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

· 張次溪 · 詩藏 › 劇曲

正文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  (近人)張次溪 編纂

●目錄

正編

序

著者事略

燕蘭小譜

日下看花記

片羽集

聽春新詠

鶯花小譜

金臺殘淚記

燕臺鴻爪集

辛壬癸甲録

長安看花記

丁年玉筍志

夢華瑣簿

曇波

法嬰祕籍

明僮合録

增補菊部羣英

評花新譜

菊部羣英

羣英續集

宣南雜俎

擷華小録

燕臺花事録

懷芳記

側帽餘譚

鞠臺集秀録

新刊鞠臺集秀録

瑤臺小録

情天外史

越縵堂菊話

異伶傳

哭庵賞菊詩

菊部叢譚

宣南零夢録

梨園舊話

梨園軼聞

舊劇叢談

北京梨園掌故長編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

雙肇樓

續編

序

雲郎小史

九青圖詠

消寒新詠

衆香國

燕臺集豔

燕臺花史

檀青引

鞠部明僮選勝録

杏林擷秀

聞歌述憶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

燕都名伶傳

燕歸來簃隨筆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 序

●目錄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自序

題燕京梨園續史

題詞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序

昔者東京既覆,元老録《夢華》之篇;南都雲亡,澹心作《板橋》之記。秦淮劇品,潘子託其感籲;秦雲小録,冬有擷其芳鬱。雖復語涉狎比,事鄰瑣豔,然而君子取之。豈不以洛陽名園,關天下之盛衰;長幹寺塔,紀六代之嬗遞?言近指遠,見微知着。新鶯早燕,亦徵寒暑之遷;卯笛魁簫,並寓滄桑之感。傳之好事,資爲舊聞,溯厥由來,蓋非一例。京師人海,昔號王城。八方之所鳧趨,九流於焉鱗萃。有嬋嫣之子弟,作鼓吹於休明。園鄰芥子,客願瞻韓;街近櫻桃,人宜姓鄭。侏儒奉御,同漢代之俳優;都尉新聲,重李家之姊弟。曲廊回榭,洞號迷香。剪袖殘桃,人愁破老。時則八荒無事,四海清平。貞元朝士,車騎雍容。日下才人,冠裳戾上。朝回花底,玉缸會客之晨;月上柳梢,燈市期人之夜。魏三熟客,簾前之鸚鵡能呼;鄭六生兒,廚下之雄雞失德。錦城絲管,奏一片之承平;樂部班行,亦累朝之作養也。陵谷俄遷,寒溫失序。堂前舊燕,戀王氏之衣冠;陌上游驄,誤李娃之門巷。薛僮篳慄,悲聞亡國之音;李老琵琶,不是人間之曲。當年阿監拋檀板於歌塵,往日明僮唱蓮花於風雪。其尤異者,墨池雪嶺,登降由心。蕭艾荃蘅,燻蕕無判。羊非甚瘦,居然博士之呼;鸚卽能言,無解似人之誚。甚乃狂翻腳本,濫使新聲。役失志之文人,述非宮之爨作。關、魏爲之齒冷,孔、洪見而心慚。斯亦俗尚之波靡,人心之溪壑也。

次溪張子,嶺嶠清才,長安殘客。李摹擫笛,偷得新翻;公瑾當筵,屢逢顧誤。覓燕蘭之餘譜,纘日下之舊聞。雲郎侍史,惆悵新婚;紫稼妖姿,偏憐暮齒。拈來紅豆,皆成記事之珠;封入縹籤,不少清都之曲。萃梨園之掌故,成菊部之陽秋。斯雖里巷之風謡,足備開天之遺事已。嗟嗟!大千龍樹,佛說因緣;十萬鶯花,春歸夢影。胭脂坡上,憶貂裘夜走之時;護世城中,想鸞脯仙廚之饌。渭城一曲,舊人惟有何戡;畫壁三章,賭酒倘逢王渙。然則覽斯編也者,其亦等江州客去,鵑唬商婦之舟;華表魂歸,鶴語堯年之雪也歟?

江寧枝巢夏仁虎序於舊都

●序

趙景深

張次溪先生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是戲曲史和演劇史上的一個極有價值的貢獻。他博搜廣採的勤勉極可驚人!我對於這方面是愚昧無知的。起初只從青木正兒的《中國近世戲曲史》上知道有所謂《燕蘭小譜》、《聽春新詠》、《懷芳記》、《明僮合録》這四種,又從這書上知道掃葉山房本的《清人說薈》二集裏有《金臺殘淚記》、《長安看花記》、《辛壬癸甲録》、《丁年玉筍志》、《夢華瑣簿》這五種,我便把這五種買了來,並以未得一讀其它四種爲憾。後來看到卄三年《劇學》月刊三卷八期上的介紹,方知張次溪先生的大工程已將出而問世,其中不僅把我所想看的四種完全收入,並且除了這九種外,又增加了十九種珍本祕籍。當時我已經驚服他的努力。誰知隔了四個月,就又在《劇學》月刊十二期上看到一個消息,說起他這部書又增加了八種新的名貴作品。於是我又把張先生這部書買了來,以供研究從崑曲到皮黃的變遷之用。看到他的自序中雲:『餘少時隨宦燕京,平時喜向冷攤搜覓。凡遇此類書籍發現,雖索多金,亦不可少靳。』方知他能成此艱鉅,實非朝夕之功,而是從少時就開始蒐集,一直蒐集到現在,方纔有這個成績的。但成書以後,我們雖已經佩服得極,他卻仍以爲未竟其業,依舊繼續搜求,於是又有這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的輯集。去年他還只收集到六種,最近卻又增加了好幾種,將來成書以後,恐怕還有增益呢。我真高興,他供給了這許多戲曲史料,給治此道者以極大的方便!

我個人在這方面的研究幾乎還沒有開始,但我的論文《品花寶鑑考證》已經採用了這部書中不少的材料。並且正編中的《菊部羣英》【同治十年】和《菊臺集秀録》【光緒十二年】,以及《新刊菊臺集秀録》這三部書中的劇目引起了我很大的興味。《菊部羣英》使我們知道同治年間花部與雅部仍是雜揉的。花旦戲多過青衣戲,旦戲還不曾走到嚴肅的路上去,仍只是些遊戲的調情小劇,像《扛子》、《賣餑餑》、《入府》、《麪缸》、《搖會》、《上墳》、《拾鐲記》、《湖船》、《花鼓》、《關王廟》、《打櫻桃》等,幾乎每一個花旦都會唱,其中如《上墳》、《麪缸》、《連廂》【卽《花鼓》】等在《綴白裘》第十一集中是統稱爲梆子腔的,而兼唱崑腔、亂彈與皮黃的人也很多,如鳳玲、金保之類。但在後二種中,崑腔的劇目就極少極少了。由這三部書的劇目的忠實保證,使我相信崑腔在同治年間仍有一部份勢力,到了光緒年間,崑腔便被皮黃戲幾乎完全取而代之了。此次續集中張次溪先生自己的《燕歸來簃隨筆》提到九皇堂的習俗和信仰,也使我感到興趣。我想同嗜此道者,一定也能因這部書而省去了許多的時間和經濟上的浪費,得到許多的益處。

張先生雖是廣東人,因爲少歲隨宦之故,北平便成了他的第二故鄉,北平給他『極親愛之印象』【《自序》】,所以他除了這部偉着外,還有《天橋志》、《北平歲時志》、《帝京歲時紀勝》等書的編纂,以及廟宇碑誌等的記載。他真可以說是北平風俗、人情、藝術、習尚的研究專家了。我爲本書寫序,深感榮幸。用志數語,以志欽仰。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自序

有清戲曲,遠邁前朝。康乾之間,京師尤盛。地方史乘之書,如朱彝尊之《日下舊聞》及官修之《順天府志》,既俱未道及隻字。吳長元《宸垣識略》亦僅涉查樓卽止,及着《燕蘭小譜》,乃稍稍紀述伶工豔事。而真名不署,亦若多所忌諱者。蓋自視前書可傳,以此爲小道也。餘雅喜釆風,且欲補舊聞之不逮,凡以謂風俗之隆污,影響社會之進展至大,非僅備考古之資已耳。十年來,所得奇書,皆絶少流佈之本。梨園史料爲更夥,嘗發奮思成《北平戲曲志》一書,牽於人事,至今未果。念並世學人,或亦有同好者,爰本學術爲公之旨,遂於民國二十三年冬,卽累年所藏三十八種,檢齊匯印成書,名曰《清代燕都梨園史料》,以供治此途者之參考。自問曾無可詡,而人遂謬以專家目我,於是餘心滋愧已。比歲又承倫丈哲如以《衆香國》《燕臺集豔》見借,楊師雲史更餉以早年所作之《檀青引》一篇,而潘君光旦所藏《燕臺花史》、林君紹博所藏《聞歌述憶》,亦並於近時次第相貽。此皆絶不經見之品,而屈計三年以來,於冷攤見得者又若干種。幸鱗爪之賁湊,乃首尾以畢臻。既得全角在握,而此《清代燕都梨園史料續編》遂告成矣。刊始於二十五年之冬,而全帙之成,則當在二十六年之首,正燕都奠基第一千年之紀念日也。因緣巧合,千載一時,是可以無記耶?用志數言,弁諸卷首。

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元旦東莞張次溪識於北平宣武門外爛縵胡同東莞會館之拜袁堂

●題燕京梨園續史

瑤京法曲盛鹹同,南部新聲入九重。一代伶官能數典,至今吳楚有家風。

觀樂聲容紀管絃,承平掌故識當年。錦衣玉貌多遺事,此是梨園野獲編。

雲史

●題詞

舊聞日下雜悲歡,人海滄桑冷眼看。且話梨園感興廢,含毫忍淚記伶官。

樺燭金樽敞綺筵,紅氍毹上感華年。歧王崔九人何處,腸斷江南二月天。

少年豪氣盡縱橫,困守書城愴客情。那有風懷到絲竹,要從離亂想昇平。

藏齋居士趙元禮

雲郎小史  (近人)冒廣生 輯

●目錄

《雲郎小史》序

雲郎小史

●《雲郎小史》序

徐紫雲,字九青,號曼殊,人稱雲郎,水繪園中明僮也。生於崇禎甲申,逝於康熙乙卯,得年三十又二。當康熙戊申,雲郎年才二十有五,隨陳其年入都。日下勝流,震其聲名,爭欲一耹佳奏。南腔北播,菊部歌兒多摹其音。於是京邑劇風爲之一變。龔芝麓詩所謂:『一從水繪園中住,席帽輕衫到國門。聽說繞樑歌絶妙,花前還許老夫聞』者,其傾倒一時,猶可以遐想焉。如皋冒丈鶴亭,爲水繪園舊主,曾裒其年與九青纏綿生死故事,成《雲郎小史》一書。歷述名園高會,絲竹閒情,公子俠懷,才人逸緻。繪影繪聲,令人追慕盛世明儔之樂。適餘續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念雲郎雖爲南人,既曾履斯土,溝通戲曲之功,實不可湮滅也。遂並輯《九青圖詠》而合刊之。校讀之際,恍若置身順、康承平之世,躬與水繪園中賭酒放歌之盛也。時吾僑居宣南,爲怡園舊址。怡園盛時,不減水繪,雲郎燕遊,當必一閱斯境。惜乎二百年來,屢經喪亂,歌臺舞榭,渺不可徵,而吾竟得俯仰其間,則信乎有前緣矣。

中華民國二十六年元旦東莞張次溪識於宣武門外爛縵胡同東莞會館之拜袁堂

●雲郎小史

如皋冒鶴亭輯東莞張次溪訂

鼎革初,先巢民徵君,年才三十,絶意仕進,奉父憲副公,兩世稱遺老。家有水繪園,在如皋城東北。中有妙隱香林、壹默齋、枕煙亭、寒碧堂、洗鉢池、小浯溪、小三吾、月魚基、煙波玉亭、湘中閣、懸溜山房、因樹樓、澀浪坡、鏡閣、碧落廬諸勝。四方賓至如歸,若東林、幾社、復社故人子弟,下逮方伎、隱逸、緇羽之倫,來未嘗不留,留未嘗輒去,去亦未嘗不復來。徵君投轄開尊,輒出家伶娛坐客。有紫雲、楊枝、靈雛、秦簫諸人。而紫雲色藝冠絶流輩,其與宜興陳其年檢討纏綿生死一叚公案,至今猶嘖嘖人口。

龔芝麓《定山堂集》有《戲和檗子贈楊枝》七絶二首,又《和楊枝一泓秋水漾羣鵝》七絶一首,又《戲送楊枝並簡水繪主人》七絶二首,又《畫堂春和青若贈楊枝韻》《長相思和其年韻同前》《玉人歌再和其年韻同前》《浪淘沙和緯雲韻同前》詞各一首。王阮亭《漁洋詩集》有《楊枝曲戲代其年》七絶一首。程周量《海日堂集》有《楊枝詞》《和龔尚書韻戲贈》七絶二首,又《聽楊枝度曲和芝翁韻書贈》七絶一首。檢討《湖海樓集》中則有《楊枝曲》七古一首,《贈楊枝》七絶一首,又《楊柳枝本意》《長相思贈別楊枝》《玉人歌楊枝今歲二十爲於齊紈上作小詞》《虞美人吳門春暮重見楊枝詞》各一首。《漁洋集》詩集有《靈雛便面》七絶一首,《詩觀》有姚舒恭《水繪園留別陳郎靈雛》七絶二首,檢討有《阮郎歸爲靈雛題晝》《滿江紅陳郎以扇索書爲賦一闋》詞各一首。《定山堂集》有《寄秦簫》七絶二首。檢討有《秦簫曲》七古一首。

紫雲姓徐,一字九青,又號曼殊。

蔣京少《迦陵先生外傳》雲:『先生客如皋者十年,主人冒君闢疆也。明末,迦陵父定生公,與如皋冒闢疆、商邱侯朝宗、桐城方密之並以名卿子讀書砥行,傾家財交天下名士,天下稱「四公子」。四公子深相結,宏光時,定生公罹黨禍,朝宗捐數千金,力爲營脫。侯無德色,陳亦不屑屑顧謝,相與爲古道交如此。定生沒,闢疆招迦陵讀書於家,愛其才雋,爲進聲伎,以適其意。歌者楊枝度曲,紫雲吹簫。十年間,迦陵詩文益復淋漓頓挫,所著有《射雉》《小三吾唱和》諸集。』【案:檢討在如皋所刻,詩名《射雉》詞名《烏絲》。《烏絲詞》餘見刻本,僅二冊。《射雉集》迄未得見。《小三吾唱和》今收入《同人集》中。檢討又有《今文選》八卷,徵君鬻負郭田刻之,今亦未見傳本。】

鈕玉樵《觚剩》:『其年未遇時,遊廣陵。冒巢民愛其才,延致梅花別墅。有童名紫雲者,儇麗善歌,令其執役書堂,生一見神移。適墅梅盛開,生偕紫雲徘徊於暗香疏影間。巢民見之,佯怒,縳紫雲,將加以杖。生傍徨,計得冒母片言方解。時薄暮,乃長跪門外,啓門者曰:『陳某有急,求太夫人發一玉音,非蒙許諾,某不起也。」因備言紫雲事。頃之,青衣媼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雲郎,然必得先生詠梅絶句百首成於今夕,仍送雲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攝衣而回,篝燈濡墨,苦吟達曙。百詠既就,亟書送巢民。巢民讀之擊節,笑遣雲郎。』【蔣京少傳亦載此,而文稍異。】

檢討初見徵君時,爲崇禎已卯隨定生先生應制南都,才十五歲。徵君《哭陳太史詩》所謂『見君剛覆發』也。至順治丁酉,復於南都再見。徵君始訂水繪讀書之約。以明年戊戍十一月七日至,恰值徵君母馬恭人生日,檢討《留別冒巢民先生詩》:『憶我過如皋,太母正懸帨。』是爲戊戍冬是也。又云:『阿雲年十五,姣好立屏際。笑問客何方,橫波漾清麗。』由戊戍逆推十五年,知紫生於甲申矣。

檢討《徐郎曲》雲:『江淮國工亦何限,徐郎十五天下奇。一聲兩聲秋雁叫,千縷萬縷春蠶絲。滌除胸臆忽然妙,檢點腰身無不爲。高才刌曲驚莫敵,細心入破真吾師。徐郎醉汝一杯酒,汝醉還能作歌否?請爲江南曲,一唱江南春。江南可憐復可憶,就中僕是江南人。憶昔江南夜三五,謝家兒郎健如虎。結髮平翻烏角鹽,當窗濫作善才舞。此日當歌便瘦生,此時善舞便相迎。知音自是緣門第,識曲由來擅姓名。教成南國無雙伎,彈破涼州第一聲【二句本集無,據《同人集》補】十里倡樓留客住,三更街鼓得人情。霍王小女家家瑟,楊氏諸姨部部箏。俱誇玉樹華筵坐,不怕金吾大道行。【二句本集無,據《同人集》補】二十年來事沾臆,南園北館生荊棘。雀九堂前只獨憐,奉誠園內無相識。琵琶斜抱恰當胸,細說關山恨幾重。南曲不傳張伯起,北宮誰數沈君庸。霜天禿髮那堪摘,寒夜單衫只自縫。暗裏漫尋前度曲,人前不認舊時容。誰知老大不自得,卻向徐郎敘疇昔。疇昔煙花不可親,徐郎一曲好橫陳。干卿何事馮延己,錯譜悲涼感路人。歌罷誰人擊鼉鼓,十萬銀箏落如雨。前輩徐郎慎勿輕,君不見陳九白頭渾脫舞。』自注:『陳九,徐郎教師也。又,丁聖瑞丈招飲,卽席分賦。句雲:『況有秦青歌,歌聲入杳靄。徐郎更傾城,我見愁無賴。』

陳確庵《得全堂夜宴記》雲:『客有稱《燕子箋》樂府,譜自懷寧來者。因遂命歌《燕子箋》。迴風舞雪,落塵遏雲。忽念吾其年《秦簫》《楊枝》諸詞,真賞音者也。』又後記雲:『越一日,復開尊於得全堂。伶人歌《邯鄲夢》。伶人者,卽巢民所教之童子也。徐郎善歌,楊枝善舞。有秦簫者,解作哀音,每一發喉,必緩其聲,以激之悲涼倉況,一座欷歔。』又《蘭陵美人歌》句雲:『徐郎窈窕十五六,覆額青絲顏如玉。昔之紫雲恐不如,滿座猖狂學杜牧。」【此詩《同人集》不載,見《本事詩》。】又,《和瞿有仲觀劇斷句》雲:『十五徐郎舞袖垂。』

《瞿有仲觀劇斷句》雲:『歌聲宛轉落珠璣,放誕風流試舞衣。可道楊枝都佔盡,半妝早已讓徐妃。』又:『漢宮若得徐郎入,不把河山禪董賢。』又《留別巢民先生》雲:『秦簫爲歌楊枝舞,就中紫雲尤媚嫵。紅兒雪兒無足數,桃葉桃根如糞土。』又:『紫雲紫雲真妙絶,情怯心慵歌未歇。俄而奪春暉,俄而亂白雪。哀音滿座風騷屑,不顧吳儂腸斷折。』又:『黯然把酒顧紫雲,爲我重賡將進酒。』又《冒巢民先生五十壽序》雲:『餘在客鄉,無以將意,卽借先生之酒,命歌童中善歌如紫雲者,歌餘贈先生長歌以爲壽。』王周臣《冒巢民五十壽序》雲:『確庵陳子爲餘言,水繪庵之勝,樹木掩映,亭榭參差,曲水環流,山亭獨立。嘗於其中高會名流,開尊張樂。其所教之童子,無不按拍中節,盡致極妍。紫雲善舞,楊枝善歌,秦簫雋爽,吐音激越,能度北曲,聽者悽楚。』

鄧孝威《徐郎曲》雲:『一曲清歌徹夜聞,妝成紅袖更殷勤。殢人也自煙花亂,不敢當筵喚紫雲。』又:『燈炧花寒歌板停,曲房深處酒微醒。堪憐生小江南意,一到文園眼自青。』王阮亭《紫雲曲戲代其年》雲:『黃金屈膝玉交杯,坐燼銀荷葉上灰。法曲只從天上得,人間那識紫雲回。【《漁集》《帶經堂集》尚有《將往金陵冒闢疆攜歌兒見過詩》。】

檢討既至如皋,遂留度歲。明年己亥春,戴務旃自和州至,同讀書於水繪之小三吾,有《小三吾唱和集》。一夕成詩獨後,徵君以詩調之雲:『每驚風雨句,今日減清狂。』自注:『其年時有所暱。』

檢討嘗夜飲友人所,紫雲待之不至,留詞而去。檢討和之,雲:『如塵如夢如絲,脈脈意誰知?歸來恨晚,休搖屈戍,慢叩罘罳。一陣碧虛窗外雨,三通鼓人去多時。空留彩句,蜜花箋淡,鳳脛燈欹。』【《極相思》】惜紫雲原詞不傳,遂讓楊枝『一泓秋水漾羣鵝』七字,附見《定山堂集》中,獨有千古。

《怊悵詞二十首別雲郎》,蓋作於康熙壬寅,附有蔣大鴻序雲:『徐生紫雲者,蕭郢州尚幼之年,李侍郎未官之歲,技擅平陽,家鄰淮海,託身事主,得侍如皋。大夫極意憐才,遂遇頴川公子。分桃割袖,於今四年,雖相感微詞,不及於亂。若乃棄前魚而不泣,弊軒車而彌愛。真可謂寵深緑韝歡逾絳樹者矣。維時秋水欲波,元蟬將咽。公子乃罷祖帳而言旋,下匡牀而引別。江風千里,詎相見期,厥有怊悵之篇,曲盡離憂之致。僕豈無情?豈能勝此。傷心觸目,曾無解恨之方。拊節和歌,翻作助愁之句。』【案:蔣是時亦客水繪】詩云:『作客天涯四載餘,江城燈火倍愁餘。一枝瓊樹天然秀,映爾清揚照讀書。』『乍見筵前意便親,今生憐惜夙生因。莫言自小青衣賤,也是江淹傳里人。』『命不如人黯自傷,只緣多難滯他鄉。旅愁若少雲郎伴,海角寒更倍許長。』『中酒將離思不禁,年年桐樹碧愔愔。物猶如此難爲別,怊悵無言淚滿襟。』『落拓分司老更狂,半生蹤跡總淒涼。分明記得從前事,鈿笛牙籤共一牀。』『弱柳輕雲儘可憐,當時身畔鬥嬋娟。柳條今日歸何處?祗剩寒雲似昔年。』『薄命都由技藝工,憐才那復古人同。平原座上人如許,獨酌椒漿酹馬融。』【自注:馬羽長先生最愛雲郎,時己沒矣。】『記得端陽五月中,君曾薄醉倚疏櫳。分明一幅瀟湘水,斜墜明霞數縷紅。』『三鼓出門烏夜飛,五更還家星宿稀。水晶樓角幾時暖,獨坐待君歸未歸。』『不歸獨坐到天明,斜倚香篝嘆息深。鼠蹴箏絃聲窸窣,錯疑人扣獸環聲。』『豐樂橋頭白酒旗,大夫廟後緑楊枝。而今緣盡何須恨,曾見羊車絶妙時。』『城南定惠前朝寺,寺對寒潮起暮鍾。記得與君新月底,水紋衫子哺秋蟲。』『洗鉢池頭弄玉荷,荷開浪滑晝船多。不知何日蘋州岸,重聽徐郎水調歌。』『歸棹原期七夕前,維摩因病暫相牽。那知看過穿針會,無數傷心到眼邊。』『玉碎花殘畫閣前,相依無計說相憐。只今掩面看歌舞,愁殺天涯玳瑁筵。』『池塘秋水碧粼粼,細草沿堤軟似茵。寄語高樓休挾彈,鴛鴦終是一心人。』『鵲腦將殘酒再斟,此生何以報知音。斷紈碎墨無多語,珍重文人一片心。』『徵鞍每歲愁中跨,短棹今年病裏還。自是離人無限淚,平添秋色到吳關。』【自注:餘自如皋歸,每歲從陸,今秋水已直接驥沙矣。】『別時爾母病闌珊,門戶蕭條藥餌難。他日高談強飯後,臨風覓紙報平安。』『瓊花觀裏無窮樹,雪壓霜欺總不妨。獨有一枝憔悴甚,願邀風露到東皇。』【案:詩中『玉碎花殘』『雪壓霜欺』諸語,當指雲坦率失歡,與人睚眥言。見檢討《留別徵君詩》。】

檢討集中《馬羽長先生傳》雲:『始吾見先生於冒巢民先生家,先生沒三年,每欲爲文以傳之。維崧於先生,非有積愫累舊之歡也。其於陳生,又非嘗豫屬之以文也。一事之感人者深,遂令躊躇思慕,而欲傳之後世。』所謂『一事之感人』,卽《怊悵詞》注中,稱其能愛紫雲也。羽長名鳳毛,馬恭人弟,徵君母舅。

檢討與紫雲別,亦非一次,歲暮燈下作家書,竟再係數詞楮尾雲:『吳霜點鬢,客況文情都落盡。檢點行裝,淚滴珍珠疊滿箱。幷州曾到,也擬開懷還一笑。塵務相牽,執手雲郎送上船。』【《減字木蘭花》】留別阿雲雲:『真作如此別,直是可憐蟲。鴛裯麝燻正暖,別想已匆匆。昨夜金尊檀板,今夜曉風殘月,蹤跡太飄蓬。莫以衫痕碧,偷搵臉波紅。分手處,秋雨底,雁聲中。回軀攬持,輕抱宵箭悵將終。安得當歸藥缺,更使大刀環折,萍梗共西東。絮語未及已,帆勢破長空。』【《水調歌頭》】又別紫雲雲:『三度牽衣送我行,幷州纔唱淚縱橫。生憎一片江南月,不是離筵不肯明。』

崔不凋嘗爲紫雲作《小青飛燕圖》,衣檢討詩及序。序雲:『婁東崔不凋孝廉,爲餘紈扇上畫《小青飛燕圖》,花曰小青,開豔者有九,一春燕斜飛其上,題曰:『爲其年題九青小照後一日作。』意欲擬九青于飛燕也,因題一絶以報孝廉。』詩云:『嫩色生香賦不成,紅襟斜剪茜花輕。一從圖入崔郎手,流徧江南是小名。』

《雲郎出浴圖》爲五琅陳鵠畫,橫一尺五寸,縱七寸,雲象可三寸許。着水碧衫,支頤坐石上,右置洞簫一。逋髮鬖鬖,然臉際輕紅,星眸慵睇,神情駘宕,若有所思。雍正間爲吳青原所得,後以贈金棕亭。乾隆間有一摹本,爲羅兩峯畫,陳曼生手録題詠。原圖歸端午橋,兩峯摹本則餘少時在番禺葉臺師處見之。

《出浴圖》卷自張綱孫以下,題者七十四人,詩一百五十三首、詞一首,又斷句二。茲就見於《本事詩》及《蓮坡詩話》者記之。吳兆寬雲:『挑燈愛讀九青歌,宛轉歌聲動綺羅。展卷春風初識面,迢迢奈隔楚雲多。』【案:吳詩原題凡二首,此第一首也。】宗元鼎雲:『一曲新歌水繪間,冒家阿紫似雙鬟。因君愛客思千古,錦瑟能令侍義山。』【案:宗詩亦二首,此第二首也。】王士祿雲:『夢殘酒醒苦相思,祗向丹青想見之。別日當筵難一索,訝君狂減杜分司。』『敝席相憐一片心,玉簫別去響沉沉。不須別倩繁休伯,紙上殷勤寫妙音。』【案:王詩四首,此第二、第三首也。】陳玉璂雲:『憶脫春衫花底眠,新聲唱出李延年。只今展卷人猶在,何處相看不可憐。』【案:陳詩二首,此第二首也。】尤侗雲:『西園公子綺筵開,璧月瓊花款款來。小部音聲誰第一,玉簫先奏紫雲回。》《陽羨書生驚坐時,誦君佳句紫雲知。何當乞汝紅牙板,唱取髯公赤壁詞。』《九青圖詠》【卽《出浴圖題詠》】揚州舊有刻本。光緒中,沈太侔復刻入《拜鴛樓四種》中,餘爲補撰《紫雲小傳》。

檢討舉鴻博日,有《填詞圖》,釋大汕畫。官翰林日,有沈桐圖、周道畫。《填詞圖》聞在項城袁氏,葉蘭臺師有摹本,餘亦見之。此外,尚有宜興萬氏石刻本。《洗桐圖》今藏餘家,陳奕禧隸書。引首有馮溥、張烈、李澄中、博爾都、梁清標、王澤宏、王又旦、林堯英、葉封、林鱗焻、徐喈鳳、李基和、翁方綱、張壎、蔣士銓、潘奕雋、王延年、李英諸題。【又有署『弟燮』者,未知何人?其印章,一爲臣燮,一爲侍從史官。】餘攜此卷謁檢討墓時,出示宜興同人蔣香谷諸君,鹹有題詩,並邀檢討之侄曾孫德順、侄元孫應軫、應鬥、侄雲孫明署觀款於卷後。

檢討《過崇川訪家善》百句雲:『東皋作客五六載,阿徐日日相流連。』又云:『兄時紿我阿徐至,強我引滿黃金觴。』此詩當作於癸卯,家善,名世祥,有《散木詞》。

紫雲合巹,檢討爲賦《賀新涼》詞雲:『小酌荼蘼釀。喜今朝,釵光鬢影,燈前滉漾。隔着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六年孤館相偎傍。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揚。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努力做,槀碪模様。只我羅衾寒似鐵,擁桃笙難得紗窗亮。休爲我,再惆悵。』《詞苑叢談》載之,謂聞者絶倒。

紫雲有侄,名小徐郎。檢討《書小徐郎扇》雲:『旅舍蕭條五月餘,菖蒲花下獨躊踷。筵前忽聽鶯喉滑,此是徐家第幾雛。』自注:『雲郎侄也』。

《合巹詞》當作於甲辰春。是秋,檢討下第,將攜同裏周文夏侍御書北行,謁龔芝麓至邗上。爲王阮亭力勸,復歸如皋。其《留別冒巢民先生詩》雲:『餘本王謝兒,鄙性惡拘繫。作人喜聲樂,獨宿語多囈。先生實知餘、體恤無不逮。感激在心脾,料理到微細。』又:『阿雲久侍餘,憐其母新斃。坦率易失歡,與人多睚眥。念此尚難忘,上者那能替。千秋鮑叔恩,前修以爲勵。』其《哭故友周文夏詩》雲:『甲辰客蕪城,秋寺極寬踔。萍蹤復相聚,堅坐聽宵柝。憫我衣無棉,念我稼少獲。作書向長安,【自注:君爲餘作《合肥公書》】友誼比花蕚。北行雖未成,此札恆在握。』王阮亭《與徵君書》雲:『其兄在此流連極歡,無日不相見。頃接手教,力尼其河北之行,勸其仍歸東皋,且可了未盡之緣。其兄遂幡然首肯,輟北轅而首東路矣。』此雖蘇張之舌,何以過耶?

明年乙巳,阮亭來修褉於水繪。《漁洋詩話》:『餘與諸名士修褉冒闢疆園,分體賦詩,餘戲謂其年曰:『得紫雲捧硯乃可』。紫雲者,冒歌兒,最姝麗,爲其年所眷許之。』

修褉後二日,檢討與毛亦史、許山濤,泛舟洗鉢池。有《風入松》詞,句雲:『可惜小浯溪上,明朝更與誰同。』自注:『時阿雲將小別數日。』是年夏,檢討復暫歸宜興。徵君有《和其年留別原韻兼寄阮亭》七律二首,序雲:『其年讀書水繪七載,昨歲下第,決計遊燕,堅留不得。過邗江王阮亭先生,適館數月,力勸,仍返東皋。來書雲:『幾竭蘇張之舌,快聚月餘,與學詩諸子,屢日一唱和。今仍從邗上暫歸陽羨。』因録諸詩付其年,寄阮亭評閱。世交知己,白雪古心,如餘三人,正未易多得耳。』詩有『風塵何處容書卷,農圃相依見老成』句。又有《丙午午日席上懷其年》句雲:『八載芳辰文酒同,兩年惆悵隔天中。乍違偏覺村居遠,頻去應知吾道窮。』【案:是時徵君家實不如前,故有是語。】又《懷其年》句雲:『憶汝當餘病,頻頻呼紫雲。人遙視所愛,想結耳如聞。』

徵君之於檢討,不獨適館授餐,爲之營太保公故居,爲之買定生先生葬地。檢討詩所謂:『我家有高門,乃是尚書第。歲久柱傾欹,風雨將不蔽。先生爲葺之,庭草一以薙。』又:『我父與先生,秦淮舊兄弟。有子葬未能,靦顏類狗彘。先生爲助之,墓門得以閉』也。相傳檢討客水繪,月需三金。徵君訝其多,然愛其才,卒與之。蓋當日銀價之貴,三倍於今日,今日物力之貴,幾百倍於當日。觀順治《東華録》載:『言官請禁奢侈,疏稱一席之費,動至十金。』一席之費,動至十金,可想見也。

檢討之在如皋,其居遊飲食,亦有足紀者。讀《望江南》詞十首,令人遐想,恨不同時。詞雲:『如皋憶,最憶小三吾。隔水紅牆春冉冉,拍波緑箬雨蘇蘇,隱凡一愁無。』『如皋憶,憶得暮雲天。着醋紅蟶經酒脆,帶糟紫蛤點羹鮮,日日醉花前。』『如皋憶,記坐得全堂。幾縷椒雞閒說餅,一罌花露靜焚香,絃索夜棖棖。』『如皋憶,如夢復如煙。滿院嫩晴歌板脆,一城纖月酒旗偏,過了十多年。』『如皋憶,猶憶看春人。夾巷簾櫳空勝水,后街香粉碾成塵,看殺不曾嗔。』『如皋憶,曾記臥湘中。萬點水花籠夜碧,半巖火樹落春紅,揚起妓衣風。』『如皋憶,憶看小桃花。水繪園門通小寺,春堤一道不曾斜,千樹爛晴霞。』『如皋憶,往事倍盈盈。水郭題名新悵望,板橋話別舊心情,雙鬢可憐生。』『如皋憶,數子總疏狂。剛中酒時思許掾,恰傷春處怨曹王,香茗記張郎。』【案:許謂山濤,名詞隆,後官中允。曹謂文虎,名繡。張謂孺子,名圮授。皆學詩於水繪者也。】『如皋憶,按譜砌新詞。傳語東君須婉轉,此情莫遣外人知,除說與楊枝。』

又前調《五日追次舊遊》十首之一雲:『重五節,記得客如皋。小展簟紋融似水,楊枝低唱紫雲簫,回首路迢迢。』

檢討攜紫雲去如皋,在戊申歲。時徵君子青若京師南歸,相遇於青駝寺。檢討後有《過青駝寺感舊》寄示。冒子青若詞雲:『魯山更比吳山翠,路入青駝寺。亂峯怪石甃圍牆,牆裏人家一半棗花香。當初有個卿家燕,與汝天涯見。曉風殘月憶從前,不道因循過了十多年。』【《虞美人》】又壬子仲冬《重過如皋》詩有『意外青駝寺裏眠』之句。自注:『餘戊申北上,與青若相遇途中。』

是歲,龔芝麓《與徵君書》:『其年六月抵都,良慰積渴。雖數與倡酬,未免冘奪,而名流所止戶外,長者轍臨恆滿,至欲借一枝以棲鸞鵠,亦復不易。最後得中州片席,喜就近不礙槐黃之役,兼月旦舉子藝,不致荒於本,領俸固薄,稍覺相宜耳。雲郎從之殊洽,以行時未告主翁,中心疚仄。途次值青若,當爲轉達尊前。弟以老盟翁一片深情,生平憐他人過於自憐,憐其年當又過於憐雲郎,定無後督意也。』

《定山堂集》有《雲郎口號四絶句,其年索賦》雲:『春聞絲管揚州路,曾見秦簫最小年。今夕雲郎來對酒,長安花月更嬋娟。』『不從水繪園中住,席帽輕衫到國門。自是主人能愛客,三千里外一寒溫。』『陳郎文采驚天下,作客雖貧才足依。茶竈藥囊秋雨夜,他鄉伴好不須歸。』『雲郎態似如雲女,縹緲朝雲與暮雲。聽說繞樑歌絶妙,花前還許老夫聞。』此詩蓋作於紫雲初到京時。

韓慕廬《挽徵君詩》有云:『谷兒菱角誰將去,不爲狂奴減愛才。』自注:『先生有所愛青衣,爲客攜去,不問,待之益厚。』《蔣京少傳》亦云:『紫雲從迦陵歸,冒弗問也。』

檢討既得芝麓力,入史省齋學使幕,遂攜紫雲之中州。有《過邯鄲道上呂仙祠示曼殊》。詞雲:『絲竹揚州,曾聽汝,臨川數種。明月夜,黃梁一曲,緑醅千甕。枕裏功名雞鹿塞,刀頭富貴麒麟冢。只機房、唱罷酒都寒,梁塵動。久已判,緣難共。經幾度,愁相送。幸燕南趙北,金鞭雙控。萬事關河人慾老,一生花月情偏重。笑兩人,今日到邯鄲,寧非夢。』【《滿江紅》】自注:『曼殊工演《邯鄲夢》劇。』

檢討有《三月十二日敷文招飲花下詩》,句雲:『一尊只少人吹笛。』自注:『時九青臥病』。又《沙隨感舊》詞雲:『思量往事極分明。小徐卿,暱雲英。蕭寺幽窗,檀板勸銀罌。兩小一雙描不盡,紅燭下,態盈盈。』『西風捲起來年情。寺鐘鳴,記前生。落葉中原,恰又趲離程。淡月曉風昏似夢,和淚也,出層城。』【《江城子》】皆寓中州時,爲紫雲作。檢討在中州三年,娶妾生子。先是己亥春,徵君孫溥彌月,檢討《湯餅詩》結句雲:『安得小婦生枚皋。』徵君任買妾,旋爲遙制所阻。至是,獅兒生。徵君復爲詩招之雲:『急挈枚皋過草堂。』力任撫養,檢討心許之而不來。後攜妾子及紫雲歸宜興。子夭,妾亦下堂去。見徵君《哭陳太史詩注》。

檢討以壬子十一月最後重過如皋,徵君有《述懷詩》六首。其五首雲:『四世通門誼百年,兒曹九載共芳荃。慚非絳帳饒絲竹,曾遣青童伴食眠。見慣數來憑旖旎,心知攜去省纏綿。旁觀悞悅何多事,擲拂相從汝較賢。』檢討和之,第三首雲:『記作聽歌舊末行,有人低唱賀新涼。暱他簾底翻鶯拍,從我天邊御虎倀。再至豈無心一寸,不來多恐法三章。沈思前事差無負,曾勸銜泥老畫堂。』蓋是時紫雲留宜興,未從行也。

徵君又爲檢討《題紫雲小影》二絶句雲:『夜遣青童伴讀書,老夫愛客勝璠璵。六年別去情如海,畫裏逢人應問餘。』『陳子奇才亂典墳,陳子癡情癡若雲。世間知己無如我,不遣雲郎竟與君。』宜徐電發稱:『平原高誼,杜牧癡情。傳之《本事詩》中,應作千秋佳話。』而張瘦銅至有『九京欲拜如皋墓』之句也。

徵君子青若,亦有《題紫雲小影詩》雲:『情死情生不自知,偶然情到系儂思。欲知惆悵無端處,試見輕雲一縷絲。』【案:此及徵君詩,皆題《出浴圖》內。】檢討在如皋十年,居得全堂北一小樓。其《壬子再到如皋宿穀梁宅後小樓》二詩云:『十載曾經宿此樓,燭花瀲灩古梁州。於今欲覓聽歌處,只在簾鉤檻角頭。』『斷板零朱百不全,白頭重上此樓眠。慿誰啼醒揚州夢,惟有棲烏似昔年。』時徵君家已中落,攜青若移家北巷,穀梁仍留故宅。今宅復歸餘,煥然重新,且從骨董家得董香光書得全堂匾額,頓還舊觀,因顏此樓曰『陳樓』。每當風日晴美,徘徊簾鉤檻角間,輒想見髯與紫雲下九初三同嬉戲也。又以檢討有《白秋海棠賦》在如皋作,今於樓下補種白秋海棠花。時恆與姬人背誦『羅裙淚點,薇帳情人』語。

阮吾山《茶餘客話》,言紫雲從檢討流落中州,後爲宋牧仲御車,黃鬚如蝟。雲此語得之於家葚原上舍,誤也。蔣永修《陳檢討迦陵先生傳》明雲:『嘗嬖歌童雲郎,雲亡,覩物輒悲,若不自勝者。』檢討有《春夜間見壁三絃子,是雲郎舊物,感而填詞》雲:『春燈炧,拚取歌板蛛縈,舞衫塵灑。屏間乍見檀槽,與秋風扇,一般斜掛。簾兒罅,幾度漫將音理,氷弦都啞,可憐萬斛春愁,十年舊事,懨懨倦寫。記得蛇皮弦子,當時妝就,許多聲價。曲項微垂流蘇,同心結打。也曾萬里,伴我關山夜。有客向、潼關店後,昆陽城下。一曲琵琶者,月黑楓青輕攏細砑。此景堪圖畫。今日愴,人琴淚如鉛瀉,一聲聲是,雨窗閒話。』【《瑞龍吟》】

