遊許下登樓罷,回首天涯。不想道屈身軀,爬出他們胯。

【混江龍】他那裏開筵下榻,教俺操槌按板,把鼓來撾。正好俺借槌來打落,又合着鳴鼓攻他。俺這罵,一句句鋒鋩飛劍戟,俺這鼓,一聲聲霹靂捲風沙。曹操,這皮是你身兒上軀殼,這槌是你肘兒下肋巴。這釘孔兒是你心窩裏毛竅,這板仗兒是你嘴兒上撩牙!兩頭蒙總打得你潑皮穿,一時間也酹不盡你虧心大。且從頭數起,洗耳聽咱。

(〔鼓一通〕〔曹〕狂生!我教你打鼓,你怎麼指東話西,將人比畜?我這裏銅槌鐵刃,好不利害,你仔細你那舌頭和那牙齒!〔判〕這生果是無禮!〔禰〕)

【油葫蘆】第一來逼獻帝遷都,又將伏後來殺,使郄慮去拿。唉!可憐那九重天子救不得一渾家。帝道後少不得你先行,咱也只在目下。更有那兩個兒,又不是別樹上花,都總是姓劉的親骨血在宮中長大卻怎生把龍雛鳳種,做一甕魚蝦?

(〔鼓一通〕〔曹〕說着我那一樁事了。〔禰〕)

【天下樂】有一個董貴人,是漢天子第二位美嬌娃。他該甚麼刑罰,你差也不差?他肚子裏又懷着兩三月小娃娃,既殺了他的娘,又連着胞一搭,把娘兒們兩口砍做血蝦蟆!

(〔鼓一通〕〔曹〕狂生,自古道風來樹動,人害虎,虎也要害人。伏後與董承等陰謀害俺,我故有此舉。終不然是俺先懷歹意害他!〔判〕丞相說得是〔禰〕你也想着他們要害你,爲着甚麼來?你把漢天子逼遷來許昌,禁得就是這裏的鬼一般。要穿沒有,要喫沒有,要使用的沒有,要傳三指大一塊紙條兒,鬼也沒得理他。你又先殺了董貴人,他們急了,不謀你待幾時!你且說:就是天子無故要殺一個臣下,那臣下可好就去?當面一把手採將他媽媽過來,一刀就砍做兩段,世上可有這等事麼?〔判〕這又是狂生說得有理,且請一杯解嘲。〔禰〕)

【那吒令】他若討喫麼,你與他幾塊歪刺。他若討穿麼,你與他一匹闛麻。他有時傳旨麼,教鬼來與拿。是石人也動心,總癡人也害怕,羊也咬人家。

(〔鼓一通〕〔判〕丞相,這卻說他不過。〔曹〕說得他過,我倒不到這田地了。〔禰〕)

【鵲踏枝】袁公那兩家,不留他片甲。劉琮那一答,又逼他來獻納。那孫權呵,幾遍幾乎。玄德呵,兩遍價搶他媽媽。是處兒城空戰馬,遞年來屍滿啼鴉!

(〔鼓一通〕〔曹〕大人,那時節亂紛紛,非只我曹操一人如此。〔判〕這個,俺陰司各衙門,也都有案卷。〔禰〕)

【寄生草】仗威風只自假,進官爵不由他。一個女孩兒竟坐中宮駕,騎中郎直做了侯王霸,銅雀臺直把那雲煙架,僭車旗直按倒朝廷胯。在當時險奪了玉皇尊,到如今還使得閻羅怕!

(〔鼓一通〕〔判低聲分付小鬼,令扮女樂鼓吹介〕〔判〕丞相,女兒嫁做皇后,造房子大了些,這還較不妨。打鼓的且停了鼓,俺聞得丞相有好女樂,請出來勞一勞。〔曹〕這是往事,如今那裏討?〔判〕你莫管,叫就有。只要你好生縱放着使用他。〔曹〕領檯命,分付手下,叫我那女樂出來。〔二女持烏悲詞樂器上〕〔曹〕你兩人今日卻要自造一個小令,好生彈唱着,勸俺們三杯酒。〔禰對曹蹋地坐介〕〔女唱〕)

那裏一個大鵜鶘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變一個花豬低打都,打低都。唱鷓鴣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唱得好時猶自可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不好之時低打都,打低都,喚王屠呀,一個低都呀,一個低都。

(〔曹〕怎說喚王屠?〔女〕王屠殺豬。〔進判酒〕〔又一女唱〕)

丞相做事太心欺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引惹得旁人蹺打蹊,打蹺蹊。說是非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雪隱鷺鷥飛始見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柳藏鸚鵡蹺打蹊,打蹺蹊。語方知呀,一個蹺蹊呀,一個蹺蹊。

(〔曹〕這兩句是舊話。〔女〕雖是舊話,卻貼題。〔曹〕這妮子朝外叫。〔女〕也是道其實,我先首免罪。〔進曹酒〕〔一女又唱〕)

抹粉搽脂只一會而紅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又一女唱〕報恩結怨烘打冬,打冬烘。落花的風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二女合唱〕萬事不由人計較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算來都是烘打冬,打冬烘。一場空呀,一個冬烘呀,一個冬烘。

(〔二女各進酒〕〔判〕這一曲才妙,合着咱們天機。〔曹〕女樂且退,我倦了。〔判笑介〕〔禰起立雲〕你倦了,我的鼓兒、罵兒可還不了。)

【六麼序】哄他人口似蜜,害賢良只當耍,把一個楊德祖立斷在轅門下。磣可可血唬零喇,孔先生是丹鼎靈砂,月邸金蟆,仙觀瓊花《易》奇而法,《詩》正而葩。他兩人嫌隙,於你只有針尖大,不過是口嘮噪有甚爭差。一個爲忒聰明參透了雞肋話,一個則是一言不洽,都雙雙命掩黃沙。

(〔鼓一通〕〔判〕丞相,這一樁卻去不得。〔曹〕俺醉了,要睡了。〔打頓介〕〔判〕手下,採將下去,與他一百鐵鞭,再從頭做起。〔曹慌介雲〕我醒,我醒。〔判〕你才省得哩。〔禰〕)

【麼】哎,我的根芽也沒大兜搭。都則爲文字兒奇拔,氣概兒豪達,拜帖兒長拿,沒處兒投納。繡斧金檛,東閣西華,世不曾掛齒沾牙。唉,那孔北海沒來由也!說有些緣法,送在他家。井底蝦蟆也!一言不洽,怒氣相加。早難道投機少話,因此上暗藏刀,把我送與黃江夏。又逢着鸚鵡撩咱,彩毫端滿紙高聲價。競躬身持觴勸酒,俺擲筆還未了杯茶。

(〔鼓一通〕〔判〕這禍從這上頭起。咳,仔細《鸚鵡賦》害事!〔禰〕)

【青哥兒】日影移窗欞,窗欞一罅。賦草擲金聲,金聲一下。黃祖的心腸忒狠辣,起鱗甲,放出槎枒。香怕風颳,粉怪娼搽。士忌才華,女妒嬌娃。昨日菩薩,頃刻羅剎。(哎!可憐俺禰衡的頭呵,)似秋盡壺瓜,斷藤無計再生髮,霜檐掛。

(〔鼓一通〕〔判〕這賊元來這每巧弄了這生!〔曹〕大人,這也聽他不得。俺前日也是屈招的。〔判〕這般說,這生的頭,也是自家掉下來的。〔曹〕禰的爺,饒了罷麼!〔判〕還要這等虛小心,手下,鐵鞭在那裏?〔曹慌作怒介〕狂生,俺也有好處來。俺下令求賢,讓還三州縣,也埋沒了俺。〔禰〕)

【寄生草】你狠求賢爲自家,讓三州直甚麼!大缸中去幾粒芝麻罷,饞貓哭一會慈悲詐,飢鷹饒半截肝腸掛,兇屠放片刻豬羊假。你如今還要哄誰人,就還魂改不過精油滑。

(〔鼓一通〕〔判〕痛快!痛快!大杯來一杯,先生盡着說。〔禰〕)

【葫蘆草混】(你害生靈呵!)有百萬來的還添上七八。(殺公卿呵!)那裏查借<廠敖>倉的大斗來斛芝麻。噁心肝生就在刀槍上掛,狠規模描不出丹青的畫,狡機關我也拈不盡倉猝裏罵。曹操,你怎生不再來牽犬上東門、閒聽唳鶴華亭壩?卻出乖弄醜帶鎖披枷!

(〔鼓一通〕〔判〕老瞞,就教你自家處此,也饒自家不過了。先生盡着說。〔禰〕)

【賺煞】你造銅雀要鎖二喬,誰想道夢巫峽羞殺,靠赤壁那火燒一把。你臨死時和些歪刺們活離別,又賣履分香待怎麼?虧你不害羞,〔初一十五〕教望着西陵月月的哭他。(不想這些歪刺們呵!)帶衣麻,就摟別家。(曹操你自說麼,)且休提你一世的賢達,(只臨了這一樁呵,)也該幾管筆題跋。(咳,俺且饒你罷,)爭奈我《漁陽三弄》的鼓槌兒乏。

(〔末扮閻羅鬼使上〕〔判〕手下,快把曹操等收監!〔鬼〕稟上老爹,玉帝差人召禰先生。殿主爺說刻限甚急,教老爹這裏徑自厚貲遠餞,記在殿主爺的支應簿上。爺呵會勘事忙,不得親送,教老爹多上覆先生,他日朝天,自當謝過。〔判〕知道了,你自去回話。〔鬼應下〕〔判〕叫掌簿的,快備第一號的金帛,與餞送果酒伺候!〔內應介〕〔小生扮童,旦扮女,捧書節上雲〕漢陽江草搖春日,天帝親聞鸚鵡筆。可知昨夜玉樓成,不用隴西李長吉。咱兩人奉玉帝符命,到此召請禰衡,不免徑入宣旨。那一個是第五殿判官?〔判跪介〕玉帝有旨:召禰衡先生。你請他過來,待俺好宣旨。〔禰同判跪,二使付書介〕禰先生,上帝有旨召你,你可受了這符冊自看,臨到卻要拜還。就此起行,不得有違時刻。〔童唱〕)

【耍孩兒】文章自古真無價,動天廷玉皇親迓。飛鳧降鶴踏紅霞,請先生即便登遐。修葺了舊銜螭首黃金閣,準辦着新麟羔白玉叉。倒瓊漿三奏鈞天罷。校書郎,侍玉京香案,支機女,倚銀漢仙槎。

(〔內作細樂〕〔女唱〕)

【三煞】禰先生,你挾鴻名懶去投,賦鸚哥點不加,文光直透俺三臺下。奇禽瑞獸雖嘉兆,倚馬雕龍卻禍芽!(禰先生,誰似你這般前兇後吉,)這好花樣誰能拓?待棗兒甜口,已橄欖酸牙。〔禰〕

【二煞】向天門漸不遙,辭地主痛愈加,幾時再得陪清話。嘆風波滿獄君爲主,已後呵,儻裘馬朝天我即家。(小生有一句說話。〔判〕願聞。)〔禰〕大包容饒了曹瞞罷。(〔判〕這個可憑下官不得。)〔禰〕我想眼前業景,盡雨後春花。〔判〕

【一煞】諒先生本太山,如電目一似瞎。俺此後呵,掃清齋圖一幅尊容掛。你那裏飛仙作隊遊春圃,俺這裏押鬼成羣鬧晚衙,怎再得邀文駕?又一件,儻三彭誣枉,望一筆塗抹。

(這裏已到陰陽交界之處,下官不敢越境再送。〔禰〕就請回。〔判〕俺殿主有薄贐,令下官奉上,伏望俯納。下官自有一個小果酒,也要仰屈三杯,表一向侍教的薄意。〔禰〕小生叨向天廷,要贐物何用?仰煩帶回。多多拜上殿主,攜榼該領,卻不敢稽留天使。〔判〕這等,就此拜別了。〔各磕頭共唱〕)

【尾】自古道勝讀十年書,與君一夕話。提醒人多因指驢說馬,方信道曼倩詼諧不是耍。〔禰下〕

看了這禰正平漁陽三弄,

笑得我察判官眼睛一縫。

若沒有狠閻羅刑法千條,

都只道曹丞相神仙八洞。〔下〕

●鬱輪袍  (明)王衡 撰

(琅琊辰玉王衡 撰 西湖林宗沈泰 評 武林長吉黃嘉惠、文甫周文憲 閱)

正目 喬秀才兩番錯認,

啞文字四面受攻。

王摩詰醃贊學士,

韓持國自在三公。

△第一折

(〔沖末扮岐王上〕江渚歌滕閣,河間揖獻王。交輝棠棣萼,奕葉自相當。則我今皇帝睿宗之子,岐王範是也。雖則是生於富貴叢中,平生喜得是讀書賦詩,招集天下文人墨士。這邊有一個王維秀才,論着他的詩文,我拜他也是肯的。爭奈我累次降禮去請他,他只是不來。今年科場大開,我姑娘九公主,他權傾一世,囑託的風也般行。明日我諸王去他家做壽,不免寫書與王秀才,在公主前施些伎倆,這狀頭可是拾芥的易也!當直的何在?〔當直上〕好個僕齋,生得胎孩。只會喫飯,不會走差。爺,那壁廂使用?〔應俱下〕〔裴迪上〕秋雨滴槐黃,蟬聲送夕陽。馬蹄隨計吏,終日爲君忙。則我姓裴名迪,關中人也。自幼有超世之才,出塵之志。與太原王維,做個生死的兄弟。今大比年,與哥哥僦居長安旅店。哥哥此時還未起哩!試喚哥哥咱。〔喚介〕〔正末王維上〕身名不問十年餘,老大誰能更讀書?林中獨酌鄰家酒,門外時聞長者車。小生姓王名維,字摩詰,太原人也。隨俺父親汾州,便做了河東人。則我自少有俊才,工作詩文,兼通書畫,性解音律,尤善琵琶。仗我的才名,怕道功名不到手?只是我看得功名輕哩!每日則是守着的護經簾晨鐘暮磬,是好逍遙也!兄弟,我早課未了,你喚我怎的?〔裴〕哥!這槐花又早黃也。這正是秀才生日,我與您怎生髮付他?〔末笑介〕我道怎的大驚小怪,原來只要證這秀才果。這也何難!)

【點絳脣】撚斷吟髭,咬疼食指書中死。汲汲孜孜,只爲這一個功名字。

【混江龍】摶得到雲生兩翅,都不過三分錢、二分命、一分詩。只是那妖神索食,借一個孔子爲屍。消不得大功勞,才帶這黑貂蟬。真賢良,才穿這白鷺絲。讀殘書幹鱉鱉餓殺北窗螢,走便門穩當當受用王門瑟。有什麼鋒頭利鈍,舌底雄雌。

(兄弟,可也有個難的。〔裴〕什麼難?〔末〕做文章難哩!〔裴〕是是是!文章道理多哩。則是文有五色四科,詩有四聲八病。曹丕、陸機,說不盡的,真是好難也。〔末〕不是這個難,這是死法兒。學來學去,野蠶也會做繭。怕的是半白半黑,主司的眼睛;忽青忽黃,紗帽的面孔。秀才家在他面前,攧不得斤,播不得兩,高不就,低不湊。這個難哩!)

【油葫蘆】地下天高一片紙,說將來隨口是。一個的嘴哆,獻盡學堂村。一個的眼松,買弄衙門字。熱心兒當地灰,冷話兒人前刺。枉相思折桂攀蟾事,急忙中難記取最高枝!

(兄弟,與你插着門,靜坐一回者。〔俱下〕〔當直上〕偌大這個城子,那裏不嵌了這一個酸丁?尋了一日,才得什麼王維的下處。我試叩門咱。〔末上應介〕)

【天下樂】日午何人叩茅茨,開時。(〔當直〕你是王維秀才麼?〔末〕是是是,)某在斯。(〔當直〕我是岐王差來的。)〔末〕驀然的無情春色到花枝。淮南王,招隱詞。貴人行,禮先施。我不是曳裾人,休亂指!

(〔當直〕你休得要沉吟,你且看了書者。〔末接書拜介〕殿下千歲!〔看介〕他書中道,來日九公主設宴,着王維扮作樂工,隨岐王進去,呈詩獻技,取他那個狀元。呀!岐王,你待王維是何等人也?試與兄弟說咱。〔喚裴介〕〔裴〕哥哥,這是誰的書?書中是什麼事?〔末〕這是岐王的書,着我來日扮作樂工,隨他上九公主壽,呈詩獻技,奪取他的狀元來哩!〔裴〕哥,好好!這是天掉下來的狀元,你不應承,待怎的!〔末〕阿呀!兄弟,你也這般說。自古道: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王維今年三十歲也!若我肯將機就機,當初岐王累十次請我,我索應承他了。貞女守節半世,到在中途嫁人麼?)

【那吒令】鷦鷯巢一枝,餓殺還強飽。竊脂王維雖識字,窮煞難將媚有司。高特特一條兒上月梯,冷甘甘半世裏浮雲志。大古來不交水米,何用尋思?

(〔裴〕哥,是是!我是試你哩。你既然不肯,怎生回他去?〔末思介〕他央浼我不是一次,若朗朗的白破,他面上不好看。兄弟,我且葫蘆提回他者。〔對當直〕你回去道:書中意兒,王秀才知道了。待放榜後,自來曲躬低首,謝恁岐王也。)

【金盞兒】非是我吝言詞,沒尋思。(我羞殺那世間人呵!)相知,先通些文字;揭榜前,先認下主司。則我呵,文章原有用,則你大王呵,天地本無私。片心兒隨恁去,告殿下自思之。

(〔當直〕怎麼便是這樣空手歸去?大王道我閒耍一回,不曾見你來。要個信兒纔好。〔末〕嫌疑之際,回書卻難寫。只將這拆過原書,回覆恁大王罷。使者,空勞了恁也!〔謝介〕)

【尾】意含絲,心寫字,謝使者親齎到此。叢桂留人人未起,北山笑我我何辭。樂難支。不羨那山雌,自有饞人會獻詩。面對着不知名的天使,心許下不通書的弟子。則我這五知堂不透利名匙!

(〔末下〕〔當直〕不知他悶悶的說什麼。我且回覆我岐王去來。)

△第二折

(〔王推上〕則我原叫王推,一生只虧麪皮。前科央人替做,劈頭少了破題。枷了一個月日,喫了幾個棒槌。老辣了一發手滑,如今屁股便是麪皮!我的名原是王推,做個本學秀才。只爲近日有個太原王維,詩文的名盛得緊,我便算個便宜,放住佳字。這邊遇着熟的人,便守着我的才丁;若生的人,便搭上一個紐絲。不知被我哄了多少人。今年大比之年,外面嚷嚷的說,狀元已是定了,不是張九皋,便是王維。他兩人的文字又好且張九皋是九公主愛他,王維是岐王薦他哩。在下本錢腳色俱不濟,沒奈何,只得日日帶一頂短檐氈帽,去街上撞來撞去。倘或撞得一個好消息,不枉我更名改姓。這一番,遠遠望見一個人來了。這個人像王府裏打扮,我且撞他醒哩!〔撞介〕〔當直驚問介〕〔推〕阿呀,冒犯冒犯!一向一向。老哥在王府裏,撰得壯了。〔當直〕惶恐惶恐!岐王不曾另眼看覷咱哩。哥,恁是誰?莫非是東街上賣嘴的黑麪王麼。〔推〕是是。〔當直〕賣了多時嘴。只得這一頂碗頭帽。〔推〕便是不得意哩。哥,你今日閒消消,走些什麼哩?〔當直〕說也惶恐。我爲王維這個窮弟子,走了一日,又不得他一杯茶、一張紙,只還了我原書,可不枉走了這一遭。〔推〕一定是閒事,不消回書的。胸前挾的就是麼?借過一看。〔看介〕嗄!原來是教他畫壁哩。還了你,他說什麼?〔當直〕道放榜後,親來謝你岐王。〔推〕這窮廝拿糖哩!他常到你府裏麼?〔當〕我不曾見這廝。〔推〕哥,如今在那裏去?〔當〕我回覆大王去。〔推〕嗄,我還要到那邊去哩。〔當下〕〔推笑〕天來大的造化!原來岐王教王維度一套新曲,往九公主宅做壽,要就便薦他狀元哩。那岐王又不認得王維,那王維又沒有回書。我且替他領了這個狀元咱。只是一件,我那裏曉得什麼新曲來?〔想介〕嗄有了有了!前日悲田院聽得抱琵琶的漢子,彈什麼〔鬱輪袍〕,一定是未入樂譜的,我隨分劃幾劃便罷。這個原是借題發揮,不什麼要緊。要緊的,全在我半邊紐絲哩!〔下〕)

△第三折

〔岐王上〕俗子推不去,可人費招呼。自慚玄醴薄,能使穆生疏。我想:昨日王維,好是作怪!回書也不見一個字,不知是允我也不允我?到公主府前便知。左右!今日往九公主府中慶壽,擺開頭達,慢慢的行者。〔王推上跪介〕大王召王維,王維已等候多時也。〔岐〕王先生請起。〔背介〕那王維兩次三番請不來,今日在道傍跪着候我,真個是富貴人之所欲也!〔對推介〕王先生,久仰盛名,今日幸會。我如今便去也,你可隨我公主府中走一遭。〔推〕願從。〔岐〕到了也。王先生且在外者。報進去!〔公主上〕碧落風塵外,瑤臺道路賒。還瞻九霄上,來往五雲多。自家,九公主是也。靠着我官家恩禮,用些機權,勢傾中外。今日乃是賤降,諸王來與咱家慶壽。左右!排設要齊整哩。〔報介〕〔請岐拜介〕〔岐〕貴主,今日是貴主鸞降之辰,孩兒把一杯酒咱。〔主〕不勞你費心,只敘俺這家人禮罷。取酒來!〔遞酒介〕〔岐〕貴主,請盡這一杯紫霞觴,添貴主千千歲者!〔主〕我有!我有!曾帶個文人墨士、歌兒舞女來麼?〔岐〕則沒有許多人,只帶得一個人,這四樣都兼得哩。〔主〕有這樣人,是誰?〔岐〕是太原王維。〔主〕呀呀!王維是當今名士,則咱鎮日讀他詩哩!他怎肯光降?快宣過來!〔宣推,推跪拜介〕娘娘千歲!〔主〕則這先生就是王維?快請起來!聞先生博學多才,天下沒有對手。左右取錦墩賜先生坐者。次第聽先生教咱。〔推〕不敢。〔坐介〕〔主〕先生怎的這般服色?〔岐〕這所在原不是秀才走的,他要親近貴主,只得改這服色,比個執役人兒。〔主〕好!難得你這一片孝心。聞得那王秀才最善琵琶哩!〔推跪介〕不敢。小人近日,新傳得一曲,教做〔鬱輪袍〕。試彈咱。〔彈介〕〔主〕好也!畢畢剝剝,彈得人耳邊熱哩!〔岐〕這緣何沒有曲?〔推〕自古道,至樂無聲。〔岐〕怎的首尾是一樣腔?〔推〕是這般連珠的響哩!〔主〕是是是!高人的手段,自與樂師們不同。則先生有近作麼?〔推背介〕我那裏有什麼近作,只記得王昌齡一首。我且念者。〔對介〕公主,有有!“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主〕那是王昌齡的。〔推〕公主,正無奈何,這小廝偷寫王維的哩。還有新做詩文,牛車也扛不動。要呵,扛兩廚送來與公主看。〔主〕好好好!賜一杯酒與先生。〔推謝介〕〔岐〕貴主,是這般人,世上無雙。今年不得他中了狀元,辱沒了科場也!〔主〕這個何難!只分付監試官便勾了。如今且飲酒者。梨園們怎的不見來?〔生扮曹崑崙領衆上〕某這一班兒教坊博士是也。則我是曹崑崙,琵琶第一手。御筆點除,做了第一曹博士。今日九公主府中慶壽,須索承應咱。)

【正宮端正好】撥鯤弦,彈商調,烏銀甲雨順風調,矮琵琶領幾部朝天樂。曹崑崙也,你會這琵琶呵!常常的贏得君王笑。

(到得公主府前了,我們進去咱。〔拜介〕曹崑崙領着三曹博士叩頭!〔主〕老曹,你老也,不拜罷。〔岐〕則你五十年琵琶,如今有你的師父哩!〔生〕那個便做俺的師父?〔岐〕則這個王維秀才。〔生〕嗄!這個就是王維?〔拜推介〕)

【滾繡球】我拜你學問是五經廚,文筆是百鍊刀,濃麗是插花晴昊,瀟灑是掛月松梢,玉屑在口內拋,金徽在手下落,則我便伏低請教。〔背介〕他穩着的錦帽花袍,既然對岐王麪皮老,難道對崑崙妝扮喬,決不推交。

(〔生〕先生,試教小的們一曲咱。〔推〕好容易!我是讀孔聖書的,你是沿門唱教的。我是錦墩上坐的,你是氈條上跪的,我到彈與你聽?你要我教,你跪着聽者。〔生背介〕好大話也!我便跪,你且彈。〔推彈介〕〔生背介〕呸呸呸!)

