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盞鼓詞
正文
溫涼盞
《溫涼盞》,滿漢合璧寫本,三十八節,無回目,作者佚名,現僅存於日本京都大學圖書館。國內小說、俗曲等書目,均無著錄。這是一部罕見的以滿文“單字還音”的珍本。據研究,原作者可能是北方的漢族作家,滿文譯者是滿人,成書可能在乾隆二十年以前。
全書以口語創作,其中大多以說書內容出現。考據本書,要麼根據彈詞改編,要麼是滿文作者的一種創作習慣,其本來面目,只是一種猜議,不敢妄加評判。
文中【 】爲帖文者加,其版式與其他部分不同,以示區別,在此提醒讀者。
溫涼盞 佚 名
一
詩:
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
等聞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話說大明嘉靖皇帝駕登九五,四海風調雨順,五穀豐登,這話且講不着,單說開封府永寧縣安樂村一人姓王,名七於,官居御史,夫人張氏,夫妻和順。年紀五旬,只有一位公子瑞林,年方七歲,生得面如糰粉,脣似丹珠,讀書聰明,過目成誦,乃是天生一位星君臨凡,老爺夫人愛如珍寶。公子五歲上,老爺就與御史雲龍結親。雲龍,字行端。夫人陳氏只生一女名秀蘭,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自與王門結親以後,雲公夫婦每日教訓,三從四德,描鸞刺鳳。雲老爺與王公原是好友,又是同寅,因此兩家結親。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御史王老爺因見嚴嵩依權仗勢,作弊蒙君,殺害賢臣,聚黨爲惡,一連三次參奏寧黨,怎奈天子信寵嚴嵩,不聽忠言,將王七於罷職休官,貶他爲民。這老爺正要打點起程,
【王老爺,因參寧黨削官職,一腔悶怒氣滿胸。昏迷不醒躺牀上,妙藥仙丹也不靈。三日好來二日歹,偷彈珠淚暗傷情。老爺直覺病體重,五內發燒骨頭疼。強打精神呼誥命:夫人留神仔細聽。想當日,昔年窗下習文字,坐破寒氈苦用功。實指望,光宗耀祖響門戶,致君澤民把國清。不想時乖於寧黨,天子信寵那奸雄。不聽良言將我貶,罷職休官作俗民。攜妻帶子歸故土,蹉跎京中過光陰。誰知疾病纏身體,殘生穩喪在京城。我死已後休怠慢,歹,偷彈珠淚暗傷情。老爺直覺病體重,五內發燒骨頭疼。強打精神呼誥命:夫人留神仔細聽。想當日,昔年窗下習文字,坐破寒氈苦用功。實指望,光宗耀祖響門戶,致君澤民把國清。不想時乖於寧黨,天子信寵那奸雄。不聽良言將我貶,罷職休官作俗民。攜妻帶子歸故土,蹉跎京中過光陰。誰知疾病纏身體,殘生穩喪在京城。我死已後休怠慢,急速帶子轉開封。保着靈柩還故里,將我埋葬祖墳中。家資田園須緊守,隨時守分過光陰。春秋祭掃先人墓,不可忽略要恭誠。老夫人,聞聽此言如刀絞,開言有語把夫尊:老爺雖然身有病,不過是,一時氣悶在心中,遍請名醫容易治,何愁病體不離身。張誥命,正然解勸王御史,使女前來報一聲。】
使女報說儀門外成院公傳稟,有親家老爺來看望。老爺聞聽,說:“夫人,你且迴避。快請進來。”不多時,雲公走至中堂。公子在王老爺牀前侍立,淚流滿面,一見岳丈,連忙作揖請安讓坐。雲公走至牀前說:“仁兄,病體可減輕了些嗎?”王老爺掙扎說:“賢弟請坐。”家人獻茶,茶罷擱盞。王老爺未從啓齒,兩淚交流。
【忠良未語先流淚,啓齒先把賢弟稱,愚兄因爲參寧黨,觸犯龍目聖意嗔。革職爲民寬饒恕,聖恩高厚不加刑。我只說,迴歸故里逍遙樂,也幸悠悠度此生,拙妻幼常相守,榮辱全無免怕驚。是命多乖身染病,搭了憂思病無生。魂靈扮作他鄉鬼,此心爲誰達宿中。我與賢弟投一契,勝似相交效古人,因此兩姓結秦晉,約下百歲兩門親。爲的是,彼此照看兒和女,身後無有牽掛心。不料愚兄身染病,存亡只在奄然中。我死之後家無主,豈但只有少親朋。我兒今年方七歲,令愛六歲甚年輕,意欲完結百年好,豈有個,六七歲兒童把親成,少不得,令他母子歸故土,孩兒長大再完婚。賢弟素日知大道,禮意綱常你最明。想這愚兄在日好,憐他母子苦伶仃。以後瑞林身長大,賢弟斟酌度量行。倘若無纔不成器,令愛千金另許人。老爺言詞還未盡,雲御史,悲惱交加把話雲:仁兄不必多憂慮,莫把雲龍當畜生。不幸歸西兄辭世,尊嫂嫂,只管攜眷轉開封。以後令郎身長大,我雲龍,必要完結這婚姻。王公聞聽心歡喜,病牀叩頭把話雲:但願賢弟能如此,九泉之下也感恩。王瑞林,在旁聞聽痛碎心。】
王公言講多時,雲老爺告辭已去。夫人聞聽雲老爺已去,將藥煎好,手拿金盃走至牀前,口呼:“夫主湯藥已好,請老爺服藥。”王公聞聽說:“雖有妙藥也難治我這冤孽病症。”無奈掙扎抬頭,公子在旁扶定,夫人將金盃放在脣上,王公吞在腹內。漱口已畢,眼望夫人公子叫聲:“賢妻嬌兒,方纔親家來時諸事與他說明,日後孩兒長大,他差人接至京中必然完結婚姻,絕不失親近至好。”
【夫人聞聽呼夫主,老爺留神仔細聽:自古說,積善之家天保佑,暗中默默有神明。老爺爲官多清正,諸事公平愛子民,莫說皇天無報應,福善禍淫真對真。祖宗陰德夫主好,自然病退禍離身。夫人解勸還未盡,王御史,忽然一事上心中。】
夫人正然解勸,王公老爺忽然想起一事說:“夫人快去將溫涼盞拿來。”夫人走至祖先堂,開門將桌上花梨木的盒兒拿起,送至老爺面前,放在牀頭。老爺叫夫人用鑰匙開開盒兒上的鎖頭,王公將溫涼盞拿在手內,眼望夫人公子開言道:
【王老爺,手內擎定溫涼盞,眼望夫人把話雲:曾記太老爺臨危日,留下遺言記在心,說道是:此寶非比尋常物,祖輩傳流到至今。無論茶酒傾杯內,隨心變化妙無窮。欲使起溫不用火,若要涼時何用冰。價值連城非凡品,原是蓬萊一奇珍。祖輩流傳十五代,算來四百有餘春。珍重收藏莫輕看,我的遺言要謹遵。王某今日無常到,祖上遺言痛碎心。我兒須當遵父命,着意收藏要小心。說着說着心如醉,公子夫人兩淚淋。一家三口悲又慘,父子夫妻箭刺心。說罷就叫收寶貝,仍然送至祖堂中。王老爺,氣敗神虛無常到,一陣昏迷閉兩睛,浩然正氣還天地,三魂渺渺影無蹤。夫人一見號咷痛,七歲親郎叫父親。】
可憐這老爺一命嗚呼,身歸泉世,夫人公子已哭得死去活來,閤家無不傷心落淚。衣衾棺槨早已預備停當,不多一時,將老爺成殮。母子披麻戴孝,衆家人身穿白衣。差人望雲府報喪,雲公夫婦俱來弔孝,更覺悲哀。治喪完畢,不敢停留,將住宅變賣,教院子準備車馬,打點行裝,裝好靈柩,擇日出離京城。雲公夫婦送至十里長亭,灑淚分別。公子夫人徑奔開封府大路而行。
【夫人公子登途路,扶靈歸裏轉開封。院子緊隨靈柩後,左右幫扶加小心。安童扶侍老誥命,緊跟馱轎步下行。靈前插定旗一杆,紙課飄揚好慘情。夫人轎中思王氏,暗把兒夫腹內稱:你那年,祭祖回家接親眷,親身隨你進京城。一呼百諾多榮耀,府縣迎接送下程。到如今,閤家皆是穿重孝,母子扶靈轉故城。故道風光依然在,那去了爲官受祿人。再不得,衣錦還鄉人欽敬;再不得,攜妻帶子拜先容;再不得,華堂設筵請親友;再不得,春風得意跳龍門。這夫人,萬種愁腸堆方寸,千行血淚染衣襟。正遇殘秋八月後,一派淒涼最慘情。回首掩睛暮雲煙,極目開封途路窮。誥命悲哀公子痛,彼此傷情滾淚痕。張誥命,看看親郎思夫主。小公子,望望夫人想父親。這正是: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伴斷腸人。言不盡,受夠許多風霜苦,那一日,來到河南安樂村。】
夫人公子扶着老爺的靈柩來到了開封府永寧縣安樂村中。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
話說安樂村中家下僕人聞此凶信,個個驚慌,人人哀痛。夫人將老爺的靈柩停在中堂,一切親友都來弔孝。公子夫人守孝百日,葬入祖墳。諸事完畢,張夫人叫院公請名師教訓公子讀書。
【夫人守制家中住,隨時安分度光陰。邀請名師教公子,家人努力務莊農。淡薄勤儉隨時過,竟讀《禮》、《易》舊家風。公子晝夜讀書史,寒窗學案授清燈。老誥命,癡守家業疼奴僕,教子讀書效古人。平地風波忽然起,大禍臨頭難脫身。】
這一日,太白金星靈機一動,心血來潮,自言自語說:“下界王瑞林乃是星君轉世,當受許多磨難,才能大運亨通,當朝一品。今夜三更當有火災,從此家業敗落,折磨他的心志。”遂命火祖,至夜三更,人俱睡熟,扇動神火引起凡火。一時之間,正房廂房砰砰叭叭一片通紅。夫人公子從夢中驚醒起來,各處藏躲逃命。怎奈烈火騰空,煙氣薰人。老夫人正跑之間,只見一位神聖手拿火器,帶領一條火龍飛奔前來,老夫人嚇的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氣絕身亡。那火直燒到天明,幸虧左近村莊鄉民人等救滅了。公子叫人搭起一座蘆篷,將夫人停在篷內。老院公察點家人,竟自逃去大半。主僕商議要發送安人,手內無錢,將田地典賣了。葬埋誥命諸事已畢,主僕二人無處存身,將剩下的家人賣了幾兩銀子,買了兩間草房暫且居住。一日,王瑞林正與院公商議難以度日之事,只見公子哎呀了一聲說:“坑死我也!”放聲大哭,淚流滿面。院公說:“公子何故如此?”瑞林見問,口呼院子:
【這公子,眼含痛淚呼院子,聽我細細說原因。老爺臨危囑咐我,溫涼盞,乃是傳家寶貴珍,珍重收起莫輕用,爲父遺言要謹遵。不曾望,前日咱家遭天火,老母嚇死命歸陰,乃我忙中忘此事,溫涼盞一定被火焚。燒壞寶貝不大緊,怎見先人與祖宗。公子說着號!咷痛,跺腳捶胸兩淚淋。院公聽說尊公子:不必着忙擔怕驚,那日咱家遭火難,居家大小盡冒魂,夫人昏迷公子痛,人人忘掉寶貴珍。烈火焰中尋千遍,搶出寶貝謹收存。現在老奴身邊帶,公子休憂請放心。說罷取出溫涼盞,遞給時乖命舛人。瑞林一見心歡喜,雙手接來嘆幾聲。此寶不虧老院子,早被烈火化灰塵。今日看見傳家寶,想起天倫我父親。老爺在時多清正,憂國憂民直道行。爹爹爲誰身先喪,拋下母子苦伶仃。扶柩回鄉歸故土,母子守墳過光陰。門庭冷落七八載,猶有飛災橫禍臨。無情大火窮家業,嚇死仁慈老母親。王瑞林,前生造下什麼孽?父亡母死苦傷情。產業精光家人散,只剩親郎和院公。眼看着,坐喫山空無活計,淪喪溝濠苦不同。老院子,在旁解勸呼公子,不必憂愁且放心。房舍家財雖被火,還有良田幾畝零。到了秋成收個好,可得成銀二十金。還可餬口熬歲月,仍夠讀書奔功名。主僕講話多一會,收起鄉邦寶貴珍。】
公子守孝三年,苦念文章。孝滿以後,正逢科考,公子中了頭名秀才。真是光陰迅速,不覺又是一年,老院子一病身亡。公子哭了兩場,又賣了幾畝田地,買了口棺木,成殮院公,葬在祖墳西邊。只剩公子一人,更覺孤苦。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本縣十里鋪有一個監生姓黃,雙名大壽,娶妻楊氏。夫婦兩個年近三旬,並無子嗣,家中頗有資財,甚是好浮名,依仗着銀錢,在京中買了個監生頭銜,誇耀鄉里。又會吟幾首詩句,只是不大神通。每日家只想功名,遍請有名的生員,給他捉刀代文字,意圖幸取功名。那日花堂設席,邀請朋友出題作文。座中有一家生員姓王,名喚王七,他就向黃監生開言講道:
【王七有語開言道,黃兄留神聽我言。每日會客求文字,尊敬斯文不惜錢。一心想,名登天榜身榮貴,樂富還須中狀元。你既誠心求槍手,小弟舉薦一生員。新科秀士王門子,名喚瑞林正青年。胸藏錦繡尊孔孟,諸子百傢俱學全。現在安樂村中住,家業凋零甚貧寒。你如能,把他邀請作文字,何愁不得中狀元。王七說罷一席話,大壽聞聽甚喜歡。感激王兄此推薦,異日騰達必報還。一夜無話東方亮。黃監生,清晨邀請王英賢。】
黃大壽清晨早起,寫了柬帖,帶領家人坐騎白馬徑奔安樂村而來。走不多時,來至安樂村莊口。叫家人問明王相公的住處,來到瑞林門首。只聽得裏面書聲琅琅,字句清真。忙叫人上前擊戶,裏面答應:“是誰?”家人回言說:“有本縣十里鋪臨生黃大壽來拜。”公子聞聽黃監生三字,心中甚是納悶,說素不相識,因何前來拜我,其中必有原故。無奈合起文章,走至院內,用手開門,只見一人恭立門旁,身後有一家人牽定坐騎。公子一見,上下打量來人,
只見他:
【萬字方巾頭上戴,飄帶雙垂在後邊。八股絲絛束腰內,粉底皁靴足下穿。濃眉大眼身形胖,鼻尖腮窄嘴脣翻。看他那,容貌衣袍家必富,舉止動作甚俗凡。躬身帶笑門旁立,捏弄斯文禮貌謙。公子啓齒開言問:何方貴客到門前?黃大壽,一見公子開門戶,舉目留神仔細觀。只見他:頭戴方巾多儒雅,身穿半舊素白衫。藍絨絲條腰間繫,皁履一雙已破殘。面如美玉白又潤,脣似丹朱紅又鮮。眉清目秀精神滿,腹隱珠璣實不凡。氣宇軒昂心胸大,一遇凌雲上九天。監生看罷忙施禮,貴耳留神聽我言。小弟姓黃名大壽,特來拜訪到門前。久聞大名如皓月,三生有幸會尊顏。瑞林聞聽往裏請,黃生邁步進門欄。又只見,草舍兩間牆壁壞,舊隔扇,“子缺少掛房檐。鮮草不除迎階綠,房梁破損蛛網連。屋內破牀蓆不正,四壁蕭條甚慘然。瑤琴橫掛錦囊破,幃屏殘舊不可觀。一張破桌堆書史,盡是先賢古聖篇。公子讓坐分賓主,秀才親身把茶端。黃生有語開言道,先生細耳請聽言。】
位分賓主,公子獻茶,茶罷擱盞。黃監生滿面堆歡,眼望公子開言講話。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
話說黃大壽滿面堆歡,眼望公子口呼兄長:
【黃生有語呼兄長,先生留神聽我言。小弟家住十里鋪,原是永寧縣內民。祖上三代爲官宦,我的父,曾在金陵作縣丞。家業不多堪餬口,雖不殷富也不窮。自幼讀書習文業,者也之乎囫圇雲。連考三場不得中,無奈何,捐那黌門一監生。最愛斯文尊孔孟,廣交秀才與名公。不遠千里訪良友,切磋琢磨到一身。久仰先生學問好,諸子百家盡皆明。詩詞歌賦人難比,孔氏門中一俊英。小弟斗膽來貴府,攀高妄想會先生。多蒙不棄容見面,學生有幸會尊容。老先生,不吝珠玉多指教,如蒙教誨感激深。說着欠身忙離坐,低頭貓腰打一恭。公子還禮說不敢,先生請坐納餘音。小弟年幼學問淺,僥倖成名如盤弓。粗通文墨不大好,枉得虛名豈可聽。先生錯愛臨寒舍,有勞大駕到柴門。小弟明日必回拜,定去領教老先生。黃生聞聽心歡喜,離坐貓腰又打恭。學生成心來領教,怎敢勞,明公貴步拜愚蒙。我明晨,差遣小廝來接請,一杯水酒表心情。咱兩人,談論書史講道義,吟詩作賦敘溫情。公子答應明晨去,來而不往禮不通。敘談多時黃生走,瑞林相送到街門。大壽乘馬回家轉,公子抽身進房中。今一日,瑞林錯交黃大壽,惹起飛災禍奔身。】
公子送客回房想黃大壽素不相識,寫帖來拜,聽他之言無非慕名求教,明日去回拜他。想罷,天色已晚。這一日,乃是七月十三,皓月東昇,祥光普照,獨坐街前,仰觀明月。
【王瑞林,閒步街前無情緒,仰觀皓月裏冒煙。素魄如精祥光漫,碧落銀河一派寒。冷月淒涼風細細,公子對景好悽然。思父想母戀院子,不覺痛淚眼中含。老爺不幸身辭世,母子孤寡轉家園。無端大火窮家業。老母嚇死赴陰間。僕伕家人皆逃散,房舍家財一火焚。院公他也歸陰路,獨剩下,親郎不死受熬煎。小小年紀二十歲,受盡苦惱與煩難。破房怕下連陰雨,更怕秋涼凍雪寒。胸藏珠璣難果腹,腹有詩書是枉然。那一日,鴻鈞氣轉時運至,得隨凌雲上九天。揚眉吐氣光門戶,才顯男兒志不凡。公子傷心時多會,不覺得,月移花影上欄干。更漏頻催交三鼓,金風吹的透衣衫。公子轉身進房內,寂寞淒涼獨自眠。】
公子一覺睡到東方大亮,起來漱洗已畢,專候黃宅來請。
且說黃大壽回至家中,滿心歡喜,直說又得了一把好槍手,分付廚下置辦酒席。次日教拿名帖差家人備馬去接公子。家人來至王宅,用手擊戶,公子開門。小廝手拿請帖說:“家主差我請王大爺光臨。”公子並不推辭,鎖門與家人同行,不多時到了。監生整冠迎接,攜手攬腕至中廳,分賓主坐下。安童獻茶,茶罷擱盞。公子開言口呼:
【黃兄,公子開言呼兄長,先生留神仔細聽,昨日多有勞貴步,光監草舍到寒門。素不相識蒙厚愛,好教小生愧難禁。黃生說:】
【你我皆是讀書客,斯文一脈投機緣。同聲相應皆朋友,同氣相求賽弟兄。說話之間調桌椅,家人斟酒獻金尊。上幾道,香水梨兒沙糖拌,白花嫩藕與菜根;上幾道,銀杏黃李甜如蜜,蘋果香蕉分外香;上幾道,沙果鮮菱與橄欖,貢臨筍,葡萄甚是可愛人;上幾道,法制榛仁人蔘果,紅杏幹,瓜仁松仁配可仁;上幾道,桔餅閔姜南瓜餞,紅片青梅色色新;上幾道,生炒鴨腰螃蟹肉,變蛋乳脯可人心;上幾道,蝦米海蜇共皮扎,板鴨火肉炒雞肫。上幾道,油炸鐵雀風乾肉,燒腸排骨配金麟;上幾道,乳豬狍肉與熊掌,燕窩鹿尾與駝峯;上幾道,異味海蔘沙魚翅,鹿筋鴨掌與蟹羹;上幾道,水晶饅頭直魚腳,黃白風糕撒果仁。說不盡,八珍海味般般有,真個是,五味烹炸色色新。】
黃監生打開東閣邀請公子,爲的是給他作夾帶文字,所以如此恭敬。他二人在大廳之上暢飲敘談。
【他二人,推杯換盞來回讓,賓主快樂飲劉伶。黃監生,啓齒開言呼兄長,先生留神仔細聽,餚饌不美難爲情。王兄長,放量開懷飲幾盅。公子聞聽腮含笑,兄長何必太謙恭。既蒙生設請小弟,王瑞林,怎敢作客假拋情。他二人,暢飲瓊漿敘閒話,言講詩書論古文。黃監生,勉強答應講文理,王公子,只管高談不留情。】
公子與黃監生喫酒講話,飲至半酣,黃生有語開言,口尊兄長:“今蒙不棄,廣講寒門。弟所求這文章事業,萬望先生誠心指教,保證愚弟渡迷津。”公子說:“小弟雖在黌門,也無什麼出類超羣之才,我還要領教先生,彼此琢磨,自然長進。”黃生說:“先生不必太謙,弟誠心求教並無虛情。”公子說:“老兄既然如此,但小弟學疏才淺,恐怕辜負美意。”黃生又說:“明秋就是鄉試之年,先生可進京嗎?”公子說:“好容易苦等三年,豈有不去之理。”黃生聞聽,說:“明年先生既進京考試,弟陪先生到京師。所有車馬人夫俱在,不必先生分心。但場內若遇在一號,望先生幫助一二纔好。”公子說:“若果在一號中,無不盡力周全。”說話之間,無色已晚,撤去殘席。公子告別。監生仍叫家人送公子回家。
瑞林回到家中,坐在牀頭,想今日在黃宅赴席聽大壽之言,不過說爲的是講題作文挾帶傳遞而已,並無別事,又說明秋還要上京鄉試,同我進場。況我正要上京,一則赴考,二則投親。我何不將田地變賣幾兩銀子與他同行,到也湊巧,免得路上孤單。倘若得中,光宗耀祖;若是落第,我也就不必南歸,住在雲府再等下科便了。從此以後,黃大壽與公子經常來往,送柴送米,幫助銀錢。公子爲人忠厚,把黃大壽作爲至交,盡力與他講書作文。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臘盡春回,又是一載。黃大壽意欲早到京師,還要尋訪門路,買通關節,指望僥倖得中,與公子商量就要打點起身。公子也要早進京城投奔岳父。二人事又相合,彼此並無推阻。擇定吉期,訂四月初八日起身。公子將地畝典賣以作路費,將房屋家資託付鄰舍照看。那日已到初八日,監生將車馬人夫預備停當,會合公子起身。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四
話說黃大壽會合了王公子,離了河南永寧縣徑奔京師大路而來。
【公子黃生登故道,徑奔幽卅大路行。二人同坐一車內,曉行夜住奔京城。這公子,囊內空虛盤費少,惟恐大壽把他輕。黃生要盡公子禮,諸事殷勤甚小心。說說笑笑無拘束,飢食渴飲路途中。行程正遇初夏景,萬紫千紅竟無心。山明水秀風蕩蕩,草嫩花香何其聞。玉堆牡丹紅拂拂,風泊荷葉碧深深。紅白桃李圍莊院,青黃載埋村舍東。有水涼廳臨戶畔,沙窗半卷隱紅裙。採蓮女子歌聲細,青腰紗衫大蜻蜓。田父會姑忙農事,稚子彎鉤敲繡針。牧童歪跨橫牛背,白頭老翁臥林中。驚了些,風雨迷路尋野店;遇了些,陰晴不定找莊村;走了些,河窄河寬崎嶇路;遇了些,或高或矮會合峯。即日正走天色晚,紅輪西墜日歸宮。大壽車中叫小廝,快尋旅店住車輪。】
大壽說:“日已沉西,快尋旅店,早卸車馬要緊。”小廝用鞭望北一指說:“前面就是彰德府,二位爺在城外住啊,在城內住呢?”黃生說:“既是彰德府,也是有名的地方,趕進城去尋一個乾淨店房,我與你王大爺歇息便了。”家人聞聽,搖鞭催馬,不多時,進了彰德府。只見三街六市,買賣林立,人煙稠密,甚是熱鬧。家人趕車來至一座客店門首。店小二招呼:“我店裏房屋高大,牀榻潔淨,酒餚茶飯件件鮮明,請車馬進店。”黃生說:“既如此,就在這店裏歇了罷。”店小二連忙上前同家人將車馬趕至店中。對面有五間大房甚是潔淨,大壽公子下車進房坐下,家人搬行李。店小二就問:“二位官府要用什麼酒餚飯菜?”分付小的,好去預備。”黃生在腰內取出白銀一塊約有二兩,遞給小二說:“你將上好的酒餚飯食,預備二桌,先拿酒來,我們飲酒。”小二去不多時,將酒餚送至房中。他二人對坐飲酒,敘談閒話。
【大壽有語開言道,滿面堆歡把賢弟尊:咱二人,不遠千里來應考,衝風冒雨爲功名。倘若是,一舉成名身得中,不亞如,宋郊兄弟兩同登。公子聞聽腮含笑,兄長細耳納餘音。但願咱二人同誼好,何愁不得跳龍門。愚弟胸中無點墨,也不敢,一同仁兄進都城。他二人,話到投機頻飲酒,玉液金波放量吞。黃生量大沒曾醉,公子酒夠有八分。】
二人飲酒敘話,王公子一時高興,多戀了幾杯酒,竟自醉了。酒後狂放,爲要賣弄他的寶貝,眼望黃生說:“兄長,咱二人飲了半日,這酒雖好,但冷熱不能隨心,叫人不樂。我有一件東西取出來與兄長再飲幾杯何如?”黃生說:“不知是什麼東西?”公子說:“我取出你看。”解開靠體的衣服,拿出個錦囊,錦囊裏取出一個小盒兒。公子用鑰匙開鎖,揭起盒蓋,裏邊盛着一件東西,棉花包定。公子用手拿起,去了棉花,眼望黃生口呼:“兄長,你看這一個小小玉杯,祥光繚繞,子午盤旋。”大壽說:“賢弟,這不過是個羊脂玉的酒杯,有何好處?”公子說:“大略兄長也不曉得這杯的奧妙,聽小弟言來。”
【公子醉後弄寶貝,叫聲仁兄請聽言:此寶並非凡間物,其中奧妙有多端。無論茶酒傾杯內,變化無窮難盡談。或醒或醉隨人用,或涼或溫任意餐。名爲比玉溫涼盞。價值連城品不凡。原是瑤池蓬萊寶,流落王門作古玩。祖孫相傳十五代,珍重收藏四百年。今也取出同一樂,與仁兄,再飲幾杯纔去眠。】
大壽聞聽滿心歡喜,連忙接在手內仔細觀瞧,真乃美玉無瑕,果然好杯。公子趔裏趔趄拿起酒壺說:“兄長將杯放下,小弟斟一杯與兄長試試何如?”大壽把酒杯放在桌上,公子未曾斟酒就問說:“兄長,你還是要喝涼的呀,還是要喝熱的呢?”大壽說:“我想一杯熱的吧!”公子將酒斟上說聲:“快熱。”端起一飲,果然滾熱。公子說:“兄長,你何不再飲一杯涼的。”說着復又斟上說:“快冷!”黃生飲在口內果然冰涼。大壽驚喜交加說:“真正異寶!”公子說:“兄長照樣再飲幾杯。”大壽又飲二杯,公子醉後狂爲,鼓掌大笑。大壽心中暗想:我與王公子進京趕考爲的是功名,這一進城文章策論俱各仗賴於他,況場屋之內時時有變,中與不中,實實難保。又聞閣老嚴嵩戀髒受賄,最愛金銀,有才無錢別想官職。我就縱然得中,有多少銀錢買通他的門路早早得爵。王公子若肯將此杯送我,獻給嚴府何愁功名富貴。欲待開口要這寶貝,又聽他說王門傳留十五代,料想不肯給我。黃生見寶起意,惡念忽生心想:“有了。彰德府至京還有一千餘里,慢慢圖謀有何不可,料他孤身一人飛不出我手心去。”
【惡賊主意安派定,假意堆歡把話雲:此物果是無價寶,變化無窮可愛人。只聽人言溫涼盞,我只說謊言不可聽。今日無心逢此寶,黃大壽,三生有幸會奇珍。勸賢弟,從今休在人前露,謹慎收藏要小心。時逢偷盜人心壞,心腹相結難信真。黃生假意說好話,酒醉親郎叫老兄:你我亞賽親兄弟,我才肯,取出異寶飲劉伶。以後再不用此盞,兄長言詞我謹遵。】
二人說罷,公子收起寶貝,叫人撤去殘席,解衣安寢。公子酒醉,酣睡如雷;黃賊愛惜寶貝,一心想弄到手,反來覆去睡不着,想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不如得便結果了他的性命,那時寶貝到我手,況他家內別無一人,還有誰找我不成,是這個主意。惡賊想罷,睡在牀上。不多時東方發白,日出扶桑,二人爬起,束髮穿衣。家人倒茶,搬運行李,收拾出店,望北而行。
【車馬出離彰德府,家人吆喝手揚鞭。公子想起昨夜事,不覺後悔再三番。不該顯露奇珍寶,情狂醉後露機關。三十里程途來的快,黃河不遠咫尺前。車中望前留神看,只見那,九曲風波險又顛。層層雪浪通銀漢,蒼茫一片水連天。南北蕩蕩通四海,東西道道灌八川。真是無風三尺浪,恰像那,一條金帶鎖中原。二人看罷黃河水,黃大壽,下令家人尋渡船。】
小廝聞聽去不多時,回來說:“河邊的車輛俱是進上的東西,所有船隻搬運官物不渡過客,等官物渡完才渡行人咧。”二人聞聽此言,只得在河邊等候。話不可重敘,他二人直等到日平西,官物方纔渡完。黃大壽與公子上船過河,將至北岸就已黃昏時候。公子說:“天晚,快尋店房纔好。”話猶未了,霎時間陰雲密佈,霧鎖乾坤,狂風忽起,大雨傾盆,車馬人夫踏泥帶水往前奔走。黃生說:“不知前面是何鎮店,還有多遠?”小廝說:“前面乃是慈州,約有三十多里。”惡賊聞聽,正中心懷,望公子說:“不如找座廟宇,暫住一夜吧。”公子只得相隨。對面影影綽綽果有一座廟宇,二人下車。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五
觀音搭救小親郎,瑞林氣轉又還陽。
監生進京賊運旺,認父改姓坐親堂。