又《清明感舊》雲:『正輕陰做來寒食,落花飛絮時候。踏青隊隊嬉遊侶,只我傷心偏有。休回首,新添得一堆黃土垂楊後。風吹雨溜,記月榭鳴箏,露橋吹笛,說着也眉皺。十年事,此意買絲難繡,愁容酒後微逗。從今怕到岐王宅,一任舞衣輕鬥。君知否?三兩日,春衫爲汝重重透,啼多人瘦。定來歲今朝,紙錢掛處,顆顆長紅豆。』【《摸魚兒》】乙丑二月,餘赴津門,從檢討後人葆生大令家,見檢討手書詞稿,凡八巨冊。此詞《清明感舊》下自注:『時九青新逝。』後附同人和詞二十首,今刻本將此五字刪去,遂有《茶餘客話》大殺風景之談。爲録諸詞於後:史惟元雲:『正堪憐畫橋煙柳,風流暗想如許。綺筵長憶歌喉好,淪落今歸黃土。江上路,空望斷杜鵑聲裏無歸處。怨春無主,任無賴東西,幾番作惡,零亂卷飛絮。思前事,攜手長堤日暮,曲終人醉南浦。梨花昨夜枝頭滿,猶似掌中相覷。寒食雨,只落得,孤墳夜掩青松樹,舞衫拋去。領幾隊笙歌,夜臺供奉,猶唱斷腸句。』史鑑宗雲:『正愁人梨花絲雨,釀來春恨如醉。玉鉤何處銷魂曲,橫笛一聲吹碎。燈下淚,都化作落紅點點風前墜。不堪憔悴,向斜日荒原,一抔馬鬣,杜宇數聲裏。當初會,楊柳曉風情味,煙江縹緲無際。玉笙指冷春寒夜,此意只君應記。君去矣!空剩得,驪珠一串梁塵內,返魂無計。看燕燕鶯鶯,朝朝暮暮,夢繞亂山翠。』蔣景祁雲:『記當年未曾識面,如今一樣傷舊。傷心點點多情淚,不許眉頭不皺。空回首,只此際紅稀緑暗誰攜手?弦哀聲驟,看譜就烏絲,題成黃絹,處處斷腸有。三生事,早把今生參透,相思欲訴難又。怨春不待春歸去,剩得春愁知否?殘春候,便剪闋,新聲楊柳風前後,情多魂瘦。猛回憶花筵,移簫換柱,鐵馬畫檐吼。』儲貞慶雲:『嘆風流有人去也,廣陵散已中絶。荒山野徑埋年少,更在清明時節。風又烈,渾不見當筵對酒歌喉咽。雲穿石裂,算賀老雲亡,龜年長逝,誰譜清平闋?江南岸,有約輕橈短檝,十年舊事空說。眉山海外從遊者,一樣雲隨煙滅。腸寸結,還恐是,海棠血灑梨花雪,青枝早折。但轉眼經年,柳郎原上,又是逢寒食。』吳本嵩雲:『但人間一番寒食,傷心事定添件。悽悽今歲風和雨,又有人隨花片。腸堪斷,也燒送寶釵瑤瑟荒郊畔。風流雲散,是宛轉歌聲,翩躚舞影,吹去紙鳶線。須孤負,司馬從今遊覽,徵鞍旅舍誰伴?筆牀硯匣還依舊,懊恨伯勞飛燕。難消遣,便剪紙,招魂不見當時面,江南春晚。只柳絮吹時,子規啼後,應有夜深嘆。』潘眉雲:『正百六禁菸時節,紛紛花落如許。東君着意今年早,蜀魄未催春去。春未去,偏又有個人先向春歸路。繁華塵土,但燕囀鶯啼,雲昏柳暗。驀地上眉嫵。三年久,曾伴帝城風雨,新聲短笛如訴。長卿若賣《長門賦》,薄命未應春妬。今何所?想夜壑,沉沉那得詞歌舞,柔腸誰付?願薄倖成名,浪遊蹤跡,珍重有情處。』徐喈鳳雲:『近清明是花皆放,催殘一夜風惡。君家歌者如花美,怎奈亦隨花落。魂何託,料尚在柳園桃塢閒飄泊。泉臺寂寞,逐玉管仙童,霓裳帝女,並奏鈞天樂。尤堪惜,司馬長年作客,南北每同帷幄。從今更向京華去,誰弄寓樓絃索。春夢覺,驀聽得,鶯啼燕語思量着,香魂渺漠。便野店孤檠,虛齋短枕,血淚定愁涸。』黃錫朋雲:『畫樓前垂楊千縷,東風搖漾如舊。園林徙倚無情緒,還憶當年聚首。眉尖皺,徒對此春光灩瀲難消受。青衫溼透,縱飛燕玉環,同歸塵土,說着傷心否?笙歌歇,孤負溪山明秀,愁交怕沾春酒。相思一曲誰調就,且任花開錦繡。徘徊久,空望斷,彩雲飛去人歸後,餳簫聲驟。便緑滿長亭,紅深小院,不是歡娛候。』又云:『想風流忽然雲散,煙波畫舫如舊。餳香酒沃催人醉,怎奈眉梢欲皺。嗟分手,猶記得舞衫歌扇桃花候。風斜雨驟,望野草荒原,招魂無處,淚落頻沾袖。應憐惜,我亦幽情方逗,一時舊好難覯。落紅點點飛南陌,且作烏絲佳奏。君醒否?君不見,隙駒石火非長久,禪關參透。只碧浦紅亭,燈前月下,還憶眼波溜。』任繩隗雲:『想當然徐娘老去,再來還是情種。深閨變調爲男子,偏向外庭恩寵。花心動,曾記得踏歌玉樹娛張孔。紅絲又控,愛叔寶風流,元龍湖海,夙世曾同夢。誰知道,才把餘桃親捧,玉容一旦愁重。從今省識蓮花面,生怕不堪供奉。誠躭恐,趁寒食,清明金盌埋青冢,陳郎休慟。從古少年行,回頭及早,仿殺侍中董。』史可程雲:『過江來碎心寒食,淚傾鵑血盈鬥。春衫溼透桃花雨,情種如君都有。難消受,旋理卻燈前月下調簧■〈目朱〉。鶯僝燕僽,況齒穉何戡,技工懷智,俏惹垂楊覆。

花開謝,此意纏綿廝守,鵾弦那得重奏。笙歌曾惱司空眼,玉樹聲銷殘漏。情偏逗,君不見,鮫珠紅印湓城袖,春愁迭湊。任畫字旗亭,斷腸金谷,總瀉埋香酎。』王千臣雲:『記瞥然春城月夜,人兒邂逅如玉。半笑留顰生嫵媚,坐對銀釭歌曲。傷心觸,到今日吳歈楚些聲難續。杜鵑歸促,看紅露朝零,青煙夜冷,潰淚還盈掬。無端事,分得愁腸一束,眉尖頓遣雙蹙。思量那得文成術,依樣招來面目。須細囑,休嘆息,千年冢上蕭蕭竹,香塵爭逐。但碧化何時,返魂難覓,形影漫相撲。』諸詞皆和原調,作者則皆宜興人也。

讀諸詞,可知紫雲之逝,必在宜興。其逝時,必在清明。以前但未得其所逝之年,今以檢討詞集細考之,乃知其在乙卯也。《五彩結同心 過惠山蔣氏酒樓感舊》雲:『惠山山下,誰氏高樓,記曾借我酣眠。夜半喧、山雨龍峯頂,飛掛百幅簾泉,當時尚有玲瓏在。憑闌唱,落葉哀蟬,可惜是聲聲紅豆,憶來大半難全。如今重經樓下,只水聲嗚咽,髣髴鳴弦。彈指匆匆,舊時燕子,換做萬重啼鵑。當壚莫喚樓前客,應怪我,淚浥紅棉。惆悵煞,一天明月,滿汀漁火商船。』題注:『餘昨年與雲郎曾宿此樓。』其第二首雲:『乙卯冬杪,與園次飲惠山蔣氏酒樓。』又《沁園春》雲:『甲寅十月,餘客梁溪,初五夜剛半,忽有聲從空來,窅然長鳴,乍揚復沈。或曰:『此鬼聲也。』詞以紀之。』知《五彩結同心》詞作於乙卯。所謂昨年,則指甲寅。又《賀新涼》詞《惠山遇冒爰及穀梁酒間感事並示楊枝》句雲:『淪落舊人誰尚在?只有何戡情熟。船倚在,黃蘆苦竹。落照重逢詢伴侶,也未將,言應蛾先蹙。』亦必同時所作。

檢討又有《中元感舊》詞雲:『夾路旛竿,盈城梵唄,分明元夜燈市。露涇巫簫,秋生賽鼓,頭上月輪初霽。金波瀲灩,於瀉做,萬家紅淚,天與玉容爭淡,煙飄粉裙偏麗。許多流鶯聲細,似啼猿,楚峽嘹唳。只有小墳新冢,誰修薄祭?空伴唐陵漢寢,都一樣、淒涼野田裏。黃土鴉鳴,白楊風起。』【《天香》】玩其詞意,殆亦悼紫雲也。

紫雲沒後,三年戊午,而檢討以鴻博入翰林。又四年壬戍,沒於京師。徵君率兩子爲位於定惠寺,哭之。先是,檢討客如皋時,每歲中元,徵君薦兩尊人於定惠寺,必附薦檢討父定生先生。檢討賦詩爲謝,有『兩姓鬼無嫌』及『人鬼總他鄉』句。阮芸臺《廣陵詩事》載之。徵君追和檢討前詩,迭韻至二十餘首。有云:『秦青歌絶調,阿紫舞霓裳。』又『選聲極毫髮,圖畫楚腰纖。』自注:『其年密畫紫雲小象,徧求題詠成卷。』又,徵君子穀梁句雲:『紫應在侍,可復舊纖纖。』言云逝在檢討前也。

甲子二月,餘應宜興蔣香谷永定看東坡手植海棠之約。買舟毫村,過太保公故居,登湖海樓,置酒拜檢討三世之墓。飯於檢討後人鶴鳴家。出泉屬鶴鳴,於檢討墓前,種松百株,既爲長七古一章紀事。歸後,又乞陳散原吏部爲定生先生、朱古微侍郎爲檢討各書墓碣。寄香谷,覓石刻之。紫雲葬地,必在近所,垂楊黃土,已無可問。近賦《龍游河棹歌》百首,中一首雲:『阿紫雙鬟最寧馨,天涯淪落等飄萍。沈吟一曲摸魚子,曾向荒村吊九青。』

鄧孝威《後演劇行》句雲:『紫雲已逝楊枝槁,陳郎淺土埋櫻桃。剩有秦簫雙耳塞,合肥不在形酕醄。』陳郎謂靈雛也。徵君《答芝麓書》又有『秦簫福薄,已成廢人。經春,頭目如錐,復臥不起,因先生垂注,併爲及之』之語。

楊枝既老,其子小楊枝亦知名。《觚剩》雲:『如皋冒闢疆家,有園亭聲伎之盛。歌者楊枝,態極妍媚。知名之士,題贈盈卷,惟陳其年擅長。閱二十年,而楊枝老矣,其子亦玉人也,因呼小楊枝。一日宴集,闢疆出前卷相示。邵青門題其後曰:「唱出陳髯絶妙詞,燈前認取小楊枝。天公不斷銷魂種,又值春風二月時。」』此可與紫雲之侄小徐郎競爽也。

水繪園晚年歌童,一爲徐雛,字彬如,小字花乳。一爲金菊,字芳男。一爲金二菊,字韋杜。見吳聞瑋《得全堂贈三小史詩》,就中以大菊爲領袖。黃仙裳句雲:『腸斷魂銷是菊男。』韓慕廬句雲:『不憐摻鼓入漁陽。』自注:『徵君晚年,喜令大菊摻漁陽鼓。』又『善才不死輕投跡。』自注:『謂大菊』。

金菊至乾隆初年尚在家,葚原上舍《與水繪園歌人金菊詩》雲:『水繪名園已久蕪,酒旗歌板小三吾。此時白髮談天寶,絃斷琵琶燭淚枯。』『《燕子》《春燈》阮大鋮,當年顧曲恨難平。紫雲已去楊枝死,對爾猶然見老成。』上舍,乾隆時詩人,名春榮。餘刻其《葚原詩說》一卷,入《冒氏叢書》。

水繪盛時,其主謳者,爲阮大鋮家伶工。見吳梅村《冒闢疆五十壽序》。又有陳九,爲曲中老教師,卽靈雛父也。見檢討《滿江紅》詞及《徐郎曲》自注。晚年則爲朱老音仙,見韓慕廬《挽徵君詩》注。又,檢討《小三吾倡和詩序》末雲:『旁有吳中老教師,爲冒先生二三十年舊交,鬚髮毿毿白,夜深張燭,目不闔如線。述江淮間舊事,泣下不止。』惜文中未着其姓名。

《雲郎小史》終

九青圖詠  (近人)張次溪 輯

●目錄

九青圖詠

西湖張綱孫

鑑湖張梧

瀨水羅簡葉本注有:『和雛隱韻』,汪本同。

蘭亭姜廷梧葉本此作列羅簡前,汪本同。

曹亮武葉本曹字上有『渭公』字

有云園丁確汪本此作列曹亮武前

茶邨杜浚

維嶽汪本此作亦列杜浚前

潁上阿

京□談長益

松陵吳兆寬葉本此作列穎上阿 前,汪本同。

孫枝蔚葉本此及範宗作均列杜浚前,汪本同。

範雲威葉本『範』字上有『龍仙』字。又注有:『題《九青圖》,爲其年年兄索笑。』汪本同,無『龍仙』字。

廣陵宗元鼎葉本注有:『乙巳新秋,題於城東水閣。』

水繪庵□襄

冒襄葉本注有:『與其年諸君觀劇,各成四斷句,附書請正。』汪本同。

婁上顧靖汪本此及唐、吳作,均列水繪庵口襄前。

握椒老人唐允甲

宛上吳錂

柏梘山人梅庚

姑山沈泌

硤石超

築巖沈壽國

蘆中孫支芬

張圮授

婁東毛師柱葉本注有:『□辰冬,客遊如皋,其年長兄岀諸名家《題九青畫卷》索句。漫題二絶,以博一粲。』汪本此作列張圯授前。

雉城賁琮

轅裏王士祿葉本注有:『首作第三句,用杜牧之語。』汪本同。

杭南陸圻汪本此作,列王土祿前。

廣陵華袞

雲間吳旦葉本此及何作,列廣陵華袞前。汪本此列華前。

京□何絜葉本注有:『其年盟兄命題九青小影,並正。』汪本同。

萊陽宋琬汪本『宋』字上,有『同學弟』三字。

濂葉本『濂』字上,有『師』字。汪本注有『泛舟紅橋,爲其兄題九青照』。

貝■〈卝上一下〉畢際有

漁洋山人王士禛葉本注有:『爲其年先生博笑。』汪本同。《詞苑荒談》《本事詩注》並引『黃金屈膝玉交杯』一首。今按《漁洋山人集》題作《楊枝、紫雲曲》,非題圖作也。

武陵龔賢

天都孫默

乳山八十五叟林古度汪本注有:『甲辰初夏,爲其老道兄題九青小照』。

玉璂葉本『玉』字上有『弟』字,注有:『爲大兄題於邗溝逆旅。』汪本同。

婁水崔華汪本注有:『爲其老年翁題九青小照』。

天都方一煌葉本注有:『聞其年與九青不可以離也,不可離而竟離,乃寫其照偕行焉。其年情何以堪耶?爲賦二絶貽之。』汪本同。惟此作列玉璂前。

虎耳山人黃生

野人吳嘉紀

長洲王天階汪本注有:『以韻爲其兄題《九青圖》於露香園。

悔庵侗汪本注有:『戲爲其兄贈紫雲,口占二絶句。』

廣平宋寶頴

雉皋馬世喬

曹繡

射雉許嗣隆

顧煒

冒丹書

憨庵劉愈照

醉花主人儲福益

維嵋汪本注有:『爲其年兄題紫雲畫卷。』

婁水黃遷汪本注有:『遙題九青小影二絶句』。

婁水王攄

婁東王曾斌

婁東王吉武

婁東徐晨耀汪本注有:『乙巳春日。』

婁水朱讜

婁東曹延懿

婁水鬱煒

婁水鬱植

吳陵陸昌齡汪本注有:『乙巳夏日,爲其年先生題九青小照並政。』『陸』字上有『晚學』二字。

胡從中汪本注有:『步阮亭公韻,奉其年二兄命爲九青』。

婁水葉虞封汪本注有:『其年先生命題』。

古堇錢肅圖

西泠蔣連

白嶽吳鶚

荔城餘懷葉本注有:『題於二十四橋之客舍。』汪本同。下尚有『其老道長兄將客金臺,索題九青小影,書此應教』。

蒼崖石洢

東皋李僊原

婁東許旭汪本注有:『戲爲其兄題』。

石筍樵夫葉本此列吳陵陸昌齡前,汪本同。

楊岱葉本此作列婁水鬱植前,汪本列石筍樵夫前。

酇湖吳檠

金棕亭

〔附〕紫雲傳

●九青圖詠

東莞張次溪輯

西湖張綱孫

青青短髮覆眉峯,白紵新衫宛媚容。玉笛罷吹支頰想,情深不語憶元龍。

鑑湖張梧

玉山竟日倚蒹葭,何用東風斗麗華。青眼不須愁看殺,焚香靜對碧窗紗。

瀨水羅簡【葉本注有:『和雛隱韻』,汪本同。】

元龍何幸結蒹葭,童丱青衣寓麗華。莫怪君王勤割袖,漫同羅苧浣春紗。

蘭亭姜廷梧【葉本此作列羅簡前,汪本同。】

素手纖纖倚玉腮,洞簫吹罷坐蒼苔。聽歌知是嬌鶯囀,次第春風花下來。

曹亮武【葉本曹字上有『渭公』字】

石上支頤停玉笛,斷魂何處不隨君。人間多少相思苦,只許丹青繪紫雲。

有云園丁確【汪本此作列曹亮武前】

畫不將來荳蔻心,春風芍藥費沈吟。誰知身是愁雲影,千里隨人共淺深。

茶邨杜浚

蠻腰素□不如它,曾笑吳姬子夜歌。一片行雲隨馬去,勝伊飛夢渡黃河。【時其年北上】

維嶽【汪本此作亦列杜浚前】

簫歇歌停斂翠眉,冒家園子夜深時。分明一幅相思影,寫向人間那得知。

潁上阿

分明畫裏憶成癡,無那禪心泥絮疑。苔上鳳膺間不理,鶯啼芍藥正開時。

京□談長益

未聽歌兒唱小辭,畫中人影果如斯。無端雪後留鴻爪,卻說東皋子夜時。

松陵吳兆寬【葉本此作列穎上阿 前,汪本同。】

挑燈愛讀九青歌,宛轉歌聲動綺羅。展卷春風初識面,迢迢奈隔楚雲多。

倚石沈吟有所思,紫髯何處若爲遲。鄂君繡被多情物,惆悵聲殘玉笛時。

孫枝蔚【葉本此及範宗作均列杜浚前,汪本同。】

欲問依依柳,逢誰伴彩毫。蒼苔如有待,玉笛更無勞。蝴蝶身須化,元龍臥最高。短襟和小鬢,羞殺鄭櫻桃。

範雲威【葉本『範』字上有『龍仙』字。又注有:『題《九青圖》,爲其年年兄索笑。』汪本同,無『龍仙』字。】

玉管乍停聲,凝眸花枝亞。還向畫圖中,憶得當筵夜。

短髮學鳴蟬,紅潮半凝赭。持將調笑心,付與丹鉛寫。

家寄海陵曲,陳生去住頻。不須潮水信,形影日隨君。

千載說樊川,落托江湖路。展卷向髯郎,紫雲名不誤。

廣陵宗元鼎【葉本注有:『乙巳新秋,題於城東水閣。』】

清風明月意彷徨,玉笛閒拋倦引涼。世上憐才惟汝輩,畫圖猶自想陳郎。

一曲新歌水繪間,冒家阿紫似雙鬟。因君愛客思千古,錦瑟能令侍義山。【『一曲』字,據葉本補。『紫似』字,據《本事詩注》補。『因君愛客思千古』,《本事詩注》作『因思昔日彭陽事』。汪本作『阿九秀雙鬟』。】

水繪庵□襄

夜遣青童伴讀書,老夫愛客勝璠璵。六年別去心如海,畫裏逢人應問餘。

陳生奇文亂典墳,陳生癡情癡若雲。世間知己無如我,不遣雲郎竟與君。【末句包舉數意,其年應爲解頤。】

冒襄【葉本注有:『與其年諸君觀劇,各成四斷句,附書請正。』汪本同。】

冰絲新揚藕羅裳,一曲開筵快舉觴。曾唱陽關灑西淚,幷州東返當還鄉。

最無消息是清音,竹肉暄時未易尋。唱到情來生意思,一絲嫋嫋紫雲心。

豪酣醉夢豈聞聲,娛悅雖知亦楚傖。沃鳳生花春漠漠,性情融液是歌情。

二十年來何所事,稱詩握管意茫然。最是泥人惟顧曲,細於筆墨倩誰傳。

婁上顧靖【汪本此及唐、吳作,均列水繪庵口襄前。】

廣陵尤物號寧馨,別樣風情寄笛聲。卻笑子昂馳雒日,攜文百軸間丹青。

握椒老人唐允甲

盈盈秋水翦雙瞳,對值嬌娘影未工。漫道遏雲歌冷落,分明幽咽畫圖中。【『對』,汪本作『籌』】

一曲千金妙入情,何戡腸斷渭陽城。要知馬上啼殘月,猶帶蕭蕭水繪聲。【時其年將北征】

宛上吳錂

花■〈廣外互內〉秦宮畫裏身,意態猶疑寫未真。千年莫恨毛延壽,若使真時妬殺人。

柏梘山人梅庚

不信陳郎已二毛,鍾情猶在鄭櫻桃。生綃小卷長三丈,乞遍詞人未覺勞。

何須見面始情癡,省識春風是此時。莫遣漢家公主見,屏風夜擁賣珠兒。

占斷人間第一春,傾城不屬女兒身。陳思若解披圖畫,定悔從前賦洛神。

來便春深去便秋,半生魂夢滯揚州。【卽用其年語】須知不獨如花女,能使香閨怨白頭。

姑山沈泌

憶在何方瞥見伊,明月紅桕倍相思。若非周昉濡毫日,遮莫陳思綴賦時。

元來畫也笑看差,挾彈風流未足誇。堪愛雲郎情似海,贈殘芍藥廣陵花。【『愛』,汪本作『笑』。】

無言凝睇總情癡,心事茫茫當告誰?除卻陳郎應少解,等閒不許衆人知。

昔日秦青今九青,印脂傅粉比娉婷。簫停想象餘音嫋,石上精魂舊有靈。

冒家才藻擅江東,小部風流亦不同。如何不乞陳郎去,枉費詞人諷詠工。

蕭郎有僕解憐才,聞汝多情亦異哉。何計教卿出深院,茅山道士乞丸來。

遏雲妙響同陳妓,擫笛新聲類李謩。休唱尊前河滿子,恐濺清淚溼羅襦。

半臂輕綃巧稱身,似遺薌澤似含顰。懸知此日煩休伯,錯認當年許永新。

十里芙蓉罨畫溪,銀箏畫舫日相隨。五湖煙水還無際,莫學鴟夷任所之。【『還』,汪本作『遠』。】

璧月璚枝琢句精,南朝子弟最深情。倘然郄扇一相顧,曾否蛾眉便爾傾。

青溪僕射傷浮豔,江都天子也多情。繁華社稷皆如夢,留得人間作達名。

陳郎才氣縱橫甚,此癖難醫費解嘲。惣是人才無不可,盡拚十幅寫生綃。

硤石超

年少難忘割袖歡,相思猶作畫圖看。吳綾半幅千行淚,翻使詩人不忍觀。

閒情好客性虛靈,常伴揚州夢裏形。不謂煙雲迷水國,九疑何處覓青青。

築巖沈壽國

不必雌飛入紫宮,漢家金穴已難空。攜來枕畔時珍重,薊北青齊在夢中。

蘆中孫支芬

始信人間別有春,如花卻是芄蘭人。纔吹湘管驚梅放,又遏行雲落雁塵。【『雁』,汪本作『燕』。】

白晳非關傅紛華,風流偏稱白羊車。蚤知豔色輸宮使,何事尋春去若耶。

張圮授

記得清歌入妙時,輕抽蘭氣一絲絲。如何擅落丹青手,忍使張郎不畫眉。

婁東毛師柱【葉本注有:『□辰冬,客遊如皋,其年長兄岀諸名家《題九青畫卷》索句。漫題二絶,以博一粲。』汪本此作列張圯授前。】

露花風柳玉爲神,彷佛櫻桃夢裏身。百尺溪藤題已遍,天涯多少系情人。

元龍十載臥蓬嵩,湖海飄零氣更豪。豈是鍾情在圖畫,直將此卷續《離騷》。

雉城賁琮

也非愁怨也非癡,各自關情匪所思。畫裏分明人不管,道來惟有兩心知。

轅裏王士祿【葉本注有:『首作第三句,用杜牧之語。』汪本同。】

閒遊公子風流甚,璧月瓊枝興不闌。聞有紫雲者誰是?今朝先借畫圖看。

夢殘酒醒苦相思,祗向丹青想見之。別日當筵難一索,訝君狂減杜分司。

敝席相憐一片心,玉簫別去響沉沉。不須別倩繁休伯,紙上殷勤寫妙音。【《本事詩》,『倩』,作『重倩』。】

三生石上與傳神,描得如皋一笑真。慎莫爲髯蕉萃絶,郄教不似卷中人。

杭南陸圻【汪本此作,列王土祿前。】

聞道前魚泣此身,龍陽不減洛川神。畫圖有貌能傾國,下令何須禁美人。

初日芙蓉百媚郎,卷衣藏贈有秦王。那知百尺高樓臥,夜夜憐卿共大牀。

廣陵華袞

雉皋有客解風流,孤館聽簫慰旅愁。翻笑揚州傳杜牧,空留薄倖在青樓。

王孫湖海慣飄零,何福相逢掩畫屏。自是風塵能物色,九青莫認作秦青。

日暖鶯啼恨落紅,靈犀一點暗相通。風流情性原難寫,莫爲金錢屈畫工。

慚予縱有心如鐵,但是聞歌喚奈何。莫怨雙星易分散,支機石畔是銀河。

雲間吳旦【葉本此及何作,列廣陵華袞前。汪本此列華前。】

畫裏雙瞳翦素秋,當年簫史若爲儔。分明一片巫山月,飛入元龍百尺樓。

難將能燕比輕盈,別有神情畫未成。吹罷笛中楊柳曲,斷腸人已在無聲。

京□何絜【葉本注有:『其年盟兄命題九青小影,並正。』汪本同。】

名士風流四海傳,花間嘗伴紫雲眠。元龍尚自多情種,莫笑當年幸董賢。

當初何不畫吹簫,吹斷徵人去路遙。無那淒涼明月夜,還愁開卷又魂消。

萊陽宋琬【汪本『宋』字上,有『同學弟』三字。】

擎箱滌研鎮相隨,婉轉君前舞柘枝。催促陳思填樂府,曾將紅豆譜烏絲。【研,汪本作『岸』,誤。】

蛾眉參意寫難工,試比崔徽約略同。我代畫師添數筆,玉簫吹罷倚梧桐。

朱顏曼睩映吳綃,猶恐丹青粉易銷。他日休歌河滿子,憶郎佳句念奴嬌。

畫圖冉冉帶微顰,祗爲蕭郎被放新。賦奏長門應有日,天寒繡被擁何人。【時其年下第】

濂【葉本『濂』字上,有『師』字。汪本注有『泛舟紅橋,爲其兄題九青照』。】

也佔巫山第一峯,停簫孤坐恨無窮。可憐如線天涯淚,偷灑花前簇簇紅。

罷浴支頤耐晚涼,生綃半臂送薰香。紅橋是我銷魂地,愁絶披圖對玉郎。

貝■〈卝上一下〉畢際有

停歌子夜罷吹簫,纖手支頤素髮飄。獨坐不知何所憶,端詳雙頰暈紅潮。

漁洋山人王士禛【葉本注有:『爲其年先生博笑。』汪本同。《詞苑荒談》《本事詩注》並引『黃金屈膝玉交杯』一首。今按《漁洋山人集》題作《楊枝、紫雲曲》,非題圖作也。】

鉢池秋水碧粼粼,憶聽當筵一闋新。鬢影衣香都省記,不應喚作卷中人。

斗帳新寒歇舊燻,人間何路識香雲。江南紅豆相思苦,歲歲花前一憶君。【葉本注有:『前一首同牀各夢,此首乃能道其年意中事耳。如何?如何?』汪本同。『何』字下,尚有『禛又筆』三字。】

武陵龔賢

詩家韻腳憎肥俗,警瘦偏宜押九青。既見芳容聞小字,是兒端可想精靈。

不是異才難好色,定知殊色解憐才。花前月底勾魂去,楮末毫端圖影來。

天都孫默

鳳簫吹罷忽相思,幾度臨風倚曲時。不是雙趺間露出,飛瓊爭道下瑤池。

乳山八十五叟林古度【汪本注有:『甲辰初夏,爲其老道兄題九青小照』。】

青佳編韻皆在九,君喚九青名可聽。信是韻人名亦韻,丹青錯畫作秦青。

玉璂【葉本『玉』字上有『弟』字,注有:『爲大兄題於邗溝逆旅。』汪本同。】

曾爲徐郎作贈詩,幽香綺語動人思。知君久綰同心結,不料人間有別離。

憶脫春衫花下眠,新聲唱出李延年。只今展卷人猶在,何處相看不可憐。【《詞苑麓談》引『新聲唱出』作『新聲愛殺』,《本事詩注》同。】

婁水崔華【汪本注有:『爲其老年翁題九青小照』。】

開縑無處不銷魂,知是桃花灑面盆。畫裏惱人爭欲絶,況君曾與共黃昏。

嬌郎豔女斗香塵,總在含顰色態新。手抵粉腮如有憶,知君真是意中人。

天都方一煌【葉本注有:『聞其年與九青不可以離也,不可離而竟離,乃寫其照偕行焉。其年情何以堪耶?爲賦二絶貽之。』汪本同。惟此作列玉璂前。】

垂垂短髮覆雙眉,如霧輕綃薄掩肌。不恨仙魂呼不下,恨儂嬌態向人癡。

行笈蕭蕭一軸同,猶疑吹笛月林中。知君頻向花前展,偏有芙蕖相併紅。

虎耳山人黃生

青翰舟中繡被閒,碧桃花下玉簫闌。人間何事偏憎妬,小史於今鬥小蠻。

野人吳嘉紀

新妝羞與莫愁同,默坐支頤對晚風。一片癡魂托盤石,隨他到處作飄蓬。

長洲王天階【汪本注有:『以韻爲其兄題《九青圖》於露香園。】

坐看清水石粼粼,玉管遲迴一曲新。我向當筵曾識得,可知卽是卷中人。

忍別紅窗舊夕燻,一生幽夢殢江雲。風流耐得相思苦,尺幀冰綃恐誤君。【葉本注:『右二首用王阮亭韻。』汪本同。】

水繪燈寒人盡散,枕煙月動酒初闌。無情筆墨難圖畫,展與雲郎仔細看。

非關容易起相思,午夜燈窗想見之。最是心情妒紅粉,花能傳檄月能司。

掩抑歌聲漾苦心,腕凝紗薄坐沉沉。懸知異地深憐惜,一半多情爲賞音。

只看描寫倍精神,笑亦居然羞也真。莫怪揚州夢難覺,紫雲畫裏又逢人。【葉本注:『右四首和西樵韻。』汪本同。】

小史真堪作校書,雲郎麗質勝璠璵。相逢敢說清狂興,嬴得題詩也屬餘。

遣伴陳生讀典墳,鉢池靜對幾層雲。主人愛客真知己,百尺高樓只臥君。【葉本注:『右二首和巢民韻。』汪本同。】

悔庵侗【汪本注有:『戲爲其兄贈紫雲,口占二絶句。』】

卣園公子綺筵開,璧月瓊花款款來。小部音聲誰第一,玉簫先奏紫雲回。【『欵欵』,汪本作『夜夜』。】

陽羨書生驚坐時,誦君佳句紫雲知。何當乞汝紅牙板,唱取髯公赤壁詞。

廣平宋寶頴

芍藥比容花比貌,【錢起】翠煙如鈿柳如環。【崔魯】書中不盡心中事,【裴說】卻憶漳溪舊往還。【張籍】

雉皋馬世喬

石上沈吟意自真,緑錢數遍倍傷神。龍游河畔離人淚,招得陳思畫槳頻。

華堂絲管日紛紛,愛殺清謳響入雲。今日披圖見豔影,風流卻妬石榴裙。【汪本此首,列『石上沈吟』前。『見』作『驚』。】

曹繡

一曲曾令鉢自吟,高雲不動水沉沉。誰將柔翰施丹粉,只畫雙發不畫心。

行將匹馬別朱門,白石蒼苔寫淚痕。橫笛不教頻在手,恐吹楊柳斷離魂。

射雉許嗣隆

何處買絲繡此君,漫將丹粉畫中分。朝朝得展生綃看,不似襄王夢裏雲。

羅衣綽約出全身,一曲驪歌總愴神。纖手只將河路計,玉簫金管爲誰人?

伴君馬上向長安,影縱隨君形亦單。月落花明人不管,惱他煙霧有雙鸞。

雖是登山異望夫,相思兩地幾曾孤。重來開卷閒臨鏡,看取雙鬟入畫無。

顧煒

無那情深畏別離,柔腸空系緑楊絲。生綃喜見春風面,千里徵人慰所思。

冒丹書

情死情生不自知,偶然情到系儂思。欲知怊悵無端處,試看輕雲一縷絲。

憨庵劉愈照

捧心絶似越西施,卻怪鴟夷輕別離。夢裏尋梅腸尚斷,那堪折柳淚絲絲。

顰眉斂豔衆爭窺,一段情癡畫未施。莫道片雲能博笑,天南地北共相思。

醉花主人儲福益

無限儂心無奈身,圖將清影伴徵人。思儂無奈看儂影,猶比虛空夢較真。

展卷思卿怕未真,丹青那得似腰身。只今潦倒無如我,愁殺陳思賦里人。

維嵋【汪本注有:『爲其年兄題紫雲畫卷。』】

客舍清清罷夕燻,陽關一闋袂初分。休言別後相逢少,畫裏依稀見紫雲。

回首雉城讀書處,鉢池池上記分明。寫來一幅如雲帣,留作人間縹緲人。

婁水黃遷【汪本注有:『遙題九青小影二絶句』。】

新浴攜簫坐夜闌,恍如神女弄珠寒。西園公子親聯榻,又愛圖中仔細看。

買得丹青筆幾牀,逢人便贈到維揚。乞臨一幅歸遺我,日對蘭心竟室香。

婁水王攄

貌比蓮花玉作腮,前身原是紫雲來。今朝畫裏分明見,一夕揚州夢幾回。

羣玉山頭一認君,幾時淪謫到人羣。苦非周昉圖中見,那得人間識紫雲。

不是多情畫不成,畫時容易畫傾城。花前試展生綃看,不枉陳郎一段情。

婁東王曾斌

素面雙鬟似玉人,紅牙一曲串珠勻。少年情事原難解,暗鎖春山亦自顰。

竟體芳蘭玉有香,攜來短笛坐池塘。鴛鴦若解憐春色,笑把蓮花並六郎。

眼角眉痕一樣愁,將誰形影畫圖收。金屏偷得新腔滿,紅豆拋殘恨未休。

多情每作有情顛,一幅春綃寫玉仙。莫道陳郎心似鐵,縱教憐殺也無緣。

婁東王吉武

徐家小青最清發,翠眉一寸裁新月。閒將玉笛弄梅花,相映春蠶白如雪。

碧池新浴鴛鴦醒,露溼芙蓉粉痕冷。游魚吹沫亦多情,似啖波中獸人影。

陳郎情豪更客路,寫得櫻桃詩不誤。只合相從客夢中,儘教看殺無人妬。

婁東徐晨耀【汪本注有:『乙巳春日。』】

渭城休唱笛休吹,黯黯春愁欲別時。客夢不勞頻悵遠,畫圖形影日相隨。

婁水朱讜

紫雲聲調絶當時,腸斷東風杜牧之。不道後身非是女,鍾情郄又遇陳思。

一種風光何處描,石家慣寵鄭櫻桃。丹青寫出情波媚,消得吳綾百束高。

蒼苔淨滑自無塵,有客來過擁紫雲。只此已堪歌玉樹,何須馬上石榴裙。

傳聞已自情難定,邂逅何容不識卿。二月梅花春正好,傍誰飛夢到江城。

婁東曹延懿

一曲伊涼動客愁,當筵爭費錦纏頭。元龍豪氣推湖海,卻爲鍾情賦倦遊。

標格人間第一流,無端那許按圖求。好傾洗鉢池頭水,洗盡陳郎萬斛愁。

單衣初試早涼天,玉笛閒拋坐石邊。無限情癡難說向,枉教題徧碧雲箋。

婁水鬱煒

旅程風物不勝秋,攜得生綃伴客愁。從此笛聲休怨別,揚州夢醒是青州。

湖海陳生氣不羣,冒家筵上酒初燻。秦簫歌罷楊枝舞,何事關情獨紫雲。

婁水鬱植

司空席上罷傳觴,玉笛閒拋倚石牀。莫怪當年狂杜牧,紫雲從解斷人腸。

畫中人記掌中時,錯認紅兒與雪兒。不信鍾情惟我輩,元龍豪客最相思。

吳陵陸昌齡【汪本注有:『乙巳夏日,爲其年先生題九青小照並政。』『陸』字上有『晚學』二字。】

沈吟石畔袖春風,短髮絲絲臉暈紅。漫道阿郎甘寂寞,癡情恰在不言中。

胡從中【汪本注有:『步阮亭公韻,奉其年二兄命爲九青』。】

石閣芝芳閉麝燻,藥欄苔徑駐華雲。牡丹亭後桃花曲,但說相思便是君。

婁水葉虞封【汪本注有:『其年先生命題』。】

顏色知君意有歸,青燈黃卷鳳雙飛。緑珠紅線雖千古,不及楊家一紫衣。

往來曾不殢塵闤,夢隔荊襄欲閉關。淡月娟娟風細細,片雲應出自巫山。

紅袖輕翻束錦纕,娉婷頻學美人妝。歌殘肯念天涯客,何獨關情是女郎。

河干分手恨難禁,閒煞孤舟冷繡衾。不是仙郎來入夢,想君還入畫中尋。

影似芙蓉氣似蘭,相思曾不去眉端。憐卿獨坐三生石,開卷猶能一笑看。

陳郎才調絶當時,自古才人半是癡。畫卽是詩詩卽畫,我來不敢更題詩。

古堇錢肅圖

相思一縷化青雲,處處能來長伴君。那有閒情吹玉笛,更教折柳曲中聞。

西泠蔣連

把卷不知何處香,三生石上阿儂傍。吹簫可憶當明月,欲學秦樓引鳳凰。

歌裏新聲解也無,祗應愁坐碧苔孤。若非妙手圖芳影,誰信人間有子都。

白嶽吳鶚

輕盈如柳一枝枝,腸斷低頭無語時。盡日晴窗看不厭,問它若個是情癡。

荔城餘懷【葉本注有:『題於二十四橋之客舍。』汪本同。下尚有『其老道長兄將客金臺,索題九青小影,書此應教』。】

花底秦宮弄玉簫,櫻桃紅暈影迢迢。天生俊骨橫秋水,拚取腰肢鬬小喬。

嬌嬈疑是女兒身,腸斷龜年曲裏春。我亦銷魂說作伴,傷情惟有畫中人。

蒼崖石洢

指點輕容繡蛺裙,嬌癡無那曲中聞。江鄉風易催人去,半是銷魂半憶君。

杜牧尊前事已陳,空餘素繭見微顰。憑伊結伴盧龍北,絶勝巫山夢裏人。

東皋李僊原

蘭湯初浴絶纖塵,斷臉微紅一幅春。風格不勞施粉墨,當筵原是畫圖人。

急管清歌夜夜風,何須紙上認香雲。一從妙手煩周昉,涼月輕煙更不羣。

婁東許旭【汪本注有:『戲爲其兄題』。】

半面風流意態輕,誤人只道是傾城。參軍狂殺揚州夢,馬上回頭聞笛聲。

三年前憶到江都,聞道雲郎絶世無。今日丹青纔識面,分明一幀洛川圖。

石筍樵夫【葉本此列吳陵陸昌齡前,汪本同。】

得意似看名手畫,難題卻憶古人詩。【其年先生命題,不敢辭。偶誦順郎舊詠,因書數字於後。】

楊岱【葉本此作列婁水鬱植前,汪本列石筍樵夫前。】

一聲笛,吹斷幾春消息。燕子歸能何太急,無語煙中立。向來多少風華,今日朱闌芳跡。自是憶君君更憶,回首秋衫溼。【《謁金門》】

酇湖吳檠

《九青圖》者,陽羨陳其年先生爲徐郎所畫小照也。徐郎名紫雲,爲如皋冒闢疆歌兒。先生負才落魄,冒嘗館之幸舍。居小三吾,進聲伎以娛之。紫雲儇巧明媚,吹簫度曲,分刌入神。先生嬖之,爲畫其小影,攜之出入,遍索名人題句。其後雲竟從先生歸。雲亡,先生覩物輒悲,若不自勝者。尤悔庵、徐電發、儲同人皆載其事,風流放達,彷佛晉人之遺。餘讀其詩若詞,未嘗不慨然想見其爲人。先生後舉鴻博,官檢討,康熙壬戍卒於京師,今且五十年矣。忽有賈人子,持此圖售諸市。餘購得之,圖橫一尺五寸,縱七寸,雲郎可三寸許。着水碧衫,支頤坐石上。右置洞簫一,逋髮鬖鬖然,臉際輕紅,似新浴,似薄醉。星眸慵睇,神情駘蕩,若有所思,洵尤物也。畫者爲五琅陳鵠,題詠凡七十六人,詩一百六十首。而尤太史悔庵、王考功西樵、司寇阮亭諸絶尤妙,乃裝潢而藏之。復爲詩一章,書於卷末。時雍正辛亥夏五月也。

陳髯風雅藹孤騫,東京鉤黨之子孫。運丁百六市朝換,野雀荒寒翟尉門。天教才大罹憂譴,飄零湖海違鄉縣。世上何人擁八騶,陳平詎合長貧賤。被酒顛狂一座驚,南朝北里舊知名。夜月李謩偷擫笛,秋風謝尚笑彈箏。如皋大夫愛結客,後堂絲管羅裙屐。憐才獨詫髯絶倫,留髠滅燭聞薌澤。水繪園中洗鉢池,小部樽前舞柘枝。此際花開春冉冉,此時月上夜遲遲。濃蛾秀鬋諸郎麗,中有吳兒尤絶世。狂言不減杜分司,凝睇紫雲宜見惠。紫雲吹罷紫鸞簫,臉波暈處生紅潮。眉語目成佯刌曲,幾年□雨暮與雲。朝朝暮暮心相注,烏絲題遍銷魂句。【其年有《烏絲詞》】不信男歡不敝軒,願爲共枕羅浮樹。斷袖分桃無事無,纏頭一曲千明珠。吳綃三尺尋周昉,殺粉調鉛畫子都。畫就瓊枝羞粉黛,名流題詠傾當代。漫道鍾情我輩癡,可憐作達文人態。一自髯公歸道山,此帣沈埋天地間。何意忽落賈人手,遂使畫裏生愁顏。乞金倍舉始購得,重付裝池加錦飾。想象風流前輩人,把卷晴窗三太息。彩毫往往遭坎坷,一飯千金意不磨。伶兒崽子關何事,能多英雄熱淚多。雲亡髯始沾微祿,中宵悽舊吹橫竹。空留金枕泣陳思,難尋瑤草歸徐福。陽羨香詞千載新,雲郎雲郎爾傳人。秀靨明眸神采活,披圖我欲喚真真。【葉本止此,後有跋雲:『向傳雲郎小景,爲五琅陳鵠所寫。尤悔庵、徐電發、儲同人諸集皆載其事。雍正辛亥五月,酇湖吳青然先生購得於京師市肆中。乾隆乙卯五月,嵹園侍讀倩廣陵羅山人聘重摹副本以藏之。原卷題詠,燦如日星,迄今無人抄寫。嘉慶庚午,長夏逭暑,七里塘友人出觀是卷,囑爲重録於尾。錢塘陳鴻壽曼生甫記。』汪本亦止此,有跋雲:『乾隆二十九年,歲次甲申,九月,展重陽節。客吟老人汪舸手録諸前輩題詠,時年六十有四。』此後又附《同聲館倡和雲郎詞》三十首,署欵:聽香詞客太瘦生。又,卷端有百獲山農序一首,均不知爲何人也。】

金棕亭

日月轉雙丸,春秋苦易邁。人生百歲年,須彌納一芥。松柏無凡姿,秀宜恥荑稗。世俗競耳聾,趨炎不肯退。一朝風雲變,括膚果如疥。當時不自覺,衆議紛後代。是此彼復嗤,參商分向背。所貴不杇人,留名貫千載。昔有陳髯叟,書淫世無配。嗜好殊酸鹹,簡編手不廢。鬼閣授館餐,風雨自明晦。食前方丈間,羅列珠玉隊。先生白眼瞠,視之若土塊。侍立小僮清,何足掛眼界。賞識得其真,不異捧珠貝。求之不可得,攝衣甘下拜。主人起相贈,毋忘秋蘭佩。重以席上珍,綰以衣下帶。聚散恐不常,逝如水下瀨。花簪官帽新,瓶悼琉璃碎。貧賤常相依,貴顯反不逮。空圖畫中人,渺渺情無奈。一從綺筵散,同人動歌薤。不復貯錦囊,狼籍任摧壞。誤入賈人手,持向市中賣。黃雲變蒼狗,見慣亦何怪。有客酬之金,重裝意無懈。聊以追陳跡,睹物緬佳會。繾綣寄相思,良時不可再。嫵媚憶前流,丰姿看水繪。只今出生綃,猶睠輕盈態。撫卷三太息,風流逐吾輩。