【倘秀才】動指兒沒些下落,取調兒沒些直拗,幾曾見嶰谷篁中有餓梟。他直恁的手藝低,口氣高,教人暗笑。

(王先生,我有一句話。你這琵琶不消說了,則你來赴宴哩?你來弄技?〔推〕我來赴宴。〔生〕若是來赴宴,不合穿我們衣服。若是來弄琵琶的呵!你須與我琵琶們作對。)

【樂太平】你如何一謎兒將我壓着,險些兒貴賣虛包,我如今放膽和伊鬧。公道的知音席上少,好秀才恁般唣,耍子弟又煞清高。我將你劈開來無半點輕饒,(王摩詰也!)我十分兒將你來不信了。

(〔推〕你休爭!你也彈一回咱。〔生〕我彈我彈!衆兄弟們與我合彈者。〔合彈介〕〔推〕這個亂。〔生〕這個亂,則我獨自彈。〔獨彈介〕〔推〕這個俗!〔生〕這又俗?〔跪稟介〕這是誰的是?〔岐〕難道是秀纔不是。〔末背介〕咳!)

【倘秀才】不知恁法術,將他那心窩兒捻着,止不過紙張多生面底望門囑託。琵琶,你說波。(呸!你這啞琵琶,平日裏又響什麼?)則你那松木先生忒耐敲,我這裏切切嘈嘈、當不的他畢剝。

(咳,我也惱甚的?若是世上人靠得自家本事呵!)

【呆骨朵】那裏有卞和泣玉荒山道?怪不得侯公公老也伏刀,湛婆婆窮也投交,唐山人死也留瓢。他呵,活碌的人前狗,我呵,死丁丁的山中豹。〔推〕你本事見教過了,只如此,難道就勝我?〔生〕是是是!我與你一般的,我對你說什麼!則我有本事的行家賣不開也,共你無本事的先生廝對着!

(〔岐〕老曹爭什麼?你不如王秀才,學他便了。〔生〕阿呀!我怎麼到學他?大王,則我這琵琶,非通容易。曹崑崙會這琵琶,做第一曹博士也。何曾奴顏婢膝來的?)

【滾繡球】自從馬上休彈索,紅羅帕穩臥銀槽,當日朝朝暮暮鬧動梨園樂,玉真妃也親抱纖腰,是、是、是人心賤老,是、是、是人心妒好,〔指推介〕我似恁的時節呵!卻也曾三千萬一曲紅綃。這指法呵!到如今賤賣還不要,則怕你沒現錢的歌郎少下梢。〔對岐介〕大王,也須索對貨支消。

(〔生〕大王,則我今日學得個啞謎兒,試與俺兄弟們答問咱。你見關大王賣豆腐來?〔衆〕見來。人硬貨不硬哩!〔生〕你見尖底甕兒來?〔衆〕見來。少不得一撞便倒哩!〔生〕你問啞姑姑做夢來麼?〔衆〕問來。如今都誰醒誰知哩!〔岐〕則這啞謎兒說什麼?)

【尾】〔生〕單道你那塗朱傅粉虛頭腦,覆雨翻雲短睫毛。則今日兩技相挑、兩舌相嘲,終則是兩面相饒。只可惜一件,可惜這琵琶價兒倒!〔下〕

(〔主〕那老子去了也。秀才,他也是上曹博士,您也忒傲他些。我如今與你了這事。長隨,取紙筆來!〔長隨將紙筆上寫介〕王維天下名士,休落後了鬱輪袍者。長隨,將我字急遞與趙履溫者!〔長隨應下〕〔主〕王先生,我也寫一張與你,急時便拿出來。〔又寫介〕〔推〕蒙貴主提拔之恩,殺身難報也!〔主〕這才稱得你的才哩。〔主、岐〕明日金明池上路,紅裙爭看綠衣郎。〔下〕〔推〕自家心虛,不合又口硬,被這老亡八數我一場。我心膽都是戰的。如今口舌已過,樂得受用這王維的字眼。待揭榜後,狀元已是王推的,只教他心頭喫驚,口裏說不出便罷。正是:笑罵由他笑罵,好官我自爲之。〔下〕)

△第四折

〔趙履溫上〕當初飲得墨水黑,今日披卻麻衣紅。取他權勢邀明主,落卻親情賣上公。自家,趙履溫是也。九公主門下,做一個有心的犬兒。今日聖人命下官監試,宋璟大人做主考。天明瞭也!祗從人喝訁竄相咱。〔長隨上〕九公主有旨!〔趙拜迎介〕〔長隨〕趙履溫不須拜,試看這簡帖者。〔趙輕讀介〕“王維天下名士,休落後了鬱輪袍者”。下官知道了,你先去回覆娘娘,包穩便罷。〔裴上〕哥哥,這早是貢院前也。〔末〕咳,貢院貢院,不知你老了多少英雄也呵!)

【一枝花】兩淚老長安,萬里爭雲棧。忙忙陪嫁客,幾度嫁衣斑。燈盡油幹,燈盡油幹,剛把名兒販。都來命有權點着鬼頭也!朱衣反着面,人都白眼。

(〔趙〕進秀才咱。〔雜〕進來!上號,中號,下號。〔見介〕〔趙〕諸生各歸號房,出個早朝即事題,你律詩來者。〔推持捲上〕拙卷一枚,求大人青目。〔趙〕取上來!〔念介〕“早起整衣冠,天地紫雲端。立個唐天子,同咱漢百官。潑了劉寬粥,偷他武帝盤。歸來無別事,依舊整衣冠”。這秀才好胡說!趕出去!趕出去!〔推〕莫趕!莫趕!〔袖出書介〕看取這領鬱輪袍者。〔趙〕呀,是了!我不曾細看你的卷,拿來再看。〔重念介〕妙妙妙!我適間眼睛昏、心頭脹,幾乎失了天下名士。只是下官學問粗淺,不知詩是該這樣做麼?〔推〕甚麼不該?〔趙〕天地撰在紫雲端上,只怕搖刖些。〔推〕是這等,雲頭才大。我有中原大澤字樣,還大哩。〔趙〕唐天子,漢百官,皇帝忒時樣,百官忒骨董些。〔推〕一代對一代,是這般才整齊哩。〔趙〕說得好!腹聯怎麼說?〔推〕不記得日記故事:劉寬早朝,被婢子潑粥。既潑了粥,便餓了。不偷他,武帝殿前露盤隔宿食喫,怎的?〔趙〕是是!用事又切,算計又妙。後面重這一句怎麼?〔推〕這是照應,收繳又要放寬哩。〔趙〕是是是!真個作家。今年狀元沒人奪你的也。請回。待揭榜者。〔推〕多謝大人。〔下〕〔末持捲上〕中號納卷。〔趙〕取過來。〔念介〕“絳幘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不通不通!開殿罷了,開了宮,直進直出的,是甚模樣!見如今只得九州,你數還我萬國來!〔末〕呀!明明是這樣的,他卻那樣說哩。)

【梁州第七】強差排官家逐客,恁來由陸地生瀾,當不得他有無無有喬公案。(〔趙〕“日色才臨仙掌動”,我領你去摸這個仙掌,搖他拜他,他會點頭麼?香菸欲傍袞龍浮,香菸也會勢利的?怎麼便欲起來!〔末〕大人,若是這樣說起呵!)那裏有銅仙冷眼淚也如泉?博山片鐵霧也薰天?都不過好皮肉討出瘢痕,白糝羹枉下酸鹹。這便是蕉中鹿,訛以傳訛,那裏是籮裏瓜揀了又揀。(都只爲這功名呵!)鏡中花難也波難。(〔趙〕這個且住!“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你要,早哩早哩!)〔末〕要攀不敢,身兒站定將人趕!是誰人捷足先佔?〔背唱〕似這般冬烘頭腦大家難,也是我命薄時艱!

(〔趙〕退!你這廝文字不通,到怨三罵四。我還有一句話未說哩!翠雲裘在那裏?只有一領集翠裘,則天皇后賜與狄梁公了。若就你討呵,欠一個大大債哩!不通。快出去!〔關門介〕〔末出介〕〔裴〕哥,你怎地就出來了?)

【牧羊關】〔末〕兄弟,他道我參死句,放啞禪,禁得我口無語瞪眼平看。想着漏壺箭短,蠟燭風殘,算將來功無半紙,退筆積如山。他他他要說的人長我短,便兀的舌頭兒蓬似轉。

(〔裴〕不信道文字有價,他怎麼便會顛倒哩?)

【菩薩梁州】〔末〕他他他斫破方圓,模糊真贗,只怕他心兒轉關、故意把文章轉灣。詩云子曰是公招,之乎者也真贓犯。建安才子千秋案,當不得眼前飯。勒帛塗鴉任作難,信口胡訕!

(〔裴〕呀,罷了也!我只道天下惟有文章公器,稱得斤播得兩。若也好顛白做黑,這萬言書便是鉤人的狀子,考功郎便是摘字的曹司。我歹煞波,也自個聖賢種子,怎肯把七尺之軀與人簟舌?哥哥,你自在此,我自歸我山中去,且嚼碎了這卷者!〔末奪卷,裴嚼介〕〔末〕兄弟,你休得這般迂闊。)

【哭皇天】自古那人跨下能興漢,矮檐前少不得頭灣。則這破蠶書冷似無煙炭,賒雁塔遠似望夫山。便休道長宵不旦,死心熬、終得個鮎魚上竹竿。兄弟也!只是你風波不慣,人我相干。

(〔裴〕說那裏話!自古道:“寧爲雞口,無爲牛後”。你忍得這氣也,只是捨不得的一口糖食兒。〔末〕兄弟,你好小覷俺。)

【烏夜啼】便是這雞口兒爭些好看,這雞肋兒有甚肥甘?只爲我和尚每下山緣,秀才每家常飯。逐隊隨班,怎敢圖閒。我今日呵前船撐到突星灘,只望你後船慢渡波羅岸。兄弟,你趁早的前程滿,便是了我的功名案。你不見麼?桃自紅菊自綻,管什麼風和雨杏花殘!

(〔裴〕哥,你休管我。我主意自定了。你日後才服我高哩!哥,請了者。我待恁在輞川,你莫待輞口,無人渡你也!〔下〕〔末〕呀,兄弟自去了。)

【尾】你怎般摩拳擦掌,今日才懶。只見冷颼颼長,樂聲送曉帆,瓢前鉢後伴青綸,柏塢松灣。我爲甚麼守着睡漢?非是我慕榮宦。只怕參不透呵!靜聊蕭,輞口也波瀾。兄弟,我有一樣學問勝你,你可到不知也。我近學的虎鈍介龍頑。〔下〕

△第五折

(〔趙〕自家趙履溫,昨鬱輪袍所事兒,雖然停當,只是還要呈堂去取。那宋老兒不是好說話的,只憑我三寸舌,迷着他一雙眼。鬱輪袍的秀才,你須許下賽願者。那邊便是宋大人門首,且候着者。〔宋上〕梧桐葉落井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嘗是昔年辛苦地,肯將今日負初心。自家,姓宋名璟,邢州南和人也,官拜右丞相之職。聖人命下官考天下舉子,昨日已經趙履溫錄過一遭。那趙履溫,不是個薦賢爲國的人。今日下官在至公堂上定去取,還須把自家意見整頓一番。趙履溫來了麼?〔卒〕來了。〔宋〕請進來。〔趙進見介〕〔宋〕昨日上下卷,取定了麼?〔趙〕定了。〔宋〕那捲是第一?〔趙〕這卷是。〔宋念介〕呀!這卷首尾全不通,怎麼做得狀元過?〔趙〕大人,他可句句有出落,下官親央他解來。他道第一聯氣概,第二聯字法,第三聯用事,第四聯收拾哩。〔宋〕這也難道。他說天是地,難道就是地?且將下捲過來者。〔趙〕下卷不中哩!〔宋〕也要看一看。〔念前介〕呀!這卷筆下有神,決是當今名士,如何放他下卷?〔趙〕大人,別的也罷。要會動的仙掌,會欲的香菸,只怕難些。〔宋〕詩怎麼是那樣論?我就擢這卷爲第一,前卷落第爲下卷,填了榜者。〔趙〕慢填慢填!只這卷好哩。〔宋〕難道!〔趙〕有許多好哩!〔宋〕怎麼有許多好?〔趙〕大人,若他做了第一舉子,我與大人便做第一官人哩!〔宋〕退!原來你鼠竊狗偷,要將我正直的宋璟,做依權附勢的人。你好好快填了榜,省得我究問出那人姓名來,與者受者,都有大大罪兒哩!〔趙〕不敢。〔宋先下〕〔趙〕咳,王維賽神不志誠也!食到口頭,又奪將去。他也怨我不得。我快放了榜者,去九公主府中謝罪咱。正是:氣力雖大,沒處派。要帶紗帽,還相腦袋。〔下〕)

△第六折

〔禮部官上〕下官禮部陪宴官是也。聖人有命,着下官陪宴狀元,左右擺設得齊整者。王維敢待來也。〔末上〕下官王維,自從舉場中送卷,被人批駁出場來,人人道咱的不是。不知如何,原舉了進士第一。王維,則你好命兒也呵!)

【新水令】人都道水漫漫浪滾渭陰磯,都不道這功名儼然相逼。風雲原有路,朝市也無媒。(想那人千般的奈何,奪我王維命裏的狀元不去。兄弟你惱什麼?)暢好是惜、暢好是惜,可惜網漏了裴迪。

(〔禮接上遞酒介〕狀元,請一醉咱。好個“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浮”也。〔末〕大人,則這文章也隨人看,只這兩句也有人批駁來。)

【駐馬聽】那壁廂百種針槌,道我齋頭酸餡甕中齏。這壁廂齊聲讚美,又道我眼能說話手能飛。忌我的船頭波浪拍天來,愛我的空中樓閣隨人起。(〔禮〕雖然如此,這樣詩,還是說好的是。〔末〕誰是非,耳邊言一向溪頭洗。)

(大人,你試看這杯咱,如何是正?〔禮〕是這般平看,鐘口兒向上是正。〔末合杯介〕合着這杯兒,從下看呢?〔禮〕這倒底是正。〔末〕恰又來。)

【川撥棹】這些的是和非,眼前花盡業識,便道飽殺蜘蛛,閒殺山雞,冤殺春規,冷暖誰知。短和長得個直,都不過影子裏白雲梯。

(〔王推上〕狀元偷在荷包裏,又被京城剪柳多。我費了多少心,穩住這個狀元。不知如何,又被那真王維搶去。我如今將那前日的事叫破了他,便是兩個都做不成,也出我這口氣。〔叫介〕瓊林宴上,容這等奴顏婢膝子弟的替身駙馬的幫丁做個狀元,天下有這等事!〔末〕誰叫?〔推〕我叫!〔末〕叫誰?〔推〕單道你王維!〔揪住介〕〔末〕爲何扯住我?有什麼說。〔推〕嗄!則你幫九公主來的官,敢與我廝挺麼?〔末〕阿呀!)

【七兄弟】是誰媚誰得便宜,平陽歌舞何曾識?何賓何主甚筵席?何年何日須支對。

(〔推〕你還要口強!岐王可曾寫書與你?〔末〕有有有!)

【梅花酒】曾受長者知,勞累簡相摧。(〔推〕他可曾約你往九公主處慶壽來麼?〔末〕有有有!)他要待相攜,問天上支機。(〔推〕你可曾彈琵琶上〔鬱輪袍〕曲,與曹崑崙廝鬧來麼?〔末〕呀!那可夢兒也無也。)當日便捧空函還記室,又道是拜君賜待秋歸。〔鬱輪袍〕甚首尾,則他卻寒簾垂自垂,瑞麟香奇自奇,知那曹崑崙誰是誰?

(〔推〕巧言不如直道。則這九公主,曾與你說狀元麼?〔末〕一發遠了也!)

【七兄弟】便道我今日把天欺,須道是前日有人知,九公主縱然隔面親,王摩詰難做無贓賊。

(〔推出字介〕你不要口強!那不是公主的字是誰的?還叫無贓哩!)

【收江南】〔末〕呀!他甚由頭捏道斜封敕?這纔是平地一聲雷,你也休鬧。鵲無巢,我便還你鳳凰池。我心中也自疑,當不過他橫空鬼矢故相謎。

(〔對禮介〕大人,他卻是撮空捏影害小官。大人須與小官做主。〔禮〕住住住!要待有來,王維不是這等人。要待無來,九公主筆跡是誰假的出?好是疑心。〔末〕大人,則王維詩是大大一個對證。難道叫得做文理不通,倩人代考的來?〔禮〕這個可信不及你,可不道,正倒由人看也。你二人且收在一壁。左右!與我請趙御史來者。〔末〕天也!冤殺我也!〔下〕〔趙上〕好笑好笑!我做考官茅糙,錯認中又有錯認,白日裏捏個虎跳。我前認定“鬱輪袍”做王維,拗曲作直,要他做狀元;爭奈宋老兒不允。及至開榜,依舊是他,不知是何主意?連我也自家疑心。今日禮部官相請,不知有甚事?〔見介〕〔禮〕大人,有一事要問。今年有貴公主囑託大人麼?〔趙〕沒有。〔禮〕不要瞞我,“鬱輪袍”字眼,我知道了也。〔趙〕有有有!泰山壓着雞卵,也是無奈何。老官,你須與我隱瞞咱。〔禮〕曉得,請回避,吾自有主意。〔趙下〕〔禮〕收將二人來者。〔末推上介〕〔禮〕王維,則你枉有才名,不守本分,做這樣勾當。左右的!將他去了袍帶,我明日參奏者。〔末〕好冤也!好怪也!)

【雁兒落】罔兩會摶沙,餓鬼來爭食。掀翻百丈竿,毀卻千年誓。

(王維,是你不是了也!)

【得勝令】身入鬧蜂衙,文章救不得。腳踏鮑魚肆,心事信不及。曲直,牛鬥還如蟻;裴迪,我如今方讓你。〔下〕

(〔岐王上〕事要前思,免勞後悔。聞道王狀元〔鬱輪袍〕事發也。是我起的事,我去救他咱。〔見禮〕尚書,王維在那裏?〔禮指末介〕殿下,則這是王維。〔岐〕呀!你怎生是王維?〔末〕大王不認得,可知道不曾見王維來。〔岐〕是我不曾見他,拿那原告秀才來!〔推上〕〔岐〕呀,你是王維!在九公主筵上,我見你來。如何那邊又有個王維來?〔末〕殿下,他說王維將〔鬱輪袍〕媚公主,奪的這狀元來哩!〔推〕不曾說他,他來賴我哩。〔岐指推〕那〔鬱輪袍〕親見你彈,親見九公主許你的,不見有那壁廂王維來。嗄!一定你假王維名字,弄個機關。不得成就,反將自已做的歹事,捏在真王維身上。一定那壁廂的是真王維也!〔禮〕原來如此!左右,與我拿這廝!法官問罪。〔推〕阿呀,我事泛了也!〔下〕〔禮〕請王狀元來!〔揖末介〕下官錯斷了也。〔末〕怪不得大人也。〔禮〕王狀元,請穿了袍帶者。〔末搖手介〕罷了!罷了!)