話說黃監生與王公子二人下車走進廟中,黑古冬的也不知是何神像。小廝將行李搬入廟中。此時雨雖住了,天氣還陰,打着火把燈籠往上一照,原來是座觀音廟。望後一看,殘破不堪。惡賊暗喜說:“溫涼盞可屬黃某了。”叫小廝將乾糧拿出來大家喫些。公子說:“今晚受了罪了。”黃生說:“走路比不得在家,自然不能隨意。”公子因乏,倚着供桌不覺睡着了。惡賊一見,把小廝拉在一邊,附耳低言說:“我有事與你商議,你若幫我得了官職,放你管家,給你娶妻。”小廝說:“大爺只管分付,小的一定效勞。”惡賊說:“昨日喫酒,我見王公子的溫涼盞乃是奇珍。我若得了拿到京中獻給嚴府,那時咱哥們兒何愁富貴功名。”這小廝聞聽,連聲喝彩說:“這事交於小的。今夜正遇陰天,四顧無人將他勒死,咱哥兒們上京便了。”大壽滿心歡喜。列公,不覺睡着了。惡賊一見,把小廝拉在一邊,附耳低言說:“我有事與你商議,你若幫我得了官職,放你管家,給你娶妻。”小廝說:“大爺只管分付,小的一定效勞。”惡賊說:“昨日喫酒,我見王公子的溫涼盞乃是奇珍。我若得了拿到京中獻給嚴府,那時咱哥們兒何愁富貴功名。”這小廝聞聽,連聲喝彩說:“這事交於小的。今夜正遇陰天,四顧無人將他勒死,咱哥兒們上京便了。”大壽滿心歡喜。列公,遲,動手要緊。”說罷,將捆行李的麻繩解下,拿在手內說:“大爺站在一旁,看小的要他的性命。”躡步潛蹤,走至公子背後,單臂攥緊卡住公子的頸項,用繩套繞在公子脖子上,而後收緊。這時公子驚醒,睜開兩目大叫一聲。惡奴那裏容公子喊叫,一隻手掐着頸項,一隻腳踩着心窩。王瑞林仰面朝天難以掙扎。惡奴將麻繩用力一拽,公子噴了一口涼氣。刁保復又將麻繩收緊,一連幾次,公子氣絕身亡。惡奴用手一摸,只覺渾身冰冷,拋了繩頭,連忙將公子的衣服解開,把溫涼盞取出,遞給大壽。惡賊在一旁嚇的渾身打戰,將寶貝接過來說:“事不宜遲,快些走路要緊。”刁保說:“不必着忙,等我搜一搜他身上還有什麼東西。”走至死屍跟前,用手渾身細細的搜取。在腰中又得了一個小小的包兒,開了一看,卻是一包銀子,約有三十多兩。惡奴滿心歡喜。大壽說:“銀子是你的,我不要。”刁保把銀子揣在懷內。主僕二人一齊動手,連忙把行李搬到車上,套上牲口,也顧不的天黑夜晚路滑泥濘,急急忙忙離了古廟上路而行。
【二賊得寶離古廟,顧不得,道滑泥濘路難行。心慌惟恐人盤問,加鞭催馬走如風。按下二賊且不表,再把那,被害親郎明一明。死屍躺在破廟內,三魂七魄影無蹤。那天約有三更後,忽然間,來了千靈萬應神。護法韋馱進古廟,神目圓睜看分明,見一個死屍躺在地,項上橫勒一條繩,年紀不過二十歲,直挺身軀閉兩睛。韋馱一見嚇一跳,說道是,何人害死這書生?慧眼相觀思死因,認的是臨凡東鬥星。王瑞林,陽壽未終遭大難,吾神難免失察罪,玷辱佛地罪非輕。須得稟明請法旨,某家怎敢任意行。想罷出離觀音院,腳挾祥光起在空。霎時間,瞧見南海朝陽洞,這不就,來到普陀落仙風。一按雲頭望下落,站住韋馱護法神。】
韋駝來至南海,落下雲頭,正遇龍女出洞,說:“師姐,通稟吾神有事通報。”龍女去不多時,說:“菩薩有旨,叫你進見。”韋駝隨龍女至九品蓮臺,雙膝跪倒,說:“弟子今夜尋查至黃河北岸菩薩廟內,有東鬥星王瑞林被黃大壽、刁保圖寶害命,屍首躺在廟內。弟子不敢擅專,請法旨定奪。”菩薩聽罷說:“善哉,善哉!東鬥星今夜被害,須得貧僧降臨凡,走上一遭。”欠起法體,下了九品蓮臺。龍女手捧淨水瓶相隨,囑咐善財童子看守仙山,又說:“韋馱與我同去搭救王瑞林,老僧立時就回。”說罷,照展金光,竟撲黃河北岸。
【觀音母,法體金身離南海,龍女相隨駕彩雲。護法韋馱前引路,降魔杵在掌中擎。祥風普遍三千界,瑞氣照滿錦乾坤。紫霧繚繞分上下,天花舍利亂飛騰。也有功曹參法駕,接來慈悲神聖僧。大士雲端睜慧眼,要觀塵世嘆連聲。苦海茫茫千萬載,酒色財氣先迷人。金鎖玉枷纏身體,妻財子祿亂天真。一旦無常身辭世。還夢空境一樣同。慈航難渡紅塵客,誰肯回頭學唸經。菩薩自嘆塵世苦,不覺的,來到神堂古廟門。】
菩薩來至古廟,按落祥雲,走至廟內,見公子橫躺塵埃,說:“善哉,善哉!只惟名利纏身才有此禍。他一時看破紅塵,跳出名繮利鎖,還不得能夠。”說罷,用楊柳枝望公子的身上遍撒甘露,又用聖手一指說:“王瑞林還不回生轉世,更待何時。”只見王公子哎喲一蜷腿伸腰,迴轉陽世。菩薩一見公子回生,拋下一張柬帖,帶領韋馱龍女回南海而去。
這話不表,再說王瑞林回陽轉世,睜開兩目。
【王瑞林,死屍得了甘露水,悠悠氣轉又還魂。青龍白虎提元氣,嬰兒食乳長精神。煉丹爐內沖天火,閻王殿上有人贏。哎喲一聲睜二目,翻身坐在地埃塵。刁保大壽無蹤影,那去行兇動手人。】
公子自言自語說:“我從夢中驚醒,見刁保將我按在地下,麻繩套住脖項,用力一煞,我就昏迷過去,把我勒死,如何有氣轉還陽?這是真的嗎?”摸了摸脈膊在跳,又摸了摸胸前溫涼盞沒了,腰中銀子也無蹤影。公子說:“是了,皆因我昨日醉後不妨,賣弄寶貝,惡賊陡起惡念,主僕商議將我害死,拿我的溫涼盞上京去了。”公子想罷,放聲大哭。
【公子悲哀腮流淚,大罵刁保與黃生。平素與你無仇恨,爲什麼,無故害我命殘生。萬惡滔天毒又狠,豈不怕,明有王法暗有神。偷去碧玉溫涼盞,主僕得意進京城。神佛保佑我不死,親郎氣轉又回生。趕到京中告御狀,我把你,碎剁千刀才趁心。】
公子在廟中痛罵了一會,抬頭望外一看,只見雲開霧散,迎着月光,見一張柬帖落在地上,心中納悶,往前拾起,拿在手中,借月光一看有八句詩,上寫着:
【觀音聖母降塵凡,打救親郎結善緣。大壽愛寶終有報,刁保害命有神天。北去南迴皆不可,功名妻子待他年。正東有你安身處,且耐時光免禍纏。】
公子看罷柬帖上的言辭,才知聖母臨凡,連忙向南倒身下拜,默默的祝讚說:“弟子日後果然功成名就,夫婦團圓,必將此廟重新翻蓋,另塑金身。”叩頭已畢,又把柬帖仔細觀看說:“前四句不必再講,第五句‘北去南迴皆不可’,自然是京中也去不得了,家也回不得了。第六句‘功名妻子待他年’,想來日後還能功名成就,夫婦團圓。第七句‘正東有你安身處’,是教我投奔東方尋找安身之處。第八句‘且耐時光免禍纏’,是不教我妄動。我如今少不得投奔東方,尋找安身立命之所,以免再有災難臨頭。”
話說王公子拿定主意要奔東方,坐在廟中想後思前,仰天長嘆。
【公子痛,淚汪汪,悲聲慘切動感情。喊一聲,天來又叫一聲地;哭一聲,天倫又叫一聲娘;咒一聲,刁保惡奴淚如雨;罵一聲,大壽兇徒氣滿腔。最不該,妄想投親離故土;最不該,癡心妄想上帝邦;最不該,旅店貪杯甚耽酒;最不該,賣弄寶貝碧玉缸。幸喜菩薩相憐念,瑞林死去又還陽。可憐我,家鄉有路難迴轉,手內無錢誰肯幫。從今後,落魄好似喪家狗,乞食叫化辱宗祖,殘生未知喪何方。公子哭了多半夜,不覺紅日出扶桑。】
東方大亮這公子立起身來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土,邁步出廟。只見大道旁有往東去的一條小路,公子想:“就照菩薩的言語奔東方去便了。”
【這公子,悲悲切切離古廟,直奔東方小路行。孤身流落天涯外,寂寞蒼涼好慘情。信步前行往東走,也不知,此去何方與地名。一氣走了三十里,這公子,腹內發慌兩腿疼。】
王公子從小嬌生慣養,幾時受過這樣苦處,腹內發慌腰痠腿疼,掙扎不來,坐在路旁放聲大哭。
抬頭望東一看,有一座村莊。走不多時來到莊口,僅是些草舍茅庵,再往裏走,也有酒鋪飯鋪。有待進飯鋪喫飯,怎奈腰內空虛,要叫化哀求,臉上又羞愧。公子想:“我原是宦家子弟,祖父三輩作官,何等樣的人家,今日到我身上就叫化求食,豈不辱沒了先人。情願餓死,不肯作乞丐,叫爺爺奶奶,挨門求告。”
【公子羞腦變成怒,不覺氣憤滿胸膛。垂首踉蹌往東走,腹內展轉自思量。瑞林自幼懷大志,光宗耀祖進廟廊。誰想今日遭大難,飢餓難當奔他鄉。腹內發慌缺錢鈔,意欲叫化愧難當。怒氣滿胸往前走,忽然想起事一樁。】
公子想:“且住,我雖然無錢,身上還有衣服,何不脫下一件,當幾百錢,買飯充飢,豈不是好。”想罷,走到無人之處,將靠身的一件布衫脫下,到當鋪裏當了三百文錢,在飯鋪飽餐一頓。出了飯鋪,天色已晚,一想今晚何處安身?無奈找了一座破廟,推開隔扇走進廟內,坐在地下望外觀瞧。不覺明月東昇,又聽得城內鐘聲響亮。公子想:“這鐘聲渺渺,月色溶溶,叫我拋家失業之人好不傷心。”
【王瑞林,單身獨坐破廟內,愁腸萬種痛傷情。又只見,明月東昇清光照,城內角樓起了更。一更裏,月色新,公子淒涼淚沾襟。愁聽雨漏來二滴,悶對銀河欲斷魂。眼望家鄉淚如雨,追想雙親氣似雲。我本名門貴公子,今作拋家舍業人。二更裏,月光圓,瑞林長吁眼望天。銀河耿耿花蔭中,路壞影黑舉步艱。傷心自嘆真命苦,好事成仇難作冤。三更裏,月徘徊,書生愁悶鎖雙眉。涼夜深沉人寂寞,黑夜魆魆慘且悲。口中咒罵黃大壽,我與你,山海冤仇今世爲。他年得遂凌雲志,定把兇徒狗命追。四更裏,月影稀,親郎無語把頭低。陣陣寒風催人冷,點點溼露透紗衣。怨恨蒼天無報應,神天察照總是虛。兇惡有福家門慶,善良無故受凌逼。五更裏,月光慘,書生愁慮不能眠。慘星疏落天將曉,旅店雞聲到耳邊。公子這才雙閤眼,陽臺一夢到家園。手拉雙親纔講話,猛然驚醒是佛庵。這公子,悲哀慘切想故土,插翅能飛難上難。今日始明真道理,人生長安道路艱。瑞林無奈出古廟,仔細留神四下觀。】
公子想:“我也走吧。”欠身離坐,心中又想:“我只顧往東走,走到何日是個了結。昨日一件衣服當了三百錢,喫一頓飯使了四十多錢,還剩了二百多錢,再胡弄五六天,把錢使完了,難道餓死不成。也罷,還是依着菩薩言語且往東走,看是如何。”連忙邁步又奔東方而走。這公子河內洗臉,廟裏睡覺,一連又走了幾天。忽然看見一座城池。公子說:“我腰中還有幾十文錢,何不進城裏買些東西充飢。”說着來到城下,舉目觀瞧。
【公子邁步到城下,舉目留神仔細觀。但只見,敵樓高聳沖霄漢,三層滴水紫雲漫。崑崙頂上祥雲繞,微微紋獸吐祥煙。城牆砌磚高又險,魚麟密集甚牢堅。箭眼層層列四位,垛口雙雙緊相連。對對白鵝分綠水,行行紫煙繞河邊。護城河邊白浪滾,更喜紅堂影清瀾。一道石橋橫水面,兩邊緊配玉欄干。釘鑽鐵打門兩扇,出入行人人旺歡。公子邁步進城內,又只見,街道寬大廣人煙。鋪面叢雜買賣盛,各行生意甚周全。綢緞鋪,湖縐綾羅細蜀錦;梭布鋪,漂白飛花京翠藍;嫁妝鋪,箱櫃桌椅楠木案;估衣鋪,紅裙紫襖綠羅衫;絨線鋪,包頭手巾針和線;首飾鋪,盤龍飛鳳並頭蓮。傾銀鋪,細絲九七共九三;鐵匠鋪,刀槍斧鉞錘鑽錯;木匠鋪,¥檁門窗裹頭棺;糧食店,芝麻料豆各色米;鮮果鋪,橘柑佛手和香櫞;油鹽店,蔥姜醋蒜椒料醬;茶葉鋪,武夷松羅和六安;乾果鋪,龍眼烏梅糖炒慄;乾菜鋪,木耳黃花豆腐乾;南煙鋪,社塘蘭花福建葉;檳榔鋪,雞心糟口與安南;顏料鋪,西路銀硃分五色;香臘鋪,定粉胭脂與麝蘭;盒子鋪;燒鴨燒雞風乾肉;生藥鋪,丸散膏丹飲片全;暈飯鋪,東坡燒肉炒豬幹;茶館裏,南糖細果炸什美;酒肆裏,木瓜百花與惠泉。各行生意數不盡,作買作賣鬧聲喧。三街六市好熱鬧,縣衙蓋在正中間。皁衣班頭門前站,虎頭牌高掛甚威嚴。書生看罷時多會,要尋飯鋪去飽餐。】
公子腹中飢餓,要尋飯鋪喫飯。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六
話說公子要買飯喫,腰中錢少不敢往大飯鋪裏去,找了個小飯鋪,要了些東西。一邊喫着一邊開言講話,說:“堂倌,我借問一聲,此處是什麼地方?”堂倌說:“此處是魏縣。”公子說:“屬那裏管,”堂倌說:“大名府所管。”公子聞聽,腹內沉呤,說:“我怎麼糊裏湖塗走到大名府魏縣來了。”公子把飯喫完,會了帳,走到街前。公子想:“此乃城裏,夜晚有人尋察,還得出城。”想罷,出了北門,又走了三里多地。看看天晚,四面並無村莊。又往東看影影綽綽有一片樹木,想有人家。公子只得奔樹林而來,不多時,走至跟前,卻是一座莊院。
【王瑞林,舉目留神看莊院,果然幽雅不非凡。五柳三槐圍村舍,翠白蒼松影蔽天。莊前一道長流水,牛關困臥在莊前。雞鳴狗咬汪汪叫,晚鳥歸林鬧聲喧。公子看罷心犯想,腹內沉吟好幾番。】
公子想:“看路北這個大門甚是寬敞,裏面必有空房,我何不上前去借宿一夜,明日再走。”公子想罷,上前叩門。只見一個安童出來問說:“是誰?”公子說:“煩你通報一聲,我是過路之人,尋不着旅店,借宿一宵,明早就行。”安童聞聽說:“待我去給你通稟。”說罷反身而去。
且說這個莊叫祥瑞莊,這一家乃是一個員外,姓苗名任,安人梁氏,老兩口年紀六旬,只有一子名叫苗棟,年方十四歲,生得儀表堂堂,甚是伶俐,員外安人愛如珍寶。從九歲上,就請了先生教訓詩書。這先生並無作興,是一個溜光錘,掉了把兒,成了溜光滑了。員外見先生無用,便把他辭了。苗棟因此白閒着。這日,員外正與安人商議請先生教書,忽見安童進來稟說:“員外在上,外面有一人是過路的,前來借宿,稟員外知道。”苗任連忙欠身說:“待我去瞧瞧。”邁步出了房門來,到大門外,睜昏花兩目觀看來人。且說王公子見裏面出來一個老者。
【王公子,舉目留神看員外,打量年高有壽仙。只見他,頭戴一頂新草帽,身穿一件舊羅衫。白襪雲鞋登足下,藍絨絲帶繫腰間。容貌雖老精神滿,鬢髮皆白面帶歡。目似郎星眉如月,身輕體健立門前。公子看罷忙施禮,口尊長者面堆歡。員外一見抬頭看,目視王門白小男。只見他,頭戴儒巾多破損,皁履雙登甚破殘。面目雖然帶塵土,可喜他,品格風采正少年。胸藏錦繡通經典,腹隱珠璣志不凡。苗員外,看罷還禮呼貴客,有何見教到茅庵。】
苗任口呼:“貴客來此,有何見教?”公子口呼,“長者,在下要在貴宅借宿一宵,未知尊意如何?”員外說:“這有何難,現成的房屋,若不嫌棄,請進裏面待茶。”把公子讓進書房。安童獻茶,茶罷擱盞。員外口稱:“貴客高姓大名?那裏人氏?來到敝處,有何貴幹?”公子聞聽低頭一想:“且住,我若把實話告訴於他,豈不違了聖母言詞,待我混他一混。”口呼:“長者,在下姓王名叫瑞林,乃是河南永寧縣人氏。”
【公子有語呼長者,貴耳留神仔細聽。先父在日作御史,任上得病赴幽冥。我母子扶靈歸故土,保寧家園效務農。家門不幸遭天火,我的母,驚嚇交加一命坑,萬貫家財成灰土,奴僕分散各西東。王瑞林,奮志讀書習文業,寒窗十載守清燈。前年在縣中秀士,一心要,上京趕考奔功名。不曾望,走至慈州遇強盜,行李盤費一掃淨。雖然不曾傷性命,盤費全無難進京。有心奔回原籍去,無臉回見衆親朋。左右兩難無去路,信步遊行奔正東。幾處遍找無旅店,斗膽驚動老太翁。員外聽罷將頭點,連連讚歎兩三聲。】
員外說:“宦門公子失敬失敬。”分付家人點燈看飯。家人領命去了。這時王公子問:“長者,貴姓高名,尊庚高壽?”員外回言說:“老漢姓苗名任,虛度六十歲。敢問公子貴庚?”瑞林說:“癡長二十一歲。”二人正然敘談,只見安童放上桌子,把飯菜擺在面前。員外連忙相讓,公子欠身離坐口呼:“長者素不相識,今蒙留宿,已感激不盡,如何又好擾飯?”員外說:“公子不必太謙讓,若嫌飯粗老漢就不敢相讓。”公子不敢推辭,飽食一頓。家人撤去杯盤,安童獻上兩盅清茶。漱口已畢,苗員外口呼:“公子,方纔聞聽公子之言,竟是行蹤無定。老漢到有一個主意,未知尊意從也不從?”
【苗員外,眼望書生腮含笑,啓齒開言公子稱,老漢到有一件事,不知公子可依從。在下膝前有一子,名喚苗棟甚年輕,今年才交十四歲,始讀詩書剛啓蒙。去年裏,先生辭館歸家去,因此上,荒疏文章和五經。貴客若不相嫌棄,將犬子,拜求臺下作門生。待等後年中秀士,那時節,進京鄉試奔功名。員外說罷一席話,公子聞聽喜氣生。】
王公子聽罷員外之言,心中歡喜,口內不言,腹中暗想說:“果應了菩薩之言。細看此老甚是善良,我何不就在此安身,不但教了人,就是我也可以溫習經史。遵依菩薩之言,等過了這兩年災難,到後年考試之年再去赴考投親。倘若一舉成名登了金榜,那時再訪仇人,報仇不遲,一定是這個主意。”公子想罷,滿面堆歡口呼:“長者,雖蒙不棄,如此厚待於我,只恐學生年輕才短有誤令郎學業。”員外說:“先生無須過謙,宦門之子,家學淵源,且爲黌門秀才,那有才短之理。今日夜已深沉,公子乃走路之人,想來必然乏困,暫且歇息一夜,明日再令犬子拜師不遲。”說罷站起,分付家人伺候公子。“小老兒暫且告辭,請公子自便。”王瑞林欠身相送,苗員外回後院而去。員外去後,公子進房內舉目四面觀看,原來卻是通連的兩間正房,甚是乾淨,牀上早已鋪設停當,又有兩個小廝在旁扶侍。公子看罷,滿心歡喜,只說得了安身之處,閒坐一會,也就脫衣安寢。一宿晚景不提,次日清晨,苗員外帶着苗棟進了書房。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七
話說苗員外帶着苗棟進書房,賓主見禮已畢,員外叫苗棟拜王公子爲師。彼此歸坐,敘談多時,員外告辭回後而去。王公子就給苗棟上書,試探他的學問。原來卻也滿了篇了,就是不通,卻喜生性聰明,是一個讀書的氣質,一說就能領會,王瑞林滿心歡喜。從此以後,王公子就在苗員外家教書。列位須要緊記着這個節目,後面自有接敘。
再說惡賊黃大壽與惡奴刁保,不顧天黑夜晚道路泥濘,奔走如飛。
【惡賊得寶離古廟,顧不得,道滑泥濘路難行。踏泥帶水催車輛,加鞭打馬走如風。不多時來陰雲散,月輪高照滿天星。一氣走了七十里,來到邯鄲一座城。雞聲三唱東方亮,人困馬乏腹內空。不敢進城觀風景,關廂內,找尋飯鋪把飢充。人馬俱各飽餐一頓,他二人,心虛膽怯那敢停。大路惟恐人盤問,只找幽僻小道行。擔驚受怕登古道,那一日,瞧見神京順天城。】
二人一路上擔驚受怕,來到北京,在正陽門外找店住下。這黃賊改名田子壽。次日,進京城投在年七的門下,拜年七爲義父,送了年七一千銀子,將溫涼盞拿出求他轉送閣老門下,希圖一官半職。年七受了惡賊的來物,將溫涼盞轉獻閣老。嚴嵩見溫涼盞甚是奇異,滿心歡喜,遂將惡賊升爲知縣。書要簡潔爲妙。田子壽主僕在京城住了也有一個多月。那一日,在禮部抽籤,正抽個河南邯鄲縣的知縣。惡賊心內歡喜,在禮部打點一番,又到嚴府年府辭行,準備行裝去邯鄲上任。又叫刁保接取家眷。惡奴到永寧縣十里鋪家中,將產業盡賣。不多幾日賣完,就有那好事的民人訪問王公子的下落。刁保說:“過河失足掉進水裏淹死了,屍首不知去向。”衆人聞聽,信以爲真,個個嘆息不止。又問黃生的下落,刁保說:“我家主人上京不第,遇見一門親戚,現在京裏作官,留下我主人京中居住。因此來接家眷。”衆人也不理會,信以爲真。這也不在話下。且說刁保變了家資,三下五除二,賺了有百十兩銀子,治了牲口車輛,將細軟東西裝了一車。田子壽的妻子楊氏坐在裏面,四五個僕伕丫鬟也坐了一輛,刁保與三四個家人騎着騾馬,車伕趕着車輛,徑奔邯鄲而行。這一日來至任上,田子壽夫妻相見甚是歡喜,就把刁保放了管家,給他娶了老婆。黃大壽又將圖寶害命,認父得官,更名改姓的緣故告訴了一遍。楊氏聞聽,又驚又喜。田子壽自從升任以後,就任意胡行,貪財好色,苦害黎民,信寵刁保,欺壓百姓。
【田子壽,小人得志作知縣。貪財好色害黎民,有錢得生無錢死,嚴刑拷打要金銀。再搭這,萬惡刁保兇如虎,在外爲非胡亂行。欺壓良善交惡棍,依仗勢力害好人。子壽信寵賊刁保,明知他,任意胡爲並不嗔。主僕通同行萬惡,這不就,苦死邯鄲一縣民。】
這話按下不表。且說御史雲龍自從送張誥命與王公子回家之後,不覺十數年。這老爺年近六旬,也生了一位公子,名叫治寬,年方三歲,雲公夫婦十分疼愛。雲老爺只等公子到來,終無消息,叫家人留心訪查。誰知過了科場並無音信。雲老爺腹內反想:“莫非他這幾年還沒得秀才,所以不來考試,就不考試也該完娶婚姻。二人現在俱已長成,我夫婦年已見老,不如我差家人迎接他母子前來完婚。”想罷,就把管家雲義叫來,將前言告訴一遍,給了他二百銀子,到河南由他交給夫人公子作進京盤費,另外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作路費。雲義領了主人之命,走到外面治辦行裝,不敢遲延。次日騎上一匹快馬,單身獨自冒雨衝風徑奔河南而走。非只一日,那一日來到永寧縣找到安樂村中。抬頭觀看到見莊前站立一個老者,雲義起鐙離鞍,手拉嚼環,眼望老者拱手,開言口呼:“長者,借問一聲,咱們莊中有個王公子住在何處?煩勞指引一聲。”老者見問連忙答禮說:“貴客可問的是已故御史王老爺的公子?”雲義說:“正是,我乃御史雲老爺的家人。皆因王公子與我家小姐俱已長成,特差我來接公子進京完婚。”老者聞聽,不由的長嘆說:“可惜!可惜!老漢如要說來,尊駕休得煩惱。”
【老者有話尊貴客,仔細留神聽我言。王公子,自從那年回家轉,母子守分樂田園,安然度日十幾載,母慈子孝一家歡。不幸天災遭火難,夫人一嚇染黃泉。房屋家財全燒盡,只剩下,公子一人受熬煎。無奈將地全典賣,土房兩間把身安。奮志讀書中秀才,才高八斗不非凡。本縣中,有個監生黃大壽,家中豪富廣銀錢,愛敬公子文學好,時常來往助貧寒。今年四月初八日,與公子,一同赴考去求官。前者黃宅家人到,搬取家眷賣田園。小老兒,也曾訪問王公子。他說是,掉在黃河被水淹。屍首無蹤無下落,年輕不幸喪黃泉。老者說到這句話,雲義聞聽嚇一躦。】
雲義口尊:“長者,這話可是真嗎?”老者說:“難道哄你不成。那人說王公子在船邊上站着,不知怎麼就掉在河內了,是他親眼見的。”老兒說罷,雲義呆呆的站了半日,無奈何告辭老者,騎上牲口回京而去。不一日,來到家門,走進儀門,打聽雲公在書房間坐,連忙進去。請安已畢,將二百銀子放在桌上。雲老爺心內驚異說:“你怎麼又把銀子拿回,莫非親家太太與姑爺沒來嗎?”雲義見問,只得將老者之言細細的回了一遍。雲老爺不聽猶可,聽了此言,如同站高樓失腳,揚子江急流崩舟。
【雲老爺,聽罷家人一席話,腸內着忙驚又驚,大叫一聲疼殺我,刀攪柔腸一樣同。忽然想起王御史,仁兄連連尊幾聲,只惟咱倆投一契,患難相交好弟兄。爲此上,兩家兒女結秦晉,一言爲定無變更。實指望,在京長大成親事,完卻心頭事一宗。不想仁兄身染病,嗚呼一命赴幽冥。雲御史,想念故友疼愛婿,痛淚交流大放聲。】
雲老爺放聲大哭,雲公子在旁也落淚。陳氏誥命在上房內聽見老爺悲痛聲音,連忙出房來到書房門口。侍女掀簾,誥命走進屋內,坐在炕上,口尊老爺因何悲痛,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八
話說陳誥命口呼:“老爺因何悲痛?”雲老爺見問就把王公子的情由說了一遍。夫人聞聽也覺傷心,老兩口兒在書房內彼此流淚,只說女兒的命苦。說書的你這話就說離譜了,雲老爺官居御史,豈有過耳之言,並不究情度理,竟至信以爲真。列公有所不知,王瑞林的溫涼盞乃是王門傳家至寶,除他一家別人並不知道。因此,雲老爺聽見他家遭天火手內無錢,黃監生愛他的學問還時常賙濟於他,如何知道圖寶害命的事呢?故此,信以爲真。書裏說明,言歸正傳。且說雲小姐。雲小姐聽說雲義回來,就讓菊花去探聽。這時雲老爺和夫人正在書房痛哭,她就走到書房窗戶外邊,將前後言詞聽在心裏,走到小姐房內說:“小姐,了不得了!”把雲義回家告訴老爺的言詞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小姐聞聽又憂又痛,不好明哭,眼淚直在眼中亂滾。打發菊花出去以後,珠淚交流長吁短嘆。
【小姐的,眼淚直傾心悲痛,長吁短嘆似油煎。悶奄奄,低垂粉頸窗前坐。悲切切,玉婉托腮淚湧泉。聞聽菊花方纔話,他似無非過耳言。又非雲公親眼見,此事好叫我爲難。欲要盡節隨他死,又恐此話是謊言。小姐想夠多一會,忽然一事上心間。】
雲小姐對父母說:“此事不見真實,未可深信。”自此夜夜在後花園禱告上蒼,保佑公子平安。雲公夫婦明知女兒想念王生,夫婦商議說:“女兒已經長大,再無望門守寡之理,不如打聽個人家,叫他娶去,也了卻你我心事。”說罷,就叫媒婆去打聽人家。書要簡潔,不多幾日,就有花學士之子花舉人來求親。雲義見花舉人年輕及第,滿心歡喜,就將小姐許給花家。擇定次年正月二十三日過禮,二月初十日完娶。光陰似箭,不覺得冬盡春回,到了正月二十三日,大廳上結綵懸燈,親朋慶賀,飲至天晚才散。雲公歸房安寢。且說雲不姐聽見將她另許了花家,今日過禮,不由的心內着忙。花雲兩家人,只說小姐豁臊也都不大理會。雲小姐叫僕婦丫鬟各去睡覺,只剩下小丫鬟菊花在旁伺候。這小丫鬟身子睏倦,站了一會也就溜在裏間屋內睡熟。雲小姐一想,如逃脫此難,只有決心走出家門,但又恐怕丫鬟沒曾睡熟。正在猶豫之間,不覺一陣困魔來纏佳人。方纔閤眼,忽聽得腳步亂響,從外面進來了一人。雲小姐夢中睜眼觀看:
【雲小姐,似睡似醒剛閤眼,只聽腳步響連聲。佳人夢中睜醒眼,留神仔細看分明。但只見,從外進來人一個,清奇相貌有威風。面如古月甚光彩,頷下鬍鬚一尺零。頭戴像異寶,身穿吉服顏色紅。碧玉寶帶腰中系,青緞朝靴足下登。小姐看罷才詢問,只聽得,那人開言叫一聲。秀蘭不要擔驚怕,我試說來你是聽。親郎被害未曾死,菩薩搭救又重生。現今流落在外省,但等科場就進京。那時夫妻雙合美,團圓歡樂慶昇平。目下無非夫在難,何必着急胡亂行。千萬不可尋拙志,醒來快到後院中。一秉虔誠求天地,自有神靈助你功。求你脫身出此地,節孝雙全留美名。若問吾神名和姓,我是你公王老翁。十年前,因參嚴嵩削官職,憤怒成疾一命坑。上帝憐我多直正,敕封我,保家之神護禁城。今日忽然從此過,冤氣一股把雲衝。二目遙觀知就裏,前因造定並非輕。故此託夢驚叫你,指引明路救愚蒙。天機不可輕泄漏,我的言詞要你聽。留神謹記遵吾命,違背言詞了不成。有心還要說幾句,倒只怕,耽誤你到後園拜。紅光一閃影無蹤,這佳人,哎喲一聲把眼睜。】
雲小姐在夢中驚醒,渾身香汗直流,定了定神,細聽角樓,鼓打三更。佳人翻身坐起,也不叫丫鬟,腹內沉吟暗想說:“方纔明明白白一位神聖託夢與我,口稱是我公公,叫我別尋拙見,快到花園拜求天地,自有神靈救你脫離此處,也得節義雙全。又說兒夫被害神佛搭救,現在外省避難,等科考三年進京得中,夫妻重逢,一門歡喜。這件事真正叫我爲難。”又一想:“管他是真是假,我且到花園去應一應夢,看是如何。”小姐想罷,連忙下牀,將燈吹滅,躡足潛蹤,出離繡戶,徑奔花園。
【雲小姐,款步出離他的繡戶,單身獨自奔花園。轉過馬房又望後,園門不遠咫尺前。佳人邁步朝裏走,月朗星稀如白晝,夜風吹體透衣寒。時方冬盡初春景,萬物逢春皆盎然。雲小姐,心虛惟恐人瞧見,不住回頭四下觀。兩步並作一步走,少時來在太湖前。夜深那有香爐案,沒奈何,撮草爲香一稟虔。這佳人,一撩羅裙雙膝跪,叩頭進禮拜上天。心事不肯明言講,默默的,始末情由訴一番。至誠恭敬求神聖,慘切悲哀淚如泉。一腔煩惱堆心上,滴溜溜,冤氣衝空透碧天。這一日,正遇菩薩朝佛祖,轉回南海過幽燕。猛然間,冤氣一股總不散,這菩薩,回目一觀早了然。王瑞林,古廟逢災貧僧救,雲秀蘭,今日有難又把我纏,冤氣攔雲沖霄漢。他夫妻,前世前生與我有緣。既然天意難違背,辭不得辛苦與煩難。想罷回頭叫龍女,急速回歸羅霄山。出家人,完成因果纔回轉,不必相隨在後邊。龍女答應說遵旨,手捧金瓶奔正南。不言龍女歸南海,聽任觀音降下凡。落在那,雲公家內花廳後,嚇壞土地與花仙。一齊前來參法駕,躬身施禮拜金顏。菩薩分付且退後,各歸本位靜聽宣。二神諾諾說遵旨,菩薩復又顯佛端。變了個,年老婆婆拄柺杖,徑過花廳會秀蘭。來至小姐身背後,小姐驀聽有人喚。叫他奶名心膽寒。反身爬起回頭看,只當是,生身老母到花園。】