此卷吳公得諸市中,裝緝成卷,持贈金棕亭教授。棕亭轉以贈餘,賦五言古三百二十字,今藏之篋中,且十年矣。不知後日誰復得此者?願世世寶之可耳。乾隆乙未,客真州潘氏南園,忍弇學究並識。

李鬥《揚州畫舫録》:『金兆燕,全椒人,爲教授時,於市購得小銅印,刻『棕亭』二字,乃既爲號,且構棕亭於署之西偏。』又:『兆燕幼稱神童,與張南華詹事齊名,工詩詞。君精元人散曲,盧雅雨延主使署十年,凡園亭集聯及大戲詞曲,皆出其手。』

《九青圖詠》終

●〔附〕紫雲傳

徐郎名紫雲,【徐釚《本事詩注》】廣陵冒巢民家歌童。【徐釚《詞苑叢談》】楊枝善舞,有秦簫者,解作哀音,每一發喉,必緩其聲以激之,悲涼倉況,一座欷歔。【陳珊《得全堂夜燕後記》】紫雲儇巧善歌,與陽羨陳其年狎。【《詞苑叢談》】其年未遇時,遊於雉皋,巢民愛其才,延致梅花別墅。適墅梅大開,生偕紫雲,徘徊於暗香疏影間。巢民遠望見之,忽佯怒,呼二健僕縛紫去。生營救無策,意極傍徨。計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時已薄暮,乃趨赴母室前,長跪門外,備言紫雲事。頃之青衣媼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雲郎。然必得先生詠梅花句百首,成於今夕,仍送雲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攝衣而回,篝燈濡墨,苦吟達曙。百詠既就,亟書送巢民,巢民讀之擊節。【鈕琇《觚剩》】論者以爲平原高誼,杜牧癡情,傳之《本事詩》中,應作千秋佳話也。【《本事詩注》】其年密畫紫雲小象,遍求題詠成卷。【冒襄《哭陳太史詩注》】紫雲配婦、合巹有期矣。【《觚剩》】其年賦《賀新郎》贈之。【《詞苑叢談》】其後紫雲從迦陵歸,冒勿問也。【蔣景祁《迦陵先生外傳》】雲亡,覩物輒悲,若不自勝者。【蔣永修《陳檢討迦陵先生傳》】

消寒新詠  (清)鐵橋山人、問津漁者、石坪居士 着

●目錄

消寒新詠

範二官

徐才官

王百壽

王喜齡

倪元齡

李玉齡

李福齡

毛二官

金福壽

胡祥齡

李桂齡

劉大保

宋長生

潘巧齡

李增官

張三寳

陳五福

王琦官

●消寒新詠

鐵橋山人、問津漁者、石坪居士聚蘇、揚、安慶諸童子之萃者,比之花鳥,史以其名。始於甲寅冬至,成於乙卯春分。以時取義,名曰『消寒』。聚十八人,取九九之數。

○範二官

慶寜部,生,吳人,比梅花、白鶴。擅者《吟詩》【《彩毫記》】《喫茶》【《鳴鳳記》】《打車》【《千忠戮》】《誥圓》【《雙冠誥》】《逼休》【《爛柯山》】《望鄉》【《牧羊記》】《寫本》【《鳴鳳記》】《彈詞》【《長生殿》】

○徐才官

慶寜部,小旦,吳人,比海棠、鸚鵡。最妙者《題詞》【《療姤羹》】《折柳》【《紫釵》】《喬醋》【《金雀記》】《問病》【《玉簪記》】《惠明》【《西廂》】《偷書》【《玉簪》】《雪夜》【《金瓶梅》】《戲叔》【《翠屏山》】《反誑》【《翠屏山》】《醉歸》《獨佔》【《花魁》】《走雨》《踏傘》【《幽閨記》】

○王百壽

萬和部,小生,吳人,比玉茗、青鸞。《拾畫》《呌畫》【《牡丹亭》】《茶敘》《問病》《秋江》【《玉簪記》】《跪池》【《獅吼記》】《喬醋》【《金雀》】《驚變》《埋玉》【《長生殿》】《打車》【《千忠戮》】《錯夢》《贈馬》【《西樓記》】

○王喜齡

集秀揚部,貼旦,金陵人,比芍藥、黃鶯。《偷書》【《玉簪記》】《寫真》《圍棋》【《萬香樓》】《下西洋》《百花贈劍》《胭脂》《着棋》《長亭》【《西廂》】《喬醋》【《金雀記》】《昭君》【《青冢記》】

○倪元齡

集秀揚部,小旦,比水仙、翡翠。《背娃娃》《遇妻》《罵爐》《賣解》【《緑牡丹》】

○李玉齡

樂善部,小旦,比虞美人、秦吉了。《佳期》《拷紅》【《西廂》】《相罵》【釵釧記》】《絮閣》【《長生殿》】《思凡》【《孽海記》】《戲叔》【《義俠記》】《盜令》【《翡翠園》】

○李福齡

集秀揚部,貼旦,安慶人,又名金官,比芙蓉、鷓鴣。《少華山》《拷火》《檢柴》《戲叔》《學堂》《打餅》《斷機》《陣產》《水斗》《斷橋》《思春》《撲蝶》《連相》

○毛二官

萬和部,貼旦,吳人,比梔子、白鷺。

○金福壽

萬和部,小旦,吳人,比桃花、鴝鵒。《請筵》《寄柬》【《西廂》】《丙靈公》【《一種情》】

○胡祥齡

五慶徽部,小生,比梨花、春燕。《九焰山》《汴梁》《古井》《改妝》《比武》

○李桂齡

集秀揚部,小生,比含花、鴛鴦。《戲叔》《着棋》《改妝》《烤火》

○劉大保

慶寧部,小生,吳人,後人文武集亨,比丁香、秋雁。《見娘》《書館》《偷書》《受吐》《惠明》《獨佔》《祭江》

○宋長生

慶寧部,正旦,吳人,原作旦,比杜鵑。【花鳥同】《逼休》《陽告》《約罵》

○潘巧齡

五慶徽部,貼旦、比玉簪、鵪鶉。《賣翠》《舟遇》《鬧書房》《射雁》

○李增官

松壽部,貼旦,比茉莉、百舌。《殺惜》《盜令》《蝴蝶夢》

○張三寳

金聲部,小旦,比瑞香、山雞。《斷橋》《藏舟》

○陳五福

慶寜部,貼旦,比薔薇、鵓鴿。

○王琦官

樂善部,小小旦,吳人,比酴醿、倒掛。《亭會》【《紅梨》】《送女》【《金鎖》】《藏舟》【《漁家樂》】《姑蘇》【《浣紗》】

《消寒新詠》終

衆香國  (清)衆香主人 撰

●目錄

《衆香國》敘

衆香國題詞

《衆香國》凡例

衆香國

艶香

艶香

魯壽林字意蘭,現在春臺部。

吳壽林字松□,現在雙和部。

孫三喜字影憐,現在慶寧部。

章喜林字杏仙,現在四喜部。

陸三林字茗香,現在三慶部。

謝天慶字蘭階,現在三和部。

汪雙喜字桂芬,現在三慶部。

張才林字琴舫,現在三慶部。

查雙壽字合浦,現在和春部。

媚香

媚香

陸雙全字韻初,現在四喜部。

劉二元字青如,現在春臺部。

袁福壽字蘆香,現在慶寧部。

王天喜字倚雲,現在和春部。

朱麒麟字素春,現在三多部。

蔣天祿字韻蘭,現在三多部。

田祥林字華玉,現在三慶部。

管慶林字香岑,現在三慶部。

魯龍官字雲卿,現在三慶部。

吳福壽字春祉,現在春臺部。

唐吉祥字瑞憐,現在春臺部。

馬雙全字秀峯,現在三和部。

聶雙林字卿雲,現在三慶部。

郝春林字啓秀,現在和春部。

鄭三元字第仙,現在和春部。

幽香

幽香

張蟾桂字香輪,現在三和部。

劉慶瑞字朗玉,現在三慶部。

潘五福字筠卿,現在四喜部。

王桂林字浣香,現在三慶部。

劉福寳字擬玉,現在三慶部。

周大翠字黛雲,現在春臺部。

吳天林字蔚藍,現在三和部。

陶雙全字柳溪,現在三慶部。

範天福字玉生,現在三和部。

武福慶字小棠,現在雙和部。

蔣金官字筠谷,現在三和部。

慧香

慧香

趙慶林字仿雲,現在三慶部。

郝貴寳字文玉,現在四喜部。

朱天壽字鳳卿,現在三和部。

謝祥福字天香,現在慶寧部。

張聯喜字馥才,現在和春部。

陳三寳字妙蓮,現在和春部。

陳壽林字瓣香,現在三多部。

李蘭官字香谷,現在三慶部。

小有香

小有香

李緑林字綺琴,現在春臺部。

許雙喜字文蘭,現在三慶部。

孫桂林字香雲,現在和春部。

王如意字萼仙,現在和春部。

吳小祿字文濤,現在三和部。

韓金福字菊人,現在三慶部。

鄭三寳字韻生,現在三慶部。

張發林字鳳鳴,現在三慶部。

錢彩林字春嵐,現在春臺部。

餘喜林字金波,現在和春部。

楊天福字小艭,現在四喜部。

別有香

別有香

顧長松字介石,現在三慶部。

陸鑑橋字月湖,現在和春部。

戴三官字聯香,現在雙和部。

韓四喜字秀篁,現在大順寧部。

蔡三寳字蓮舫,現在春臺部。

沈榮慶字秀雲,現在慶寧部。

何玩月字月卿,現在大順寧部。

劉彩林字琴浦,現在四喜部。

陳二林字意卿,現在春臺部。

張壽元字蘅香,現在慶寧部。

朱三喜字曉蘋,現在三慶部。

郝雙翠字啓桂,現在和春部。

馬鳳字棲碧,現在大順寧部。

孟玉貴字韞珍,現在春臺部。

周桂林字孤芳,現在三和部。

高月官字朗亭,現在三慶部。

附:望儀館主《悼落花詩爲魯意蘭作》

●《衆香國》敘

慚非荀令,未聞三日留衣;亦異韓嫣,詎有千金買笑。佩蘭室裏,之子難逢;搴杜洲邊,美人何處?若夫神遊香國,通妙偈於華嚴;多因夢想春臺,浥餘馨於篤耨。人同卍字,情外勾情;果擬側生,味中得味。遂託微詞於宋玉,聊賡小譜於燕蘭。印來鴻雪之蹤,別畫鶯花之樣。曰艶、曰媚、曰幽、曰慧、曰小有、曰別有,盡歸把子蓮中;如沉、如麝、如檀、如芸、如百和、如四和,幸到多羅樹下。品題一過,口角含芬;領略移時,鼻根滋馥。特是徒垂冷眼,豈容韓掾之儉;爭進纏頭,誰擅韋青之妙。逆風聞處,廣場之歌扇偏遮;邀月來時,祕室之重簾不卷。皆堪敗興,何計留芳。又或暖非燕玉,枯甚鮑魚。避惡無方,虛然豆寇;通靈有術,亦駭神犀。葉是知時,每過時而自落;草非懷夢,雖入夢其不芳。此則雞舌徒含,檀心未許。更未易縱燻心之慾,而適以增掩鼻之羞矣。樸山遊羣玉臺上,黃金間作冶遊,遂多綺語。借雲煙之過眼,述花月之新聞。夢異南柯,人憐西笑。贈來芍藥,況是將離;修到梅花,真成大隱。庶幾韓偓所云:『春動七情,香生九竅』者歟。敢言月旦,聊作風狂。幸賞音於菊部,五色成文;續好事於旗亭,萬花作障。

嘉慶歲次丙寅嘉平月衆香主人自敘於京師之惜花軒

●衆香國題詞

月府仙樵

芙蓉結隊錦添袍,法曲新翻點拍勞。月地雲階徧歌舞,教人看煞鄭櫻桃。

蘭葉蘭根總系情,春風詞筆又縱橫。此身端合樓臺住,料理花枝過一生。

黃櫱庵主

小名録就寫蠶眠,不住童初卽易遷。笑指妙鬘雲影下,無邊色界有情天。

被擁黃紬早放衙,淋漓醉墨任倚斜。史才人鑑今無用,檢點羣芳進退花。

四於漫士

萬花谷裏品羣仙,歌扇春風各鬥妍。倚仗看花雙眼豁,一齊都到大羅天。

由來潘衛賽花光,何事傾城屬女郎。日下春深人似海,管絃吹出十分香。

瓊枝瑰蕊任葩流,都在衆香國裏收。六部只消榮一字,桃源花格自春秋。

不重千金只重名,長安花榜競爭榮。幾番香伴尋消息,都向龍頭問一聲。【各部歌郎,時探聽花榜第一姓名。】

珠喉轉處又秋波,風詭雲移入揣摩。黃絹寫花兼寫曲,不教人說粉郎多。

遺珠猶恐怨琵琶,特地幽蘭譜入花。【謂李蘭官】從識山公原不刻,遴芳只要各成家。

鶬蟀頻更記注難,幾憑芳訊幾親觀。隨囊一卷評花史,好把龍門傳贊看。

千回稿易始開雕,未肯輕將甲乙標。寄語百花知道否?主人心似剝春蕉。

二松居士

結綺樓邊玉樹明,永安坊外柳絲輕。此心願作桐花鳳,裹着紅綿過一生。

蜂黃蝶粉細評量,擲得潘郎果滿箱。更貯名花三百品,他年分種向河陽。

聽鸝館客

聲價詞壇舊擅場,大羅天上記霓裳。間攜五色江淹筆,重譜名花六部香。

緑酒紅毹夜夜春,東風染盡素衣塵。燈前今日重摩眼,零落何戡尚幾人。

望儀館主

燕臺風月費平章,品別真同玉尺量。畢竟人間重聲價,纏頭端合讓雌黃。

北里佳名擅一時,何戡田順易前期。旗亭若個推前輩,曾唱黃河遠上詩。

懶顧花叢卻爲誰,平生獨寄折瓊思。因君棖觸尊前夢,張緒風流異昔時。

我輩曾登選佛場,名經開處最難忘。從知菊部歸珊網,滄海應無泣夜光。

紅蕉館主人

春風誰解鬱輪袍,月旦評量一例操。相馬不求形色似,前生應是九方皐。

漫作燕南小草評,但將幽艶抵傾城。憑君乞與珠千斛,要替香兒記小名。

瞑琴居士

過眼羣芳不可留,漫傳小譜艶千秋。品題端仗才人筆,楊柳櫻桃一例收。

霓裳一曲感當年,天上風情我亦憐。今日小窗閒展卷,舞衫歌扇憶翩翩。

禮門道人

看花巨眼慣尋春,滿幅珠璣咳唾新。六部香分聯衆秀,三生緣結識前因。

多情敢詡稱同調,大雅還須讓主人。不是風流摩詰老,那能個個寫天真。

輔初居士

小部東山說謝公,絳帷尤憶馬扶風。如今裙屐飄零甚,醉向春明看落紅。

玉貌誰誇冠一軍,碧城仙望回如雲。枯蘭瘞到生香筆,青翰難追越鄂君。【卷中第一人聞已夭折,渠善寫墨蘭,零箋斷幅猶自生香,而寂寂孤芳,不堪重嗅矣。】

劇憐哀怨太分明,絮語當杯話不平。莫問烏衣舊門巷,夕陽衰草是前生。【吳蔚藍爲餘友,藕泉居士所眷,屢於席間相見,幽怨之色,見於眉端,汝南『月旦』,殆不虛也。】

半鎔明月半裁花,潘令春城早放衙。一樣風塵怨零落,有人清夢滿天涯。

沁園春

南湖詞客

鼻觀微參,如海黃塵,木樨開不?正散髻斜簪,恣君跌宕。哀絲豪竹,忤我窮愁。倀子兩行,頑仙十種,也算燕南駿骨收。無聊頼,向衆香國裏,法戒重修。  晾鷹臺畔高秋,拚狂煞袁羊有主謳。問千騎東方,抑何強項;萬花西笑,直恁低頭。璧月黃昏,銅盤銘淚,第一橫陳是粉侯。橫陳處,將南豐一瓣,執摯溫柔。

前調

僕亦狂奴,呼嘯淋漓,似鷹之秋。自劍鋏彈來,歌還當哭。車茵唾後,髯尚如虯。花底秦宮,月中闞澤,誰分雲煙過眼收。真徼倖,向小名録上,半■〈日尚〉勾留。  還悲曩日嬉遊,都付與浮名貉一丘。記釵掛臣冠,淳于大噱。酒香鄰甕,畢卓豪偷。小史尊前,團欒初日,亦有江關庾信愁。閒來憶,待幾時見了,見了還休。

前調

吾舌前存,抵掌爲君,慷慨摶沙。從白馬江頭,銅丸擿鼓。金牛湖上,珠箔褰車。鸚鵡仙郎,琵琶弟子,此客非常道路誇。縱橫甚,有黃鬚十輩,行炙紜拿。  粲然玉齒吹花,更十五輕盈未破瓜。【謂素雲録事】問百二十驍,投瓊何處?萬八千戶,修月誰家?我尚風狂,卿如雨絶,贏得登牆一笑賒。宵來夢,夢舊攜手地,流水寒鴉。

前調

開色界天,登選佛場,放誕如君。更慧業雙修,早知供養,優曇一現,小證聲聞。佳俠驚鴻,參軍打鶻,況有何戡是舊人。【謂彩林】卿休矣!盡金壺墨汁,灑徧秋雲。  宜嗔宜笑宜嚬,總寫上當筵白練裙。抵多少情癡,苟郎熨體。幾回僥倖,韓掾銷魂。花水年光,人天懺悔,老我杭州舊酒痕。羊車過,向檀槽羅帕,三沐三燻。

前調

飲蘭居士

舊夢依稀,回首春明,客思難消。悵眼底煙雲,影留詩卷。耳邊音韻,響過風簫。吟破丁香,歌殘芍藥,誰向羣芳譜上標。多情處,試晝欄齊祝,濁酒頻澆。  風光又近花朝,合檢點文園興自饒。笑彩筆拈來,品題矜貴。金鈴護去,料理藏嬌。選佛緣深,惜花情摯,判斷名香等第超。私衷獻,盼清幽伴裏,移種蘭苗。【予意欲將慧香內李蘭官,改入幽香,故云。】

●《衆香國》凡例

一、是集僅就平日所稔知者採入,遺珠之憾,知不能免,觀者諒之。

一、是集本擬每人各贈以詩,因匆匆出都,未遑屬草,故於各部先綴題詞數首,以志羣芳。

一、徵歌必先選色,是集甲乙,皆就現在論定。卽向日冠歌壇而負盛名者,春花花殘,不得不姑從抑置。

一、人之性情不一,動靜殊科。是集分爲六部:艶香、媚香、幽香、慧香、小有香、別有香。義各有取,分品類,不分次第也。

一、諸人年齒、鄉貫,詳載《日下看花記》《片羽集》《花月旦》諸書,是集不復贅及。

一、每人後僅綴數語,未足盡其梗概。蘭芬蕙質,妙莫形容,亦自知其草率也。

一、諸人有約舉大概者,有指其數出者,有指其一出者,皆卽一時所見而言。

一、每部首選,俱以崑劇擅長者冠之,重戲品也。每部之末,俱以梨園中老宿殿之,志婪尾也。

一、諸人遷移無常,有向在此部,旋改彼部者。是集就現在所隸者言之,以歸畫一。

一、是集專録旦色,如三慶部小生張雙全、景和部小生傅桂生、彩華部小生朱鴻元、慶寧部小生陳松林,藝非不佳,以拘於格例,故未之載。

一、是集因急欲付梓,尚有和春部中劉翠喜、高鳳林,擬入艶香。四喜部中朱寶林,和春部中程玉林,擬入媚香。彩華部中凌吉慶,三和部中陸增福,擬入幽香。春臺部中譚如意,三多部中高全林,擬入小有香。春臺部中王翠林,三和部中羅霞林,四喜部中王小天喜,和春部中陳全福,擬入別有香。他如三慶部中江金官、駱九林、潘景福、吳五福,春臺部中顧元寶、徐天元、杜雙福,和春部中郝喜林,雙和部中姚官德,三多部中陸福林、許湘雲、三和部中餘小麒麟,彩華部中蒿福元、孫巧林、許三喜,皆堪採録,以聞見不真,未遑月旦,姑志之以待品題於異日而已。

一、是集始於丙寅冬,止於丁卯夏,茲仍其舊本所録,諸人毫無增減。

衆香主人識

●衆香國

○艶香

若有神光驚驀然,銷魂不獨使人憐。誰將百管生花筆,寫出瑤臺第一仙。

傾城顏色上春時,爲語園官好護持。佔得風光如許艶,花王畢竟是男兒。

採香人對可憐生,羅綺風吹無限情。一自張郎前度去,蓮花今日屬卿卿。

欲譜名花費剪裁,牡丹春傍紫闌開。便勞染盡臙脂筆,活色生香畫不來。

衆香主人題詞

○艶香

魯壽林【字意蘭,現在春臺部。】

餘着《衆香國》小部,始以孫影憐爲弁首。既見意蘭,清聲妍弄,遠出影憐上。而姿首明慧,幾於施朱太赤,着粉太白。演《絮閣》《後誘》諸出,神致豔佚。蓋體物瀏亮,與之俱化矣。允宜桃花人面,獨出冠時。

吳壽林【字松□,現在雙和部。】

風光細膩,色澤天成。其眉目之清、骨格之雋,較魯意蘭之冶艶,不但在伯仲之間,且有過之無不及也。因所演《香山》、《拷火》、《檀香墜》諸出,秦多昆少,是以抑置第二。而春蘭秋蕙,擅勝一時,固未嘗軒彼而輊此也。

孫三喜【字影憐,現在慶寧部。】

色鮮麗,如出水芙蓉,天然可愛。纏頭而出,滿座爲之傾靡。慶寧得與三慶、春臺諸部,旗鼓並張,特借影憐爲重。餘向以美而艶目之,近來光華稍斂,花開蓋已爛熳矣。

章喜林【字杏仙,現在四喜部。】

性緘默,寡言笑。丰姿挺秀,若不肯脂韋隨俗者。而歌舞樓前,靚裝淡抹,居然一姣好女郎,其光艶固自動人也。在四喜部中,當以杏仙爲色勝雲。

陸三林【字茗香,現在三慶部。】

茗香與韓菊人同師,初餘過訪菊人,適遇茗香,未甚留意。嗣觀劇於祿壽堂,見有演《踢球》一出者,豐而逸,艶而明,雪韻花嫣,心焉許之。詢其人,卽茗香也。近演《上墳》之劇,風流跌宕,更爲擅場。

謝天慶【字蘭階,現在三和部。】

蘭階眉宇彎環,孌婉可喜。餘嘗遇於吳蔚藍處,後見其演《雪夜琵琶》一出,情致斐然,靡不按腔合拍,其進藝殆未可量。

汪雙喜【字桂芬,現在三慶部。】

素質艶姿,生成富麗。諸伶登場,惟桂芬不施脂粉,而光彩照映,轉勝他人。演《打桃園》《出塞》諸出,頗有秀髮飛揚之勢。屢於友人席間相見,落落不作周旋態。豈質美者,固未肯自衒耶?

張才林【字琴舫,現在三慶部。】

眉橫黛緑,面暈潮紅,見人輒作憨笑。卽登場時,亦往往以此涉趣。其體裁長大,氣宇軒昂,與汪桂芬相彷佛雲。

查雙壽【字合浦,現在和春部。】

合浦專工武戲,每當戎裝燦爛,雉尾飄搖,恍如紅藥翻階,使人目炫。洵推艶品,蓋風韻猶存,觀者勿遽謂徐娘老去也。

○媚香

心情嬌懶費支持,脈脈盈盈如有思。不是海棠花慣睡,泥人全在倦春時。

更有深情甚畫眉,旗亭歡宴記當時。艹兮城裏簪花格,錯認檀郎作艶姬。

丰神楊柳色芙蓉,故故嫣然一笑逢。好事兒家都佔得,歌聲初轉酒初濃。

殢人春事太匆忙,每到花時興轉狂。便使琅琊爲情死,銷魂不覓返魂方。

衆香主人題詞

○媚香

陸雙全【字韻初,現在四喜部。】

韻初修短合度,凌波小立,迥出塵表。豪於飲,每當酒酣耳熱時,旖旎更甚。所演皆崑劇,《相約》《相罵》二出,設身處地,情景宛然,尤堪心折。以弁媚香,可謂毫髮無遺憾矣。

劉二元【字青如,現在春臺部。】

體態珠圓,聲音簧轉,演《送燈》、《贈珠》二出,機靈神活,已足動人。及與之周旋廣席,氣味則蘭芷同芬,品格則圭璋比潤。其蘊藉處,固非皮相者所能知也。擬之溫柔鄉,夫何愧焉?

袁福壽【字蘆香,現在慶寧部。】

機神靈敏,如玉盤珠落,個個皆圓。登場後,絶少嚬笑,疑於孤峻。而靜觀者,益覺嫵媚也。蘭生空谷,不言而自芳,豈洛陽對門女兒所可同日語哉!

王天喜【字倚雲,現在和春部。】

人呼倚云爲小天喜,別乎程天喜而言之也。演《反誑》《戲鳳》諸出,媚骨柔肌,不愧溫如之目。且能宛轉隨人意,與潘筠卿、朱鳳青等蹤跡最密,殆所謂惺惺惜惺惺者歟。

朱麒麟【字素春,現在三多部。】

素春精於崑劇,演《紅樓夢》全本,顰蛾斂黛,旖旎嬌羞,宛瀟湘妃子後身也。其《獨佔》《藏舟》諸出,俱極弓燥手柔之妙。嘗偕飲,嫣然媚態,尤覺怡人,蓋侑酒徵歌,兩臻其勝矣。

蔣天祿【字韻蘭,現在三多部。】

韻蘭技工而且富,其韻清,其態媚,其性情亦極溫雅。向隸和春部時,論者以蔣韻蘭爲巨擘,信然。第蹁躚舞袖,影搖千尺龍蛇,而楊柳腰肢逈非嫋娜,未免悔相逢之晚耳。

田祥林【字華玉,現在三慶部。】

餘到都,過訪華玉,渠適有雀鼠之釁,爲餘瑣述顛末,情辭委婉,一見心傾。以後時遇於歌場酒榭間,舉止風韻,柔媚天成,從無疾言遽色,蓋儼然閨閣中人云。

管慶林【字香岑,現在三慶部。】

昔人論詩云:『格調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餘謂戲亦如之。香岑長於風趣,其流眉送眼,最易撩人。演《花鼓》《算命》《碧玉釧》諸出,丰神綽約,妖冶絶倫,是媚而蕩者。

魯龍官【字雲卿,現在三慶部。】

餘壬戍入都,時梨園之最著者,劉朗玉而外,競推雲卿。劉則美秀中含,魯則丰神外露。餘贈朗玉詩云:『從來國色原無妬,瑜亮何須怨並生。』爲二伶言之也。演《玉堂春》《背娃》《打扛》諸出,橫波流眄,百媚俱生。聞山右某公子,一見而揮數千金,其能令人傾倒如此。近雖名隸三慶,而容華已減,歌樓園館中偶一至焉,不勝今昔之感雲。

吳福壽【字春祉,現在春臺部。】

春祉性聰敏,所演《跳牆》《下棋》,儼如閨閣名媛。《相約》《討釵》酷肖宦家使女,當年聞有以雨醉桃花擬之者。近演武劇,盤旋自如,醇而能肆意,可香當爲斯人焚之矣。

唐吉祥【字瑞憐,現在春臺部。】

膚如凝脂,眉宇間饒有媚氣,腰肢瘦削,演《藏舟》《偷詩》諸出,體態與音節皆宜。聞與周黛雲同師,論者多及黛雲,而不及瑞憐,殆有幸有不幸哉!

馬雙全【字秀峯,現在三和部。】

體質輕盈雙蛾畫,演《廟會》《思春》諸出,柔情媚骨,憨態可憐,雖內家嬌無以踰也。

聶雙林【字卿雲,現在三慶部。】

柔而媚也易,健而媚也難。卿雲朗目修眉,體裁峭拔,健矣。而清歌妙舞時,如對深閨靜女,又何美秀而文也。剛健含婀娜,可以爲卿雲贈。

郝春林【字啓秀,現在和春部。】

啓秀春風和氣,平易近人,善應接,招之侑酒,座客無不盡歡者。演《園會》一出,亦能摹形刻狀,流動生姿,是以柔爲媚者也。

鄭三元【字第仙,現在和春部。】

骨細肌柔,溫和之氣襲人眉宇,登場則含羞嬌怯,顧影自憐,有弱不勝衣之態。蔡連舫以艶冶見長,而第仙則以嬈媚制勝。雖居兩部,可謂工力悉敵者也。

○幽香

誰栽叢桂小山頭,冷眼相看意最幽。怪道一枝題贈處,不宜春夏卻宜秋。

爲誰憔悴爲誰嗔,只見雙眉時一顰。修竹倚寒情悄悄,輸他杜老說佳人。

不把鉛華鬥艶妝,偏從縞素見容光。羅浮夢裏梅花落,不辨卿香是我香。

多緣眼界太分明,不肯逢人便有情。二月櫻桃花樹下,可能相對喚卿卿。

衆香主人題詞

○幽香

張蟾桂【字香輪,現在三和部。】

香輪貌似處子,嘗佐飲於友人處,吹玉笛、按檀板,曼聲度曲,音欲繞樑,座中無不擊節稱善。對之,覺意態幽閒,言詞雅飭,真可釋躁平矜。詩曰:『溫其如玉』,香輪有焉。

劉慶瑞【字朗玉,現在三慶部。】

朗玉爲魏婉卿高弟,魏固伶中之傑也。朗玉承其餘緒,附驥名彰。演《拷火》《闖山》《胭脂》諸出,深得婉卿三昧。其餘技又工小曲。爲人秀骨亭亭,別饒幽致,勢利浮囂之習,一舉而空之。棣園刺史有句雲:『碧梧翠竹蕭疎影,緑酒紅燈爛熳春。』下句蓋指魯雲卿,上句則朗玉也。可想見其概矣。

潘五福【字筠卿,現在四喜部。】

筠卿意致冷落,乍見或疑其不情。洎相與接洽,乃知幽懷獨抱,深於情者也。其愛寂靜、厭繁華,自處深如,秉性然也。聞筠卿有老母,所得金錢,悉以奉朝夕歡。優伶中有孝德,論人者顧可忽諸。

王桂林【字浣香,現在三慶部。】

貌不異人,而能傾倒王公貴客。蓋遠而望之,似有不可狎者。近卽之,則吹氣如蘭,芬芳可襲也。演《跪池》《剔目》《埋玉》諸出,聲情刻露,頓挫悠揚。又善琵琶小曲,往往低唱淺斟,一彈再鼓,玉指珠喉,蕩人魂魄。雅部諸伶,尤爲一時無兩雲。

劉福寳【字擬玉,現在三慶部。】

安詳熨貼,無矜躁之氣,有溫厚之風。促膝論心,魚魚雅雅,頗類儒者氣象。近聞去三和而隸三慶,出谷遷喬,拭目俟之。

周大翠【字黛雲,現在春臺部。】

黛雲淳而且憨,與人相處,渾渾然如不甚款洽,論者多爲黛雲惜。餘正以此取黛雲也。寧靜無躁,寧樸無華,以視工粉飾、耀輿服而趾高氣揚者,其雅俗殆不侔矣。

吳天林【字蔚藍,現在三和部。】

蔚藍固舊家子,淪落梨園,雖日博盛名,獵纏頭,志弗屑也。性寡合,疏於應接,見人常幽怨盈懷。及登場,演《花鼓》《臙脂》《獨佔》諸雜出,嬌喉妙態,又未嘗不傑出冠時。噫!才人廝養,今昔同嗟,餘於蔚藍感慨系之矣。

陶雙全【字柳溪,現在三慶部。】

體裁窈窕,婉而多風。曲中以閒雅稱,每於獻伎時,流連宕往,逸韻悠然,蓋老成之風範猶存也。又聞柳溪頗具俠腸,求之渠輩中尤不易得。

範天福【字玉生,現在三和部。】

玉生端莊有意致,於樸實之中,寓溫柔之態。上場娟好娉婷,儼如閨秀,較下場爲尤勝。與蔣韻蘭、朱鳳青、吳蔚藍同師,而獨與蔚藍稱莫逆,殆有襟期投合者歟。

武福慶【字小棠,現在雙和部。】

天性耿介,不爲利動,不爲勢屈。每當同人雅集,小棠在座凝重自如。倘臭味差池,雖幣重言甘,亦不能強致。優伶而有氣骨,不可沒也。

蔣金官【字筠谷,現在三和部。】

體度嫺靜,向隸霓翠部時,名噪鳳城。演《題曲》《別祠》《拜月》《獨佔》諸出,多幽怨之調,愁苦之音易好,宜爲我輩賞心。而陽春不入里耳,近更門前冷落矣。

○慧香

濺得餘芬溢齒牙,小紅薰染未堪誇。東風有意吹方便,瓣瓣齊開智慧花。

繽紛五色破人愁,是否天花散未收。愛爾夙根多狡獪,尊前巧轉串珠喉。

四照分開一色新,燕臺裙履鬥三春。旗亭試唱冶遊曲,解語花枝最可人。

合歡樹下長聯袂,稱意花中住少時。一點靈犀心欲訴,人人分去作相思。

衆香主人題詞

○慧香

趙慶林【字仿雲,現在三慶部。】

仿雲人呼爲小慶林,蓋別乎管慶林而言之,猶王倚雲之名小天喜也。年甫總丱,而舉動從容,齒牙伶俐,與之談論,有理有條,輒中窾卻,雖嫺於詞令者,不能不爲所折服。異哉!

郝貴寳【字文玉,現在四喜部。】

輕圓活脫,餘素喜之。會友人招飲於潘筠卿處,文玉與焉。飛觴侑酒,合座生春。知其以靈心佐慧口,所由能博人歡也。

朱天壽【字鳳卿,現在三和部。】

便利輕儇,長於肆應,是慧而黠者。演《捉姦》《搧墳》《檀香墜》諸出,盡態極姸,饒有風流之致。

謝祥福【字天香,現在慶寧部。】

性倜儻,工詼諧。登場時,洗盡鉛華,不施朱粉。演《打扛》《賣餅》《打櫻桃》諸出,俱能隨機謔浪,舌底瀾翻,雖稍遜趙仿雲之韶秀,而慧趣則居然伯仲矣。

張聯喜【字馥才,現在和春部。】

齒弱而文,無童子佻達之習。喜學書,隨所至卽磨墨作字,點畫秀勁多姿。其語言應答,亦復楚楚有致,迥異浮囂。

陳三寳【字妙蓮,現在和春部。】

天姿靈敏,善伺意旨爲逢迎。嘗偕友人小集,觥籌角逐之際,多方暱就,無不隨心。雖舌本微嫌強澀,不礙其爲慧巧也。井華明府亟賞之。

陳壽林【字瓣香,現在三多部。】

福、壽、雙、全,四林同時出場,並隸三多部。福、全、壽均有可觀,而瓣香尤專於取悅者也。演《踢球》《思凡》諸出,亦極停妥。相見時,應對殷勤,周旋便給,恍若飛鳥依人,庶幾慧之近似者。

李蘭官【字香谷,現在三慶部。】

香谷肌膚瑩潔,人以『白牡丹』目之,每發一言,卽嫣然笑,蓋天真爛熳,雕飾全無,能於誠實中見其慧者。聞其演《陽關》《折柳》《喬醋》諸出,俱有可觀,惜乎未之見也。

○小有香

也施紅粉作新妝,只似楊花老更狂。化到浮萍渾不定,星星緑雪泛滄浪。

夾岸桃花樹不高,中間來往放漁篙。若能引我天台去,縱未能仙亦足豪。

伯仲樊仙品第宜,風情尤在淡妝時。便教菊婢爲新婦,也是花中好女兒。

惜花心事要纏綿,着眼皆成未了緣。茉莉似梅葵似菊,饒他風韻亦翩翩。

衆香主人題詞

○小有香

李緑林【字綺琴,現在春臺部。】

姿容秀潔,妙倩無雙,見其演《盜令》《殺舟》,有情有景,繪影繪聲。從前三慶部之陳仙圃,演《盜令》一出,可謂佳矣,而較之綺琴,猶覺有其靈活,無其刻露也。至《思凡》《佳期》諸出,皆能於常中見奇,動人心目。髫齡擅此絶技,得於天者,優也。後來居上,正不作第二人想耳。

許雙喜【字文蘭,現在三慶部。】

眉目清秀,嬌小堪憐。與趙仿雲合演《思凡》一出,聲情體段,乃在仿雲之右。他如《題曲》《賜珠》諸劇俱佳。循循雅飭,宛爾書生,自屬後起之雋。

孫桂林【字香雲,現在和春部。】

纖眉細目,婉約依人,演《綵船》一出,音韻輕脆,如攜雙柑斗酒,坐聽流鶯小品也。亦妙品也。

王如意【字萼仙,現在和春部。】

蕚仙見賞於餘友瀞軒,年雖穉弱,而意致可人。演《胖姑》《回家》諸出,無不用心摹寫,學步傳神。以別於譚如意,鹹稱爲小如意雲。

吳小祿【字文濤,現在三和部。】

文濤與蔣韻蘭同一師,豐釆雅似韻蘭,故名小祿。論談把盞,別具溫柔。演《後誘》《踢球》《綵船》諸出,具見丰神,童子軍有此,可以愧煞一切矣。

韓金福【字菊人,現在三慶部。】

丰神秀飭,語言嬉笑間,盎然天趣。演《賣肉》一出,頗能曲盡情態,亦雛伶中之翹楚也。

鄭三寳【字韻生,現在三慶部。】

瘦小有神,所到處色舞神飛,刻無寧暇,座客俱爲忘倦,蓋生成水性也。演《小盤》《賣肉》諸出,情致描摹,聲音嘹喨,固有未可忽視者。

張發林【字鳳鳴,現在三慶部。】

白晳清癯,裝束登場,酷似小家女子。演《打齋飯》一出,瑣瑣屑屑,愈速愈佳,極遊戲之能事。

錢彩林【字春嵐,現在春臺部。】

春嵐向隸山左玉鳳部。甫垂髫,有姿態,餘甚憐之。別來音問杳如,到都偶然邂逅,幾若三生杜牧,不識雲英。詢其姓名、平生如悟,蓋春雨梨花,非復柔枝冶葉矣。爲之黯然。

餘喜林【字金波,現在和春部。】

餘到都,識金波最早。恬雅溫和,天機盪漾,浮觴促坐,令人心曠神怡。因不以技藝擅名,故規模較小,然比之京外諸別部,已有天淵之隔矣。

楊天福【字小艭,現在四喜部。】

勁秀倜儻,演《背娃》《臙脂》《打洞》《拜月》諸出,俱能擅長。令之歌以佐酒,嬌喉嚦嚦,聞者醉心。梨園中半解小曲,小艭則多而且善者也。以其體裁纖小,專工小曲,別號小艭,遂録以爲小有香之殿。

○別有香

不曾傅粉學時妝,妬煞楊花作意狂。幾曲盡闌風靜候,揹人偷舞白霓裳。

兩點盈盈秋水新,迥眸一笑倍撩人。難言見慣渾閒事,風趣如渠別有神。

毘舍園林解護禪,同心有恨倩誰傳。人人說到銷魂處,道是楞嚴十種仙。

冶遊人已到天台,飽看紅霞得意回。路轉溪灣山更好,絶無人處一花開。

衆香主人題詞

○別有香

顧長松【字介石,現在三慶部。】

介石爲梨園中老斵輪手,其登場純以骨力取勝,有如健翮摩空,太阿出匣。工霸王鞭,手技一時稱絶。齒雖加長,而歌喉清徹,猶自圓轉如環,知其於此道三折肱矣。

陸鑑橋【字月湖,現在和春部。】

月湖音韻鏗鏘,精神飽湛,與顧介石皆以技藝擅長。而顧以健勝,陸以靜勝,牝牡驪黃之外,別有賞音。在老輩中,正未易數數覯也。

戴三官【字聯香,現在雙和部。】

淫靡之派出以嬈柔,佚志蕩心莫此爲甚,觀者有『飛來鳳』之號。聞聯香蜀產也,昔婉卿、渼碧皆蜀人,一時蔚起歌壇,空前絶後,至今猶嘖嘖稱道之。得聯香,可以鼎足矣。蜀固多才也哉。

韓四喜【字秀篁,現在大順寧部。】

靡靡之音,本自入聽。秀篁尤秦腔之傑出者,雖不及見三五少年時,然觀其《打刀》《打皁》《葫蘆架》諸出,時而悍,時而妬,時而淫,風騷活潑,使婦女種種情狀盡傳於阿堵間,真尤物也。魏婉卿而後,此其嗣響乎?

蔡三寳【字蓮舫,現在春臺部。】

蓮舫演劇,力趨騷褻一派,與韓秀篁異曲同工。其於兒女私情,閨中醜態,無不刻劃盡致,亦寫生之別技也。聞蓮舫初入都時,年已二十餘,不數年間,博取幾致萬金,豈偶然歟!

沈榮慶【字秀雲,現在慶寧部。】

曷別乎秀雲,別其老也。秀雲年十餘齡,而別之以老者何?其爲戲也,韻老、度老、神情節目俱老。纖纖弱質,竟歌壇之幽燕宿將也。不老其人,老其戲,故別之。

何玩月【字月卿,現在大順寧部。】

穠如桃李,而冷若冰霜。望其一笑,擬黃河之清。演《賣藝》一出,星飛電掣,咄咄逼人。演《檀香墜》一出,則又纏綿婉轉,令觀者真個魂銷。神光離合,乍陰乍陽,如月卿者,庶幾當之矣。

劉彩林【字琴浦,現在四喜部。】

明眸善睞,年近三十,而豐釆尚都。四喜部中,究是翹然特出者。崑調、秦腔兼擅其技,佳劇之多,較卻啓桂殆有過之。諸伶中如數多寶船,定當以琴浦爲首選。

陳二林【字意卿,現在春臺部。】

意卿演《花鼓》《遇妻》諸小出,儼然一村妝婦人,不假修飾,而於布素中特饒俊俏。近則技藝日進,而憨肥亦日益矣。柔姿非昔,別緻猶存,尚可與蔡蓮舫相頡頏雲。

張壽元【字蘅香,現在慶寧部。】

貌亦挺秀,而酬應微覺生疎。所演專長擊刺之劇,如《殺惜》《劈棺》《刺虎》諸出,神情畢肖,踔厲無前,百鍊鋼耶?抑繞指柔耶?樸園明府謂:『慶寧部文則沈秀雲,武則張蘅香。』誠確論也。

朱三喜【字曉蘋,現在三慶部。】

向來《賣藝》一出,以何月卿爲絶唱。繼起者,其小蘋乎?嘗見其使拳,勇舞流星,居然神暇氣靜,水到渠成。月卿之外,一人而已矣。

郝雙翠【字啓桂,現在和春部。】

啓桂技曲甚多,全本雜出,美不勝收。每演一出,必出以刻骨鏤心。所謂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者也。尤專工苦戲,聲情激烈,悲壯淋漓,能令敷座爲之色動。

馬鳳【字棲碧,現在大順寧部。】

英姿峭骨,不事描眉畫目,而風致自佳。於踏蹺後,愈見趫捷,乃旦色中別樹一幟者。棲碧,晉產也。人呼爲『頂門子』雲。

孟玉貴【字韞珍,現在春臺部。】

別部中工小曲者三,三慶之劉朗玉、四喜之楊小艭。其一則春臺之孟韞珍也。韞珍動靜言笑,頗饒機趣。演《麪缸》《過關》諸出,無不自抱琵琶,歌喉柔脆,眉目傳情。人苟有長,斷未有湮沒不彰者。

周桂林【字孤芳,現在三和部。】

孤芳善於技擊,動舉有赳赳之氣,拳勇刀棒,靡不擅長。工使雙流星,舞時反正剞側,如飛花滾雪,目動神搖,直與何月卿、朱小蘋相繼武矣!觀劇者,詎可以貌取人哉?