【尾】則今日閒口舌,逗起長安淚。惡麪皮,猜破當場謎。算來呵!衣冠作祟。你着尖挫挫舌爲鋒,明當當功作罪,亮堂堂冰化水!(大人,世間我自我,人自人。若文章也換的,名姓也假的,將我身子撰在那裏?)則這羊質虎皮蒙,鬼麪人頭替,賺人場委實。我怎肯團塊被空瞞,挑燈隨影弄,捏土供兒戲?(〔岐〕是非既明白了,王先生,你如何固執?)〔末〕謝賢王肯作媒,勞重恁牽傀儡,可惜狼藉了王陽氣力。旗鼓陳自有〔鬱輪袍〕,則我王先生真去矣!〔下〕

(〔岐〕王維竟自去了!想他那一曲琵琶,八句早朝詩,不是難識別的。是我不是了!正是:平生漫說古戰場,〔禮〕過眼還迷日五色。〔同下〕)

△第七折

(〔裴〕好閒蚤成性,果此諧宿諾。今日漆園遊,還同莊叟樂。自家裴迪,前日在科場中,見考官將我哥哥奈何。我嘆了一口氣,便不遞俺這文章,竟買舟歸家,做個輞口漁人。不道哥哥原得舉進士第一,又聞被人罹陷,賴得岐王之力,認出假名的光棍,將我哥哥復了原職。我哥哥參透了箇中滋味,便棄了官,也回這輞川來。我艤舟在此待哥哥咱。呀,前面來的,好是哥哥也!我且住着船看者。〔末〕則我王維,今日離了長安,還我輞口,才遂得我的願也呵!)

【粉蝶兒】歸去來兮!理不開清涇濁渭。我待脫青鞋,換了朱衣,則怕鶴搖頭、猿拍手、故鄉犬吠。鏟名兒不喚王維,則我是嘯秋風樹頭蟬蛻。

(〔見介〕〔裴〕哥哥,待此多時了也。〔末〕呀,兄弟也!)

【醉春風】我慚愧你寥落鹿門期,斬蓬蒿張仲蔚,不能勾早遂初衣。到如今悔悔,直待這上苑花闌,公車牘爛,才曉得衡門水貴。

(〔裴〕當初兄弟也無大見識,只是看不得這樣世情。〔末〕兄弟,我早看破了。曾做一首詩寄兄弟,試念咱!“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反覆似波瀾。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草色全經細雨溼,花枝欲動春風寒。世事浮雲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

【迎仙客】浪淘沙未已,一葉兒逆潮歸。高臥加餐,落得的薄人情不做美,就如岐王,何等愛我?便道是白首相識,還怕他錯認了山中桂。

(〔裴〕哥哥,則今日青山白雲,無非道本;黃花翠竹,盡是禪機。是好光景也!〔末〕好也好也!)

【石榴花】我今日空林煙火慢蒸梨,破卻海鷗疑。再不想省中啼鳥吏人稀,內熱櫻桃味,公案提撕,舉頭爛熳黃和翠。(兄弟,則我如今,行住坐臥,盡由得我了也呵!)〔作坐介〕終南山日暮柴扉,ぴ<鼻婁>一覺松根睡。(〔裴〕哥哥,兄弟也枕着哥哥腿,打一個盹咱!〔末〕兄弟也!)則我與你長沮桀溺要誰知。

(〔睡介〕〔僧上〕自家文殊大士是也。如今末劫澆薄,世上人只爲功名一事,顛倒倒顛的,瞎眼人強做離朱,堂下人翻居堂上,不知誤了多少英雄豪傑!那英雄豪傑,也是那般撩牙鬥角,難出頭時強出頭,不知壞了多少佛性!因此上維摩居士,化作王維;儒童菩薩,化作裴迪。故意遇而不遇,傲睨一世,凌轢千古,與世人做個榜子。今二人在此,我試點破他咱。〔拂末醒介〕居士,貧僧啓首了也。〔末揖介〕和尚和南,和尚打從那裏來?〔僧〕從西域渡中國來。〔末〕曾見什麼來?〔僧〕見個紙門神弄獅子,泥娘子養娃娃哩!〔末〕呀,這是假的!〔僧〕咳,誰是個真的?又見來,又見來,見五都市上,一個錢買得一斗的波斯珠哩!〔末〕那裏有這等賤的?〔僧〕呸!又誰是貴的?有真的貴的,將出來我看。〔末〕呀呀呀!原來我師是不二法門,上乘菩薩哩!我師救脫您徒弟者!〔拜介〕)

【鬥鵪鶉】忙投地稽首吾師,老居士有一言、一言相質。天擺着利在名囊,哄的人死心、死心塌地。許大乾坤勒誰?窮得個因果無依,纔看得功名少味。

(〔僧〕誰哄你來?利在名囊,你不上他鉤,怎生奈何你?你莫說功名,則你本身也假哩假哩!你二人便不記前因了?王維是維摩居士,裴迪是儒童菩薩。末劫爭名奪利心太重,損人益己心太多。你二人發願在世,遇而不遇,與天下文人墨士做個榜例。不要輸氣在衣冠文墨死套子中。恁如今世緣將盡,與我同回覆如來咱!〔末〕嗄嗄!可知可知!)

【普天樂】生受也維摩詰,險些兒道場起火,寶座沾泥稱量文字權,創立行藏例。只是我老婆心,急漚麻坑,喜舍摩尼。〔僧〕只是你喫虧些。〔末〕則我便似支牀老龜,賽神芻狗,鎮世的秦灰!

(〔僧〕你雖則如此,如今世人重的是科目。科目以外,便不似人一般看承。我要二位,數百年後,再化身做一個不由科目、不立文字,幹出名宰相事業的。與世上有氣的男子,立個法門,勢利的小人,放條寬路。你二位誰去?〔裴〕我不去!我不去!文字做得勾了,世情看得破了,怎肯又隨人驢前馬後的!我自守我本位去也。〔末〕兄弟,說那裏話!可不道:至道無多,惟嫌揀擇也。)

【十二月】便有琉璃瓶揣,他便碎。便有旃檀香燒,便成灰。醫王呵!要醫憎愛。忍草呵!先忍嗔癡。只怕那白馬寺平沉劫水,少不得白牛車亂踏淤泥!

【堯民歌】呀則我如今三生石上脫迦黎,〔裴〕哥,待要怎麼?〔末〕我持一個團?話,救人間薦棘圍。(兄弟,你前日不見麼?)熱撮撮一時鬧起曲江池,扌乞支支險揉碎綠羅衣,癡也不癡!因此上還投勢利胎,醉裏扶人醉。

(〔僧〕哈哈!儒童菩薩終是秀才們心性,與人彆氣。還是維摩大士,不離他的本色。維摩大士,則着你三百年後,生爲韓億太師之子,改姓不改名。姓韓仍舊名維,不由科目,由蔭入官,做二十年名宰相者。〔末〕謹領大士法誨。)

【耍孩兒】則我再不逞筆鋒,造下彌天罪,悶葫蘆,包藏白黑。布衣直上至公堂,緋袍不廢頭陀偈。管教人高低不上黃金埒,冷暖難生白玉墀,冷淡了喬科第。兄弟也!我替你磨穿墨踵,你爲人莫守楊岐。

【尾】則前日真王維折不倒假王維,則今日老王維又孕得個小韓維,隔肚皮差不過一丟兒相去。(世上人,若要尋那真王摩詰呵!)則不如燒詩句碎琵琶慢慢去覓。

●袁氏義犬  (明)陳與郊 撰

(海昌玉陽陳與郊 編 西冷野君徐 評 武林林宗沈泰、君珊張佩玉 閱)

正名爲國忘家袁景倩,爲家忘國戴僧靜。

人心獸面相門獒,人面獸心狄靈慶!

△第一齣

(〔外袍幞上〕仲尼憂世接輿狂,臧穀雖殊竟兩亡。獨掩陳編吊興廢,窗前山雨夜浪浪。下官袁燦,字景倩,官拜尚書令儀同三司,即本號開府。宅宇平素,園亭宴如。坐有醉吟,門無雜客。雖加班劍衛兵以示寵,常著妙德先生以自況。不堪混俗,欲飲狂泉;爲愛幽奇,直造竹所。今日閒居無事,不免舉酒花前。左右的,看有甚相知來也。〔淨官服上〕下官狄靈慶,字爾巢,官拜蘭臺令史,在袁老師門下。因蒙提拔,遂得進身。誰知咱舐痔吮癰,單則爲趨炎附熱。先生門第,一朝滄海桑田;弟子心腸,頃刻翻雲覆雨。如今還有些勢利,免不得赴他家趨奉一番。門上是誰?〔末見對揖科〕〔末〕門生狄老爹來了!〔入見科〕〔外〕爾巢,來得恰好!山茶未謝,海棠正開。請齋頭小坐。看酒來!〔送酒科〕)

【好事近】花近竹西樓,更前溪魚擁香鉤。傍花臨水,依稀夢到瀛洲。悠悠。那花兒像人一般,試看萬紅千紫,分明向富貴綢繆。豪華趁東風去也。盡雕欄玉砌,半晌難留。

(〔淨〕請小二哥相見。〔外〕抱蕊兒來。〔末〕恰好小官人出來了。〔且抱孩騎犬過場科〕〔外〕驕養太過,致令弄犬,休笑休笑!〔淨〕騎龍弄鳳之兆,這有何妨。〔趨揖科〕二哥,狄靈慶奉揖!〔旦〕小官人年幼,欠禮了。〔下〕〔淨〕老師,大哥文高公,十七而名滿朝堂,二哥又磊落如此。一門麟鳳,富貴綿綿。〔外〕爾巢,你不見這花,春榮秋悴。這富貴可長守麼?〔淨〕老師,花開旋謝,花謝還開。豈不聞樹桃李者,春玩其華,秋食其實。)

【榴花泣】於今桃李春色在枝頭,邀轉盻,待凝眸。離離著子報千秋,且年年玩賞丹丘。(〔外長嘆科〕〔淨〕老師,爲何事邑邑?〔外〕我受本朝顧託,親見權臣,將謀不軌。安能剪此仇讎?)〔淨〕誰爲寇仇?門生呵,縱鼙音震死甘先鬥。(〔外〕這事體大,未可輕泄。)〔淨低唱〕替師門默默除兇,爲朝家小小分憂。

(〔淨〕今朝席上,且請老師少寬。〔外〕正是。但有水竹,苦無聲伎。聞得初到弋陽戲子,雜劇頗新。喚來侑足下一觴何如?〔淨〕最妙!〔左右喚科〕〔末上〕弋陽戲子磕頭。〔外〕你曉得甚麼雜劇?〔末〕舊雜劇不過是《鴻門宴》《鳳儀亭》《黃鶴樓》這幾套。〔外〕新的呢?〔末〕新的是近日大中書令王獻之老爺編《葫蘆先生》小的門學不全,大略記得幾段。〔外〕就做《葫蘆先生》。〔末應科〕〔生扮道人上〕須彌山載不起的愁,恆河沙流不盡的淚。若要人撒手懸崖,除非是立腳不住。自家彌勒佛是也。只爲如今世上人,癡的癡、乖的也癡。苦的苦,樂的也苦。機關簸弄,一場勝似一場;業識纏綿,一世捱到百世。我因發大慈悲心,化作一個賣嘴的先生,日日在十字街頭,隨人轉化。人看見我背上背一個葫蘆,便喚我做“葫蘆先生”。葫蘆葫蘆!你今日遇個知己咱。我且坐在長安街上,看有什麼人問我。〔醜扮沒奈何笑上〕小可叫做沒奈何。甚麼叫做沒奈何?我見世上的事,事事眼熱,事事要做。做了便得,得了便厭,厭了便丟。且信着腳步在街上擺一擺。聞道十字街頭,有個葫蘆先生,嘴尖舌快。我去尋他也。〔見科〕先生請了!〔生〕官兒有何見教?〔醜〕我問卦來。〔生〕問何事?〔醜〕問我偌大這個身子,卻緣何高不湊低不就,落落度度的。先生,你看我該做甚麼勾當?揀甚麼樣最便宜的與我做。〔生〕少少少這樣卦!你的前程黑漆漆的,你的身子活潑潑的,做與不做由得你,天也管你不得,我如何管得?且問來,我就世上事與你商量。〔醜〕見今最少的是鈔。我將本錢經商買賣,做個大大的人家如何?〔生〕好好好!朝招財,夜進寶。不怕不富。只一件,累歲經年,離鄉背井,只要錢。錢上了串,東遮西掩,又須夜夜看家還苦哩!)纔到那名兒出,少不得財也隨。苦差徭滴盡珍珠淚,霸鄉官抽盡銀絲髓,謊狀兒多似黃金櫃。直到這黃頭郎,餓死沒人憐。到不如窮範丹,乾淨貧如洗。(〔袁雲〕果然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不知生死如何耳?再做。〔醜〕做郎中如何?〔生〕人命不是耍的!〔醜〕相面先生如何?〔生〕劈面錢不是好撰的。〔醜〕地理先生呢?〔生〕好,只怕郭景純踏遍天下,空了目前。〔醜〕賣卦的先生如何?〔生〕好,只怕管公明算盡別人,還賠自己。〔醜〕是是。這都是下段事。我見人識得一本千字文,便做個秀才哩。〔生〕好,只是秀才老了,也是難消撒的。〔醜〕又見來,有人拾得一貫青銅錢,就買了個監生哩。〔生〕好!只是監生窮了,也是難擔戴的。〔醜〕不好!不如得一主橫財,穿好喫好,柳陌花街,鬥雞走馬,快活了一生。卻不是便宜的?〔生〕說了這一會,這個到也灑落風流。如今橫財在那裏?〔醜〕便是沒有。〔生〕癡子,便是有了呵,且莫說嫖院的下梢、喫酒的結果,便是你極快活的時節呵,)爭奈他歡娛短,又和這會面稀。劈花風斷送壚頭醉,催燈月了當三春日,喚人雞拍散千官騎。霎時間寒熱到心頭,不思量除非頑如石。(〔狄雲〕不是這等說,逢快活時須快活,得風流處且風流。不要管他,再做!〔醜〕呸!我說在水底下去了。我如今向上些說,我要做前呼後擁、嚇鬼驚神,取貨不追贓,殺人不償命的一個官員如何?〔生〕不好,不好!低處望高處,夸人還要求人;大蟲欺小蟲,賠錢又須賠氣。世間無不重的擔子,無不過的菸頭。且莫說閒話,你起早苦麼?等客倦麼?打躬腰痛麼?奉承人忸怩麼?〔醜〕便是件件難哩!〔生〕可又來!)這的是爲官好,只怕你悔後遲。翟大夫使不得人前勢,汲內史扒不過新柴積,灌將軍出不盡心頭氣。便不羊腸山送了老頭皮,也向長安門滴盡多多淚!(〔袁雲〕說得好,說得好!算來名利不如閒。再做。〔醜〕咳,官有多般官,這個卻是小官,向人咽喉下取氣的,見得如此兜搭。若得九卿三閣老,熱撮撮的做一做,卻不好哩!〔生〕更難!更難!我見如今的九卿,舌頭牽絆,便是扒不動的大蟲;閣老肚裏酸鹹,正是說不出的啞子。頂尖上驚驚怕怕,不知捱了多少風霜!老人家急急巴巴,不知熬過幾多寒暑?普天下的利害,偏我做當頭陣的槍刀;千萬口的是非,偏我做個大教場的躲子。日日提起心做、合着眼想,有甚好處?)這的是看得飽,卻原來坐着危。軟麻繩縛住南陽臂,狠嘍揭起平津被,卻又早一封書定下週公罪!如今東山老要脫紫羅襴,還勝似冀州駒要解鹽車轡。(〔狄雲〕這都是做了大臣,又要做大賢的。若將就酌中些,豈便倒此。再做再做!〔醜〕這等怎得個安身處?我見一班講學的先生,閉眼吞聲,將甚麼性命兩字,一似屠狗店裏秤肉一般。這一番便扳他不倒、罵他不羞。好官兒、好名兒佔定,隨你千言萬語,事事實的,他只是守定自家的聖賢哩!〔生〕這還是算長,只是如今白鹿洞閉了,朱文公死了,買賣冷些。我有一件熱營生,教了你罷。〔醜〕是甚麼?〔生〕不如張着大眼,開着闊口,尋個州縣退下積年書手,與他算計,揀某件事、某個人,上他娘一本。小喫虧,小便宜,大喫虧,大便宜。這是一生受用不盡的,比放印頭錢,還有利息哩。〔醜〕妙哉妙哉!我就去上本。〔生〕且住!我幾乎教差了。你開口便要便宜,必須有利無害才做哩。我且問你:你若論事,還是要緊的不要緊的?論人,還是好人是不好人?若不要緊的,那得這名頭來?若要緊的事,只怕你害怕哩。若罵好人,只恐久後人到說你的不是;若罵不好人,他敢待饒了你麼?你再算計者。)雖然道乘熱賣,還須要算後爲。如今這鱷魚遊徼幸驪龍睡,餓鴟號假託朝陽翼。止靠這白謊的還有三千律!學不得王章妻子泣牛衣,先愁你裴郎甥舅難迴避。(〔袁雲〕常言道:忠義一變而爲氣節,氣節一變而爲封章,封章一變而爲教唆詞訟。愈趨愈下,一至於此!再做!〔醜〕正是,還覺險些。我學做些詩文,做一個山人,眼前又不怕窮,死後又不朽。何如?〔生〕難道難道!做山人的,當初本錢少,賣弄行頭;如今貨色遲,借鋪店面。你看如今的山中,有一個山人麼?不是燕中,便是白下。不是某太史,便是某都諫。只是一個官字,詩文在那裏?難道這個便是不朽?〔醜〕是!我如今有大志氣了。我做一個不磨滅的人,青史上萬古留名便罷!〔生〕好便好,一發難了。好人由你自做,只可惜青史長久被煙薰得黑了。一班後生,閒磨着墨,似毛延壽畫王嬙,塗得什麼相像。且與你略論往事:伊訓還是僞書,春秋多少疑獄?英雄的項羽,齊聲教他匹夫;齷齪的朱溫,萬代稱他皇帝!王莽死在前年,連名也得;韓信誅於帳下,連人也無!好個荀卿,扭做干連人犯;何來張浚,公然封贈聖賢!若於顛沛忠臣,亂離烈女,山林隱士,州郡好官,不知埋沒了千千萬萬,那得標名青史來?若你要載在青史麼?那一輩官大的、家事富的、子孫長進的、門生出力的,先博將去了也!你不見麼?州縣學裏鄉賢名宦,都是些乘熱的封君、官大的公祖,還說什麼千世萬世?)浪道是名千載,不如這酒一杯。翰林院拗斷南狐筆,傀儡場搬演何朝戲,哄的人蓋棺猶自波波地。休道是今人沉醉後人醒,這是非今古還同晦。(〔狄雲〕如今野史原不足據,後生刀筆,原不足憑。那裏管他,只在自家算計罷。再做再做!〔醜〕這樣看來,世間都不好,只是做個仙人好麼?〔生〕仙人到妙!只怕也不容易。你若做地上仙人,那七世玄孫,只怕不採你;若做天上仙人,眼前沒一個相識。勞勞碌碌的,押幾道文書;陌陌生生的,坐許多先輩。老彭祖且是怕他哩!我如今與你仔細說破世情,世上沒有個得意人,沒有個得意事。若說得意,乞兒也有得意的;若說不得意,皇帝也有不得意的。叫化子殘羹剩飯,便是銅鬥傢俬;老莊家紫蟹黃雞,便是慶成大宴。下了肚,那知什麼麥飯瓊漿?合着眼,那辨什麼珠茵草荐!小孩兒呼爺叫娘,這便是真道學;村婦女飼雞餵狗,這便是大經綸。)便是熱餈團倒引起厖兒吠。鬧哄哄到處怨天公,便有女媧來,補不得這人心碎!(〔袁雲〕聽這一番話,分明是推開亂夢,喚醒痴兒。爾巢,你也覺得怎麼?〔狄雲〕門生也覺頓悟了。〔袁雲〕再做!〔醜〕談了這一會,教我一件也做不得。我去打睡過了一生罷。〔生〕咦!蚤蝨多哩!這個不是睡穩處。〔醜〕好苦也!〔生〕總之,你不知我的苦,我不知你的苦。得此一步,便望那一步;至那一步,又想這一步。知道樂的不能得,得這樂的卻又不知。只爲人心缺陷,世界便缺陷。如何教做人心缺陷?只你心上不足的,便是人心不足,叫老天什麼奉承你?)好笑這癡心坎,猶如無底溪。往來風難得舟人利,高下雨難稱農夫意。則你那短時辰捱做千年計,恁房兒權管千家寄,肉骷髏擔卻千頭累!早知他生生死死不停輪,枉了你單相思罰盡黃泉誓。〔(狄雲〕老師,真個說得妙!再做!〔醜〕呸!這樣說起來,做一個人,少不得替人苦。不如死了到乾淨。〔生〕死到也好。彭祖八百歲後的受用,就是三十歲前的受用。久常他什麼?只怕你死了,又做苦鬼哩!〔醜哭科〕〔生〕你爲何哭?〔醜〕我哭來的差了也!〔生〕不要哭!不要哭!我有一樁寶貝與你看。你看!〔出葫蘆科〕〔醜〕怎麼這個就是寶貝?〔生〕你看:人家葫蘆有角的,有嘴的,有腰的,我的是囫圇的。人家葫蘆是金箱的,漆打的,我的是天生的!人家的葫蘆是裝藥的,裝貨的,我的是空空哩沒東西的。人家葫蘆是擺的,我的是走滾的。我且跳進去,你隨我來,留與長安市做個耍戲哩!〔生跳進葫蘆〕〔醜隨下〕〔內唱科〕)好笑世人真磨蟻,磨倦人還未。空拳打不疼,黑影捶難碎。問道是誰,哄誰還是你。(沒奈何哭倒長安街,彌勒佛跳入葫蘆裏。〔外〕唉!這雜劇曲照人情,有同秦鏡;陰維世教,何異《國風》?非大令不能辦此。那戲子也虧他學。叫左右,看錢賞他!再看酒來。)

【節節高】〔外〕江河日下流,甚時休?笑殺那脣邊筆底胡搬鬥。迷魂咒,釣譽鉤,巴錢鬥。人情都被兒曹誘,王綱盡壞兒曹手。(那先生有個葫蘆,我也有個葫蘆哩!)且掛詩瓢學許由,北鄰看竹東鄰酒。

【尾】〔淨〕皇天祚宋須無咎,覷楊柳笑人眉皺。悶事從今一筆勾!