雲小姐正在太湖石前拜求天地,忽聽有人叫他奶名。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九
話說雲小姐嚇了一跳,只當是陳誥命前來尋他。反身爬起藉着月光仔細觀看,是一個年老的婆婆,手拄柺杖走到跟前。小姐一見又驚又喜,壯着膽子,才待要問,那婆婆就啓齒開言叫聲:“秀蘭休怕,不必喫驚。你的心事老身早已知道。你也不必追問老身的行蹤。你須緊閉兩目不可睜開。老身請一陣神風,送你一個安身之處,等待風定塵稀,腳沾了實地,方須睜開二目。切記,切記!”小姐聞聽此言也就不敢再問,就知道老爺託夢是真,此人必是神聖下界,連忙倒身下轉。拜謝已畢,站起身,緊閉二目侍立在菩薩身旁。大士一見,默誦真言,宣召神聖。
【觀音母,真言咒語剛三遍,佛門法力果然精。忽聽一陣風聲響,風婆從天降園中。見了大士忙施禮,有何用處請言明。菩薩聞言開金口,風婆留神仔細聽。貧僧請你無別故,有個緣故在其中。雲氏秀蘭身有難,家中不可把身容。請你快颳風三陣,送到河南邯鄲城。北門外面尼僧廟,水月庵前須住風。風婆聞聽遵法旨,霎時立刻逞威靈。剛見那,明月星辰當空照,登時間,黃沙迷目眼難睜。冷風陣陣刮來緊,風婆空中不暫停。越刮越大越有勁,風裏邊,捲起雲家女裙英。忽忽悠悠神不定,如登雲霧一般同。耳內只聽忽忽響,勝如虎嘯令人驚。大士後面顯本相,朵朵金蓮起在空。佛門法術真奇妙,送到邯鄲一座城。按下觀音且不表,再把佳人明一明。耳內聽得風聲住,腳沾實地看分明。原來一座松林內,面前還有柬一封。佳人拾起拆開看,才知菩薩下九重。】
雲小姐看那柬帖上的言詞,有詩八句說的明白。說道是:
我本觀音降九重,神風送你出京城。
此去正北有古廟,尼庵帶發且修行。
瑞林還在未曾死,他年運轉受皇封。
夫妻自有團圓日,不必心中擔怕驚。
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寫的明白,“如遇至急,自有神靈保護於你。”小姐看罷,才知觀音聖母臨凡,復又望空拜謝。小姐拜謝已結,站起身來,又把柬帖觀看,心中暗想:“叫我投奔正北尼庵,暫且帶髮修行言詞,竟與夢中一樣,想來菩薩與公公之言俱爲實言。忽然想起:“我只顧在此遲延,若日已東昇,路上有行人走動,我乃孤身幼女,被人瞧見,豈不生疑。不如我且奔正北找尋古廟存身,再作道理。小姐想罷,舉目往正北觀瞧,只見隱隱旗杆,想有廟宇,相距約有二里多地,又不知是菩薩說的廟宇不是。無奈只得往前奔走。不多一時來到跟前,喘吁吁定睛觀看,果是一座廟宇。山門上橫寫着“敕建水月庵”五個金字。小姐正然觀看,只聽得吱扭扭門響,從裏面出來一個尼姑,打扮的甚是幽雅。小姐一見滿心歡喜,連忙上前萬福,口稱:“師父,我要拜佛。”這尼姑見秀蘭官宦之家小姐模樣,甚是詫異,說道:“清晨,荒郊曠野,女菩薩從何而來?請進廟內待茶。”小姐看這尼姑甚是爽快,並不推辭,跟隨走進庵內。尼姑把山門關上。這佳人慢閃秋波,抬頭觀看,但見廟貌巍峨,殿宇輝煌,幽雅非常。
【這佳人,一邊走着一邊看,尼庵古剎果非常。廟貌巍峨祥雲護,殿宇輝煌映彩光。紫霧繚繞耀人眼,鐘鼓樓閣分兩旁。東廊內,列坐十八個羅漢,降龍伏虎甚剛強。西廊內,捏塑天仙聖母像,送子催生佑兒郎。又只見,大雄寶殿中間蓋,雕刻彩畫柱清亮。哼哈二將分左右,伽藍護法四金剛。轉過廟門往後走,二層寶殿在中央。護法韋馱擎寶杵,護衛聖母把威揚。兩邊配殿有神聖,火祖雷神與藥王。佳人看罷往裏走,緊隨尼僧腳步忙。繞過二層寶殿後,面前就是一神堂。】
水月庵內有五個尼姑,掌庵的老尼有六十多歲,法號西來,爲人端正,四個門徒名叫悟道、悟明、悟真、悟行,都有三十多歲,雖不知養性修真,也不至引邪。領進小姐來的卻是第三個門徒悟真。這日清早,西來正在禪堂打坐,忽聽簾櫳響,閃目觀瞧。
【閃目留神睜睛看,抬頭仔細看分明。但只見,悟真領進一女子,舉止端方大不同。芙蓉粉面嬌又嫩,秋波杏眼放光明。兩道春山如新月,烏雲巧挽髻盤龍。櫻桃微露鮮如米,腰如楊柳一般同。鼻似玉琢生下彩,耳垂金環黃登登。
身穿着,藍團項領貂皮襖。腰繫着,羅裙八幅響叮咚。體態風流天然俏,典雅溫柔性兒靈。說什麼,塞北之行昭君女,不亞如,月殿嫦娥下九重。老尼一見忙站起,合掌當胸問一聲。何方女子來到此,請歸坐位獻茶羹。小姐聞聽抬頭看,慢閃秋波觀尼僧。只見他,青緞僧帽頭上戴,暖襪棉鞋足下蹬。青佈道袍遮身體,腰束黃絨九股繩。容貌雖老精神滿,眉如白雪眼似星。面帶斯文多良善,聲音說話賽銅鐘。小姐看罷忙施禮,萬福開言把師稱。】
道婆獻茶。茶罷擱盞。老尼開言口呼:“貴客光降敝剎,不知有何見教?”小姐見問,口呼:“師父,聽奴講來。”
【雲小姐,開口就把師父叫,細耳留神在上聽。弟子姓韓名瑞日,祖孫輩輩住京城。我父朝中作御史,正直清廉斷事明。因此聖上心歡喜,金殿龍樓大加封。特放了,湖廣武昌布政使,我母女,相隨上任出京城。都只爲,欽限緊急不怠慢,每日半夜奔途程。一路平安來到此,今夜忽然遇怪風。走石飛沙迷人目,亂打轎伕與家丁。只颳得,四零五落沒投奔,也不知,何方鬼怪與神靈。奴家栽出轎子外,兩手緊抱不放鬆。今朝風定沉息後,正眼觀瞧喫一驚。左右爲難無去向,無奈何,投奔神堂古廟中。懇求師父垂慈念,容奴帶發暫修行。待等父女相逢日,那時重謝老師翁。佳人說到傷心處,痛淚如雨往下傾。假設虛詞一席話,哄信了,水月庵里老尼僧。】
西來聞聽小姐之言,信以爲真,連聲嘆息說:“今夜刮的那樣大風,原來有這個緣故。”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
話說西來口呼:“小姐不必傷感,既然情願帶髮修行,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就收你作一個門徒,有何不可?”小姐聞言,連忙下拜。西來給小姐也起了個法名,叫作悟禮。將四個徒弟叫到跟前,彼此相見。又打掃了一間乾淨小房,叫悟道陪他安寢。小姐問:“此處是那一省,這廟屬何處管?”老尼說:“此處乃是河南彰德府邯鄲縣。離此五里之遙,就是邯鄲縣的城池。咱們這廟外叫作行化村,周圍也有十幾戶人家。”小姐才知是邯鄲縣地方。自此以後,小姐就在水月庵帶髮修行。卻喜此廟全仗幾畝義田香火地度日,並無施主,甚是冷落。這話暫且不表。
再說御史雲龍在綵棚之內,忙亂了一天,身體乏困,一覺睡到天亮方纔起來。正要梳洗去上衙門,忽聽丫鬟僕婦一片喧叫之聲。菊花氣喘吁吁,奔進後房。高叫:“老爺夫人在上,不,不好了!小姐沒了影兒了!”老爺一聲斷喝:“丫頭滿嘴胡說,就該掌嘴。”菊花着急,復又口尊:“老爺,小姐真沒了影兒了,奴才怎敢撒慌。老爺夫人不信請到後面去瞧。”雲公夫婦聞聽此言,兩人連忙走到女兒的房內,果然不見了小姐。心內着忙,又往後園去尋找,見花園門鎖定。老爺夫人心內驚疑,迴轉上房。陳誥命哭哭啼啼。雲公心中納悶兒:“莫非他軟弱身形會跳牆逃走不成,似乎斷無此理。這件事竟悶殺老夫了。”沒奈何叫家人們四下細細尋訪,不許聲揚。一連數日,再也訪問不着小姐的下落。不覺一月有餘,雲公十分着急,無奈舍着老臉到了花學士家,據實告訴了一遍。學士聞聽連稱奇怪,也無可如何,叫雲公將定禮退回,另給兒子挑選親事。
且說河南彰德府邯鄲縣城內有一個秀才,此人姓水名如鏡,號是清心,有五十多歲,乃是一位飽學先生,爲人甚是剛正。因見世道平常,因此不求功名,隱居城內。妻子柳氏,去年一病身亡,膝下無兒,只有一位愛女。這佳人奶名月嬋,年方一十八歲,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禮樂文章,無不通曉,更兼四德三從,孝順父母。自從他母親亡故以後,他就每日啼哭。且說水清心雖是書香之後,但家業凋零,甚是寒苦。住着五間草房,只有一個丫鬟扶侍小姐,名喚秋香。還有一個院子,名喚水治。主僕四人,只仗着兩頃農田度日,因此甚是艱難。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水清心治辦了祭禮,叫院公挑着,又僱了一乘小轎,給姑娘坐着。秋香緊跟同行。水如鏡遠遠相隨。出了東門,竟奔他的墳塋而走。水如鏡看見城外的佳景,果然幽雅非常。
【水清心,舉目留神抬頭看,景緻幽雅不非凡。只見那,春山春水春如畫,春樹春林春景天。紅撲撲,桃杏花開如盆火。綠深深,柔枝嫩柳鎖着煙。叫喳喳,春鳥愛鳴如相戀。碧滔滔,水繞池塘野絲蓮。盪悠悠,春風撲面多和暖。亂紛紛,粉蝶穿花兩翅扇。這正是,韶光明媚春景芳,景物融和暖氣宣。紫竹林中黃鶯噪,綠楊深處畫眉言。有信賓鴻低處落,無休燕子繞河邊。對對鴛鴦交頸臥,雙雙禽鳥棲矮蓮。扁扁輕舟漂水面,陣陣香車坐紅顏。處處祭掃先人墓,家家墳頭把土添。閣觀樓臺聲婉轉,竟都是,公子王孫耍笑頑。說不盡,山明水秀清幽景。看不了,風和日暖豔陽天。轉灣抹角來的快,他的那,古墓先墳在眼前。】
水清心父女來到墳前,轎伕摘杆落轎。水月嬋款動金蓮到了墳前。水治將祭禮擺下,水如鏡與小姐連忙跪倒,拜祭先人墳墓。水治、秋香二人也在下面叩頭,又將東西抬到柳氏奶奶的墳前,父女兩個復又行禮。水秀才是個男子,看着祖父與妻子的墳墓,雖然傷心,哭了兩場,就坐在旁邊不哭了。惟有小姐淚流香腮,十分悲痛。
【小姐靠在墳邊跪,觀情陣陣甚酸心。櫻桃口內把娘叫,叫一聲,破肚開腸養我的人。因何一旦身辭世,撇下父女好傷心。可憐爹爹無生子,孩兒是個女釵裙。雖能說來不能作,以後怎能顧老親。可嘆父老身衰敗,忽悠之間到六旬。孃親未必心安穩,只怕你,雖說命定情難禁。就只是,不得團圓過幾春。小姐哭的十分痛,只哭得,頸顏難抬裂碎心。淚珠猶如花上露,慘聲兒,真似鶯語在喬林。秋香使女來回勸,水小姐,止淚停拜立起身。】
水小姐哭夠半晌,丫鬟再三相勸,方纔止淚停拜,立起身形。院子燒化了紙錢。佳人又來到父親面前,席地而坐。秀才叫聲:“我兒你看春色融和,真是豔陽景象,可見一年四季,惟有春光明媚。”水治就把祭禮東西擺上些許,暫且喫上一杯解解悶懷。熱了一壺酒,遞給丫鬟秋香。秋香先斟一杯,送與主人,然後斟了半杯,送在姑娘面前。小姐不會飲酒,不過陪着父親閒談說話。水老者喫了一杯,復又斟上望着小姐叫聲:“我兒,你小時也讀過書,資質聰明,爲父的意思要作一首詩句,稱讚這個景緻。我就隨口說上兩句,我兒你說下兩句,咱父女且解一解悶懷。”小姐聞聽說道:“父親分付,孩兒謹遵。”水老者點頭就隨口說道:
四季融和總在春,百般紅紫抖精神。
水小姐聽父親吟完了上兩句,他不慌不忙隨口續了兩句說道:
梢公煙野體情放,且樂尊前酒數巡。
水翁聽罷,不由得拍手稱讚說:“我兒聯得甚好,真算詩禮人家女兒。”
【好一個,且樂尊前酒數巡。文詞敏捷稱我心。你雖生來是女子,能作詩文勝父親。說着端杯連飲盡,丫鬟伺候不敢斟。活該大禍從天降,來了行兇作惡人。】
且說邯鄲縣城西有個聚賢村,只是數戶人家居住,內中住着一個惡棍姓蔡,名護,外號賽牛頭,三十多歲。此人生的兔頭蛇眼,鼠耳鷹腮,原是個毛賊,犯事脫逃,隱藏村間十幾年,竟弄了個小小家業,接交的都是些匪類。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一
話說惡棍蔡護,會合了兩個匪類,一個叫斷路鬼段三;一個叫鐵皮鼓高二。三個惡賊打了一葫蘆酒,包了一包子菜,一來踏青,二來圖的是偷看那四外上墳青春婦女。
【三個惡賊在一處,挨肩搭膀去閒遊。拿着酒菜各處走,六隻賊眼亂溜瞅。東邊瞧來西邊望,胡言亂語瞎混謅。段三說,今日咱們來取東,不可到處想停留。葫蘆裏邊現成酒,下酒東西包裏收。一邊走着一邊飲,嘴對葫蘆任意抽。走着喝來喝着走,才趁心懷解悶愁。高二聞聽說有趣,咱三人,開懷暢飲要輪流。那個若是偏喝酒,就是個,八百斤的老鱉頭。說罷葫蘆舉將起,連忙遞給賽牛頭。】
鐵皮鼓高二將葫蘆舉起遞給蔡護,說:“蔡大哥年長,自然先讓你,第二個是段三哥,第三才是我咧。”蔡護帶笑說:“二位講的有趣。也罷,我就先喝。”把葫蘆接過,嘴對嘴古嘟嘟一連氣八口,遞給段三。段三接來也照樣喝了幾口,高二也喝了幾口,打開包兒喫了些葷菜。包上包兒,說說笑笑,又往前走。正然走着,蔡護眼尖早已瞧見一座墳院,裏邊有兩三個婦女,連忙將段三、高二一拉說:“你二人順着我的手瞧,墳院裏不是幾個女客嗎?”段三、高二齊說:“不錯,咱們何不去觀看觀看。蔡大哥三十多歲,還沒有嫂子,今日倘若天緣湊巧,遇着個美貌女子,煩個媒人去求一門親事,豈不是好。”
【三個賊,說說笑笑忙挪步,繞過樹林上土臺。來到墳前離不遠,幾株大樹面前排。俱各藏在樹背後,留神偷看女裙釵。但見墳前人幾個,一男一女坐塵埃。男人看去年紀老,他那衣衫像秀才。斯斯文文席地坐,年幼女子甚美哉。烏雲高髻如墨染,簪環花翠鬢邊排。綢襖團花紅腕袖,綾衫五色可身裁。耳邊一對珊瑚墜,輕輕搖動稱香腮。春山兩道如新月,杏眼含情粉面白。珠脣一點櫻桃嫩,講話銀牙露出來。玉指尖尖端酒盞,吟詩答對有文才。鶯聲燕語天然俏,穩中典雅實在乖。亞賽巫山神女樣,紫府仙臣下玉街。段三暗裏頻聲贊,高二時下也看呆,齒水粘涎流下來。獨有賊人惡蔡護,連連誇獎好女子,邯鄲少有美女孩。我若得他爲妻子,強如那,萬頃良田發大財。蔡護稱讚多一會,渾身稀軟步難抬。】
蔡護見水小姐生的如花似玉,急得抓耳撓腮。正然觀瞧不捨,只見老者說道:“我兒天已過午,咱們回家去吧。”
【說罷男女齊站起,下面奴僕不敢停。丫鬟院子齊收拾,伺候慌忙要進城。月嬋小姐上了轎,水翁家人步下行。登時出了墳塋外,籬障間隱萬惡兇。】
水秀才父女回家不表。
且說蔡護自言自語:“可惜一個仙女上天去了。”段三、高二走到背後說:“蔡大哥何不趕上天去。”賽牛頭叫聲:“二們賢弟,這個女子天下少有,可惜沒有緣份,不能叫我飽看,偏又坐轎而去了。”惡賊蔡護忙開口,叫聲二位聽我言。
【方纔上墳這女子,生得美貌似天仙。不知名姓住何處,美人此去我無緣。怎得煩人去打聽,問他名姓住那邊。那時再想妥當計,不過花上些銀錢。蔡護說罷又搓手,只聽段三又開言。】
段三叫聲:“蔡大哥不必着急,待我效勞,替你打聽打聽何如?”蔡護十分歡喜說:“賢弟須要快去快來。”
【蔡賊口內胡言講,段三說是哥放心。說聲慢哉邁開步,如飛似箭後面跟。二人等候時多會,才見段三送信音。】
蔡護正然心焦,忽見段三回來,走得氣喘吁吁,坐在松林定了定神,這纔開言說道:“蔡大哥,小弟方纔打聽明白,聽我告訴於你。”
【段三叫聲蔡兄長,聽我說明就裏原。方纔上墳這女子,他家住在城裏邊。西門以內擔花巷,祖上當年作過官。現在秀才水如鏡,今年年紀五十三。坐轎就是他親女,年方十八正少年。千伶百俐人難比,女子名叫水月嬋。秀才安穩隨時過,每日閉戶唸書篇。從來不與人交往,稟性剛直另一般。老哥想要那女子,竟比登天難上難。】
段三說:“大哥你當他是何人之後,他祖上作過吏部天官,父親作過學士。他的夫人柳氏去年亡故,一年多了,膝下無兒,只有此女,不但風流美貌,而且知書識字,刺鳳描龍,無所不會。他那左鄰右舍俱都知道老水古怪,每日關門讀書,也不想作官,也不與人交接往來,守着兩頃農田度日。一日到晚,關門閉戶。你想要與他見面,當時也不能夠。聽說他要擇一個讀書之人,還要才貌雙全,才能給他爲婿。我看大哥你除了有戥子糟錢,要講別的,只怕老水未必看的中你。”
【段三有語將哥叫,不用胡思想美人。不是小弟得罪你,那一樣兒配釵裙。尊容不但黑又瘦,還有麻子是裂脣。尖嘴猴腮耳朵小,腦袋沉大圓軲輪。身量只高有五尺,又不識字與通文。你說你有錢和鈔,那老水,不愛金來不愛銀。這宗勾當難成就,勸老哥,不如歇了妄想心。小弟俱是實情話,只因咱,素日相好纔敢雲。蔡護聽罷不言語,也覺得,自己平常不如人。】
蔡護聽見段三說了一番言語,又恥笑他生的人品不及,自己也覺沒趣,沉吟不語,想道:“也不怨老段之言,我原本長的可磣。”想罷,說道:“二位賢弟,我的人品原也醜陋,你二人既與劣兄相好,少不得借你二位點光兒,替我裝這個門面。你二位到底比我生的平正些兒,暫且作個替身。我叫個媒人,徑往水宅求親。那老水要相看女婿,你兄弟兩個內不論那一位頂替頂替。等着事成之後,定要重重的謝你。倘若沒有衣帽,一概全交給愚兄。”段三聞聽不覺的哈哈大笑,惹的高二也笑將起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二
父去喊冤水清心,皆因惡棍使奸心。
賄買邯鄲田知縣,蔡護設計誆佳人。
話說段三聞聽蔡護之言,不由的哈哈大笑說:“蔡大哥,你未從起這個主意,也不看看我二人的容顏,充得下去,充不下去。”
【若說頂替這件事,十分爲難怎應承。尊駕生的十分醜,我們長的也稀鬆。你看我身矬又胖,從小瞎了一眼睛。五歲出花麻子大,鼻子掉了剩窟窿。高兄黑麻驢子臉,一張大嘴捌寸零。禿子葫蘆頭髮少,說話結巴講不清。就便替你充女婿,相看時,他可喜愛那一宗。咱三人,難兄難弟總相同。只能是,作個朋友是正經。若想美女作妻子,想掉腦袋用不中。段三說罷掃興話,惹的那,高二咧嘴笑盈盈。】
高二說:“咱三人都使不得,蔡大哥另外想個方法纔好。”高二說:“蔡大哥不用着急,小的到有一個計策。”瞧了瞧旁邊有人不肯言講,連忙把蔡護拉到跟前說了幾句,又往段三耳邊也說了幾句。二人聞聽齊說:“好計,就依高兄的計策而行。常言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愚兄明日就去料裏便了。”
【鐵皮鼓高二定一計,蔡護歡喜就依言。次早梳洗換衣帽,急忙邁步進城間。惡賊要把熟人找,心急兩腿走如煙。穿街過巷來的快,一箭不遠在面前。】
這一家是誰?乃是個走百家門的媒婆,姓高,年紀四十多歲,丈夫早亡,無兒無女,現今守寡,在外說媒度日。高媒婆有個渾名:“小雌雄眼”。因他兩個眼睛一大一小,故此起了這個外號。因他巧嘴坑人,還有一個外號“高老鴰”。閒言少敘。蔡護來至門前,用手敲門。
【蔡護外面將門叫,裏面答應有人言。作活的忙把門開放,就把賊人讓裏邊。高媒一見是蔡護,慌忙讓坐便開言。帶笑口稱蔡爺好,那些風兒刮到此間。高媒陪着同坐下,有語開言叫李蘭。】
高媒叫聲:“李蘭快倒茶來。”作活的連忙端過茶來。高媒說:“蔡大爺到此有何事情?”蔡護就把遇見水秀才的女兒上墳,才貌雙全,要想娶他爲妻,煩你去求親的話說了一遍。高老鴰聞言說:“蔡大爺,這件婚姻我不敢滿應。那水老者爲人古怪,你既託我,少不的變個法兒去講,過一兩天你來聽信便了。”
【蔡護聽了心歡喜,看來此事有八成。臨走叮嚀又囑咐,仍然取路出了城。接下惡賊吾不表,再把媒婆明一明。打發蔡護出門去,幾度展轉在心中。水小姐生的多齊整,風流美貌甚聰明。有人求親好幾次,老水總是不應承。原本勢力宦門後,自然要,相女擇婿把婚成。蔡老大,無非是個土財主,不成材料醜形容。若要提說相女婿,倒只怕,妄費功夫用不中。方纔當面央求我,我怎好,說他醜陋事難成。樹有皮來人有臉,況且他,家道殷實算富翁。豈有個,趕着財神找棍打,去說時,又怕窮酸不肯應。這事真真難殺我,左思右想事難成。】
高老鴰想了半晌並無妙計,說:“也罷,且到水家見景生情,自有主意。”到了次日,梳洗打扮,囑咐作活的看家,他就出門。邁開那雙一尺二的金蓮,徑往擔花巷水宅而來。用手敲門,老院子水治連忙開門問說:“高大嫂有何事情?”高老鴰說:“今日特來見見大爺,有要緊的話說。”水治說:“你略站一站,等我告訴去。”且說水老者正在上房悶坐,只見院子進來,說:“稟爺高媒婆前來要見。”水清心聞聽心中暗想,媒婆無非求親而已:“叫他進來。”院子答應出來說:“我告訴了,你進去吧。”
【高媒聽說往裏走,不多一時到上房。進門問說大爺好,你老貴體可安康。老者點頭忙讓坐,就叫使女待茶湯。登時將茶來喫罷,水秀才,坐上開言問端詳。】
水秀才問:“什麼風把你刮來,有何事情?”
【老高聞聽秀才問,他把水爺尊一聲。老身前來有一事,特爲求親到府中。聚賢村中蔡財主,家業豪富甚從容。年方三十無奶奶,要娶個,名門小姐到家中。蔡相公讀書又知禮,人品端正又老成。大爺若是來應允,擇一個,上好良辰把禮行。高媒說罷一席話,水老帶笑兩三聲。開口叫聲高大嫂,你要留神聽我言。財主二字休言講,老水從來不愛錢。就是生了一孝女,早晚常在我身邊。孩兒偏又喪了母,兄弟全無孤又單。你今前來求親事,且等我,打聽明白送信還。】
老水是個朽棒子,高老鴰只得答應,進去看了看小姐,告辭而去。這且不提。
且說水老打發媒婆去後,叫過院子水治來,出城打聽,到午後方纔回來,告訴蔡護的聲名不好。老人家十分惱怒,大罵媒婆,怒氣不息。列公,水老者若爲別的事,小姐也好勸解勸解。她見父親唾罵媒婆,怎好上前相勸,無奈何叫丫鬟秋香跪求勸解。老人家並不理,索性甩袖出門。只見他兩腳不停,不多時,來到高媒門前,看了一看,門兒緊閉,不管好歹,兩隻手望門上連拍亂打,高聲喊叫說:“高婆子快出來,有話問你。”
【水老將門拍又打,口中亂喊叫媒婆。別在裏面來裝死,快些出來有話說。你若躲着不見我,我就打進你巢窩。使用東西都摔碎,砸你喫飯碗和鍋。但問你,撒謊欺人卻爲何。居近鄉親來勸問,拍門生氣爲什麼。水老連說氣殺我,兩眼直瞪把手搓。不言秀才外邊鬧,再說撒謊高媒婆。】
高老鴰看見作活的跑進來說是:“奶奶,咱門外是秀才老水前來嚷鬧,將門亂打,不知爲什麼,我也不敢開門去問。”高老鴰就知是。這一葫蘆子藥,走百家門的人專能隨機應便,他就親自出來,將門開放,果是秀才水如鏡。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三
話說高媒婆滿面賠笑,叫聲:“水太爺因何生氣,請到裏邊去坐。”
【高媒賠笑往裏讓,口中連把太爺稱。婆子有何得罪處,你老前來把氣生。且請到家把茶獻,不周之處望說明。定然磕頭要賠罪,水太爺,貴手高抬容一容。好一個,通達時路媒婆嘴,說的清心不作聲。】
水秀才雖然性暴,到底是個讀書人,見媒婆賠笑往裏讓,氣也消了,連那吵喊的閒話也都沒有了。停了一會,纔開言說:“我也不到你家喫茶。”就當着衆鄉親,把高媒求親,打聽蔡護是個匪類,故此生氣前來吵鬧的話說了一遍。高媒自知理虧,一聲不吭。衆人再三勸解。水老用手指着說道:“便宜這個老東西,從今不許上我的門。”衆鄉人都說:“高老鴰惹禍遭災。”也就散了。高老鴰心中不忿,嘆氣說:“這老水叫人可惱,常言說一家有女百家百家求,你不應許也罷了,爲何鬧上我的門來。”
【高老鴰,氣難消,說是秀才太放刁。不應親事還可恕,爲什麼,找上門來罵老高。仗着身上有頂帶,鄉親不讓半分毫。自尊自大誰怕你,老窮酸,敢拔老孃半根毛。媒婆忿怒好氣惱,忽聽有人把門敲。】
老婆子出來把門開放,見是賽牛頭蔡護,讓進房中。蔡護說:“高大嫂,所託之事有成無成?因何臉上帶着氣惱。”高媒說:“蔡大爺再別提,我給尊駕求親,無故的受了一場惡氣,聽我說來。”
【媒婆就把大爺叫,聽我告訴就裏情。那日登門把親提,好言美語不動容。他說還要差人訪,慢慢商量把事行。再往下講他不理,我就進他女兒房中。果然女子十分美,比那幼小大不同。我只得,搭訕辭別回家轉,不曾望,惹下飢慌事一宗。】
高老鴰故意唉了兩聲,說:“蔡大爺,這個饑荒還是因你而起。罷,罷!以後你老另叫人到水家說媒,我再也不敢惹他了。”蔡護聽說,不由的着急,叫聲:“高大嫂,別糊里糊塗的講話,快些說個明白。”列公常言說:媒婆口,無量鬥。他見蔡護着急,又是個惡人,暗想:“何不加上些言語,叫老蔡和老水結冤鬥氣,我袖手旁觀,看個熱鬧,豈不快樂!”
蔡護着急開言問,媒婆隨機就加言。
【說道是,老水不肯應親事,慢慢商量把信傳。打發我,回家等候過幾天。那一日,到我門前喊連天,高媒長來寡婦短,欺心膽大誆姻緣。不看你的年紀老,定然寫帖送當官。還有那,許多言語真厲害,難以對着大爺言。】
高媒說着,他又故意不說了,蔡護心頭冒火,叫聲:“高大嫂,老水言語厲害,想是說我什麼,快些告訴與我。”
【老高見問又答話,叫一聲,大爺你且聽分明。若提老水他的話,他說你,小人妄想結姻緣。那蔡護,本是無頭一狂鬼,平素作惡慣行兇。他又說,我本官宦書香後,怎把愛女嫁畜生。蔡姓雖然家豪富,損人利己不正經。一遍言語還未了,只聽得,惡賊喊叫不住聲。】
蔡護一聲喊叫:“好一個不識抬舉的老窮酸,不應親事倒也罷了,最不該當着媒人,毀罵於我。”
【蔡護惱,氣不休,大罵窮酸秀士流。不應婚姻還有可,你爲何,信口傷人沒來由。依仗你是黌門客,鄉里鄉親都不留。老賊既然毀罵我,無非和我要結仇。略使小計顯手段,這雜種,叫你試試賽牛頭。】
蔡護罵夠多時,叫聲:“高大嫂不必生氣,有我和他作對,與你無干。”說罷,從腰內摸出一塊銀子,足有一兩,說是些許薄意,送你買杯酒喫吧。高媒一見,滿心歡喜說:“事情沒成,怎好受大爺的東西。”口裏說着,早已伸手接過,收到賊口袋裏邊去了。蔡護起身作別出門,一腔惱怒。走了二三里路,就遇見了斷路鬼段三。叫聲:“大哥從那裏來,臉色這般不好。”蔡護聞聽,就和段三坐在一家石階上。剛要談起,可巧高二也來到了。蔡護就把水家不應親事,辱罵生氣的話對二人說了一遍。接着說道:“二位賢弟,咱三人十分相好,愚兄這口惡氣不能得出,須要替我報此仇恨,才顯兄弟們的義氣。”
【蔡護說着氣難訴,坐在塵埃嘴咕嘟。不住呼喚兩賢弟,須替我,想法雪恨把氣出。須得要,殺了老水心才樂,再把親生愛女圖。常言量小非君子,若是無毒不丈夫。花銀花錢交給我,你二人,善謀定計把哥扶。斷路鬼低頭心暗想,時間悶壞鐵皮鼓。三人商議時多會,斷路鬼一計上心頭。開言就把大哥叫,有一條,妙計不知意如何。】
蔡護就問:“什麼計策?”段三向二人耳邊說了一遍。二人一齊點頭,說此計甚妙,須要快快辦理。三人連忙起身回到本村,一齊到家喫了酒飯。蔡護取出白銀三十兩,遞給高二。高二接過揣起說道:“你二人在家等候,將事辦妥回來給信。”說罷,出門邁步進城來找朋友。列公,你當鐵皮鼓前來找誰?他找的就是本縣田子壽的管家刁保。上回說過,田子壽名叫黃大壽,他因害死王瑞林得了溫涼盞,和惡奴刁保進京,把溫涼盞獻給閣老嚴嵩,得了一個知縣。就升在邯鄲縣來,改名叫田子壽。刁保得了管家。二人不幹好事,苦害良民,貪贓受賄。惡奴在外拉蓬扯縴,交接土豪。所以惡人遇見兇徒,分外相好。高二平素走通衙門,溜上風溝子。故此,與刁保來往。閒話休提,再說高二匆匆走到城裏,低頭準備言詞,忽然有人叫說:“高兄弟往那裏去?”