高月官【字朗亭,現在三慶部。】

朗亭爲徽班老宿,膾炙梨園。近已年逾四十,故演劇時絶少。然偶爾登場,其豐頤皤腹,語言體態,酷肖半老家婆,真覺耳目一新,心脾頓豁。殿之以見戲之有別趣,亦猶詩之有別裁、文之有別情云爾。

○附:望儀館主《悼落花詩爲魯意蘭作》

春歸底事太關情,腸斷樓頭聽雨聲。一曲雲回憐舞鳳,幾番風信悞流鶯。漫將紈扇圖遺貌,可有銀屏記小名。卻悔尋芳真草草,啼紅無計認前生。

豈有靈星應上臺,三清淪謫幾時回。同心剩許題渝墨,【曾見意蘭所繪墨蘭】點額空教豔奪魁。【卽謂《衆香國》推意蘭首選】珠樹祗今誰是偶,綺筵從此不須開。多情獨有羅浮月,曾照珊珊細步來。

好夢何因到謝池,最傷揺落五更時。紅牆有句還堪憶,青瑣無人許再窺。冶葉幾曾憑露涴,輕時端不受風欺。便教獺髓重塗頰,非復紅蘇瑩玉脂。

悶來花底更憑闌,悵望空枝淚眼痠。斜照竟催花頃刻,曉寒誰倚竹平安。香銷已分魂無着,骨化從知畫亦難。隔院紅薇還似幄,閉門愁絶不能看。

辛未仲春,與望儀館主邂逅江干,出示此詩,亟附卷後。尚有同歲生《粲花小史》原唱及同人和章,俟購得再爲續刻。庶使梅魁先謝,尚有微痕,不遽作春光婪尾看也。衆香主人又識。

《衆香國》終

燕臺集豔  (清)播花居士 撰

●目錄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序集選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題辭集唐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評集《西廂》,詞集宋

靈品見江淹《菖蒲贊》

仙品見《宣和書譜》

素品見上官儀《請致仕表》

高品見《宋書 羊元保傳》

逸品見《梁書 武帝本紀》

生品沈約《均聖論》

能品見《輟耕録》

清品見《魏書 張芙傳》

殊品見曹植《七啓》

靜品見秦鎬崇《藩邸觀蓮花詩》

精品見《畫史》

幽品見《宋書 明帝本紀》

新品見《宋書》《顏竣傳》

樂品見《易林》

佳品見劉克莊《題跋》

異品見江淹《山中楚詞》

選品見《梁書 徐勉傳》

華品見朱書《樂志》

畫品見《唐書 藝文志》

寒品見《梁書 武帝本紀》

附:以下皆年過二十外者

奇品見《癸辛雜識》

妙品見《宋史 文苑傳》

名品見《梁書 武陵王傳》

情品見《後漢書 黨錮傳》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序【集選】

自唐司空表聖撰《二十四詩品》,嗣是仿其例,作續詩品者有人;廣其例,作書品、畫品者亦有人。辭各美麗,餘讀而愛之。茲值雨窗無事,爰於四喜、春臺、三慶、嵩祝四部中,就耳目之所及,戲拈二十四人,以伎藝優劣爲高下,小變體裁,用成花品。至於臆見之私,遺珠之憾,則在所不免焉。道光癸未乞巧節,播花居士迦羅奴識。

高唐渫雨,【謝希逸《宋孝武宣貴妃誄》】飛閣幹雲。【何平叔《景福殿賦》】芳草被堤,【班孟堅《西都賦》】長楊映沼。【潘安仁《閒居賦》】日下壁而沉彩,【江文通《別賦》】月水幌而通暉。【謝惠連《雪賦》】華酌既陳,【宋玉《招魂騷》】祕舞更奏。【張平子《西京賦》】從逸遊於角抵,【潘安仁《西征賦》】託末契於後生。【陸士衡《嘆逝賦》】惟彼狡童,【任彥升《宣德皇后令》】此郊之姝。【宋玉《登徒子好色賦》】生於蒿萊之間,【張茂先《鷦鷯賦》】長於蓬茨之下。【王子淵《聖王得賢臣頌》】冠五行之秀氣,【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流千載之英聲。【王仲寶《褚淵碑文》】美貌橫生,【宋玉《神女賦序》】妙思天造。【陸士衡《嘆逝賦》】榮其文身,【左太沖《魏都賦》】則音徽自遠;【陸士衡《演連珠》之七】丏其餘論,【劉孝標《廣絶交論》】則延譽自高。【任彥升《宣德皇后令》】霞駁雲蔚,【王文考《魯靈光殿賦》】煙交霧凝。【鮑明遠《舞鶴賦》】鸞鳳之文奮矣,【吳季重《答魏太子箋》】鈞天之樂張焉。【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其形也,【曹子建《洛神賦》】若流波之將瀾;【宋玉《神女賦》】其致也,【陸士衡《文賦》】若輕雲之蔽月。【曹子建《洛神賦》】詳而視之,【宋玉《神女賦序》】淡乎若深淵之靜;【賈誼《鵩鳥賦》】迫而察之,【嵇叔夜《琴賦》】慠然有凌雲之操。【石季倫《思歸引序》】榮曜秋菊,【曹子建《洛神賦》】華縱春葩。【左太沖《魏都賦》】和順內凝,【王仲寶《褚淵碑文》】英華外發。【沈休文《齊故安陸昭王碑文》】度白雲以方潔,【孔德璋《北山移文》】謝朝華於已披。【陸士衡《文賦》】濯明月於漣漪,【左太沖《吳都賦》】吐清風之飂戾。【潘安仁《西征賦》】援綺琴兮生芳縟,【謝惠連《雪賦》】發皓羽兮奮翹英。【班孟堅《白雉詩》】姰偷致態,【傅仲武《舞賦》】特稟逸異之姿;【顏延年《赭白馬賦》】睇眩流光,【曹子建《七啓》】動有環佩之響。【範蔚宗《後漢書皇后紀傳》】翩翩然有以自樂也。【張茂先《鷦鷯賦》】於是天清日晏,【揚子云《羽獵賦》】歲阜民民。【陸佐公《石闕銘》】元已之辰,【張平子《南都賦》】九秋之夕。【曹子建《七啓》】五行布序,【班孟堅《靈臺詩》】百卉含葩。【張平子《思元賦》】朝霞啓暉,【趙景真《與魏齊賦書》】春蘿罷月。【孔德璋《北山移文》】明室夜朗,【張景陽《七命》】素琴晨張。【江文通《恨賦》】瑰異日新,【張平子《西京賦》】倔佹雲起。【王文考《魯靈光殿賦》】越香掩掩,【宋玉《神女賦序》】珍樹猗猗。【左太沖《魏都賦》】鍾石畢陳,【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絲竹並奏。【魏文帝《與吳質書》】笙竽俱唱,【左太沖《吳都賦》】簫管齊鳴。【曹子建《七啓》】乃正六樂,【陸佐公《石闕銘》】抗五聲,【班孟堅《東都賦》】吹洞簫,【左太沖《蜀都賦》】發清角,【稽叔夜《琴賦》】戴翠帽。【張平子《西京賦》】動朱脣。【傅武仲《舞賦》】引商刻羽,【《宋玉對楚王》】抗昔高歌。【潘安仁《閒居賦》】振輕綺之飄颻,【曹子建《七啓》】奮長袖之颯纚。【張平子《西京賦》】播芳蕤之馥馥,【陸士衡《文賦》】敷華蕊之蓑蓑。【張平子《南都賦》】如彼樹芳,【顏延年《祭原文》】又申之以攬茝。【屈平《離騷經》】如彼錦繢,【潘安仁《夏侯常侍誄》】又綴之以江籬。【張平子《思元賦》】鏡朱塵之照爛,【江文通《別賦》】夜光在焉;【班孟堅《西都賦》】揚翠氣之宛延,【揚子云《甘泉賦》】華容備些。【宋玉《招魂賦》。『些』,原注音『娑』,去聲。】耳目之娛,【張平子《南都賦》】遊戲之樂。【司馬長卿《子虛賦》】何其壯也,【邱希範《與陳伯之書》】何其富也。【馬孝良《長笛賦》】若夫豐約之裁,【陸士衡《文賦》】錦繡之飾。【李斯《上秦始皇書》】冰紈霧縠之積,【範蔚宗《宦者傳論》】姸歌妙舞之容。【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吳蔡齊秦之聲,【鮑明遠《蕪城賦》】韶濩象武之樂。【司馬長卿《上林賦》】浥以藻繡,【張平子《西京賦》】畫以仙靈。【左太沖《吳都賦》】飾以碧丹,【稽叔夜《琴賦》】藉以翠緑。【何平叔《景福殿賦》】錯以荊山之玉,【曹子建《七啓》】漱以華池之泉。【孫興公《遊天台山賦》】燻以幽若,【曹子建《七啓》】發蘭蕙與芎藭;【楊子云《甘泉賦》】糅以蘅蕪,【司馬長卿《上林賦》】雜杜蘼與芳芷。【屈平《離騷經》】桃李蔭翳,【左太沖《魏都賦》】菡萏敷披。【潘安仁《閒居賦》】釆釆粲粲,【稽叔夜《琴賦》】郁郁菲菲。【司馬長卿《上林賦》】玩春翹而有思,【陸士衡《嘆逝賦》】紉秋蘭以爲佩。【屈平《離騷經》】掩金觴而誰御,【江文通《別賦》】整神容以自持。【傅武仲《舞賦》】華蓮重葩而倒披,【左太沖《魏都賦》】瓊枝抗莖而敷蘂。【左太沖《吳都賦》】旦爲朝雲,【宋玉《高唐賦》】泄爲行雨。【左太沖《魏都賦》】乍近乍遠,【馬季良《長笛賦》】若往若來。【傅武仲《舞賦》】神人之和允洽,【班孟堅《東都賦》】風舞之情鹹蕩。【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於斯時也,【潘安仁《藉田賦》】巴姬彈弦,【左太沖《吳都賦》】伶倫比律。【稽叔夜《琴賦》】荊豔楚舞,【左太沖《吳都賦》】吳歈蔡謳。【宋玉《招魂賦》】鞭洛水之宓妃,【揚子云《羽獵賦》】載太華之玉女。【張平子《思元賦》】其林藹藹,【束廣微《崇邱詩》】其樂陶陶。【劉伯倫《酒德頌》】音要妙而流響,【成公子《安嘯賦》】非假北里之操;【陸士衡《演連珠之二十七】顏的皪以遺光,【張平子《思元賦》】不悅西施之影。【陸士衡《演連珠》之九】是以衆庶悅豫,【班孟堅《兩都賦序》】希世罕工。【任彥升《奉答敕示七夕詩啓》】綿駒吞聲,【馬季良《長笛賦》】毛嬙彰袂。【宋玉《玉女賦》】醜父爲之改貌,【潘安仁《射雉賦》】南威爲之解顏。【曹子建《七啓》】和氏之璧,【班孟堅《答賓戲》】未足語其豐;【左太沖《吳都賦》】夏後之璜,【劉孝標《辨命論》】不能爲其氣。【王子淵《洞簫賦》】使元施徵舒,【枚叔《七發》】罔識所屈。【何平叔《景福殿賦》】風謡歌舞,【左太沖《三都賦自序》】莫測其端矣。【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碑》】於是鄭女漫姬,【司馬長卿《子虛賦》】吳宮燕市,【江文通《別賦》】歌童舞女,【範蔚宗《宦者論傳》】俳優侏儒。【司馬長卿《上林賦》】或釆明珠,【曹子建《洛神賦》】或隱碧玉。【左太沖《蜀都賦》】或言拙而喻巧,【陸士衡《文賦》】或名奇而見稱。【左太沖《魏都賦》】緹室與素瀨交輝,【任彥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音徽與春雲等潤。【王仲寶《褚淵碑文》】綺組繽紛,【班孟堅《西都賦》】若翡翠之奮翼;【宋玉《神女賦》】綃紈綷■〈糹蔡〉,【潘安仁《藉田賦》】若白鷺之下翔。【枚叔《七發》】集芙蓉以爲裳,【屈平《離騷經》】靡薜茘而爲席。【揚子云《羽獵賦》】遊涉乎雲林,【枚叔《七發》】流盼乎洛川。【曹子建《洛神賦》】競媚取榮,【張平子《西京賦》】冶容求好。【張茂先《女史箴》】色授魂與,【司馬長卿《上林賦》】志往神留。【陸士衡《文賦》】亦將有才人妙伎,【曹子建《七啓》】弱冠王孫,【劉孝標《廣絶交論》】駢部曲,【班孟堅《東都賦》】雜綺羅。【司馬長卿《子虛賦》】朱英秀,【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素華斐,【左太沖《吳都賦》】蒹葭贙,【左太沖《魏都賦》】形態和。【傅武仲《舞賦》】宴於蘭房,【張平子《南都賦》】躋於羅幃。【宋玉《風賦》】明五釆之彰施,【何平叔《景福殿賦》】漱六藝之芳潤。【陸士衡《文賦》】濟九成之妙曲,【劉孝標《廣絶交論》】覩萬方之歡娛。【班孟堅《東都賦》】聊遊目而遨魂,【曹大家《東征賦》】愈情駭而神悚。【潘安仁《西征賦》】莫不締恩狎,【劉孝標《廣絶交論》】降氤氳,【班孟堅《東都賦》】悅心意,【李斯《上秦始皇書》】接歡欣也。【傅武仲《舞賦》】餘少好音樂,【嵇叔夜《琴賦》】小事簡牘,【杜元凱《春秋》左氏傳序》】雖乏鄉曲之譽,【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竊高下風之行。【鄒陽《上吳王書》】既遊觀中原,【曹子建《七啓》】亦傭書成學。【任彥升《爲蕭揚州薦士表》】幸得遇聖明之世,【揚子云《解嘲》】揚樂和之聲。【班孟堅《西都賦》】婆娑乎術藝之場,【班孟堅《答賓戲》】遙集乎文稚之囿。【揚子云《劇秦美新》】總會仙倡,【張平子《西京賦》】廣求異伎。【繁休伯《與魏文帝書》】恣意所幸,【張平子《西京賦》】曲得其情。【王文孝《魯靈光殿賦》】於是遊覽既周,【孫興公《遊天台山賦》】有懷姸唱。【謝惠連《雪賦》】述清都之閒麗,【左太仲《魏都賦》】集華夏之至歡。【何平叔《景福殿賦》】是用綴輯遺文,【任彥升《王文憲集序》】託清風什。【任彥升《奉答敕示七夕詩啓》】掉三寸之舌,【楊子云《解嘲》】成一家之言。【班孟堅《典引》】以美風俗,【馬季良《長笛賦》】以當談笑。【陳孔璋《爲曹洪與魏文帝書》】以爲潤色,【左太沖《三都賦自序》】以致太平也。【曹子建《求自試表》】乃撰四部要略,【任彥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裁二十餘篇。【孔安國《尚書序》】雖以一字爲褒貶,【杜元凱《春秋左氏傳序》】而文非一體,【魏文帝《典論論文》】依類託寓,【司馬長卿《封禪文》】辭義可觀。【皇甫士《三都賦序》】又作傳,【王子淵《四子講德論》】以爲之贊雲。【袁彥伯《三國名臣贊》】其發凡,【杜元覬《春秋左氏傳序》】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範蔚宗《後漢書皇后紀論》】二十人。【王仲寶《褚淵碑文》】弱冠秀髮,【陸士衡《辨亡論》上】才捷若神,【曹子建《七啓》】自一時之嶲也。【魏文帝《與吳質書》】用成等級,【沈休文《恩幸傳論》】都爲一集。【魏文帝《與吳質書》】集録如左:【任彥升《王文憲集序》】二十許年,【任彥升《奏彈劉整文》】四人,【袁彥伯《三國名臣序贊》】多才豐藝,【潘安仁《楊荊州誄》】妙絶時人。【魏文帝《與吳質書》】雖殊其年,【潘安仁《楊武仲誄》】不可限以位貌,【任彥升《爲蕭揚州薦士表》】系之篇末,【範蔚宗《後漢書二十八將傳論》】聊復備數。【馬季良《長笛賦序》】其餘得失未聞,【任彥升《爲範南書讓吏部封侯第一表》】姓字不傳,【謝惠連《祭古冢文》】未睹厥狀,【魏文帝《與鍾大理書》】此焉二等。【王文考《魯靈光殿賦》】三等【範蔚宗《後漢書皇后紀論》】優劣異姿,【應休漣《與廣州長岑文瑜書》】巧拙有素,【魏文帝《典論論文》】未有殊尤絶跡。【司馬長卿《封禪文》】若斯之類,【左太沖《三都賦自序》】蓋以百數,【班孟堅《西都賦》】不可殫書,【範蔚宗《宦者傳論》】未之詳也。【範蔚宗《後漢書二十八將傳論》】尺璧有盈,【左太沖《魏都賦》】玉巵無當。【左太沖《三都賦自序》】凡我四方同好之人,【蔡伯喈《郭有道碑文》】如曰不然,【沈休文《宋書謝靈運傳論》】以俟來哲。【潘安仁《西征賦》】太歲【陸佐公《新刻漏銘》】癸未【劉越石《勸進表》】秋七月,【班孟堅《封蕪然山銘》】愁覽餘日,【潘安仁《西征賦》】獨坐愁苦。【李少卿《答蘇武書》】酒後耳熱,【楊子幼《報孫會宗書》】慨然有懷。【夏侯孝若《東方朔畫贊》】於是染翰操紙,【潘安仁《閒居賦》】綴而序之。【任彥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題辭【集唐】

播花居士漫吟

舞腰新染麴塵羅,【牛蟜】燈下妝成月下歌。【劉禹錫】瑤瑟玉簫無意緒,【關盼盼】繁華濃艶竟如何。【陳宮嬪妃】人間定有崔羅什,【李商隱】時俗猶傳晉永和。【劉長卿】從此不知蘭麝貴,【裴思謙】一生惆悵爲伊多。【李郢】

萬態千情料可知,【裴夷直】風流不減杜陵時。【韓翃】但經春色還秋色,【李山甫】莫遣佳期更後期。【李商隱】越女沙頭爭拾翠,【孫光憲】桃花紙上待吟詩。【張嬪】司空見慣渾閒事,【劉禹錫】醉煞長安輕薄兒。【賈至】

但憑春夢訪天涯,【廣利王女】撲手新詩片片霞。【薛濤】不是相如憐賦客,【李羣玉】惟教宋玉擅才華。【李商隱】纖蘿自合依芳樹,【江陵士子】宮體何曾爲杏花。【溫庭筠】縱使筆精如逸少,【陸龜蒙】一分難減亦難加。【吳融】

行香天樂羽衣新,【王建】消息佳期在此春。【韓偓】弱柳未勝寒食雨,【張泌】花箋好作斷腸人。【皮日休】漫誇書劍無知己,【許渾】別有詩名出世塵。【翁洮】過客不須頻問姓,【翁承贊】東方曼倩是前身。【徐鉉】

●燕臺集豔二十四花品【評集《西廂》,詞集宋】

播花居士戲編

○靈品【見江淹《菖蒲贊》】

春臺部王小慶,號情雲,又號雲卿,安慶人,寓餘慶堂。

〔評〕轉秋波,調眼色,靈犀一點。酸溜溜心兒裏,埋沒着聰明。

橫波眼溜春溪碧,【王文甫《迴文》】海棠染就胭脂色。【楊炎】飛燕蹴紅英,【秦觀】流鶯三兩聲。【晏幾道】帕羅香自滿,【史達祖】拂袖東風軟。【謝逸】嬌極不成狂,【方喬】斜窺秋水長。【向子諲】

調寄《菩薩蠻》

○仙品【見《宣和書譜》】

四喜部楊發林,號燻卿,又號韻香,揚州人,寓明立堂。【蕙卿色藝兼人,原當第一,然究系前度劉郎,故亞之。】

〔評〕舉止端詳,自然幽雅,體態是溫柔,性格是沉全,不見半點清狂。

鳳屏清晝嫋龍香,【鄧肅】閒情正與春長。【王安】斷來能有幾回腸,【賀】秀出羣芳。【趙長卿】更沒纖毫塵態,【高觀國】素娥洗盡繁妝。【樓扶】誰將消息問劉郎?【康與之】無恨思量。【秦】

調寄《畫堂春》

○素品【見上官儀《請致仕表》】

三慶部汪雙林,號霞卿,安慶人,寓敦素堂。

〔評〕宮樣眉兒,新月偃,星眼朦朧,兀的不勾引了人魂靈。

灣灣淺黛長長眼,【張先】屏山翠八江南遠。【毛滂】羅帶輕分,【秦觀】舞腰低軟,【張景修】天然玉貌鉛華淺。【晁補之】

花間隔霧遙相見,【呂渭老】輕妝誰寫崔徽面。【周密】醉臉春融,【蘇軾】塗腮粉艶,【陳允平】芳心只共絲爭亂。【歐陽修】

調寄 《七娘子》

○高品【見《宋書 羊元保傳》】

春臺部張全保,號蓉初,又號小玉,順天人,寓鴻雪堂。

〔評〕玉宇無瑞煙籠罩,鶻伶淥老不尋常,穿一套縞素衣裳,將遍人間煩惱填胸臆。

鬢雲低,【謝絳】歌袖窄,【翁孟寅】難託春心脈脈。【沈公述】前身清淡是梅妝,【史達祖】不迭寸眉愁碧。【吳文英】粉膩酥融嬌欲滴,【楊長卿】醞造可人春色。【石孝友】楊花蝴蝶亂分身,【呂渭老】偏在翠深紅隙。【周密】

調寄 《滿宮花》

○逸品【見《梁書 武帝本紀》】

四喜部鄒福壽,號畹香,蘇州人,寓傳經堂。

〔評〕千般嫋娜,萬般旖旎。何須眉眼傳情,行近前來百媚生。

牡丹開盡正春寒,【張桂】香霧溼雲鬟。【張炎】紛怯珠愁,【王沂孫】蕙羞蘭妒,【王易簡】無艶寄塵凡。【劉子翬】等閒莫把闌干倚,【万俟雅言】妨卻一身閒。【崔與之】美玉輕盈,【鄭覺齋】飛瓊綽約,【李居仁】人在畫圖看。【謝逸】

調寄 《少年遊》

○生品【沈約《均聖論》】

三慶部汪鴻保,號賓秋,安慶人,寓寶晉堂。

〔評〕臉兒清秀身兒韻,天生聰俊。情引眉稍,一團兒衠是嬌。

芍藥技頭紅樣小,【陳師道】湘裙憶着春羅。【史達祖】不須團扇障清歌,【張先】望中秀色,【毛觀】無計奈情何。【向子諲】

好築避風臺護取,【劉克莊】酒邊莫唱西河。【張炎】個儂無賴動人多,【賀鑄】眼波微送,【謝絳】脈脈斂雙蛾。【張耒】

調寄 《庭院深深》

○能品【見《輟耕録》】

嵩祝部席秀林,號珍卿,又號麗香,揚州人,寓松茂堂。

〔評〕忒聰明,多丰韻。俊是龎兒俏是心。乖性兒怕人家調犯,厭的扢縐了黛眉。

非煙非霧,【万俟雅言】風撼梨花樹。【周紫芝】人間沒個安排處,【李冠】偏向衆中翹楚。【楊旡咎】似花還似非花。【蘇軾】花邊蝴蝶爲家。【毛滂】欲買青春無價,【管鑑】小憐初上琵琶。【王安國】

調寄 《清平樂》

○清品【見《魏書 張芙傳》】

四喜部項松壽,號文濤,蘇州人,寓松韻堂。

〔評〕懨懨瘦損,多愁多病身。嚲着香肩柳腰兒,恰一搦。

輕躡羅裙掩絳綃,【柳永】慵整翠雲翹。【陳允平】一般妝樣百般嬌,【張先】第一是【張炎】眼眉腰。【譚宣子】海棠枝上,【易祓】薔薇花下,【蔡伸】情緒好無聊,【石孝友】算只有【姜夔】可憐宵。【賀鑄】

調寄 《燕歸梁》

○殊品【見曹植《七啓》】

四喜部汪三林,號秋白,又號妙雲,安慶人,寓福壽堂。

〔評〕天際秋雲卷,柳遮花映,出落得精神別樣的風流。

舞衣半惹涼雲碎,【周密】瘦玉倚香愁黛翠。【李石】獨抱相思,【王沂孫】無限柔情說似誰。【黃機】不堪對酒長亭別,【李彌遜】怎得人如天上月。【周紫芝】試問東風,【王十朋】人在珠簾第幾重。【張孝祥】

調寄 《偷聲木蘭花》

○靜品【見秦鎬崇《藩邸觀蓮花詩》】

四喜部丁春喜,號梅卿,又號小蓉,安慶人,寓三和堂。

〔評〕人間天上,軟玉溫香,慢俄延,半響抬身,情思昏昏眼倦開。

愁無際,【朱服】如何盡得相思意。【石孝友】相思意,【辛棄疾】一團纖軟,【李邴】慢騰騰地。【周邦彥】東風揑就腰肢細,【無名氏《步蟾宮調》,《豹隱紀談》以爲阮郎中《贈妓詞》】年年春事關心事。【趙令畤】關心事,【吳文英】雲輕柳弱,【張先】豔妝初試。【晁補之】

調寄 《秦樓月》

○精品【見《畫史》】

四喜部吳雙喜,號婉蘭,蘇州人,寓德雲堂。

〔評〕一事精,百事精。齊齊整整,嫋嫋婷婷,越越的閉月羞花。

酒面灩金魚,【張先】一點醉紅潮頰。【紫娘】約略顰輕笑淺,【李元膺】按梁州初徹。【鄭獬】欲將心事付瑤琴,【嶽武穆】誰解此情切。【鄭意娘】空託繡羅金縷,【陳允平】卻翠雲千迭。【無名氏,緑意謂見《樂府雅詞》】

調寄 《好事近》

○幽品【見《宋書 明帝本紀》】

嵩祝部許玉芳,號畹香,蘇州人,寓槐蔭堂。

〔評〕遮遮掩掩,穿芳徑。紅袖鸞銷玉筍長,做多少好人家風範。

簾外殘紅春已透,【李玉】算枉了雙眉長皺。【辛棄疾】芳草有情,【張耒】東風無力,【范成大】人共博山煙瘦。【毛滂】鈿閣桃腮香玉溜,【陳允平】盡占斷豔歌芳酒。【周密】嫋嫋餘音,【王易簡】纖纖柔握,【陸游】春筍輕籠翠袖。【劉過】

調寄 《夜行船》

○新品【見《宋書》《顏竣傳》】

三慶部王得喜,號蓉卿,揚州人,寓敦素堂。

〔評〕撥雨撩雲,顫巍巍。花梢弄影,小則小心,腸兒轉關。

倦倚東風,【黃蘭】寳釵爭掩春心眼。【吳文英】錦屏香暖,【盧祖皐】零落梨花晚。【朱敦儒】窄袖輕羅,【晏幾道】暗露黃金釧。【歐陽修】雙蛾淡,【王沂孫】爲誰腸斷,【呂渭老】故故回嬌盼。【管鑑】

調寄 《點絳脣》

○樂品【見《易林》】

嵩祝部許蘭秀,號佩秋,蘇州人,寓永和堂。

〔評〕語言的當,音律又清,恁響喉嚨,似嚦嚦鶯聲花外囀。

釵鳳斜倚,【洪邁】玉困花嬌越樣宜。【張元幹】相思一曲訴伊誰,【方有間】綵鸞飛。【高觀國】六麼聲斷涼州續,【陳紀】心到郎邊客已知。【陳師道】不須更畫遠山眉,【許排】曉妝遲。

調寄 《綵鸞歸令》

○佳品【見劉克莊《題跋》】

四喜部張心香,號妙卿,蘇州人,寓青慎堂。

〔評〕淡白梨花面,嫩巍巍臉兒吹彈得破,賤卻那人間玉帛。

眉黛遠山長,【陳師道】終日清狂。【王銑】儘教淘寫繡心腸,【程垓】一寸相思千萬緒,【李冠】自檢羅囊。【呂渭老】茉莉擁釵梁,【張炎】紅透肌香,【真德秀】晝長蝴蝶爲誰忙?【張盤】綽約佩環風不定,【陳允平】欲下斜陽。【張輯】

調寄 《浪淘沙》

○異品【見江淹《山中楚詞》】

三慶部汪玉蘭,號澧香,安慶人,寓敦厚堂。

〔評〕身心一片,無處安排,風流況,似垂柳晚風前。

杏腮紅透梅鈿皺,【周密】翠腰羞對垂柳瘦。【陳允平】忍教三疊唱《陽關》,【洪邁】盡輕衫寒透。【楊旡咎】酒深歌拍緩,【王觀】猶記眼波微溜。【唐藝孫】催花無計問東風,【何卓】能得幾回又。【何夢桂】

調寄 《陽臺夢》

○選品【見《梁書 徐勉傳》】

春臺部楊玉環,號韻珊,安慶人,寓國香堂。

〔評〕年紀小,性氣剛,可喜龎兒淺淡妝。嬌滴滴,越顯紅白。

月微明,【呂渭老】霞散綺,【夏竦】斜領花枝交錯裏。【晁補之】調寶瑟,【周紫芝】理銀箏,【曹良史】望中秀色仙都是。【韓元吉】分香帕子揉藍膩,【何卓】綬帶雙垂金縷細。【盧氏】年華渾是霧中看,【趙鼎】紛紛柳絮低還起。【張先】

調寄 《木蘭花》

○華品【見朱書《樂志》】

四喜部張五福,號似蓮,又號嫿儂,蘇州人,寓福壽堂。

〔評〕粉頸低垂,煙鬟全墮,未語人前先靦腆,盡人調戲,只將花笑拈。

寶髻雙垂煙縷縷,【楊旡咎】艶溢香融,【宋徽宗】點點胭脂污。【真德秀】看到嫣紅渾漫與,【陳從古】海棠半圻難禁雨。【周密】錦瑟年華誰與度,【賀鑄】笑裏移春,【張炎】無限春情緒。【謝懋】垂柳不榮裙帶住,【吳文英】客星容到天孫渚。【周必大】

調寄《蝶戀花》

○畫品【見《唐書 藝文志》】

春臺部周小鳳,號竹香,安慶人,寓餘慶堂。

〔評〕朱脣淺淡櫻桃顆,春心蕩,似落花流水溶溶。

休休莫莫,【吳潛】半卷珠簾憑畫閣。【杜郎中】莫莫休休,【尚希仲】一寸橫波入鬢流。【呂渭老】輕攏細捻。【陳以莊】豆蔻梢頭春色淺。【謝逸】細捻輕攏,【蘇軾】吹入雲山第幾重。【盧祖皐】

調寄 《減字木蘭花》

○寒品【見《梁書 武帝本紀》】

嵩祝部沈三順,號雲仙,順天人,原籍蘇州人,寓錦春堂。

〔評〕春恨落眉尖,呆打孩,閒愁萬種,行一步可人憐。

雙枕細眉顰,【呂渭老】剪碎香羅浥淚痕。【無名氏《浣溪紗》,調見《能改齋漫録》】莫鼓琵琶江上曲,【劉過】愁人,【毛滂】我亦多情不忍聞。【杜安世】朱粉不深勻,【張先】小滴胭脂浸緑雲。【李演】一寸芳心渾未展。【石孝友】消魂,【韓縝】手捻花枝憶小蘋。【江開】

調寄 《南鄉子》

●附:【以下皆年過二十外者】

○奇品【見《癸辛雜識》】

四喜部胡發慶,號雲卿,又號湘筠,蘇州人,寓光裕堂。

〔評〕好模好樣忒莽戇,斬釘截鐵當居一,竊玉偷香上用心。

輕羅團扇掩微羞,【呂渭老】倦鬢理還休。【蔣捷】出羣標格,【楊旡咎】天然窈窕,【舒亶】算也風流。【於真人】芭蕉不展丁香結,【賀鑄】何處合成愁?【吳文英】花邊柳際,【謝逸】眉間心上,【范仲淹】情思悠悠。【史達祖】

調寄 《秋波媚》

○妙品【見《宋史 文苑傳》】

四喜部王四喜。號花農,又號茘香,深州人,寓三和堂。

〔評〕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笑呵呵,果是風清月朗。

淡妝偏稱泥金縷,【陳從古】笑裏盈盈語。【李冠】依稀緑慘更紅羞,【石孝友】一在落花飛絮雨悠悠。【沈端簡】簾鉤捲上梨花影,【洪邁】沒個他風韻。【鄭文妻孫氏】闌干到處是春風,【李彭老】多少閒情閒恨雨聲中。【吳潛】

調寄 《虞美人》

○名品【見《梁書 武陵王傳》】

春臺部鄭小翠,號鳳卿,安慶人,寓餘慶堂。

〔評〕春山低翠,秋水凝眸,杏臉桃腮,卻似半吐的新生月。

璚樓十二,【葛郯】銀屏十二。【洪瑹】更關情,【李萊老】畫欄十二。【蘇過】一曲春風,【曹良史】覺身在廣寒宮裏,【楊旡咎】想桃源路通人世。【張炎】明眸似水,【呂渭老】柔情似水。【秦觀】怎禁他【蔣捷】清寒似水。【王沂孫】玉暖酥凝,【陸游】都化作淒涼雲氣,【馮應錫】算只有江梅可比。【盧炳】

調寄 《解佩令》

○情品【見《後漢書 黨錮傳》】

春臺部楊全喜,號念農,安慶人,寓日新堂。

〔評〕風流客,蘊藉人休題,眼角留情處,喜怒其間,打扮得嬌嬌滴滴的媚。

黛拂雙蛾淺,【楊無咎】天教百媚生。【管鑑】水雲飛佩藕絲輕,【趙與仁】看取無情芳草也關情。【張適】殢酒懨懨病,【李玉】間花淡淡春。【張先】重簾不卷篆煙橫,【毛滂】留戀海棠顏色過清明。【張樞】

調寄 《南歌子》

都中伶人之盛,由來久矣。而文人學士爲之作花譜、花牓者,亦復汗牛充棟。名作如林,續貂匪易。餘何人斯?自知才力不逮,敢蹈覆瓿之誚,勢不得不求味於兼釆,取制於羣狐。惟是既格陳言,又拘律調,浮辭滿紙,慊意多端。友人未俟修飾,遽付剞劂。貽笑大方,希閱者諒之,則幸甚。播花居士又識。

《燕臺集豔》終

燕臺花史  (清)蜃橋逸客、兜率宮侍者、寄齋寄生 着

●目錄

《燕臺花史》序

《燕臺花史》題詞

羣芳目録

燕臺花史

菊仙春容

芷儂風華

蓬仙駘宕

瓊仙瀟灑

幼芙溫婉

梅五穠豔

桐仙新頴

蘭卿俊逸

秋霞韶秀

蘭仙輕盈

天壽

磬芳

蓬仙

玉磬

幼芙

梅五

金蘭

天秀

秋霞

新保

韻仙和厚

玉芝絢爛

芷芬綽約

小秋幽靜

泉寳風騷

琳仙纏綿

桂林嬌癡

雲林清衝

採芝嫺雅

味香明浄

蕊佛柔媚

玉笙英爽

棠仙松

連魁恬淡

●《燕臺花史》序

曾聞樓居盡是仙人,國色可當名士。是以洛陽三月,爭登蹴踘之埸;建業千秋,猶結探花之隊。過邯鄲之裏,耳熱鳴箏;經燕市之臺,心傾度曲。蓋子南之在鄭國,擲果徧多;城北之有徐公,搴裳不去。豈獨環肥燕瘦,莫御鉛華。然而代馬越禽,各宜水土,當其遲遲麗日,牡丹佔四序之先;靄靄長安,鼓吹沸五都之會。邈矣中原之蒼莽;逾乎西蜀之繁華。路回織錦,坊東簸金錢於芳榭;月上吹簫,市外橫磁笛於旗亭。天寶宮人,流出數聲羯鼓;岐王門客,傳來一曲琵琶。是知燕子頡頏,只舞宜春之苑;蕪■〈艹縻〉絡繹,唯栽長信之宮。觀夫鬥雞韋曲之閒,走馬章臺之候。乃有翩翩愛子,簇簇花鄉。嫋楊柳之腰,相攜裁紅而暈碧;拭芙蓉之面,每疑滴粉與搓酥。迎叔寳之羊車,翩其綿羽;挾安仁之雀彈,鷕彼圓吭。極樂世間,抹倒三千遊女;莫愁湖畔,羣誇二八阿侯。況乎霧鬢風鬟,百媚齊生,天乎帝矣;星宮月殿,衆仙同詠,是也非耶?酒果忘憂,漫灑南朝金粉;花堪長樂,莫非北地胭脂。奈何百子池頭,蓮難一色;三珠樹上,鶴久羣棲。晻靄球堂,縱春人之似織;參差繡幄,須風剪以裁成。於是僕本情儂,愧居知己,爲列風流小隊,暫膺花月分司。誇江左之風流,似曾相識;持汝南之月旦,自詡無私。唯其名不掛於春官,安容附驥;世共賞爲奇士,自應登龍。然而卵墜覆巢,猶非窮鳥;石填滄海,原有寃禽。待他薄命吟詩,盟心白水;續我登科有記,再造青天。卽此一百五日之風光,緑飛蝴蝶;二十四番之花信,紅綻櫻桃。故將蕊榜高張,以賞梨園佳制。播後之代,居然雁塔題名;詢其前身,恰是鴛箋小譜。

咸豐已未夏五月,寄齋寄生書於嫩蕉窗下。

●《燕臺花史》題詞

寄齋寄生

芙蓉新築塞邊城,誰使櫻桃太憨生。佐酒緑鬟偏可意,臨箋青眼亦多情。風飄鸞袖香盈座,月送羊車夜幾更。暫署頭街花御史,爲開蕊榜漫題名。

花裏珠喉百囀遲,歌樓風月屢分司。玉闌倚遍閒尋畫,金谷相逢怕說詩。千古癡心蝴蝶夢,六朝春怨杜鵑時。證盟誰扣三生石,繡像焚香拜牧之。

●羣芳目録

蜃橋逸客品次

天壽

玉芝

棠仙

芷儂

芷芬

連魁

蓬仙

小秋

玉磬

泉寳

幼芙

琳仙

梅五

桂林

桐仙

雲林

天秀

採芝

秋霞

味香

新保

蕊仙

韻仙

玉笙

●燕臺花史

○菊仙【春容】

濛濛香霧,靄靄春雲。松風披拂,花雨繽紛。邀來之子,華顏微醺。朝迎芳澤,夕挹蘭芬。望之若遠,卽之愈殷。如將不盡,大雅出羣。

○芷儂【風華】

碧桃夾路,紅藥當階。金華公子,翩如其來。身遊香國,馬走閒街。度金縷曲,唱玉茗牌。峯情蝶緒,燕侶鶯儕。丰標若此,矌我襟懷。

○蓬仙【駘宕】

雲行太空,舒捲自如。好風過竹,微波盪蕖。有美一人,其來於於。或曳長袖,或拖輕裾。修容自喜,動宕不拘。水流花放,悠然有餘。

○瓊仙【瀟灑】

弱柳臨風,新荷出水。華屋月邀,赤城霞起。披鶴氅衣,着鳳文履。所謂伊人,尋芳衡沚。皎如思曼,翩若長史。瀟灑岀塵,後先繼美。

○幼芙【溫婉】

喃喃乳燕,嚦嚦新鶯。容與俯仰,宛轉關生。黃華二牘,絳樹雙聲。置之翠幕,貯之雕甍。淺斟低唱,饒有風情。溫其如玉,月下吹笙。

○梅五【穠豔】

夭桃過雨,紅杏粘林。餘霞朝染,濃露晨侵。瞥眼佳麗,玉佩華簪。度紅牙板,開緑綺琴。胭脂波暖,翡翠巢深。導來阿蒨,醉倚花陰。

○桐仙【新頴】

好花初胎,含情慾語。茜抹蜂須,香留燕羽。顧影無儔,當筵誰侶。翩如鳳毛,姸若鹿女。秀骨珊珊,芳心縷縷。杜宇聲中,韶光幾許。

○蘭卿【俊逸】

金門射策,玉樹臨風。筒中佳士,快緑吟紅。放懷渭北,託跡湘東。飼千年鶴,撫百尺桐。浩浩流水,落落長空。衣冠晉代,花草吳宮。

○秋霞【韶秀】

如蓮斯碧。如蕙斯馨。有人獨步,宛若婷娉。爰拾其緑,爰採其英。和薔薇露,貯水晶瓶。酬以風月,醉以醁醽。西山擢秀,對之忘形。

○蘭仙【輕盈】

盈盈秋水,嫋嫋佳人。凌波微步,對影常嚬。碾荷爲骨,浥露爲神。作掌中舞,現畫裏身。弱比飛燕,癡笑太真。霓裳一過,大羅皆春。

○天壽

寄齋寄生着

天壽,姓趙氏,字菊仙,江蘇長洲人也。性恬靜如處女,對客寡言笑而深於情。閒從人論古今書法,頗有會心處。善橫吹及南北曲,演《遊園》《驚夢》諸出,妙絶一世,都人士知不知,鹹嘖嘖稱羨。時年十有六。

兜率宮侍者着

天上謫來第幾仙,舞衫歌扇劇堪憐。青春本是良家子,絳樹爭誇美少年。宛轉氍毹催鳳管,玲瓏節拍赴鵾弦。星眸炯炯傳新曲,一度紅牙一悵然。

一串珠喉韻繞樑,登場出試舞衣裳。琵琶幽怨咽流水,環佩琤瑽度響廊。射覆藏鉤花月榭,倚紅偎翠木穉堂。瞢騰夢裏春如海,喚醒癡情杜麗娘。

調寄《鷓鴣天》

寄齋寄生着

竹裏花閒月一鉤,麗珠百囀費嬌喉。如何對客偏無語,怕說新愁觸舊愁。春擾擾,夢悠悠,從今王粲不登樓。畫成小像焚香拜,一任多情喚隱侯。

○磬芳

磬芳,姓萬氏,號芷儂,江蘇人也。性聰慧,學曲日熟數百言。龐面美丰姿,目盈盈若秋水。工演《番兒》《搜庵》《回頭案》《雙官誥》諸出,有超塵絶俗之概,穿雲裂石之音,一顧傾城,可當名士。時年十有四。