△第二齣

(〔旦抱木孩上〕家門無限傷心事,欲託東君寄死生。奴家,袁令公家乳母是也。俺老相公鎮守石頭,被逆賊戴僧靜殺害。大官人袁最,抱父並死。一門忠孝,受此異冤。止存三歲蕊兒,懷抱脫逃,圖存袁氏一脈。思想起來,無門投奔;止有狄門生,平時極敬俺老相公,自稱爲子,稱俺老相公爲父。乘夜向他家藏匿,諒必相容。出得門來,此間已是狄家門首了。有人麼?〔末〕老姆姆,來此怎麼?〔旦〕見你狄老爹,自有說話。〔末〕老爹有請。〔淨便服上〕你是何人?爲何乘夜到此?〔旦〕奴家是袁相公家老嫗。這小官人蕊兒,是俺老相公幼子。俺老相公父子死難,止存下小官人懷抱脫逃。望乞收養,少存袁氏一脈。〔淨〕收不得!收不得!〔旦跪泣科〕)

【獅子序】傷家長,赴國憂,這孩兒是袁門冶裘。(〔淨〕既是犯刑家子息,也該殺的!)〔旦〕可憐見世講一脈存留。(〔淨〕那齊王何等威勢!我怎麼顧得世講。)〔旦〕若提起世講的情分,須當要觸勢要,拚災危,冒萬死一生申救。(〔淨〕你主人該死!我冒萬死何益?不如將這小廝,一發送去殺了罷!)〔旦〕可不道老臣死難,孺子何尤?

(〔淨〕各人自掃門前雪,只是不管!不管!)

【太平歌】(〔旦〕俺老相公在日,狄官人,)見你趨門下,盡日侍觥籌。(〔淨〕便喫得你家幾杯酒,就要我管這血塊?〔旦〕這血塊是老相公的愛子!)不想道相看如敝帚。(〔淨〕當時你主人在日,有些勢,我來奉承他;如今你主人亡過,我還奉承哩!聞得出首小兒者,官升三級、賞賜千金。不如與我出首,換了我的官爵到好。)〔旦哭科〕你只貪圖紫袍今日顯,竟不顧青史他年臭!(〔淨〕史書唾罵,那個得知?官爵榮華,自家受用。不聽你!不聽你!)〔旦背唱科〕衣冠笑殺楚之猴,(殺我小郎,換你官爵,天地鬼神有靈,當見汝滅門)滅戶看歡兜!

(〔淨〕你過來。我若收了這小廝,搜到我家,怎麼了得?)

(〔旦〕那裏便搜到官人家。)

【賞宮花】〔旦〕嬰孩幾周,仇家怎苦求?(〔淨〕倘要追求,事露時,將何抵對?)〔旦〕萬一風聲露,則我是招頭!(〔淨〕這是袁家氣運,連你也枉了這一死。〔旦〕我不比官人,受了人家的恩,怎肯惜自家的命?)幾載關情無限事,一時和淚到心頭。

(〔淨〕既是這等,抱向你老相公故人家去罷!)

【降黃龍】〔旦〕休休!誰家堪投?弟子難依,故人何有?(〔淨〕這等你撇下孩子,我自收藏。你別處去罷。〔旦〕如此多謝官人!)郎君果否。(既容孩子,怎打發老身?〔淨〕你卻留不得!)〔旦〕念孩提何妨老嫗同留?(〔淨〕算來也不好,不若送到我極相厚一個門生家去如何?〔旦〕極相厚不過我老相公與官人,只怕他也像官人待老相公來。)綢繆。料他每恩義,止不過狄氏袁侯。(〔淨〕這等,到不如照舊回家去。〔旦〕家在那裏?)可不道家如置郵,覆水諒難收!

(〔淨〕癡婆子!普天下做弟子的,那一個肯回護先生?不如殺了小廝,你我乾淨。)

【大聖樂】〔旦〕爲師弟難道仇讎?不是仇讎,如何下毒手?(狄官人,君親師一樣的。豈不聞:蜂蟻也有君臣,虎狼也有父子。)人間暴戾無如獸,他父子也相救。真個是獸心人面人難託,到不如獸麪人心獸可投。(〔淨〕這等,交這孩子與我。〔搶子科〕〔淨〕我且往軍中出首去也!)〔下〕〔旦哭倒科〕冤冤相湊,冤冤相湊。是我把袁家塊肉,送入他虎口。

△第三齣

(〔末戎服上〕下官將軍靡旃者是也。奉軍主戴僧靜將令,搜戮袁氏小兒。日夜憂煎,如何幹得這沒天理的事?軍中約束,又難推阻,且悶坐一回則個。〔淨冠帶抱孩上〕懼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跪科〕小官出首袁蕊兒的。〔末〕帶進來!)

【紅衲襖】〔末〕那官員何殿臣?(〔淨〕宋室蘭臺令史狄靈慶。〔末〕這嬰兒誰肯信!〔淨〕試看他面貌,與老袁相像不相像?叫他袁蕊兒,看他應也不應?便知端的。〔左右〕果然與袁老爺面貌一樣的。蕊兒!蕊兒!〔孩應科〕〔左右〕真的。〔末〕既是真的,送到戴僧靜處,轉送齊王發落便了。〔左右抱孩下〕〔末〕且住!袁家蕊兒,爲何從你家抱來?〔淨〕昨夜袁家一老婦人,抱到小官家逃避。小官不敢隱匿,故此抱首。)〔末〕爲甚婆娘夜投奔?曾和僕射朋也親。(〔淨〕袁燦不是朋,也不是親,是老師。小官是門弟子。那婆娘呵!)他他他自師門圖避秦,我我我向軍門圖獻芹。〔末怒科〕卻原來分屬師生曾受深恩也。破卵傾巢太不仁!

(〔末〕這樣好門生,好門生!左右的!替我剝了冠帶,綁了。我當爲天下誅此負心賊!〔綁科〕)

【前腔】〔淨〕單則畏齊臺勢逼臨,那裏顧袁門情急窘?(齊王榜文上,明說道出首者,官升三級、賞賜千金;隱匿者與本犯同罪!)奈何不準首窩隱,從今又誰憑榜文?(〔末〕唉!欲正人倫,難違官榜。罷罷罷!且饒你這賊子。料想鬼擊神誅,自有不饒你處。)鞘青鋒赦汝身,料蒼天奪汝魂。(〔放綁科〕〔淨〕小人本是該死的,蒙將軍赦宥,活得一日是一日。)公案昭昭甘墮泥犁也,且落得一日行屍一日人。

【江頭金桂】〔末〕可恨你心腸忒忍,忘師門覆露恩。(當今天下,往往有背師的。)近日見先生衰謝,弟子監臨,便相看陌路人。可又有挈我青雲,絕他血胤。你只爲趨權附勢,指望榮身。蘭臺掾司能幾晨?看千秋唾罵,看千秋唾罵,丹書不泯。(只可惜袁僕射,滅門絕戶也!)痛忠魂,空思蟣蝨還遺種,豈料豺狼乃在門!

【前腔】〔淨〕嚇得我聲吞氣忍,嘆幾乎喪此身。才知道人心久死,獸命偷存。〔叩頭科〕謝將軍不殺恩!我只道斬草除根,功名驟進。那裏管恩天義海,肝膽曾親,判得個罵名兒着處聞。奈當場點掇,奈當場點掇,羞難廝認。(〔末〕你便不認狄靈慶,那個不認得你是狄靈慶來!〔淨〕小人自有個脫皮換殼的法兒。)過屠門,輕剜鼻凹斜拖墨,賣與經房薄行人。〔末〕走!〔淨跑下〕

△第四齣

(〔淨上〕魚兒幸脫金鉤禍,鼠子權偷土窟安。狄靈慶得命回家,十分僥倖。只是心魂恍惚,坐臥針氈。妻子在那裏?)

【玉包肚】〔女丑上〕夜來風鬧,正朦朧西窗雨敲。到三更怪夢初回,整一夜驚魂頻跳。〔小丑急上〕無端兩犬把土坑跑,樹杪羣鴟不住嗥。

(〔淨〕雖然見怪,不要慌張。這都是心上狐疑,故此七顛八倒。)

【前腔】悶懷顛倒,我也見空中旌旗亂飄。乍開門猛撞冤家,驀忽地陰司來到。(子細思想起來,他是該死的,我是該首的,又沒半星兒欺妄,怕怎麼!)欺心不作半分毫,夜半柴門誰敢敲?

(〔旦領盧獒上〕自從我將小官人投托強徒,反遭毒手。走回家去,只見盧獒這犬兒,日夜哀嗥,逢人慾撲,或者有報冤之意。今日引到這強梁門首。盧獒,盧獒!果有報主的心,把這負義賊痛咬他幾口也!替生者雪恨,死者報冤。你好生進去也!〔下〕〔獒入作撲勢〕〔淨驚科〕〔淨〕呀!這犬兒分明是老袁家盧獒!小鬼頭時常弄的。前日在鬥場中,明明見小鬼頭騎着。我只道心虛見怪,卻怎生直到我家?好怪好怪!)

【香柳娘】鬥場中見來,鬥場中見來,鬼頭騎着,還疑心眼虛驚跳。到吾家怪哉!到吾家怪哉!徑路是誰教?猙獰怎生了?〔合〕似神差鬼使,似神差鬼使!尋思禍苗,師門果報。

〔犬撲,女丑驚走科〕

【前腔】〔女丑〕這咆哮犬兒,這咆哮犬兒,使人驚倒,張牙露爪渾如豹!向奴家撲着,向奴家撲着,夙世命中招,今朝苦來咬。〔合前〕

〔犬咬殺女丑銜下,又撲小丑驚走科〕

【前腔】〔小丑〕痛娘行已殂,痛娘行已殂,向兒重抓,一家骨肉摧殘到!(爹爹,都是你)恨操戈入室,恨操戈入室!人子不相饒,您兒豈能保?〔合前〕

〔咬殺小丑銜下,撲淨。淨拜科〕

【前腔】拜盧獒祖宗!拜盧獒祖宗!(你殺了我家兩命了。)妻兒盡剿,饒咱一命聽咱道。〔咬足倒地科〕更傷殘手足,更傷殘手足,伏地自號兆,呼天枉哀告。〔又撲科〕〔合前〕

〔犬銜淨下〕

△第五齣

(〔生〕人間關節應難到,世上冤親替補完。吾神閻羅天子者是也。中山狼一案,既已處分;袁氏義犬一招,未經判斷。請袁儀同父子到此,聽寡人發落。〔外袍幞,小生衣巾上〕〔外揖、小生跪科〕〔生〕叫鬼判一面幡幢寶蓋,引領盧獒。一面地獄中,取狄靈慶赴審。〔獒上〕〔淨枷扭跪伏科〕〔生〕師道與君親並重,人倫可存沒異心。儀同是你師尊,勢盛何其諂佞;幼子是他骨血,師亡遂肆兇殘。以致乳母悲啼,求存一脈;盧獒奮氣,撲殺一門!真人間狗彘不如,豈世上刑名可了?叫鬼卒,先打鐵鞭一百,然後拔舌抽腸!袁儀同即便監臨者。盧獒忠義可嘉,衣冠罕及。着送轉輪殿,世世拜蘭臺令史。袁最大顯三世,靡旃老嫗,各延壽二十年。〔衆應科〕〔閻下〕〔設傍案外監刑科〕)

【北新水令】〔外〕想昔日海棠花下共銜杯,覷孩兒藹然兄弟。衰年才即世,老嫗苦投伊,哭哭啼啼,百不準那央及。〔錢鞭科〕

【南步步嬌】〔小生〕屈指通家相契無如你,指望相賙濟。人情一旦非,不借鷦鷯,反獻鯨鯢。道死者定無知,今朝對面難迴避。〔鐵鞭科〕

【北折桂令】〔外〕古今來故舊相欺,也則是巧弄虛脾,暗發危機。那曾有轉眼炎涼,甘心胤嗣,藉手誅夷。撲簌簌嬰兒就醢,冷清清廟鬼絕食。(〔淨〕小人狄靈慶,原是夷狄。)〔外〕道甚夷狄,〔淨〕這等是魑魅魍魎罷!〔外〕說甚妖魑!(〔淨〕情願凌遲處死。)〔外〕地下凌遲,要世上驚疑。〔鐵鞭科〕

【南江兒水】〔小生〕季布曾亡命,朱家竟載歸。何曾救護相連累。〔拔舌科〕而言不道甜如蜜,而心不道芒如棘,謾說當年培植。只絳帳華筵,可怎地盡情忘記?

【北雁兒落帶過得勝令】〔外〕抹殺了三朝報國兒,埋沒了萬卷傳家計。驚斷了悽風苦雨魂,逼盡了宿草荒煙淚!(〔抽腸科〕〔外〕抽得好!抽得好呀!)抽出他彈射毒鋒機,抽出他苦辣惡滋味!抽出他寸寸連雲棧,抽出他累累下井石!(〔鬼卒〕稟老爺,盤盤的蓋着心兒,抽了百來丈還有哩!)〔外〕蹺蹊瞞心處多千尺。(〔鬼卒〕這一肚肚腸,都水塊似冷的。)〔外〕稀奇熱腸兒沒半釐。

【南僥僥令】〔小生〕人道封家十八姨斷送蕊花飛,呸!也元來都是你。(那賊子,不記得留你賞花時,你自言春玩其華,秋食其實。道離離着,子報千秋。)你不道離離着子兮!

【北收江南】〔外〕呀!當時錯樹野薔薇。甫能牽蔓便鉤衣!一番追悔一番悲。虎豹也!天自有安排你處。咱不道遭他吞噬爲愛他皮。

【南園林好】〔小生〕爹爹!你枉勞心論蛇數虺。他元含毒草動風吹,不螫人兒不已。憐業畜有何知,憐業畜有何知。

【北沽美酒帶過太平令】〔外〕笑慵奴本性迷,嘆山翁末命低。早難道不遇冤家不恁的。似巖牆沒仲尼,如翻轍沒伯夷。(國有國之運,家有家之運。生合幾齡,死歸誰手,這都是一定的。誰能展轉也!)國勢傾皋夔難濟,家緣墜陶頓難回,生涯盡刻漏難移,死所定尋常難徙。命摧豈惟此賊,總是那國家遭際!〔拽屍下〕

【清江引】森羅殿前有真是非,表暴盧獒義。尋思舊主人,撲殺歪門弟。問今人愧伊也不愧伊?

世上寧無狄爾巢,生前未必遇盧獒。

師恩友義猶存者,大抵山林勝市朝。

●遠山戲  (明)汪道昆 撰

(新都伯玉汪道昆 撰 琅琊敬美王世懋 評 西湖林宗沈、泰元標、李光陽 閱)

〔末上〕【畫堂春】(花間素女抱雲和,傳來一曲陽阿。金釵乍墜舞婆娑,妒殺青娥。肯信風雲氣少,浪言兒女情多。風流京兆有遺歌,勝事如何?)

籍籍張京兆,金盃映翠眉。

閨中行樂祕,少有外人知。

(〔生張京兆朝衣上,淨、醜從人,小生童子同上〕)

【金瓏璁】鳴珂春色裏,紫宸猶帶朝暉。馳道上,晃朝衣。

(劍佩聲遲玉墀步,衣冠身染御爐香。盧家少婦多愁思,海燕雙棲玳瑁梁。自家京兆尹張敞是也。早起趨朝,正逢賜沐。重以細君燕婉,兼之淑景舒遲。退食自公,徵歌選妓。任取紅妝照夜,不須絳帳藏春。如今策馬還家,杜門謝客,且與內子游賞一回,多少是好。〔淨、醜〕已到宅門,請相公下馬。〔生下介〕左右迴避!〔淨、醜應下〕〔生〕應門何在?〔小生〕有有!〔生〕你可在門前候,但有客相訪,只說是相公朝省未回。〔小生〕理會得。〔生〕待我且歸外寢,解了朝衣,然後入去。正是: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並下〕

〔旦更衣,侍兒持鏡臺黛筆上〕)

【前腔】綺疏人睡起,海棠初破新枝。紅潤處,溼胭脂。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妾身少事京兆,累封夫人。且喜燕爾宜家,螽斯傳譽。今日相公朝謁,此時還未歸來,曉起慵妝,蛾眉懶畫,不免倚闌而望,佇立片時。)

【懶畫眉】開簾一片落花飛,好鳥吟春別院啼。雙雙來上合歡枝。青鸞何事飛難至?卻教我玉鏡臺前懶畫眉。

〔生更衣上〕

【前腔】春風人面畫欄西,紅豔凝香未可持。看他妝成欲罷思依依。〔旦〕(嫣然,你問相公回來也未?〔貼〕問姥姥,相公回來未?〔內應〕相公回來了。)〔生〕憑闌問道人歸未?眇眇愁餘淡掃眉。

(〔旦〕呀!端的相公回也。〔生〕夫人,你膏沐妝成,娥眉不掃,卻爲何來?〔旦〕遲君不來,留此以待君耳。)

【前腔】王孫歸路草萋萋,綺陌香塵咫尺迷。況是綠肥紅瘦斷腸時。含顰獨坐無情思,等待郎描初月眉。

(〔生〕好好,將彩筆來。〔持筆介〕)

【前腔】淡妝濃抹兩相宜,閣筆平章有所思。可憐顰處似西施。〔畫眉介〕試看兩山排闥青於洗,爭似卿卿翠羽眉。

(〔旦索鏡自照介〕呀!真個曲如新月,淡似春山。非出君手,安得有此!〔生〕閨門之內,夫婦之私,何必稱謝。〔旦更衣介〕相公萬福!〔生〕夫人拜揖!〔旦〕相公今日休沐,正好探春。已曾分付內庖,治具青陽別業,未得當意否?〔生〕別業雖是勝地,不若後閣洗妝樓上,更覺風日宜人。〔旦〕是是。叫女樂每,笙歌鼓吹前行,同到洗妝樓上去。〔貼〕女樂每出來!〔內應介〕〔小旦二人,淨、醜執樂器上〕選妓隨雕輦,徵歌出洞房。相公夫人叩頭。〔貼〕相公夫人要上樓賞春,你每奏樂前導。〔衆應〕理會得。)

【窣地錦襠】紅樓十二彩雲低,燕子歸來舊壘棲。樓頭楊柳鬥腰肢,依舊長條拂檻齊。

(〔貼〕告夫人,樓上筵席,已完備了。〔生〕你看,風吹繡幌,日上金鋪,樓中是好風景也。〔旦〕將酒過來。〔送酒介〕)

【畫眉序】芳樹亞簾衣,景物依稀解人意。見黃鶯並翼,紫燕雙棲。百年中燕婉良時,重閣上融和淑氣。〔合〕玉樓別是人間世,何須用鳳鳥于飛?

〔生送酒介〕

【前腔】潘鬢未成絲,莫向青皇問花事。正啼殘杜宇,開到荼突。浮雲外地勝三歸,香霧裏妝成百媚。〔合前〕

(〔生〕酒且從容,着女樂每鬥草耍子。〔衆應〕理會得。〔作覓草介〕〔小旦〕覓草才生蕙,〔小旦〕探春已落梅。〔淨〕今年花事早,〔醜〕應爲鼓聲催。〔衆〕告相公,覓草來了。〔生〕霓裳羽衣同給事我。〔淨、醜介〕陽阿、激楚給事夫人。〔小旦二人介〕嫣然,以司正行酒。〔貼旦介〕〔生〕我有萬年松。〔旦〕我有千年柏。〔貼旦〕好好!這是松柏長青,請相公夫人同飲偕老酒。〔飲介〕〔合〕玉樓別是人間世,何須用鳳鳥于飛。〔旦〕我有芝草。〔生〕我有蘭草。〔貼〕好好!這是芝蘭競秀,請相公夫人同飲多男酒。〔飲介〕〔合前〕〔生〕我有龍苒。〔旦〕我有鳳尾。〔貼〕好好!這是龍鳳呈祥,請相公夫人同飲太平酒。〔飲介〕〔合前〕〔旦〕也罷,你每自鬥,輸者罰一巨觥。〔衆應〕理會得。〔小旦〕我有杜鵑。〔淨〕我有蝴蝶。〔貼〕一花一草,卻不是對。〔淨〕你不知:“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正是對。〔貼〕也罷。〔小旦〕我有卷耳。〔淨〕我有斷腸。〔貼〕這也答不來!〔淨〕你不知:“采采卷耳,不盈傾筐。嗟我懷人,豈不斷腸!”〔貼〕霓裳輸了,罰一巨觥。〔淨跪飲介〕霓裳受罰。〔醜〕我有益母。〔小旦〕我有宜男。〔貼〕好好!不因益母,安得宜男。〔醜〕差了!我還有合婚。〔貼〕如何又要合婚?〔醜〕不是合婚,安能益母?〔貼〕也罷。〔醜〕我有金精草。〔小旦〕我有金光草。〔貼〕這個卻好!〔醜〕我每鬥得精光,卻沒有了。〔生〕且住罷,陽阿、激楚奉曲,霓裳羽衣奉酒。〔二旦〕)

【前腔】覓草過樓西,拂袖時聞百花氣。見蜂衙初放,蝶夢猶迷。任從他樹下成蹊,爭似恁枝頭並帶。〔合前〕

(〔生〕霓裳羽衣奉曲,陽阿、激楚奉酒!〔淨醜〕)

【前腔】少小在深閨,雲鬢分行鬥明媚。喜叨陪供奉,常侍光儀。錦模糊石竹羅衣,金婀娜山花寶髻。〔合前〕

(〔生〕陽阿、激楚,同舞一曲,再奉一卮!〔小旦起舞,與淨、醜合唱〕)

【滴溜子】歌聲細、歌聲細,悠悠落梅。腰肢細、腰肢細,盈盈柘枝。莫惜玉樓人醉,簾鉤落照移。追歡未已,正歌梁繚繞,舞袖低垂。

〔生旦合唱〕

【雙聲子】芳林裏、芳林裏,雙玉壺,千金倚。朱門裏、朱門裏,士女競鞦韆戲。春日瞑、春日瞑,暮雀知、暮雀知,看高枝揀盡,深樹先棲。〔生〕

【尾聲】平章花月真吾事,談笑風雲自有時,〔合〕莫笑閨中兒女慈。

準擬今春樂事濃,青鸞飛入合歡宮。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罷桃花扇底風。

●再生緣  (明)王衡 撰

(蘅蕪室 編 西湖季英沈士伸、仕喬黃士佳 閱)

△第一齣

(〔扮李延年冠帶上〕恩澤初承政未涯,冠貝帶貴堪誇。容華田竇都消歇,戚畹今來第一家。某,李延年是也。女弟李夫人,自幼入宮。主上好生寵幸。推恩外戚,封兄李廣利爲侯,某爲協律郎。某聰慧天成,頗知音律。主上常命司馬相如爲樂章,命某譜入弦曲,無不當意。只今貴幸無比哩!只是我那女弟,年來多病,未見痊安。這幾日聞得十分沉重。某見爲侍中,出入無禁,不免請了母親,去探問安否。須索走一遭來也!〔下〕〔旦扮李夫人病容,宮女扶上〕一自當年受主恩,春風笑語卻溫存。可憐薄命偏多病,寂寂深居閉院門。妾身,李氏是也。選入漢宮,今爲夫人。蒙聖主之寵光,爲六宮之領袖。但恨福過災生,染成此病,已經三年。聖主爲我衣不解帶,藥必親嘗,露體迎寒,偎身送暖,煞也多情哩!奈我病入膏盲,一時難起。近來愈加沉重,如何是好?正是那“紅顏勝人多薄命,莫怨東風當自嗟”。)

【越調鬥鵪鶉】悶懨懨霧瑣蛾眉,亂紛紛蓬飛螓首,情慘慘寂似悲秋,困騰騰昏如中酒。終日價枕藉緣深,孤眠生受。(〔宮女〕娘娘且請進些早膳。)〔旦〕我待要強充腸,卻早也難下口,須不是好纖腰學餓的宮娃,卻便如拒嗟來忍飢的野叟。

(〔宮女〕娘娘如此不喫,怎生是好?這幾日病症,果是如何?)