【高二進城走不遠,忽聽對面有人聲。舉目留神仔細看,不覺歡喜笑盈盈。說道是,特來衙內將哥找,可巧半路就相逢。刁保聞言將頭點,何不進鋪飲三盅。】
高二說:“很好,街上也難說話。”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四
話說高二、刁保二人進了酒鋪,撿了一個乾淨座兒,看了看並無一人喝酒,十分雅靜。要了兩壺酒,兩碟子果品。酒保送到面前,各自出去。高二先給刁保斟上,自己也斟一杯。不多一時飲幹,彼此說了些閒話。刁保叫聲:“高兄弟,找我何不說明你有什麼勾當?我和你不同別人,若有爲難之事,無不效勞。”
【高二聽說罷,叫聲刁大哥。我今來找你,一事要相托。只因爲,小莊有個好朋友,八拜爲交把頭磕。此人姓蔡名蔡護,家內富足好過活。前者城外將墳上,遇見個,青年美貌女嬌娥。打聽住在擔花巷,還沒女婿與公婆。父親姓水是秀士,名叫如鏡五十多。蔡兄一心戀此女,拜託老鴰高媒婆。前去求親見老水,秀士無禮話難說。大罵媒人不算帳,出言又罵蔡大哥。光棍長來匪類短,滔天大話甚難學。鄉親解勸也不理,仗着頂帶把人磨。不應親事猶自可,毀罵鄉親爲什麼。蔡某找了一口氣,飯不喫來酒不喝。要想與他來打鬧,惹不起,斯文一脈可奈何。我們都是好朋友,袖手旁觀使不得。故此特來將哥找,替他報仇設計謀。想個方法出了氣,他情願,二百紋銀謝大哥。先送紋銀二十兩,暫且收下買酒喝。高二說着將銀取,笑臉相陪掌上託。刁保接來忙收起,說道是,愚兄遵命去張羅。】
看官,財帛動人心,眼球是白的,眼珠是黑的。正經人還要貪圖,別說是小人,刁保叫聲:“賢弟,這件事全在我。俗語說的明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一不作二不休。要害水秀才甚容易,我替你回明老爺自有個擺佈。倘若靈應,銀子定是要的。”高二說:“我在刁哥管家面前,也敢撒謊嗎?”刁保點頭說:“明日仍舊在這裏等我,自有信息。衙前人多不便講話。”二人說罷,又喝了一回,這纔算了酒錢,分手而去。
【高二酒鋪託刁保,設計圖謀要害人。使了銀子二十兩,他又剩了十兩銀。鐵皮鼓,十兩銀子來賺起,執手相別把路分。不說那,高二出城給回信,再說那,惡奴刁保轉衙門,急忙來把主人見,外書房,稟告奸賊田縣尊。蔡護欲要把仇報,又說道,許下官府二百銀。知縣聞聽心暗喜,登時間,腹內展轉把計尋。】
田知縣想了一個計策,連忙叫聲:“刁保,你去外面分付刑房書,把昨日那兩個強盜的案卷,須要如此這般,務必改寫妥當,本縣自有重賞。”刁保答應出去,告訴書辦,果然改了口供。到了次早,書辦將案卷揣將進來,悄悄的給縣官看過。田子壽十分歡喜,就把前事暗暗說知,許下賞刑房二十兩銀子。這個書辦姓王,名朝俊。因他筆下厲害,能叫人生人死,故此給他送了個渾號叫王判官。他是知縣的心腹人,爲人狠毒無比。他改寫了賊情案卷,又去監中買能通了兩個賊盜。諸事辦妥,只等官坐堂審問。
【惡奴刁保受了賄,買通贓吏與贓官。高二復又來討信,又和刁保講事端。縣官陰謀說一遍,刁保接着又開言。大爺立刻要使錢,刑房老師也立等,常言說,船家不打過河錢。高二聞聽忙答應,急忙邁步轉回還。蔡護聽說心歡喜,忙把那,二百紋銀包個嚴。暗差高二來交待,但等着,知縣差人出票籤。】
且說知縣受了二百贓銀,賞了刑房二十兩,賞了刁保十兩,裏邊傳出說道:“老爺要坐早堂。”不多一時,裏面傳梆三下,外邊雲牌三聲。那些皁吏青衣書辦門子三班衙役一齊伺候喊堂威,各拿竹板鐵鎖站在兩旁。官府出來坐在暖閣以內,門子立在公案旁邊,高聲分付:“快把前日拿的兩個毛賊提來聽審。”“哦!”一聲響應。
【堂上分付提賊犯,執眚青衣跑到衙。提出毛賊人兩個,一齊跪在大常前。一出假戲要真唱,拍案大喝田縣官。身爲百姓不學好,作賊偷盜惹禍端。一黨共有人幾個,誰是窩主快明言。偷了幾處財和物,快些招來莫隱瞞。窩主是誰名和姓,快把情由告本官。你若不說真實話,定把你,夾棍夾來板子扇。兩個毛賊聽說罷,他二人,口中連連叫青天。】
兩個毛賊聞聽官府審問,口尊:“青天大老爺,聽小人稟來。”
【兩個毛賊爬半步,一同開言稟情由。小的二人同一夥,乃是半路結拜朋。我家原在京中住,齊化門內四牌樓。六條衚衕望東走,家門住在流水溝。因爲飢寒實難受,各處溜瞅把財偷。怕的是,京城禁地防範緊,兔子難喫窩邊草,沒酒沒肉直犯愁。趁着和暖齊拿腿,那日順路到涿州。半夜爬城南門進,元亨當鋪有名頭。偷了紋銀三百兩,順着西路保定溜。保定完縣住幾日,五郎村,偷了兩隻大黃牛。趁着囊中有銀子,又到河南信陽州。今又來在邯鄲縣,緞子鋪,偷了兩匹青縐綢。活該事犯要倒運,遇見差人王四侯。將我二人來拿住,堂前聽審訴根由。句句實言無有假,怎敢欺瞞百里侯。此外並無人同夥,卻有個,黌門秀才一儒流。常在他家來居住,不過藏身把財偷。毛賊說完一席話,田知縣,坐上不住亂點頭。】
縣官聞聽毛賊稟說,並無餘黨,只有一個黌門秀才,常在他家居住。知縣點頭問說:“這秀才姓甚名誰,住在那裏?”賊人稟說:“他住在擔花巷,姓水名如鏡,號叫清心。”知縣說:“這麼看來水秀才竟是窩主了。”兩個賊人說道:“陸陸續續他也使過不到二百銀子。”知縣立刻票籤,差了兩個捕快,不叫拿鎖,因他是個秀才,把他傳到本衙就問了,再作定奪。”兩個差人接簽出衙,往擔花巷水宅而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五
話說兩個差人奉命來到水宅門首。
【兩個差人奉官命,拿籤來傳水秀才。轉灣抹角到門首,外面忙把門來拍。水家院公忙答應,走將出來把門開。一見差人急忙問,二位何事到此來。】
院子見是縣裏的衙役,就問說:“二位到此有何事情?”兩個原差說道:“我們老爺請你家老相公到衙中有話講。”水治急忙轉身進內,將前言告訴一遍。水老聞聽心中納悶。
【老者聞聽知縣請,心中不解是何因。暗想我倆無來往,何事請我進衙門。既是父母要呼喚,少不得,要往公廳見縣尊。立刻房中來穿戴,穿靴戴帽換衣衿。水翁剛然收拾罷,出來了,膝下嬌生慣養人。】
水月嬋小姐從內房走出來,問道:“父親,穿戴衣帽,要往何處去?”如鏡叫聲:“我兒,本縣差人請我說話。”佳人聞聽,尊聲:“父親那縣官與咱並無來往,他今無故來請,未必是好意。若依爲兒之言,不如說個有病,暫且不去,叫水治暗去打聽,方纔穩當。”
【月嬋小姐多伶俐,忙啓朱脣攔父親。知縣與咱無來往,其中只怕有別因。知縣老田名聲壞,貪贓受賄害黎民。請你必然無好意,古怪奇謀害父親。若依我說不去好,暫且推病在家門。老者聞聽將兒叫,不許害怕免疑心。】
“我兒不必害怕,田知縣雖然名聲不好,我與他素不相關。我乃黌門秀士,他來請我必是學中有什麼科考之事文書到縣,纔來請我。待我走上一遭便知明白。”說罷,分付水治關門,“我到縣裏就回。”邁步與兩個衙役同行。小姐見父親不聽話,無奈何,只得在家聽信。
且說水老者跟差人到衙門,一同進去,抬頭看見縣官坐在暖閣,三班站立兩邊,只聽人喊說:“秀才進!”兩邊一齊喊堂威,把水老者嚇了一跳。走至公案前,深深打了一恭,口稱:“老父母在上,晚生水如鏡叩見。”往常秀才見縣尊行禮,縣民離位旁邊還禮讓坐待茶;今日乃是坐堂審事,故此不像往常的光景。
【田知縣,看見秀才來行禮,故意坐上不理論。啓齒開言往下問,叫聲秀才水清心。犯了王法可知罪,推聾裝啞鬧斯文。如鏡聞聽心納悶,此事不懂半毫分。打恭口尊老父母,我犯了,什麼王法作罪人。只知閉戶將書念,自幼輕易不出門。發貧東道主堅固,遵禮守法要保身。爲何說我將法犯,望祈說明就裏因。縣民聽罷一席話,斷喝秀才亂胡云。】
縣官滿面含嗔一聲斷喝,說:“!!我且問你既讀孔聖之書,必達周公之禮,身在黌門就該遵法,爲何窩藏賊人在家,希圖銀錢,是何道理!”
【縣官惱恨怒衝衝,就把如鏡叫一聲。你既讀書爲秀士,因何犯法與賊同。今日事情已敗露,快些說與本縣聽。倘若隱瞞不招認,我把你,革去夜衿問罪名。如鏡聞言嚇一跳,連把青天父母稱。無故說我是窩主,幹證何人甚口供。縣官怒說還耍賴,忙叫人,帶上玉田和牛同。】
田知縣分付把李玉田、牛同帶上堂來。兩邊答應帶上牛同、李玉田跪在下面。知縣說:“這不是水秀才在此,你們快些對質。”兩個毛賊聞聽縣官之言,故意抬頭看着如鏡,勸說:“水相公不用隱瞞了,如今已經犯事,你也認了吧!”
【兩個賊,並不認的水老者,故意親熱叫相公。你也使了銀二百,咱三人原是一道同。我們皆住擔花巷,府上招待並非輕。今日犯事該受罪,你若不認用何中。我們兩個偷財物,你也難辭窩主名。老水聞聽二賊話,氣的亂顫不絕聲。兩眼直勾用口唾,說道是,你們兩個真畜生。素不相識敢誣賴,無故坑害爲何情。受誰囑託圖賄賂,平地風波把禍生。我不認識你兩個,何曾隱藏在家中。並無使你二百兩,血口噴人了不成。如鏡時下氣破膽,渾身打戰淚盈盈。又是急來又是怕,恨不得,一頭碰死地流平。水秀才,心中暴躁將天叫,縣官時下喝一聲。】
田知縣一聲斷喝說:“!!水如鏡你仗着秀才,見了本官並無禮貌。你作了窩主事犯,當官還不下跪。”叫書辦快寫一道文書,告訴兩學革退他的衣衿,定要着實追問。刑房書辦王朝俊答應去寫文書。縣官分付將兩個賊暫且收監,等我審問明白定罪結案,將秀才帶到班房留心看守,等兩學回文到來再行嚴審。下面答應,俱各帶將下去,知縣打點退堂。不在話下。
且說水小姐見父親往縣衙裏去了,半日不見回來,只覺耳熱眼跳,心裏不定,忙叫水治前去瞧瞧。去了半日,院子聽見人說,你主人攤了賊情,賴他是窩主,只嚇的魂不附體,連忙跑回家中,直進上房,高聲說道:“小姐,不好了!老主人被賊誣賴入賊情,賴作窩主。縣官已經審問,現拘禁衙內。”把經過告訴佳人一遍。
【院子水治回家轉,情由告訴女佳人。月嬋小姐聞此事,轟去七魄走三魂。只急的,捶胸跺腳腮流淚。緊鎖蛾眉臉似金。櫻桃口內把天叫,爲什麼,無緣無故害好人。怨老父,不聽女兒攔阻話,偏去官衙見縣尊。可憐我,母死只剩女和父,孤苦零丁過光陰。我父剛直無外務,樂道守分最安貧。不知是,誰人害我天倫父,要結冤仇害好人。賴我父親是窩主,賊咬入骨透三分。我父年老身軟弱,怎當得,身受嚴刑痛怎禁。倘若有些好和歹,孤單幼女靠何人。佳人哭的如酒醉,使女連把小姐尊。】
水月嬋哭的似醉如癡,秋香口尊:“姑娘少要悲傷,老主人受此陷害,不過現在衙門並未受刑收監。若依奴婢愚見,明日叫院公去打聽。老主人是個秀才,就要枷打也得行文書,革了衣衿,才能枷打。快叫院公打聽兩學裏有何動靜。小姐急忙寫一張冤狀,到臨期姑娘當堂遞狀,替父明冤。田知縣準了便罷,若是不準,定是官吏都受了賄賂。那時別辭辛苦,竟往彰德府府衙喊冤,何怕那萬惡的知縣。奴婢拙言如此,姑娘再想。”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六
惡賊巧定計牢籠,誆哄佳人入火坑。
月嬋一怒不怕死,縣衙秀才受苦刑。
話說水小姐聞聽秋香之言,點頭說道:“也講的有理,你去告訴水治,叫他再去打聽,務要急速回家送信。”小姐這纔拿紙寫了鳴冤的狀詞。且說惡奴刁保見把秀才水清心看在班房,等兩學回文好動刑拷問,急忙前去給高二送信。這也不提。且說這日,高二、段三與蔡護會在一處,高二開言講話:
【三個惡賊會一處,高二啓齒便開言。叫聲大哥聽我講,前者那事已交官。秀才老水縣看守,縣尊一定不容寬。管家刁保給了信,老頭兒,矢口不認難上難。一旦衣衿被革退,不怕窮酸飛上天。蔡護點頭說不錯,我只是,盼他早早喪黃泉。一來出了這口氣,二來還想美嬋娟。段三聞聽撲喫笑,你竟不會打算盤。】
段三叫聲蔡大哥,“現今禍害離了眼,水家還有何人,不趁此時想個妙計,還要等到幾時。總說了罷,生米作成熟飯,那時纔算完全。小弟說的是也不是?”蔡護聞聽段三之言,拍手大笑說:“段兄弟說的實在有理,你就想個計策,總要娶得美人到手,必要重重相謝。”段三說:“事不宜遲,大哥收拾兩間東房,擺下喜酒,也不用鼓手媒人,只用僱下一乘小轎,我與高兄弟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保管蔡大哥洞房花燭,穩作新郎。即便大哥的人品不及那女子,身入牢籠,少不得也要依從。”
【蔡護聞言好喜歡,眉開眼笑連聲贊,這個方法真巧妙,我就依着老三言。明日就去糊房子,一切擺設甚周全。收拾幾桌好酒菜,能花幾個浪糟錢。後日早晨僱轎子,煩勞兄弟走一番。說過事成定要謝,朋友之中豈謊言。段三高二齊答應,大哥只管放心寬。】
蔡護聽見段三、高二替他誆親,惡賊十分歡喜,也就自去料理收拾預備,又去整理鮮豔衣服。一日到晚梳洗打扮,光洗澡洗了倒有四五天,香肥皂用了有五十多塊。把新衣穿上,揚揚得意,惡賊妄想要作新郎。
【蔡護妄想作新郎,裱糊屋子作洞房。使用東西都擺上,又辦了,美味酒席與茶湯。一日洗了七遍臉,洗澡然後換衣裳。搓了肥皂五十塊,聞了又聞噴噴香。準備齊全癡心想。明日就要會嬌娘。十分得意洞房坐。出來進去喜非常。心中復又暗生氣,氣的容貌太平常。偏偏長的不像樣,到處人人嫌的黃。毀了重新作一作,又無爹來又無娘。惡賊抱怨生的醜,拿過鏡子照面龐。】
惡賊照罷,掀簾走到外面,忽見段三、高二走到面前。段三帶笑說:“哥,人是衣裳馬是鞍,叫這衣帽一襯,比先俊了好些。”高二也說:“你身上異味清香。”兩個溜溝子的你一言我一語,又是打瓜子,又是臊皮,把個蔡護逗的大笑。他叫聲:“二位賢弟,須要早早前去,回來好喝喜酒。”
【二人聞言齊答應,忙忙舉步同進城。僱了一頂小轎子,時間急走不消停。安排天羅和地網,專等佳人進牢籠。不言段三與高二,再把佳人明一明。】
月嬋小姐自從父親陷入賊情,在家中坐立不安,怕的是學裏迴文革了秀才,父親必受枷打,那時好去明冤告狀。這佳人不但才貌兼全,且還生性純孝。好些日子不見父親回家,他的體瘦形消,容顏大變。
【月嬋小姐思想父,杏眼滔滔淚不幹。佳人每日多悲痛,茶不喝來飯懶餐。正是小姐心愁苦,丫鬟有語便開言。】
小姐正然煩惱,秋香口尊:“姑娘,院公從早出去,此時還沒回來,恐怕有人見他打聽信息,把他也拿了去,那時怎好?”小姐說:“也罷,天氣還早,你急忙出去尋找尋找,我在家中等你。”秋香連忙出門去了,小姐把門關上。且說段三叫聲:“高兄弟,轎子到了擔花巷水宅門口,你就照看這轎子,我去見景生情,斷然不錯。”高二點頭。段三來到門前,連叩門環,叫道:“快些開門。”
【段三用手來敲門,說道是,快些開門莫消停。連聲不住來呼喚,驚動了,裏面小姐暗喫驚。無奈出來望外問,有何緊事你說明。家中僕人都有事,你是何人快講明。段三聞聽裏面話,就知是,月嬋佳人說話聲。】
段三聽見裏面,答言說奴僕們都沒在家。細聽聲音卻是女子,不是月嬋還有何人答話。他就故意開言,慌慌張張說話:
【段三門外高聲叫,故意慌張把話言。說道是,水太爺衙門受了罪,嚴刑拷問在堂前。秀才已經被革退,老人家,屈打成招真可憐。縣爺公堂發了怒,直言道,賊人一黨不容寬。已經打了三十板,死去活來好幾番。主僕定了賊情罪,不久就要去坐監。水爺不能回家轉,煩我前來把信傳。接了小姐衙門去,見面還有囑咐言。再遲一會不能見,父女重逢難上難。段三說罷一席話,這不就,嚇壞佳人水月嬋。】
段三一遍鬼話,只嚇的小姐芳心亂跳,櫻桃口內大放悲聲。又聽得門外說道:“這哭的莫非是水太爺的姑娘嗎?”小姐說:“奴家正是。我因院公水治去了半天不見回來,才把丫鬟差去打聽。家中一人沒有,奴家怎麼去得。”段三外邊說:“我僱了一乘轎子,一來一去,轎伕都開發了。此事等不得使女,只好把門鎖上,快快前去。再若延遲,令尊入監中,要想見面只怕不可能了。”月嬋小姐問道:“你貴姓高名?怎與老父相識?”段三說:“我姓段名路,是令尊的朋友,也是個秀才。不必細問,快些前去纔好。”小姐聞言,信以爲真,暗想:事到此時也顧不得羞臊,去見父親要緊。只得開言說道:“你是父親的朋友,就是奴的叔父,待我開門請你進來坐坐,等奴家收拾收拾,纔好彼此同去。”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七
話說水小姐把段三讓進房中坐下。
【段三聽說忙答應,只見那,無奈佳人開了門。就讓惡賊房中坐,走去屋內換衣裙。鳴冤狀子揣懷內,不敢遲延就動身。用鎖來把門鎖上,上轎垂簾走如雲。段三後面來隨定,高二悄悄暗裏跟。轎伕走路多急快,登時間,出了邯鄲西正門。走不多時抬頭看,時下來到聚賢村。】
轎子到了聚賢村蔡家院內,高二、段三早已躲避。轎伕摘杆落轎,小姐走將出來一看,不知這是何處,正然發呆,只見一個年老的婦人走到跟前帶笑口尊:“小姐請到房裏坐。”
【小姐院中來站定,心中納悶犯疑猜。說道是,此間不像官衙署,卻似個,平民百姓舊家宅。他說道,我的父親身受罪,嚴刑枷打苦難捱。院子水治在何處,想必是,俱各入監門不開。看不見,轅門影壁在那裏,青衣皁吏那邊排。看光景,好像莊農人居住,其中緣故懷鬼胎。小姐猜疑時多會,芳心一轉早明白。】
佳人猜夠多時,心下明白說:“不好,定是賊人設計將奴誆哄。不知此處是何地方,待我問他一聲。”想罷,帶笑含羞叫聲:“媽媽,奴家是到縣衙看我父親,怎麼把我抬到這裏,你們這是什麼地方,快快告訴於我。”
【老婆聞聽問,只把小姐稱。且請房中坐,告訴你分明。說罷掀簾往裏讓,同行來到洞房中。佳人抬頭四壁看,裱糊一新透眼明。箱櫃鋪蓋全都有,使用東西盡現成。也有些,牀帳琴棋和書畫,牆壁上,紅紙對聯血點紅。佳人看罷開言問,姓甚名誰快說明。】
月嬋小姐問老婦人,“你們是什麼人家,姓甚名誰,告訴於我。我是瞧我父親而來,把奴抬到這裏又不見天倫之面,又不見院公,快些送我回去便罷,倘有別情只怕你們都不乾淨。”
【佳人說罷一席話,老婆兒,叫聲小姐莫着急。要見令尊最容易,明日送你到縣裏。不但你,父女見面多歡喜。還保管,身體平安把禍離。今日在此暫住下,作上一門好親戚。水姑娘,你也大了很該懂,難道說,男大當婚女當嫁,門當戶對無人提。我家爺,叫我和你講底細。】
老婆子賠着笑臉道:“實對小姐說,我們這裏叫聚賢村。我家大爺姓蔡名護,是村裏頭一個財主,良田千頃,牛馬成羣,高房大院,使奴喚婢,穿的是錦緞細綾,喫的是山珍美味。論體面,府縣州官,誰不認得,出門騎騾壓馬,城裏城外誰不尊敬。蔡員外他老有個外號叫賽牛頭。只因姓字厲害,一喚齊來,是牛頭夜叉。老身就是蔡宅的院婆,無丈夫也無兒女。我姓全,今年六十多歲,只因到處隨和,街房們給我送個渾號,叫我全將就。若依我的愚見,姑娘你也年紀大了,你母親辭世,隨着鰥居老父,怎麼過得。不如暫且將就了罷。”
【小姐依我全將就,我家爺一定把你疼。只用縣裏送份禮,保管你,爹爹絕不受苦刑。放着個,財主女婿怎能窮。我家爺,青春尚未娶奶奶。水姑娘,你也年少兩相應。得歡樂處且歡樂,春光一過再難逢。老婆兒,說着帶笑往前蹭,順便兒,又端清香茶一盅。叫聲姑娘解解渴,要喫餑餑都現成。爲你擺下酒席筵,各樣點心熱騰騰。我勸你,暫放愁眉止悲痛,且開笑顏免傷情,何不打扮來梳洗,我替你,端過綾花照玉容。另把那,烏雲重整釵環戴,脂粉重施打扮精。再穿上,一套新衣拴環配,羅裙八幅繫腰中。依然打扮多嬌美,成就百年事一宗。佳人當時怒衝衝,娥眉緊皺銀牙錯,篩糠打戰淚盈盈。用手指定高聲罵,罵的是,萬惡無知野畜生。我本是,宦門之女千金體,怎能肯,依順刁民敗壞名。說着說着腮流淚,肝腸冒火眼圓睜。上前揪住老婆子,照臉先將嘴巴扔。然後下口肩頭咬,老婆兒,嚎滔痛哭不住聲。高叫姑娘別生氣,何必打罵動無情。於我何干快鬆手,依與不依你任憑。小姐抓住總不放,連抓帶咬腳又蹬。叫的緊來打的緊,性烈佳人手不停。正然打的無休止,驚動了,蔡護惡賊進房中。】
全婆子原是老鴇子出身,現給蔡家爲奴,年雖花甲,但那花言巧語不用演習,那是從小會的。他替主人來順說小姐,那知佳人是個烈女,捱了一頓好打,只撕的滿面稀爛,咬的蓬頭子蓮,要想脫身,小姐死也不放。蔡護邁步走將進來,將老婆子拉開,全氏得便提着褲子,飛跑而去。
且說水小姐正然大惱,忽見一個男子走進房中,坐在交椅之上。小姐此時也就顧不得羞臊,坐在牀前便問:“你們是何等人家,青天白日,哄人婦女,身該何罪?”
【生氣佳人開言問,說道是,你是何人把我圍。朗朗青天行無禮,強霸淫邪心行鬼。我本是,宦門之後千金女,豈順行兇作惡賊。快些送我回家去,一筆勾消免是非。倘若胡行欺良善,告到當官把命追。越說越惱渾身戰,越哭越痛更傷悲。嚎滔不住把天叫,爲什麼,但把我們父女虧。佳人哭叫聲嘶啞,只急的,杏眼秋波血淚垂。】
水小姐看見這個男子坐在交椅之後,雖然衣貌鮮明,人品有如鬼怪一般。小姐只是哭罵不止。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八
話說蔡護設計誆了水小姐來家,叫全婆子去順說佳人,指望依允成就親事,不想月嬋是個烈女,把個老婆子手抓口咬。剛剛拉開,這回子,月嬋滿口惡賊罵他。惡賊滿心是氣,又不肯使,只得忍氣吞聲口尊:“水小姐不用動氣,且聽一言相勸。”
【惡賊蔡護叫小姐,不必煩惱免傷慘。我見你上墳吟詩句,可喜你,才貌高強都佔全。我才央媒求親事,去講婚姻到父親。誰知你,令尊不應倒生氣,惡語傷人太不堪。依仗秀才有頂戴,何人平地結仇冤。陷入賊情身受罪,自作自受理當然。還不知,性命將來保不保,冤惹禍招身孽纏。勸小姐,成就好事爲你好,休要叫屈又喊冤。依順親事有好處,保管你,父女明日就團圓。你若是,不聽良言我就惱,水澆皮鞭打個難。入我牢籠難脫逃,不怕你,騰雲飛上九重天。蔡護說罷刁惡話,把一個,性烈佳人氣炸肝。月嬋惱怒咬銀牙,惡賊太也眼睛瞎。強逼幼女身該死,作惡行兇真可殺。細聽方纔這些話,竟是你,設計圖謀害我家。不如快些殺了我,省的費嘴又磨牙。小姐說着渾身戰,水千金,杏眼雙雙淚如麻。】
蔡護見佳人,羅帕矇頭,衣着不整,杏眼含羞,蛾眉雙鎖,臉無脂粉,腰似乾柴,看見這個光景,心中甚是不悅,又被佳人罵了一頓,左思右想說:“他這樣形影,加上喊叫,實在不雅,必須換了妝扮。此時,要成親也無趣味。不如將他留在家中,叫丫鬟僕婦百般哄慫,他得了好喫好穿,自然依從。再叫人給他一信,只說他父親已經死了,丫頭沒了着落,不怕他不依從。”蔡護想罷,故意回嗔作喜,叫聲:“水小姐,你也不必悲痛,既然到此,你且忍耐,待我明日救你父親出來,你父女相見,那時還從啊不從?”水月嬋心中暗轉:“這個惡賊心裏到底不捨,我且哄他一鬨,等他救出天倫,我與爹爹見面時再與惡賊算帳,豈不妥當。”佳人想罷,故意站起,口尊:“蔡大爺果有意救出我父,奴家願意侍奉。”蔡賊聞聽十分歡喜,急忙叫了個小丫鬟到房中伺候。又說道:“水小姐纔到咱家,你須用心扶侍,不要擅離左右,要用什麼東西,屋裏都有。喫穿銀錢任憑小姐取用。我今且到外書房睡覺。明日我託人前去,救水太爺出監。等接出你親家太爺來,才和小姐完婚。小心伺候。”說罷,出了洞房往前面而去,倒像個正人君子。這且不提。
且說使女秋香來找院公,離縣衙不遠看見水治。丫鬟問說:“老主人怎麼樣了?”院公說:“學裏文書沒到,咱二人快些回去。”走到門首,只見大門上鎖,二人喫了一驚。去問街房都答應不知,二人十分驚恐。
【丫鬟院公見門鎖,二人心內甚喫驚。秋香說,小姐方纔在家內,我纔出門找院公。不知鎖門何方去,叫人心中總不明。莫非小姐尋了死,再不然,一定家中遭了兇。歹人知道其中事,硬進家中把惡行。水治說,且把鎖頭來砸下,看一看,裏面光景就能明。】
院公拾了一塊磚頭,盡力將鎖頭砸下,二人推門進去,各處瞧看,那有姑娘蹤影。
【院公丫鬟各處看,不見姑娘影和蹤。秋香急的連聲叫,水治無言發愣怔。就裏情由猜不透,這事應當了不成。秋香說,不是我縣前去找你,你還在,街上挪蹭亂咕臃。水治聽罷無言講,二人難解就裏情。】
二人呆了半日,院公叫聲:“秋香事到如今,也就不賴你我,須得分頭去找。”二人也不顧門戶不門戶,尋了一把鎖頭,照舊把門鎖上。院公說:“咱二人分頭去找,晚上回來見面。”各自走開。
【院公秋香找小姐,單把秋香表一番,大街小巷去尋找,只好瞧看卻難言。心急未曾喫午飯,一時飢餓甚非凡。女孩人家多羞臊,要買個,餑餑充飢又無錢。姑娘長來小姐短,叫的喉嚨嗓子幹。喪膽亡魂又害怕,捶胸跺腳淚漣漣。偏偏瞧着天色晚,一輪紅日垂西山。無奈抽身回裏跑,又如那,喪家之狗一樣般。剛剛趕到城門口,城門兩扇早關嚴。】
秋香跑的氣喘吁吁,趕到城前,城門已經關上,只急的兩淚交流,連聲叫苦。
【兩扇城門又關閉,丫鬟一見甚驚慌。跺腳連連聲叫苦,雙流珠淚好淒涼。今夜何處宿一晚,幼女如何在外鄉。也不識,千金小姐無蹤影。分明是,老天要殺我秋香。】
秋香想:“我跟隨小姐上墳,聽見院公說離墳不遠正西,就是杏花村,村旁有我家姑娘的師父西來尼僧廟宇———水月庵。我何不到那裏,一則借宿,二則找找姑娘,或者見面也未可定。”想罷,轉身徑往正西,兩腳不停。幸是月亮天,照的明亮,擔驚受怕,走了一個更次來到廟跟前。只見山門緊閉,連忙用手擊戶叫聲:“西師傅,快些開門!”