兜率宮侍者着

長安車馬似游龍,絮果蘭因無定蹤。幾曲笙歌傳海澨,半窗風雨憶吳淞。典裘沽酒情難遣,援鏡簪花態倍慵。漫說何戡人幾輩,筵前惆悵唱阿儂。

調寄《西江月》

蜃橋逸客着

處處笙簧幾許,年年花月無窮。大千春色付東風,道是誰家麼鳳。曲度芙蓉城外,神傳煙雨樓中。人間天上一般同,怪底遊人情重。

○蓬仙

寄齊寄生着

蓬仙,以字行,姓汪,名笙官,直隸順天人也。任俠負奇氣,口吃喫而多言語,尤嗜嘲笑,落落然有狂士風。與人交尚義,不以錙銖權輕重。士大夫或挑之,卽變色曰:『讀書人何輕薄乃爾!』遂拂衣去。喜書畫,法墨山水特所癖愛焉。嘗從吾友蜃橋遊,蜃橋性多慢,或日一再造其居,或月不一造其居。歲餘,蓬仙事愈謹,或詰其故曰:『此中事,外人那得知。』閒從餘學《大江東去》曲,聞客習《遊俠傳》者,必固請詳其語,日出入無倦聽雲。時年十有三。

優曇慧業解風騷,分韻擘箋擬薛濤。觴政歌催金縷曲,簫聲譜換鬱輪袍。燈前軟舞拋檀板,酒後雄譚說寶刀。菊部佳伶推幾輩,當行不數鄭櫻桃。

調寄《鷓鴣天》

寄齋寄生着

曾在蓬萊第幾峯,者般兒女亦英雄。銅琶鐵笛關西漢,遮莫停歌拜下風。車似水,馬如龍,酒旗山郭路匆匆。贏他花月知多少,都付周郎一曲中。

○玉磬

蜃橋逸客着

玉磬,姓高氏,號瓊仙,江蘇人也。風度灑然,喜修潔,性倜儻。不以嚬笑假人,語言諧妙,無狎詞。愛畫蘭及草衣設色法。尤嗜手談。所演《拾畫》《看狀》等出,丰神濯濯,人謂似張緒當年。時年十有五。

瓊筵高會結芳情,仙侶分曹合讓卿。韻向花間流處遠,神從竹裏過來清。偶逢夜話原驚別,大助春愁太憎生。最是臨行添客思,徘徊低語兩三聲。

調寄《滿江紅》

春色無邊,休辜負,探花時節。正長安、看遍韶光,□□未歇。翡翠欄邊蝴蝶夢,茶醿架上杜鵑咽。問卿卿、何事恁多情,經年別。楚館外,秦樓北。腸一縷,思千結。豈儂情似水,我心如鐵。萬里春風剛過眼,連年別恨不須說。趁今番、把折柳陽關,歌一闋。

○幼芙

蜃橋逸客着

幼芙,姓徐,號蕖卿,江蘇人。性溫婉而尚雅淡,雖脂粉不施,貌娟娟如好女。吾友春君,固長者,獨雅惓幼芙,若有夙緣。去歲夏六月,與春君過其居,入室,案搨光潔無塵氛氣。茶畢,忽兩僕展氍毹於堂上,俄幼芙具衣冠出拜。餘■〈口咢〉然詢知,系幼芙初度,遂羅酒漿,作盡日歡。春君頹臥,餘與幼芙飲且談,雞鳴始罷去。幼芙時年十有四。

調寄《西江月》

嫋嫋迎風弱柳,田田出水新荷。月明花下影婆娑,知是阿儂風過。拋郄十年春恨,度來一曲清歌。燈紅酒緑興偏多,休管海棠夢破。

兜率宮侍者着

一曲新聲《菩薩蠻》,明珠翠羽燦香鬟。翩翩簇擁迎紅袖,倚檻真如望遠山。

○梅五

寄齋寄生着

梅五,字福官,姓張,江蘇人也。性聰慧,學歌曲,數過卽合拍。每演一曲,恣態橫生,幾令人忘爲男子。弋調《拾鐲》,尤爲絶調。善詼諧,侍客席間,酒半酣,輙以聚頭扇擊節而歌,琅琅作珠玉聲,愈唱愈高,座客罔不大悅。與人交,篤於倩,不以勢利論厚薄。時年十有五。

兜率宮侍者着

春閨倦繡逗芳心,蝶粉峯黃感不禁。瞥眼偏留交甫佩,滿場擊節看停針。【《拾鐲鐲》絶妙一時】

調寄《臨江仙》

蜃橋逸客着

睡起海棠初過雨,居然風露清愁。怪他紅葉御溝流,閒情拋萬種,春恨鎖眉頭。一幅紅綃虛濺淚,教人目注神留,那堪嚦嚦穿珠喉,魂銷遊子夢,客語酒家樓。

○金蘭

蜃橋逸客着

金蘭,姓王氏,號桐仙,直隸順天人也。性靈警,能知人。骨珊珊若神仙,有俠氣。嘗與友人過其居,與之論古今豪傑,瞭如也。每以家貧廢讀爲恨,習於酒,酒酣輙執劍作天魔舞。或嗤之,金蘭曰:『吾儕墮泥溷,奚所樂,特以劍談消塊壘耳!』與蓬仙同師學,性翕然無少間,人謂之『二俠伶』雲。時年十有三。

調寄《賣花聲》

花事遣春愁,看徧歌樓。六朝粉黛付阿侯。寫盡閨中多少趣,萬種風流。落日晚妝收,顧影無儔。桃花無語杏花羞。客子相思蝴蝶夢,五夜勾留。

兜率宮侍者着

秀骨珊珊小俠伶,風生掌上舞青萍。紫雲歌者知名久,採入羣芳姓字馨。

○天秀

蜃橋逸客着

天秀,號蘭卿,姓郝氏,直隸順天人也。其父舊以歌名馳京師,及天秀習父業,度歌童,氣宇開朗,性情悃欵。與湖南某君遊,某固名下士,天秀雅愛重,每食必俱後。某以銓選出都門,天秀餞別,爲歌《臨風送遠》一曲,聲淚俱墮,某亦涴瀾去。天秀時年十有六。

兜率宮侍者着

怕聽驪歌唱《渭城》,筵前旖旎太多情。紅綃一掬相思淚,未了因緣寄此生。

調寄《唐多令》

蜃橋逸者着

明月漫相邀,神仙出碧霄。如花美眷勝阿嬌。春到人間看不盡,纔今日,又明朝。換酒脫金貂,相逢每夜招,恐將別淚染冰綃。萬里鄉關同一醉,情無奈,總魂銷。

○秋霞

寄齋寄生着

秋霞,號綺儂,江蘇人也。貌韶秀如玉人,性喜靜,腆靦不慣與生人語,對熟客差強。好事者聞其美,爭欲識之。秋霞陪侍如一,終無少輕重。唯登場一顧,情常露於眉目間。演《湖船》《挑簾》數出,可稱絶技。時年十有三。

調寄《如夢令》

蜃橋逸者着

豈是霍家玉樹,談談梨花着露。不敢畫蛾眉,祇恐鶯驕燕妬。且住,且住,端的是花是霧。

兜率宮侍者着

麼鳳啁啾集紫桐,梅花三弄玉玲瓏。潮痕半褪猩脣染,恰似楊妃一捻紅。

○新保

蜃橋逸者着

新保,號蘭仙,姓陳氏,江蘇人也。體態輕盈,意度嫺婉。喜臨池,愛畫蘭菊。時作小詩,亦秀削可喜。其師兄賓蝶,以書名,善詩畫。士大夫爭招致之,謂之韻友。蘭仙心羨甚,嘗謂吾友雪翁雲:『薛濤、蘇小輩尚知名,吾儕男子寂寂無聞,殊可恥。』其志向如此。若描淺眉,度新聲,緩歌漫舞,盡態極姸,特其餘事。時年十有四耳。

兜率宮侍者着

清癯弱質不勝衣,繡佛拈花一笑微。偶共阿通聯小句,慧心佳想入非非。

調寄《水調歌頭》

蜃橋逸者着

嫋娜隨花去,花外倍增姸。不知香國深處,幾度來蟬娟。漫說南朝金粉,祇者慵妝淡抹,多應惹人憐。一曲雲璈奏,神韻落花前。拋歌扇,卷翠幙,卸珠鈿。不應有恨,何事花下啼杜鵑?怕的燕臺風月,共那鶯歌蝶板,一向化雲煙。從此海棠夢,都付五花箋。【好學書畫】

○韻仙【和厚】

綰臂曾逢劉小史,纏頭又見薛陽陶。拚將客緒同卿醉,典盡霜裘換緑醪。

○玉芝【絢爛】

繡襪猩紅襯雪膚,香囊四角押流蘇。燕臺擲果人爭羨,豔語前身是子都。

○芷芬【綽約】

繄蹙蛾眉唱《斷橋》,登樓一顧一魂銷。吳中舊恨同流水,偏惹金山起暮潮。【《金山》《斷橋》等曲最佳】

○小秋【幽靜】

琵琶彈迸四弦秋,滿座無言動客愁。唱到夢迴腸斷處,青衫淚灑白江州。【工演《琵琶行》】

○泉寳【風騷】

風情端的佔花曹,淡埽雙蛾誤薛濤。最是酒闌人去後,瞢騰猶憶首頻搔。

○琳仙【纏綿】

折柳依依唱晚風,送君腸斷五花驄。旁人祇道愁如海,那解魂銷一曲中。【《折柳》最甚】

○桂林【嬌癡】

小折蟾宮第一枝,簪花待爾綰青絲。妝成已被嫦娥妬,攬鏡何須更掃眉。

○雲林【清衝】

人面梨花是與非,憐儂雪貌不勝衣。春歸一任東風懶,不肯輕輕化蝶飛。

○採芝【嫺雅】

低眉斂袖態如何?花事春愁減翠螺。一幅慵妝添舊恨,憑欄□唱《憶秦娥》

○味香【明浄】

逢場低語說彈詞,畫出平康兒女姿。欲訴儂情情不盡,琵琶聲裏散相思。【工《女彈詞》】

○蕊佛【柔媚】

拈花一笑本嫣然,妝罷登臺應自憐。曲度霓裳猶未了,教人誤入大羅天。

○玉笙【英爽】

蜃橋逸客着

把劍長歌四海空,芙蓉隊裏小英雄。縱然化作鴛鴦侶,脫盡織纖娘子風。

○棠仙【松】

兜率宮侍者着

飄灑丰姿甚可人,曉風淡月步芳塵。花前莫漫歌婪尾,醞釀天工待殿春。

○連魁【恬淡】

寄齋寄生着

裦衣博帶小神仙,獨坐春風三月天。一曲琵琶千古恨,有人誤認李龜年。

蜃橋逸客着

搴簾爭看小鬚眉,瀟灑風流別有姿。廿四花飛春去盡,杜鵑聲裏學拈髭。

連魁,號稚秋,姓吳,直隸順天人。性恬適,美丰標。時演《醉仙草狀》,鬚眉如畫。人望之,居然李白前身。其《探母》《捉放》《罵曹》《戲妻》等等,俱稱絶調。每餘韻一過,繞樑三日,用作羣芳之殿。何異國士無雙。時年十有四。

《燕臺花史》終

●《燕臺花史》跋

帝裏笙歌,乾坤春靄。燕臺風月,錦繡纔多。聚荊豔與越吟,來吳頭兮楚尾。梨園韻事,菊部佳伶。夫固有待譜向吟箋,品資彩筆者也。彼夫編侍兒之名牘,豔溯南朝;搜俠妓之錦緘,志留北里。何況三生慧業,修道□梅;一度新聲,爭傳玉樹。墜情天之浩刧,參色界之菩提。聽說法於遠公,彌天花雨;助吟情於劉子,鋪戶梨雲。樣換花坊,悲青琴之易老;調翻鴛譜,憐絳樹之絶倫。如水鑑衡,難淆軒輊;爭春梅雪,殊費平章。此蜃橋諸公所由志以傳贊,而雜以謳吟也。餘臺賦黃金,詞慚白雪。值彈鋏吹簫之境,仿鏤金錯釆之章。蕊榜高搴,陰濃桃李;蘭言雅集,露盥薔薇。寫小品以遣情,不覺春風滿座;譜大羅之雅韻,恰當明月連橋。

咸豐已未,夏五月,圓嶠花主跋於宣武城南之集翠軒

此吾友蜃橋逸客、兜率宮侍者、寄齋寄生三先生平章花月之所作也。三先生才各縱橫,性皆放誕,共住烏衣之巷,結爲皁帽之儔。逸唱停雲,高張鳳視;清歌盡日,屢作鸞吟。每當花下樽前,聽彼菖蒲豔曲;遂爾樓頭扇底,倚他芍藥新聲。袞撲金蟬,尋樂於芳池翠館;斜行紅蠆,遍書於繡帕羅裙。挾硬句兮高鵠盤空,旁愁腕脫;摛藻思而春蠶食葉,笑欲眉飛。於是錦瑟二千,唯奏元微之曲;銅琶丈八,爭傳玉局之詞。茲更翦緑裁紅,編成小帙;品花題月,綴以閒吟。麝粉搨來,光映揚州明月;絞綃裏就,香生漢水春風。恐白傅柳條,自此梨園不習;董公蓉渡,漸知菊部羞歌矣。僕遊客鄒枚,攀交李杜。章臺走馬,各爲北地之遊;班管續貂,愧說南宮之跋。開府文皆是玉,齊中猶濫竽吹。繁昌碑上生金,洛下行看紙貴。

已未五月,閒閒道人跋於沁藕亭

檀青引   (近人)楊圻 撰

●目錄

檀青引附《檀青傳》

跋

●檀青引【附《檀青傳》】

江東楊圻雲史

蔣檀青,京師人,其先越產也。善彈箏吹笛,工南北曲。文宗時,樂部推第一。長安名士宴賓客,非檀青在座則不歡。初,高宗建圓明園於京師西北,園景宏麗。時海宇晏安,庫帑充牣。高臺深池,極遊觀之樂。歲以首夏幸園,冬初還宮。歷仁宗、宣宗以爲例。文宗時,梨園尤盛,設昇平署以貯樂工,內務府掌之。設南府,命樂工教內監之秀穎者習歌舞。當夫棠梨春晚,梧桐秋末,萬幾之暇,輒召兩部奏新曲。至檀青發喉,則天顏懌霽,賞賚過諸伶。

文宗中葉,粵匪據金陵,捻匪擾皖豫,英法齟齬,與戰不利;東南多事,海內騷然。上抑鬱不樂,稍稍近聲色。總管圓明園事務大臣文豐,方寵盛,承旨遣人釆江浙美女以進,更廣臺沼以居之。諸姬皆漢人,殊色善歌舞。咸豐十年七月,英法聯軍犯天津,勝保與戰敗績,敵長驅入北京。時秋暑猶盛,上方與諸美人避暑福海,蕩木蘭之舟,歌涼風之曲。聞變,於八月八日,倉猝率后妃、皇長子巡幸木蘭,詔恭親王留守京師。奸民李某,導聯軍劫圓明園,珠玉珍寶,盡出三朝御府子希世之物,不知紀極,掠殆盡擇其尤者,以英法軍縱火焚宮殿,火三日不息,諸美人不知所終。文豐北向再拜,投福海死之,從者郎員數人。恭親王既議和於禮部。事定,檀乃赴行在供奉。明年七月,文宗皇帝崩於木蘭避暑山莊行殿,梓宮奉安返京師。嘗於暮春入園,帝所居山高水長、朗吟閣、環碧、無邊風月閣、聽鶯館、無盡意軒、麗矚軒、影湖樓及諸美人院,赭壁參差,不可指辨。惟福海潺潺,鳥啼花落而已,慟哭出,不忍再往。從人遊江南、江淮間,亂久之,無所業。檀青抱箏琶沿門賣曲爲活。

迄穆宗中葉,湘淮軍克金陵,平捻匪。東南定,再見中興。而檀青貧,終不得返京師。京師方重靡靡之音,無重崑曲者。於是諸伶中,亦無有知檀青姓氏者矣。朝廷稍稍聞圓明園之毀,禍由李某,下獄窮治誅之,籍其產以賜文豐家屬焉。後三十餘年,而東吳楊雲史,年二十一遊廣陵,宴客平山堂。江山春暮,花絮際天。乃命絲竹,以佐詩酒。座上遇檀青,知餘之自京師來也。清歌一聲,彈箏一曲,白髮哀吭,淚隨聲下。問所哀,爲餘述宮中事甚悉。言咸豐九年三月某夕,牡丹堂牡丹盛開,月出,上勅諸美人侍夜宴,置酒賞花於鏤月開雲之臺。春寒未解,以紫貂薦地,寶炬千百,珠翠瑟瑟,靚妝如雲。召演明皇沉香亭故事數折,花月之下,春光如醉,歌聲遏雲,不能自已。上顧諸美人,嗟賞伽楠、牟尼、碧玉帶鉤各一事,西洋文錦兩襲。內官引餘跪花蔭謝恩,春露滴雲鬟,舞衣猶未脫也。由今思之,四十年矣。每念先皇恩,如隔世事。因嘆曰:『從此以往,無復此樂矣。』言已欷歔,餘亦愀然。

時光緒乙未四月也。今歲秋,復見之青溪花舫,哀音愴愴,益老矣。讀少陵逢李龜年詩,於流離之況,寄家國之恨,餘悲檀青之與龜年同一流落也,乃爲傳而長歌之。丁酉冬十月,識於京師。江都三月看瓊花,寳馬香輪十萬家。一代興亡天寶曲,幾分春色玉鉤斜。玉鉤斜畔春色去,滿川菸草飛花絮。都是尋常百姓家,欲問迷樓知誰處。高臺置酒雨溟溟,賀老彈詞不忍聽。二十五絃無限恨,白頭猶見蔣檀青。雕欄風暖凝絲竹,筵上驚聞朝元曲。其時雨腳帶春潮,江南江北千山緑。朱弦斷續怨滄桑,望帝春心暗斷腸。欲說先皇先墜淚,千言萬語總心傷。坐客相看共嗚咽,金徽彈罷愁難絶。同是傷春事不同,飄零身世何堪說。家在京師海岱門,少年往事不堪論。旗亭舊日多名士北海當年侍至尊。太行北盡仙園起,靈臺縹緲五雲裏。年年豹尾幸離宮,百官扈從六宮徙。萬戶千門魚鑰開,柳煙深淺見蓬萊。妝樓明鏡雲中落,別殿笙歌水面來。祖宗旰食勤朝政,百年文物乾坤定。萬方鐘鼓與民同,九重樂事怡天聽。建康殺氣下江東,百二關河戰火紅。嶺表樓臺燒夜月,江頭刁斗落秋風。軍書旁午南征久,從此先皇近醇酒。誰解君王猛士憂,三千粉黛皆蒲柳。三山清月照瑤臺,夾道珠燈擁夜來。一曲吳歌調鳳管,後庭玉樹報花開。臨春結綺新承寵,玉骨輕盈珍珠重。避面寧教妒尹邢,當筵未許憐張孔。太液春寒召管絃,官家小宴杏花天。昭陽宮裏春如海,五鼓初傳《燕子箋》。鞓紅照睡繁華重,絶代佳人花扶擁。南府新聲妒野狐,昇平獨賜龜年俸。夜半青娥掃落花,深宮月色照羊車。庸知銅雀春深事,留與詞人賦館娃。當時海內勤王事,慷慨誓師有曾李。未見江頭捷騎來,忽聞海畔夷歌起。避暑溫泉夜氣清,宮花露冷月華明。驚心一曲《長生殿》,直是漁陽鼙鼓聲。延秋門外黃昏路,城闕生塵妃嬪去。穆王從此不重來,馬上天顏頻回顧。來朝胡騎繞宮牆,凝碧池頭踞御牀。昨夜採蓮新制曲,明月多處舞衣涼。太白睒睒攙槍吐,雲房水殿都悽楚。咸陽不見阿房宮,可憐一炬成焦土。和戎留守有賢王,八駿西行入大荒。金粟堆空啼杜宇,蒼梧雲冷泣英皇。居庸日落離宮暮,北望幽州空煙樹。初聞哀詔在沙邱,巳報新君歸靈武。鼎湖龍靜使人愁,福海悠悠春水流。山蝶亂飛芳樹外,野鶯啼滿殿西頭。梨園寂寞閉煙愁,無主漢家雨百草。千花仙掌下民間,秦宮寶鏡知何處?玉泉山下少人行,瓊島春陰水木清。獨有漁翁斜月裏,隔牆吹笛到天明。繁華事散堪悲慟,玉輦清遊憶侍從。明年重過德功坊,鈞天無復華胥夢。小臣掩面過宮門,犬馬難忘故主恩。檀板紅牙今落魄,尋常風月最銷魂。十年血戰動天地,金陵再見真王氣。南部煙花北地人,天涯那免傷心淚。武帝旌旗滿九州島,湘淮諸將盡封侯。兩宮日月扶雙輦,萬國車書拜五洲。獨有開元伶人老,飄泊秦淮鬢霜早。夜夢簾間唱謝恩,玉階叩首依宮草。餬口江淮四十年,清明寒食飛花天。春江酒店青山路,一曲霓裳賣一錢。君問飄零感君意,含情彈出宮中事。亂後相逢話太平,咸豐舊恨今猶記。憐爾依稀事兩朝,千秋萬歲恨迢迢。至今煙月千門鎖,天上人間兩寂寥。

●跋

煌煌鉅製,包羅一代掌故,可作咸豐外傳。讀《長恨歌》《永和宮詞》,並此鼎足而三,稱之詩史洵無媿色。時作者年方弱冠,以此詩早享盛名。比事屬詞,音節哀怨,一代興衰,安可無此名篇?張長沙謂『江東獨步』,良非虛譽。又曰:『清圓嫵媚,絶代風華,梅邨再世。』又曰:『情詞哀亂,音節蒼涼,令人低徊欲絶。』又曰:『白太傅作《長恨歌》,敘玄宗之倦勤,爲帝王之炯戒,有變風變雅之遺意。』其自述詩云:『一篇長恨有風情,十首秦吟近正聲。』蓋隱然以可興可觀自命,非誇言也。清自文宗荒政,海內擾亂,顛沛播越,宗社幾墟。同光之衰,實基於此。作者夙有澄清之志,而目擊時艱,撫今惜昔,嘆息痛恨,乃藉檀青一事,以見其意婉而多諷,與香山有同志焉。緣情綺靡,其餘事矣。

漢陽易順鼎記

《檀青引》終

鞠部明僮選勝録   (清)瞭然先生(李毓如) 撰

●目錄

《鞠部明僮選勝録》序

鞠部明僮選勝録

文題名十人

武題名十人

●《鞠部明僮選勝録》序

予自庚午入都,角逐文壇者廿餘年。同社諸君,以班馬之才,潤色鴻業。率皆綴巍科,躋清要,破壁飛去爲廊廟光。蹉跎如予,亦祗於長安道上,傭書賣畫,爲乞米計耳。樂天詩云:『同時六學士,五相一漁翁。』可勝慨也。不謂渭城一詠,猶能見重旗亭,而鞠部諸伶亦欲登龍門,以增聲價。爰寫風流之名字,爲月旦之品評。雖非大雅名言,要亦文人韻事。昔吾家太白作清平三闋,而龜年益着盛名。以今方古,並稱佳話。然則是編也,謂爲遊戲文章可也,謂爲鼓吹休明,亦無不可也。

瞭然先生漫識

光緒二十有四年戊戌花朝怡園主人書

●鞠部明僮選勝録

○文題名十人

韻春孟小如,年十三歲。

不豐而腴,不約而儁。

穠纖得中,大方家數。

怡雲果香林,年十六歲。

風神婉麗,望之若仙。

景善張蘭仙,年十四歲。

金鈴玉磬,自然圓澈。

韻秀王麗奎,年十一歲。

蘭蕙之質,無言自芳。

熙春錢芝雲,年十二歲。

丹山雛鳳,饒有清聲。

絢春何薇香,年十三歲。

清歌一曲,音韻繞樑。

韻秀古聯奎,年十三歲。

清麗自喜,神釆飛揚。

景善鄭蘭麟,年十二歲。

梅臉含顰,柳眼藏媚。

熙春王妙雲,年十二歲。

舞衫歌扇,嬌小年華。

景善孫菊仙,年十四歲。

一團和氣,肥不損媚。

○武題名十人

雲龢朱小芳,年十三歲。

雍容其度,慧麗其心。

夫惟大雅,卓爾不羣。

復春吳佩芳,年十三歲。

神氣清朗,音節諧和。

韻秀吳寳奎,年十二歲。

風生清籟,響遏行雲。

安華侯彩雲,年十三歲。

銅琶鐵板,聲壓江潮。

怡春孫盼雲,年十二歲。

珠喉宛轉,花下流鶯。

綺春王秀雲,年十七歲。

嬉笑成趣,語妙解頤。

熙春張銀仙,年十四歲。

聲情柔曼,風致翩翩。

復春於奎芳,年十二歲。

金尊檀板,響入雲霄。

熙春錢葵雲,年十一歲。

烏衣子弟,楚致宜人。

韻華李秀琴,年十一歲。

眉宇清朗,秀外慧中。

《鞠部明僮選勝録》終

●《鞠部明僮勝選録》跋

餘讀了然先生鞠部題名,不禁掩卷而嘆,奮袂而興。嗟乎!天可補,海可填,南山可撼,北斗可移。日月一往,不可復追。戴圓履方之儔,由少而壯,而老而衰。終年奮志,皓首窮經。厄於帖括,闃寂無聞,不知凡幾。彼操衡鑑者,又皆尚虛聲爲特識,動輙曰『天下無人,天下無人』以自文。此卞和所以遭刖足之遇,毛錐所以無脫頴之期也。今先生題名,或以色取,或以藝登。無濫無遺,一時名下胥歸珊網,豈靈淑盡鍾若輩耶?亦甄録貴得其人也。相天下士者,其亦三複於是編。

竺生小謝

杏林擷秀   (清)謝素聲 撰

●目錄

《杏林擷秀》序

杏林擷秀

●《杏林擷秀》序

流水斜陽之地,豈必桃李始芳;曉風殘月之場,原許棠梨並植。列羽霓之隊,曲帳愈光;賦鐵石之腸,令名何損?矧乃稚龍挺秀,雛鳳振聲。文杏宋牆,春意十分之鬧;櫻桃鄭圃,秋容一抹之輸。乍逢羣玉山頭,身疑月是;同詠大羅天上,仙欲衆呼。首善蜚聲,名流交口。可乏羣芳之譜,志將側豔之詞。則有終童年少,陸子纔多。豐城之氣燭霄,秋水之文暈遠。絳雲舒捲,萬象俱空。銀漢光明,一塵不到。白太傅前身兜率,從應綵鳳文鸞;蘇子瞻風骨神仙,住合瓊樓玉宇。屯田楊柳,徵旖旎於臨風;康樂芙蓉,擅光華於映日。爾乃皎如玉樹,望若瓊枝。嗚鳳集於朝陽,振鷺翔於林表。七襄錦織,天孫欲失其妍;百寶裝成,神女亦輸其豔。賦閒情於陶令,應教墮落勿辭;起重色之漢皇,直使溫柔欲築。吳宮花滿,子夜飛聲;蜀道鈴霖,行雲度響。髫齡竟起,同調可賡。譜翻賀老之垂,誤鮮周郎之顧。仙韶合冠,作菊部之上頭;門業克承,信桂林之獨秀。五月江城之譜,一聲河滿之歌。聞者傾心,觀者擊節。大江東去,銅琶鐵板之音;一鶴南飛,金管玉簫之奏。鼓孺悲之瑟,應許升堂;受安道之琴,要推入室。翩翩慘緑,落落軟紅。門巷豈出烏衣,子弟如來素族。笑言胥寡人,菊影而淡如;馨逸自成月,梨花而靜着。似此清泉石上,允稱佳士座中。在昔船號總宜,竊淡濃之湖;比人稱蘊藉,詠平遠之山。如共此芳馨,不隨塵俗。周黨清談之作,真率時形;齊髡豪飲之能,詼諧間作。芝蘭入室,徵欣賞之僉同;芍藥當階,亦風華之別具。空谷蕭蘭之韻,譜出南湘;春江花月之陰,移來北部。碧桃楚楚,絳樹聲聲。淞濱雲影,如逢海上風光。倘若接西施之裝點,唐突何嫌;卽北里之爭馳,齊驅奚讓。犀角之鍾靈,見說鳳毛之濟美。曾聞此中有人,乃逢香士。未能免俗,不共凡葩。屏啓金鵝,好畫圖之省識;座張銀鹿,覺少小之爭憐。嬌癡之態猶存,偏多佳趣;聲價之增可俟,行見他年。議者謂簫吹何處,二分明月催來;簾卷不如,十里香塵步去。襄成君翠衣之立,綽約終輸曲逆;侯冠玉之如芬芳,總遜不知。枝開南北,寶相羣推;澗列東西,清光並着。音有齊梁之別,色無燕趙之區。除卻目無,一任煙雲之過;倘非心死,誰能風月之忘?況琴如靜對,令百慮之皆清;香等妙聞,愈六根之俱淨。最宜揮麈,偕松下之談;絶好當筵,共花間之酌。而且仙吏蓬萊,無俟翠羽之飾;空山姑射,不藉朱粉之施。披五嶽之圖,真形眼底;迭九天之錦,秀色鬥旁。紅牙按而描畫入神,白紵歌而風流盡得。珠如索貫,氣更蘭吹。以視玉佩明璫,結石家之錦幛;雲鬢花影,列唐帝之金釵。譬之簫勺鏗鏘,雜以桑間之奏;蕙蘭郁烈,移偕春檻之中。清濁見矣,雅俗分焉。僕愧多才,偏希好事。臥棠下而顛任人喚,坐篁裏而影每對邀。東堂之風景依然,攬欲百花之帶;南內之月明如故,披將萬斛之沙。序新詠於玉臺,圖陳穆駿;志芳蹤於金谷,譜續燕蘭。深情太令之書,閒坐開元之說。雪鴻聊志,琴鶴漫評。如謂冀北已空,汝南卽是。則僕風花影裏,塊磊借澆;雲水光中,麻茶待洗。回雖不敏,敢雲正法眼藏;由也闕如,容有遺珠憾抱。宏珊網而收取,請俟紅豆詞人;持玉尺而凖量,還待彩毫才客。餘姚謝素聲自識於海王村畔。

●杏林擷秀

餘姚謝素聲

幼芬姓朱氏,字桐琴,名伶霞芬之三子,生長京華。琪樹練神,冰壺濯魄。秀逸輕盈,脫盡人間煙火。一洗時下鉛華,如藐姑仙子,珊珊玉立。直欲使桃李盈庭,皆慚形穢。其吐屬之工,應對之敏,尤足令聞者傾心。具有珠玉之隨,不共箏琶之俗。羽衣託跡,抑蓮花化身。若置花叢,定許春風之佔;合呼清友,爲吟秋水之篇。爲之贊曰:不穠而豔,不澤而芳。瓊林之秀,明珠之光。月碧天中,峯青江上。翡翠簾櫳,琉璃屏紫。彌淡彌馨,宜雅宜俗。妙語粲花,清言霏玉。是真色相,直佳公子。萬紫千紅,未許翹企。

佩仙姓王氏,字劍耘,京師人氏,本良家子。玉映蘭芬,蜚英早歲。殊姿碧玉,秀色絳仙。譬彼紅蓮緑水,嫵媚愈增;方之旭日朝霞,光華紛射。見者有館陶仙子之目焉。性靈慧,聰穎絶倫。尤留心翰墨,揚烏草預,元凱癖成。凡所寓目,無不領會。又強記過人,月令數篇,座中可試。倘針度鴛機,青箱定繼;若經窮虎觀,白笈應無。洵不凡品也。爲之贊曰:璧月宵朗,彩雲朝升。穠華所發,金翠弗勝。芙蓉人鏡,金玉爾音。芳蘭之質,靈犀之心。飫以謨觴,籤以雲笈。程途所至,人孰能及。

小云,餘紫雲子。輕倩合度,氣宇超羣。工唱鬚生,白雪陽春,調高響逸。如劉越石吹笳,悲壯蒼涼,令人興起。又如禰正平裸衣對客,作漁陽三撾,淵淵有金石聲。每當筵前一曲,四座羣傾。而耳垣之屬,觀止同聲,有推倒一時之概焉。遇湘靈於江上,豈是虛聲;置仲子於國中,應推巨擘。爲之贊曰:鈴圓罄徹,簧暖笙清。吐蘅吐蕙,繪水繪聲。萬籟沈響,百卉失音。晞今孰並,振古齊芬。

連芳,姓陸氏,唱鬚生。簫鼓夕陽,令人色飛眉舞。恍置身玉闕,耹鈞天樂奏,洗去塵音;更把酒瓊筵,見斫地悲歌,撫將劍佩。性安靜,有豪情勝概之兼,無俗狀塵容之被。若使筵開太守,愈應樽酒之傾;更或屏啓令公,當置管絃之列。殆得天獨優者歟?爲之贊曰:水色江靜,月影海生。大風一曲,落葉羣驚。矯矯供奉,剪盡蕪繁。是何神慧,直抉其藩。

桂香,姓吳氏,神情沖淡,別具一種風格。息女無言,芳心獨抱。楊妃解語,雅緻備兼;小紅工唱,大白能浮。眼花耳熱之際,酒催將進。如對此君,令人心目一醒。萬斛俗塵,胸中盡撲。淡宕中,饒具旖旎風流之態。蓋■〈酉荼〉釄開到,韻溢庭除,固異於甚囂塵上者。爲之贊曰:琴築深山,笙罄空谷。跫然足音,渺爾幽馥。不逐暄呶,不爲繁縟。蘊厥芳真,青萍結緑。

秋霞,姓張氏,字鬘莊。體態嫺雅,清風明月,令人生元度之思。所演諸劇,皆楚楚有致。合德輕盈,夜來明秀,兼擅其勝。能飲,尤善周旋,有齊大夫風致。能矢久與祖士少語,疲令人忘。翕然時論無間。一言不當,更以俗豔視之。爲之贊曰:度不逾常,往還諧俗。何以形似,彼汾一曲。何以神傳,飛泉漱玉。冬嶺之芳,青天之鵠。

芝芬,字皖香,姓江氏,蘇之上海人。丰神俊逸,謖謖如松下飆,飄飄有凌雲概。嵇琴寒夜,節赴南胥;由瑟當門,音無北鄙。而一種清揚撲人眉宇,覺歇浦花枝紛馳,燕市得此,乃顯金粉南朝。與山色胭脂,固自不相上下。石季倫海棠評雲:汝若有香,當以金屋貯之。若令載酒旗亭,當更使名賢傾倒心醉。於靡既也,爲之贊曰:雲間毓秀,林下比肩。劉郎前度,張緒當年。維金有南,維箭有東。彷兮佛兮,翹然衆中。

佩蘭,姓姚氏,佩秋弟。奇花初日,嬌鳥晴枝,尤靈心獨擅,意善解人,語多涉趣。當場一顧,嬌媚橫生。幾疑香孩兒來自天上,嬉笑皆可人意。視風月於謝庭,眼青爭及;競聲華於馬氏,眉白或推。異日登龍,十倍第五之名,當不減於驃騎也。爲之贊曰:晶簾一幅,異様瓏玲。曰色曰藝,初寫黃庭。修工對客,緑筠善形。何物老嫗,得此寧馨。

小寶,姓羅氏。丰神俊逸,不羣日下荀嗚鶴、雲間陸士龍。直有如古人所云:『不可以一世。』工秦腔,一曲高歌,塵驚雲遏。若偕繪裂驪山,定教襃女顏開;與妃子笑聲,博取紅塵之一騎。唐武宗時,孟才人於御前歌《河滿子》一曲,聲調悽切,聞者無不泣下。荊卿入秦,送者皆作變徵之音,但覺悲風驚起,易水蕭蕭,寒光四射。此景此情,彷佛似之。非特解語花,直可萬古愁也。爲之贊曰:齊庭蟬曳,隋苑鶯啼。江楓愁對,腐草悽迷。何來清角,四座欲秋。鷓鴣鄭谷,蝴蝶莊周。蕩我心旌,琵琶亭畔。對此蒼茫,奈何輒喚。

妙香,姓姜氏。衛玠神清,不僅璧人之目,羣相屬於市上羊車。濯濯如春日柳,不染塵氛。君房語妙,令人如對晉人。與其揮塵而談玄理,紅塵緇塵,一例爲之撲盡。明皇於花間顧曲,至欲將箏琶以洗耳。時輒命內侍,喚取花奴,爲其解穢。座中佳士之推,庶幾近之。度曲燕喜堂等處,幽谷鶯鳴,四座之視聽隨以轉移,寂然無敢譁者。性喜文墨,暇輒染翰,效作折枝,用以自遣。所謂「腹有詩書氣自華」者非歟。爲之贊曰:神女化身,觀音鎖骨。步出天風,拾來海月。宮商號召,餘力學文。翩翩濁世,卓爾不羣。

蕙芳,姓王氏,雲和弟子。蔚然如霞建赤城,四散成綺。入於興公之眼簾,不覺其金聲之擲出。每登場,翩躚作仙子舞,令人蕩氣迴腸。雖以宋廣平之鐵石,無不如經百鍊,化爲繞指柔。而安雅閒逸,神釆飛揚,若春風之坐對。又似曹公,醇酒一杯,相飲美教,微醉之回,無煙火氣,無塵土味。若使尹邢覿面,當亦望塵勿及也。爲之贊曰:司勳月佔,定子霞烘。紅妝若照,縞袂如逢。魚驚戲北,鶴共飛南。蒹葭玉樹,相倚應慚。

寶雲,姓劉氏。性聰穎,善解人意,貌亦不俗。工唱青衣,雖絳樹聲聲,未克盡如。梅村所云『一絲縈曳朱盤走,半黍分明玉尺量』之況,而宮商咀嚼,赴節應弦,亦自含英咀華,不同凡響。現身紅氍毹上,靈和柳色,不亞卅六宮。春光漏泄,留滯行人,尤妙羊欣作書,一洗婢學夫人之態。五鳳添修,允堪爲助,桂林之秀出者也。爲之贊曰:和風篁奏,清露珠零。飛鴻驚顧,游魚出聽。霓羽大羅,衆仙伴侶。片石韓陵,可與人語。

右詩爲鄙人在前清光緒甲辰歲所作。是時,諸伶振轡天衢,各奏爾能,蜚聲於長安市上。攜將雙柑斗酒,藉以鼓吹詩腸。鍼砭俗耳者,爭洗眼於雲水光中。暢敘幽情,極絲竹管絃之盛。就中尤以幼芬、小云、妙香爲一時冠。宗之玉樹,皎立風前。有太原公子裼襲而來之概,見者鹹欲爲詠『玉溪生月,沒教星替』之句,謂爲烘托晴雲,可以輿臺桃李,瑜亮並馳。芳蹤所至,車水馬龍,萬人空巷焉。檢點前塵,惟小云繼叫天之後,餘叔巖三字,如一片光明,錦鋪於大地。巨擘相推,比仲子之居齊國,尤烘過之。而餘派、餘調,羣相摹仿,至成爲海內宗工。凡義務堂會,各大名班,無不以其參加爲幸。近雖閒閒十畝,不常粉墨登場,而天上人間,廿四橋畔,簫聲懸於人之耳目,幾積成萬斛渴塵。妙香以錦瑟年華,信風催老,改習小生,踵素雲而起,拔戟克自成爲一隊。又簡煉以爲揣摩,能陰符之勤習,角逐舞臺之上,駸駸乎元白,座中爲之壓倒。業日以進,而名亦隨以增聲。稱之洋溢,如日方中。幼芬則鷁退宋郊,日趨墮落。非特青雲有路,無望梯升;而閔仲叔之豬肝,且爲人累,已鄰於原憲之鶉衣。佩仙則出師以後,捐棄故技,謀所以自立。遊滬遊津,迄不獲展其驥足。前歲回平,籬下寄人,落落與草木爲伍。連芳則自甲辰而後,如神龍見首而不見尾。桂香則改老旦,改名穉禪,數年前尚涉足於劇場,與少年塗抹,充數備員。近則反舌無聲,吹律而風不競,已作退院之僧。秋霞則淪落風塵,至於吳市吹簫,葛帔冬着,莫能自振,潦倒以終。芝芬則寂寂無聞,似曇花之一現,不旋踵而歸消滅。佩蘭則鵲起一時,始之恥與噲伍者,繼乃程不識不值一錢,莫望掛人齒頰。小寶則改習二黃鬚生,遨遊津埠,轉輾至於春申。薄負時譽,爲滬人士所歡迎,已於前數歲物化,未獲有所成就。蕙芳則得名之後,克享其名者有年,近乃匿跡銷聲,且一變而爲甕牗繩樞之陳涉。寶雲則李廣數奇,蟲作寄生,以教戲爲生活,迄今舉其姓名,無復更有長柄葫蘆,邀一聲之問及。曾幾何時,水月鏡花,都成泡影。而烏衣巷口,但有舊時燕子,與鴉背夕陽相共。昭陽之帶到,爲問歧王宅裏,崔九堂前,鴻印之留,猶有存焉者否?風景不殊,舉目有河山之異。對此茫茫,誦願花長好、月長圓語,曷禁簾卷西風,唾壺擊碎也。

《杏林擷秀》終

聞歌述憶  (近人)嗚晦廬主人 着

●目錄

《聞歌述憶》序

聞歌述憶

●《聞歌述憶》序

食色,性也。稟無所偏於所習,孩提知乳,食也;墮地卽哭,色也。未知有色,人物室器,色皆異也,故哭。【小兒稍知阿笑,凡見爲可異者仍哭,及告以爲父母所有,則不哭矣。此天性也。】然食屬於魄,而色屬於魂。人故非食無生,非色莫立。無生,塗之人知之矣。何以謂之莫立也?夫色之義亦廣矣。戴天而仰,萬重蔚青,光被四表。春秋佳日,見而歡娛,風煦月明,因時愛玩,人羣託以樂生,而萬物於焉孳息。履地而俯,物生萬匯,春坼冬藏,歷億兆年,而常如一日,含天氣以長養衆生。天無形而地有形。有形者色,無形者何?莫非色也。至乎孩提知愛,稍長知敬,本於愛根,非由外鑠。髮膚不傷,立行揚後,身無時不含託於天地,卽無時不長養於所生。故曰:『天地者,人物之父母。父母者,人之乾坤也。』及其學成涉世、冠婚仕隱,推其知能,皆原色相。賢賢易色,賢亦色也。風雨雞嗚,寄情於君子;婉孌龍姿,媚茲於廊廟,性之廣也。知好色,則慕少艾,束髮受書,敬恭同侶。壯歲有室,恩顧婢廝。匪躬立朝,飢溺是搜。當其資養織飪,並勞妾媵。陶情絲竹,則有倡優。念人類所自生,更當以樂我生者,愛其同類。蓋情之真者,必無狎友。能好色者,不蓄豔奴。蒼厚好生,視不歧乎巴繾【同『綻』字】;仁相人偶,德豈畸乎妙莊,情之博也。是故食屬於魄,所以安魄;色屬於魂,所以樂魂。生出於所親,子孫千祀,親恩無復窮期,卽天地無有盡日。食過,而魄無以安;色溢,則魂無以樂。吾人又安可以無盡之性,徇易盡之情;無窮之生,赴能窮之事?食色,性也。率性則道矣。此餘之未能忘情於英秀,而於歷年顧曲,不可無懺情之文也。因略記之。

●聞歌述憶

嗚晦廬主人

餘稟偏習於色者也。幼喜弄泥孩,見冠帶美鬚髯者,尤珍之。購置年以千計,弗吝也。偶落地破碎,輙無歡。素所愛玩者,仍如式置之。塾歸,憑軒拭幾,每展紙描其容,度至夜分無倦容。顧不喜塑女子者,間得一二具,亦以墨塗輔頰間作丈夫。習之漸,遂獨美劇裝,以爲古人都於今人也。每曰:『餘果服官,當爲紗帽老爺,尤當使須修過腹而後已。』第庭訓嚴,不令外出,至宅中大門限爲止,二三保姆扶持之。見老翁過市者,輙欲追視其髯。而畏丐特甚,丐而髯者,竟無畏也,乃資之,髯修者,資亦隨巨,遂有儍名。人亦間目之爲『泥人迷。』