【紫花兒序】〔旦〕我這病症呵,算將來鍼砭難及,湯熨難攻,藥餌難投。怎做得觀濤起色,那些個井夷猶。我這病兒,眼見得不濟事也。休休!便是盧越人,也應難措手。想起來柔腸迤逗,把一個玉顏妃子番做了紅粉骷髏。

(〔宮女〕娘娘,請自寬心寧耐。外面卻有人聲,我把宮門開了,看有誰來者?〔扮李母同延年上〕老身李母是也。孩兒延年,同我入宮,探望女兒病症。早來到宮門咱。〔宮女通報,進見介〕〔母〕呀!你看瘦骨支牀,奄奄待盡。我那女兒,好不痛殺我也!〔旦抬頭看介〕呀!我道誰來。)

【金蕉葉】猛聽得一聲聲帶怨含悲,俺只道六宮中魚序鴛儔。(抬起頭來,左回右盼,原來不是別人,)卻是弟兄行和那生身親母,(〔母〕孩兒,我見你有病,和你哥哥來看你哩。這幾日輕重如何?〔旦〕母親哥哥!要知你孩兒病症呵!)恰似戰西風衰殘楊柳。

(〔延年〕妹子,你這病好久了,怎生還不見好也?)

【小桃紅】〔旦〕又道是李夫人病已經秋,寂寞香閨久。(我呵!)病勢沉沉料難救,成灰蠟燭淚才幹,春蠶到老絲方就。這一回聚首,想何時再否,一似花落也使人愁。

(〔內喚:聖駕到!母延年出跪接科〕〔生扮武帝,內侍隨上〕彤光影初徹,未會紫宸朝。移蹕深宮裏,還來慰寂寥。寡人,大漢皇帝是也。所幸李夫人,抱病經年,醫藥罔效。寡人好生用心調治。今日早朝尚未,先往他宮中探望一回。卻早來到也。〔見旦叫介〕〔旦低頭呼萬歲介〕〔生〕呀!夫人,看你病骨懨懨,越加消瘦,怎生是好?〔旦〕臣妾蒲柳之姿,死不足惜。但此心難忘陛下耳!)

【天淨紗】多感你聖天子禮意綢繆,多感你憐香玉性格溫柔,多感你情似湘江不斷流,多感你晨昏相守、淚痕兒透染重裘。

(〔生〕呀!夫人,你爲何不回頭,與寡人相見者?〔作悲介〕)

【調笑令】〔旦〕我本待強回身暫轉頭,只爭是界破啼痕怎乍收,想起來腸斷幾回難分首,只落得向隅悲自擁衾。陛下,今日永訣呵,雖然咫尺對兩眸,卻便是隔天河織女牽牛。

(〔生又悲介〕〔內喚〕百官早朝候駕!〔生哭介〕寡人暫去早朝,再來看你咱。〔下〕〔李母〕我那女孩兒呵!聖上在前,獨不可回頭一見,囑託兄弟者。〔旦〕母親不知,妾聞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今我病廢之餘,形容憔悴。若使聖上見之,反生嫌憎。故此不回頭相見耳。)

【禿廝兒】我想幾年間恩深義厚,〔作悲介〕我那聖上呵!最動人一段風流,(今日我也顧不得你,你也留不住我了!)花殘月缺兩地愁。空夢斷鳳凰樓,悠悠。

(母親,把鏡來與我照者。〔母持鏡與旦照介〕〔旦〕呀!好苦也。我眼光俱不見了!)

【聖藥王】他那裏蟾影浮,俺這裏電彩收,眼光兒不上鑑千秋。總然是歡與憂,也難辨妍共醜,孤鸞隻影一時休,蝴蝶破莊周。

(宮人,可將前日聖上所賜玉鉤,與我看者。〔宮女持上〕玉鉤在此。〔旦持玉鉤作悲介〕玉鉤,玉鉤!你與我相從幾年,那知今日爲殉葬之物。可憐也呵!)

【尾聲】無瑕白璧應難偶,好一似夢兒裏瓊玖。若要知李夫人再世的姻緣,須認取玉鉤兒隱文在手。

(〔旦手執玉鉤昏暈〕〔衆驚扶下〕)

△第二齣

(〔扮尹夫人上〕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自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妾身尹夫人是也。名尊婕妤,位亞正宮。向蒙天子洪恩,寵幸無比。近日頗爲邢夫人所奪,好生妒忌。不想自李妃得幸之後,連邢夫人也冷落了。因此妾身反與邢夫人解釋前怨,更爲交好。如今聞得李妃,昨已病死,深爲可喜!且待邢夫人來,商議一番。卻早來也。〔扮邢夫人上〕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對立瓊軒。含情慾訴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妾身邢夫人是也。位封至娥之秩,今日閒居無事,且往尹夫人宮中,遊樂一回。呀!夫人萬福。〔尹〕邢夫人萬福。可知有喜事來麼?〔邢〕妾身不知。〔尹〕西宮李夫人,昨已傾逝了。聖上慟哭,聲振後宮。雖然如此,我輩入宮見妒,今日得他如此,正我你出頭之日也!〔邢〕說得有理。只恐聖上舊愛未忘,徒增悲痛,那便得有我輩情分?我和你且往聖上跟前,弔慰一回,再作區處。〔尹〕正是正是!邢夫人請了。〔邢〕尹夫人請了。早已到宮門也!)

【中呂粉蝶兒】〔生上〕玉損香消,斷柔腸好難支調,才見得略思量、心旆搖搖。不住的淚兒流,情兒痛,魂靈兒飛繞。想起來雨暮雲朝,都做了夢巫山,有情的虛耗。

(〔尹邢見介〕臣妾尹氏邢氏叩頭,願我皇萬歲萬萬歲!〔生〕二位夫人免禮。〔尹〕妾啓陛下,西宮李夫人既已物故,此乃大數宜然,望聖主且開懷抱。〔生嘆介〕夫人!你卻不知,叫寡人怎生排遣也。)

【醉春風】誰似他情性忒溫柔,風流多窈窕,倚闌無語搵鮫,自一種俊俏。可愛心神,可堪丰韻,可憎容貌。

【普天樂】想着他喜時顏,愁時態,那些處不好,越看越妖嬈。鬟鬢甸烏雲,雙眸似星皎,窄窄春衫香繚繞。遠山一帶,螺黛輕描。(他那半嗔半喜、有意無意之間,煞是動人也!)則見他手託着香腮,斜欹了弱體,猛的蹙損也眉梢。

(〔邢〕陛下三十六宮,豈無得意之人?徒自思量,有傷神理。願陛下自愛。)

【快活三】〔生〕你道是休煩苦惱,教我卻如何不繫心苗?漫勞朱玉把魂招,總來也時多少。

(〔尹〕臣妾有酒一杯,可以解悶。望陛下倖臣宮中,強自消遣者。〔生〕這也不消了。〔背介〕)

【朝天子】說甚麼玉醪,將來弄喬,把心中悶消,便珠圍翠繞、追歡獻笑,只落得生煩懊。徹夜思量,無昏無曉,望泉臺途路杳。(咳!尹夫人,尹夫人!非是俺不近人情也。)試語伊曹,要解此愁呵!則除是鴛鴦牒重來到。

(〔回身介〕〔邢〕臣妾啓奏。柏梁臺下,月色正明。請陛下往那廂閒步者。〔生〕我也不耐煩也!)

【四邊靜】神魂顛倒,待舉步心兒先懶着。(那月裏至娥好似李夫人,今日也,)他寂寞無聊守廣寒,清悄。相逢在那朝?悔殺人也偷靈藥。

(分付內侍,於李夫人宮中,陳設祭品。寡人祭奠去也!〔內應介〕〔生下〕〔尹〕邢夫人,你看聖上情緒慘然。我你百般勸解,自是不理。真個是可人期不來,俗子遣不去。〔邢〕尹夫人,男子剛腸,匪石可轉。豈因存歿,遂萌二心。我和你強自順承,落得惹人嗤笑,只索聽其自然便了。正是:情到不堪回首處,〔尹〕一齊分付與東風。〔同下〕〔扮內侍排香案上〕某,李夫人宮中內侍是也。今日夫人亡過三日,聖上要到宮中祭奠。陳設已完,不免在此伺候者。〔生上〕迤邐行來,已是李夫人宮中了。呀!你看四壁徒存,一燈黯慘,景色蕭條。不由人不斷腸也!我那夫人呵!〔哭介〕)

【耍孩兒】想當初芙蓉帳暖人年少,可意處情諧意調,指望那秦臺相併紫鸞簫,共靈妃乘霧飄搖。今日裏啼殘春去鵑悲蜀,唳斷秋空鶴外遼,這苦切誰知道?空有一靈炯炯,向九地迢迢!

(〔內侍〕請爺爺拈香。〔生拈香介〕)

【四煞】名香滿焫燒,騰騰篆靄飄,把愁心直寄黃泉道。你便是旃檀會上供香妙,蓮品臺中滓穢消,那割愛處尤堪悼。總慈航泛泳,難解我苦海波濤。

(〔內侍〕請爺爺奠酒。〔生奠酒介〕)

【三煞】誰言這酒杯兒傾,是珠淚兒拋,夫人夫人!(你飲我這杯酒者。呀,可憐也!)看千呼萬喚無音耗。你往日裏朱脣半啓含靈液,卻便是玉頰微酣暈淺桃。(今日呵!)縱一滴何曾到?空使我滿腔悲痛,盡付與短嘆長號。

【二煞】離恨天忒恁高,怕淚痕有盡情難了,想着你一言一字皆都雅,微笑微顰總倩嬌。溫柔境,真堪老。本是那藍田玉暖,今番做合浦珠遙。

【尾聲】音容再見難,夢魂相會少。常言道有情卻被多情惱,(終日呵!)清夜裏無眠直到曉。

(叫內侍傳語外廷,有得道的方士,尋一個來。啓建追亡大醮七晝夜,與李夫人資薦者。〔衆應下〕)

△第三齣

(〔淨扮李少翁,道冠服上〕清溪道士人不識,上天下天鶴一隻。洞門深瑣碧窗寒,滴露研朱點《周易》。某,齊人李少翁是也。愛慕神仙,精通法術。大則喚雨呼風,小可祛魔召鬼,無所不通,無所不曉。近日漢宮中李夫人亡過,聖主日夜思念,因而成疾。遍出榜文,尋覓有道之士,追修法事,兼令召請亡魂。某承命而來,已虔誠誦經三日了。今日攝召李夫人前來,與聖上相見,可也不容易哩!〔向內雲〕徒弟們!啓奏聖主,上殿焚香,導引前來者。〔衆鼓樂迎生上〕朕自亡過李夫人以來,終日哀痛。不能一見音容,好苦人也!前者夢見夫人,把蘅蕪之草,獻與寡人,因而醒覺。遂名其處曰“遺芳夢室”。今有方士李少翁,能召亡魂。寡人命其致誠召請。卻早來到齋壇也!〔淨迎生介〕臣李少翁迎駕!願我皇萬歲萬萬歲!〔生〕起來伺侯。內侍看看來焚香者。〔生上香介〕這一炷香,祈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者。這一炷香,祈保亡過夫人李氏,勿滯冥途,早昇仙界者。這一炷香,祈保李夫人,再轉輪迴,重諧姻眷者。〔生揖畢〕方士們舉動鼓樂,作法召魂也!〔衆動鼓樂畢,淨仗劍巽水,步岡請神,如世俗常儀介〕〔衆下〕〔生〕怪哉怪哉!你看殿角邊香風冉冉,環珮珊珊,卻似一美人來也!)

【雙調新水令】〔旦道妝霞冠上〕半天涼露點高臺,見黍離故宮猶在。(想當時呵!)無情花落去,今日裏相識燕歸來。難捨難排,怎勾卻相思債。

(聖上,今日妾身來也。〔生〕呀!夫人,看你容華色澤,無異生前。瀟灑出塵,如登仙籙。是耶非耶?兀的不痛殺我也!〔生、旦各悲介〕〔旦〕妾在生遭逢聖明,自幸無過。上帝憐我,收置殿前,充爲玉女。這仙階卻非小可也呵!)

【雁兒落】一自那分飛桂寢中,卻便衝舉霞霄外。(〔生〕恁般說,你敢是蓬萊三島,做個真仙,或在極樂西方,爲個佛弟子哩!〔旦〕不是!不是!)那裏有神仙白玉樓?也不是大士黃金界。(〔生〕你長逝之後,寡人日夜悲思,不知你可想也不想?)

【得勝令】(〔旦〕可憐呵!)空自有柔腸日九回,怎能得華表一歸來。若非是玉簡通天闕,那便有鸞驂下帝階?(〔生〕你可在此,多留幾時麼?)〔旦〕堪哀,刻限也難耽待。悲哉!這相逢似夢覺回,這相逢似夢覺回。

(〔生〕夫人,你且近前來,與朕慢慢說話者。〔旦悲介〕可憐呵!幽明路隔,人鬼殊形。陛下真天子威靈。妾身縱要上前,如何近得?)

【沽美酒】覷罘罳,七尺材;覷罘罳,七尺材,卻便似尋方丈隔蓬萊。花底鴛鴦浪打開,對面也難相會。〔生、旦悲介〕〔旦〕只落得迸珠,萬行灑;迸鮫珠,萬行灑!

(〔生〕夫人,你不知寡人近日之事。陳皇后冷落長門;衛子夫不復再幸。尹婕妤、邢至娥,恩寵日疏。只我這一點心腸,那一日一時,不思量你哩!〔又各悲介〕〔旦〕我那聖上呵!)

【川撥棹】只因是愛緣深,難擺劃;愛緣深,難擺劃,分明是下場頭冤家債。到不如寂寞鈿釵,冷落花階,霧鎖雲埋,團扇悲哀。那時雖死了,免得個多愁多害,怎似今日哩悲念呵!向西風青鬢改。

(〔生〕夫人,今日相見之後,一似宓妃乘霧,神女辭雲。不知你在那一個所在?那一個時候再得相會也。〔又悲介〕〔旦〕咳,我倒忘了與聖上說知:我自死亡之後,見爲玉女。上帝憐聖上思慕之情,要把妾身再生人世,續此前緣。十五年之後,還入宮侍聖上也!)

【太平令】論先後形骸換改,這靈光須是根荄。要知識輪迴妙解,試探取鉤文掌內。(臣妾身死之日,手持玉鉤,悲咽而逝。聖上於十五年後,遍訪民間,有女子雙拳未開,待聖上親啓其手,有玉鉤者即妾也。)我呵,這一場投胎換胎,那些兒難猜易猜。(呀!)須認取李夫人姻緣還再。

(〔生〕呀!這卻好也。但是寡人思念悲楚,度日如年。十五年光陰,好難待哩。不知夫人所投之處,是那裏地方?那家人氏?試說一番,與寡人聽者。)

【七弟兄】〔旦〕你漫道未來,十五載難捱,霎時間烏兔也難相待,雙名兒鉤弋事重諧。向河間陳姓生身在。

(〔生〕呵,好也好也!世間有這等奇事,有這等快事!感謝天地了。〔望空揖介〕夫人,你今日相見之後,神魂還可再來否?〔旦〕妾身相見之後,即將往生。今在此,亦不久矣。就此拜別聖上者。〔生〕呀!如何忍下得別了也。〔生、旦各悲介〕〔旦拜別介〕)

【梅花酒】斂儀容,叩玉階。斂儀容,叩玉階。啼紅淚,界香腮。緣有盡,恨無涯。嘆紅顏信命乖,乍時合,一時開。(今日別去呵!望聖上保重玉體,勿以臣妾爲念,有傷天和。)〔悲介〕謝君王,莫過哀,收淚眼,放憂懷。

【收江南】(呀!)這花草吳宮幽徑埋,(此一去呵,)似逝水東流直北迴,爲雲不上楚陽臺。鎖長門遍綠苔,鎖長門遍綠苔,雲飛霧靄環佩九天回。

【清江引】這一回悲苦還增倍,別去應難再。人民料已非,城郭知安在。卻比那不相逢愁更大。

(〔旦下〕〔生〕呀!夫人去了。兀的不痛殺我也!叫內侍記取夫人今日之言。到十五年後,河間地方,挨查陳姓女子,兩拳不開者,即便奏知。成事之後,重加升賞!〔衆應同下〕)

△第四齣

(〔扮白鬚里長上〕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猶不見衛子夫,霸天下。某家爲何道此言語?當今天子寵幸後宮,分恩外戚,好生豪貴哩!今又詔諭中外,廣選嬪妃。特着河間一府,挨查民間女子,雙拳不開的,即便選擇入宮。卻也好笑!人生下來,這兩隻手兒,那有不開的?如今官府行文如此。某家身充里長,不敢推辭,只得東走西奔,南尋北訪,討得個消息,回報官府。須索走一遭也!〔下〕〔扮媒婆上〕某,河間府一個官媒是也。爲因選擇宮女,本府着落俺們一干做媒的,要尋雙拳不開的女子。終日尋訪,好生煩難。昨日走過西村人家,見一個老兒,同着妻女閒話。那女子可有十五六歲。他老兒說道:孩兒,你如今年紀長成了,我要擇婿嫁你。只這般美貌,怎麼雙手卻伸不開,如何是好?那婆兒道:老官不消憂得。我前日叫個相面的看他,相得極貴哩!就問他雙拳不開。他說大貴之日,自然好了。老身聽他夫妻自言自語,即便進去,問他姓氏。他說姓陳。看那女子,兩手果是拳的,這也奇事!目今府官升堂,不免去通報者。〔下〕〔扮內侍上〕晝漏稀聞高閣報,天顏有喜近臣知。某穿宮內侍是也。今日聖上視朝,只索在此伺候者。呀!你看警蹕傳呼,瑞煙縹緲,卻早聖駕來也!)

【仙呂點絳脣】〔衆引生上〕旭景侵明,曉煙收暝,蓮籌隱聲。送雞人看,霧湧千官進。

(內侍叩頭。〔生〕叫內侍,今日體中不佳。可傳旨百官,止令有事者奏聞。其餘免其朝參,俱各散去。〔內侍傳旨衆應介〕〔生〕你看朝門外濟濟蹌蹌,好漢官威儀也呵!)

【混江龍】金甌全盛,千秋奠鼎泰階平。只是那漠南齊解辮,百粵會王正。遠迢迢竹杖葡萄來漢殿,奔騰騰權奇天馬列西營,祗多少嵩呼天闕,封祝堯庭。曉鍾開戶,仙仗陳兵。旌旗柳拂,劍佩花迎。這一時英雄豪傑,那一個不在朝也!更有那詞雄司馬,策射公孫。龔、黃治理,衛、霍功勳。乘槎通使,矯節安民。呈材進技,霧湧雲蒸。(只有一件可憐也!李夫人傾逝一十五載,宮中無可當意者。前因召魂之語,博訪深求,尚無音耗。寡人每每靜想之時,好動情也!)〔悲介〕最銷魂閨空蕙帳館娃愁,那些個簾開紫被昭容引。鎮日價悲啼淚滿,寂寞魂驚。

(〔扮河間太守上〕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某,河間守是也。爲因選擇拳夫人進宮,不免先入奏知。左右的!於朝門外伺候者。〔內應〕〔入叩頭介〕臣,河間守叩頭。願我皇萬歲萬萬歲!臣有一事,奏聞天聽。前蒙聖旨,選取雙拳不開女子。今訪得本郡陳氏之女,年方十五,雙拳不開。特選取護送至都門候旨者。〔生〕呵!卻原來這段姻緣,果在河間也!)

【油葫蘆】要識生前夙世因,便知那系足紅絲定。舊事兒須信再來身,新夫人望里君王幸,李夫人夢裏離魂倩。新人呵工織縑,那裏是舊人呵悲秋詠。後先身幻出雙形影,那些個幻裏辨虛真。

(叫左右於朝門外,宣取美人入宮者!〔衆鼓樂前導迎旦跪介〕〔內侍宣旨介〕奉聖旨:河間民人陳氏之女,姿容俊雅,德性溫良。今冊封爲夫人,居鉤弋宮,謝恩!〔旦叩頭謝介〕〔生〕夫人,上前相見者。〔看介〕呀!你看窈窕之容,幽閒之度,宛然李夫人再生。好傷感也!)