【秋香外面將門叩,放開喉嚨叫幾聲。看廟狗兒汪汪咬,驚動廟內老尼僧。忙叫徒弟出來看,小尼答應不消停。出來忙把門開放,認得使女到庵中。】
小尼悟行認的是水宅使女,叫聲:“秋香姐,你可好嗎?快些進來見我師父。”說罷,關了山門,一齊來到禪房。老尼一見問說:“太爺和姑娘都好嗎?坐下喝茶。”秋香問說:“西師父,我家小姐可曾到此?”老尼聞言,說是姑娘並未來我廟裏,秋香姐今日黑燈瞎火,忽然前來,又問小姐,其中有什麼緣故嗎?”秋香叫聲:“師父!”就把老秀才被人陷入賊情說了,又接着說:“我去找院公,及至找着水治來家,小姐已無蹤影,故此和院公出來分頭尋找。天色晚了,城門已閉,無奈纔到庵內借宿。”把前後原由告訴了一遍。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十九
話說老尼姑聞聽秋香之言,不由的大喫一驚。
【尼僧聞聽秋香話,不由心內甚驚疑。說道是,去年你家來上供,閤家俱都到這裏。我又無事把城進,那知道,你家這樣事出奇。若論徒弟水小姐,知書達禮會作詩。十七八歲多孝順,可憐母死受孤悽。我聽見,幾處求親都沒許,你老主,一心要擇好女婿。姑娘忽又無蹤影,其中古怪甚蹺蹊。尼僧言詞才說罷,徒弟旁邊把話提。】
徒弟悟真說道:“秋大姐,你肚中想必餓了,且拿些飯你喫吧。”登時擺了些素齋。喫罷,又與老尼坐着議論。西來叫聲:“秋姐姐,你家姑娘既無蹤影,明日進城回家,院公也尋不着,那時須得報官纔好。”秋香說:“我家爺的官司未知怎樣,不但難以叫老主人知道,就是縣官未必肯準。實對老師說,明日找不到姑娘,只有一條道路,一命交於老天罷了。”說着說着,眼中流淚。老尼說:“善哉!善哉!你也不用妄行短見。我想你家姑娘並無一個親故,他是未出閨門的小姐,一定是被歹人拐騙。”正然講話,只見尼僧第五個徒弟走進房來。大家坐下,他這第五個徒弟名喚悟禮,就是御史雲老爺的千金,名喚秀蘭。雲小姐走進房中,看見一個年幼的女子,是個使女打扮,就問老尼。老尼也不隱瞞,把原由對悟禮說了一遍。又說這水月禪也是我徒弟給他起了個法名,叫水月山。因他姓水,我這廟宇又叫水月庵,因爲這個緣故所起。悟禮聽罷,也就點頭讚歎。
【正然說話交二鼓,大家收拾去安眠。留下秋香庵裏睡,送他到,悟禮淨室房裏邊。老尼小尼各去睡,惟有這,秋香陪伴雲秀蘭。兩個俱是俗家女,無意相逢甚投緣。二人復又說話間,忽見那,戴發尼僧淚漣漣。】
且說秋香年方二八,生的人品俊巧,心性聰明,是水小姐從小貼身的使女,也識幾個字兒。他起先只顧望老尼說話,這會子來到悟禮的房內,還未安寢,只見悟禮二目落淚。秋香問說:“五師父爲何悲傷?”悟禮叫聲:“秋姐才聽你說的甚是悽慘,不由的惹起我的煩惱來了。”
【秋香聞聽這句話,心中不解問根源。說道是,我家有人常到此,沒見你,帶髮修行在此間。動問你,尊姓大名何方住,從幾時,前來居住在尼庵。小師傅,尊容不像平人女,歲數不過二九年。既然傷心有緣故,自然是,遭逢委曲太煩難。咱倆都是俗家女,何不把,心事悄悄說一番。小姐見問又流淚,叫聲秋姐你聽言。說起我,來歷苦惱真難過,我幾乎,合你姑娘一樣般。方纔在,老師屋裏看見你,爲找小姐到此間,面目臉上必忠厚,不辭艱險曠野間。既然問我何原故,待我告訴你根源。咱們都是遭苦難,你總知道嘴要嚴。常言說,不如意事有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佳人說道這兩句,他復又,默默無言兩淚漣。】
秋香叫聲:“五師傅且止悲哀,你我俱是在家之女,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我俱是遭難之人,告訴我有何妨呢?”雲小姐近前悄悄把以往的事情說了一遍,又說:“奴的奶名叫雲秀蘭。秋姐千萬嘴頭要緊。”秋香聞聽連忙站起說:“姑娘乃是千金小姐,奴婢不知,望其寬恕。”秀蘭把手一伸說:“秋姐,不消此言。”連忙伸手拉來坐下。不一時,同榻而眠。到了次早清晨,秋香慌忙起來梳洗,也不等老尼見面,急忙別了秀蘭,說:“奴婢前去找尋小姐,回家看看門戶,改日再來給姑娘請安。”秀蘭反覺難捨,秋香眼含痛淚出庵而去。
【不言秋香回家轉,再說擔驚老院公。他也出去找主女,不見姑娘影和蹤。無奈回家來等候,又不見,秋香使女轉回城。等了一夜到次早,他只是,肉跳心驚身不寧。又急又怕又抱怨,說道是,大禍滔天了不成。家內姑娘無下落,主人又在縣衙中。不料我,主僕閤家該當死,老天哪,不如先喪我殘生。老頭兒急雙流淚,忽聽門外有人行。】
水治正然着急,忽見門外有人行動,抬頭觀看原來是秋香。院公就問:“秋香你去了一夜,在那裏來,姑娘可有下落?”秋香就把在水月庵借宿,找不着小姐的話說了一遍。又問:“水大爺,你是幾時回家的?衙門官司怎麼樣了?”院公說:“我打聽學裏迴文沒到,咱家姑娘也無去向。”過了一會,院公想了一計,說:“我記得你跟着姑娘學會寫字,你何不用紙寫一個招子,我拿到街頭,或者有人知道下落,或是誰家收留,得個音信也未可知。”丫鬟說:“水大爺,你的主意倒還妥當,就是如此。你且坐下,待我拿出筆硯立刻寫來。”
【秋香時下不怠慢,鋪下紙來把墨研。告稟急忙來書寫,他那裏,未曾舉筆痛心酸,說道是,招子從來尋驢馬,或者是,孩子失迷在那邊。我家今日找小姐,合那光景一樣般。秋香女,一邊說着一邊寫,最可憐,墨已干時淚未乾。不多一時寫完了,院公說,還得從頭念一番。】
秋香聞言,含着眼淚把招子舉起念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
剛正忠厚水清心,屈打成招入監門。
使女秋香去看主,月嬋定計哄賊人。
話說秋香含着眼淚,拿起招子,說道:“你老聽真。本月十六日,家中自不小心迷失姑娘一口,年十八歲,頭戴如意花鑽一對,鬢邊插着紙花一朵,身穿紅綢棉襖,外罩青緞披風,腰繫八幅羅裙,腳穿紅鞋。收留者謝銀三兩,報信得謝銀五錢。若是不信,招子爲證。”
【小秋香,念罷招子遞過去。水治接來拿手中,用根秫秸來夾起,要到街前走一程。邁步來到大街上,看着招子說幾聲。這裏走來那裏走,來往之人一齊瞧,都說是,這個老兒有點瘋,招子原是找牲口,或者找尋小兒童。豈有個,十八歲盤頭大閨女,竟會迷失無影蹤。分明其中有原故,他竟還,拿着招子來唸誦。也不怕人來恥笑,胡弄三光事一宗。衆人紛紛來議論,院公只當耳旁風。拿着招子各自去,一時間,兩腿如飛別處行。】
這且不提。且說邯鄲縣城內,二位教官見知縣送到文書說:“秀才水如鏡作了賊盜的窩主。”教官詳了學院,寫了個條:“革去秀才。”迴文到縣,知縣見了文書,次早升堂,把水老者帶上來,青衣皁吏一齊喊堂威,說:“水如鏡快些跪下。”水老者纔要問話,田知縣在公案上也喝令跪下。水如鏡說:“學生身在黌門,依照王法,不應下跪。”知縣叫人把文書拿來給他看看。
【青衣答應將文遞,如鏡接來看一巡,果是文書革頂戴,老者觀瞧無話雲。口中說道天殺我,渾身打戰面如金。空中神佛無有眼,平地風波害好人。水如鏡,又不損人與利己,並無邪淫奸盜心。身無職分同百姓,少不得,要把王法律例遵。口中連連說冤枉,垂手低頭跪在塵。】
田知縣這個贓官,他受了賄賂,要昧着心腸夾打水如鏡,說:“我把你這老狗才。我且問你,因何私通賊盜作窩主,快些從實招來,免的三推六問。”
【贓官座上往下問,叫聲糊塗老狗才。窩藏賊盜在家內,不遵王法妄貪財。今日學裏迴文到,去了衣衿革秀才。但要支吾哄本縣,兩腿夾嚴不放開。縣官言語才說罷,清心長嘆把口開。口尊親堂老父母,此事冤屈招不來。安分守己來過日,總不會,妄作胡爲惹禍災。兩個賊人不認識,平空誣賴把心歪。望老爺,還要平公疼百姓,愛民如子坐八抬。】
清心言語才說罷,知縣怒氣滿胸懷。一聲斷喝說:“唗!老狗才,滿口胡言,常言說,不打不招。”分付兩邊給我拉將下去,重打三十。
【贓官分付拉下去,只聽得,青衣吶喊不住聲。抖鎖提繩往上跑,揪住清心不放鬆。揪翻撂倒塵埃地,退去中衣就上刑。兩個按着一個打,只打的,陣陣發昏血水紅。三十大剛打罷,上面吆喝住了刑。】
三十板打完,青衣把水如鏡抬上,跪在案前。縣官叫聲:“水如鏡,如今打也不招,想必還要挺刑。你再不招,我就要動夾棍了”。
【贓官上面叫招認,如鏡說,影相併無怎麼應,即便將我用刀剁,我也是,負屈含冤不招承。老爺須當發慈悲,爲民父母要想情。不可聽信旁人話,也要留個好聲名。縣官聞言沖沖怒,刁民胡說理難容。頭上烏紗望上挺,他把那,驚堂拍的響連聲。喝叫兩邊抬夾棍,給我拉下老畜生。快些狠狠來夾起,不許絲毫予放鬆。任憑你,鋼筋鐵骨不怕死,定叫你把案情應。】
縣官分付夾起來,兩邊衙役一齊喊堂威,望上飛跑,將水如鏡拉下來,扒去鞋襪,兩腿套上夾棍,一個揪着頭髮,兩個拉住繩頭,就要動手。
【夾棍套在踝子骨,兩個青衣拉住繩。水生時下魂不在,連把青天叫幾聲。清心並未作窩主,也無有,隱藏竊盜與賊通。就便今日夾死我,老爺你,妄害良民是屈情。縣官聞聽全不理,他在那,座上開言分付一聲。】
贓官在座上並不聽如鏡之言,分付給我夾起來。
【上面分付快夾起,青衣們,喊堂動手嚇人魂。兩個使勁齊用力,嘎吱吱,連聲直響痛發昏。皁吏又把繩拴緊,清心兩腿疼十分。青衣又把頭揪起,對面就把涼水噴。照臉一口臭冷氣,如鏡甦醒把話雲。】
刑法太狠如何禁受?老秀才頂梁骨上三魂出竅,七魄歸泉,緊咬牙關,雙合二目。水如鏡慢慢甦醒過來,只覺渾身發木,下半節就如泥塑一般,竟不是自己的身子了。縣官又問說:“水如鏡招啊不招?再若不招就用槓子撬了。”兩邊衙役喊叫:“快招啊!”
【知縣又叫快招認,水老者,心中好似滾油煎。登時復又生了氣,不由的,忿怒攻心冒火煙。望上開言就說話,叫了聲,屈家良民田縣官。你今身爲一縣主,反倒壞法把贓貪。串通了,強盜匪類行奸計。你本應,察拿奸惡把民安。你只顧,依仗權勢行殘暴,報應循環在眼前。不如早早殺了我,免得你,一片奸心總不幹。越說越惱越發恨,只急的,怒目橫眉罵縣官。贓官長來縣官短,咱倆今朝把命捐。縣官聞聽如鏡罵,不由的,緊皺賊眉眼睜圓。】
田知縣見水如鏡出言不遜,指名大罵,坐上含嗔,無名火起。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一
話說田知縣用手一指叫聲:“水如鏡,你膽大包天,竟敢罵本縣。”水老者叫一聲:“田子壽,我這條命交給你這贓官罷了,要夾要打任憑於你。”知縣聞言越發火起,又要叫人用槓子撬打。只見書辦王判官在旁口尊:“老爺,水如鏡既然不招,暫且收監,竊盜案件不甚重大,改日再審,另定口供。老爺且請消消怒氣,回後用飯罷了。”田知縣聽了書判之言,座上點頭,分付:“水如鏡既然不招,一時難以定案,暫且收監,改日嚴加拷問。”說罷,欠身退堂。青衣上前提鎖,衙役鬆了夾棍。老秀才登時又是一陣發昏,醒轉過來,用鎖套上。進男牢交付禁卒帶去。三班退出,打點閉門。這且不提。
且說院子水治年紀已老,早晚受了些勞苦,又受了些驚嚇,茶飯不能應時,不免病臥在牀。水家平空遭禍,父南女北,只剩下使女秋香看守門戶,扶侍院公,兩條腸子,一腸牽掛小姐;一條惦着老主人。
【院公水治身得病,只剩下,使女秋香守在家。想念小姐和老主,時刻惦念淚如麻。早晚間,還要扶侍老院子,捶腿捶腰送水茶。仁義美貌小使女,不離寸步只看家。按下水宅且不表,再表佳人在蔡家。】
水月嬋住在蔡護家中,雖有丫鬟扶侍,早晚端飯端茶,殷勤伺候,喫穿用度卻很便宜。蔡護又不來纏繞,雖然安靜,到底心中害怕,又牽掛着父親未知吉凶。一天到晚也不想梳洗,也不想喫用,就是本身衣裙穿戴,坐在房中兩淚汪汪蛾眉緊皺。
【幸喜蔡護不纏擾,又無計施可脫身。蔡家奴僕來相哄,小姐不理半毫分。放着那,綾羅綢緞全不看,珍饈美味不沾脣。思念父親想使女,秋波杏眼淚紛紛。幾次要想尋自盡,怎奈他,房中時刻不離人。不言月嬋遭大難,且把惡賊講一巡。】
蔡護用穩軍計穩住佳人,一連就有十幾日。幾次要往洞房和水小姐成親,怎奈佳人總不梳洗,淚眼愁眉,面黃肌瘦,覺得十分無趣。又怕佳人問他父親的下落,如何答應,又叫丫鬟使女前去百般哄慫他總不理。若要硬行,又怕女子尋死,左難右難十分悶倦。忽然走出門來,就遇見段三、高二一齊叫聲:“大哥這些日子可曾恭喜沒有?”蔡護見問,唉了一聲,說道:“小姐進門半個多月,儘管百般哄慫,分毫不理,仍是照常哭泣。因他這般光景,竟把我的興頭打了。我曾許下救他父親出監,他卻應許成親,又怕救他父親出來,女子一時變卦。我前者想了一個主意,只說他父親已經亡故,女子聞知也不過哭上幾場,料他已無父母,身無依靠,不順從我還飛到那裏去。”
【蔡護說罷一席話,鐵皮鼓,先就開言叫大哥。這個計策雖然好,還要思量細顛奪。你若家中去撒謊,怕他生疑事不合。我今替你出主意,你竟家裏去坐着。等我到府去送信,小弟前去把話說。自有花言和巧語,說講出來定不拙。只要那,水家姑娘親聽見,我的哥,定然成就女嬌娥。高二說罷段三喜,還是老二點子多。】
蔡護說:“一人不及二人智,高兄弟比我想的真巧。事不宜遲,就是此事好。”段三撲嗤一笑說:“哥,這就是門後頭放”“金,等不到黑了。不如混過一夜,明日到府,得個真信。”蔡護點頭說道:“就依此計而行。”這且不提。
且說水老者跟着禁卒,進了監牢。禁子問說:“你老人家可是擔花巷水相公嗎?”水如鏡說:“大哥,小老兒正是。你尊姓大名怎麼認識我?”禁子聞聽,讓老者會坐在塵埃。自己也坐在一旁說:“老相公,聽我說來。”
【禁子開言道,尊聲老相公,若問其中故,聽我說分明。我以前,水月庵中當老道,作活扶侍衆尼僧。姓黃名字叫黃銀,今年三十還有零。我記得,那年相公庵裏去,西來喜愛千金女,認作徒弟起法名。呂氏奶奶可硬朗,還有個,家人水治老院公。有個丫鬟十一二,名喚秋香甚聰明。我因爲,一口閒氣離了廟,當個禁子在監中。水爺今日因何故,這樣的,枷鎖臨身受苦刑。你老犯了什麼罪,始末原由對我明。水老聞聽禁子問,未曾說話淚直傾。】
水如鏡叫聲:“黃大哥,你認的我,我卻不大留心。我老婆子舊年亡故,只因我平素不與人家來往,又不隨時,不知得罪了誰,竟被兩個不認識的賊盜,賴我使了二百兩銀子,作了窩主。縣官革了我的秀才,把我打了三十板子,打的肉綻皮開,又夾了一夾棍,夾的我筋骨皆碎。”說着,說着,不覺放聲大哭。又用手指着監外大罵:“狗知縣貪贓枉法,誣害良民。”黃銀連忙勸說:“老相公不要惹禍,官府倘若聽見,我這屁股真真就要爛了。”
【禁子聞言忙勸解,叫聲相公你聽言。聽我相勸且忍耐,不如設法保平安。第一大事保身體。現在他,一畝三分地裏邊。板子夾棍是玩意,百姓人人出怨言。有個惡奴名刁保,書辦名稱王判官。夥同貪贓又受賄,害人殘生當等閒。我勸你老消消氣,低頭忍受保平安。禁子說罷一席話,把一個,心直先生氣炸肝。】
這時如鏡看見竊盜牛同、李玉田戴着鐵鎖,從對面房中走出來,不由的氣往上撞,用手一指,開言大罵:
【老者一見無名動,兩個兇賊罵幾聲。我與你,素不相識無仇恨,因何把我陷賊情。老者越罵越生氣,手指牢邊罵縣公。水爺高聲來大罵,只聽得,禁子開言勸一聲。】
牛同、李玉田兩個毛賊明知受了賄買,原是憑空誣賴,不敢言語,只得低着頭,各自躲開。禁子又勸了一回,水老者怒氣微息,只是長吁短嘆。禁子叫聲:“水大爺,你老受此苦處,家中並不知道,府上老院公怎麼也不來看看。”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二
話說禁子黃銀端了一碗熱湯,遞給水老說:“老相公你有了年紀了,不要擔着飢餓,這是我喫的一點不堪的麪湯,你且喝口壓壓飢餓。”老者點頭說:“難得黃大哥這片好心。”連忙接過喝了幾口。禁子說:“老相公你且耐性坐坐,我煩個朋友到你府上送信。”老者說:“蒙你看顧,實在感激。只求急快,感恩不盡。”果然黃銀煩人到水家送了個信。
【不言如鏡身受罪,再說水宅得信因。院子水治病纔好,秋香憂愁甚傷心。眼中不住流痛淚,說道是,太爺受苦人難禁。姑娘偏又無蹤影,倒只怕,老主聞知必更嗔。小丫鬟,爲難多時無其奈,叫一聲,大爺留神聽我雲。】
秋香對水治說道:“老爺受罪坐在監中,你老又走不動,說不得,我去看看纔是正理。”水治說:“秋大姐說的很是,你就走上一遭,一則探探主人定了何罪,二則送點盤費,太爺也好使用,那個地方非錢不行。”秋香答應,立刻打點首飾。
【好一個,年輕幼小秋香女。要往監中看主人。連忙打點首飾罷。說道是,大爺留心看守門。邁步如梭來的快,一時到了縣衙門。守門的,開言問說那女人,你在此,探頭縮腦找何人。】
女孩兒年輕初次進衙門,一則害怕,二則又不知找尋何人,才能領着進監。剛到了轅門以裏,兩邊張望,只見一個把門的快手,一聲斷喝說:“你這女子在此作什麼?你找何人?”秋香忙說:“我家主人現在監中,我想探望老主人,求大爺行個方便,帶奴進去。我送酒錢給大爺喫酒罷。”說罷,從腰中取出二百錢來遞過去。俗語說的好:有錢能使鬼推磨。快手得錢說:“跟了我來。”
【快手說罷頭裏走,秋香後面緊隨跟。進了衙門朝西拐,繞過後堂到監門。虎頭門前來站住,看監夥計你聽真。水家有人來探望,使女前來看主人。】
快手說罷,揚長而去。裏邊禁子聽的明白,就知信傳到了,連忙走出將門開放,二人彼此觀瞧叫聲:“秋大姐你好嗎?可還認得我嗎?”秋香說:“你可是在水月庵作活的黃大哥嗎?”黃銀答道:“正是,如今我在這裏當禁子了,你來看老相公快些進來。”說畢,關上監門登時來在牢房,用手一指說:“那不是你家老相公,你進來吧。”秋香進了牢房,見到水如鏡坐在塵埃,蓬頭垢面,二目雙合。丫鬟一陣心酸,趕上前來雙手拉住跪在面前,叫了聲:“我的老爺。”水如鏡正然思家想女,身上棒瘡疼痛。忽然聽見有人叫老爺,悲聲慘切,把老者嚇了一跳,睜眼一看,瞧見了使女秋香。
【水老者,看見使女面前跪,悲切切,手拉衣衫叫主人。如鏡一見刀剜膽,不由痛哭淚淋淋。口中連把秋香叫,你如何,會來監內看我身。小年紀,拋頭露面街前走,難爲你,擔驚受怕進衙門。可憐你,看守門戶伴小姐,今日裏,又看年高老主人。真真的,幼女膽量賽男身。水治爲何他不到,倒叫你,年輕女子進衙門。快些起來告訴我,秋香落淚立起身。】
秋香含悲帶痛站將起來,老者就把已往的原由告訴丫鬟。又問水治爲何不來,小姐在家可好嗎?秋香見問小姐,心內喫驚,迴音稟說:“小姐在家卻也平安,就是心裏掛念太爺。院公水治現染時症,不能進監請安,故此奴婢前來。”水老點頭只當真情。秋香說着拿出一包銀子說道:“稟爺,這是家裏存的白銀五兩。太爺收在身邊使用便了。”水老接過收起說:“秋香你回去吧,青年幼女不便留在此間,回家陪伴姑娘。他若涕哭,用言勸解。我若有命出監,我的兒,我把你與姑娘一樣聘嫁,不辜負你小小幼女一點孝心。”老者說着放聲大哭。秋香說:“我要去了,你老自己保重要緊。”說話之間,禁子走來了。丫鬟遞了銀子一兩,叫聲:“黃大哥你平素爲人最好,從前水月庵中俱都相熟,今日在此當差,凡百事情求你照看老主人,奴家感激不盡。”說着,雙膝跪倒,眼中流淚。
【秋香落淚雙膝跪,叫聲黃爺聽我言。白銀一兩暫收下,些須敬意莫憎嫌。早晚照看我家主,昔日相熟水月庵。倘若老主出牢獄,你使我重生一樣般。我就認你爲義父,送終養老當兒男。乃是個,女子不能別孝敬,我卻會,縫連補綻與你穿。好一個,聰明女子將人買,說的那,牢頭禁子淚漣漣。叫聲秋姐言太重,你只管,放心且自轉回還。白銀一兩我不要,患難之中你用錢。秋香聞聽開言講,叫聲黃爺聽我言,你不收銀我不起。老者時下也開言,叫聲大哥收了罷,你不收銀我無顏。禁子無奈來收起,小秋香,方纔站起淚不幹。又向主人說奴去,擦淚停悲出了監。不說那,丫鬟回家告水治,也不說,老者如鏡在南監。書中單表何人等,說說那,斷路鬼惡賊名段三。】
段三這一日手中十分空虛,想了一個發財的主意,來到蔡護家中,撒謊說是有個作外官的親戚回來,須得借套新衣,還有幾十兩銀子買些水酒禮物送進城去,打個秋風,過午回來,照數奉還。蔡護因他是個朋友,只當真事,借了一套衣服,二十兩銀子。段三千恩萬謝。次日五鼓起身,悄悄竟奔京都而去。這也不提。這日早晨,鐵皮鼓高二起來梳洗穿衣,想着給蔡護送信。原是頭一日定的鬼計,一清早來在蔡護門首,故意用手敲門高聲叫說:“蔡大哥在家嗎?”家人開門來看說:“是高二爺來了嗎?”急忙進去告訴。蔡護故意站在洞房門外高聲說道:“大清早晨,高兄弟到此何事,快些請進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三
話說高二故意的慌慌張張走將進來。
【蔡護故意窗外站,只見高二走進來。叫聲大哥我來送信,這事須要聽明白。令岳水爺監內死,得了暴病赴泉臺。快些打點進城去,急急殯殮好抬埋。言罷故意說慢哉,又叫大哥備棺材。惡賊着急說怎好,急忙掀簾走進來。開言就把小姐叫,令尊可嘆有奇災。我打算,今日進城去打點,保他暫且出監來。身得疾病偏亡故,可憐你,父女永遠兩離開。我今既然作女婿,少不得,去買裝裹與棺材。刨一個,深深坑兒去埋葬,盡一盡,翁婿情腸理應該。說罷故意不怠慢,裝作似,低頭邁步口中唉。作弊行奸哄小姐,他指望,佳人以此定和偕。月嬋聽說父親死,不由的,房中痛哭淚盈腮。爹爹呀,平素爲人多正氣,卻因何,無端大禍又飛災。想你走的也不遠,等一等,孩兒同你赴泉臺。越哭越痛聲不住,只哭的,秋波血淚染香腮。】
水月嬋哭夠多時,丫鬟在旁邊解勸,無奈止淚停悲。只見蔡護走進房來叫聲:“賢妻,請免悲傷,人死不能復生。我差人拿了五十兩銀子去料理令尊後事,只管放心。”小姐聞聽低垂粉頸,總不言語。惡賊開言說:“小姐,令尊今已去世,料你此身更又孤苦,不如今晚成親,明日也好同你進城,到家料理你家務。若不成親,師出無名,怎麼同行前去。”
【惡賊又來哄小姐,只想成親與交歡。撒謊撂屁心不善,弄成圈套造虛言。分付快些收拾酒,我與小姐飲一盅。一則是,先替奶奶解解惱。二來是,完結百歲美良緣。惡賊越說心越喜,只樂的,抓耳撓腮長笑顏。蔡護只想偕連理,水小姐,芳心暗裏嚇一躥。】
蔡護分付丫鬟僕婦:“快把簪環首飾衣裙等物取來,伺候你奶奶梳洗。”說罷,出房催着家人收拾,就要送進洞房。丫鬟使女聞聽主人分付,急忙取衣服首飾物件。兩個小丫鬟端洗臉水,支鏡子,梳篦子,這才一齊上前口尊:“奶奶,請你老梳洗穿戴。”
【丫鬟們,齊說奶奶請梳洗,脂粉釵環準備全。我家爺,等着你老同飲酒,今夜裏,還要作對並頭蓮。佳人聞聽這句話,心下着忙嚇一躥。暗想這晚脫不過,惡賊這次不容寬。少時飲酒定然醉,未免的,仗酒橫行把奴纏。老天哪,奴身今日逢絕地,想必是,神佛有意殺月嬋。】
佳人前思後想沒有脫身之計,又見丫鬟僕婦口尊:“奶奶請梳洗穿戴,完了好喫酒飯。”小姐越發害怕,暗說:“不好,今日定然難躲。”忽然想出一個主意:這個狠賊他既將奴留在此間半月有餘,逼奴成親作他妻子,我父又亡故,我不依從他,明日斷不帶奴進城見我天倫的屍靈。罷,罷!寧可喪了這條性命,我父女活時不能相見,死後相逢也是枉然。與其作個孝女,不如消除心頭之恨。想罷,叫聲:“丫鬟,你們不必都在房中,只用兩個小些的扶侍我就是了。”衆人一齊答應。就有那僕婦說道:“姐姐,他可依了,想是害羞,不用咱們也罷。把夏蓮、春梅留下服侍她,你可出去請爺進房,一件大事豈不完了。”
【衆人聞聽齊說好,留下一對小丫鬟。二人都有十三歲,服侍小姐在房前。蔡護正往上房走,僕婦告訴事根源。惡賊聽說十分喜,分付快把酒菜端。家人一齊忙答應,洞房以內設杯盤。又說道,不用下那長壽麪,子孫餑餑慢慢端。勸着你,奶奶多多喫幾個,好等着,來春給我養兒男。生下一個誇門子,叫你大爺好喜歡。惡賊說着高聲笑,真家似,鬼哭狼嚎一樣般。】
蔡護是個豁嘴子,忽然大笑,把一張嘴咧在三處。再說月嬋小姐看僕婦俱都散了,留下兩個丫鬟不過十二三歲,房中伺候佳人,也就梳洗了一會,也不戴那釵環首飾,不擦脂粉,不穿帶顏色衣服,呆呆的坐在房內。惡賊在窗外就問:“你奶奶梳洗完了沒有?”兩個丫鬟說:“回爺,奶奶已經梳洗完了。”惡賊分付廚下預備酒席上來。家人答應一聲,不多時擦抹桌案,將酒席擺列停當。僕婦上前把酒一齊斟上。
【僕婦把酒來斟上,蔡護含笑走近前。口呼賢妻飲一盞,今日結下好姻緣。咱二人,如魚似水成恩愛,真個是,郎才女貌兩相歡。家道富足人難比,喫穿盡有廣銀錢。牛馬成羣無其數,細緞綾羅隨意穿。高房大屋來居住,美味佳餚任意餐。你今與我成夫婦,生來造化非等閒。說着拿杯來讓酒,可與賢妻同飲幹。】
小姐暗暗切齒,無奈何口尊:“相公,奴家從來不會飲酒。”惡賊見佳人還口答話,喜了個心癢難撓,說道:“美人既不飲酒,何不用些菜飯,晚上還有子孫餑餑,賢妻還要多喫幾個,好養個誇門子兒。”
【惡賊拿杯腮帶笑,悅色和容滿面春。坐在對面渾身軟,熱地蚰蜒卷幾分。拿起筷子來夾菜,賢妻用個熱點心。天長日久把日子過,不啖茶飯損精神。不必害羞喫些罷,順意開懷我放心。】
蔡護說着說着,夾起一塊肉來,望小姐嘴上一遞,佳人把身一歪,躲將過去。惡賊笑了一笑,接着一連又是七八杯。月嬋見賊徒酒有八分,心中暗暗打算。
【好色賊徒又貪酒,醉眼乜斜叫佳人。趁着青春還不樂,轉眼間,鬢髮如雪白似銀。那時節,回想青年時已過,錯過光陰無處尋。惡賊說着又飲酒,一輪紅日往西沉。】
天色已晚,掌上銀燈。惡賊大醉,分付說:“你奶奶沒有喫飯,快撤了殘席,端子孫餑餑,別餓壞我的美人。”僕婦一齊答應,登時端了小菜,擺上子孫餑餑,又把牀鋪好。惡賊說:“各自散去,房中有我照管奶奶咧。”丫鬟僕婦俱已明白,一齊咧嘴而笑,各自散去,屋裏只剩下蔡護和小姐。
【惡賊打發人都散,連忙關上洞房門。挪過銀燈面帶笑,乜斜醉眼看釵裙。口中連把美人叫,熱騰騰餑餑味又新。裏邊包着一兜肉,喫上幾個點點心。惡賊徒,子孫餑餑拿在手,嬉皮賴臉靠進身。手扶着,小姐素肩如面軟,一陣陣,香氣撲人可以聞。佳人含羞垂粉頸,他的那,芳心亂跳兩眉頻。腹中暗把賊徒罵,銀牙咬碎恨十分。無奈低頭不言語,賽牛頭,意馬難拴似火焚。】
蔡護端着那盤子孫餑餑,走到佳人面前,拿了一雙筷子遞給小姐,叫聲:“奶奶趁熱兒喫幾個罷。”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四
性烈佳人水月嬋,刺死蔡護惡賊奸。
不虧觀音臨凡世,烈女早已命歸泉。
話說佳人見蔡護緊着糾纏,心中思想:賊徒已經醉了,須得如此這般才能脫身。烈女主意已定,他就慢啓朱脣,口尊:“相公既然要奴爲妻,須要先說明白,奴家就依。”惡賊乜斜着兩眼叫聲:“美人,你既依我,就要喫我身上的肉,也是願意的。”佳人說:“有三件。”蔡護說:“那三件?”烈女說頭一件:
【僕婦丫鬟都不用,叫他們,各幹營生離洞房。第二件,奴想父親死的苦,我還要,作篇祭祀好文章,明日靈前去燒化。第三件,念奴還是閨門女,請郎君,滅燭寬衣先上牀。惡賊聽罷哈哈笑,這都容易礙何妨。】
蔡賊說:“賢妻你這三件,俱都合理,我都應允。”佳人說:“既然如此,相公請先安歇。奴家作篇祭文,隨後相陪就是了。”惡賊帶笑說:“是,遵命。”就去摘帽脫衣,先上牀去睡了。口內又說:“美人,你就快作祭文,我在牀上等你。”
【惡賊上牀先睡下,口內連連叫美人。快些作文別怠慢,等你共枕好同寢。早早成就恩和愛,別要使我太焦心。佳人切齒忙答應,故意延遲寫祭文。】
列公,水小姐作祭文原是支吾,他早已拿定主意,性命付於流水。不多一時,惡賊已經睡熟。佳人暗想:“若要懸樑自盡,我父親死在監中,無人報仇雪白,白養我一場。今日至此,都是這狠賊。”想到其間,不覺蛾眉一豎。把心一橫,說道:“也罷,趁他大醉,何不將他刺死再去逃走。一則給人除害;二則算給我父親報仇。”
【烈女內心發了狠,一時怒氣鎖眉梢。連忙就把衣裙系,重新用帕把頭包。一邊收拾一邊怕,暗暗擔驚又發毛。又恐怕,僕婦丫鬟把門緊。又怕那,蔡護賊人沒睡着。回頭又把惡賊看,只見他,酒氣撲人醉滔滔。佳人一時四下看,手拿銀燈各處瞧。尋找多時無利刃,不由心似滾油澆。再若延遲惡賊醒,奴身今晚不能逃。只急的,打戰篩糠體亂搖。只急的,口中暗把青天叫。只急的,杏眼雙雙淚珠飄。佳人正然發急躁,忽見那,牀上賊人身亂搖。】
小姐正然找不着利刃,忽見惡賊在牀上伸了個懶腰,口內又叫:“美人快上牀來,好交鸞鳳。”把個佳人嚇的膽裂魂飛,只當惡賊酒醒。聽了聽復又打呼,這才放下心懷,又去留神細看。恰好事又湊巧,只見衣架上面掛着一把三棱寶劍,連忙上前使勁從鞘內拉將出來,卻是一把鋒快的利刃。佳人滿心歡喜,把衣袖挽了一挽,手拿寶劍輕移蓮步,走至牀前。只見蔡護仰面朝上睡熟,佳人頓時殺星附體。
【節烈佳人拿寶劍,挽上袖子掖衣裳。輕輕把被來掀起,蔡護兇徒在夢鄉。烈女這時不怠慢,立刻動手舉鋼鋒。對準了咽喉望裏刺,一聲響亮事難當。賽牛頭,混朦之中難扎掙,活該命盡不能防。哎喲一聲罷了我,嗓子已經冒紅光。小姐騎在賊身上,使盡平生力一場。只刺的,鮮血直流四下淌。只刺的,手腳亂動混張狂。只見那,金寢繡被硃砂染,斬了一對繡鴛鴦。佳人恐怕他不死,渾身使勁劍搖晃,等了半晌不見動,兇徒閉目見閻王。烈女方纔住了手,力軟精疲坐在牀。心中不住撲登跳,手腳難抬遍體涼。歇了半盞茶時候,看見明月上紗窗。忙把那,血染衣服來脫下。換一件新衣走出房,明月當空瞧真切,這佳人,悄悄吹滅那銀燈。】
佳人將燈吹滅,恐怕屋裏有亮。這是一個巧見識。又把門關嚴,這才邁步往前走。心中亂跳,復又尋思,不知大門在那邊。幸虧月色明亮,又往前走,忽然瞧看大門緊閉。來到跟前,看了看,雖然拴閉,卻無鎖頭。用力將門拴抽下來,將門開了半扇,挨身出去,抬頭一望,果是村莊曠野。
【佳人走出大門外,看了看,果是曠野小村莊。心中不住突突跳,不覺秋波淚兩行。說道是,奴家自幼在家內,從來不知到門旁。今日裏,擔驚冒險傷人命,報仇雪恨理應當。怎奈我,腳小又難行遠路,曠野荒郊路渺茫。東西南北不能認,何處逃脫去躲藏。佳人想罷無其奈,邁動金蓮腳步忙。】
小姐想:“也罷,事已至此,少不得逃出這個村子,再拿主意。”糊里糊塗走出村來,只覺兩腿疼痛有些費力,又恐有人隨後趕來,無奈忍着疼痛,兩三氣奔走了十數多里,力軟身乏,實在不能走了,坐在塵埃。正是夏末秋初,忽然一陣風,吹得寒冷難當。佳人想起往事,一陣傷心,杏眼中紛紛落淚。
【佳人傷悲坐塵埃,想後思前淚兩行。奴今殺了惡蔡護,人命關天怎麼當。要想躲災去逃難,不認的,南北東西那一方。欲待找路把城進,半夜三更路渺茫。況且難把家迴轉,連累水治與秋香。我只有,一人有罪一人受,斷不肯,遺笑邯鄲論短長。荒郊曠野無人走,我是個,青年幼女一姑娘。就便走盡天涯路,知疼知熱在那鄉。佳人想到着急處,不如一命見閻王。一則好見天倫父,節義留傳萬古揚。金風透體衣裙冷,腹內無食餓怎當。只憂老父生扯散,卻叫賊人把我誆。今夜荒郊將身死,立志全節作外喪。吉人自有天保護,驚動菩薩降下方。】
水月嬋要尋自盡,早已驚動觀世音。菩薩正在雲端經過,看見一股冤氣衝空。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五
話說觀音大士見一股冤氣衝空,早知其意,說道:“善哉,善哉!墨女星有難,不免搭救一番。”說罷,掩住金光,搖身一變,變了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頭戴一頂草帽,身穿一件布襖,腳蹬麻鞋,推着一輛小車隨後走來。把佳人嚇了一跳,看了看是個推車的老者,只得將身閃在一邊。忽見老頭兒也停住腳步,開言問說:“這位姑娘是從那裏來的?天氣才交五鼓,你聽聽村裏雞兒才叫頭遍,你一個孤身幼女如何便宜。你若是和我同路,何不告訴於我,你就坐了我的車上,大家好走。若不同路,竟請自便罷了。”
【佳人聞聽老者話,心中喜懼兩相連。怕的是,老者叫他上車子,惟恐其中有禍端。倘若是,刨根問底盤問我,編造假話難上難。喜的是,老者叫他車上坐,比着那,邁步行程不費難。佳人腹中來輾轉,自盡心腸撂一邊。】
老者又說:“這位姑娘不必多心,趁着天還沒亮,若是同路,快上車好走。”烈女隨口答應說:“老人家,奴要上京去的。”老頭兒聽說:“正好,我也要進京,快上車來坐下,大家好走。”佳人聞聽,說:“雖然蒙你攜帶,奴家腰中分文全無,如何坐得車呢?”