稍長,則購石印畫譜,與古名人相瞻對。家藏有《無雙譜》,舊雕精本,最喜文文山之像,以爲古之美人無過是者。而尤愛其所冠者,爲幞頭也。憶曾購《古今名人畫稿》三集,其《耕織圖》中婦人,未久皆生須矣。而《晚笑堂畫傳》,張子房獨無髯,亦以筆髯之。心竊譏史遷,何以貌其似婦人好女而未敢言。乃獨妍卷中《明太祖功臣畫像》沐英一頁曰:『是可無須矣!』稍知文,曾閱《隋唐》小說,獨喜書中形容之羅通,乃涉遐思,情竇微綻。

年十二,隨侍至汴中,居曹門裏市。有酬神演劇者,欲往觀之,堂上弗許也。遂攜往觀茶園劇,至則見臺上人,皆泥人之能動轉者,有《打槓子》一劇,旦、醜科諢未雅,去而之他。過掌劇者室少息,知有名十二紅、兩盞燈者,蓋雛伶新至自京者。度前出將闌,回座見兩伶適過其前。粉琢孩兒,衣履整潔,掠予衣行,香氣四溢。兩盞燈《掃雪》上,激管繁弦,未明其妙。奏終,而十二紅上場,扮黃忠,演《定軍山》一出,擺髯舞刀,英姿颯爽,而聲節婉挺,心竊好之。歸與四表弟私相論議。予佳生,而弟佳旦。意見遂生,然未衝突也。無何,弟至光州,予隨侍留汴。入塾攻文,未克多往。獻歲有同鄉團拜之舉,遂侍堂上往觀。座中有老人同觀,時臺上正演《除三害》。老人述其源委,予侍側更詳之,老人異焉,以爲此子多讀書也。實則孝侯本事,予不過得之於《無雙譜》耳。是日,十二紅演《慶頂珠》,由草堂朝坐一節上場,面容微減,而姿尤妍妙。蓋年華逝水,己稍稍解事矣。覺音節轉折特妙,老人曰:『是譚叫天音也。』予固早知有叫天者,至此遂爲之一震,心目中已隨此老人之語,超江越陸,直達京師,若真面叫天兒矣。但念復微轉,以爲若叫天者,已中年人,焉及此纖纖者之妙若囀鶯哉?逾年,又聞其《九更天》一劇,青羅帽青褶,抽刀殉女,情節慘惻。已稍洞劇理,不似兒時,而聲乃微嘶。曲終,予間行外院中,見其扶頭蹲坐,褶下露青履白襪,素約可愛。若甚苦者,旁詢知有微恙,心頗憐之。後不復見,仍時以爲念。

己亥,隨侍由汴回京,遵陸至黃河渡岸,攜僕名崔貴者同載。貴坐轅側,晨起戒塗,殘月掛輦。曉風忤裾,心旌嫋蕩,不禁若晴絲縈縷,徐徐薄空。而展見貴方童年,知曾事周庫官。庫官,北人,恤伶頗厚,遂念及此子,度詢貴當知所向。然嗇於啓口,乃曲折尋詞,旁抽遐引,本文故不遽落。貴曰:『紅菊花逝矣!菊豔而肥,富矣!竟萎。丁靈芝娶矣!此時在上海也。』予嘗見靈芝演《蕩湖船》劇,卸裝裸臂,雜座酒樓中,脫履,足置椅側,老伶工調之,指其腋下曰:『何尚無毛?』丁微赬,遂罷。表弟常以資談助予,遂憶之。上皆貴答予詢者。貴,小廝耳,何敢以遊詞進?塗遠馬瘏,前行頗鈍,餘念屬十二紅,語遂少息,思此語當發矣。陡然曰:『汝知十二紅否?』貴曰:『焉不知!在京聞已得盛名矣,師頗重視也。』予喜,遂故停,又言他事。貴曰:『二印子好,老爺太太召之進宅,常有賞。』予亦知二印子者,身短於紅,而面方,少致,非佳兒也。乃曰:『安及紅者,紅始佳耳!』貴曰:『彼喉已變,此子心重師約之嚴,鬱郁未得志,棄而逃師,追之無及也。今回京,自立門庭矣。』予曰:『汝見其足否?其約足整也。』逾日,仍同載。貴先告予曰:『紅爲任筱帥所眷,少爺知否?所贈殆不資其女公子書史。女紅之外,並嫺絲竹。少爺亦何妨旁及聲均之事。』語至此,少停徐曰:『無傷也。』予曰:『汝習否?』貴曰:『餘肥,口大,餘醜也。』實則貴亦非醜,面頗白,但非晰耳。餘知紅在京,喜近予也。與貴問答之詞,不覺遂開豁至是。

至通裏後,獻歲發春,課暇,遂至京遊。堂上攜之行,月丈偕往,寓琉璃廠戚家。餘促月丈請命,一往觀劇。得請告丈曰:『聽叫天,予未見叫天,必欲一觀者。』實以堂會座中,老人一言,欲見紅所自出耳!月丈應之。而竟往四喜部。曰:『叫天非佳,而暮定場四喜角夥,孫菊仙實大聲洪,佳於譚也。』予重違其意,遂往。時孫演《寄子》,月丈復告予:『孫擺髯太笨,去叫天遠甚。』予意叫天老矣,擺髯雖美,矯巧便給,如紅又焉及者,韙言耳。復聞是日譚亦演《寄子》,心頓悔之。翌日,意不復斂矣。仍告月丈曰:『聽叫天。』丈又違餘請,復往四喜部,誆予曰:『《探母》,重劇也,菊仙尤妙。』予不得已同往,至則爲周春奎。聞是日孫傳差,故易之。月丈興頗盛,連聲叫絶,餘私弗善也。以爲若驢而外,仍曲贊以答。越日,仍觀劇。又曰:『聽呌天』。遂遣價定座,回則曰:『呌天傳差,昨日卽未露,今日仍在內也。』遂詢丈曰:『聞有十二紅,雛伶學譚而似者,何在?』丈未之喻,探而未得其所,曰:『雛伶多矣,汝在汴,彼以紅名,來京或易名矣。無已,其觀賈狗子乎?狗子善學叫天者,曷往?』乃至春臺部,是日演《忠孝全》,臺簾啓,出狗遂定場,聲音初復,臺步郎當。餘詢丈曰:『似否?』意以叫天亦若是耳,安及紅!旋歸通入塾,終以未知紅所,不一見叫天爲憾。

三月,遂隨侍入桂。時李勤恪公聞藩廣西,知大人將至,喜謂撫帥曰:『循吏至矣。』勤恪初未識大人,蓋得諸額玉如方伯者。至之日,卽送檄令速赴任。而京師拳匪浸熾,遠弟時侍姑丈、姑母留通。大人朝夕思念,感恙,遂滯省中。勤恪復以營務處事屬大人。曰:『運籌帷幄,逸於親民。』復佐以莊思丈,節其勞苦。予時攻八股文而弗善。貝元澄師授以《船山詩廣》,傳誦而弗輟。傷國是之就衰,念長姑之遠困。讀其文之摯者,至『爲吾君者,卽吾堯舜也,安問其它哉』語,擊節朗誦,聲達戶外,遂哭。七月初秋,橫州匪熾。大人恙已大愈,乃檄赴任,攜眷行,予侍署中,兼習訓詁之學。大人憐之曰:『訓詁爲讀書之門徑,經之微言大義,乃身心之益也。』遂讀《詩廣》,侍東塾讀書,記諸書餘暇,仍録成說文九千字。時四鄉多掠劫之案,大人多至鄉,身親勘捕,無暇晷。大壚匪擾,率親兵圍捕,一晝夜盡捕獲之。研鞠詳切,惟恐寃及平人。時刑賓高君,笑之曰:『東翁若此,在他省服官,爲賢吏。若爲桂省州縣,將疲於聽訟矣。匪殺之,賊殺之,脅從無辜,安暇辨其寃否?亦殺之可已。』而大人爲之震懾,曰:『予爲子孫計,不願常服廣西官矣。』遂有去志。會廵鄰境,與彭言、孝唐、爾錕會防股匪,歸嘗謂予曰:『彭言與高,同聞爲桂名令,以酷名耳,非我所尚也。』居常凜凜自惕,而鞠匪益加慎。常有獄囚當決,臨刑籲母者,遽釋之。歸而罪真案定無可挽,但將死嗚哀,心未全泯,故緩其刑,此囚竟完軀沒禁中。及勤恪撫贛命下,約與偕,乃奏調赴贛,往辭南寗惠守,令婘先行。

餘尚憶及一事,應補敘者。雖與聞歌無涉,亦一情話也。先是,吉蘊丈因拳亂避難來投,攜其子若戚至。予課餘,且喜有友。其子淑名,不學,肥而好漁,常偕予至市街閒行。一日薄暮,回至州署。時一小童持書包盈盈若自塾歸者,容度秀徹,無五嶠氣習。着深藍衣,赤其足,童發覆額。淑名曰:『可兒來前。』餘訝之。童竟趨至,曰:『何事者?』椒名手足反無所措。餘曰:『汝讀書耶?』童子曰:『甫自塾返,何事見招?』餘曰:『不知吉君何以呼汝?』淑名面赬,肥白襯之逾絳。餘訝之甚,故斡之曰:『見汝慧,欲請所學耳。』童會旨,俯躬答曰:『讀《孟子》下篇甚謹。』餘曰:『佳,歸矣。勤攻讀,勿荒。』童彳亍遂行,不復顧。偷覷淑名,面絳仍未全消也。餘曰:『歸矣!』淑名乃歸。逾日,淑名曰:『可兒真撩人愁哉。』餘茫然不知所謂,而赬,竟返內室,薄怒曰:『是家安知理學,生子蠢如彼,望繩武難矣。無端呼我可兒,何事見輕於彼,俟之仇必復。』遂數日未出,椒名倩女僕致聲於予曰:『少爺安否?何不出,深欲一談。』餘乃出見淑名,肥竟少減,陡曰:『何事?』仍微嗔。餘少嬌慣,喜怒人,而淑名亦不之異也。曰:『可兒撩人愁如許哉!』餘薄怒曰:『可兒何謂?』淑名曰:『汝太無憶。』餘遂爽然答曰:『佳哉,讀書種子,不期生於牖下,我輩當益加策矣。』淑名嘆予爲腐,乃不復言,更及他事。寢時無由,竟至輾轉衾枕間,若睡魔距之甚遠。私度曰:何事下睫不交上睫?《經義述聞》卷二,加朱竣矣。讀書記讀至《論語》,課未曠也。而仍無寐。內子曰:『明日當晨興,有祀事,睡矣勿思。』撫予心令安,予始定。次日晨起,攬鏡自照,容澤少減。又畏兩大人覺,顧內子曰:『如常否?』內子色微絳,曰:『夜肅齋無事,何矜持?』爲隨祀如禮。餘自責齋之日當敬,竟以瑣事縈其心曲,所學無以益身心,猶之未也。復力籒經文,不外出。又旬餘,復出散步,見童自外來,餘曰:『汝未學乎?』曰:『課畢矣!』餘曰:『予略解繪事,汝學,當奬以扇子。』歸遂憑窗作畫,作茅屋疏籬,嫩竹環之,籬外夾小橋,傍曲流,上有小兒抱書行。翌日,約童至,贈焉。婉謝而去,眼波迅流,送情無限。餘目注久之,始返。復自責曰:『佳哉兒也,倘因愛玩餘畫,而蕪其學業,咎將安歸?』久之,童復來,微慍,非慍餘也。急詢之曰:『扇子奪諸侶矣,學侶見而愛,竟竊之奔,兒弱,弗任追也。何以教兒?』餘曰:『無傷,當更爲之。』歸而構思:此兒或非佳乎?蓋妄言,冀多贈物乎?非是荏也。卽冀贈,不過畫耳,未違於雅。遂爲之再畫老人撫松一扇,後面寫《管子 弟子職》數語,將以勵之。三日,童子來,珍重置其手曰:『餘畫何足異,此前修語可珍也。』幸童非蠻語,略嫺官話,復爲繹其義。童深致感歉以去,曰:『當祕之,不爲外人見矣。』獨居深念,以爲予其入知慕少艾之時乎!既娶妻,復有刑于之責。匡生善說詩,使學者知節其情,非抑其情、祕其情也。夫抑情則鬱,鬱必傷,傷且流於感悼悲苦,偶遇離逝,必致莫遂其生。祕則隱,隱久反溢,溢則泛瀾橫流,無所底止。稚者爲之,黠者師友方將揚掖其款誠。而枕蓆之間,歌巷之內,安知不鮮難逃曉夜鐘聲,深宵衾影之事哉?餘但願久而淡忘,莫留心恨,當知此非情也,惑也。沈約懺悔之章,豈雲補過。僧達慈恤之逮,有乖友于。罪入泥犁,爭此寸刻,吾人自牧,當恥不及聖賢,尚可勉爲豪傑,不此之務,傭保何殊?興思至此,汗下涔涔矣。卽而思波再折,念苦學佳兒,出於蓬蓽,戀膏村士,常累萱根。卽契以情,當成其學。餘也當不可有私之年,惕惟其疾憂之訓。敢容積戀,無力多資。然任其翱翔,亦違初旨。棄之莫恤,更愧寸衷。思之又久,聰悟頓生。時兩大人每月給之月錢,內子蓄之。餘夜入室,見內子傍銀燭繡履,餘思當覓何詞以索此物。微笑曰:『纖些。』內子不答。又曰:『窄些。』內子嗔以目。時夫人方在外室,素慈幼而治家嚴,無敢爲褻語者。曰:『叔母聞之矣,汝素莊,今何佻也,勿多外出,吉氏非隹士也,暱之無端行。』餘思餘計左矣,媚之無當,將勉之曰:『君言佳,案頭書已遍誦之矣。餘喜讀陳先生書,聞粵中廣雅書院有《漢儒通義》。價值六元,兩大人所給月錢,擬取用之,敢請?』內子喜曰:『當矣。』置履幇銀燭盤中,卽走至羅悵左側,啓漆匣,而匙誤,更覓匙無所得,曰:『殆置諸廂房內間矣,姑待明日,何如?』餘弗忍再以瑣瑣瀆,兼恐知其情僞,遂又及他語,絮絮者良久。夫人喚內子,與乃出外室,臥榻側說《兒女英雄傳》。每入夜,夫人喜聞誦書中孝女事引睡。餘隨展衾先睡,而復無眠。自度曰:明日脫內子忘之,將若何?實則催之儘可,然不習作妄語。初犯未免自慊,又思俟其作何語,倘變計,再運吾術可矣。枕側聞其轉喉清瀝婉溜如貫珠,又恍然曰:林下風氣,屬於吾家,何外索乎?時予未見《品花寶鑑》一書,而微聞人間竟有奚潘之行,涉想遂及於此,曰:狗弗爲也,而人樂之,奚名爲人?卽而又層折轉去,曰:此亦情之摯耳。乃思餘愛此子,倘至於無可奈何之天,可試爲之否?不覺兩足柔荏無力,腹中作惡欲嘔。意者無乃廁房內子忘未飭耶?非是,何以有背爐香之氣?餘鈍而悟遲。聞內子巳誦至何玉鳳雙美團圓一章,夫人曰:『息矣。』內子爲之展衾畢,回室曰:『香不太甚耶?』蓋每夜臨寢,必息爐香。夜,內子因夫人命誦書,遽出。餘復以此事縈迴,竟忘其息未也。驟醒始悟,以香作臭,更責人之涉思不可及邪。將明堂廊廟,亦如禁獄桎梏之中;嘉令良辰,反墮愁霧慘雲之際。處歡娛之歲月,而覺苦辛;當春嫩之年華,而傷老大。非原心幻,蓋屬魂離意,去歲抱疾之時,皆出於此。父母康樂健強,弟昆蘭蕙並茂,室有佳妻,羣兒女復玉雪可念,余天下之至有福人也。當紓性靈,以盡天職,求祜匪遙,餘知勉矣。

會大人以勤恪奏調,報可,諭自南寧至。令侍母夫人率眷啓程東下。蘊丈總其責,舅氏輔焉。行有日矣,六元尚儲手篋中,度當用矣。一曰,天微陰薄雨,市街中人往來如織。羣曰『好官去矣!』中有一兒,額髮,承其淚,頰白略含絳色。色非絳也,感離緒之無因,念治生之有藉,色故絳耳。初尚款步,漸近漸促,約略聞其口中自語曰:『好官去矣,小官兒奈何亦行,蓋隨父乎?』匆匆面予曰:『何遽行?若至桂林,侍者兒也。』予曰:『將語汝。』邀之後園中,書中遽敘園矣。署內由大堂以至二堂,官衙常構也。二堂後卽爲內院,上首爲房凡五。右偏作一院落,花廳三椽,大人閱事所也。左偏園在焉。雖無清端羅池之儉,已束陸家鬱林之裝。【漢、清相隔太遙,於文無合用法,讀者作小說觀可也。】園作長形,中有花神廟,林木蓊鬱,竹樹參差,橫偏南檄。時入新秋,炎風仍熾。童立牆陰,餘置錢襟內偕至。若萬千情緒,無由紓理,總挈緒端,衝口而發曰:『汝母婉孌,婉孌學乎?』前二字讀者疑厥詞未竟,實未竟也。但餘時餘語,至止卽止。初未說出我字,追憶着筆,貴於寫真,又何能強予橫加一字,以順文哉。童曰:『耳提面命者,屢矣。爲時太促,當簡其摯者言之。』予曰:『予不至桂林,至江西耳。江西路遙,汝侍親,職也,不得隨我行。但膏火足供乎,汝勿隱。』童曰:『足矣。』餘曰:『且備之。』覘童面色,淚痕益瑩,遂徐出手篋中物,一一與之,曰:『懷而上所親,莫私存。』童奉而懷禮甚恭,而莫之謝也。曰:『少爺尚容兒有所請乎?』餘曰:『言之。』童曰:『何時返者,當以信賜兒,若至桂林,謹如前言,卽趨侍也。尤願君珍重此言,須知此言非泛,亦非此時兒始組成是語,用以貢君,此言蓋得瞻君時已預蓄之久久。夫無論官之好劣,無不行者。但劣官多久,好官去速。然好官升者鮮,而罷者多。幸老爺升任,差可喜耳。餘深有味乎其言也。夫劣官多久者,非時果久也,然有時而若久。譬若天,霪雨浸滋,覺日之永。暴風怒起,習每連晨。填儲囹圄,以爲能追比田租以獻佞,民蘇無日,自覺歲月之孔長。好官方且恩紀綢繆,惟恐其去之或速也。好官去速者,時果速也。亦間有時非速而若速者,官真好耳。譬諸天,光月霽風,花零箭駛;良辰佳令,水逝駿奔。甫惠政之濟民;或離災祲,慶田疇之豐溢,又整去碑。【此非駢四儷六專作,無敢工整。】尚非冬日苦短,彌覺愛眤之無涯;夏日慮長,遂若懍厲而難犯之。莫施人力,但秉天行之,可爲比例也。但聞灕江九回,方遠來遊者,往而多復。惟祝廉吏重來,公子再至,非僅兒之私幸,亦雙親及全郡父老所深喜也。敢奉君身,萬千珍重、』言畢汍瀾。餘當此時,覺情波初若回還流轉,曲折彌長。至此遂不禁如浪湧濤馳,不可遏止。終則又似中流觸石,壁立阻行,江勢過而又變。冒犯尊嚴,竟親其腕曰:『行矣,再見。』童揚長而去,餘彷佛尚私溫『灕江九回,往而多復』二語也。

次日,隨侍登舟,送者麕至,不意童亦雜稠人中,意欲上船。予揚其巾者再,非招之來,殆令其去耳。童子會意,當不遽去,俟解纜始行。餘故爲未見,至艙中索酥餅食,試問此時尚暇療飢乎?有心人當問餅所自來矣。但吾書中自有正文,此節亦補敘之一事。已嫌詞費,若於補敘中,更溯及瑣事,將觀者不耐,而作者亦慮詞繁矣。簡言之,與童往還,非祇一日,讀者知之矣。蓋童之戚,賣餅家也,皮餡制之俱精,予初不知,童偶贈一枚嘗之,美甚。臨行購買頗夥,亦覩物懷人意耳。舟行無事,遂成懷古十章,絶句也。餘不嫺詩,詩亦非佳,竟爲蘊丈之戚所見。戚姓餘,字子賢,讀其字當知其人之端矣。子賢蓋端人也,讀竟若素知者曰:『惜乎我弟,白壁微瑕。』餘盛怒曰:『何謂微瑕?自問無瑕,惟非白壁耳,兄過矣。』餘又婉爲擘喻,規之甚摯。餘至今感之,而未嘗弗恨其不知人也。彼不怪其甥誘我而咎予,情豈爲平?度彼亦未嘗不規其甥,特其甥蠢然罔覺,莫之恤耳。又餘嘗曰:『大丈夫睚眥必報。』蓋端人非純士也。予謂『無瑕』二字,亦睚眥當報類也。但屬於予則不復而復,使嘗念此二字,惟恐側諸壁間,則此仇復矣。着新衣,光潔自憐,且恐牽惹,微翳,此第纖纖者耳。因爲手足所依已若是,其珍惜而保持之也,況吾身乎?舟行流暢,瑣事無敘,不覺至上海矣。上海,繁華錦繡場也。而內容污濁特甚,不屬吾書,置之弗表。是日,黃浦江岸,緑楊嫋娜,顫而迎風,紅日斜映,碧波紫翠。相間往來,船舶如織。煙塵鬱勃,騰於天空。遙聞汽笛一聲,『廣利』泊矣。

餘侍母夫人登岸,住長髮棧。盥沐畢,衷心中如有事。然果何事者?陡憶下船車行過埠時,見商肆壁間粘紅條,上寫小叫天譚鑫培字,意者叫天來滬,已登臺乎?紅兒無蹤,老人之言未別餘耳,今其得睹叫天之時乎?蘊丈,理學家也。而性情敦厚,篤於友朋,督子侄嚴而寡和,餘與椒名均憚之。而以餘嬌慣,未之過約也。餘度當婉言以請,乃可並告舅氏。舅氏溫,遂同請焉。報可,大喜過望,令役定座命餐,僱車行事,飭車急馳,丹桂茶園巍然在望。魂已先臨,魄儷而至。座在中間偏右,距臺較遠。予視近,特備眼鏡加焉。注視清晰,略如平時。是夜,英秀演《賣馬》,名劇也。少選,七盞燈《讓成都》上。時方髫年,音節脆潤,貌亦艶膩,然去紅尚遠也。已而歷城店家上,做京句,知爲配譚之色。此時,予血輪流行之度陡速,心頭怦怦然。中復無主,以手微按,轉恐人偵。固急於一觀此老,然復恐此老不足以副於望。遂折而及紅,曰:『是紅之影也。』然譚爲紅影,抑紅爲譚影?亦弗暇辨矣。臺簾閃處,英秀定場,青羅帽,青箭,杏黃大帶,黑三,貌清臞,而目炯炯。『好漢英雄困天堂,何日裏得回故鄉』一引,覺非自其口出,恍若天表流聲,散於空際。曰:『此何聲也,鸞嗚鳳噦,不足比其空靈;簫吹笙呼,莫以儷其朗潤。此老殆不食人間煙火,而竟得年五十寒暑乎?』出終樂歇,餘韻繞樑,命車回棧,樂而忘眠,遂感寒小亟。翌日演《定軍山》,以疾未往。越一日,演《碰碑》,知爲妙劇,服散稍解,復請於蘊丈。丈恤其疾,違所請。曰:『呌天北人,吾輩回京時,尚可觀也,何亟亟?』爲三日劇畢,譚將返轡,予亦趁江輪赴贛矣。

在南昌侍居二年,癸卯,兩粵匪氛大熾,大人復奉調赴桂,隨撫節西行,令眷回通。予念征塵遠邁,未克執殳隨侍,平居忐忑。度至京,當散其心曲,攻書之外,當謀所以樂我生者。外氏在北,甥館固可棲遲。但內弟等皆少年裘馬,雅不喜與同合。復聞梅弟年已長大,入學堂肄業,有璧人之目,亦未嘗不思一見。一日就寢,迴環涉慮,念叫天真佳,惜只一見,聞其扎靠劇師授有自。彷佛已在京師,在茶園中見其扮演《定軍山》一出,英姿凌發,金鼓震天,歡聲動谷,一戰斬淵,陳志或不欺人也。已而行事飭矣,遵海而歸。事略作摒擋,遂至京,居停于吉老二處。老二,淑名兄也。蠢於名,而險阻過之。口臭四溢,隔百步外,仍聞其息。尤喜逢迎勢利長者,口若懸河,而旁流支出,不遵河道而行,非刷壩卽決口,然刷決而後,經人修築,不久仍如故。狀較諸黃河、永定兩廠,廢財耗力,尤無限也。知予喜叫天,乃譽叫天甚。一日,謂予曰:『叫天將露矣,盍一往觀。』遂偕月丈及仲舅氏同往,連觀《天雷報》《黃金臺》《硃砂痣》《捉放》《取帥印》《羣英會》各劇。年事已迫,遂歸。月丈謂予曰:『年事何勞汝者,封臺喜佳,曷再往。』遂重入都,又觀《探母》一出。是日雪撩天意,服重裘,至天壽堂。是日定場尚早,至見母止,未接演《回令》。公主儷以二魁,【鄭姓】蓋初與譚並也。旋遂回家度歲。

逾年甲辰,春服將襲,遊興雲軒,復與月丈、仲舅氏至京,造戚拜年。粗畢,仍主吉二所。二,一榻橫陳,芙蓉蕾矣,俾夜作晨,含咀無厭。而英秀適與中合園定合同,訖將常露於是。時當正月,長信倦勤,每張樂怡壽,視梨園子弟獨優,而元春尤盛。譚供奉無暇,外城遂鮮其跡。予亦鬱郁無聊,直至三月下旬,呌天露矣。與王楞仙合唱《鎮澶州》,楞仙私淑小香,名伶也。此劇又爲程、徐絶作,譚、王效之,淵源有本,幾於神契。餘興大豪,演之前一日,竟喜而無寐,兼羨其能演扎靠劇,益復神王。先期命老僕劉貴定座,近臺人素稠雜,縉紳罕至,臺旁視線復偏,樓上橫直距離之度特遠,俱弗善也。乃獨定中池較遠階上。座定妥,仍親往察閱,務期盡善。翌日,時未交午,嬲吉起飯,草草不及果腹,遂行。至則座無隙地。劉貴迎而前,翕張其睫曰:『嘖、嘖、嘖,吉二爺太憨怠矣,快來罷,譚老闆露戲,還不早來,那口煙誤事哉。』吉二曰:『劉二伯弗諒予哉。』坐定,各戲次第完場,姑略弗述。已而譚老出矣,風姿雄毅,四座穆清,祭纛白介,威壯有容,會陣時,倒板高穿,快板嚴緊妙脫,中拍『右古』字,突然霞舉座中,彩發千秋。字後,緊接『你的美』三字,音節朗徹,出名標字,靈警無儔。岳雲助戰,再興調敵,鎗刺岳雲,義不容卸,怒氣奮張,神威凜然。與牛皋對白:『賢弟還是這樣魯莽,兩軍戰前不問來將姓名,若是得勝回來,呌愚兄怎上得這功勞簿』等句,情文並茂。將臺一場,說至『要見祖母孃親,今生今世不能夠了』句,忠悃孝思,肫慨兼至,雖百世下如見武穆英靈。惜庸耳俗目之流,獨姸其腔調蔚美,不足語其志行,爲可慨也。觀畢,而郭岷原至,曰:『佳否?』餘曰:『佳絶。』岷原曰:『今晚湖廣館戲,仍有叫天,君能往否?如往,請同飲酒肆,偕行若何?』予以得觀此劇,於興已足,復不願與貴公子俱,遂卻之。回吉宅後,而外姑復召之至寓宿,恐重違其意,乃往,遂寢於客齋。子夜醒,梅弟方醉歸,口唱《空城計》城樓兩折,顧餘曰:『三姨夫,今宵叫天真佳,在湖廣館演雙劇,一《空城計》,一《碰碑》。』予陡覺懊儂已極,以爲岷原招我,何不同往。貴介雖無賴,劇佳又何恤者?今果悞矣,悞矣。當時卽躁急特甚,蓋凡事當經挫,若爲賢傑亦當歷無數艱阻波瀾,揭厲衝挽,然後克達顛頂。予丈夫耳,豈暇悔此。擴此款誠,楔而弗舍,將日日候,譚佳劇夥矣,何止一《碰碑》《空城計》而已。會當屈計譚老三百出,一一畢耹其妙,弗懈弗止,終有克償所願之一日也。

於是,又連觀《羣英會》《舉鼎》《雄州關》《瓊林宴》各劇,而素所膾炙人口之《洪洋洞》《碰碑》《空城計》尚未一睹也。會津中富紳約譚往演,予以爲出於特請,必唱拿手好戲無疑,心目中以爲內必有《洪洋洞》《戰太平》二劇,脫無《戰太平》者,《定軍山》矣。然手中資乏,遂回通,白內子,索月錢,得而飭行。攜吉二、劉貴俱購三等車票,侵晨行至津,宿長髮棧。距園匪遙,天氣高朗,晴無點雲,興致興之。俱快飯畢,同往,至則座滿,然觀者羣喜列後座中間,以爲得睹全身。餘近視,獨喜前列,竟得中間頭排之位。譚演《捉放》,完劇也。音節朗雋,而是時龔雲甫非如今日,音尚廉折入耳。劇將終,而報條出,明日《洪洋洞》也。餘喜,仍預定其座。歸棧卽寢,屆期仍偕往。至已微雨。中地溼矣。而座中方交頭接耳,議論紛紜。少選,臺上四旗撤矣。簾中人出,報告曰:『對不住,今日雨,又恐阻客,而譚亦畏冷,且息一日,明晚補演無誤也。』深致歉忱而去,餘大懊,遂歸。而明日聲息頓杳,途之人曰:『天其恕哉,一雨全譚,復全園中執事若許人也。實則無雨,而譚又何能露者?譚於是晨已行矣。幸茗未殄,否則園中人頭顱當飽灌醍醐,而景德鎮窯工迫矣。』蓋指津中人,慣以名角不露,擲茶壺、茶碗也。餘遂偕貴、吉歸,方登車,座定,而一長身黑癯人鄰坐,手持衣包、箱籠各物。顧謂貴曰:『小郎來津中觀老闆戲乎?何其用心之專而摯也。』貴曰:『是卽吾家郎君。』餘靦然而頰作粉紅色。意以篤於叫天,心中事耳,何必令其僕知,知且告譚,勢將與伶人習,非策也。自責貴而無言,吉復足之曰:『大爺愛聽老闆戲,寒暑弗顧也。回京尚當晤老闆,煩先致聲,老闆在頭等車乎?』譚僕曰:『然。何不同往頭等車談談,當扶小郎往。』餘面遂由粉紅轉絳,初爲芙蓉,繼則艶擬玫瑰矣。略顫其頭,俯視雙趺,無語微息,心中自言曰:愛其劇耳,誰令予近其人者?十二紅髫年彥質,艶影亭亭,尚未卜何地棲戀,年來存諸心井,未遑一探。豈暇與五十老翁,作無味周旋耶。窗外依依楊柳,不容留戀行人,車行箭駛,好風與俱。頃刻至前門矣。遂下車,思曰:津中人好爲妄語哉,一呌天耳,不應無信,至是雨之夜,何嘗行哉。蓋園中人無留譚意,而譚始行。或原所資者微,譚乃決然捨去也。

至京師,卽寓外舅氏繳家坑寓中。吾書當略敘岳家,至外舅安雅整飭,平居無急遽之色。退食獨處齋中,弄牙牌,看書,喜酬應。整理鮮暇,劑量輕重,禮文鹹稱。簿籍山立,皆同年同鄉生日,及其父母、祖父、諸姑、伯叔,下及其兄若弟,子姓妻妾生辰,俱録其中。禮有往復,無不如期致送。複列同年同鄉住址,隨時改定,分別部居,不相雜廁。而外姑豪放如丈夫,慷慨好施無吝色。一日,梅弟晨起,發初挈,齊發額前,面白潤膩無繾,趨而侍曰:『爹孃晨安。』舅氏見其額髮色,深慍曰:『何作如此裝,額髮去之,勿遲。』梅弟婉怯而去。明日,則額髮無存矣。一日,合當有事,外姑請予觀叫天,戲曰《翠屏山》,譚絶唱也。我已命小印定座,陪姑爺觀戲矣。姑爺飯後當往,遲則擁擠不堪,遂飯。飯畢,偕梅弟行,竟造園中,上場樓上一廂,岷源同蒞。《殺山》一場,真前無古人,後鮮來者也。酒保白:『有酒。』面作慰容,色霽而氣雄。及白:『有刀,』面見決絶之意。色快而氣,遂不能斂壯佼僄捷。旋舞,其始尚洞其條理,繼若驟風急雨,波立雲興,奇詭縱橫,杳無涯矣。舞罷屹立,山嶽無其安重,雲得自少林,非同俗子。樂闋,尚使人驚駭無主也。觀畢,同至『醉瓊林』飲。座中陸氏崑玉,及吉老二在焉。梅弟招羣童優至,粉白黛緑,無一佳者。餘坐而俯略一窺,視見一小伶,方撫吉二之臀,而吉親其口。予面徐紅,漸布頷下,及而復升諸額間,滿面鹹赤,汗下涔涔。心中自度,彼童也,予亦去童年未遠,使人視我若是者,彼頰腫矣,何不恕也。況視男爲女,且猶過之,是背違理,無此辦法。何物吉二,狗豕性成,墮家聲竟致此乎?時有一童,而食不甘味,汗仍未斂。劉貴在簾外會予旨,又曾受兩大人誥誡雲:『當善視郎君,毋習於邪。』故徑至座中曰:『少爺,車馬飭矣。』餘幸有此救星。聞言驟醒,遂與辭而出諸重圍。登車返寓,遂寢。忖度曰:餘亦非不知情者,特爲人之用情耳。十二紅,伶也,餘深愛之,而不必親與提攜,此時雖在遠方,無由相見,而愛實與年俱近,不因離異遂減其思。橫州之童,學生也,餘則愛而兼敬,以爲後生可畏,方將如騏驥駿馳,一日千里,容術俱進,尚思濟其貧乏,成其業行,尤非以愛十二紅者愛之也。彼氓氓者,何殊鹿豕,且不及之。嘗聞鹿摯而節,絶不亂匹。其儕人若檐貓春媾,籬犬日交,奚名人乎?吉二非我類也。

思極而疲,遂入夢中,彷佛劉貴來前曰:『少爺不去觀叫天演《定軍山》乎?』餘曰:『往矣。』卽飭行。而事叢集,摒擋方訖,而莊友復來談議,刺刺弗竟,又不便以衷相示,煩苦尤甚。客去,而車伕復曰:『馬喂矣』。而略令遊息,稍待卽歸,遲之又久,車飭矣。出院中,見東齋簾影已登,西壁日將昃矣。計時,譚當已盥洗,命駕赴園。匆匆攬轡登車,而馬瘏車鈍,益甚心馳魄重,煩急難耐。甫至大柵欄,人馬錯綜撞擠,呼行不得,欲下車,步至糧食店,目俯轅下泥塗苦涉,正焦慮間,耳側已聞雄雞報曉,連呼奈何而醒,蓋自南柯返也。餘性素靜,專暱一事,卽難排舍以去,乃致形諸夢寐,愚亦未可及也。

後遂終日以觀英秀爲日程。己督之,而己策之,弗盡弗止,遂得觀《定軍山》《洪洋洞》《取南郡》《寄子》《盜宗卷》《慶頂珠》《五家坡》《汾河灣》各劇,心已略慰,而終以在滬上因病未見《碰碑》一劇爲憾。而譚在京,復以此出居奇,年演兩三次,不肯輕示人。雖連月往觀,竟未邂逅。歲序迭遷,已交夏矣。往來京通,亦不常居甥館也。六月初旬,家連有祭祀事,肅齋奉祀,未敢及於遊宴。十一日,始攜劉貴來京。是日,適演《碰碑》,心蓓怒綻,抃蹈千回。急命定坐,曰:『佳劇當居樓上,樓高,得音晰也。』又招多友往觀,與之同樂。全出完整精妙,足饜予心。而日必往園,夜遇會,亦介友側座往觀。然仍多熱劇,少奇作。

譚少年本以武生知名,長庚物故,遺命以三慶部屬之楊月樓,而命譚領衆武行。譚幼慧姣好,喜修飾,衣履整約,便給冠其儔。善武技,而多內工。悟空之棒,傳自少林。石郎之刀,故老雲實授於米祝家之祝翁者。能一箭步至檐端,飛行無滯。貧時常野出扮演雜劇,侍父至津北等處,與侯氏女結褵。髫年玉兒,雙璧人也。在房山鄉中蟄居,有竊之者。夜深矣,父方睡熟,譚聞剝啄聲,披衣疾起,坐榻沿。聲略息,又臥,翹右足,按左股,虎眼曲肱枕之,目光四注以備。俄頃,竊下檐瓦,微響。譚度曰:『時乎,時乎。』振足立,飛步越而迓之,執其領。而竊號,物竟無所得,乃釋之歸。且誡之曰:『後勿爲此,非遇我者,無幸矣。好小子年輕力壯,何事不可爲,而獨樂盜乎?去矣!』以足踢之,竊越百步外而僵,少蘇乃逸,後房山四鄉竟鮮盜也。竊能悛過而悔,其與亦非等閒竊矣。譚性尤篤厚,事親孝謹。父唱老旦,落京師,無好懷,貧老而病,侍疾抑搔,數年如一日。五十後,與人談及事,尚淚承其睫也。此餘屢見之者。其《別母》《亂箭》《探母》《南陽關》等劇最佳,亦由其情獨摯,從肺腑中無形流露,遂臻絶妙。至其授受確有本原,猶其餘事也。鼎革以還,言及長信、恩春,亦未嘗不淚下澘然痛切。其人蓋忠孝人也。

餘時生已二十有二年矣,初育次女,女幼,羸而多疾,夏患驚風症,予愛戀彌甚,遂居通視診,不他去。而仍顧及叫天,囑友若叫天扮罕演佳劇,而吾女果之瘥者,仍抽暇一往。京通火車二,次日尚可一往復也。計居通兩月,而女大痊,遂又作遊計,呼老童貴偕至京。甫及通州寶通寺站,有友招之曰:『女公子痊矣?』予曰:『承注,大愈矣。』友曰:『譚老又露矣,聞前數日演《寧武關》,頗勞也。』予覺心怦怦,而腦麻木,血行溢軌,欲暈。老童貴扶之曰:『少爺,足站住些。』予鬥覺曰:『確乎?』友曰:『確也。』予連曰:『可惜,可惜。』車至遂登,召貴至前,曰:『前數日,叫天演《寧武關》,汝知之乎?實則,是時二孫小姐已愈,夫人已放心,餘不應小心太過,竟交臂失此佳劇也。』老童貴曰:『還會唱,不用急,有錢,咱們還不會煩他一出,何妨者。』予驟若觸機,遂默而深惟,度至京當謀之,弗顧得此曲弗止已。而至矣,下車竟造吉二處,詢其確否?吉二委爲弗知,實則渠已觀之,故祕不告,恐煩予也。比至園,則知其確,又悔怨無已,乃兩夜未寐。吉二來甥館慰視者再,曰:『有計在此。』時梅弟年少豪縱,結納多貴介。同學張姓,名筱篁者,奚潘亞也。而年事嫩壯,行止亦復少清,允爲延譚飲宴,煩唱此劇。計定蠲吉齊告於予,予喜甚,候期無耐,當秋而尚覺日長如歲。甥館在院之東偏室,面南而牆以藤蘿繞之。秋高氣爽,藤作紅色,迎風媚日,態極婀娜。餘散步廊前,執書卷負手徐行。書爲《綴白裘》中《鐵冠圖》一冊,而《別母》《亂箭》兩折在焉。蓋習以備觀《寧武關》者,念〔小桃紅〕『擎杯含淚奉高堂』一片,爛熟於心,復溫白介。