【天下樂】想曾是吳王宮裏人氤氳,待怎生十年來將人空苦心。悵湘靈曲已終,怨荊襄夢未成,那曉得向門庭尋舊徑。

(夫人,你爲何雙拳不開也?〔旦〕臣妾蒲柳之質,夙遭天刑。但稽之相術,考之讖緯,僉雲得事聖主,即便開舒。不知果否?〔生〕呀!好奇怪也。且上前來,待寡人親開者。〔生開旦拳介〕呀!怪哉怪哉!中有玉鉤一枚,宛是當年所賜李妃之物。教人睹此,益動悲思。咳!可憐呵!)

【那吒令】我與你恩緣故深,猛可裏釵鸞兒乍分。我與你三生締盟,猛可裏衾鴛兒浪驚。我與你多情有情,因此上夢蝶兒更醒。須知道造物底撩人多,變亂底迷真性,試看取掌內鉤文。

(〔旦〕呵!我猛記得了也。臣妾前身,原是李氏。上帝憐念陛下情深,命妾輪迴,再蒙恩寵。掌中玉鉤,爲此印證者。)

【鵲踏枝】〔生〕你道是金屋中貯娉婷,椒宮裏舊知名,只爲那修短無端,幾年間玉碎珠沉。你一靈兒把東皇索倩,這相逢,好一似枯木重榮。

【寄生草】(寡人,今日得子之後呵!)心逾愛,你可也情倍增。兩文禽比翼同棲穩,巧連枝共理雙垂蔭,豔芙蓉芳蒂交相併。只見那笑欣欣玉笙吹徹小樓寒,那裏有意沉沉金缸銜璧流蘇冷?

【麼篇】因朝暮覆雨雲,這其間似軒轅夢入華胥境,周王歷覽玄池勝,漁郎誤探桃花信。這仙遊不似此相逢,十年悲苦從今定。

(〔旦〕臣妾蒙聖上悲念前身,過承恩眷,終身之幸也!但恐勢如積薪,情同捐扇。願聖恩永矢勿諼者!)

【煞尾】(〔生〕夫人!)你休將疑慮深,好把心安審。念一段衷情耿耿,把舊恨新歡都再整。看十年前玉屑靈丸,豈今日裏情忘意冷?再把那妙義禪機還自省。總形骸未真,這靈光是準。惟願普天下有情的,都似俺與李夫人。〔同下〕

●簪花髻  (明)沈自徵 撰

(松陵君庸沈自徵 撰 西湖君珊張佩玉 評 武林三陳雲瑞、孟含朱炯 閱)

正名滇中妓龍蛇競練裙,

楊升庵詩酒簪花髻。

(〔正旦、貼旦白衣扮上〕銅柱南邊白草春,行人幾日到金。玉環穿耳誰家女?自抱琵琶迎海神。奴家翠柳的便是,這妹子叫做嬌桃,則俺兩個在雲南爲着上廳行首。近日朝廷謫一個翰林,是楊升庵學士,在我雲南充軍。他是當今的才子,只是此人好酒醉後便吟詩作賦,不管好歹,都寫在我這妓女身上。我這南中人,聞他是個才子,一寫下就有人來買去。故此我這雲南妓女,都以白練爲衫。今日聞得學士要郊外遊春,須索承應咱。呀!學士蚤起來了也。〔末垢面蓬頭醉態上〕下官楊升庵是也!名慎,字用修,別號升庵,四川成都人氏。父親楊廷和,爲當朝宰相,顧命兩朝。下官學成滿腹文章,聖人可憐見,欽賜狀元及第,官拜翰林學士之職。只爲當今大禮一節,下官痛哭廷諫,聖人將我貶落金齒爲軍。人人道咱楊升庵的不是,且疑我這狀元是買來的。我到得南中,日以詩酒爲生。時遇春天節氣,到大來幽哉也呵!)

【正宮端正好】問春風亦到天涯裏,酒醒覺榕樹鶯啼,向壚頭聲喚山童起,看開到荼突也未?

(〔旦〕學士,你每日家中酒沉酣。豈不聞今人有言:“事要多知,酒要少喫。”你須索節飲咱。〔末〕)

【滾繡球】你教我世上事多要知,這杯中物少要喫,(翠柳也,我道來:舉世皆醉,只俺楊升庵不醉也。〔旦〕不醉,只撒酒風來!〔末〕他蓋世裏撒的是)醒酒風行眠立醉,(翠柳也,我又道來:普天下只楊升庵喫酒,更沒一個人喫酒也。〔旦〕沒人喫,只他擎着杯,都斟的醋喫哩!〔末〕他知那酒是甚麼滋味?)都算做悶葫蘆裝酒瓶罍,(我一會家愁來呵!恨不將洞庭湖下着酵,一會家悶來呵!要把)鸚鵡洲發了醅,(那千古來聖賢講着什麼哩,咭咭聒聒,好絮得俺不耐煩也!我欲將)聒是非聖賢酒洗,(兩丸日月,沒人推着。您朝東暮西忙什麼來?欲待將搬興廢日月來)糟蝕。(〔旦〕學士,古人那個,也像您喫酒麼?〔末〕古人沒有喫酒,只堯舜是喫酒的也。)豈不聞唐虞揖讓三杯酒,到賽過了湯武徵誅一局棋。(醉了呵便宜!)

(〔旦〕則您那酒鎮日喫他,有何樂處?〔末〕你不曉得,酒中自有樂地。)

【倘秀才】我欲摘那酒星兒懷揣搦戲,拍得那酒池兒波飛浪起,(翠柳也!不可小覷了酒者。小可的,解不得其中意也!〔旦〕我曉得:三升糠,二升米,一杓水。水頭長了醋,滴滴有何意?襪帶斷了草繩系。〔末〕大古裏中酒謂之中聖,休猜做米汁糠皮,中藏着聖人意。〔旦〕你每日間醉生夢死的。〔末〕死呵!)死做了陶家器,(〔旦〕你不見酒甕上布也爛了?〔末〕爛呵!)爛做了甕頭泥,這是俺醉翁樂矣!

(翠柳,我忘了。我今日要遊春去,則你借些衣服妝飾與我者。〔旦〕我的你怎穿得?〔末〕你莫管,你取來!〔旦做取衣上〕〔末裝介〕)

【滾繡球】我將禿兒挽一個雙丫髻,(翠柳,折那紅花來者。〔旦〕這是什麼意思?〔末〕我有個主意。)恐夜來風雨重葬送着傾國。(〔旦〕銀條般頭髮,拴着這紅花兒,好相稱哩!)〔末〕因此着遊絲兒鉤惹住芳菲,(翠柳,你將脂粉與我勻了臉者。)〔做勻介〕我只愁脂粉淡搽不紅我這冷臉子,與我穿了衣者。〔做穿紅女衫介〕繡帔窄遮不來我這寬肚皮,〔旦笑介〕像個什麼?〔末〕我比踏陽春的士女圖多了些虯髯如戟!(〔旦〕好一個胖身子。)〔末〕我比歌迴風的翠盤女略覺些舞態癡肥。(〔旦〕學士,平日吟詩作賦,煞有才名。今日爲何扮這樣形狀?學士自貴重咱!)〔末〕我不待閒吟夜月詩千首,子這細看春風玉一圍。(〔旦〕一個高鼻子,一部落腮鬍,好像個回回。扮得來越發是什麼?)〔末〕教人道是個胡種的明妃!

(繫了裙者。〔旦〕長裙也須那小腳。〔末〕)

【倘秀才】我蓮瓣小撇道兒一尺,我畫了眉也。柳樣纖剛過兩頤,(翠柳也,我愁着也!〔旦〕愁着什麼來?)〔末〕只今漢殿裏蛾眉怕有人嫉。(〔扯旦介〕〔旦笑介〕爲甚的?)〔末〕把喬翠柳謾央及,你看我畫的來可深淺呵合宜?

(裝完了,與您遊春去波。〔旦〕羞人答答的,怎生去?〔末〕不妨事,只隨着俺走。〔做行介〕〔二醜扮村男女上〕則王留胖姑每,都來看癡子去!〔末〕)

【滾繡球】引得那王留兒足力力緊地隨,逗得那胖姑兒氣吁吁聲喘息,(〔旦〕則那看官們,休擠上來也!)〔末〕擁得俺後合前擠,〔雜笑介〕〔末〕笑得他東倒歪西。(這裏是那裏?〔旦〕前面府官廳四牌樓十字街也。)〔末〕早來到十字街出賣着一味癡,(〔淨上笑介〕好也!今日臘月廿四,竈王婆兒來了!)〔末〕那茶博士將咱調戲,(〔副淨上〕這廝是什麼來歷?)〔末〕那解典哥苫眼鋪眉。(〔雜〕則他是鍾馗嫁女,鬼子娶妻也。)〔末〕一個道保親送嫁的鐘馗女,一個道弔客喪門的鬼子妻,都亂講胡疑!

(〔淨〕想他真是個雌兒。〔末〕誰是雌兒?我道來:只您亦無那雄的也!)

【倘秀才】則您那褲兒中休猜做有腿,〔衆各自摸介〕〔末〕我道您把勢門雛兒敢假的?(〔淨〕你不曉得我頂天立地爲男子,只你那腰繫紅裙是婦人。)〔末〕不枉了頂立乾坤是賴你每!(哥哥們,你哄我咱。則你無那男的也!)你不索將天地瞞、鬼神欺,(〔淨〕那廝害風的,誰哄你來?〔末〕若您是男子,)我到不打緊,只玷辱了那魯男子。那魯男子暗暗地愧恥。

(列位也,不則我是婦人。那三教聖人,他都是婦人也。〔淨〕怎麼是婦人?〔末〕)

【滾繡球】三位聖設教的都是一般兒婦女每,(你道他每日家說些什麼?〔淨〕他說的定是道理。)〔末〕你道他講談些道理,原來只論着閨幃。(老子道:人之大患,在於有身。)他患有身是愁夢虺。〔淨〕釋教呢?〔末〕他道:夫坐兒坐。(〔淨〕這個是什麼意思?〔末〕這是聖人的有禮也。)他道是齊眉了夫婿,方好去列坐着嬌兒。(〔淨〕孔子呢?〔末〕孔子道:我待嫁者也。)他合婚到七十二處猶相待,(不道來,紅紫不以爲褻服。〔淨〕爲何?)〔末〕因此懶把紅紫當年作嫁衣。一個個是螓首蛾眉。

(〔雜〕聽他說鬼話,誤了我們生意。去罷!〔下〕〔末行犬吠介〕)

【叨叨令】桀家尨自合向桀家吠,〔內擲瓦礫介〕打癡子!〔末〕您傍州人只看得傍州例,窮途時決不下窮途淚,惺惺的自有那惺惺惜。兀的不唾殺了也麼哥!兀的不罵殺了也麼哥!(則楊升庵出賣一副冷淋侵鮮血頸子,向普天下尋不着一個買主。)我那販屠的只合向屠家計。

(〔內〕笑殺人也!笑殺人也!〔末〕)

【倘秀才】(您笑呵!笑不了)傀儡棚英雄霸戲,(〔內〕好癡子也!〔末〕你罵呵!罵不穿)護身符聖賢靠壁。(〔旦〕好好坐在家中,出來受人這樣辱罵。〔末〕他那裏罵得我着。翠柳也,我到學得您一種學問也。學得個)柳絮隨風不沾泥。(〔旦〕這樣罵,道是不罵。〔末〕誰罵誰來?)相見時爲我你,對面處是他誰?(我有一句轉語,翠柳你可知道?雖然同屋住,尚隔幾重山。我與他)阻隔着萬里!

(〔雜上〕我從成都來,捎得楊夫人一封書信,索去尋楊學士咱。〔做見科〕你可是升庵學士麼?〔末〕然也。〔雜〕有您夫人的書信,你看波。〔出書介〕寄到了,我先去也。〔下〕〔末開念介〕“雁飛曾不到衡陽,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詔風煙君斷腸。日歸日歸愁歲暮,其雨其雨怨朝陽。相聞空有刀環約,何日金雞下夜郎?”夫人也,你好染寫也!)

【呆骨朵】投至得寄音書卓氏臺前鯉,我這傷春女素淚染朱衣。我日對着瘴雨蠻煙,你兀自望金雞玉敕。你說“日歸日歸”,我卻歸不得也!死惟有青蠅吊,歸只歸那蠻中鬼。你子規在天外招,爭奈這鷓鴣在煙樹啼。

(〔淨〕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子心樂,拓幅單條做本錢。則我叫做骨董,好販人間詩畫。近來有個楊學士,人人說他是個才子,好不重他的詩字!我如今抬着五十兩銀子、十匹緞子當潤筆去求他。我想:這一番寫作,敢是不善也。小廝淮備着繩子者,我將這許多禮物,至少抬他一扛字回來。兀的那楊升庵,你昨夜做好夢也,今日財星進門哩!我索尋他去波。〔做見介〕學士在上,則俺叫做骨董。欲求學士詩字,特備白金五十兩、綵緞十端,聊爲潤筆。學士你收了者。〔末〕你差了想也!我的詩字,怎到得你手裏?你鏟地將着金帛來求,如同兒戲也。)

【滾繡球】我的詩含天地鬼神機,我的字展萬里江山勢,(我的文字藏在名山洞府,到處裏有龍神護持。)什襲在金函石室,(你不聞得漢封中白雲沖天,則如今天表朱霞,離奇光怪,都是俺文章發現也。〔淨看天介〕)〔末〕尚兀自霧走虹霏。(〔淨〕快寫些咱!〔末〕則您那)賣菜傭怎探得禹穴奇?(〔淨〕有現成寫就的,賣我些罷。)〔末〕捏一捏教你消災滅罪,(〔淨〕你拿出來看看,又不白要你的。)〔末〕見一見教你魄散魂飛。(〔淨〕快寫波!〔末〕那裏有賣)文活計的周公旦?那裏有譽墓求榮的孔仲尼?掛口兒掂題。

(〔淨〕則我原是富翁,今日爲求你這詩字,特地光降也。〔末〕)

【倘秀才】如今人越貧窮倒輕財浪擲,越豪富越刻毒狠嫉。(〔淨〕我將着五十兩銀子、十匹緞子,我可也不等閒也!)〔末〕鬥粟尺帛是你富漢眼中的淚,(〔淨〕我拿你的詩字去扌乞扎邦地覓個合子錢,今番若寫得好,有利息,我便與你做個主顧兒。我是大富長者,你休錯了咱。)〔末〕饒您能貨殖有銅堆,誰顧來問你!

(快去快去!誤了我遊春者。〔淨下〕〔末〕你看好春光也!山明水秀,盪漾無窮。大古裏有三皇之世如春,我今與羲皇者遊矣。)

【伴讀書】日漾金波碎,山列屏帷翠。暖風曛得遊人醉。黔江新漲連天起,家家布穀鳴春氣,一步步詩題。

【笑和尚】響嘛嘛玉虹嘶推敲得音律齊,廝琅琅落紅雨飄漾出春聯麗,囀嚦嚦纖柳音摧拍得歌喉絮,暖茸茸軟苔茵着地。隨笑吟吟行一步酒一杯,(〔揖介笑介〕則花婆婆、風姨姨多來了也!)〔澆酒介〕石醋醋姊妹行把花神酹。

【三煞】被這社翁雨洗滌得吟情細,少女風撩將詩句摧。趲逼得我浩蕩襟懷,江山秀氣。古昔悲愁,一刻兒都憤懣成堆。我欲借峯巒作筆,把大地爲編,寫不盡我寄慨淋漓。(〔做寫向旦滿身介〕翠柳也!)誰道虯枝百尺,卻被你偷影入清池。

(〔旦虛下脫衣介〕〔雜扮回回客商奪買衣下〕〔旦復衣白衫上〕〔末〕)

【二煞】則這練衫影動龍蛇勢,抵多少舞罷霓裳月下歸。(翠柳也!我書向你身上有個主意。)則麗句佳人羞堪作對,〔又寫介〕我寫的一字字雁落鴻驚,(〔二旦舞介〕〔末〕你舞的)一折折墨灑毫飛。紅兒詩何勞並比!雪兒歌不用抄教,崔徽圖莫也留題。(〔看旦介〕翠柳也!看着你分外的)十分嫵媚,(原來是奇文絕色)一處兩爭奇。

(〔內作風飄花介〕〔旦〕學士,你看連天風雨,又是春歸也。俺們亦回去咱!〔末〕可惜春歸了也!〔哭介〕〔旦〕學士好沒來由。〔末〕您不知,春與俺最多情也!)

【煞尾】春來沒片無愁地,索向春前痛哭歸。想着春識面紅英蕊,春老去雨肥梅。春腰瘦東風細,春眉翠遠山滴,春腳纖香塵砌,春發垂綠雲膩。定春紅桃萼礻非,買春錢榆莢碎。春相問燕語低,春欲眠鶯呼起。春漏泄胭脂溼,春留戀纏綿絮。春有淚江雨飛,春生子花狼藉。春態度日遲遲,春赴約來密密。抱春兒睡一回,春夢遠難尋覓!解春衣勸一杯,春去急無蹤跡。挽春情垂楊曳,吊春魂杜宇啼。花信風春吁氣,鳩呼雨春愀唧。人有恨春無計,春不語詩牽繫。散春愁除酒醉,酒醒後春別離。則春山寂寂,春水瀰瀰,春草萋萋,都做了春恨菲菲。我收拾一江春,都傾在中春酲先生的酒瓢裏!〔同下〕

●昭君出塞  (明)陳與郊 撰

(海昌玉陽陳與郊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武林野君徐、辰三王璣 閱)

【夜行船】〔貼扮宮女上〕綵鳳曉銜丹詔往,青鸞遠降賜戎王。一霎宮闈,萬端悲愴,忍使翠塵珠坱。

(金壺漏盡禁門開,飛燕昭陽侍寢回。隨分獨眠秋殿裏,遙聞笑語自天來。奴家是漢宮中一個女官是也。領着君王詔旨,宣王昭君上殿。守宮的,快請你王娘娘承旨!)

【金瓏璁】〔旦扮昭君上〕倚簾聽半晌,宮嬪笑語風香。何忽忽,喚娘娘。〔貼〕有旨!〔旦〕空庭春暮矣!驚傳詔奉清光。疑錯報,幸平陽。

(朝日殘鶯伴妾啼,開簾惟見草萋萋。庭前時有東風入,楊柳千條盡向西。宮人,有甚旨來?〔貼〕官家今日御未央宮,傳旨宣王嬙上殿,下嫁單于。〔旦作悲介〕兀的不悶殺人也!〔貼〕請娘娘寬心。)

【二郎神】〔旦〕心悒怏,嘆韶年受深宮業障。(〔貼〕娘娘,向來情緒如何?)〔旦〕只粉淚香魂消共長。這分明瑣定、沉沉金殿鴛鴦。鳳吹鸞笙霞外響。〔貼〕娘娘,人人道六宮中是閬苑蓬萊、人間天上哩!〔旦〕羞殺人蓬萊天上。(〔貼〕娘娘,官家也曾行幸來麼?)〔旦〕說甚雨雲鄉?到巫山才知宋玉荒唐!

【前腔】思量!愁容鏡裏,春心絃上。戶牖恩光猶妄想。(宮人!宮人!)怎落花飛燕,這般樣銜出宮牆?(〔貼〕只爲前日毛延壽,指寫丹青,遍需金帛。娘娘自恃天香國色,不送黃金,因此喬點畫圖,故淹珠玉。今日官家按圖遣嫁,耽誤了娘娘也!〔旦〕原來如此。)卻信着翻覆丹青浪主張,悔那日黃金空阻當。我待訴君王。(〔貼〕娘娘面奏時,那毛延壽該萬死也!〔旦〕宮人,你覷我面貌呵!正是一時憔悴盡,如今卻是畫圖中。)怕如今雙雙淚眼相當。〔下〕

(〔衆扮中常侍二人,中涓二人,力士二人,隨生扮漢皇上〕〔衆報〕至尊來也!)

【繞池遊】〔生〕和親定講,此日天孫降。向銀河蚤填漭沆。(看女官到時,速宣王嬙上殿來!〔衆應介〕〔旦上叩頭介〕〔生作驚介〕呀!怎生與畫圖中模樣,相去天淵?分明是洛浦仙姿,藍橋豔質。壓到三千粉黛,驚回十二金釵。毛延壽這廝,好生誤事!着武士將毛延壽斬了!〔衆應介〕〔生〕我便別銓淑女,遠賜單于。省得埋沒了這照乘明珠,連城美玉,也由得我。只一件:姓名已去,若寡人失信單于,眼見得和親不志誠也。罷罷罷!)

【囀林鶯】美人!你雙蛾淡掃忒恁妝。教人追恨貪狼!〔旦拜辭介〕〔生〕看你雲鬟斂怨辭仙仗。宮恩虜信,勢不兩全今日裏恩和信,怎地商量?天公醞釀,千般痛盡在這去留一晌。謾匆忙,(美人,少留一刻呵!)強如別後,空尋履跡衣香。

【前腔】〔旦〕君王愛奴鸞與凰,便鶯燕老何妨。自嗟薄命投夷帳,無情是畫筆平章!沉吟自想。(可憐臣妾此去呵,)只明月送人關上。更彷徨金徽形影,誰憐我玉殿肝腸?