【老者微微笑,有語叫姑娘,快來車上坐,無錢又何妨。我看你,年輕幼女荒郊外,徒步登程怎麼當。萬一路上有差錯,遇見歹人怎提防。方纔問你京中去,我也是,投奔親戚到帝邦。有錢無錢何妨礙,心中不必亂猜想。佳人聞聽忙點頭,老人家好個熱心腸。萍水相逢多仁義,感念你,良善恩情斷不忘。說着就把車來上。老頭兒,兩手推車腳步忙。說是走來十分快,亞賽騰雲駕霧忙。】
佳人坐在車上,老者推起如飛似箭。怎見得,有詩爲證:
月嬋小姐真命苦,節烈存心刺蔡護。
逃災避難走他方,曠野荒郊多奇處。
吉人難裏會呈祥,自有解救離鄉土。
坐車佳人二九年,推車老者八十五。
吱扭吱扭快如飛,只見老頭扭屁股。
那曉一盞熱茶工,已經過了彰德府。
神仙妙用,凡人那裏知道,沒到天明,走了幾百里路。這時月嬋因幾天未進飲食,飢腸轆轆,叫聲:“老人家奴的腹中飢餓,尋個鎮甸,將我頭上銀簪變賣一支,買些茶飯喫纔好。”老頭說:“小姑娘這裏沒有賣的,你飢餓了,我車上那小口袋裏裝着現成的饅頭,隨便且喫幾個,等天明再尋個去處喝些茶水。”小姐答應,果從口袋裏拿出來,竟是稀軟的白麪饅頭,一時間就喫了三四個。
【水小姐,車上饅頭來喫罷,忽然腹內暗沉吟。只顧車上一路走。不知那,老者是誰那裏人。須要將他問一問,就是同行也放心。佳人想罷忙啓齒,老人家留神聽奴雲。】
水月嬋叫聲:“老人家,我還不曾通問高姓大名,家住何處,今年高壽多少,家中還有何人?”
【老者聞聽問,叫聲小姑娘。我姓觀來名大士,並無妻女和兒郎。早過了,花甲開處難講壽,不過是,隨便喫穿走四方。就是一件心腸熱,專意愛,濟困扶危救善良。我這來,因爲心內多煩腦,要見個,新鮮世面開眼光。姑娘你在何方住,姓字名誰住那方。想必你,有了災難離故土,姑娘須要訴端詳。佳人聽見老者問,無言對答暗思量。烈女勉強來答應,開言叫聲老人家,奴家就在縣裏住,今年年紀正十八。姓水名叫嬋月孝,只因我,爹爹今年娶後媽。不疼前妻親生女,百般打罵欺負咱。無之奈何才逃走,夤夜悄悄離開家。原曾想,尋個自盡將身喪,你老行善把恩加。叫我上車同行路,重生父母不大差。佳人說罷前後話,老頭兒,推車不住笑哈哈。點頭復又把佛念,唸了聲,救苦觀世音菩薩。二人復又往前走,老者步下走如風。佳人車上不知道,那知神佛暗加工。別說相距一千里,就是萬里頃刻中。剛走的,天才發曉東方亮,一抬頭,看見京都錦繡城。】
二人到了彰儀門,兩邊鋪面纔開。老頭兒把車推到一個茶館門前,走進鋪中要了一碗清茶,拿到車上,給佳人喝了幾口。不多一時,街上人多起來,十分熱鬧。那些作買作賣,轎馬車輛,經商旅客,實在繁華。老頭兒推車繼續往前行走,眼前一座廟宇,廟門上額寫的是“#建報國禪寺”六個大字。老頭兒說:“姑娘,在這廟門前歇息歇息,大家好作定奪。”二人來到廟門,坐在臺階之上。老頭兒這才口稱姑娘:
【老者有語來講話,叫聲姑娘聽我言。此時已到京都內,還要同行到那邊。我雖年老是男子,你是女子在青年。此處卻又無親眷,那裏安身弄喫穿。又無親來又無故,咱們稱呼彼此難。須要商量一個主意,各幹營生到兩全。】
佳人聞聽老者之言,心內暗轉:“奴家刺死蔡護,原要逃在外邊尋個自盡,恐怕落人之手。忽遇見老者,來在京城,我有個主意。”佳人說:“老人家,咱二人不如認作父女,纔好稱呼。”老者說:“這卻使得。還有一事也要商量明白。此時父女相稱,到也容易,但無下腳處,怎麼生活。”
【佳人聞聽心暗想,老者說話甚通情。我二人,同居也非長久策。各想道路好謀生。一時難想好主意,不由的,一時急躁淚盈盈。】
佳人想不出道路,只急的短嘆長吁。老者開言叫聲:“姑娘,我倒有一個主意。京都乃是大邦之地,什麼顯官大官鉅萬的財主沒有,不如投個人家,講不得爲奴作婢。一則隱姓埋名;二則得個安身之處,強似跟着我一個推車之人。況且我又年老,風中之燭,瓦上之霜。倘有病災,你更不得方便。依我所行,斷然不錯。”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六
話說佳人聞聽老頭兒之言,說道:“計策倒好,就只一件,是初到此間又無熟人,知道誰家買我。”烈女說着,不由的秋波內珠淚湧,簌簌直滾。
【佳人說到傷心處,痛淚雙雙往下流。離家才把京來進,此處人生面不熟。又沒個,引進之人去打聽,前行何處把身投。小姐說着多傷感,淒涼涼,緊皺蛾眉面帶愁。】
小姐十分爲難。老者說:“姑娘,我如今有個主意,你叫我爹爹,我叫你女孩。因爲母親去世,父親年老不能養贍,故此尋個主兒賣身。一則可以喫飯穿衣;二則賣幾兩銀子給爹爹作個棺材本,有人要買,也未可知。”佳人點頭說:“就是如此。”老者說:“你上車坐下,待我尋個草標兒。”老者尋了個草標插在小姐背後,故意望着佳人叫聲:“我兒。”烈女無奈也叫聲:“爹、爹。”
【苦命佳人要尋主,粉項低垂插草標。眼淚汪汪暗傷切,心內想家萬分焦。水小姐,車上含悲心內痛。老頭兒,推着車子四下瞧。順城門內大街上,西單牌樓往北瞧。甘石橋,熱鬧去處把車住。老頭兒,故意爲難把話招。小老兒今日賣親女,只爲家寒甚難熬。我孩兒,母親已死實難顧,行好爺們德行高。我小女,賣身只要銀五兩,立張賣契就開交。老者說的多悽慘,衆人圍着問根苗。不說那,多人讚歎齊言講,來了個,醉鬼牙徒喚小毛。】
且說宛平縣的人牙子小毛,喝的一溜歪斜,來到跟前,見衆人圍着一輛小車你言我語,他也走來觀看,問了問才知這件勾當。他說道:“老頭兒,你女孩十幾歲了。”老者說:“十八歲了。”又問:“你姓什麼?”回言:“小老兒姓觀。”“你這女兒叫什麼名字?”老者說:“名喚觀姐。”小毛聞聽把眼一翻,說:“怎麼他也姓觀?”衆人都認的小毛,知道他平素愛喝一盅,一齊大笑叫聲:“狐仙爺的頂馬醉貓,大清早晨就醉了。他老子姓觀,女子自然也姓觀,不要混攪。你是牙行給這女子尋個主兒。他只要五兩身價。你認的人家多,何不行個好,他自然謝你個腳步錢。”小毛乜斜兩眼說:“這個容易,五兩身價,若說成了謝我四兩六錢銀子罷咧。”衆人大笑說:“別鬧了,統共五兩銀子,給你四兩六錢,豈不是都歸你了。”小毛說:“那就給他個四兩六錢,送我四錢。”衆人說:“這還不離,你不必耽誤工夫,若有人家何不替他料理料理?”小毛點頭說:“是,現在御史雲宅裏要買個使女,也罷,你爺兒倆跟了我來。”
【小毛說罷頭裏走,一溜歪邪腳不停。老頭兒,推着車子緊跟定,圍繞閒人散個淨。一直徑往正北走,四牌樓,剛剛過去在正東。才進衚衕離不遠,只見那,雲宅不遠咫尺中。且不言,小毛帶人來找主,再把夫人明一明。】
雲老爺的夫人陳氏誥命,這日坐在房中,忽然想起女兒,不由的一陣傷心眼中落淚。
【陳誥命,這日房中來閒坐。想起親生女秀蘭。不由眼中雙流淚,不辭而去因何故,想壞孃親苦不堪。嬌兒呀,來了罷麼來了罷,早早快把故鄉還。誥命哭的如酒醉,只見那,僕婦丫鬟勸一團。】
一個丫鬟走將進來說:“稟太太,人牙子小毛兒領了一個年輕的女子來,說咱家要買個丫鬟,帶來給太太觀看。”誥命說:“既然如此,領他進來我看一看。”
【丫鬟答應走出去,領進賣身女釵裙。雲宅主僕齊觀看,見佳人,舉動風流又斯文。渾身裝扮多縞素,烏雲上,只有銀簪一兩根。又見他,蛾眉杏眼芙蓉面,一點櫻桃染朱脣。姿容俊美多典雅,體態風流骨骼沉。站在一旁不言語,凝眸沉思有精神。丫鬟僕婦齊讚歎,說道是,這個女子貌超羣。好像咱家大小姐,模樣彷彿女千金。不說使女齊言講,再說誥命更留神。】
陳氏誥命見女子走進房中站在一旁,低垂粉頸淚眼愁眉,細看姿色,真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越看越俏,且與秀蘭小姐模樣相仿,復又想起親女,眼中落淚。問說:“女子,你今年十幾歲,何處人氏,爲何賣身,要多少身價?”水小姐見兩邊使女丫鬟垂手站立,一個個穿戴鮮明。又見牀上坐着一個夫人,裝扮素靜,人品端方,年紀有五旬開外,就知是雲老爺的夫人。小姐見問,往前走了幾步,口尊:“誥命。”他就照着推車的老者商量之言說了一遍。陳誥命聞聽點頭說道:“原來是父親出名賣女。既是如此,我就留你使用便了。”果然雲夫人給了五兩銀子。老者立了一張文書。老頭兒謝了小毛四錢銀子,各自散去。自此以後,雲老爺夫婦卻也歡喜,因他和秀蘭相似,將小姐另眼看待。這且不表。
且說惡賊蔡護被水小姐刺死,佳人脫逃,到了次日早飯時候不見房中動靜,又不開門,幾個僕婦丫鬟走來一齊說道:“大爺與奶奶成親,此時還睡覺不成。”內中一個有年紀的說道:“小丫鬟夏蓮你進去看看。”夏蓮走到門前將門一推,裏邊並沒插着,側身進去望裏一看,把小丫鬟嚇的跌了個跟頭,爬起怪叫說:“不好了!你們快進來看看,大爺被人殺死,滿牀上都是血了。”
【蔡家家人聽說罷,轟去七魄走三魂。疾溜古咚往裏跑,一齊進了洞房門。探頭探腦往裏看,滿牀腥血躺一人。蔡護身死雙閤眼,喉頭刺中臉似金。還有把,帶血寶劍扔在地,房中不見女釵裙。料他不能遠處去,腳小焉能脫了身。大爺死的還不久,急忙去,捉拿兇手莫消停。又叫地方將官報,鐵皮鼓前來問原因。】
一鄰有事,四鄰不安,一個村裏誰不知道誰家。蔡護被人刺死家中亂嚷亂鬧,高二聞信走來問了緣故,急忙叫地方前去報官。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七
話說蔡家奴僕把房門關好,不敢擅動,只等着官府相驗,纔敢裝裹。衆人各處尋找水小姐,並無影象。這且不提。
且說知縣聽見人稟報:“城外聚賢村蔡員外與水月嬋完婚,半夜裏水月嬋刺死蔡護,懼罪脫逃。”知縣聞聽,又與書辦王判官商議,三日之內喫了蔡家一筆贓銀二百兩。高二過付交給惡奴刁保,只說水月嬋原是明媒正娶。田知縣驗了屍傷,蔡家收拾入殮,開喪披孝,擇日出殯。不敢埋賊囚在村外,只等拿住兇手才能原案。
贓官堂上表籤,差了兩個捕役張昆、趙三,到了水宅用手擊戶。叫了半日出來一個老者,年紀有七旬上下,吁吁帶喘。開了大門,水治定睛細看是兩個差人,說:“二位上差到此有何公幹?”張昆說:“我們奉縣尊所差,到此着拿兇手蔡水氏。”水治說:“我家老主人不在家,現在監中,我家那有兇手,想是二位找錯了門了。”趙三說:“你這裏不姓水,難道姓火不成,不用望我們裝樣了,我們一定要人。”水治說:“上差小老兒這件事實不明白,還求二位把原由對我說明。”趙三說:“告訴你,你家姑娘把蔡護刺死了,大概情節如此。”水治說:“我家姑娘半月以前渺無蹤影,各處訪問不知下落。”張昆說:“咱的官差要緊,那有工夫聽這些閒話。你既是他的家人,就得問你。”說罷,懷中取鎖,就要望脖子上套。趙三說:“夥計鎖他作什麼,他一個有早晨沒晚上的老頭子,拿了去也不中用,不如另去捉拿兇手還是正理。”張昆這才揣起鎖來說:“看你年老留個相遇,且裝壺酒我們喝了好走。”
【院子水治年紀老,人情事事盡明白,就知差人要想財。無奈之何把口開,我家內,沒有正主難款待。我是個,家奴那裏有資財。既然二位要喝酒,少不得,當個錢來送上差。說罷走進房裏去,不多時,拿着衣服走出來。】
老頭子拿了一件衣服,就煩差人拿去當了四百銅錢,交還票子,二人連個生受不道。院子水治聽見這個信息,才知小姐的下落,定是被人哄到蔡家被奸行刺。如今又不知逃往何方。只見丫鬟秋香回到家中,院公就把原由告訴一遍。秋香說:“夠了夠了,方纔我若在家,差人定然拿我前去。”院公說:“此時還不妥當,只怕縣裏還有人來詢問,如今你且躲開只等事情平定,你再回家罷了。”秋香說:“有個主意在此,我有個舅母現在開封府城裏居住,是個寡婦,我若到那裏躲避躲避,那時見景生情,再作道理。”
【書中簡短不多講,小秋香,打點行裝別院公。急忙出門登途路,潛身要到府開封。舅母家中來住下,暗裏打聽主人公。書中按下閒言語,再把公差另表明。】
按下秋香隱藏開封府。再說兩個差人,離了水家,捉拿兇手,並無頭緒,少不得出城走走。剛出了城,遇見高二,讓進酒鋪,喝了兩壺。高二說:“你二位想必要拿兇手?”“正是。”高二說:“水家可曾去過嗎?”差人說:“已經去過並無影象。”高二說:“我聽說離城正西上水月庵裏有水家的香火,你二位何不到那裏找上一找。”兩個差人點頭,又喝了會子,纔出鋪。高二會了酒錢大家分手。
【兩個差人出酒鋪,依着那,匪類兇徒高二言。說說笑笑往前走,要到那,水月庵中找一番。道路不遠來的快,古廟禪林在眼前。】
二人來到山門,張昆說:“咱們且別叫門,驚動裏邊,萬一兇手聞知躲藏。須要想個主意纔好。”轉念中,又說:“有了,這廟後的牆壁倒塌,跳過牆去有何不可。”趙三說:“使得,使得。”
【兩個公差商議定,連忙走到庵後邊。跳過豁口往前走,舉目留神聽又觀。活該無事生出事,院中站立女釵裙。張昆一見犯思想,水家女子在此間。廟裏的,尼姑都是光腦袋,這一個,定是兇手躲尼庵。相罷輕輕來說話,他那裏,悄悄有語叫老三。二人商議不怠慢,慌忙展步到跟前。大聲吆喝拿兇手,幾時潛逃在此庵。害死人命真膽大,豈不知,王法無私律例嚴。不用多說快些走,老爺拿你問根源。二人說罷不怠慢,從懷內,掏出無情鎖一般。立把佳人來鎖上,登時間,嚇的佳人魂上天。廟內的,老少尼僧出來看,大家齊來問根源。兩差人,如狼似虎來站定,不容問話眼睜圓。說道是,休要多說快退後,窩藏兇手反裝憨。母禿驢,枉自唸經把佛念,要知道,犯法怎得善容寬。說着說着望外走,登時拉去女紅顏。】
兩個差人不容分辯冤枉,冤哉!把一個苦命離家的小姐拿往衙門。佳人總要站住,說明原故,衙役並不容他。列位明公,這就是戴發修行的秀蘭雲小姐,差人當是水小姐在此躲藏,故此鎖拿前來。到了衙門,正遇贓官坐堂,二人上前跪倒稟明,田知縣分付帶上堂來。
【縣官分付帶凶手,皁吏青衣喊一聲。立刻帶上雲小姐,贓官舉目看分明。只見他,素襖羅裙多雅緻,風流體態又輕盈。又見他,蛾眉愁鎖嬌無語,杏眼秋波兩淚傾。戰兢兢,心中害怕雙膝跪。田縣官,坐下開言喊一聲。】
大凡做官的人要審事之時,先看犯人的形容善惡,再考查言語談問,務須心平氣和,才能辨是非屈直。田知縣原是個愚滷之人,又貪贓受賄,遇見這種官府未曾坐堂,恨不得把大堂喊的震塌了,這才問事。閒言少敘,田知縣自己在堂上,先就喊了一聲,也不問青紅皁白往下開言,叫聲:“水月嬋你因何嫁了蔡護,不肯依從成親,反倒殺死親夫,是何原故?藏在水月庵中,只望脫過怎得能夠。今被拿獲,給我從實說來。倘若不招,定要動刑拷問。”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八
佳人頂替坐監牢,只爲紅顏薄命招。
瑞林進京去應試,報仇雪恨債難消。
話說知縣在公案上瞧見雲小姐在階下站着,這個賊把眼一瞪,狗嘴一張,一聲斷喝說:“那個女子還不跪下麼?你把那謀殺親夫的情由快些實招,免的三推六問。”
【雲小姐,聞聽知縣上面問,有語開言老爺稱。奴家不是水姓女,寄住尼庵在廟中。員外蔡護不知曉,殺人行刺又何曾。只求老爺想情理,另拿兇手問分明。奴本是,隨父上任到別省。走到這,一陣狂風突然起,父女分散難相逢。尼庵以內暫留停,等着家內來尋找,得便就要轉回城。老父差人錯拿了,我並非,水家女子去行兇。知縣聽罷微微笑,嘴硬丫頭叫兩聲。分明殺死你親夫,內中各自有隱情。諒你不肯說實話,須得要,拷打嚴審問口供。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心不明。分付兩邊快拶起,問出情由定罪名。青衣一齊往上跪,圍住佳人不放鬆。拉起十指套上拶,佳人時下把魂驚。哎聲不止流痛淚,兩邊衙役就攏繩。十指尖尖難禁受,一陣昏迷閉雙睛。疼的他,腰肢亂顫流香汗。疼的他,粉面陣陣紫又青。昏了半晌又甦醒,叫聲冤枉請留情。堂上縣官冷冷笑,說道是再若執迷定不容。】
知縣說:“這個丫頭,再若不招,還要叫你喫別的虧了。”小姐聞聽,哭的頸顏難抬,高叫:“青天老爺沒有的事情,我並不姓水呀!老爺。”
【雲小姐,十指尖尖疼難忍,珠淚雙雙痛斷腸。口中連把青天叫,望祈據理細參詳。奴家並非水氏女。爲什麼,定叫屈招把罪當。老爺呀,你乃一縣民父母,養兒育女作親堂。將來高升別處去,邯鄲縣,脫靴蓋廟立祠堂。萬民衣來萬民傘,千秋萬古姓名香。爲什麼,拿着張三當李四,拷打平人混遭殃。憐念草命饒了罷,感恩誦德竟焚香。縣官坐上聽說罷,大聲喊,丫頭你敢抗公堂。】
知縣叫聲:“大膽的奴才,小小年紀下得這樣毒手,事情敗露還不招承,你竟敢忍刑受苦。叫兩邊給我夾起來。”兩邊復又動手。書辦王判官口尊:“老爺,這女子既不招認,暫且不必加刑,把他收監。明日差人到水月庵,把廟內尼僧鎖拿前來與他推審。他就不姓水,問他留的何人之女。況且廟中既有水家的香火,水月嬋的下落,尼僧必然知道。再動嚴刑拷打,不怕不招。”縣官說:“這也說的有理。”分付將女子收監,立刻發籤一枝,仍叫張昆、趙三前去鎖拿尼姑,早堂聽審。說罷,退堂。
次日早晨,兩個差人將尼姑五位全拿到大堂,把秀蘭提出監來,僧俗六人異口同音:水月嬋逃走,不知下落。縣官問:“爲何擅自收留俗家女子,必有原故。”老尼西來說道:“此女並非水月嬋。因他隨父親上任,途中遇見大風颳散,失迷路徑來到我庵,等着本家找尋,就叫領去,並無別的原故。他姓韓,在廟中住了有一年了。”知縣聽了這些言語,也就沒了主意。悄悄叫聲:“王書辦這事如何審問?”