秋士多悲,感時而嘆。而粵西家諭迭來,均述匪事,邊檄遠征,露餐野宿,老人艱辛矣。而予年已逾冠,未克趨侍,而又不能勵學,以成其業,興思及此,復置叫天於天外。果此數日內,不涉思及此,而祗專於譚者,病矣。又逾數日,而消息沉沉,吉二己失蹤跡,又復移思向譚。但未忘及正事,以爲予親於役之苦,觀此劇將益切孺思,忠孝一耳。叫天至性感人,必善傳忠武心事也。斯舉容亦未乖於正乎?一日侵晨,餘初興,而吉二至,撫窗曰:『弟起乎?筱篁明晚請譚老闆喫飯,後日準演《寧武關》全出,已貼報通衢矣。道喜,道喜。』餘起延之上坐,曰:『二哥,妙哉!』面色愉艶非常,輔喎均含嫩霽,曰:『甚佳!』復延其食點心,老童貴購燒餅、麻花等物,咀之均作香氣,似比較往日製加精也。少頃,而外姑賜羊肉面至,遂與吉二大嚼,快慰竟若狀元及第歸娶時也。將演之前一日,傍晚天略陰,若欲雨者,心忐忑不安,顧其塾師王閣臣曰:『先生,天欲雨乎?』先生,盧龍人,少所學,多所歷。然歷雖久,而質志尚未盡渙。骨弗崚嶒,而伋傲介,佳人也。答曰:『果然欲雨矣,汝不寒乎?汝履襪輕也,可着綿矣。』在先生實以此語願予,而尚未洞餘心曲,予更無耐。仰觀天,而爲天愁;俯視地,而又自愁多事。設無此舉,障礙何來?天欲雨者雨耳,干卿底事?況老農待澤,方冀甘雨之潤阡;傲菊凌霜,深愛好風之可咀。涉想關情,尤當務其遠大,祗顧已私,非恕也。夜半無眠,問老童貴曰:『天雨乎?霽乎?』貴曰:『陰而未雨,彤雲厚矣。』心仍未妥,披衣起視,雨矣,決然曰:『明日戲回矣。』回亦胡妨煩戲,晴仍露也,遂寐。蕭晨卽興,而陰雲略薄,少露日光,又唸曰:聽劇小事,頗關天數,應某日得聽某劇,亦數也。設餘女不病者,《寧武關》入餘心爲餘有矣。何必多此一舉,更何必愁雨愁晴,情深至此?遂至王先生塾中閒談,王先生遂及輪迴之說,深然餘應某日作何事,某日學何學之議。而嘉餘慧,遂許爲忘年交,且約其同往觀劇。先生樂甚,多市酒一壺,飲且詼,談興豪甚,豪極復飲。餘促之曰:『飯矣,行勿遲遲也。』遂飯,飯後命車馳行,亦不似夢中檐影之速,而馬蹄之瘏也。至園,仍居樓上,有一友過予側,呼予字曰:『聽好戲矣。《寧武關》聞系廣東人煩者。』讀者當知予此時之心果何若也。實則名之爲樂,爲快、爲驕、爲癡,皆不足函括之。餘蓋有一種心理存諸心府,以爲得此將非昔予,益將勉爲異日之所以成其予者,有如程子之言:『未讀《論語》時之我,讀了《論語》後之我等量齊觀。』目之爲驕,亦可;卽目之爲癡,亦可。然實亦非驕非癡,而至快極樂,均不足以盡之矣。於此時又有一種心理焉,則患得患失是已,此又中之不足,而自信力微也。夫囑友出資,禮賢下士,文盡情優,尚何失之可慮,其得也決矣。實又不然,予之所謂失者,非不得見此劇之謂,而復慮竟生不得見此劇之事也。何以謂之失也?第恐得聞此劇,而譚興少差,必致聲容略減,或配色難儷,場介爲之稍遜,又恐餘思慮過久,精神至此陡形疲怠,而未能獲其神微,得其塗術。又慮倘甥館有急事,待予幹理,又出自外舅、外姑之召,當如何者?否則,予適於此時,方將藥轉,卽度陰未修,亦須片刻。此片刻流光,重逾萬鎰,雖未能失卸全豹,一枝半折,必將虛拋,又將若何?予之所患者,亦異乎人之得也。一言蔽之,不爲我所有耳。故綺窗憑几,蠟淚盈盈。兩出詞牌,已書萬本,而籀思萬遍,復將史傳野乘,核校參妍,欲將忠武一生事績,印徵心腑,而毅魂壯採,融乳襟懷。若譚老懷持覡術,能頂禮忠武之英靈,足攝忠魂,見形人世也者。而尤願這回陳跡,永永弗忘,傳之予身,並及孫子,忠孝傳家,弗及邪曲,始無負此得也。讀者諒已厭予之詞費而寡當矣。言入本傳,一門忠烈上矣。頭場出周母、夫人、公子、家將。周母,李六爲之,夫人、公子均配色之佳者。簾內『馬來』一聲,忠武至矣。冠扎金盔,紅靠,黑三,手執鞭、鎗,忠勇奮發。敗北一引,聲布霄漢。對家將白:『太夫人現在何處?』家將對白介後,下馬,置鎗,趨堂,白:『母親在那裏?』五字一出,淚與聲迸,掬萬千哀緒,鎔鑄五言。而乃抑之使靖,復畏親知,跪白:『孩兒久離膝下,定省有缺,負罪靡涯。』『缺』字,齒音,特妙。『靡涯』字,悲切竟弗能斂。『夫人』二字,亦悲。公子拜見,白:『罷了』。嗚咽慘楚,尾音乃不復入節。此時,餘淚染秋袷袖矣。魂似已離此軀殼他適,若達漓湄,侍從殺賊。及聞:『正是流賊猖獗,兵因岱州,所以特地回來作個—』夫人接白:『作個什麼?』忠武白:『問他什麼』句,聲淚俱下,遂覺魂飛復返,來歸座中,與忠武瞻對。《小桃紅》一片,沈雄悽摯,天半流聲,身手迴環,俯仰備極精切,說明情曲、白介一片,英姿偉挺,節奏慨慷。『怎敢』字,特用抗音。『統領雄兵,直壓城下』句,以手繪勢,步驟隨之,髯口側動,凜然直若天神。此時又豈知叫天爲何許人哉?『孩兒連戰數陣,不能退敵,祗得退保寧武關』句,『不能』字重讀,而沈痛彌切。『關』字,璧立千仞。『孩兒特地回來,見母親一面』句悲極,而此時不容不發。『沙場』字,復運抗音。『分所當然』句,『所』字亦重。『祗是不能保護母親,所以寸心如割』句,收束處純爲哭聲。餘思此時叫天,必爲真哭,若假哭者,無此聲也。又心爲扮演忠武別母,而身觸蓼莪之痛,思其雙親,所謂設身處地者也。遵慈訓一片倉皇之態,悲折之情,互起環生。卽將行介,『拚卻餘生答聖恩』句,字字皆響震四座。《救火》一場,身手靈捷,《撲燈蛾》一片,音隨身轉,倒身伏地,用力奧深,俗工豈及萬一。馬童,王長林爲之,亦佳。三呼『請騎,』暈而驟興,眼神慘切,赴事敏速。帶箭後,謝君恩,唱『悲快身未死,忠魂先漾。心已碎,丹心雄壯』片,高薄雲天,英魄烈魂,萬頭頂禮。記予尚暗合其掌,默祝忠武與武穆、文山儷縱並駕,凡百正神驅前肅蹕,速昇天府。及見以刀自刎,髯飛刀尖,屹立凜然,劇告終矣。餘始徐徐向天空招魂歸魄,乃復而爲。予至此,將無量數患得患失之心,日銷冰釋,納諸無何有之鄉。興辭而出,曰:『會當有以報忠武矣。』

時粵西匪勢未衰,道塗修阻。予迭寄稟,擬往趨侍。尚未報也。而仍日以觀劇爲事,又聞其《雄州關》《伐東吳》《擊鼓罵曹》《打嚴嵩》諸劇,而兼偵堂會,凡患演譯者,不論識不識,無弗往者。最盛者,一日夜聞譚四出,而無不佳。晝在園觀《烏龍院》,夜在財神館【琉璃廠】觀《烏盆記》《定軍山》《黃金臺》三出。其晝夜聞三劇者尚多,皆視爲恆有,不足奇也。是年,正月間,曾在春臺部觀菊笙《長坂坡》畢,趕至中合園,而譚演《失街亭》,方坐帳命將,兩出並美,興亦高軒。至今思之,勝遊佳集,難再得矣。日月箭流,已入冬矣。譚、王【楞仙】初因事齟齬,經人斡介復睦,又連演妙作。一日,有人特煩各演兩出,一《舉鼎》、一《八蜡廟》。先是《八蜡廟》在慶王府曾演之,配色皆名伶。旋覆在園排演,餘以後臺管事者告予,至期遂至,舉鼎上場時,方日中。唱介並妙,以《八蜡廟》殿焉。出場已晚,復無電燈,有譚迷者,備手用電燈一具,譚、王出時,射之,艶彩動人。叫天扮褚彪,擺髯舞短刀,靈佼出以頭三觸費寨,轉褶擲冠,精神矍鑠。與王合打嚴緊精當,萬人呌絶。而配色整備,亦不減王府。施公爲李鑫甫,小姐爲彩霞,丫環佩秋、桐雲,家院爲賈狗子,桂蘭爲水仙花,費德公爲李七。皆祇候老闆,無敢疏懈毫末也。年終,又觀二君【譚、王】合演《八大錘》,楞仙扮陸文龍,起打數場妙絶,不肯如俗工減少段落,人雖譏爲『香灰』,尚有餘香也【香灰指王學小香而言,王特貌微寢、聲微遜耳,工夫甚純熟,不應作是語也。】翌日,爲《戰宛城》,亦八九年未演之劇。配嫓尚稱,惜無桂鳳相嫓,敗北甩髮飛盔,異常迅速。近日,小樓以丁年爲之,皆不肯用此氣力。前輩典型,淹沒盡矣。淨色則有黃三、秀山,武生則有小樓,兼鬚生則有李庫,庫兒年少愛好,私淑叫天,差有心得。譚每露,必私在簾內竊聽,不令人知,一如譚之於長庚也。譚爲庚義子,故老多持此說。復雲譚父落魄,寄子於程,譚幼年飲食教誨,皆程任之,故所得獨多,而複本於家學。家本楚人,故純楚音。又得余三勝嫡傳,蓋其父因三勝提挈而來,又其戚里。譚之涵貫於程、餘二老者特深,益自策勵,兼採衆長,以成其學。世人嘗雲:其白口科介等專劇,如《盜宗卷》《清官冊》《一捧雪》等,且用張奎官意而變化之。去其粗糲,取其肫切。其《空城計》一出,亦嘗甄擇孫小六之腔,而融以己意,遂成新聲,過之遠甚。而《探母 坐宮》一折,又未嘗不本於二奎矩範,如『院』字、『好不』字,皆不能棄之別裁也。至偕弟同造北堂帳外瞻依,急欲叩謁,及見母別妻等節,則均出於至性,又非二奎呆滯所可幾及矣。譽之者又曰:長庚無武劇,不善扎靠,而譚身手靈捷,扎靠、亮相、起打、上場,並世無偶。月樓較之略長,月山較之略野,非其比也。是舞戟、加盔,更有出藍之美。王楞仙目巨而善作呆態,無小香之明姣。巾袍較佳,將領微弱。喜酒無行檢,聲已粗嘶不復噦潤。而是時,瑤卿方在英年,力攻所習,亟欲追步雲【紫、雲】福【小,福】而衣履便妍,天然愛好,後臺中人頗重視之。故每排劇令與譚儷,如《探母》《五家坡》《汾河灣》《寄子》《搜孤》《硃砂痣》等劇,皆與譚配。而《慶頂珠》《寳蓮燈》二出,尤爲絶唱。《寳蓮燈》二堂互訓一節,堂外覷情,聲態佳絶,予綦愛之。至《摘纓會》《南陽關》《戰蒲關》皆與瑤卿相嫓,而《蒲關》焚香一節,王霸後覘仗,劍式凡三變,忘情落鞘,悲惋之意,感人密深。其《二進宮》《一捧雪》兩出,後亦合演,惜予已至桂林,未獲間。後雖得觀,亦深悔未見與瑤卿合唱也。但《戲鳳》一出,予慕之久,嘗告後臺中人,促與瑤卿合唱。而瑤卿是時不肯演花旦戲,又以足疾故,不願着翹工爲辭。是時,又未發明尖頭花靴,故不演也。桂鳳是時亦在園中扮演,身已秋娘,未妄搔首,麪灰敗而仍嬌娜弄姿,十指日夜把玩芙蓉,黧不復晰。扮裝時,倩人洗濯,動須二三小時。而出場持扇牽巾,纖纖者仍欠瑩潤,自忘其醜也久矣。習氣素大,經巨騙誆資後,仍不自束,以身媚客,技之慣者。人恥之,而已弗覺也。每與譚配《烏龍院》《胭脂虎》《御碑亭》諸作,尚須先高聲價。至《戰宛城》一劇,竟不肯演。聞故老言:譚在承慶時,桂鳳方在妙序,復嫺內媚,人多寵之,致唱壓軸戲。【如《烏龍院》《胭脂虎》等皆與譚配,而仍以貼爲重也。】花旦如此,至田始也。識者已預感世道之日凌,人心之就替矣。可勝慨哉!可勝慨哉!

餘至今對於譚劇,尚有深悔之一事。則邂逅佳劇,當時不以爲意,而後遂未再睹,如《樊城》一折是已。叫天在中和園,每連演伍子胥各劇,餘因耗資,亦未能日日往觀。遇《昭關》《魚腸劍》則聽之,《長亭》《樊城》弗去也。連遇兩次,皆不往。而老童貴尚謂予曰:『譚老闆《樊城》好也。』餘亦置之。餘來京師,聞陳彥衡、董潤泉勝稱《樊城》之佳。潤泉曰:『聞報備兵一場,與家將對穿三次,掀蟒水下場,悲憤英警,射伍成赫,夾鞭脮曲,反身射之工力,精到無人及也。』贊不容口,至於忘形。讀者當知予之延羨爲何如也。後雖在滬,得聞其《長亭》一折,惜爲接演《昭關》,未自《樊城》上場,祇演會申一節耳。昨又聞人言:叫天扮伍子胥事,究難與桂芬並駕。桂芬最善悲憤之劇。沉着激昂,譚殊難及,所長者特其巾袍劇之瀟灑自如者耳。餘心非之。嘗論忠烈之士,慷慨捐軀,當時心曲,不過以爲盡分處之已耳。文山從容柴市,煌言望月慨歌,何等閒適?卽南八罵賊之語,太尉戴頭之言,亦視死如歸,淋漓痛快,皆若有一種禎祥之氣,散佈坤維,達於天宇。必無努目兇獰,狂悖慘厲之態可知也,子胥沈摯之雄,亦必無奮張獷鄙之面目。卽如英秀演《魚腸劍》初幕,『我與此賊不共戴天』句,堅勁之處,力任萬鈞,而面色初不若桂芬縐眉努目也。至其演義僕劇,如《一捧雪》《南天門》《九更天》,皆肫誠婉謹,略無粗惡聲度。若奎官、程三景然之所爲,又何嘗不忠義奮發,足感人耶?故有謂戲胡能真?人見死者,未嘗不畏而遠之,如譚之演《洪洋洞》《南天門》,則死得好看,人且樂觀其僵顫,而忘其死也。不知忠臣烈士死時面目,必真好看猶於譚之扮演也。在忠烈之士雖出盡難,視同首邱,義憤所行,較諸病苦愉快多矣。有何難看、畏之而遠者?特視常人之死耳。鄙夫懷財吝與,錙銖計量,將死之時,既不能託之浪費趾定,又弗忍施於鰥寡獨孤。誠有如《儒林外史》一燈草揚指弗斂者。或巨宦將終,官品仍難達冀望,嬌妾在室,雖出貞嫺,尚虞偷玉竊香,不自檢束等死耳。此之死也,面豈有佳色乎?畏而遠之,宜也。劇不云乎?寧死花下,色鬼且含笑泉壤,略無慘慼。況忠臣烈士乎哉?淺之乎,視死矣!

餘又憶及,當時有一慰情未盡之事。一日,餘往園觀譚與楞仙演《狀元譜》,餘尚初觀此劇也。至園遲,而譚定場早,餘已訝之。度夜間將赴堂會召乎?急命老童貴至後臺探詢。貴回報曰:『在湖廣館。』餘詢何劇?答曰:『一《寄子》,一《戰太平》。』餘大喜過望,尤盧弗確,卽曰:『《戰太平》難得,難得。園中已讓庫兒,故不時演。【園中例,有兩生前後輩,前輩讓數劇於後輩,亦體恤意也。】餘夢想久矣,今竟得之。』旁坐客鹹顧予,以爲病入神經矣。觀《狀元譜》,佳絶而不之佳也。魂殆已至湖廣館,佳《戰太平》矣。奏終,速駕回甥館,匆匆下車造內室,面外姑曰:『腹飢矣』。外姑迎之曰:『姑爺又聽叫天歸乎?』餘曰:『餘將食。』姑曰:『叫天佳乎?老矣!』予曰:『食咄嗟可辦否?』姑曰:『小印亦同往觀劇乎?何不請姊夫飲致美齋。』前數語,蓋問答齟齬矣。餘不耐曰:『食,食。』姑曰:『食麪乎?』餘曰:『可,速具爲佳。』姑曰:『何事匆匆?』餘曰:『今晚湖廣館好劇,叫天《戰太平》也。』姑卽召庖人,命速備掛麪,且囑以紅糟炒雞丁,閩菜也。餘曰:『無須矣。』庖人如命,調治頗敏。而予尚苦其遲,屢促始至。草草尚未食畢,卽催駕馳往。至則簪纓鹹集,盛會也。餘素鄙京曹多喜像姑而少解曲,今亦頗佳戲提調之尚知有《戰太平》,真戲提調也。【如讀『真宰相』之『真』。】初在遠臺座,伺隙漸移漸近,竟據正臺佳座。已而《寄子》上矣,弗屬意,仍思花雲,叫天扮之,必略如周忠武。拌馬恐以堂會故,無觔斗矣。種種涉思,未離此劇。數出後,而《戰太平》上。回府起,至盡難終。『大將難免陣頭亡』句。予覺『頭』字甚重,如《三國志》《嚴顏傳》『要砍頭便砍頭』之『頭』字。縛獻一節,『千歲爺休說懦弱話』一片,『黃沙』字最警切。小王降賊白,懦弱無剛,餘爲之一震,嘆爲絶妙。中箭後,殺賊自剄,均佳。但無拌馬、觔斗耳。時岷原同觀,大讚之。而予以爲力未至,但幸已見規模而已。然已銘之肺腑,定爲神品,而尚冀在園中再聞一次,明其聚精會神處也。老童貴作車轅曰:『《戰太平》真好,譚老闆蓋無劇不好也。』其意將以此媚予,實則心愛《洪洋洞》《賣馬》,不知花云爲何許人,而太平又爲何地也。回寓後,尚未卽寢,而覺腹中頗虛。嘆曰:何事匆匆,一碗掛麪,均未食竣,飢奚足異,然得觀傑作,足以厭心,較果飯佳也,遂眠。翌日,竟忘日之臨窗,而魂夢中晤對花將軍,尚不忍與辭遽去也。

時大人在粵西,已有諭至,命於九月中旬啓行赴桂。行之前,餘復煩呌天《碰碑》一劇,以其詞句縟美,膾炙人口。復以行將別譚,遂親造其家見之。先囑侯連爲介,命駕至大外廊營,先至廳事時,譚尚未畢盥洗,侍者請予少候。而二三踵至,譚子請安甚款曲。侍者鄙兒,雙手捧茗杯上,予微顫恭甚。餘亦斂神定魄,其氣至靜。少選,聞步履聲,與譚二略語,微速其步,趨而前請安道候,曰:『您好,還勞駕。』予亦以禮報焉。而口中不知所對,時吉二在側,曰:『特爲拜訪老闆而來,佩服老闆,天天聽老闆。』【於文未足,故存其真,妙語也。】予曰:『君安請坐,君作真妙絶人寰者矣。但不解胡以至是,亦非予一人之私也。』譚曰:『過譽。予何能,甚感知音者之多,不我棄耳。至內室乎?』三曰:『已淨矣。』譚先行,曰:『導君。』予與侯連、吉二偕至內院,見上房五間,東西兩廂,院落整潔幽靜,女僕掀簾,譚肅客入西偏之曲室中。北首坑榻小几,中置陳白毯,明淨照人。榻西首,一條棹上列一玻璃匣,中有人焉,譚也。盤其辮結,裸胸臂,手持箸方餐。憑一小棹,餚菜鹹具,意極閒適,而貌若甚自得者。譚曰:『此「泥人張」制以贈予者。』復指壁間掛鏡,扮武侯像。曰:『亦名筆也!但貌略豐膄,已非今日之予矣,肖則肖也。』餘見而肅然八分,面貌頗凝靜,微翕其目,但頰略紅,冠綸巾,紫袍,掛珠,蒼三,半露羽扇。答曰:『較泥人佳也。』譚曰:『彼不過遊戲之作,亦難爲他。』言畢一笑,又入內間,招予同蒞,指榻上芙蓉盤曰:『不客氣,請試一口。』餘謝焉。譚遂側臥,譚二爲之釀蕾咀,凡十餘口,談興至矣。坐而言曰:『君通州人,予嘗屢至通州也。有韓雨泉者,延票並菊部至通州無量庵演劇,爲佛開光,以禮幣至乞行,已定矣。先一日凌晨,自京束裝就道,天陰雨,潤欲滴。抵通,方辰刻。徑至庵中,闃然無人。有老僧趺坐禪室,手數念珠,誦阿彌陀佛,若不知人至者。予曰:「和尚興矣,佛爺今日開光乎?」僧朽而非聾,竟莫之答。予私曰:潞水僧侶,皆若是酸介耶?以手撫其肩曰:「開臺矣。」僧徐開目曰:「是間不聽劇,聽劇者在西院耳。」予遂往至,則有三數粗鄙無賴在焉,若內行。若非內行彼不禮予,予亦弗爲禮。自念韓君聘予至,竟無醴酒待穆生乎?雖韓君不在,亦應通知同人禮名輩,何羣倨而向長者,但冒寒四十里而來,塗亦修矣,能無少息,不顧而坐。良久,而雨泉不至,羣傖方整臺內外旗飾各物,實將於本日開演者,韓亦非誆予也,姑再待之。已而陰雨略大,浸地就溼,有聲。予曰:「好男兒行矣,禮我而來,不見禮而去,水火盜賊且無畏,而畏雨乎?」竟去。來無雨具,戴雨而行,漸行雨亦漸大。驢不復見,腳伕亦杳。乃卷褲角直至膝上。解襪赤足,間行達西門,竟不自息,仰首見城壁高貼「譚鑫培《打棍出箱》。」不禁大笑,曰:「通郡人士,尚望此耶?」比回至外廊營,日未昃也。雨泉已矣,今復逅君,芥蒂奚計,通州又何嘗無知音人哉?』言畢而嘆,予亦莞爾。

當未演《碰碑》之前二日,招飲於同豐堂,密邇譚居。時方秋霽,皓月流天,譚竟步至酒樓,並偕梅雨田琴工至。梅,雅伶也。白而豐,談言輕斂,婉和知書。喜讀名人筆記,而佳情史之爲文。贊叫天不絶其口,面不面一也,其愨又如此。座中兼邀沈三元、侯連、吉二諸人。三元遠俗,年就衰,而氣弗濁也。秀山黧而麻,魁岸不鄙。侯連大小子,光頭鏡面而已。吉二口臭,前篇已詳之,與予戚,更不令座近叫天,恐譚觸塵也。而吉二益咻咻曰:『後日聽《碰碑》矣,餘知之,知之碑立中間也。』侯連曰:『尚有蘇武廟,武曰蘇武,一家忠良,不若李陵之現眼也。』口中又自唱曰:『圍困在兩狼山,內無糧,外無草,盼兵不到,盼子不歸,這正是我那老殘生,怎能夠回朝,我的兒呵!』餘正以爲『盼子不歸』四字,何從而來。間雨田曰:『老闆詞與此不同。』吉曰:『自然,老闆常改詞,不教人記得,誰敢效老闆乎?』言下若不豫,然而自囓其齒,口隙香風溢矣。侯連笑掩其鼻,以爲座中人穀道氣通,但苦無人爲之解釋,至今尚案懸而未結也。堂官執酒壺上菜,譚首座稱謝甚謙,曰:『您何必如此盛設,我們熟人,聚會日子長,若客氣,餘反不自安。』二曰:『老闆莫如此。』呼餘字曰:『渠非如此不覺恭敬,我弟意卻誠也。』言畢,又做強笑。予又與譚略舉昆戲,告予曾習《彈詞》譜,《掃松》《十面》《伏虎》,各枝不能窺其全。予曰:『《夜奔》君演過否?』譚曰:『記不清,此戲無味。』蓋未曾演過,而又不欲人知其未能也。二曰:『老闆看賈洪林如何?』譚曰:『比我強』。二慚甚,曰:『不是,不是,我問他還可以學得否?』譚曰:『不知道』。侯連急來解圍曰:『洪林已向老闆過頭,祇要他自己肯用心。老闆對於後生晚輩,雖無暇提命肫肫,然同在一園,耳鬢廝磨,所得亦不儉矣。』吉二點頭,以爲詞令妙品,愧弗能及。二復曰:『還有一事,諸位不知,哈哈,老闆也不知。』笑容可掬,媚態橫生,語至此止,欲待人問,而人莫問,若忍俊不禁,復之曰:『《寧武關》,君等知爲誰煩者。』諸人均默然,譚則旁視壁間所懸李毓如行書橫幅,曰:『五爺真寫得好。』意使人知其留心文翰,初不屬五爺,以爲家傳戶誦,五爺書畫斷不能加『不好』二字也。堂官上燴蝦仁,餘曰:『老闆喫些。』譚以羹匙延滿,送諸其口,曰:『好』。此亦非關饕殄,況譚席尊履厚,家有良庖,何須戀此,特示我以誠。如曰:『您賞飯,我無不飽食也。』二知早已打斷方纔欲言之事,遂又觸及舊遊,呼餘字曰:『某某最愛喫蝦仁。』顧予曰:『您記得否,小時上京,必要上同豐堂,一碗蝦仁不夠,要兩碗,一高興再來一碗。夥計,可再來一份。』譚向吉二謙,詢予曰:『您若愛喫,再要一份,我可夠了。』餘曰:『老闆說好,再來一碗可也。』遂又上蝦仁,時菜餚甚夥,腹已羣果,此一滿碗蝦仁,明日蓋已融會貫通,平鋪大安南營宅東偏廁中矣。飯畢,離座。吉二緊言曰:『君等憶及七月間,老闆唱《寧武關》,爲粵人張姓煩演者,非也。』【一字重讀】指予曰:『實此位所煩。』得意非常,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以爲好財買臉,無過此者矣。『某某好聽老闆戲,幾於神經受病。某日某日聽某戲,有日記;某日某日未及聽某戲,有日記,作若許悔語。尚至津一次追老闆,上回因在通,老闆唱《寧武關》未趕上,心中後悔。我在京,以某某未來,我亦不聽,尚受爺多少苛纏。您說怎麼好,我遂勸其煩一出過過癮罷,爺面嫩,又不肯。』語至此,妙文又生,顧予曰:『小臉又紅了,已見過老闆,還害什怎羞呵。遂千方百計倩出張筱篁煩劇,筱篁不過頂名而已,此一役也,在事異常出力者,予耳。』一面示譚以與予交誼之深篤,一面復有德色以告予。人皆言二爲無心人,渠安得謂之無心哉?時已近子夜,譚、梅先興辭而去,曰:『多謝,多謝。君禮誠而予意愨也。』諸人乃各鳥獸散,而獨後將隨餘行曰:『後日可聽好戲矣。』『可』字當重讀,其意始顯,此固關於京語文法,亦以表吉之貪蠢。二人乃分手各歸。

屆期演《碰碑》,譚、金相儷,聲介均極用力。餘候劇畢,至後臺,與譚握手道悃款。譚坐檯後中間一長方棹,方卸裝,旁紅豆館主侍坐甚謹,輔頰微紅,亦與餘同微笑,默而不言。予曰:『勞君矣』。譚點首不言,若誠勞者。跟爲之脫彩褲、脫靴訖,譚再索手巾拈面,而微汗見,良久始曰:『尚須進城,有約。』予曰:『仍有堂會乎?』譚曰:『否,朋友約,蟋蟀入令矣。』侯連曰:『老闆愛鬥草蟲也。』紅豆館主亦辭,譚曰:『恕不遠送。』餘復聞得四字尖團,瀏健動人。蓋一語雙關,復兼指授五爺口角運用之法也。又逾二日,餘復造譚所。譚慰無似,留飯。餚蔬並美,米粒瑩腴。譚曰:『菜無他長,祇潔淨而已。予命庖必購鐵門醬油烹炒,遂覺適口。』飯後,又臥,咀芙蓉香蕾數十口。其五子習英文,尚慧,而兼唱老生,亦出謁餘。並出見其妻,女僕稱之曰『大奶奶』,卽房山玉人,而今老矣。亦敦厚,娓娓說家常,弗倦。譚呼之來則來,令其去則去也。餘作當窗一椅,譚且咀且談,遂及《搜孤》一劇,歷數戰國八義姓名頗細,雲:『古人重義,今人莫及也。』予告以程嬰、杵臼事,出於史公,於古無徵。譚曰:『不然,河南有程嬰、杵臼廟,真事也。』餘亦弗辨。咀畢,旋起坐,着襪竣,下榻。而女僕盥洗具備,洗面漱口,竟坐而仍談。外院報侯連至,譚曰:『催戲矣,套車。』車備,曰:『曷同往?』餘遂偕同,一車載餘。憶外姑爲予制一外國花緞新式袷衫,姸致異常,見譚特着之,而微羞澀。餘向不喜襲新服,恐爲人注視,且污也。車至大柵欄,人馬稠雜,擠不得進者良久。譚曰:『將至矣。奈何!您少坐,予將步。』一越下車,遂行。余車抵園,而譚已扮裝矣。予徑造觀客座中,場上墊劇《打沙鍋》,醜、末譚嘲畢,而賈洪林上。蓋卽演《搜孤》也。少頃,譚扮程嬰上,緊步上場,神勢倉皇緊迫,形容妙而音聲亮,科介尤佳。予則以爲予在座,故格外用力也。於是連造叫天處閒話,往復者久,情感益切。譚出視鼻菸壺,內用周丁法繪其扮黃忠小像,雖不甚肖,工細可佳。時會客在正房偏西院落,廳事四間,芙蓉榻當窗而設,右偏樓花細罩上,懸一橫額,曰:『花好月圓,人壽之室』,而堂前大額書『英秀堂』三字。譚告予曰:『卓中堂寫者,此予堂號也』。餘時欲傳譚,而苦名未雅,遂定其稱曰『英秀』,而不名。餘書至此,後當稱英秀矣。英秀遂屢家事曰:『三勝與之同鄉,少時,曾得其指授《捉放》全出,皆本於餘。餘作楚音,鄉音同則易學。其父實演老生,外間謂唱老旦者,非是。不過偶爲反串之事耳。』餘是時亦知譚故諱之,實則同一優伶耳。生、旦並無軒輊,特伶人心理有此區別耳。

餘以爲《寧武關》已煩,當煩《戰太平》矣。於是又盛佳其《戰太平》。譚曰:『端四爺,《戰太平》迷也。』忠敏文彩風流,在清季巨僚中,自爲遒上,而學行功業,惜無足稱。但川中死節,就義從容,足爲一代完人,功行何足深譏?卽得力於《戰太平》一劇,亦不得謂之無學矣。聞其幕僚自川歸者,目睹死事,沾襟言臨難時,尚高唱《磁碑》一劇也。其五子向餘尤殷摯,未乖天真,賢於弟昆遠甚,告予曰:『若煩《二進宮》,使瑤卿、秀山合演最佳,或《斷密澗》亦妙。』予以將至粵西,無暇爲此,語以俟回京時,再煩尊翁,諒勿餘違。五曰:『家君佩公,喜爲兒稱之,此翩翩濁世佳公子也。』餘面已頳,而省親之念益摯,遂蠲將母至桂。臨行前數日,遂往辭譚。時已入夜,譚復留飯。李六【嘗扮《寧武關》周母者。】在座,予遂誦《小桃紅》一折,並及賓白。譚訝餘習崑腔,予復繹其意義。譚至性感人,譚拜伏曰:『君真予知音人也。』餘大愜,譚並調李曰:『一肚子崑腔』。且告予善彈琴,曾與老琴工張某習,工《平沙落雁》《漁樵問答》兩片。時二亦在,曰:『老闆唱《空城計》,撫琴退仲達時,何不真彈。』譚目笑之。又語以會呼笙?曰:『費力,不時呼呼,且變嗓音也。』雨田又譽之曰:『老闆才高,無所不能,甫學卽精,人何能及,天人也。』譚與梅習,亦不復謙,殆自負矣。餘以爲,天人亦常稱耳,有性道中之天人,有學識中之天人,有功名中之天人。譚本伶人,而伶人中,亦未嘗不許出天人也。謂爲天人,豈雲過譽?況彼於劇學及劇史研精者久,而又深於性情,宜副此稱也。臨別贈以畫扇,譚復贈以香片茶葉兩瓶。曰:『秀才人情,欲令君憶。』執手依依,弗忍卽別。曰:『行再相見。』餘且詢譚大奶奶曰:『予將道出上海,有致令婿物事,可攜往。』【婿爲夏月潤,奎章子也。】大奶奶曰:『無,上月已帶去矣。』譚五曰:『君歸時,爲我購一金絲眼鏡來。』餘亦應之。逾數年始歸,竟未購送,然此語未忘,終當報之,未識五兒忘未也?

至梧、桂,隨侍入學校,以訖畢業,甫屆五年,以將官部曹,遂又至京。書至此,須更回敘一事。當別譚,啓程由津至南時,輪船解纜之先,至埠間步。秋高氣肅,爽氣宜人,回瞻北都,依依在望。此去侍嚴親,餘二人奉母攜子女南下,行將聚首一堂,晨昏定省,讀書課子,其樂無涯,尚何回念京都之有?但所念非系他事,初亦無涉英秀,本人蓋念英秀有一劇焉,曾一得見,而未餘望,仍冀因時邂逅,再得飽耹其妙。其劇爲何?《戰太平》也。餘時卽覺袍仗輝鮮照眼,英容亮節,挺立臺端,花將軍出場矣。似有朕召予曰:英秀當演此,必仍俟予回京始演。而予過去生中,未來境內,此劇必在數中,又如塾師輪迴之說,既涉遐想,神有專注,不覺呆滯無息。時船已啓纜,僕伕呼予始行。此文之必當補敘者也。

餘時已復至京矣。餘畢業後,以縣令親民,少年安足任之?遵嚴命,改官京曹,往來京通侯驗,看籤分時,仍館予外舅姑寓中。而英秀已屆邁年,自滬新歸,逍遙禪宇,【喜遊廟寺】耽悅梵典,以自怡樂,尚未露也。餘以分曹未定,不願常染京塵,遂在通居,已入夏矣。家凡兩院,內院上房五楹,兩大人至粵西后,矚月丈移入其中。外院上房五楹,以三間祀祖,歲時蒸薦,皆丈主之,如兩大人在京時,十餘年無一日怠。月丈磊落坦毅,門以內,肅然靜穆,處之井然,尤善視予。外院之東,有兩院落焉。林木叢翠,秀徹可愛,中右二槐,一老槐參天而立,枝柯茂密如蓋,相傳有神憑焉。予居外院,祠偏一小間,陳書滿架,棲息於中,手執一卷。時國度凌夷,青年人喜談政治,主革新。而予心尤勃勃,空負攬轡澄清之志。喜讀明季遺事,慕梨州、亭林之爲人,尤景行吾鄉閻典史。見浙粵人士着《新廣東》《浙江潮》等書,遂成《新直隸》一書,發種族之義,表揚先烈,但恐觸忌諱,未岀示人。而復徧閱二十七史,司馬公《通鑑》及《太平廣記》、唐宋諸小說。復集女子嫺戰備、習技刺者若干人,成三卷,加以論議。餘時頗癡,徧覽各籍,無女子姓同內子而習兵者,心弗愜也。後得沈文肅夫人,遂大喜,殿於卷尾。後經壬子兵燹,燼於火矣。

長夏無事,月丈喜弄牙牌。仲舅氏日每一至,遂圍坐院中習博事。有童名魁兒者,事予謹。瘦黃而麻,篤實,出技家,習拳術,而未精也。予性躁烈,老童貴以世僕,尚加苛責。魁兒約之益嚴,因事常囓其手,弗怨也。在餘家已十餘年,爲之娶妻,連舉兩雄。去歲餘病,怒其獷悍弗馴,已辭令歸省矣。至今思之,魁何足怪,事予幾二十年,餘實威重而恩寡也。在通著述之外,並念英秀。已而英秀露矣,予遂入都,仍以老童貴等隨,至則居甥館。外舅方喜餘之初解閱世,而未失讀書本色也,頗嘉之。時英秀演於東安巿場之丹桂園,園爲餘莊建者。莊艶碩如婦人,工媚術,便佞無輩,要英秀爲之演劇集欵。餘至,聞已演二日矣。三日,演法場換子》。予未聞,以座已滿,餘未往。四日,演《慶頂珠》,復因事阻,心已不耐,催外姑代定佳座。外姑應之,事集未果。五日,演《戰長沙》,餘喜甚。請於外姑,曰:『餘非往不可,無座亦行。』外姑嚴督家役定座,弗得弗止,座始定。予往,是日餘莊演《煙火棍》、德霖演《孝義節》,英秀定場甚早,聲容亮實,莊嚴凝正,宛合壯穆身世,帳白亦沈雄,『漢室關』句,『關』字嘎調高穿,『令下』字健抑有力,予爲之傾倒,以爲桂芬不得專美也。劇終,仰注東廂樓欄貼劇報者,上諸伶明日劇目,次第貼竟。見英秀一條將貼,而好風來襲,見一『戰』字,下幅微卷。予自度曰:『《戰宛城》乎?殆配以莊兒,恐未肯用此力矣。《戰盤河》乎?又無小生可配。德霖在,必《戰蒲關》矣。然已夙詢園中,知明日爲末天,【演劇常語】《蒲關》不足當之。卽而貼定,不意遂爲五年前,予躑躅津埠岸頭,回思必再演花雲盡節故事以慰予,其劇又必佳俠穆懋,足饜予心之《戰太平》也。歡愉之至,又約樂使不可極。豈慮人譏,但虞天妬。念及霽已經旬,人恐日難常麗,或朕生陰雨,必至愆期,又將若何?乃亟召看座者至,告以明日仍在此座,出定資一元,鏗然有聲置案上,曰:『加意守之。』看坐者曰:『明日再爲老爺移近二棹,老爺目光近也。』予甚嘉其有心,乃回寓,而含春暈。外叔舅調之曰:『姑爺飲耶?餘知之,知之聽呌天極得意也。但姑爺不會唱,何必如此迷,目亦太近,汝鏡合否?予試之。』予遂脫鏡,上之。外叔舅加於已目,曰:『尚可,汝度深,予有一鏡相稱,憐汝迷,贈汝矣。』尋諸棹屜,與予試之,果晰,毫髮在眼,蠅飛鼓翅,翅文可數,遂大樂。外舅過其室曰:『又調儍姑爺矣。姑爺非儍,特迷譚,乃覺微儍耳。叫天今日戲佳否?』予曰:『佳』。外舅曰:『何戲?』予以爲外舅亦太不留心,英秀有劇,尚不知爲何出?意蓋以爲譚每日所演之作,凡京師千衢萬巷,凡百縉紳,下及婦孺,分所應知,不當作如是問也者。答曰:『《戰長沙》也。』外舅曰:『《長沙》,大頭好戲。』予曰:『譚亦佳。』外舅曰:『扮黃忠,抑關公乎?』予曰:『彼自演,扮關也。』外舅曰:『渠扮黃忠,較勝。』餘曰:『明日好戲矣。』外舅曰:『何戲?姑爺真迷。』餘曰:《戰太平》。』此語蓋與『姑爺』二字,同時衝鎖而出,不及候『真迷』二言出諸外舅之喙,而已發矣。於文初亦無此敘法,不得已置外舅語後,已失當時情境矣。外舅曰:『好,此劇深得長庚法乳。花雲,明太祖稗將,勇而善戰,此演其守太平盡節故事,其二夫人懷幼子避出,歸於太祖。太祖曰:「忠義孤兒,可念也。」令善撫之,於正史非在撰者,呌天尚能得其意,佳伶也。』餘曰:『《明史》本傳言,花雲面黧而偉,在劇應以黑淨演之始合。』外舅笑曰:『是。但劇中敘忠義將臣,必用老生,純正人物每屬之。淨則稍近勇烈,副淨則又較雜矣。而陰摯之雄,又多屬於小生,如周瑜、呂布是也。瑜年長於武侯,布年過於昭烈,而瑜乃終身無須。《射戟》一出,昭烈生,而溫侯小生也。紅生每屬神劇,關公死爲正神,廟像千禩,故爲紅生。而藝祖創業垂統,撥五季之亂,而混一中夏,其功亦偉,故亦爲紅生。劇雖小道,非無講究者。』對談故實,夕己就深,乃寢。翌晨,餘起卽促陶弟,早至東安觀戲。九時未飯卽往,先至園中,座上一視,囑付看座人數語,命老童貴及魁兒守之,與陶弟徑造體育球室閒坐啜茗。記是日爲四月十六日,時己漸熱,天色蔚藍,色極濃郁,略無雲翳。坐定命餐,祇二三餚,卽用飯。飯畢,陶弟出懷中表視之,曰:『三時矣,尚早,園中熱,曷再暢談。』又良久,曰:『可矣。』而魁兒適來,曰:『譚老闆將上矣。』餘遂偕陶行至,則趙大鼻子演《變羊計》,神附身矣。劇竟,而德霖、芝香扮二位夫人上。己而英秀冠合葉盔,黑三,紅蟒上,坐定白介畢,詩白『青龍背上屯車馬』七字,極沉着,下場。三場簾內倒板一句,聲節靈徹流利,秀挺無儔,卽而換紅靠,執鞭鎗,上唱『爲大將臨陣時那顧得殘生』句,『那』字着力,喚岀『殘生』句。『生』字,衝發吞收。發時,致髯口數莖,飄然衝舉,英健敏烈。收時,容色凝毅秀莊,真名將也。進堂時,夫人送酒介,『接過夫人得勝飲』句,『飲』字抗音,聲亦亮滿,持槍鞭下場。『但願得此一去掃蕩埃塵』句,『蕩』字高抗,接『埃塵』字,頓抑生姿,寫將軍威勇,凌厲無前。敗北亂錘上,側座交椅,小王催戰後,『大炮』句卽用嘎調,穿雲直上,臺上雲板相觸,震懾有聲。『想』字音滿而悲切特深。『動天地』句,『地』字複用抗音。『就是雀鳥也難飛』,開翕之間,簡練蒼勁。『叫花安』句。『花、安』音並高揚。【『花』字不能不高,若略低卽成『華』字,不讀史矣。】『與爲父帶坐騎』句,『騎』字沈抑貫注,將扶鞍着,而二夫人泣,離鞍相扶唱:『捨不得妻兒』句,『妻』字悽楚,『兒』字低音內轉,痛切極矣。『兩分離』句,『分』字徹聲,挈下『離』字,音復婉折悲涼。『辭別夫人跨坐騎』句,『坐騎』字復運高音收句。『留一個美名兒萬古題』句,亦簡重騎有,致縛獻節。倒板『嘆英雄失志入羅網』,聲特清剛廉矯,如嬰兒之音,略無塵滓,聲浪徹於簾外。出場:『大將難免陣頭亡』句,結實果重。『早知道採石磯被賊搶』,『磯、被』二字,結瑣處迴環敏妙,落拍沉着,絶非俗子所及。轉搖板『這一足打在地埃塵』句,『足』字揚聲絶高。接『那旁來了瘋婆娘』,漢音「足」貴入快,亦嚴緊空靈,一一入妙。『造帳節站的是你演爺』句,『的是』換音,嘎調聲敷萬耳,叫字瑩拔。『花雲』二字,按拍沈雄,復以均勝。有時『雲』字亦用高音,如《魚腸劍》『風吹雲散見虹霓』之『霓』字,本於九齡,亦雋妙也。緊板對小王唱:『千歲爺休說懦弱話』一片,項疊極佳。『揚天涯』三字收束處,尤爲安重。『陳友諒下位好言講』片,字字如珠。『罷、罷、罷、回身進寳帳』,含審度之旨。『你老爺至死不投降』,同匪石之堅。撫王頭哭介,忠義奮發,悲婉深摯。『血淋淋人頭打進帳』句,決死不回,四座感嘆。叢射一節,自臺上越縛,跳步敏迅飛動,雙舞短刃,迴環插繞,使觀者五官並用,接應弗遑。夷拔箭遠擲,神成凜烈,刀斃叛將,憤慨痛切。『賁育並驅謝君恩』節,唱悲快,一片全詞,俗子竟弗注意。叩頭甩髮直起者三,絶不率意放過。刎立毅然,真戴泰岱,而不知其重麗烈日,而竟其威矣。又杭大宗論文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者也。餘心復覺有吉雲禎靄,空際迴翔,侍從花將軍寳蓋華幢,自天錫嘏。觀畢,竟伏座上木莫能興。陶弟扶之始歸,樂極忘疲,入子夜,未言寐也。翌晨而興,祝諸蒼穹,曰:『天嘉予志,貺予厚矣。』越日,魁兒爲予檢點案頭典籍,徐理徐言,曰:『譚老闆《戰太平》好呵,嗓子亮,神氣足,明時事乎?趙匡胤之忠臣。』予笑曰:『趙宋太祖,花雲,明初人也。』魁兒曰:『真好。』予復大樂。至此,每觀劇,願挈魁兒矣。蓋聞歌竟,兼喜聞其作頌詞道史事也。魁兒頗黠,少時甚馴,最畏予怒。而人復葩介,弗爲邪曲之事,喜烹飪,燉牛肉頗佳。在粵西久制桂菜,如燴香菇,炒子雞、田雞,紅燜魚翅皆可。而少未讀書,喜就塾師問字,講史《三國演義》《西遊記》頗能言之,但每多顛倒錯亂耳。一日,慶樂園演夜戲,魁兒爲予定座,觀英秀演《空城計》帶《斬謖》,聲特高潔清靈。魁兒大歡,以爲直過李三狗,於《汾河灣》與瑤卿合演,亦以佳於二十崽、小周萬萬也。【三狗、二十崽、小周,皆桂林名伶。】餘籤分度支部後,旋卽調清理財政處供差,每日退食,魁兒趨侍尤摯,望予升官,彼爲差弁,不願作家人也。此子恩仇了了,有微惠,每念不忘;有隙,亦常瑣瑣道之。任俠,喜濟人危急,手中錢物略無吝嗇,是其所長。但愚闇,知字無多,而性耽政論,宜其措施失當,如墮五里霧中也。年差長,卽奉命歸娶。記是夜英秀演《探母回令》於廣德樓,明晨魁將歸,宵尚侍予同往。歸寓,餘問之曰:『佳否?』魁曰:『佳絶,五十老翁如此精到,兒亦願「探母」仍帶「回令」也。』餘頗味其言,又未免感別之意矣。晨起,則魁兒已來叩辭歸矣。予多情人也,每觀英秀,歸途亦未嘗不念魁兒頌詞,爲岑寂也。