(〔生〕着中常侍四人,中涓二十人,羽林將領,一一如嫁公主舊例,好送昭君出關也。〔衆應介〕〔生下〕〔衆〕請娘娘換了新妝,上馬者!〔旦更衣介〕)

【北雙調新水令】徵袍生改漢宮妝,看昭君可是畫圖模樣?舊恩金勒短,新恨玉鞭長。迤逗春光,旆旌下,塞垣上。

【南步步嬌】〔衆〕翠擁珠圍雕鞍傍,遮莫驪駒唱,齊紈漢苑香。吹落龍沙,草回花放,娘娘,何必悶羶鄉。(比着先前孤另呵,)便綺羅宮裏同惆悵。

(〔旦〕中常侍,我不爲別的。)

【北折桂令】聽了些鼓角笙簧,氣結愁雲,淚灑明琅。守宮砂點臂猶紅,襯階苔履痕空綠,闢寒金照腕徒黃。關幾重,山幾疊,遮攔仙掌。雲一攜,雨一握,奚落巫陽。(〔外末〕那單于也是一國之主。)〔旦〕道甚君王,想甚風光。單則爲名下閼氏,耽誤了紙上王嬙。

(將琵琶上來!〔作彈介〕)

【南江兒水】〔二貼〕燈下茱萸帳,車前苜蓿鄉。(常言道:言語傳情不如手,)傷情併入琵琶唱。那更這灞橋流水傷來往,渭城新柳添悽愴。娘娘,着甚支吾鞅掌。(女兒每呵!)轉向長門,兩地一般情況。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旦〕宮人!那裏是哭虞姬別了楚霸王,端的是送嬌娃替了山西將。保親的像李左車,送女的一似蕭丞相。止不過漢戟凜胡霜,則待出紅兒、擾白狼,壓翻他殺氣三千丈,那裏管啼痕一萬行!(〔貼〕娘娘,你怨着官家,可想着宮中來麼?)〔旦〕蒼黃!今日個盼宮中,忘鞍上。參商,來日個望天山,疑帝鄉。望天山,疑帝鄉。

【南僥僥令】〔外末〕娘娘,傷心懷漢壤,(衆官員呵!)攜手上河梁。你有一日蒲桃春釀賞,又只怕鴻雁秋來斷八行。

【北望江南】〔旦〕呀!恁便是鴻雁秋來斷八行,誰一會把六宮忘?盡着他箜篌馬上漢家腔。央及煞愁腸!俺自料西施北方,料西施北方,百不學東風笑倚玉欄牀。

【南園林好】〔二貼〕謫青鸞冤生畫郎。今日呵!辭丹鳳愁生故鄉。(娘娘,雖未度關,想這一片心呵!)先向李陵臺上。憐歲月,伴淒涼,還遣夢到椒房。

(〔衆〕已到玉門關了,請娘娘過關。〔旦〕俺只着馬兒款款行,車兒慢慢隨。緣何這般樣到的快也?左右!替我勒駐馬者。〔應介〕)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旦〕覷中常扣紫繮,覷中涓泣紅妝。西出陽關更渺茫。似仙姝投鬼方,如天女付魔王。(護送官!)〔衆應介〕還宮奏當今主上,只說感皇恩去國婆娘。若問咱新來形像,休道比舊時摧喪。(我好恨也!好恨殺人也!)這一斷鐵腸,酌量兩廂。死不分未央歡賞!

【南尾】〔衆〕可憐一曲琵琶上,寫盡關山九轉腸。卻使千秋羅綺傷!

(請娘娘過關保重!〔旦〕生受你,這一天愁,怎生髮付我也?)

〔衆〕鶯燕銜花出上陽,一枝寒玉任煙霜。

〔旦〕淚痕不學君恩斷,拭卻千行更萬行。

●真傀儡  (明)王衡 撰

(綠野堂無名氏 編 如道人黃嘉惠 評 西湖上達黃之珪、仲含吳國華 閱)

正名宋天子訪政舊中書,

杜祁公藏身真傀儡。

(〔社長上〕鵝湖山下稻梁肥,豚柵雞棲對掩扉。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自家,桃花村兩個里長。我是孫三老,他是張三老。本村年年春秋二社,醵錢置酒,做個大會。今次輪該我二人做會首。聞得近日新到一班偶戲兒,且是有趣。往常間都是傀儡妝人,如今卻是人妝的傀儡。不免喚他來耍一回。言之未已,會中人早到。〔淨上〕自家趙大爺是也。爲我父親做個兩任省祭,在下隨任攻書,徹古通今,做個侯門教讀。今日到桃花村看傀儡去。左右,將我馬帶回去,着四人轎,絹檐傘,來候我者!〔進介〕請了!〔衆〕請了!〔醜上〕自家商員外是也。原是雞肆裏出身。爲何叫做雞肆?每日去街上扒沙,積趲得個小家當,鋪設門面。鄰里奉承我是個官坯,都喚我做商員外。今日人都去桃花村中看傀儡,我也赴會去。童兒,把我大皮箱抬在門外,怕要賞人哩!〔進介〕請了!〔衆〕請了!〔淨、醜〕我兩人在此,以後休要放閒雜人來!怕他沒規沒矩不當好看。你們且擺完酒席戲場,待傀儡來也。〔正末道袍騎驢上〕老夫姓杜名衍,會稽山陰人也。官拜平章政事,封祁國公。則我七十致仕以來,撚指的又是二十年光景也。且喜蚤脫離鸞坡鳳掖,懶得又安排綠野平泉。每日則是混跡市廛,隨緣過去。暗受些不知名的笑罵,才降得人我幢高。權趁些不可口的茶湯,才填得齏鹽債滿。閒蕭蕭槐王化外,笑欣欣竹馬羣中。要煉得火氣全無,直待到世人不識。人都道我怡神適興,強鬧暖這冷淡生涯。不知我避世逃名,故賣弄些風流罪過。即今是社相公生日,又好去喫酒治聾。想我爲官時汲汲波波,怎能勾有今日也呵!)

【新水令】二十年來不犯五更霜,則我這白襴袍至今無恙。乾坤幹打鬨,風雨亂排場。着甚忙忙!着甚忙忙!一任這懶驢頭半街撞。

(呀!這些攘攘的爲甚?原來是傀儡棚兒。我正要看傀儡哩,且拴住這驢者。〔拴驢進介〕列位請了!〔醜〕看你不村不郭,是什麼樣人?來此怎麼?誰與你請!〔末〕便請何妨。〔淨〕我說道,不要放這等沒規沒矩的進來。〔衆〕大爺,原不該放他進來。〔醜〕你莫不也要捱在會里麼?〔末〕便是,也要看一看。〔醜〕後來的要出大分哩!將錢五貫來者。〔末〕這個到有。袖中有太平寶鈔一錠,不知幾貫。拿去!〔淨〕咦!這老兒拿得出這錠鈔來。如今怎麼坐?〔衆〕自然大爺坐了!〔淨〕這個我也決不讓他!〔醜〕近來新例,貴不敵富。你也該讓我坐!〔淨〕你不怕我說出本色來?〔醜〕你又不怕我說出本色來?〔衆〕兩相讓些罷。鄉黨間,只是序齒罷了。〔淨〕怎麼說個鄉黨間,難道你衆人也與我序齒?〔末背唱〕)

【沉醉東風】咳!他有幾牀笏,恁般官樣。這有幾船茶,便會風光。(〔淨、醜指衆介〕你衆人下些,不要沒規矩!〔衆〕不敢。)〔末〕這須是野鷗席上,又不比鷺序鵷行。我一向只道宦途上難處,誰知道這狠人心到處炎涼!(〔淨看末介〕阿呀!到忘了你。你不富不貴,又不是會友,闖進來也要坐?〔醜〕適才既收了他的會錢,做個方便,放他在抬角兒捱捱罷。老兒!勾了你了。〔末〕多謝多謝!)一任你牛表沙三自逞強,折末盡我官人們氣莽。

(〔淨、醜〕耍傀儡的,此時也該來了。〔耍傀儡上場打鑼介〕)

【西江月】(分得梨園半面,儘教鮑老當筵。絲頭線尾暗中牽,影翩躚。眼前今古,鏡裏媸妍。來了來了!〔內吹笛,外扮少年官,扶醉丞相上;官跪諫,相作惱介下〕〔衆〕這是什麼故事?〔耍〕這是漢丞相痛飲中書堂故事。)

【清江引】漢山河穩倩取干戈裏。老丞相,無些事,畫個太平圈,守定蕭何律。旁立個醒人勸不得。

(〔衆問淨〕這丞相何名?〔淨〕這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譖了沛公。沛公做皇帝,不記舊怨,封他爲丞相什方侯。他喜出望外,因此日日爛醉。〔末〕這是曹相國參,不是左司馬。〔淨〕偏你曉得!他生出來,就是丞相的,起初也曾爲將來。〔末〕是是!他曾爲將來。)

【十八拍】則他雄赳赳驅兵將,爲甚一堆兒酒魔上?(〔淨對衆〕也只是個酒徒!〔末微笑介〕是個酒徒!)這的是調和曲糵成佳釀。(〔淨指末〕一坐人偏你多說,只合着驢嘴,看戲罷了!)〔末〕耳邊廂嚷嚷,心窩兒癢癢。(我想那做宰相的,坐在是非窩裏,多少做得說不得的事。不知經幾番磨鍊過來)除非是醉眠三萬六千場,才做得二十四考頭廳相。

(〔耍〕又來了!又來了!〔二妓引丞相出,妓舞,相作歡喜介〕〔衆〕這是甚的故事?〔耍〕這是曹丞相銅雀臺的故事。)

【滿堂紅】銅雀飛來,來也波來!十二金釵,釵也波釵!歌臺舞臺,臺也波臺!鵲兒乖,臺也歪,安在哉!銅瓦千年姓名改。

(〔衆問淨〕這又是誰?〔淨〕這就是前面的老曹兒子小曹了。〔衆〕有趣!這小的又風韻些,強似老的,只壹味寡醉哩!〔末〕咳!曹孟德,你好呆也。)

【掛玉鉤】笑煞你老精神,也消磨錦瑟傍。看這些俏香魂,容不得些兒長。你使盡見識,瞞得誰來?剛贏得兩道墨掛在眉尖上。(〔衆〕好個標緻老丞相,生出這樣花嘴花臉的出來。只是他衣冠動作,像得爺好。〔偶〕不瞞你說,一時扮不及,把面子裝上的。〔去面子介〕〔衆笑介〕原來就是一齣戲!什麼父子?什麼父子?耍我們哩!不好,換來!〔末笑〕這些兒也爭差不多了。)一個是這樣,一個是那樣。看這些依樣葫蘆也!古來史書上呵!知多少李代桃僵。

(〔耍〕兩番演的前朝故事,你們爭是爭非。如今耍個眼前故事罷。來了來了!〔偶扮一丞相、一夫人上,又一帝上。帝作冒雪敲門介。相出引進跪拜介。帝與相夫人指畫介〕〔衆〕這是誰?〔耍〕這是本朝趙太祖雪夜訪趙普故事。)

【寄生草】這底是灑落君臣契,底多少飛騰戰伐功。當夜裏,九微燈影深深弄,千門魚鑰沉沉動。驚的這嫂夫人喚醒鴛鴦夢。則他丞相府共撮水晶鹽也,強如讀書堂捱徹酸齏甕。

(〔淨〕這個故事我爛熟哩!這皇帝是在下的祖宗。這趙普丞相是皇帝的哥子,全憑半部《論語》,幫助他,得了天下。這《論語》家下有哩!着實是本祕書。〔指末介〕你老兒像個識字的,這書可曾見麼?〔末〕也曾見來。)

【殿前歡】這滋味也曾嘗。(則這趙韓王呵!)他雲龍風虎善施張。也是他布衣兄弟好肝腸。我想也波想,我便有硬手兒敢批黃,則這生面兒也難投狀。(罷罷罷!功業讓與前人了。只可笑趙韓王,二百萬買第,止得一日臥遊。爭如我二十年呵!)漁樵相傍,這都是些無邊界的相公莊。

(〔前導引朝使上〕自家小黃門官便是。聖人有口敕,着我宣問杜相公,聽說道在桃花村看傀儡。一徑到來。〔進介〕那裏個是杜相公?〔末〕怎麼到這裏來?則老夫便是。〔衆作驚介〕〔問淨〕什麼叫做相公?〔淨〕想是秀才。〔醜〕不是!不是!是外郎。〔衆〕這樣怎值得天使來?敢又是一起做戲的。〔使〕相公,朝廷有口敕宣你呢!〔末〕)

【雁兒落】我今日將身在恁地藏,這十行字誰承望。(〔使〕相公,怎得個朝衣謝恩纔好!〔衆〕怎麼討起朝衣來?〔末〕這區處怎得有來?也罷,將傀儡衣服權用一用罷。〔衆驚介雲〕怎麼戴起丞相帽來?嚇死我也!)〔末〕只得演朝儀在傀儡場,假金緋胡亂遮窮相。

〔衆看衣介〕相公穿得來不稱體,不好看哩!〔末〕

【得勝令】顛倒着這衣裳,裝扮的不廝像。分明是木伴歌登場上,身材兒止爭些短共長。〔拜介〕我再啓首吾皇!問甚麼麥熟蠶荒狀?(〔使〕聖人道:相公有補天浴日手段,特遣相問。今日保治之道,何者爲先?)〔末〕生疏了朝章,捏不出擎天浴日的謊。

〔使〕老相公!不須多遜,仔細條答上來。〔末〕

【水仙子】感皇慈特地相諮訪,我則怕沉閣了當時舊奏章。(如今雖說是太平,)常言道忙時用着閒時講,(老臣前日備位時,常有三句話道:刑以不殺爲威,兵以不用爲武,財以不蓄爲富。今聞奉宸庫積有二百萬,何不盡發以賑饑民?)可惜朽腐了先朝封庫樁,盡堪充雁鶩餘糧。(臣又看得韓琦、范仲淹,當代偉人,可使同心輔政。劉滬一時健吏,可令戴罪立功。)則願的密結起麒麟網,高擎着鳳凰梁,便是老微臣諫草生香。

(〔外報介〕又有一個內官來了!〔使〕下官先將老丞相這話,回覆聖人去。〔下〕〔中貴上,扮二使執杖執杯,隨後直入介〕聖人有密敕一道,着相公自看者!〔末接跪稱萬歲,作看介〕諫議正言等衙門一本,杜衍三公入市,有失相體。幸賜貶放,以尊朝廷事。這是個彈本!〔淨醜〕怕也!莫不本上帶我們姓名?天使爺,他不是我會中人!〔使〕走!〔對末雲〕還有聖諭在後。〔末〕聖諭道:諫官妄奏,觸忤老成,朕已留中不發。卿此後亦宜檢點出入,以答衆望。慚愧慚愧!)

【折桂令】(望我皇上呵!)休摧殘臺省鋒鋩。已現獲着傀儡真贓。臣則是潦倒行藏,兒童猥傍,野老相忘。(〔背介〕這些小後生落我計中也。)誰知我巧買脫喬名虛望,還將我舊三公,體面來降。(〔使〕聖人又着咱口問相公:先生做官一廉如水,致仕多年,家業有無若何?〔末〕臣有!臣有!)只今日茶飯家常,仰仗恩光。還有這五枝楊柳,八百枯桑。

(〔使〕聖人還有一道明敕,對衆開讀者:平章杜衍,功成弼亮,密贊尤多。天佑忠貞,躋茲上壽。特賜白玉靈壽杖一條、赤金九霞杯一具。有司月給廩米人夫,代朕養老。謝了恩者!〔末〕萬歲萬歲萬萬歲!〔醜淨〕有趣!杜相公是我們會里人,這賞賜也該均分些。〔衆〕你才說道不是會中人來!〔末〕)

【喬牌兒】又費了朝廷萬石糧,報答曾無紙半張。止餘得憂時白髮三千丈。〔(使〕非老相公大德,怎當此寵眷來!〔末〕說甚麼大德,)這的是傀儡場頭落來的賞。

(〔使下介〕〔衆拜〕杜相公!恕小的有眼不識。〔淨〕相公!我原道你像個識字的。〔末〕列位,說他則甚!我脫去這衣服,你還認得我否?〔脫衣介〕)

【鴛鴦煞尾】還了你妝門面的破衣囊,原歸我鄉祭酒那窮門巷。(哥兒們也!)則勸你無是無非,相親相讓,有馬同騎,有酒同牀。〔對淨、醜〕休誇你舞袖郎當,則我杜平章也才充個社長。(小哥,明年此日,再來此處看傀儡。〔衆〕如今小的們不敢了!〔末〕說那裏話!)惟祝願歲歲春王,常聽這古櫟叢中笑聲響。〔下〕

(〔衆〕那知這個老兒,這樣大來頭!且是好相處,這會兒強似看戲哩!)

【清江引】我看那杜相公,真伶俐,腳色般般會。才與說鄉情,又好陪皇帝。則教我世世的子和孫,伏侍着你。

做戲的半真半假,

看戲的誰假誰真?

杜相公好似騎驢的果老,

〔淨、醜〕帶挈區區做第八位仙人。

●中山狼  (明)康海 撰

(關中對山康海 編 西湖林宗沈泰 評 海陽干城黃之城、武林仲常沈喬 閱)

正名東郭先生誤救中山狼,

杖藜老子智殺負心獸。

△第一折

(〔孤扮趙簡子引祗從上〕則俺晉國正卿趙鞅的是也。這一個是俺御車的王良,這一個是俺倖臣嬖奚。則今時遇秋天氣候,俺帶着虞人們,牽了犬,臂了鷹,架鳥號之弓,挾肅慎之矢,到中山地面打獵一回咱。〔狼上〕俺,中山狼是也!有那趙卿打圍到此,教俺何處躲者?則索舍着命走也!〔趙〕兀那前邊有個狼來也,俺放箭咱!〔狼中箭走科〕〔趙〕呀!您看波,俺一發飲羽,那狼可叫的一聲走了也。快趕上者!〔下〕〔末騎驢負囊上〕自家,墨者東郭先生的是也。俺墨者之道,度身而衣,量腹而食。生不歌,死無服,以薄爲其道。卻是無所不愛。便是摩頂放踵,利天下也爲之。大都道俺是無父的,卻不知俺物我混同,這纔是個兼愛的道理。俺今日要往中山去進取功名,恰早收拾了書囊,便索走一遭去也。)

【仙呂點絳脣】奔走天涯,腳跟消乏青驢跨。回首年華,打筭來都虛話。

【混江龍】堪笑他謀王圖霸,那些個飄零四海便爲家。萬言書隨身衣食,三寸舌本分生涯。誰弱誰強排蟻陣,爭甜爭苦鬧蜂衙。但逢着稱孤道寡,儘教他弄鬼搏沙。那裏肯同羣鳥獸,說什麼吾豈瓠瓜。有幾個東的就,西的湊,千歡萬喜;有幾個朝的奔,暮的走,短嘆長呀。命窮時鎮日價河頭賣水,運來時一朝的錦上添花。您便是守寒酸枉餓殺斷簡走枯魚,俺只待向西風恰消受長途敲瘦馬。些兒撐達,恁地波喳!

(呀!兀的又是暮秋時候也。)

【油葫蘆】古道垂楊噪晚鴉,看夕陽恰西下。呀呀寒雁的落平沙。黃埃卷地悲風颳,陰雲遍野荒煙抹。只見的連天衰草岸,那裏有林外野人家!秋山一帶堪描畫,搵不住俺清淚灑袍花。

(俺騎着這驢兒,獨自行走,好不淒涼也!)

【天下樂】策蹇衝寒到海涯,好教俺嗟也麼呀。兩鬢華,常言的出外不如家。既沒個侶伴們共溫存,更少個僮僕兒相襯搭,俺不覺的顫欽欽心頭怕!

(早來到中山地面也。呀!爲恁的塵埃滾地,金鼓連天?敢是那裏交兵廝戰來?)

【那吒令】只見那忽騰騰的進發,似風馳電刮。急嚷嚷的鬧喳,似雷轟炮打。撲剌剌的喊殺,似天崩地塌。須不是鬥崑崙觸着天柱折,那裏是戰蚩尤擺列着軒轅法,卻怎的走石飛沙?

(呀!你看紛紛車馬,對對旌旗,飛鷹走狗,千羣萬隊。敢是誰打圍到此也?)

【鵲踏枝】車和騎,鬧喧譁。鷹和犬,猛擒拿。趕番了窟兔山狐,驚起些野雉昏鴉。看一鞭兒追風駿馬,敢踏碎幾縷殘霞。

(俺且控住這驢兒,慢慢的走者。)

【寄生草】明晃晃戈矛亞,亂紛紛旌旆加。雄糾糾斜控龍媒跨,滴溜溜謾挾金丸詫,廝琅琅齊把烏號架。他鬧茸茸前合後偃射鵰坡,俺怯生生停鞭立馬長楊下。

(〔狼上〕俺被趙卿所射,一發飲羽。只索帶着箭,負痛走也!天那!卻教誰人救俺咱?〔末〕兀那裏走的一個狼走也!哎喲,唬殺我也!)

【麼】誰道俺的殘生命,又撞着這狼夜叉。俺戰兢兢遍體寒毛乍,呆鄧鄧兩眼烏珠吒,漫悠悠一縷魂靈嚇!來到這沒爹孃的田地一身孤,多應是瘦伶仃的骸骨送在饞喉下。

(〔狼〕恰好遇着先生也。有那趙卿打圍到此,俺被他射着,帶箭走了。先生可憐見,救俺一命咱!〔末〕您好不識閒忙也!俺待進取功名,急忙裏要趕程途,怎管得您這閒事來?)

【醉中天】俺心兒裏多驚怕,口兒裏閒嗑牙。俺待向落日疏林看晚霞,驢背上偏瀟灑。着甚麼緊橫枝兒救拔。俺只怕熱肝腸翻成冷話,那裏管野草閒花!

(您快走!俺救不得您咱。〔狼〕先生恁的把俺相厄呵!昔日有個隋侯救蛇,後來銜珠爲報。蛇尚如此,俺狼比着蛇更有靈性哩!今日事急了,願早救俺殘喘。先生的大恩,不敢有忘。俺做隋侯之珠,來報您先生咱!〔末〕噤聲!俺若救您以犯趙卿,禍事不知怎的,那敢望恁報來。)

【金盞兒】誰和您吊閒牙!嚇得俺早酥麻。他將軍八面威風大,馬前勢劍染霜花。沒來由怎當耍?幹惹下禍根芽。您道是隋侯將珠報答,誰敢向太歲把土來爬?