【縣官一時無主意,又與書辦細商量。女子他說不姓水,尼姑言詞也相當。再若夾打還照舊,不得兇手怎完場。審了這個問那個,本縣天天竟坐堂。水如鏡,賊情一案還未了,又出來,女子行兇事一樁。贓官說罷一席話,書辦說老爺再思量。】
書辦說:“老爺,如今水氏行兇,懼罪脫逃,若不定案詳報,定有承審不理的罪過。且水如鏡還在監中,賊情一案也沒審結,現在這個兇殺案件又和水家有關,一時難以判明。且不如將錯就錯,所有人犯一概收監,不用再審。但恐審不出口供,不但有承審不理的不是,還有誣良爲盜的參罰,不如徑行收監,竟把他們俱各定罪上報,一則可以結案,二則又免了隱瞞不報承審不理的參罰。只要保全前程,管他是非屈直。望老爺三思再想。”
【好一個,萬惡滔天王書辦,說的那,縣官時下喜非常。說道主意真不錯,算計巧妙比我強。坐上立刻就分付,罪犯收監再主張。及時打點把堂退,書辦也就進班房。提筆就把口供定,這些人,有如做夢在黃粱。且不論,殺人書辦贓知縣。再把那,負屈秀蘭表一番。】
且說雲小姐頭一日在監中整整哭了一夜,十指被拶疼痛難言。監中漆黑如同陰司,抬頭舉目,膽戰心驚,心如刀割。
【佳人獨坐監牢內,想後思前兩淚淋。可憐十指受了拶,筋骨疼的似摘心。想起父母多悲慘,苦死愛女秀蘭身。曾記得,菩薩救我留柬帖,說道是,有日團圓見故人。故此尼庵暫耐守,不成望,平地風波大禍臨。殺人水氏在何處,把奴家,賴作爲非行刺人。自幼父母多嬌養,怎受得,十指刑傷真刺心。佳人哭的如酒醉,不亞如,斷線風箏針刺心。】
女牢頭在旁解勸多時,秀蘭方纔止住淚痕。這時,只聽得稀里譁啷進來了五個戴鎖的尼僧。雲秀蘭認的是水月庵師徒,不由的一陣心酸,二目落淚。
【雲秀蘭,一見西來心痠痛,不由二目淚紛紛,口內連連尊師父,可憐我,無故遭屈真苦情。雖然昨日沒招認,大約贓官不肯容。西來聞聽刀剜膽,呆睜二目淚直傾。不言師徒齊傷感,把話暫停另表人。書中再說何人等,御史雲宅明一明。】
西來老尼師徒五人和秀蘭小姐在監中哭成一處。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二十九
話說御史雲行瑞和陳夫人在家閒坐,忽然想起買的那個丫鬟,分付掌家婆給我把那新買的女子叫來。家人答應一聲把月嬋小姐領至階前,望着雲公雙膝跪倒。
【僕婦領進水小姐,老夫妻,一齊閃目看佳人。只見他,雖然貧寒多穩重,不像那,田婦山姑與村民。肉香軀,全無半點輕狂氣。俏神兒,別有一宗典雅文。明顯着,百美千嬌羞切切。暗藏着,三真九烈意沉沉。柳眉兒,恨鎖春山愁暗舉。杏眼兒,淚含秋水倍有神。不擦脂粉天然俏,不同尋常女人們。只見他,腳步輕盈柳腰擺,輕開小口啓朱脣。花姿招展深深拜,燕語鶯聲老爺尊。轉身又把夫人拜,老夫人,連忙相摻把話雲。】
夫人見小姐行禮,滿面堆歡,說:“我的兒,你不必行禮。”月嬋聞言,立身在旁邊侍立。夫人望御史開言說:“老爺,我看此女容貌非尋常可比。”
【仁慈夫人腮含笑,眼望御史把老爺尊。這女子,投身認主非所願,作婢爲奴非本心。你看他,眉頭緊皺定憂慮,眼淚汪汪豈無音。若將此女爲奴婢,據我觀瞧不忍心。你和我,年過五旬將老邁,可喜他,年方二九正青春。怎能將他青春誤,背地怨我恨終身。惹的平人生議論,暗損陰功得罪深。】
俗語說的好,一言興邦,一言喪邦。陳夫人這一喜歡,把御史提醒,滿面堆歡說:“夫人說的有理,依夫人怎樣一個主意,下官領教。”夫人帶笑說:“妾有一言,望老爺裁奪。”
【夫人未語先帶笑,開言有語把夫尊。我看此女多沉重,不同尋常女釵裙。一定心地多良善,不是忘恩負義人。來的正是好機會,這是他,生來造化命有因。女兒秀蘭無蹤影,把他認作女千金。將來招婿成半子,眼前暫且作雙親。跟着妾身堪作伴,習學針線講經文。選上個,文武全才乘龍婿,郎才女貌好婚姻。事事周全得其所,也顯得,你我疼他一片心。夫人說罷一席話,只等老爺把話雲。】
雲御史說:“夫人此事正合我意,就是如此。”
【陳夫人,聞聽御史他依允,心中歡喜笑顏生。眼望月嬋把姑娘叫,我的兒,快來拜見你天倫。水月嬋,走上前來忙叩首,四起八拜認雙親。這佳人,磕下頭去腮流淚,燕語鶯聲把話雲。把我這,下賤身軀來抬愛,叫孩兒刻骨不忘恩。恩上加恩深似海,卻叫奴家怎麼禁。粉身碎骨難答報,也只是,早晚焚香禱告神。願爹孃,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叩拜已畢平身起,陳夫人,就叫小姐換衣裙。急向妝臺去梳洗,打扮的,粉妝玉琢難描畫。只見他,復到堂前重施禮。雲老爺,分付廚下設杯巡。家人答應不怠慢,連忙擦桌不消停。中堂當時設酒筵,雲公夫婦飲杯巡。水小姐各敬三杯酒,御史雲公把話雲。闔府男女稱小姐,和我親生一樣同。若有不尊我的話,一字言差打斷筋。衆家人齊把堂來上,口尊小姐和夫人。不言月嬋得了地,把話暫停另表人。】
且說公子王瑞林在苗員外家教書,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就有一年有餘。把苗棟教的進了學,中了個案首。員外十分歡喜,親朋慶賀,自不必說。這日清晨,田員外分付安排酒筵酬謝公子,父子二人親到書房把公子讓在上面,分賓主坐定。
【敘禮已畢分賓主,家人時下獻茶羹。不多一時擺上酒,美味佳餚色色新。雖無烹龍與宰鳳,肉山酒海一樣同。員外說,酒薄菜淡不成敬,略表父子一點誠。分付苗棟快斟酒,略謝恩師教誨恩。公子說,皆因員外陰功大,將來還要上青雲。些許微勞何掛齒,學生該當儘儘心。苗棟敬罷三盞酒,賓主快樂飲劉伶。員外說,既蒙先生不見棄,放量開懷飲幾蠱。公子說,員外賞食我盡領,不敢裝假鬧虛情。他二人,暢飲開懷說閒話,苗員外,有語開言問一聲。】
員外說:“先生明秋乃鄉試之年,進京應試嗎?”公子答道:“學生十載寒窗,爲的是此時,明年豈有不去之理。”員外說:“明年先生進京求名,我一客不煩二主,還求先生把小兒攜帶學習學習,不知尊意如何?倘蒙應允自當重謝。至於車馬人夫盤費自有老漢料理,不用先生操心。”公子口尊員外:
【公子聞言呼員外,在上留神請細聽。尊府居住一年半,多蒙照看我學生。令郎跟我這件事,學生怎敢不應承。但只是,功名大事難預定,得失有命蒼天情。王瑞林,一則求名去赴考,二來京中去認親。恐怕耽誤令郎事,不得相隨轉回程。京中若是羈絆住,倒叫我,受人之託無始終。】
員外說:“先生不必爲難,我叫犬子跟隨先生進京,進場之時懇求照應,但能完畢科場,老漢豈敢過望。先生投親,任遂其便。”公子心中大喜,點頭應允。這日酒闌席散。自此以後公子感念員外敬重斯文,十分盡心與苗棟講說詩文。不覺五個月的光景,又到了冬盡春回。
【光陰似箭催人老,日月如梭口贊少年。世上江山不改色,不知人換幾千般。公子秋圍要趕考,見了員外便開言。說道是,趁着春光時令好,須當早早赴京間。員外點頭說有理,打點行裝全在咱。】
公子與苗員外議要進京鄉試,苗任聞言點頭應允,說:“此事交於老漢”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
話說王公子擇定二月初十日起身,員外叫人預備車馬收拾行裝。到了這日,員外前廳擺酒餞行,拿出了三百兩紋銀,路上盤費。苗棟主僕三人和公子王瑞林一同起身,離了衛縣,徑奔北京大路。
【師徒登程離衛縣,直奔京都大路行。行程正是三春景,河開冰化水流清。蕩蕩和風吹人面,絲絲細雨撒黃塵。果然是,飢食渴飲登途路,日日行程曠野中。又只見,亂亂紛紛白楊樹,飄飄蕩蕩柳垂金。來來往往穿花蝶,鬧鬧哄哄蓮蕊風。遼遼遠遠雲中雁,呢呢喃喃燕子鳴。芳草地似錦繡毯,杏花村醉漁樵人。師徒倆,只爲功名貪念重,勢必要,不辭跋涉奔途程。朝登古道復古道,沒見紅塵有紅塵。那日正走抬頭看,望見京都錦繡城。】
王公子與苗棟主僕四人,那日天交平西時分,過了盧溝橋,望見都城。師徒進了彰儀門,只見城內大街十分熱鬧。那些作買作賣,轎馬車輛,客旅經商,滔滔不斷,果與外省不同,真乃是京畿大邦,實在繁華。
【師徒們,進了彰儀門一座,果然熱鬧不尋常。走着走着天色晚,西方墜落太陽星。主僕要尋找客店,忽聽得,道邊招呼有人聲。他說道,我家店房新翻蓋,帶五連三正面廳,桌椅牀帳俱齊備,裱糊新鮮無臭蟲。前後院落多寬敞,草料俱全大馬棚。或暈或素佳餚饌,茶水熱湯全齊備,服侍殷勤又熱情。來者接風去送行。店帳分明有緊讓,飯錢多不相爭。相公在此住了罷,錯過咱家少主人。師徒聞聽止住步,帶領家人進店門。店小慌忙接行李,讓到房裏掌上燈。撣去灰塵淨了面,清水漱口點茶羹。歇息片時用過飯,師徒閒談店房中。書中不言王公子,急回來,再把段三明一明。】
且說斷路鬼段三崩了蔡護一套新衣二十兩銀子,偷上了北京,又逛了幾日。這一日在前門大街吊橋邊看熱鬧,對面來了一個人說:“段弟,你幾時來的。”把段三嚇了一跳,抬目觀瞧,不是別人,就是本村住的姓陳,名叫柱兒。段三連忙執手說:“陳大哥數年不見久違,不知你在何處發財?”陳住兒說:“你怎麼到了北京?先到酒鋪喝上三杯,敘談敘談。”段三說:“很好。”二人邁步走進酒鋪,揀了個乾淨座位,對面坐下,要了兩壺酒,幾樣果品,過賣的送至面前。段三先給陳柱兒斟上,自己也斟了一杯,二人飲酒敘話。
【陳柱開言道,叫聲段老三,因何離故土,情由對我言。段三聽說罷,仁兄請聽咱。只因無運氣,難忍這飢寒。人說京都好,遍地是銀錢。因此把京進,特來混喫穿。小弟進京七八日,無有住處少機緣。再過幾日盤費盡,那才活活坑死咱。但能得個安身處,我若忘恩上有天。段三說罷又斟酒,陳柱時下便開言。】
列位明公,這陳柱兒來到京師裏,鬼混了幾年,仗着狐朋狗友,拉蓬扯縴,弄了幾兩銀子,在南城謀幹了一個小馬充當。所有本地的富戶居民遇有紅白事情,他就前去看門伺候,打閒雜兒討些賞錢。本地的居民給他送了個混號兒叫作陳不動。閒言少敘。陳柱兒聽段三之言說:“段兄弟,你今日遇見劣兄,算撞着了。不知你要幹個什麼應運,有錢是有錢的來歷,沒錢是沒錢的辦法。段弟,我不怕你惱,若講作買作賣你是棒槌吹火一竅兒不通。你若有錢,仗着你這點機靈勁兒,在貢院中買個差使噹噹倒也罷了。若論上等差使,使費五六十兩銀買個番子捕役充當,月間憑怎麼也有個二十兩銀子進門。若論愚兄,這們一個差使,不過使費二十兩銀子,其名叫作小馬。憑怎麼這一個月也得個十幾吊錢。總是各有巧妙不同,事情是死的,人是活的,還望賢弟斟酌。”段三說:“不瞞哥說,小的此時也不過有十數兩銀子,懇求兄長怎麼調停調停纔好。”說罷,從懷中掏出了十兩銀子遞給陳柱兒。陳柱兒接將過來說:“段兄弟這件事真真湊巧,我的一個朋友名叫李五,現在御史門上聽差,他如今因身子有病前日望我說要告退。賢弟如肯充當,不過花十二兩銀子,月間也有十數吊錢的來項。不知賢弟肯拿不肯?”段三大喜說:“蒙哥抬愛,小弟無不應允,只求急快纔好。”陳柱兒說:“段兄弟這件事全在我,明日一早還在此處相見。”說罷,又喝了兩壺,段三會了酒錢,彼此分手而去。話不可重敘。次日,段三在酒鋪中等候陳柱兒。二人相見,陳不動說:“此事給賢弟說妥了,就是明日當差,你還得找補二兩銀子。”段三就補了二兩銀子,要了壺酒飲了一回,說了回閒話。段三會了酒錢,二人出鋪散去。這且按下不表。
【按下這,段三陳柱且不表。再說那,苦害良民田縣官。只因爲,聽了惡吏書辦話,一切良人關在監。雲秀蘭,替了月嬋水小姐,正是姓李戴張冠。正要打點把堂坐,府裏有文把案翻。贓官正自來分付,只見門子跪面前。】
田知縣正要升堂把水秀才這宗供案審問詳府,只見門子跪倒,說:“稟老爺今有彰德府來了一張諭帖,請老爺過目。”田知縣打開公文,見上面寫道:
【彰德府正堂,爲曉諭事:準布政司諮文,派邯鄲縣知縣田子壽急赴河岸,率領民夫前去築堤,不得稍有遲緩,切勿至於參處。】
田知縣一見連忙分付收拾行裝。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一
話說田子壽看完諭帖,分付收拾行李車輛,帶領惡奴刁保星夜前去應差,把水月嬋刺死蔡護的這件公案竟自擱起。這且不表。
再說王公子師徒下在店中,淨面已畢,天色已晚,秉上銀燈,店主人預備下酒筵給二人接風。店主王老者來在上房見禮敘坐,睜睛細看師徒。
【店主抬頭觀仔細,目視前來應考人。但只見,師徒不過二十歲,相貌斯文在妙齡。這一個,面如傅粉多聰俊。那一個,面似美玉有精神。這一個,眉清目秀多文雅。那一個,眉高眼大貌驚人。這一個,鼻子中正如懸膽。那一個,眉間兩道聖賢文。這一個,脣似丹珠牙排玉。那一個,相貌豐盈耳有輪。一個個,舉止安詳斯文樣,動轉挪移性情溫。一字方巾頭上戴,可體藍衫是蘇綾。腰繫絲絛鴛鴦扣,足登朱履趁雲跟。店主看罷黌門客,暗暗誇講兩三聲。】
店主帶笑說:“二位官人請問尊姓大名,家鄉何處?”王公子說:“在下姓王名瑞林,河南永寧縣人氏。這位姓苗名棟,直隸衛縣人氏。我們進京求功名投在寶店,萬望仙東照看一二。不知仙東貴姓大名?”老者說:“在下姓王名廣益。”說罷,叫人把酒席整了一桌擺在上面,執壺在手,師徒二人面前將酒斟滿賠笑說:“二位官人,水酒寒菜不成敬意,略表在下一點誠心,官人請酒。”二人把酒幹過,王公子提壺在手回敬店東,老者幹過說:“在下本該奉陪,家務匆忙,不能久坐,萬望恕罪。”公子賠笑說:“店東請便,我們自飲罷。”店主告辭而去。師徒連日趕路身上勞乏,喫了幾杯各自安歇。
到了次日早晨,梳洗已畢,用了早飯,手下人來回話說:“稟示老爺和少爺,順天府出了告示,在正陽門貼掛,爲的是報名領卷。打聽明白特來報知。”公子說:“賢徒,咱進城去看看告示是在那裏報名領卷,多咱入圍。”苗棟聞言,心下歡喜,想着不枉進京一場,正要看看城內的繁華。連忙站起,分付家人用心好生看守行李。二人出離店門竟撲大道而來。
【師徒二人往外走,出離招商旅店門。一直徑奔正東走,珠市口兒往北行。瞧見正陽門一座,師徒抬頭看分明。三街六巷人煙廣,盡是經商買賣人。茶館酒樓絲絃響,宦家子弟伴紅裙。生藥鋪對油鹽店,茶坊酒肆鬧哄哄。雜糧店配紙馬鋪,銀樓緞店列西東。掛麪店對茶葉鋪,金珠古玩重經營。衣冠整齊人物俊,禮貌謙和典雅文。都說北京繁華勝,果然景緻不同尋。一眼看不盡城外景,進了京都正陽門。師徒走着抬頭看,罋圈內,兩面大牌掛路東。白粉莊嚴寫大字,筆揮斷章寫的精。左邊寫,能算今年魁元客,右邊寫,善卜頭名狀元紅。匾上寫着懸機字,卦名雙奇參五行。】
公子王瑞林和苗棟看見懸機子的招牌,望苗棟說:“賢徒,你看這個算命的好大話,何不進去算算,看看流年,今科中啊不中。”苗棟點頭說:“師傅言之有理。”王公子往前緊走幾步,望懸機子說:“先生煩勞給學生看一看今歲的流年。”
【公子上前忙拱手,開言有語叫先生,替我學生看一看,今歲流年吉和兇。先生聞言忙站起,懸機子,卦盒舉起搖三通,口中暗暗來祝讚,禱告虛空過往神。古聖先賢留《周易》,專與人間報吉凶。可有兇爻起白虎,卦中吉兆現青龍。金錢只聽連聲響,先生留神看分明。】
懸機子擺下金錢,觀瞧爻相,坤位地變了,兌爲擇,巽爲風,變了乾爲天。說:“官人你有何事前來問卦?”公子說:“在下不辭千里而來,爲今科會試,不知功名如何?”懸機子不由的笑客滿面說:“官人我先給你報喜,並非奉承於你。讓我把這卦裏說明,官人自然明白。現時四月,已火當令,日干一位初爻,青龍動,主有喜事臨身。大凡應考之人最喜官文兩旺。此卦主官人高中鼎甲。”
【老者說,我看此卦多順利,保管你,魚龍變化任飛騰。公子聞言心歡喜,開言有語叫先生,相求給我看八字,細細佔算我終身。今年現交二十歲,三月十八午時生。懸機子聽完八個字,有語開言把話雲,據我細看你貴造,不是尋常以下人。宦門之子宦家後,祖上根基德行深。
官人乃是九歲運,多見刑傷先克父親,一十四歲逢敗運,人離財散各西東。最怕到了十八歲,險把殘生性命坑。多虧你的福命大,死裏重生兩世人。離鄉背井多勞苦,幸喜處處遇恩星。今歲應該交好運,眼前不久就升騰。等到今年秋九月,保管平地上青雲。壽過古稀官一品,久後子貴又孫榮。】
瑞林聽懸機子之言,心下敬服,算的果然不錯。望苗棟開言說:“你也佔算佔算。”苗棟依言投地一恭口呼:“先生也給我佔算佔算。”那懸機子又把卦盒搖了九搖,倒出來擺在桌上。
【排下金錢看爻相,屈指尋聞算的明。八卦窮通天地理,六爻搜盡鬼神驚。五爻居靜初爻動,原來卦上動青龍。天喜紅鸞有好處,高攀丹桂上青雲。官人你若不憑信,我把懸機講個明。】
懸機子說:“官人這個卦看來,管許連科及第。”苗棟聽了十分歡喜,連連稱謝,拿出二兩紋銀打發卦禮,辭了懸機子往北而行。只見城牆上貼着告示,上寫着:
順天學政爲曉諭事:照得本年八月會試。臨邇天下舉子務於六月內到本衙門投卷,填寫履歷,不可遲延。特示。
二人看罷,記在心中,回店房安歇一夜。次日早晨梳洗已畢,公子對苗棟說:“賢徒,我今日要去探親。”苗棟口尊:“師傅既要探親,門生也不能相陪,差張全、李義二人跟隨師傅前去,未知意下如何?”公子滿心歡喜說:“很好。”用了早飯,公子帶領兩個家人出店門,進了順城門。一路打聽雲御史的私宅而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二
瑞林雲宅去認親,月嬋小姐配婚姻。
東鬥星官中皇榜,親點河南作代巡。
話說公子王瑞林告辭了苗棟出離店門,帶領張全、李義竟奔順城門而來。進了順城門,經過西單牌樓往北行。
【一路打聽雲御史,人人說,家住四牌樓以東,地名叫作紅羅廠,走進衚衕第二個門。主僕聽說忙道謝,一齊忙往正北行。過了牌樓往東走,轉灣抹角進衚衕,走着走着來的快,來到雲宅御史門。書中不說王公子,且把那,御史夫妻明一明。】
這一日,水月嬋來到上房問安,趕上陳夫人忽然想起秀蘭小姐,不由的一陣傷心,二目中紛紛落淚。
【陳誥命,這日房中閒說話,想起親生女秀蘭。不由眼內雙垂淚,太太一陣好心酸。嬌兒不知何方去,音信全無在那邊。嬌兒呀,來了罷麼來了罷,爲孃的,裂碎心肝實難言。月嬋小姐忙施禮,母親連連尊一番。爲何無故心痠痛,老人家少要痛傷慘。夫人聞聽這句話,倒把個,誥命時下哭軟塌。手拉月嬋將兒叫,欠身扶起女釵裙。】
御史雲公一旁也解勸了一回,這才止淚停悲。只見家人上前跪倒說:“老爺太太在上,府門外來了一位年幼的書生,帶領兩個僕人,他自稱是西臺御史王老爺的公子前來認親,現在府門求見,特來稟報。”雲御史聞聽不由喫了一驚。
【雲公聞聽家人報,不由着忙喫一驚。呆了半晌無言語,心中暗轉自沉吟。曾記前年秋八月,差雲義,去上河南永寧縣。我只說,接取女婿把親就,完了兒女大事情。不想家人空迴轉,枉去河南走一程。據他說,張氏夫人身辭世,萬貫家財被火焚。只剩孤身王公子,奴僕分散各西東。多虧監生黃大壽,資助公子王瑞林。二人一同把京上,共過黃河水猛緊。失腳落河水淹死。瑞林一命赴陰城。這事雲義捎回信。今一日,爲何又來了王瑞林。越思越想感蹊蹺,叫來雲義把話雲。】
雲公十分爲難,說:“出去,把雲義叫來。”雲義跪倒口尊:“老爺,叫奴才有何使令?”雲公說:“你說王公子死了,爲何今日又來認親呢?”雲義望上磕頭口尊:“老爺,奴才奉命到了河南訪問本處居民,都說公子水淹而死,因此奴纔回來。奴才喫了熊心豹膽也不敢撒謊。”雲公分付把認親的公子請到書房相見,家人答應來到王公子的跟前,躬身說:“我家老爺請公子書房相見。”
【公子親郎心歡喜,暗把彌陀念幾聲。雲公今日把我請,這段姻緣是有成。公子想罷往裏走,帶領家人慢慢行。腳踩甬路過影壁,舉目抬頭見大廳。御史雲公留神看,目視書生王瑞林。只見他,頭戴儒巾鑲碧玉,可體藍衫緊罩身。黃絨絲絛腰中系,齒白脣紅貌超羣。耳方鼻大天庭滿,目秀眉清有精神。一派斯文藏秀氣,骨骼清奇似貴人。雲公看罷心暗轉,看相貌,彷彿當年王瑞林。】
御史細看公子果然不錯,心中暗暗誇講說:“王年兄生了一個成器之子,將來必然光宗耀祖,可見上天有眼,可惜我女兒渺無音信。”老爺想夠多時,欠身離座,下了大廳。公子投地一恭,雲公用手相摻,把公子讓上去,分賓主坐下。家人獻茶,茶罷擱盞。雲老爺說:“賢契,方纔家人來報說,你乃是王年兄的公子前來認親,你把那始末原由對老夫講來。”公子離座一恭到底,口尊:“大人在上,容晚生細稟。”
【公子離坐身躬背,大人在上請聽言。七於王公是我父,祖居原籍在河南。嘉靖年間曾中舉,龍門高跳會登連。初任翰林庶吉士,身作皇家六品官。親點巡城爲御史,愛民如子量宏寬。只因本參嚴閣老,當今萬歲變龍顏。謫貶爲民不錄用,一口濁氣染黃泉。我與寡母回故里,晚生奮志唸書篇。不想寡母身染病,又遇家園被火焚。老母驚嚇病更重,悠悠一命喪黃泉。殯葬我母完了事,土地房產盡賣完。本地監生黃大壽,前來求教到門前。監生大壽要赴考,預備車輛和盤纏。定要我,結伴同行將京進,正是前年六月間。黃大壽,帶領家人名刁保,與晚生,路上殷勤非一般。縱然辛苦不在意,受了些,渴飲飢食非等閒。只因避雨投旅店,與黃生飲酒閒敘談。只因爲,晚生多貪幾杯酒,醉後狂爲太不堪。卻不該,賣弄家傳溫涼盞,誰知惹下禍大天。次日黃生安歹意,渡過黃河北岸邊。過河說是彰德府,前行來至縣邯鄲。偏遇老天下大雨,錯過宿頭無處眠。避雨住在觀音廟,將我勒死赴黃泉。溫涼寶盞拐了去,不知如今在那邊。公子越說心越痛,止不住,口吐悲聲淚如泉。】
王公子越說越痛。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三
話說王公子說到被害之處,只哭的說不出話來。雲公也落淚傷心,說:“賢契,你說的前半節原故不錯分毫,後半節原故乃是你被害傾生,我聽見人說你並非黃大壽害死,乃是與黃大壽一同搶渡黃河,失腳落水身死,況且人死不能復生,你把這原故細細說來我聽。”
【公子聞聽雲公問,控悲躬身尊大人。黃賊起意害了我,拐去家傳寶貴珍。將我扔在觀音廟,主僕逃遁影無蹤。幸喜晚生不該死,遇見慈悲觀世音。老母救苦施靈應,起死還陽又復生。神人之言往東走,離了邯鄲小縣分。偏遇着,日落黃昏天色晚,看看無處可安身。借宿遇見苗員外,留我教館恩情深。員外爲人極忠厚,伊子苗棟甚聰明。相隨受業中案首,門徒年幼入黌門。員外設席將我謝,我在苗宅整二春。今年秋圍來赴考,告辭員外財主翁。臨來設酒把行餞,又託我,帶同伊子進京城。師徒下在招商店,前來奮志求功名。今日進城到尊府,特意前來爲投親。晚生已往從前事,大人想情心下明。雲公聽罷將頭點,有語開言賢契稱。】
雲老爺聞聽公子之言,察言觀色,乃是真正親郎,心中暗暗爲難,想:“今日暫且支吾過去,再作主意。”雲老爺帶笑開言說:“賢契,方纔聽你說的來歷倒也明白。”連忙分付看酒過來,“我與公子洗塵,痛飲三杯。”家人答應一聲。
【連忙擦抹調桌椅,中堂讓坐列杯盤。上幾道,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豬羊海底鱗。雖無烹龍與宰鳳,酒如滄海肉似山。老爺擎杯讓公子,水酒一杯望包含。公子回言說不敢,酒到杯空一齊幹。敬了頭杯喫二盞,三巡已過便開言。御史雲公呼公子,款待不周莫憎嫌。公子說,岳父隆恩如天大,小婿心中甚不安。雲公說,不知黃賊在何處,拿他治罪理當然。公子說,當日被害邯鄲縣,將我勒死急逃竄,不知今日在那邊。雲公誓要追逃犯,細查此人訪根源。公子聞言忙道謝,翁婿彼此又閒談。飲酒中間天色晚,看看紅日垂西山。公子告辭忙站起,口尊岳父請聽言,今日天晚回旅店,異日前來再請安。老爺聞聽腮含笑,公子留神聽我言。既然告辭不飲酒,且隨尊便轉回還。過幾日,老夫差人搬行李,我與賢婿再敘談。公子聞聽忙答應,帶領李義和張全,出了御史宅一座,到了街前奔正南。】
御史雲公打發公子去後,迴轉後堂,腹中暗想,說:“這倒是一宗爲難之事。”
【御史回至後堂內,心中暗轉自沉吟。思想今日這件事,倒是爲難事一宗。有心不認王公子,又負年兄王順生。秀蘭我兒今不在,難與公子說底情。左難右難難殺我,活活難壞我當身。一着錯來着着錯,一見不明見見混。悔只悔,當初我的主意錯,最不該,另與花宅匹配婚。女兒秀蘭多烈性,暗自私逃影無蹤。既不願意花家去,你就該,望着爺孃細說明。未知生來未知死,明月路花無處尋。眼前若有嬌兒在,何至磨牙費嘴脣。御吏想到爲難處,不由嘆氣打唉聲。】
雲公十分爲難,一想何不與夫人商議商議,眼望使女說把太太請來。不多時夫人來至房中。雲老爺把公子認親的話對夫人說了一遍,說:“下官爲此事實在爲難,特和夫人商議。”
【御史雲公長嘆氣,叫聲夫人聽下官。今來瑞林王公子,本是御史後輩男。有心不肯將他認,又負當年昔日言。欲待今朝將他認,又無親生女秀蘭。生死存亡無準信,這件事兒甚爲難。特請夫人來商議,有何良謀指教咱。】
誥命口尊:“老爺,若論女兒,或生或死,叫人難以猜了,只可慢慢打聽。眼前之事,若依我的愚見,不如將桃代李,移花接木,將觀大姑娘頂替與他,倒也兩全齊美。一則不負所托;二來也免多少脣舌;三來義女也得嫁夫投主。”雲老爺聞言,不由的心中大喜,說:“夫人的高見不錯。”
【誥命說罷前後話,御史雲公甚喜歡。夫人此計真奇妙,移花接木把事完。我看那,義女觀姐生的好,與女兒,年貌相當真一般。事已至此無其奈,將桃代李做一番。分付家人和僕婦,不許聲揚往外傳。走漏風聲機關泄,定把奴才打一千。按下御史房中事,再表閨中水月嬋。忽然想起從前事,佳人無話自尋思。奴家年長十八歲,機巧心靈性不愚。殺了蔡護身逃難,遇見了,推車老漢姓觀的。將奴裝在車兒內,一夜行程到京師。認爲父女將我賣,賣在了,御史雲公私宅裏。誥命夫人多慈善,認爲義女把恩施。雖然奴家得了地,到底心中不着實。害的奴,老父不知在不在,一家分散各東西。地北天南不見面,生死存亡總不知。佳人越想越憂慮。只見那,丫鬟前來把話提。】
小姐正在房中思想家中之事,只見使女春花走進繡房。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四
話說春花口尊:“姑娘,萬千之喜。”小姐滿面含嗔說:“春花,我乃閨中之女,喜從何來?”春花說:“小姐不必動氣,自然有個原故,我纔敢說。若把這件事說出來,保管你喜之不盡,樂之有餘。”
【春花帶笑尊小姐,留神在上請聽言。今有河南王公子,永寧縣內有家園。只爲上京來趕考,投親離家到此間。定下我家大小姐,雲王二姓結姻緣。老爺誤聽傳言語,說是公子喪黃泉。因此逼迫雲小姐,改嫁花門後輩男。我家小姐不願意,無窮大禍頃刻間。今日來了王公子,款待酒飯在堂前。雖然認了王門後,老爺心中甚爲難。要把小姐配公子,良晨揀選把婚完。眼前不久紅鸞兆,郎才女貌並頭蓮。月嬋聞聽紅了臉,低垂粉頸帶羞顏。用手指定春花罵,浪嘴七舌胡亂言。佳人正把春花罵,陳氏夫人到面前。】
佳人一見慌忙站起,夫人歸坐,小姐一旁侍立。夫人帶笑口呼:“我兒,老身有件大事與你商議。”
【夫人未語腮含笑,叫聲嬌兒你是聽。雖然你是我義女,和我親生一樣同。今有一件大喜事,前來與你說分明。有個河南王公子,人品相貌甚超羣。世代書香名門後,御史西臺後輩根。現在進京來趕考,高攀丹桂跳龍門。若依老身這件事,我把你,許配公子王瑞林。女貌郎才堪作對,休誤這段好婚姻。我們主婚爲此事,招贅公子進宅中。完成你的終身事,不知我兒可依從。月嬋聞聽夫人話,登時羞的臉通紅。佳人害臊不言語,粉頸低垂不作聲。】
夫人說:“我的兒,終身大事不必礙口害羞,到底你願意不願意,只管說來。”小姐口尊:“母親奴家終身大事,任憑母親作主。”
【月嬋聞聽夫人問,帶愧含羞把話雲。我奴家,多蒙父母來抬愛,認爲義女似親生。粉身碎骨難答報,作女兒,豈肯任性背親心。終身大事有父母,那有個,女兒自己定婚姻。母親只管拿主意,孩兒無有不依從。誥命聽罷佳人話,心中歡喜面含春。老身但有一句話,囑咐嬌兒緊記心。休要說你是義女,只說你是母親生。佳人聞聽說遵命,母親不必細叮嚀。】
月嬋說:“母親不必叮嚀,奴家知道。”陳氏出房而去。丫鬟春花見誥命出房,口尊:“小姐,到底我撒謊了沒有,方纔還屈罵我呢?”
【佳人聞聽春花話,粉頸低垂無語言。口雖不言心歡喜,暗暗只是叫蒼天。我若配了王公子,真是天定美良緣。瑞林本是宦門子,文章錦繡紫雲煙。有日成名登金榜,將來一定作高官。按下月嬋心歡喜,再把那,東鬥星官表一番。】
王瑞林帶領着苗宅家人迴歸旅店,見了苗棟,把雲宅認親一事說了一遍。苗棟心中大喜,連忙置酒給王公子慶賀。
【苗棟分付預備酒,慶賀臨凡東鬥星。你一盞來我一盞,師一巡來徒一巡。飲酒中間閒說話,店中暫住等迴音。單等着,揀選良晨和吉日,去到雲宅招贅親。那時有了安身處,與賢徒,同居一處講詩文。苗棟聞言身躬背,朝上深深打一恭,一切全仗恩師力,趁着閒暇且用功。】
師徒飲酒二更才散,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日清晨,苗棟就與王公子置買衣衿,預備雲宅就親之事。這且不提。
雲公夫婦商議停當,要將月嬋小姐匹配王公子,妝奩俱都齊備,擇了良辰吉日,就差家人接取公子。公子滿心歡喜,更衣打扮,告辭苗棟,坐跨雕鞍俊馬。苗棟相送進了順城門。苗棟說:“弟子暫且失陪。”
【不言苗棟回旅店,且說公子王瑞林。進了順城門一座,加鞭匆匆往前行。一直不往別處去,徑奔了,御史雲公府大門。離鞍下馬人通報,御史親身往外迎。翁婿見面甚歡喜,攜手一同上大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家童立刻獻茶羹。公子擎杯看左右,留神仔細看分明。但只見,結綵懸燈多齊整,設擺桌椅和圍屏。親戚朋友無其數,錦衣花帽甚鮮明。俱是同寅文和武,前來賀喜鬧哄哄。奴僕小廝來回跑,茶酒張羅腳不停。新娘出來天地拜,叩見父母感恩情。不多一時擺上酒,美饌佳餚色色新。上幾道,山中走獸雲中雁,陸地豬羊海底鱗。雖無烹龍與宰鳳,肉山酒海一樣同。安息已畢先敬酒,親朋賀喜笑盈盈。鑼鼓一響唱大戲,頭一出,麒麟送子下天宮。二出天官將福賜,三出五代受恩容。戲罷房上親朋散,天色黃昏秉上燈。丫鬟來把新郎請,瑞林邁步往後行。】
僕婦丫鬟前來說:“請姑爺進洞房。”王公子告辭親友,往後就走。
【但只見,燈燭輝煌光燦爛。四壁周圍雪洞糊,古董玉器案上擺,架上棋畫與書琴。一眼看不盡房內景,公子進到洞房中。佳人才子先坐帳,先喝交杯酒一盅。又喫了,子孫餑餑長壽麪,忽聽醮樓起了更。丫鬟僕婦都退去,兩位新人默無聲。瑞林仔細看小姐,端詳是否似仙妹。只見他,嬌羞無語千般俏,風流美貌似仙姑。黑##,烏雲俏挽盤龍髻。一層層,難爲佳人怎麼梳。黃澄澄,壓鬢金釵飛綵鳳。顫巍巍,耳垂金環鑲寶珠。金燦燦,身穿大紅繡花襖。飄灑灑,香裙八幅百花圖。嬌滴滴,芙蓉粉面細又嫩。紅芙芙,小口櫻桃一點朱。細彎彎,兩道蛾眉如新月。白生生,糯米銀牙玉不如。俊俏俏,秋波杏眼花含露。瘦怯怯,腰肢無力須人扶。尖生生,十指春蔥如嫩筍。一捏捏,金蓮窄小步難舒。公子看罷水小姐,喜壞了,金榜題名美丈夫。】
王公子看罷小姐,不由的滿心歡喜。王瑞林帶笑開言口稱:“小姐。”
【瑞林看罷心歡喜,帶笑開言把小姐稱。今與書生偕連理,姻緣註定非偶然。但願你我同偕老,舉案齊眉過一生。佳人聞言偷眼看,目視才郎王瑞林。只見他,天庭飽滿是貴品,地閣方圓福不輕。面如冠玉才情富,眉清目秀有精神。佳人看罷心歡喜,暗暗誇獎兩三聲。夫妻二人成婚配,一宿晚景到天明。次日清晨堂前拜,瑞林磕頭謝嶽翁。岳父岳母俱拜罷,夫妻回房訴衷情。過了三朝和五日,便向雲公把話雲。】
王公子這日忽然想起門徒苗棟,就和雲御史說明將苗棟請入雲宅,收拾了三間房,以便叫他主僕居住。苗棟到了雲宅,拜見了雲公,就和王瑞林師徒二人溫習經史,預備考試。
【師徒奮志攻書史,一心努力爲功名。晝夜加工不疲倦,展眼工夫一月零。師徒倆,順天府裏掛了號,考期八月在中旬。宗師下馬科場進,一個個,領取三卷不消停。至場屋,按題齊把文章作,王瑞林,生來穎悟性聰明。果然是,才高八斗超雲漢,遊刃有餘奪錦尊。三場完畢出貢院,龍虎日,金榜高貼有了名。苗棟中是九十五,王瑞林,會試登科第六名。師徒二人中進士,報入雲宅御史門。一連三報來求賞,喜壞雲公老夫人。月嬋小姐手加額,房內焚香拜謝神。公子家中打聽信,單待殿試入詞林。九月初三殿試了,親郎奮志顯才能。龍廷對策成魁首,傳臚中了狀元紅。這正是,龍門高跳三級浪,平地春雷響一聲。狀元領班朝天子,萬歲山呼謝聖恩。嘉靖皇爺龍心喜,好一位,才貌雙全小俊英。金殿御賜皇封酒,狀元跪飲酒三盅。蟒袍玉帶君王賜,鬢插金花兩段紅。那日身赴瓊林筵,遊街三日過皇城。拜過了,文廟就把同年會,吏部宗師把禮行。諸事已畢參帝主,聖駕跟前來謝恩。】
嘉靖皇帝見公子王瑞林才貌雙全,龍心甚喜,傳旨:“今科狀元,乃是河南永寧縣人氏,可以不必回家祭祖,朕就點他爲河南巡按,節制全省。榜眼探花及前十八名進士俱入翰林院授職,其餘進士皆入禮部報名挑選。”這且不表。
且說王巡按謝恩出朝,歸到御史宅中,就把天子點他爲河南巡按,欽限緊急,三日內就要起身的話告訴雲公夫婦一遍。雲公叫人置酒備筵給巡按餞行。雲公夫婦陪着巡按小夫妻飲至黃昏,酒闌席散。夫婦對面坐下,月嬋小姐口尊:“相公,妾有一件天大的冤情告訴夫主,千萬休要泄露消息。”瑞林喫了一驚,口呼:“賢妻,你守着父母,如何有天大的冤情?下官不明倒要領教。”小姐說:“聽妾言來。”
【小姐見問長嘆氣,只把恩愛夫主尊。提起妾身冤枉事,相公留神仔細聽。祖居河南彰德府,邯鄲縣內有家門。幼年喪母遭不幸,父親名叫水清心。院子水治看門戶,使女秋香隨妾身。只爲那年春三月,奴與老父去上墳。聚賢村中名蔡護,他是光棍頭一名。只因見奴生的美,煩高媒,前來見父強求親。爹爹差人去打聽,聞知蔡護似凶神。只因老爺心不憤,去找高媒把理平。雖知媒人多萬惡,懷仇記恨在心中。調唆惡棍賊蔡護,安排毒計害天倫。將父判入賊情案,暗託賊官田縣尊。知縣枉法圖賄賂,革去衣衿動大刑。就中取事行奸計,將奴誆進蔡宅中。丫鬟院子不知曉,惡賊蔡護起淫心。與奴強要偕連理,妾身直是不依從。聽說爹爹喪監內,未知虛實假和真。惡賊起心逼的緊,料着有死並無生。急中生出一條計,奴家佯許把婚成。將賊灌的酩酊醉,刺死奸賊一命坑。可喜賊家無人曉,夤夜間,悄步潛行走出門。害怕走了好幾裏,腳小體弱怎麼行。曠野荒郊渴又餓,準定一命赴陰程。活該妾身不該死,難裏呈祥有救星。遇見推車一老者,鬚髮皆白有七旬。將奴裝在車兒內,半夜三更到北京。認爲父女將我賣,賣在雲宅御史門。身作丫鬟爲使女,身價賣了六兩銀。聽見說,雲宅小姐無蹤影,將奴頂替女親生。雲公夫婦多慈善,更比親生分外疼。雖然妾身得了所,並不知,老父存亡死和生。這是奴家冤枉事,我的夫,這裏情由可聽明。瑞林聽罷前後話,他那裏,有語開言問一聲。】
巡按口呼:“賢妻,這件事可是實嗎?”月嬋說:“妾身豈敢說謊,還望夫君休要對岳父岳母說明此事。若果上天憐念,到河南與老爺報仇雪恨,那時再與雲公夫婦說明此事,也見得恩義兩全。今日雖然妾身泄漏此事,也是萬不得已。相公且休改常,形於顏色。”巡按說:“賢妻不必叮嚀,下官知道。”
【今將起身赴河南,先到彰德府縣城。訪問水宅這件事,因何無故遭冤情。審明案內人幾個,清自清來渾自渾。剪除土豪和惡棍,定拿贓官田縣尊。】
巡按說罷一席話,喜壞小姐女釵裙。不知不覺天已三更,夫妻就寢,一宿晚景,不提。到了次日早晨,梳洗已畢,有人跪倒說:“今有五城察院薦送四名吏役在欽差大人門上聽差。”巡按分付:“帶進來。”手下人不敢怠慢,把四人領至階前,磕頭齊說:“小的段三、白二、陳柱、鄭胡,奉上司差來伺候大人。”巡按分付起去,四人平身在門外伺候,叫人預備車輛人夫。到了次早,拜辭了雲公夫婦,欽限緊急只得攜眷起身,同年官員都在十里長亭。餞行已畢,徑奔河南大路而行。
【嘉靖皇爺愛才子,欽點他,代天巡守在河南。親賜繡龍旗兩面,御筆親提寫對聯。左邊寫,淨除土豪和惡棍;右邊寫,訪拿贓吏與貪官。又賜一口上方劍,先斬後奏有威權。沿路的,文武官員來護送,可見得,人生富貴忽然間。論走也得好幾日,書中那用片時間。那一日,來到河南彰德府,欽差下了馬雕鞍。巡撫人馬進公館,這不就,恰動合城文武官。】
欽差到了河南彰德府,下在公館之內,早已驚動合城文武官員前來迎接按院。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五
欽差按院訪邯鄲,捉拿贓吏與貪官。
溫涼寶盞歸本主,報仇雪恨慶團圓。
話說巡按王瑞林到了河南彰德府,合省官員迎接欽差進了公館。不多時,傳出話來說:“本院因受風寒,身體欠安,一切官員免見。等發牌,上任之時再行參見。”誰敢不遵,俱各回避。且說王瑞林記着水如鏡這段公案,不知生死存亡,如何定罪。想來想去,拿定主意:“我今扮作儒流秀士,親身私訪,有何不可。”
【三思想罷主意定,欽差時下把衣更。戴上儒巾藍衫換,假扮秀士一黌門。帶領書童人一個,要到邯鄲訪事因。不騎馬來不坐轎,主僕二人步下行。這日來到縣城裏,前來訪問衆民情。】
主僕二人進了縣城,到了擔花巷,就問水秀才在那裏住。旁人用手指說,在路北第三個門內居住。欽差聞聽就和書童說:“你到水宅門上,就說開封府祥符縣王秀才前來拜望。書童答應去叫門。院子水治開門說:“尊駕何人,到此何事?”欽差就答言說:“水老相公在家嗎?”水治定睛觀看,並不認識,說:“我家老主人因遭官司現在監中,待老主人官司完結,再去回拜。”
【院子說罷一席話,抽身就要把門關。欽差一見忙拉住,暫且稍停有話言。我與你主人常來往,至今相別好幾年。順便到此來探望,不曾望,水爺因事遭了官。到底所犯因何事,就裏情由對我言。若有什麼冤枉事,告訴水爺不費難。與你衙門去告狀,保管官司把案翻。水治聽罷前後話,他那裏,嘆氣唉聲把話言。】
水治開言說:“既是官人要問老主人犯事情由,此處不是說話之處,且進房中,待我細細說來。”
【欽差讓進房中坐,水治有語把話雲。官人既問這件事,聽我從頭說實因。老主膝下有一女,年方二九正青春。那日正在家中坐,姓高媒婆來說親。城外有個蔡財主,要娶個,名門小姐到家中。太爺若是將親許,擇個良辰把禮行。家主說,你雖前來求親事,且等我,打聽明白送信音。高媒無奈出門去,老主差我到聚賢村。蔡護是個無賴鬼,兇惡光棍頭一名。主人聽說十分怒,去找高媒把理平。媒人自知理虧損,央求主人回家中。過了無有半個月,知縣差人請主人。到了縣堂見知縣,賴主人,窩藏竊盜與賊同。革去衣衿將刑動,屈打成招畫口供。帶上了,素不相識二賊盜,名叫李玉田和牛同。證着我主是窩主,使了盜賊二百銀。使女秋香出門去,我到監中看主人。我家小姐無蹤影,去向不知無處尋。找了三天並三夜,聽見說,蔡護被刺死家中。差人到處拿兇手,提到小姐乃喚名。拿去尼僧人五個,還有個,戴發修行女釵裙。秋香上了開封府,知縣出差未回程。】
瑞林聽罷說:“原來如此,這件事明顯屈情。我今指你一條明路,求你主人寫個狀子。現在新科狀元親點河南巡按,姓王名瑞林,也是河南人氏,現在彰德府下馬。不久發牌,辦事最清廉。你要救主人別辭辛苦,往彰德府呈遞狀子。欽差發牌之日,不要害怕,前去伸冤告狀,保管官司翻案。”水治口呼:“官人就煩你寫張狀子,果然主人官司完結,必要登門叩謝。”說罷,將紙筆拿來,巡按提筆寫了一張狀子,遞給水治,連忙告辭,說:“等老相公回家,學生再來看望。”揚長而去。水治送出巡按,將門關上,走進房中坐下,
【院子水治心暗想,不由輾轉自沉吟。今日來的這秀士,並沒會過這個人。細查此人言和語,必定認識主人公。相貌端正品格好,爲人說話甚忠誠。他叫我,星夜去上彰德府,專等欽差王太巡。指引叫我去告狀,前去鳴冤救主人。若是終能沉冤雪,倒是一宗好事情。舍掉這把生靈骨,也只是,聽命由天難認真。院子水治胡盤算,五夜天明爬起身。】
水治天明起來,折變了幾百錢,到了縣衙去探望老主人。低言小語把要往彰德府巡按跟前告狀的話說了一遍。如鏡說:“你幾時去?”“奴才明日就去。”老者點頭。院子又給了黃銀三百錢打酒喝,託付照看老主人,這纔回家。
到了次日,收拾行李鎖了門,徑奔彰德府而來。
【不言水治登途路,再把欽差表表他。自從離了擔花巷,按院前行到縣衙。雖然邯鄲縣分小,人煙稠密甚繁華。主僕遊玩多一會,按院欽差直覺乏。二人齊把茶館進,揀個座兒要喝茶。茶館裏,吵吵嚷嚷鬧喧譁。作買作賣論生涯,士農工商人都有,你言我語把話答。欽差留神聽左右,只聽背後人嘁喳。按院回頭觀仔細,二人對坐也喝茶。這邊廂,坐的相位公門客,未曾說話露黃牙。身體魁偉高又大,南方人氏話嘰呱。那邊廂,坐着一人十分醜,驢臉襯着大下巴。禿着腦袋毛無有,一張大嘴話結巴。這個說,只因敝友遭不幸,洞房花燭被人殺。那個說,連累旁人真不少,至今兇手未曾拿。這個說,現今老水在監內,還求王兄幫助咱。那個說,不知高兄何見教,望弟說明好應答。這個說,蔡家這場人命案,善罷甘休怎能壓。那個說,高兄此事雖託我,只怕費嘴又磨牙。這個說,我替朋友將仇報,還求仁兄把主意拿。那個說,衙中上下人不少,衆口難調弟怎答。這個說,小弟願出銀二百,任憑老兄你開發。那個說,皆因人多使費少,叫我作難沒有法。這個說,到底老哥何主意,對弟說來好應答。那個說,銀子只要三百兩,老水性命定然花。二人說罷哈哈笑,交易告成又喝茶。】
這是鐵皮鼓高二與書辦王朝俊說話,欽差在旁邊把話聽在心裏,心下着忙。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六
話說高二吞了蔡護家財,要替他報仇,與書辦王朝俊商議謀害水老者。誰知今被按院聽見,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且說欽差大人心中暗想:“虧我前來私訪,不然水老者性命休矣。待我再聽他二人說些什麼。”高二對王朝俊說:
【高二有話開言道,叫聲王哥你是聽。
這件事兒託付你,多咱前來聽信音。
朝俊見問開言道,此事須得七日工。
明日與他斷牢飯,過了三天遞病呈。
那個尼姑一樣治,管叫老水赴陰城。
高二聽罷將頭點,就是七日聽迴音。
這是銀子一百兩,事完以後再找清。
說罷二人離了坐,出了茶坊一座門。】
欽差見二人出了茶坊,主僕二人會了茶錢,回到公館。且說水治早晨起身,竟奔彰德府而來。
【按院主僕且不表,再說忠心老家人。不辭辛苦登途路,進了彰德古郡城。逢人就問王巡按,打聽欽差信和音。人人說,欽差雖然下了馬,未曾上任辦民情。只等着,明日良晨黃道日,只怕欽差要出巡。按下水治我不表,再說私訪王太巡。得了水家真實信,發牌次日要出巡。文武官員得此信,一個個,晝夜奔忙不暫停。都府帶領四喝道,府縣州官前站行。副參遊擊合前護,帶領掛甲衆官兵。指揮對對排馬道,開路鑼鳴十三棒,御仗龍旗左右分。金瓜鉞斧朝天鐙,童子金槍列幾層。一對金戈一對棍,鬼頭刀下垂紅櫻。花捍金槍懸寶位,弓叉撒袋兩邊分。肅靜迴避牌四面,清道旗搖舞蔽空。前有八對扎街馬,後有衙役與官兵。左邊是,殺人斬犯劊子手,右邊是,拿官綁將虎賁軍。回事官員捧聖旨,欽差印鑑兩邊分。前護後擁人不少,大轎八抬快似風。上打曲柄黃羅傘,照定了,奉旨欽差王太巡。合省軍民齊來看,一個個,攜男抱女亂紛紛。這個說,聞聽這位王巡按,家住河南縣永寧。那個說,看來不過二十歲,宦門子弟好出身,才貌端方果超羣。那個說,河南得了好巡按,又要平安過幾春。按院今日上了任,巡巷已畢又巡城。大道尋查來的快,官衙不遠面前迎。轅門響了三聲炮,按院下轎把堂升。耳內只聽人吶喊,冤枉冤枉不住聲。】
巡按說:“什麼人申冤,巡捕官何在?”巡捕官參見說:“卑職伺候。”“快些給我接狀上來,不可難爲於他。”巡捕官答應一聲,將水治帶上堂來,接過狀詞呈上。巡按看罷,就分付將水治且帶下去,等明日把人犯聚齊再行審問。回頭就望彰德府知府說:“本院常常聽得人言,邯鄲縣知縣田子壽貪贓,惡吏王書辦玩法。”知府聞聽此言,只嚇的面目更色,抖衣而顫。按院分付指揮使二名,帶領一百名捕役去拿知縣田子壽、惡奴刁保、書辦王朝俊,還有行賄賂的高禿子,蔡護的家口和水如鏡等一干人犯,一名不許漏。務要明日解到,後日聽審。倘若遲誤限期,定要重處。指揮答應一聲:“卑職謹遵。”帶領捕役如飛而去。到了次日,將知縣田子壽惡奴刁保刑房王朝俊賊盜牛同、李玉田、高媒婆、高二、蔡護的家人、水清心、水月庵尼僧五人還有云秀蘭,一齊解到府堂叫人看守。次日早晨,只聽轅門三聲炮響,堂上鑼鼓幾棒,欽差出堂歸坐。只見指揮上堂回話說:“將一干人犯俱各拿到。”巡按分付將犯人名單拿來,過堂點名。按名點罷,說:“先帶竊盜牛同、李玉田聽審,其餘人犯俱在班房伺候。”兩邊喊堂威。二賊跪在案前。欽差一見不由心中大怒,將驚堂木一拍,罵聲:“惡賊你誣害良民,何人主使,快些與我從實招來。”
【欽差座上心大怒,手拍驚堂響連天。兩個毛賊齊叩首,按院青天請聽言。小的二人同一夥,牛同和我李玉田。京師禁地王法緊,一齊奔走到河南。那一日,偷了當鋪銀三百,復又順路到邯鄲。緞子鋪,偷了兩匹青綠緞,遇見差人叫金三。活該事犯要倒運,我倆被捉見縣官。審了一次沒定案,後來叫我把人攀。王書辦,親到監裏通了信,他叫我,攀出姓水老生員。若是說出水如鏡,你倆官司把罪寬。實指望,說出水老將罪免,又誰知,倒把小人囚入監。這是我們真實話,按院跟前不敢瞞。】
欽差立刻分付將書辦王朝俊帶上來。兩邊高喊說:“犯人進!”王朝俊跪在堂下。巡按說:“牛同、李玉田,你說王書判可是此人不是?”二賊連忙磕頭說:“就是此人。”欽差分付把二人的口供記下,把二賊帶下去。按院分付把高禿子帶上堂來聽審。衙役把高二帶到堂上跪下。
【高二睜眼望上看,不由着忙喫一驚。但只見,按院猶如閻羅殿,欽差好像五閻君。掌劍指揮天神樣,堂上書辦判官形。廊下皁吏如小鬼,門子亞賽夜叉形。高二跪在大堂上,巡捕衙役報一聲。】
欽差望下觀瞧,認的是前日與王書辦商議要害水老者的高禿子。開言問說:“你叫何名?”高禿子說:“小人叫高二。”按院微微冷笑,把驚堂木一拍說:“好一個惡賊,竟敢向王書辦行賄害人,把詳細情況,從實招來,免的三推六問。”
【高二聽說嚇一跳,不由着忙暗喫驚。往前跪爬兩三步,按院連連尊又稱。小人並無這件事,冤枉冤枉屈死人。分付兩邊抬夾棍,譁喇喇,撂下蕭何大五刑。一夾棍,夾的惡賊昏過去,也夾了,惡吏書辦賣法人。王巡按,不住吆喝望下問,快些招來畫口供。你害秀才水如鏡,本院心中件件明。有何情分託知縣,知縣受過多少銀。實實招來免受苦,再若不招又加刑。二人不住將頭叩,按院青天尊又稱。別聽旁人虛言語,惡口謊言不可聽。巡按聽說這句話,望下開言分付一聲。】
欽差見高二與王書辦不肯招承行賄害人之事,大喝道:“日前,你等在茶館謀劃結果水老的性命,行財納賄,本院親眼看見。你二人挺刑不招,指望賴將過去,怎得能夠?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分付再給我夾起來。兩邊一聲叫喊,把二人復又夾起。這一次夾棍太狠,二人如何禁受?登時二人疼的頂梁骨三魂出竅,七魄冒煙,雙合二目,昏將過去。皁吏上前套上腦箍,將頭掀起,對面就是一口涼水,二人倒抽一口冷氣,慢慢的甦醒過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三十七
話說二人甦醒過來,睜開二目,只覺渾身發木,下半截竟如泥塑一般,全不是自己的筋骨了。按院復又問說:“你二人招啊不招?再若不招就用槓子敲了。”兩邊三班捕役一齊喊叫:“快招!”
【欽差又叫快招認,高禿子,渾身熱汗似籠蒸。兩手抓地直刨土,心中好似滾油烹。口中直把大人叫,按院息怒且從容。暫且鬆放將刑住,小人情願盡招承。欽差聽罷將頭點,望下分付住了刑。】
按院聞聽高二之言,分付把刑具給他鬆放,叫他從實招來。二人磕頭口尊:“大人。”
【高二難把刑來受,情急無奈吐真情。
望上磕頭尊按院,口內連連叫大人。
只因小人多寒苦,相遇蔡護作賓朋。
遇見父女將墳上,盤席打坐在埃塵。
只因女子生的好,蔡護觀瞧動了心。
央煩小人打聽信,家鄉名姓對他雲。
連忙央煩高才鴰,水家宅內去求親。
誰知水老不應允,反倒不依罵媒人。
軟差聞聽這句話,望下開言問一聲。】
欽差望下問說:“高媒婆拿來沒有?”指揮說:“高媒在班房以內。”欽差分付:“把高媒婆帶上來對詞。”不多時,高媒跪在堂上。按院說:“高二,你說的高媒婆可是他嗎?”高二說:“就是此人。”高媒嚷說:“青天大人別聽高二的話,與小婦人無干。”按院分付掌嘴,左右發喊,只聽口劈口劈叭叭連聲響,打的順嘴流血。兩邊喊說:“高二望下說呀!”
【高二復又開言道,大人在上請聽着。那日水老登門罵,氣壞老鴰高媒婆。見了蔡護加壞話,無理言詞信口說。蔡護聞言心大怒,登時氣的直哆嗦。要和老水作硬對,央煩小人把人託。無奈縣中尋刁保,求他早晚和知縣說。想個方法害水老,情願花銀三百多。知縣貪贓受了賄,望大人,問問書辦就明白。】
高二說:“囑託知縣家人刁保是小人所爲,至於傳水如鏡屈打成招收監定罪,大人問王朝俊便知。”欽差座上開言說:“王朝俊如實招來。”
【欽差座上忙分付,叫聲朝俊快實雲。書辦這裏將頭叩,按院青天在上聽。只因高二託刁保,設計要害水清心。一包銀子二百兩,告訴獻給田縣尊。已將情由一說透,本官知縣就生心。呼喚小人來分付,暗託那,賊盜玉田和牛同。私改案卷行毒計,要害老者水清心。次日開堂審賊盜,水老受罪縣衙中。革了秀才把刑動,押在南牢監禁中。這是小人真實話,再問高二便分明。】
欽差望下說:“高二快些招來。”高二供道:
【只因水老在監內,復又商量定機關。他聽着,水宅院子出門去,差人誆哄女紅顏。我到水宅去撒謊,說道是,水爺受罪在堂前,煩我前來送個信,立等姑娘有話言。月嬋不辨真和假,連忙上轎走如煙。將他抬進蔡宅內,強逼佳人偕鳳鸞。誰知月嬋他不允,鬧的他家不得安。蔡護着急無主意,與我又定巧機關。商量就把謠言造,老水病死在南監。指望佳人絕了念,順從蔡護結姻緣。誰知佳人多性烈,刺死蔡護命歸泉。夤夜脫逃無蹤影,次日黎明去報官。仵作相驗埋屍首,訪拿兇手又花錢。小人行賄銀三百,託付書辦王判官。謀殺親夫定罪案,兇手不得案怎圓。各處訪拿水氏女,到了水宅一尼庵。公差見了俗家女,不容分說走上前。又拿尼僧人五個,一齊簇擁到當官。公差當堂消籤票,知縣升堂問事端。高二說到這句話,按院復又向書辦言。】
按院說:“王朝俊,這是你的所爲,你可以從實說來。但有一字含糊,我叫你杖下斃命。”王書辦望上磕頭,口尊:“大人聽稟。”
【說道是,知縣當堂審女子,無端苦拷動非刑。女子供稱不姓水,殺人行刺不知情。知縣不肯再究問,與尼姑,一齊關入監禁中。只望朦朧完此案,將俗女,頂替水氏女釵裙。誰知黃河開了口,知縣出差兩月零。直到如今此事犯,少不得,咱倆承招畫口供。欽差聽罷一席話,有語開言喝一聲。】
欽差把驚堂木一拍,說:“人來!”把這兩個奴才再給我夾起來。”兩邊高喊,二人望上磕頭,口尊:“大人我們所供是實,並無謊言。”按院說:“前日你二人在茶館裏商議,要在監內謀害水老者的性命,本院盡知,快些與我招來,免得皮肉受苦。”二人聞聽,喫了一驚,就一五一十說將上去。按院點頭分付記下口供,將二人帶下去。又命將惡奴刁保、田知縣帶上來聽審。登時田知縣主僕二人跪在堂上。大人望下觀瞧,心中納悶,原來是黃監生、刁保,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帶怒開言,故意問說:“田知縣你是何方人氏?”田知縣口尊:“大人,卑職是河南永寧縣人氏。”欽差說:“我且問你,本縣有個飽學秀才王瑞林,你可認得嗎?”田子壽聞言喫了一驚,勉強說:“卑職不認得。”欽差一聲斷喝“唗!滿口胡說!你抬頭看看本院是誰?”
【巡按座上微冷笑,罵聲惡賊瞎眼睛。抬起頭來看本院,想當初,你起鬼心天不容。田子壽抬頭看一看,原是當年王瑞林。雖然說,福態貌變官袍襯,離不了,二年以前舊形容。看罷之時魂離體,悠悠頂上走當然。半日回過一口氣,不由欷噓嘆連聲,天網恢恢疏不漏,是我今日惡滿盈。】
欽差說:“田知縣,你報你的真名上來。”縣官一口咬定說:“卑職叫田子壽。”按院分付給我掌嘴。”上來兩個衙役,一連四五個嘴巴,就打的知縣順嘴流血。按院說:“快些報名上來。”知縣還說:“卑職名叫田子壽。”按院分付把這惡賊拉下去,重打三十再問。
【王按院,坐上法位無名動。如雷堂威喊連聲。分付兩邊拉下去,重打三十莫放鬆。左右兩邊齊吶喊,闊步撩衣往上行。近前拿住田知縣,撂倒丟翻嘴按塵。中衣退到踝子骨,大腿臀間擱上刑。兩個按着一個打,一個旁邊數的清。雖然不是殺人劍,損人皮肉斷人筋。一氣重打三十板,血水橫流滿地紅。惡賊仍然不招認,高喊誣賴不住聲。】
按院大怒,氣往上湧說:“這個賊真正可惡,死在眼前還要強辯。”分付看夾棍上來,“給我把他主僕一齊夾起。”
【兩邊只聽人吶喊,似虎如狼一大羣。
三根木頭分上下,兩腿高擎擱上刑。
一背一攏煞住口,嫌松又用腳來蹬。
二人時下真魂冒,泥丸三竅走當中。
半晌回過一口氣,心中好似滾油烹。
暫且鬆放將刑住,卑職情願吐實情。
按院聞聽將頭點,望下吆喝住了刑。】
按院分付住刑,兩邊鬆了夾棍,叫惡賊招供。田知縣望上磕頭說:“卑職叫黃大壽。”按院說:“快給我從實招來。”未知如何,下加分解。
三十八
話說王按院聞聽田知縣報出真名,說:“這就好說了,快些從實招來。”
【惡賊難把刑來受,情急無奈吐真情。卑職名叫黃大壽,家住河南永寧縣。當日與按院常來往,商量赴考進京城。只因看見溫涼盞,卑職起意生歹心。半路途中天氣變,忽然大雨似盆傾。觀音廟裏暫避雨,大人睏倦睡朦朧。卑職忽起殺人意,差刁保,勒死欽差王大人。得了寶盞將京進,獻給閣老相府中。認了年七爲義父,改姓更名爲縣尊。我只說,陰陽相隔難見面,誰知道,對頭冤家狹路逢。】
按院分付把口供記下,又把謀害水老者的口供謄寫,叫田子壽畫押。復又分付將水清心和家人水治、水月庵的尼僧五人,還有頂替水月嬋的女子,俱各帶上堂來本院過目。
【欽差坐下傳鈞諭,忙壞公門應役人。一齊答應望外走,帶進遭屈被害人。公堂一下都跪倒,參見欽差王瑞林。】
王巡按望下觀瞧,男女八人除水治沒戴枷鎖,下剩七人還戴着刑具,遂分付打去刑具。巡按在座上帶笑說:“水老相公受屈了,多虧你的家人替主鳴冤,本院自有發落,暫且下去。”水老者剛要磕頭叩謝,按院連忙叫人拉住,退下堂去。按院眼望被屈女子,細細觀瞧,面貌與月嬋相仿,說:“那女子姓甚名誰,家在何處,何人之女?從實說來,本院自有道理。”
【秀蘭聞聽按院問,不由心中暗思量。仔細觀瞧王巡按,斷事公平甚安詳。不如我把實情訴,想來大概也無妨。口內連連尊按院,大人且請聽端詳。奴家家在北京住,西四牌樓有家鄉。我父名叫雲行瑞,現任御史佐皇堂。母親陳氏爲誥命,奴家自幼未離娘。從小兒,許給王門爲秦晉。我公公,西臺御史坐朝堂。本參奸黨嚴閣老,氣惱回家一命亡。我婆婆,母子不在京中住,扶靈守孝轉家鄉。一去八年無音信,奴家父母甚着慌。將奴又許花公子,不依奴家強主張。因此無奈私逃走,爲全節義重綱常。觀音老母來搭救,河中並沒死親郎。神風送到邯鄲縣,水月庵裏耐時光。投奔西來爲徒弟,戴發修行在禪房。庵內養靜一年半。不料大禍起非常。不知何人殺蔡護,卻叫奴家把罪當。秀蘭說罷前後話,把一個,按院欽差着了忙。】
按院聞聽秀蘭之言,大爲驚奇。沉吟多時,一想只須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主意拿定,說:“怎麼的,你是御史的千金,多有失敬,且站立一邊,本院自有定奪。”又向尼僧五人說話:“你師徒俱各報名上來。”俱各報名已畢,按院點頭說:“出家人慈悲爲本,方便爲門,且把這女子交付於你,倘有他父母前來尋找,管叫他領去。此案已結,與你們無關,回庵去罷。”衆尼僧磕頭下去。欽差復又分付:“黃大壽一干衆犯收監,再聽發落。”
【按院退堂雲牌響,只聽噹噹掩了門。文武官員俱各散,退出衙門應吏人。軟差回房忙分付,置辦酒餚莫消停。差人去請水老者,說道是,本院有話訴原因。連聲答應往外走,不多時,進來遭屈被害人。王按院,控背躬身往裏讓,迎接秀士水清心。老者一見纔要跪,按院攔擋不放鬆。攜手攬腕一同走,敘禮歸坐分主賓。】
僕役獻茶,茶罷擱盞。按院分付:“看酒。”老者說:“大人有何見諭?”按院說:“今日特與老丈樂飲三杯,一則壓驚,二則賀喜,三則認親,四則請和骨肉團圓。”
【不多一時擺上酒,中堂列坐端杯盤。雖無烹龍與宰鳳,肉山酒海一樣同。酒過三巡菜五味,按院有語便開言。分付快把夫人請,忙壞使女和丫鬟。不多一時腳步響,來了佳人水月嬋。凝眸抬頭觀仔細,留神瞧見父年殘。佳人一見心痠痛,杏眼秋波淚似泉。父女抱頭將親認,水月嬋,已往情由訴一遍。水老者,才得明白前後事,又悲又喜又傷慘。】
月嬋父女相認,王瑞林與水老者翁婿相稱,不必細說。這日酒闌席散,到了次早,按院叫人修本一道寫書信一封,差人星夜到京,連本章帶書信投到御史雲宅。
【御史拆封留神看,字字行行寫的全。上寫着,小婿瑞林三頓首,多拜上,岳父岳母好金安。只因我,河南全省爲巡按,巡察到了縣邯鄲。遇見了,害我仇人黃大壽,改姓更名作縣官。貪贓枉法將民害,書辦作弊一齊連。監內搜出一女子,口稱是,御史千金雲秀蘭。小婿難辨真和假,還請岳父到河南,真假虛實對一對,免的父女兩掛牽。再求岳父一件事,本章一道奏天顏。事關重大須當奏,請旨才能把案完。年月日時下邊墜,御史觀瞧嚇一躥。】
御史雲公連夜修本告假,前往河南,只稱嵩山進香。登時把本寫完,到了五鼓,嘉靖爺升殿,把本章進獻。當今天子看了告假的本章,用筆批寫:“準其前往。”又瞧第二道本章不由的龍顏大怒,傳旨:“宣師相上殿。”閣老嚴嵩在班中聽見宣他,連忙階前拜倒,口尊:“萬歲,有何聖諭?”天子把本章遞給嚴嵩,說:“看這上邊有個監生黃大壽,拐去溫涼盞圖寶害命,進給嚴府得了知縣,賣法貪贓,苦害良民。這件事你看如何辦理?”嚴嵩口尊:“萬歲,這件事臣有失察之罪,若論溫涼盞無非酒杯之類,何足爲奇。且臣堂堂首相,爲個酒杯就放知縣,叫他貪贓壞法,連累爲臣,臣雖至愚,豈行此事。望祈萬歲龍意天裁。依臣愚見,此必外邊小人指稱嚴府誆騙,此等惡習斷不可長,務須從重治罪,以戒將來。臣言已畢,望主開恩。”嘉靖皇帝點頭說:“卿言甚是。”連忙舉筆批寫:“黃大壽着追溫涼盞交給本主,任內貪贓追贓。入官之後,將黃大壽主僕和書辦王朝俊即行正法,將蔡護家下僕人、高媒、高二發往煙瘴之地充軍。案內受屈人等每人賞銀一百兩。朕聖旨一體欽遵。將本章發於提堂,速行傳遞。”嚴嵩就叫人把溫涼盞裝在本章之內而去。
且說雲御史夫妻二人,次日清晨徑奔河南而來。這且不提。
【不言御史登途路,且把欽差表一番。這日正然升堂坐,忽聽人報將旨宣。大擺香案忙伺候,跪倒河南按院官。奉天承運皇帝詔,曉諭今科新狀元。追出寶盞歸舊主,追贓問罪莫容寬。大壽刁保王書辦,立刻正法莫遲延。說親媒婆高老鴰,蔡姓家人女和男,惡徒光棍名高二,煙瘴充軍在外邊。庵內受屈衆人等,每人百兩把恩沾。念罷聖旨將恩謝,傳人立刻到南監。將賊綁在樁橛上,殺氣騰騰劊子手,斜行腰步望上跑,三個人,刀過頭落熱血躥。】
按院得了溫涼盞心中歡喜,門上人跪倒:“啓上大人,今有御史雲老爺到來,特來稟報。”按院連忙迎接出來,讓到後堂歸坐,問候已畢,設酒款待。說起這些緣故,又把雲小姐怎樣受屈的話說了一遍。雲公夫婦面帶愧色,就商量次日要到水月庵認女。話休煩敘,到了次日,按院與雲公夫婦來到水月庵,拜了菩薩。尼姑西來迎接按院與雲公夫婦進禪堂歸坐。
【夫婦進了禪堂內,一抬頭,看見親生女秀蘭。老夫人,雙手抱住親生女,好一似,萬把鋼刀把肺鑽。可憐母女分別後,盼你回家眼望穿。可憐你,知書識禮遵閨訓,手巧最會刺鳳鸞。可憐你,自幼不離娘左右,獨行來到縣邯鄲。無故遭屈受掛誤,身受刑法坐南監。母女倆,悲聲慘切喉嚨啞,手抱千金淚不幹。見了你,五行有救不該死,遇見了,巡按姑爺王狀元。今日裏,夫婦團圓把夫人作,苦盡甜來自有天。母女悲痛總不止,只見那,尼姑西來勸一番。】
尼姑勸了多時,母女才止住淚痕。雲公夫妻賞了五十兩香資。回到按院衙內,就安排小姐與按院成其夫婦。次日拜堂已畢,雲公夫婦迴轉京城。瑞林夫妻三人,到永寧縣上墳祭祖,又回到邯鄲縣重修觀音廟。王按院後來升到吏部天官。雲小姐生了二子,水小姐生了一子,俱各身登科甲;使女秋香也作了夫人。這是溫涼盞的收緣結果。有詩爲證:
勸君行善莫行奸,昭彰報應有循環。
大壽害人遭惡報,蔡護行兇一命捐。
月嬋烈性人欽敬,秀蘭節義兩雙全。
只因王公懷赤膽,纔有後輩子孫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