(〔狼〕先生可憐見!不爭俺死不帶緊,枉了您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這不幹趙卿的事。先生,是您不救咱,死於九泉之下,俺不怨趙卿,則怨着您!〔末〕俺待不救,恁來可不道:“墨者之道,兼愛爲本”。這卻是如何?罷罷!那裏不是積福處。俺便當救活您,只索出俺圖書,把個空囊,藏您在裏面罷。〔狼〕先生恩德非淺!〔出書囊裝科〕〔三次科〕)

【一半兒】恰撞着胡纏廝迸這冤家。想着俺受怕擔驚爲甚咱?則這藏頭露尾真沒法!怎生把囊兒括,俺將他一半兒遮藏一半兒撒。

(您看人馬漸漸的近將來,似此怎生是好?〔狼〕先生!事急了,快些救俺則個!〔末〕恁身兒多大,俺囊兒小,藏你不得。〔狼〕俺只索了四足,先生把繩子緊緊的縛住,曲了脊,掩了胡頭兒,連着尾巴子縮做了些娘大的一塊子兒,卻把俺裝在囊兒裏。先生,你是必用心兒者!〔繩縛科,裝入囊科〕〔末〕)

【後庭花】縮的頭,的胯。曲着脊,閉着牙。說甚麼前跋胡,後疐尾。恁般的腰似蝟,背如蝦。俺只怕驚鴛打鴨,恰閃煞俺戰篤速力難加。

(如今卻好了也!且縛了囊口肩上這驢背,把驢兒拴在路傍樹上,待趙人過去。狼呵!救的恁休歡喜,救不的恁休煩惱者。)

【賺煞】心慌腳怎移?膽小魂先怕。這蹇驢兒把布囊搭胯。難道是狹路上相逢不下馬,那其間吉凶難查!您休得嚌喳,俺加些掙扎。只怕話不投機半句差,須索要言詞對答。使不着虛脾奸猾。中山狼呵!則被您險些兒把俺管閒事的先生斷送的眼巴巴!〔下〕

△第二折

(〔趙簡子上〕俺,趙卿的是也。那中山狼被俺一箭射着,走的來影也似沒尋處。虞人們,快趕上者!兀那路傍樹上拴着驢兒,有個傻立地。他敢曉得中山狼麼?俺們向前去問他一遍咱。〔下〕〔末上〕自家,東郭先生的便是。本待往中山去進取功名,恰是俺命兒裏頹氣,撞着這中山狼,被趙卿射着,帶箭走了,抵死的要俺搭救。想起俺墨者以兼愛爲本,只得把書囊兒藏着,背上這驢兒。俺且在這枯楊之下歇息咱。他來若問俺時,索打點的話兒對付他也。中山狼呵!則被恁閃殺了人也!)

【正宮端正好】恰遇這暮秋天,來到的荒郊外。熱心兒攬禍招災。無端小鹿心頭揣,一會家可便難寧耐。

【滾繡球】看疏疏柳葉飄,聽嘹嘹雁影排。最淒涼暮雲殘靄。只見他萬馬兒滾地飛來,鬧喳喳亂打歪,忽剌剌齊喝采。這威風天來多大!早則有幾分兒骨軟魂呆。則索是舒腰展腳迎頭拜,亂掩胡遮步懶抬,怕的他快眼疑猜。

(〔趙上〕兀那漢子!恁在這樹下歇息,可曾見那中山狼去來?〔末〕)

【倘秀才】嘆鯫生孤身一介,騎瘦馬空囊四海,可又早十謁朱門挪?開。受過了十年窗下苦,只道是千里故人來。那管您狼奔鼠駭。

(〔趙〕看您這廝,一謎裏胡言!俺打圍到此,那中山狼當道,人立而啼。被俺開的弓、拈的箭,颼的一聲,應弦飲羽,失聲走了。您在路傍,怎生不見他去來?您看俺劍者!〔拔劍砍車轅科〕東西南北,兀誰的隱諱了狼的去向,把這車轅兒做個賽例者!〔末〕)

【叨叨令】只見他笑溶溶的臉兒都變做赤留血律的色,提着那明晃晃的劍兒怕不是卒溜急剌的快!把一個骨碌碌的車兒止不住疋丟撲答的拍,卻教俺戰篤篤的魂兒早不覺滴羞跌屑的駭。兀的不閃殺人也麼歌!兀的不閃殺人也麼歌!您便是古都都的嘴兒使不着乞留兀良的賴。

(告君侯暫罷雷霆之怒,聽俺慢慢的說一遍咱。俺在燈窗下,讀成滿腹詩書,奔走四方,進取功名。來到這個三叉路口,不知那條路往中山去,因此就在這枯楊直下,歇息一回,等個來往的人問路。咱自己迷了路,尚然不知,怎生與您指迷引導來?)

【倘秀才】俺走天涯磨穿鐵鞋,哭窮途西風淚灑,討的個一事無成兩鬢衰。他鄉何處是,迷路問誰來?那狼呵知您的浮萍大海?

(俺聞的古人說:“大道以多岐亡羊”,想起來,羊乃至馴之畜。一個小廝兒,便可制伏,尚且途路多岐,走的來沒尋處。這狼怎比羊的馴擾?況這中山的岐路恁多,那一處不走的狼去?卻在這官塘大路里尋覓,這不似緣木求魚,守株待兔麼?)

【滾繡球】嘆岐路,可亡羊。這中山狼何在?您看波,滿目的寒煙一帶,都是些曲徑巉崖。密叢叢深樹林,白茫茫遍草萊,少什麼山精木客,幾多兒霧鎖雲埋。似恁的卻緣林木求魚至,自守枯株待兔來。到只管徯落吾儕!

(〔趙〕兀那漢子,您還不知。這狼將遠逐食,必先把身兒倒立以卜所向何方。千禽萬獸,自然蹲聚。似恁般,俺們出獵,最喜得的是這狼哩!〔末〕恁的說來,這田獵是虞人的職掌。如今不見了中山狼,怎的不去問他個根由,俺行路人何罪也?)

【呆骨朵】田禽自有個皮冠在,這根由也索明白。爲甚麼亂講胡猜?卻向咱村沙惡賴!俺待做紅塵外逍遙客,卻惹下白地裏冤纏債。勸您個莽英雄莫苦求,枉把俺陌路人廝禁害。

(〔趙按劍科〕您看俺這口劍,吹毛也似快的!您敢試着他麼?那中山狼分明是您藏下,卻恁的巧言令色,胡亂支吾!下次小的們,把那驢背上囊兒,打開看者!若搜出來呵,到底不饒了您哩!〔末〕這是俺的書囊,那狼可是活的。囊兒裏怎的不動一動?他是有頭有尾,有四足的。似這般小小的囊兒,甚法兒藏着?打開看也打甚麼不緊,只可惜顛倒了俺的書,枉費了這手腳也!)

【滾繡球】您道是三尺劍吹毛快,把俺這天靈蓋、險劈開。非是俺巧言令色,索與您數黑論白。這囊呵!有圖書萬卷收,只青氈一片來。誰曾見這錦囊詩袋,卻遮藏的虎黨狐儕?只您這眉前眼後誰瞞過?道不的露尾藏頭怎撒乖!沒處安排。

(〔趙〕您恁般的花言巧語,兀誰信您者。卻不道狼乃至猛之獸,您爲甚的恁般與他隱諱來?〔末〕俺雖愚蠢,豈不知這狼的行徑。他性極貪狠,助豺爲虐。您若能除了這害,俺便當效微勞相助,怎的到隱諱他蹤跡也呵!)

【倘秀才】您休恁的大驚小怪,俺世不曾風魔九伯。這狼呵!他露爪張牙慣助的豺。今日裏亡猿殃及木,誰待肯養虎自貽災?好教俺拔刀變色。

(〔趙〕下次小的們,不消打開囊看了。那廝既不曉得中山狼,則便放他自去者。〔末〕多謝了您,俺索牽了驢兒走也。)

【煞尾】休道他停車坐對楓林外,俺只索匹馬蕭條古道挨。拂面黃塵遍紫陌,膽顫心慌路越邁。動地驚天勢兒大,七魄三魂陡的駭!只道貴人喜迎待,恰遇喪門命窮敗。狹路相逢怎佈擺?也是前生欠冤債!比似你風送長江走的快,把俺第一個程頭早誤了採。〔下〕

(〔趙〕兀那傻去了。既沒有中山狼,俺們索回去者!)

△第三折

(〔末上〕俺東郭先生好慚愧也!把這書囊藏着中山狼,險些兒被趙卿看出破綻來。好慚愧也!俺不敢久停久住,鞭着驢兒快走者。您看這古怪的畜生麼,偏是今日百般的鞭打不肯走,好慌殺俺也!驢兒,俺把你這韝金鞍、嚼玉勒、披繡韉、掛紅纓的龍駒駿騎央及,您快些兒那一步咱!)

【越調鬥鵪鶉】亂紛紛葉滿空山,淡氳氳煙迷野渡;渺茫茫白草黃榆,靜蕭蕭枯藤老樹;昏慘慘遠岫殘霞,疏剌剌寒汀暮雨。騎着這骨棱棱瘦駑駘,走着這遠迢迢屈曲路。冷悽悽隻影孤形,急穰穰千辛萬苦。(您看羽旄之影漸沒,車馬之音不聞,那趙卿敢去的遠了。不知這中山狼在囊裏是如何的,怎的不動一動?不是箭射傷死了?那多敢是囊兒裏一時的悶殺來!怎的再不則聲咱?〔看囊科〕〔狼〕先生留意者!想那趙卿去的遠了。俺在囊中,緊緊的縛得好不苦也!俺臂上的流矢,煞是痛哩!先生,快解開囊來放俺者!〔末〕)

【紫花兒序】霎時間車塵兒隱隱,馬足兒騰騰,旂影兒疏疏。依舊是清秋遠樹,曠野平蕪。(〔狼〕先生,快些兒放的俺出來罷!好不耐煩也。)〔末〕徐徐!把似您剗地的心慌,怎待這半日餘。險些兒早狗烹錡釜,做不得脫穎囊錐,尚兀是曳尾泥塗。

(俺打開囊兒,與您解了這縛,拔了這箭。您好不自在哩!〔開囊解縛、拔箭科〕)

【金蕉葉】只見他頭和尾蛇盤蝟縮,着箭處淋漓血污,止不住連聲叫苦。俺和您疾忙救取。

(〔狼出囊科〕慚愧也!險些兒俺的性命,被趙卿斷送了。先生,謝得您救俺也!只俺有句不知高下的話兒敢說麼?〔末〕有甚話?說來。〔狼〕俺被趙卿趕來,走的路途遙遠。這囊兒裏又受了一日的苦。雖則是先生救活俺的性命,只是肚兒裏餓的慌。倘然餓死在路上,卻被烏鵲啄、螻蟻攢呵,不如送與趙卿拿去,倒也死的乾淨!先生可憐見,權把您來充飢罷!〔狼撲科〕〔末躲驢後科〕呀呀呀!兀的不嚇殺俺也!)

【小桃紅】嚇的俺渾身冷汗溼模糊,把不定頭稍豎。遍體皮膚似鉤住。這命須臾!也是年該月值前生注,來到這山谿野路。只見些愁雲慘霧,則誰是俺護身符?

(俺把書囊救您,險被趙卿看破,把俺性命,幾乎送在一劍之下。擔驚受怕,救得您時,怎的到要喫俺?天下有這般負心的麼!)

【天淨沙】俺爲您拚了身軀,俺爲您受了憂虞。剛把您殘生救取,早把俺十分飽覷,這瘦形骸打點充餔!

(〔狼〕先生,您是墨者。俺聞得“摩頂放踵,利天下爲之”。何惜您一身,卻不救了俺的性命咱?〔末〕)

【調笑令】您饞眼腦,天生毒狠辣的心腸!和那膽底兒虛,才得個皮毛抖擻,便把恩來負。也是俺兩眼兒無珠,誰引得狼來屋裏居。今日裏懊悔何如!

(〔狼〕您縛俺在囊裏,受的苦來不耐煩。您是甚好意?您向趙卿說俺恁的不好,要助他所算了俺!怎的不該喫您麼?〔末〕)

【禿廝兒】好教俺悶騰騰心頭氣蠱,忿嗔嗔手拍胸脯。俺擔驚受怕的撩虎鬚,救得您潑賤軀幾乎!

(〔狼〕不要閒講!俺肚兒裏餓得來慌了,快些兒與俺權作充飢者!〔狼撲科〕〔末躲科〕)

【聖藥王】您吻兒鼓,爪兒露,這是蛇銜徑寸的報恩珠!俺怎對付?好悽楚,手忙腳亂緊支吾,不住的把天呼!

(天那,是俺自己的不是也!)

【麻郎兒】也是俺尋差道路,撞着您餓虎妖狐。嚇的來後褪前趨,緊靠着瘦驢兒遮護。

【麼】起初不如冷覷,索性做個陌路區區。似這般銜冤負屈,頭直上青天鑑取!

(〔狼撲科〕〔末躲科〕〔狼〕隨您那裏去,決然躲不過!俺不喫您,也決不干休!〔末〕您好負俺也!您好負俺也!這如何是好?怎得人來救俺也!罷罷罷!俺救了您,到要喫俺,世上有這奇事麼?常言道:若要好,問三老。俺與您去尋着三個老的,問他道是該喫俺也不該喫。他若道是該喫呵,俺便死也是甘心哩!〔狼〕恁的也說得是也。〔同行科〕〔狼〕您看俺的造物頭裏,走的來這多時,再沒個人兒撞着者。俺肚裏又餓得謊,口兒裏饞涎,早汨都都的淋下也。呀,好了!好了!您看那裏不是一株老樹?快問他來!〔末〕這是一株老樹,僵立在路傍。俺想草木乃無知之物,怎生問他來?〔狼〕您不要管!只顧問他。他定然回答您者。〔末揖樹科〕老樹老樹!兀那中山狼被趙卿一箭射着,追趕的有地皮、沒躲處,是俺把書囊救了他。如今出得囊來,到要把俺喫,世上有這樣負心的!老樹呵,您道是可該喫不該喫麼?)

【東原樂】這的是溝中斷,爨下餘,怎便做千年的靈椿覷?(哎,俺好癡也!)把草木無知不住的呼,只索自喑付。(老樹老樹!您若救得俺呵,)再重生,真是花開鐵樹!

〔樹上〕俺,老杏是也。想那老圃當時種下俺,不過費得他一個核兒,一年開花,二年結果,三年拱把,十年合抱。到今三十年來,老圃和那妻子兒女、走使奴僕、往來賓客,都是俺供養。他常時又摘俺的果兒,往街市裏去覓些利息。似俺這般有恩與老圃的,如今見俺老來不能結實,老圃剗地裏發怒,伐去俺條枚,芟落俺枝葉,又要賣俺與匠氏。是這般負心的,您卻有甚恩到這狼來?該喫您!該喫您!〔下〕〔末〕

【綿搭絮】俺道您瓊林玉樹,卻元是朽木枯株!只好做頑樁兒繫馬,短橛兒拴驢。您道是結子開花,枉做了木奴。今日裏斷梗除根,只當是折蒲。(哎,罷了!罷了!)都似這義負恩辜,俺索做Θ觸槐根一命殂!

(〔狼撲科〕〔末避科〕呀!性急怎的?方纔不曾說來,要問三老。只問得一老,怎便就要喫俺?〔狼〕快走些兒!好了,有一個老?在那裏曝日,您去問他。〔末〕俺被那萬刀砍千斧斫的蠢木頑柴,幾乎喪了俺性命。這牛是披毛帶角的禽獸,問他何用?〔狼〕您只管去問他!您再不問,俺便喫您了!〔末揖牛科〕老?老?!這中山狼,被趙卿所射,是俺救了他的一命。如今反要喫俺,您道可是該喫俺、不該喫俺麼?)

【絡絲娘】您花陰處一犁綠雨,笛聲中斜陽隴樹。爲甚才瘦骨西風暮?只見他垂頭無語。

(〔牛上〕俺乃老?是也。俺做牛犢子時,筋力猛健。老農最是愛惜。老農出入,是俺駕車。老農耕田,是俺引犁。把俺做手足一般的相看。他穿的衣,喫的食,男女婚姻、公私賦稅,那一件不在俺身上資助他?如今見俺老來力弱,趕逐俺在曠野荒郊。這般的風霜寒冷,瘦骨難熬,行走不動,皮毛枯瘁。您可道是不苦麼?昨日聽得那老農和他妻兒所俺道:老牛身上,都是有用的。肉割來做脯喫,皮剝來好做革,骨和角又好切磋成器用。教他孩兒要磨刀宰俺,好不苦哩!俺與老農有許多功勞,尚然有謀害。您卻有甚恩到這狼來?該喫您!該喫您!〔下〕〔末〕)

【拙魯速】您道是急巴巴的荷犁鋤,只剩得影巖巖的瘦身軀。今日裏受的酸風苦雨,倒在頹垣敗堵,尚兀待掀皮剜肉費躊躕。(哎,罷了罷了!俺好命窮也!)這場兒的冤苦,向誰行來分訴?嚇的俺似吳牛見月兒喘吁吁。

(天那!眼見得沒人來救俺也。)

【尾聲】這裏是條條一蕩官塘路,怎沒個人兒北來南去?眼見得一命兒掩泉途,死的來怎能勾着墳墓!

(〔狼撲科〕〔末避科〕性急怎的?俺和您有言在先,且再問第三個老的。他道是該喫,只索由您罷了。〔狼〕餓得來不耐煩了,快走些兒!憑着俺一片好心,天也與俺半碗飯喫。〔下〕)

△第四折

(〔沖末拄杖上〕則俺杖藜老子的是也。俺逃名晦跡,在這深山裏隱居,真個無是無非。每日間,到那溪邊林下,閒步逍遙。只今暮秋天氣,景緻煞是佳也。只索倚杖散步一回者。〔末同狼上〕天那!着誰人救俺東郭先生也。呀!遠遠望見的小橋流水、茅舍疏籬,敢是人家的村落?俺只索向前去者。)

【雙調新水令】看半林黃葉暮雲低,碧澄澄小橋流水。柴門無犬吠,古樹有烏啼。茅舍疏籬,這是個上八洞閒天地。

(呀!那林子裏有個老兒,扶杖走來。求他救俺者!〔末拜科〕丈人,早些兒救俺咱!〔老〕兀那先生,爲着甚來?〔末〕這中山狼,被趙卿所射,帶箭走了。他趕的來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向俺求救。想起俺墨者以兼愛爲道,只得把書囊救他一命。纔出囊來,反要喫俺。苦苦求他,不肯相饒。俺和他說問個三老,可道是該喫不該喫。打頭來遇着株老杏,那無知的朽木道是該喫俺。再來遇着個老?,那個潑禽獸又道是該喫俺,險些斷送了性命也!今來遇着丈人,這是俺命兒裏,該有救星。天幸得逢丈人,望賜一言,救俺則個!)

【駐馬聽】枉煞心癡,向猛虎叢中來救你;無端負義,這鬼門關上訴憑誰!遇着頑禽蠢木總無知,道是屠牛伐樹都差異。這搭兒難迴避。丈人呵!俺不道救星兒恰撞你。

(〔老舉杖打狼科〕哎,世上有你這般負恩的!他好意兒救得你,便要喫他。那有你這沒天理的畜生!你快走!遲呵,俺便杖殺你也!〔狼〕丈人不可聽信他,這都是虛言。他見俺被箭射傷,把俺縛了足,曲在囊中,受了多少苦楚。他又支吾趙卿,說俺恁的貪狠,延捱了這一會。他假意兒救俺,卻是要囊中謀害了,自己獨受其利。這般欺心的,道是該喫那不該喫?〔老〕這般說來,先生你也有些不是處。〔末〕哎喲!丈人不知,俺只因救他,險被趙卿看出破綻來,幾乎送了一命。這是俺的熱心兒,圖他甚麼來?)

【雁兒落】俺爲他衝寒忍肚飢,俺爲他膽顫心驚碎。把他來無情認有情,博得個冷氣淘熱氣。

(〔狼〕丈人莫信他!俺被他縛在囊裏,好不苦也!〔老〕你兩個說來都難憑信。如今依舊縛在囊中,把那受苦的模樣,使俺親見一番。若是果然受苦呵,先生你也說不得,只索與老狼喫下者。〔狼〕恁的說得有理。俺肚裏餓得慌了,快些縛起來!看可是苦也那不苦麼。丈人,俺定是要喫那先生的,你莫哄俺來!〔末縛科〕〔置囊中科〕〔老〕先生,你可有佩刀麼?〔末〕俺帶得有佩刀也。〔出刀科〕〔老〕如今怎的還不下手麼?〔末〕雖然是他負俺,俺卻不忍殺了他也。)

【得勝令】光燦燦匕者雪花吹,軟ㄉㄉ力怯手難提。俺笑他今日裏真狼狽,悔從前怎噬臍?須知跳不出丈人行牢籠計。還疑也是俺先生的命運低。

(丈人,只都是俺的悔氣。那中山狼且放他去罷!〔老拍掌笑科〕這般負恩的禽獸,還不忍殺害他。雖然是你一念的仁心,卻不做了個愚人麼?〔末〕丈人,那世上負恩的盡多,何止這一個中山狼麼!)

【沽美酒】休道是這貪狼反面皮。俺只怕盡世裏把心虧。少什麼短箭難防暗裏隨,把恩情番成仇敵。只落得自傷悲!

(〔老〕先生說的是。那世上負恩的,好不多也!那負君的,受了朝廷大俸大祿,不幹得一些兒事。使着他的奸邪貪佞,誤國殃民,把鐵桶般的江山,敗壞不可收拾。那負親的,受了爹孃撫養,不能報答。只道爹孃沒些掙挫,便待拆骨還父,割肉還母。才得亨通,又道爹孃虧他抬舉,卻不思身從何來?那負師的,大模大樣,把個師傅做陌路人相看。不思做蒙童時節,教你讀書識字,那師傅費他多少心來?那負朋友的,受他的賙濟,虧他的遊揚,真是如膠似漆,刎頸之交。稍覺冷落,卻便別處去趨炎趕熱,把那窮交故友,撇在腦後。那負親戚的,傍他喫,靠他穿,貧窮與你資助,患難與你扶持。才豎得起脊樑,便顛番面皮,轉眼無情。卻又自怕窮,憂人富,剗地的妒忌,暗裏所他。你看,世上那些負恩的,卻不個個是這中山狼麼?〔末〕)

【太平令】怪不得那私恩小惠,卻教人便叫唱揚疾。若沒有個天公筭計,險些兒被麼麼得意!俺只索含悲忍氣,從今後見機、莫癡。呀!把這負心的中山狼做傍州例。

(〔殺狼科〕業畜這回死了!你如今還想喫俺麼?把他撇在路上罷!多幸遇着丈人救俺,索謝了你去也!〔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