嗣後英秀每在西四牌樓新豐市場慶升園演劇。首日演《硃砂痣》,與德霖配。每月演四日,或八日,皆擇其拿手好戲,或嫓麗得宜者。又聽其《賣馬》《碰碑》《清官冊》《捉放》《換子》《舉鼎》《五家坡》《戰太平》諸劇,時鴻升恃其音洪氣壯,喜演《斬子》,英秀亦於同日演此。予往觀之,卽覺佳於鴻升遠甚,而內城友朋,反以不及鴻升清脆長矯,聽之爲寃。殆別具肺腑,喪心病狂者矣。後又招楊小樓與之合演,復得《定軍山》《陽平關》二劇,連日接演,聲容茂美,並驅爭先。小樓雖碩人玉立,而並立時氣慨遜之甚遠,功力深淺不可強也。最難得者,則重排《連營寨》《珠簾寨》兩劇。先是,英秀少年時,並無《連營寨》一出,因供奉內廷,始排習焉。在中合時,未經扮演,內城華胃,夤緣設法煩其一唱。先期風聲廣佈,傾巷翹首,卽而報果貼矣。餘大樂,計所聞英秀之作,並此已五十六出矣。是日,英秀定場亦早。頭三場搖板、科介並妙,泣奠一節,反西皮,觀者贊不容口。識與不識,無不魂愉魄定,適意而歸。後節避火觔斗,兼以小樓扮趙雲,救主鏖戰,勇氣百倍,精神尤爲快抃。歸途,甲撫乙背曰:『真好。』丙持戊手曰:『太好啦,太好啦。』【京諺】而朱門艶婢,爵邸小郎,亦鶯嚦燕喃,貫珠鳴妙。翌日,卽貼《珠簾寨》,此劇本爲英秀中年常演之作,初不足奇,特在天壽、中合鮮演,人遂少知者耳。寫戲報人亦未解,所以書者竟寫《朱連寨》,而劇單則書《竹簾寨》,皆非也。嘗考《五代史 武皇傳》中,射雙鵰、收陽五事,皆有之,但年事不屬一時,附會究尚有本。初與《珠簾寨》無涉,而歐史實有《珠簾寨》,不復憶在何人傳中,三字多艶若此,亦未解所自來,暇當有以證之。屆時,予早臨,竟得臺口佳座。劇凡廿場,打、唱、念、介,無美弗臻,而縱橫詼詭,應接弗暇,可謂創格定作矣。時魁兒已返,尤樂觀向予稱道,經年仍未輟也。後以人所歡好,兩劇均重演一次。是日,《珠簾寨》劇報、劇目已正名矣。演《珠簾寨》之一日,觀畢,餘應友人之召,飲於酒樓。歸途雨甚,而魁兒先回,魁爲人廉傲,素畏侍,索二十枚飯?,以爲羞怯無味,遂先行。行時尚未雨也,中途雨降,遂以騾車歸。餘時已移居松筠庵矣,及餘歸,而雨大作,伏人力車中,衣履略溼。至庵,已將子夜,亦不責魁兒未侍,而反坐騾車歸也。但微怒其專,及聞連篇頌詞,顏復解矣。時已入秋,予每日自署返,晚飯皆魁兒代庖,百計求適餘胃。復以長者禮老童貴,貴亦兒子畜之。魁時已漸長,碩健無朋,手指粗若鐵棒,天寒勤事,赤裂畢其十指,弗恤也。而餘亦不似前之苛暴,常恤其勞。友人過予者,皆曰:『佳僕也。』

已而赤璧烽火起矣,舉朝震駭,莫知所措,妙年貴冑,淚盈其輔,束手無救亡策,遣軍調將,惶急萬分。而慶升笙歌益盛。予爲八月下旬生日,適英秀是日演《碰碑》,若爲予慶者。餘念桂嶠遙邊,惟恐政潮波及,大人時掌財政籌餉叢脞,度必苦辛,而家諭來言,撫帥復以軍備相囑,家國殷憂,一身交集,日夕何以爲懷?遂已厭歌榭、笙簧之樂。乃是日爲餘生日,遂亦一往。至則部中同仁向君輔臣在焉。謂予曰:『瓦解矣。前敵諸將,或有異心。』面蓄焦愁,莫可如何,而仍未能捨譚以去。憶明季煤山難作,而首揆方召優伶笙歌徹旦。不期今日重見此事,誰適爲之而至於此?怨悱中來,少年人血氣方剛,強抑之,有莫能卽克者。欲異譚而歸,作稟,吿老人當念世界通義,勿執城守存亡之經,珍重起居,保全弱弟家人,神貴見機,弟冒鋒鏑。然又畏人覺,乃故爲鎮定,終劇始行。時已戒嚴,電燈或息,英秀定場,已同永夜。聞其歌,弗見其人,而慷慨激昂,迥異平日。借備邊宿將,箭折魂驚,寫其哀怨,餘竟欲泣。而復以生日當歡,轉而耽其歌舞。固關國事,實念親恩。奏闋,匆匆竟行。時夫人已來通裏,餘遂回通瞻視。幸不知外事,見予歡亦歡。予時究爲少年,事過亦淡忘之。作書寄桂,卽本生日劇座之意,婉辭陳明。見夫人有時愁起,卽外作笑容,抑其悲思,然亦有時樂岀天真,不作僞也。既而晉撫陸申帥父子殉節事聞。餘大震,再作稟,寄桂,譏其愚忠。謂時有不同,古今未能相比。況列聖二百餘年,皆本天視天聽之至仁,己飢己溺之盛德,必有以處此黨民,納之軌物,非終棄之也。而桂林危如累卵,幸大人城守卒勤,應變敏捷,而民賴以保義,予心始慰。及領軍至秣陵,予遂寄稟擬趨侍左右。報可,而桂眷平安抵通,諸母無恙,羣弟聰強。母夫人亦心寬體健,餘遂攜老童貴、魁兒至南京。大人見之,大慰,且嘉魁兒有膽,能侍予也。予亦嘉之,遂不復再苛責矣。魁兒請假將母,且資之行,約四十日遂返,予尤愛其誠也。旅卽隨侍回京,均寓松筠庵。

時民國初奠,氣象丕新,英秀又有演劇之舉。予方侍親回通,而英秀演《八蜡廟》,配色大備。夜演於廣德樓,予深欲一請,而以事未克往。翌晨,始入京,得聞其《瓊林宴》一劇。時園中客益盛,五光十色,奇服異言,度以此次初聞英秀者,蓋太半也。大人嗣又奉命南下遣軍,偕眷行,而內子將媰,遂攜兒子輩留通。首至南京。繼往湖南。將至湘時,母夫人感恙,居滬上,予方侍疾不外出。疾頗延滯,餘日夕焦慮,偶至市薙浴,心輙震驚,驚卽速回,而請餘伯陶醫士日來診視。而大人以母夫人恙漸痊可,遂至湘,議遣軍事。時白宮宵旰方苦,南旅扈權,綏輯乏術。知大人負朔炎殷望,溫恭愛人,術復足以斡融系與心,果力誠,容必有濟,故重倚之。而身則逸處居仁,神復智周,南服偵防備至,而大人坦懷鎮物,行其所安,未嘗顧慮荊棘也。卽而通州兵民弗戢,焚掠居人,餘家復首遘此變。內子時將分娩矣。大至攜小兒女,夜避鄰家獲全,而後院椽物,鹹燼於火。內子爛熳天真,知兩大人洽鄰閈,必獲天庥,乃操作仍如平日。又十餘日,而第五女生,成弱無恙,遂以電至滬,兼告兵變事。餘方喜夫人康復,思理素簡,遂無復置念妻拏。而大人時方在湘,覆電諭內子來滬,侍養夫人。逾旬均至,卜居靜安寺,林木秀潤。時勝朝遺老,多避亂來申,而腹賈巨紳,亦均託蔭租界。茶園爭奇迭競,小樓去後,鴻升旋來。鴻升將行,英秀至矣。

予以母夫人恙已大痊,觸處皆含生趣,況又將顧絶世佳劇,心神益曠。一日,英秀出場矣。首唱《失街亭》帶《斬馬謖》,餘與園中預定中池頭排一座,每日必往。倘因事未蒞,必告之,用以徵信。連聞佳劇甚夥,而《碰碑》竟得其五,《失街亭》竟得其三,而稀世之珍,如《連營寨》遂得其四,亦幸遇也。尤當記者,則觀其演《盜魂鈴》一劇,時大人方自湘歸,遂隨侍同觀,而文場錯舛,未如英秀之意,遂不肯着力。而無識者之氓,反羣相詬病,可恨也。復演《連環套》,扮黃天霸,亦爲中年傑作,予在中和曾再觀之。上山見小盜失刃,將殲之爲快,朱光祖以目戒之,天霸會意。科介至佳,白口亦靈警動聽。在滬一演,予以大人初歸,遂未請往,實則請亦無不允也。後竟聞其《胭脂褶》一劇,夜雨走檐,珠跳花塢,而春木願與予偕。俟兩大人眠定,始行,躑躅電車道中,握手笑樂,脣如綻櫻,液香欲滴。至卽趨至臺口,並坐候之。已而英秀冠青羅帽,青褶,杏黃大帶,蒼三。科介機敏環生,白口老當。與子僕定計,搖板『曹操領兵下江南,帶領人馬八十三。周郎定下火攻計,內有龐統獻連環。』靈警超逸。下船,髯敷右臂,以手戒勿送,左手開扇掩面。『獻』字應扇,『連』字隨手,『環』字敷髯,總以目光斡轉其步驟,迅應妙雋無端。餘心大快,魂超形越,衝口喝采,忍俊不禁。惜滬人以爲詞少,觀客頓減,有福逢此佳會者,寥落無多人也。英秀將回京時,復續演三日,一《連營寨》、一《碰碑》、一《樊城》《長亭》《昭關》,予均往,並喜《樊城》之願將償,而一宵連演三折,真難能可異。遂遍邀友人往觀,而祗自會申節上場,甩髮,白箭,黑三,持鞭槍上。白介極佳,一長片二六,句句沉着,主句警字,令人魄震神怡。接唱《昭關》,始末匪懈,尾句『大膽』字,尚用嘠調。誰言英秀老哉?後又以賑事,唱《瓊林宴》全出,《問樵》《鬧府》《打棍》《出箱》四折,但無拋鞵承額之介,識者以爲英秀屢次來滬,觀者皆涉諷刺,此次雖偶因《盜魂鈴》稍違人望,尚爲最完全也。所演貼全本,卽真演全本,信留人耳。如《空城計》《捉放》《瓊林宴》無不帶坐帳斬謖、問樵出箱及捉曹也。

英秀行後,大人已先至京,復以電諭,促予入都。予卽攜魁兒,束裝就道,遵津浦車北上。至京侍寓安福衚衕,遂供職京師。暇更研籀文史,幞被入值,構燈集南田題畫詩,爲蔣刻《甌香館集》所未收者成卷。有餘閒,遂將所收英秀戲單,裝池成冊。黃山首題詞其上,文曰:『鸞笙按拍,鳳紙簽名,當年漢宮遊宴。碧瓦排雲霜冷,未央前殿。梨園樂工盡散,聽仙韶、人間傳遍。悵寥落,剩龜年,頭白尊前重見。一曲青琴海上,看春風,廣坐競題歌扇。花月南朝,誰解水雲幽怨。嵯峨寳譚閣子,待商量,伶官新傳。判鄭雅,預知音輸爾獨擅。』【調寄《聲聲慢》】寒雲見之,振筆直書兩絶曰:『檢點歌單耳自驚,登場老去定縱橫。禁中幾奏清平調,海上猶聆白帝城』。『集腋堪傳鳴晦室,絶弦空帳外廊營。一從亂雅音流鄭,誰識人間正始聲。』闢畺、叔進各題兩絶。叔進詩曰;『畫壁旗亭憶往時,酒酣仍唱鷓鴣詞。高陽徒侶多零落,猶有哀歌一漸離。』。『歷歷開天事眼前,西宮南內總悽然。多情更記霓裳譜,凝碧池頭奏管絃。』闢畺詩曰:『霓裳驚破幾番弦,歷歷開天事眼前。一代綺羅歸刧夢,白頭猶艶李龜年。』。『興亡事過了無痕,剩有當筵法曲存。多謝五陵公子意,蠻箋艶跡許重溫。』闢畺,世家文人,中年牢落,眼底無輩。手桐城衣鉢,款款四寸而已。傲於事上,宜也,乃復闇於知人。予豈五陵公子哉?然亦不足怪。其《上寒雲詩》竟有『問寢龍樓』之句,『問寢』乃言帝於太上皇,杜之使事初未乖也。時尚民國二年冬季,比寒云爲諸王,無所用其諷,不知者,已譏爲謟矣。況寒雲落落,非其人手?近見其和規庵韻,尤大不合滿眼餖飣黍離也。尚可也,又豈可者?矧陳跡就荒,舊情尚摯,將掩飾之未遑,乃復倡言快論,有違詩人忠厚之旨。餘,公子誠公子也,雖不敢雲佳,生於濁世,然尚守拙自安,初未裘馬麗都,婢廝紛緑,何事見罪文翁,揶揄至此。但句頗雋妙,一洗子固之恥人,亦貞不似尺木之寒,實佳友也。餘亦不過文字之爭耳。瑟君、筱麓復各爲集句,題其上曰:『紫金焉得返魂丹,【賀方回】姓氏從頭揭榜看。【楊萬里】莫向樽前數花落,【李商隱】歸春一曲和皆難。『【岑參】』記得雲間第一歌,【劉禹錫】貞元朝士已無多。【白居易】五更鼓角聲悲壯,【杜甫】春色年年耐我何。』【司空圖】筱麓題曰:『燕市歌歡有此時,一波纔動萬波隨。陽曲不比黃荂曲,千古朱弦屬子期。』『憔悴京華苜蓿盤,不妨傳法到黃冠。承平舊物霓裳譜,寄與同聲別後看。』【集遺山】集句融比爲難,無縫天衣是在作者,如『五更』、『一波』兩句,何等錦心,使人美感無限。吾宗志先生亦題兩章曰:『花落逢君百感深,尚書老去託哀吟。陽春白雪無同調,四海彌天有賞音。中散奏琴聲歇絶,洞庭張樂事銷沈。才人顧曲通靈妙,一樣陰何苦用心。』『長信鍾聲聽已殘,白頭供奉淚氿瀾。排雲殿閉仙班杳,寳月樓空禁地寒。赤壁烽煙連漢上,朱門歌舞樂長安。興亡問可幹卿事,一卷伶官傳裏看。』餘心感甚。『才人』一聯,餘將截去首二字。數年冒寒犯暑,萬辛千苦,好容易得此六十餘劇,先生筆妙,真善寫人心曲也。而心清道人,以七十老翁,先後又賜題兩絶曰:『供奉離宮奏管絃,曲高獨讓老龜年。一門忠烈思寧武,絶調昆詞惜未傳。』蓋予初送之冊,無英秀《寧武關》一目。道人且跋之曰:『《別母》《上壽》崑調,譚伶絶唱,罕能和者,全冊無此劇,特爲標出。』予遂將中有《寧武關》之冊呈上,又題一絶曰:『盛名久冠數歌曹,難和都稱曲調高。誰識當年好身手,悟空觔斗石郎刀。』詩翁殷勤,良可感矣。而濤園時亦來京,復以冊請題二絶,曰:『二黃聲調滿皇州,一字推敲到白頭。此是當時供奉曲,後生莫便誤傳頭。』『暮年身價重連城,話出滄桑分外聲。安得《金臺殘淚記》,更將小傳敘生平。』先是寳象、穆忞各有題詩。寶象詩曰:『演岀江南綺麗春,桃花燕子最清新。伊誰賞識歌喉好,祗借笙琶罵黨人。』『獨有靈光妙擅場,遏雲一騎繞宮牆。可憐白髮樊山老,綺語聯翩媚賈郎。』『青史流傳逸事多,黃幡綽與敬新磨。它年倘續伶官傳,妙筆應酬道士鵝』。『太平燈火亂離聲,砌抹叢中涕淚橫。遮莫童家卅六髻,都從錢眼得逃生。』穆忞詩曰:『長安二月春風瘦,潞水王生初邂逅。握手西清午晷移,深心款款論英秀。』『雲是前朝老曲師,呌天小字萬人知。縱教塵世桑田改,猶有聲名似昔時。』『先皇上壽排雲殿,九重春色開歡宴。舞彩常分帝子勞,賜袍每獲東朝眷。』『新除供奉通門藉,南府望塵皆局跡。戚畹貂璫互往還,熏天意氣連宮掖。』『庚子西廵樂部傾,倉皇收淚別神京。南中耳悅箏琶俗,不辨人間正始聲。』『名屬梨園第一流,嘉辰鞠■〈月巹〉祝春秋。宮車晚岀龍慌揜,悽絶攀髯萬古愁。』『浮雲玉壘經千變,猶餘妙技當前獻。屈膝曾紆宰相尊,傳呼近等官奴賤。』『瓜蔓抄來打鴨驚,令威化鶴太無情。芙蓉小劫前生誤,唾手千金意更輕。』『不忍重過禁御門,池光凝碧莫煙昏。貞元朝士譚前事,天寳宮人說舊恩。』『一曲伊州四座誇,頗工感慨足名家。休論豐樂樓中好,彈指東京幾夢華。』『世人重色常輕藝,賈郎明秀梅郎麗。獨愛龜年大雅音,少陵野老頻吁氣』。『明童妖女枉紛紛,法曲於今得幾聞。惟有韓陵堪共語,物希真類子文□。』『頭白汪倫足頡頑,飄零詞賦客江鄉。鳳兒雖博高聲譽,位列終居弟子行。』『垂老琵琶尚定場,雙懸淚眼閱興亡。一篇讚歎《珠簾寨》,知己先推易五郎。』。『王生才地玉四照,閒身識曲通微妙。劇目搜存錦帳裝,聯翩佳什徵同調。』『音律推遷我自哀,升沈風氣最關懷。新流雜進工□退,豈獨琱坊惜善才。』四表弟所題英秀照相冊子四絶:『笑啼眉宇見冬春』一首尤足傳英秀。非弟弗能道,句亦風神散朗,珠玉粲然。詩曰:『四座無喧萬目睽,祇今宛見定場時。寶譚閣衷茶煙歇,對玩書帷故一奇』。『由來絶藝在通都,應勝中書伴食餘。不見同光宰相表,知名得似老譚無』。『幾見除書第一流,覊才牢落黯神州。衣冠便可封孫叔,猶勝酈生笑沐猴』。『笑啼眉宇見冬春,隨意諢嘲並感人。信是過庭能論藝,老來思妙始通神。』『舊曲爭傳楊白花,王郎蚤更擅才華。麻□紫繡拋家髻,一例消魂獨影斜。』又題劇單冊子詞兩折,曰:『問天瘦,匆匆不唱陽關,禿盡官柳。五雲青列岫,聽水聽風,曾試垂手。繁華歇久,甚月冷、春江千畝。誰傍宮牆擫籧,譜來法曲人間,周郎低首。白髮仙韶領袖,中原士女,猶競談英秀。趁哀絲妥溜,記得江南,落花時候。歸來訪舊,憶崔九堂前尊酒。入破休辭,更只惆悵定場時,開天后。』【右角招】『幾人棖觸歌臺底,淒涼舊時朝士。本不與興亡,系人情如此。倦遊桓子野,十載聞歌悲思。碧漢雲停,畫梁塵落,依稀還是。問雜劇來歟,難忘處,勾隊當筵風味。不見曲中人,拍闌干十二,砑箋珍樂語。展縹帙、尚餘清致。任天醉、甚日重醒,莫遣愁無計。』【右徵招】詞後有記曰:『鳴晦先生癖嗜英秀之歌,十年前曾爲作傳,傳諸好事。後爲《仙韶餘瀋》三卷,闡其韞奧,窮要眇之致,攄懷舊之情,餘嘗推爲論雜劇空前之作,當與《碧雞漫志》共傳。癸丑十月,重走京師,鳴晦則將比年所收英秀劇單,裝池成冊,發篋示餘,屬志數語。於時英秀方將登場於天樂,餘諾以觀劇後爲之。英秀奏技凡五夜,都人仕女,傾國往觀,融融然有承平之想。英秀老矣,奇思壯採,乃復不減當年。座中故老,鹹爲感嘆,知廣陵散尚在人間也。樂闋更闌,構燈幾坐,因用白石老仙韻爲角招、徵招二詞,題其淞濱紀念冊子。光宣之際,菊仙爭名不得,乃標譚迷之目,海內嗜譚劇者,更相稱引,且用自豪。然率不免微之碔砆之誚。求其得裁僞軆,妙契真詮,微嗚晦殆將莫屬。知音大雅,苟接鳴晦之言論,必以餘爲知言也。』八弟蘭御亦題四首照相冊上,曰:『廿載風流舊定場,白頭袍笏看滄桑。尊前一曲真驚座,又見人間李八郎。』『歌舞系華尚未休,歸來燕子■〈語,氏代五〉新愁。傳呼南內無消息,身是前朝鞠部頭。』『誰將遺事問開天,法曲仙音播管絃。別殿賜金王感化,江南懷舊李龜年。』『小字紅箋獲玉函,餘音嫋嫋託雲藍。絛繩自入高人手,一紙端能抵百縑。』餘友侯生亦題一詩曰:『晦廬屏百欲,顧曲有真耆。迷譚千萬數,知己應寡二。欲留希妙跡,獨抱振奇思。愛及劇目單,裒作碧雞志。璀璀璨錦繡,琳琅滿題記。空前天演宗,卓絶呌天戲。平生議英秀,竊與嚴翁比。雜流各有聖,里諺出精意。十年師嚴翁,寶貴到隻字。弗摯未雲愛,持義詎汝異。西方說妙音,不滅亦不悶。有觸斯遂發,無假留聲器。至今太古聲,往往聽彷彿。吁嗟英秀歌,自足留天地。持茲萬年後,按圖可索驥。倒溯五千年,且今一軒輊。前賢與後秀,誰駁復誰粹?還假晦廬聰,抉此音聲祕。人生貴適性,紛紛定何爲。抱一式老聃,歷劫見堅毅。卽論述作例,正爾千古事。莊嚴青螺項,着糞吾所媿。』雲史見予冊,更題一詩。詩曰:『前殿歌聲久寂寥,野狐白髮暗魂銷。月明南府春寒重,夜夢先皇賜錦袍。』『海上雲涼動管絃,當年法曲見龜年。貞元朝士皆驚起,頭白江風■〈語,氏代五〉九天。』『我亦江南同落魄,亂離詞賦更傷春。清平絶調朝元曲,都是瑤京夢裏人。』『大雅何須在野尋,一編搜輯見深心。中原文字誰韓愈,不及伶倫正始音。』瞿庵爲題一絶,曰:『回首唐宮全盛日,梨園供奉幾伶官。滄桑刧後龜年老,片楮還當信史看。』景僑爲題二絶,曰:『鼙鼓聲中海上弦,江南重遇李龜年。滄桑劫換氍毹影,併入瑤函卅二箋。』『奎韻庚腔一曲高,而今英秀鳳之毛。雪鴻細證篇中跡,大嚼屠門也自豪。』景僑與予交最篤,無異親手足也。其人才武而能,世其家學。叔允又題二絶,曰:『亂離天寳說興□,彷佛彈詞野老哀。今日真成亡國恨,可無人譜鶴歸來。』『鐵板銅琶促定場,紅氍日日安排當。零縑斷楮諸收拾,閱盡興亡字幾行。

在京復聞英秀與瑤卿合演《汾河灣》《珠簾寨》等劇。大人奉使江右,乞疾至滬。而母夫人身體復感暑弗適。予得諭,卽日就道。而適有宋漁父被難之事,大人留滬,黨人等羣向政府責言。而予實心在將母,方寸已亂。項城特優與之資,廬綏被至,予辭弗受。而黃山素願愨寡言,竟示以誠曰:『不可,受之禮也。』予乃受而行。行之日,聞英秀與小樓合演《陽平關》,並預貼《盜宗卷》,罕演佳構也。餘意不可遲行,齧指心動,胡能待者。復攜魁兒遵津浦通車,由寧至滬。時沿途車中,結髮軍人已森森班立,若預爲戰備者。而南北意見益參差矣。至滬,兩大人甚慰,不知予意爲何,而母夫人已大愈,予陳明爲侍疾來。大人旋又入都,予侍母數旬亦歸,仍供職弗怠。屢聽英秀佳劇,若《定軍山》《陽平關》《取帥印》《賣馬》《碰碑》各出,皆數見之。一日,大人攜予往文胡園觀《戰太平》,大人甚嘉之。以爲英秀確有真實本領,目光佳也。奏闋,雨甚,扶掖而歸。而大人尤喜觀其《空城計》一劇,謂其善於傳神,非等閒伶人可同日語者。因堂會,嘗晤其人,英秀且吿大人曰:『培與郎君識甚早也。郎君愛培,培許爲知音矣。』大人詢以年屆古稀,健逾丁壯,遵何術。至此答曰:『無他事,但臨寐時,以掌撫足心,熱始休,臥則側其身,互以左右足按脮際虎眼而眠,弱冠至今,五十年如一日也。而寡慾誦經,亦爲常課。』又曰:『老大人見予演《挑滑車》乎?小樓奚足數,卽其父師予亦當岀一頭地也。』大人謂予曰:『叫天有情人也,尚稱汝。』此尤予未忍忘英秀者矣。而是時,公府萬機之暇,亦偶召伶人演劇。每逢歲首,例必召外使、蒙藏王公筵宴。掌其事者,屬於郭世武。世武,北人,久與伶習,乃遇事獨先就商於予,謂予解劇也。公府遂屢演佳劇,而世武贈予劇單甚多,可感也。三年,梁任公爲其大翁生日演劇,稱觴於湖廣館。癭公囑予。餘介見世武,而俱問劇於予,予倉卒爲之,列《寶蓮燈》《慶頂珠》《一捧雪》三日,世武初尚難之,以爲英秀未必奉令惟謹,遂請其自擇。乃英秀獨擇演《一捧雪》,予大喜,以爲足彌前憾。【英秀在中合時,常一演之,餘以女病未往】而英秀方以必遇知音始解此劇,命之非無因也。遂益加意,白介並妙,而任公亦樂甚。贈詩有句曰:『四海一人譚叫天。』志盦先生詩:『四海彌天有賞音』,句之所自來也。而乙丙之間,帝制事起,任公復遘黨錮。而西南義旅以振,此劇亦似有豫朕者。時餘與癭公朝夕聚,癭公情左而弗乖乎,貞喜言論絶,弗硜硜於實際,觀其面而知矣。色如紅玉,光瑩照人,嗜慾多,豈復有此。而武城公亦有陸軍上將之目,間有毀之者,謂其隻身在京數十年,旁無妾媵,安得寂若定僧。予則諒之,亦證諸面而知者,但有時色稍乾枯,實年事長也。

吾書自以英秀爲主,然亦必旁及梅郎,始有佳趣。但材料太少,又不能強添枝柯,致蹈虛空。姑敘梅郎一事,以享閱者。所敘梅語,字字未敢做僞。聲調急徐,語助精奧,一一寫之,雖材料少,而敘述詳也。先是,癭公將介梅於我,遂定期飲於萬福居,並邀馬烱之。烱之友梅,平生神契,梅必麗烱,始赴友邀。予以是日招梅,薰沐而往。薰沐非原恭畏,第恐見憎美人,特加飾耳。乃梅郎竟翩然依人而至。乳燕嬌輕,羣加憐惜。甫入微笑,瓠犀稍隱,初未大展,蓋其齒本近脣,差裏也。着青摹本細花袷衣,背心亦作青色,青帽絨頂,雙足深藏未露。坐定命餐,要糖炙蘋果,又要炮雞丁、陳子羹等菜。櫻口輕含,異常妙嫵。飯畢,予思將何以慰之?遂得一事,乃取餘眼鏡,俯以近其身,輕聲曰:『你試之,予目近也。』梅郎淺笑離座,持之甚謹,略一加目,卽捧還予手。曰:『喲,【平聲】真暈吶。【『真』字音特清脆,着力讀。】我可帶不得,您眼可真近吶。』時鳳卿之子同蒞,亦欲索觀,予竟與之。梅郎向雛鳳曰:『你可別給【讀北音】人家,摔啦,你怎麼還【北音】是這麼淘氣!』言畢,不知何由,面竟微頳。餘於是知其善感矣。餘嘗研考髫年心理,悟人羣艶其色,亦未嘗不自惜其妍。世趨麗華,非古代銅鏡照顧之候,當整衣滌面,見其身容,較外人益加切摯。而愛好自憐之意,亦因以還起循生,安得匪石無轉也哉。故有時不暇外鑠,而綻意淫。顧鬢髮之如雲,高唐身是;撫膚圓之約素,潘窅同予。心蕾含英,情苗吐露。身卽是色,色在予身,誠有較關睢尚爲祕膩者。況色相示人,能無申防?色相偶遇人加點綴,魂卽縈繞去身。情感牽纏,魄復懾懾。無我此心,此際方將無我、無色、無相、無人。佛言非法之淫,初不勞乎玉指。聖言賢賢易色,憾此吉士卽我。更未麗於寸心,擴此真情,其貞德復何畏彼狂?且憾此吉士卽我、卽色、卽相、卽人,又必返其天真,證予真性。無邊情海,方將普渡衆生;無邊佛法,遂已結圓性締。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何其目光近而心志微也。敢吿衆生,排除百障,徹悟匪遙,會當共趨天國,結此大歡,垂之憶年,永永弗盡。是蓋足以返情歸性,立地成佛者矣。又學瑤卿、玉珊《汾河灣》《醉酒》以悅之,梅笑曰:『真像。』又娓娓告予以《虹霓關》一劇,丫環實系青衣,不過爲露手戲而已。色本乳孃,後紫雲演此,遂作花衫,着背心如貼旦裝矣。予又詢諸故老曰:『喜祿已若此,非自紫雲始也。』復飲於福興居,仍爲癭公主人,烱之亦臨。時寒雲方映歷代帝王畫像,予因密邇,常往觀之。席間,烱復談及。梅郎曰:『聞后妃面上嵌珠,真怪呵!怎麼會按【平聲】得上呢?烱之,我到要去瞧瞧,二爺亦熟,他總肯罷!』馬曰:『把不得你去,會不肯?』此言已略含梅子風味矣。餘亦囅然,梅竟無覺,其人真老實也。而九陣風亦爲癭公所契,招之飲,予亦偕往,雖武健亦略含婀娜。其弟嵐庭,尤有天真,崑玉並可念也。

仍憶及一事,爲予意外佳遘。先是,有鉅商演劇於金魚衚衕故相邸中,英秀演《珠簾寨》,配色俱佳,德霖扮劉夫人,瑤卿扮陳夫人,而大太保以惠林爲之,陳敬思儷以李玉,春喜扮周陽五,合作也。予方喜聞佳劇,與春木同往,春木歡甚。歌舞方酣,予見側坐一人,貌白微團,疏須,亦仰首視臺上俞振庭之《金錢豹》。一少年撫其背曰:『明日《南天門》,德霖者仍在此?』疏須者漫應之,予遂注意。少選,禮疏須者至親切,故婉詢之,曰:『明日果《南天門》乎?誰覆在此演劇者?』疏須者仍漫應曰:『是。』然意非不願,徐又曰:『蓋岀警界中人。』予心略定,自度曰:警界警界,岷原官內務部,請於岷原,可介也。抑餘子賢雖嘗加我以微瑕之目,今尚懷睚眥之意乎?亦可介也。及而又思胡必舍近乞遠,明早至公府,索諸世武足矣。而心乃如轆轉,目迷五色,若祗知叫天有《南天門》一劇始足觀者。又以餘在桂時,英秀嘗演此於中合園,無緣邂逅,今足補此缺陷矣,天必佑予得此劇劵。至英秀上場坐帳,白介均未入耳,而是日復極用力,場介嚴緊,聲音亮實,祇聞春木連續喝采。而予意屬《走雪》,若明若昧,手足均無所容,亦不知爲樂爲非樂也。觀畢,忍俊不禁,告春木曰:『明日戲乃真好也。』春木曰:『今日真佳真佳,尚計明日乎?』餘曰:『明日晚脫不得聞《南天門》者,今日之劇蓋始能佳至明日晚也。』遂歸,春木問予有把握否?予曰:『計無不諧。』乃寢。明日三更起牀,四更命膳,五更趨府,至則先柬世武文曰:『《南天門》絶世佳劇,苟不得聞,餘將癎發。聞爲警界宴客,望公救我。卽轉致鏡公總監,賜一戲劵,感終其身。』親手置諸侍者長惺手,以掌承之甚恭,倩然若微笑者。靈警端婉,心重弗滯。天然愛好,畏人指摘。而顧影自莊,眼波流而赴事敏也。有時瓠犀微啓,而旋自,若屬身百骸,惟恐人稍觸邊際也者。禮防自持,雖士大夫弗及也。去後,卽回曰:『郭老爺說啦。』讀者當知着此『啦』字。乃傳神妙筆也。當時長惺步有此字,何能不敘!然仍在善讀吾書者,萬將此字重讀,必溫婉出之,始合妙吻。託天之幸,千載下仍有讀吾書者,則長專嫺貞順,必仍躍然紙上,栩栩若生也。『待【平聲】一會【會,兼兒字合讀】就送來。』又欲笑而仍未竟敢笑也。前之若笑,將以表和。此之慾笑,所以曲示予身,若曰:『先生思理,兒亦微解些須也。』左候不至,右候不來,前候無蹤,後候無跡。負手間行遊廊千萬遍,乃復更生一計。陡憶吳士湘與警界素狎,必已得戲劵無疑,世武雖必有以報我,多得一劵,可邀春木矣。計定,匆匆卽至士湘處,轉角竟逅於途,持其手曰:『有事奉懇您救我』,餘素喜故爲驚駭異常之語以動人。吳曰:『何事?別玩笑。』予曰:『叫天今日唱《南天門》,在金魚衚衕。爲吳總監宴客。《南天門》絶戲,公有戲劵否?如可索,呈求一張何如?立待報命,非往不可。』吳曰:『巧極啦,我有,可是祇有一張,我倒不聽戲,鏡潭要我支賓,沒票恐不行。』少停,思索訖,決然曰:『這麼着罷,我的票給你,我再打電問他要一張,妥啦。』予心感,幾與向之磕頭。吳曰『笑語,笑語』而去。予返室,而長惺盈盈持信至曰:『郭老爺信票來啦。』合之已兩張矣!時尚有同事某君,故欲戲我,竟奪而藏之。餘爲正當防禦計,幸託神佑,票無恙也。急歸上之春木,春木又讓於雲史。夜初卽往,竟得近臺佳座,而酒食精妙,胃爲之開,神勢遂旺。英秀將定場,拭眼鏡惟恐弗晰,屢拭,始再加之注視。初未轉眴,聲容音節,一一印諸心耳。齒頰用力處,見之逼真。雪落衣單,懷手戰慄,觀者亦若觸寒欲嚏。曲闌,已近天明,趨車返寓,幸予侍居乾麪衚衕,相距良邇,歸卽就寢,魂夢中仍無一非《南天門》也。翌晨醒,卽曰:『妙極,妙極!』內子曰:『何事樂至如此?』予曰:『君豈知者,予有喜事也,後方直告。』內子大笑。

逾年,粵人掌公府機密者,宴客爲其太翁謝壽,又來詢予。予此時不能無私心矣,屈指英秀佳劇,則《戰樊城》而世武未觀,至今悔之。而《南陽關》一劇,又爲潤泉、彥衡所稱道,予亦未見,乃舉二劇對。世武曰:『均須掛白,慶非所宜,《南陽關》尚可。』予慫恿之曰:『可囑英秀用淺青巾,無傷也。』後劇果定,予大喜,遂往。子夜,英秀尚未來,餘又大恐,以爲或不至乎?疑惑恐懼,瞬息千回。三鍾後,始定場坐帳,《聞報》一場致佳,《城樓》一折,扮相因淺青巾短,容勢頓減,而復以堂會強召,未肯着力。予又以處《戰太平》者處之,鍥而弗舍。後竟得連觀二次:一于吉祥園,是日大雪如掌,嗓音已嘶,但科介甚周。一於文明園,乃真佳矣。英秀晩年,每遇節續之交,或值陰雨驟風,聲音亦隨之變易,必至稍遜。故予值英秀岀臺則甚樂,愁慮亦以俱深,晴雨關心,甚於潮兒饁婦也。而英秀定場,餘亦每喜吸雪茄助興,然又恐煙觸此老,傷及音喉沾滯,願忌循環無端,實一阻遏生趣之大障礙也。尤足笑者,則英秀嘗演《二進宮》而未果。予盻之甚,遇出演劇,多系四日。予趨園,升人力車時,必足按車鈴二響,若曰此番必有《二進宮》也。已而果先後獲觀兩次,若兆予也。予之迷譚,多類此。而二次回京,竟未一往握手,則餘之過矣。餘近三數年,性極冷寂,不欲多見一人,多聞一事,硜硜終日而已。近復少瘥,心思又轉靈活矣。

讀者憶及上篇有報周忠武之言乎?此事當敘於此節矣。時項城宰制天下,制禮定樂,以擬先王。而關、嶽合祀議定,更議所以配享者,諮於羣僚。予始舉周忠武以告,向之諸子與議者曰:『必求上允,當知明向邊將,若得二三如忠武其人,則闖賊、三桂等不能相因召敵,神器移否未可知也。忠武雖一勇將,實系中國安危,允宜廟祀千秋,以勵來者。』諸君獨異予好事,予更以諧語出之曰:『此亦與譚迷有關也。』已而議定配享,五年戊祭,予獲陪祀,肅恭班立,又似一見其《別母》《亂箭》時也。餘書此,又須雜敘一事,以醒觀者。有任生者,與予交甚契,而喜兼觀鴻升,餘面叱之,弗怒也。而性情獨摯,俠義冠同輩,所居邃巷,林木繁茂幽祕,幾鮮人跡。而任生雖懷抱至性,而落落寡合,處之亦不苦岑寂也。與春木交尤摯,任公方訪春木於餘舍間,聞嚎痛聲,不知所指,入門亦哭。詢予僕曰:『春公在否?何哭也?』春木甫接家書,驟抱鴒原之痛,故號。於是二人對哭,予岀解之始罷。春木佐大人幕多年,情契無間,喜罵勢貴黨徒,項城、孫黃、兩均無取。聞近日深佩太尉,以爲討逆之舉,功在天地也。善畫梅,一枝疎影,丰神絶世,韻斌秀折,非食煙火者所能夢見。亦喜聽英秀,尚嫌其沈壯處弗及『大頭』。蓋譚學尚淺,其性質深厚則與英秀同。觀《寧武關》時,見其面,蓋真哭也。題佳劇單冊子兩絶曰:『妙曲深情溢管絃,篋藏劇目有餘硏。近來鹵莽成新劇,若個人如譚叫天。』『衡岳雲深湘水寒,有人惆悵掛冠難。請將此冊憑郵信,寄與長沙都督看。』又題照相冊曰:『卅年歌舞場,四海一譚老。傳神不語時,情真影亦好。疑是佛化身,說法勸猛省。幻爲萬朶蓮,一瓣一小影。』皆渾脫超越,不求工而自妙。今夏赴粵,見大人贈陸幹卿帳檐,代畫梅一樹,並題一絶曰:『五嶺雲開氣象新,和光一洗舊風塵。英雄具有消寒力,布入中華萬里春。』何等氣象!予曰:『使今之當軸及袞袞貴人、糾糾藩鎮,稍解此意,尚何蝸角之爭、鷸蚌之執?而民國奠矣。』可爲永嘆!一日,自公署退食歸,夜矣。而鄰隱有哭聲,哀至且永。任已命餐,與夫人對酌。其太公、太夫人方在南中,尚未就養。時方未生子女,夫人賢淑,持家貞整,內外肅然,感樛木之下逮,故勸任納一姬人,兼供針帚。任曰:『君甫三十,予二十尚未半也,何亟亟者,特以慰親,當徐謀之。』是日,均微醺。飯畢,而哭聲斷續起伏,旋高旋抑,終未輟也。夫人曰:『聲何婉而意何長也?蓋爲女子聲,曷命女僕往偵之?』任曰:『可。』遂呼僕往,良久乃歸,報曰:『左鄰弓姓老父,八十執役某官署,貧老而死,長女割股療之無效,竟逝,殮而未厝也,姊弟二人所以哭耳。』任曰:『明日召之來。』翌晨,而孝女弟至,甫十有五年,垂髮修澤,光可鑑人,而面白如乳欲滴,已換青袷衣,而仍白其履也。委楚低聲曰:『老父無生,姊弟畸零至矣,尚胡生者?』問其年,曰:『安有無父母之兒,而年逾十六者乎?』殆自言當盡此年也。任泣,夫人亦泣,左右僕婢無弗泣者。任撫之曰:『無哭。』出懷中紙幣凡二,與之。曰:『先用此二十元,急謀厝地,葬事及家用,當陸續給爾可也。』弟曰:『老爺、夫人遇兒厚矣。姊告予,厚則莫謝,淺始謝耳。』長揖竟行,逾日復來。曰:『兒家原有塋地兩處,一齊化門,一海岱門也。先祖父母及先母,均葬齊化門,前後數十年矣。但堪輿家雲:「弗利予父」。弗願,而母死且及弱妹、庶嫂,近且患水,何以妥魄?姊弟二人,寧願堪輿言驗,偕歸地府,尚得常侍雙親也。而海岱門一處,則人皆言吉,無力置壙,更無力謀遷,兒弱,願老爺助之。』任曰:『堪輿言,亦有驗者。汝有戚族否?』曰:『有舅,而孔武有力,家亦貧窘,但尚願恤兒等,兒居重憂,所以尚勞長姊理髮使潔,蓋將習伶以葬父耳。舅曰:「姊貌遜兒貌,若如兒者,不憂貧矣。」今將兒售之伶家,兒今無父母,死且無恤,強爲女子者,女子胡畏?但求親骨有託,姊可成人,死亦慰也。』任悲而且曰:『汝舅豈恤汝者哉,餘與夫人計,必有以安汝,勿傷也。』時其姊已逾百日,至宅見夫人,而復婉順溫仁,貌雖非佳,而容度略無甕牖氣。甫十八年,尚未字也。任君夫婦計定,而苦無資。任本寒士,在京任職,亦非行政官署權貴,兼以其明幹有智,局復委以偵探,遂往來京滬間。適有勢家,送銀四百元。任曰:『人以偵富而爲不仁,予不敢望仁,而恥以偵富。』指謂夫人曰:『此物非義,不受亦矯,予將藉以行吾義矣,可乎?』夫人曰:『善』。遂悉數與之,復招健僕爲之助葬,遷齊化柩俱置海岱門外新塋,盡妥焉。弓姓之舅,亦來申謝,欲將其女甥爲婢,而僕其甥。婢,任不可,僕則孝女之弟,亦不可。任曰:『天下女子多矣,助之資,而葬其父,義也,乃復婢其女,是果何心?』幷爲姊弟議姻,聞去歲同時各舉一雄。弟年幼,則復入學校,且將畢其業,然楚楚仍如昔時,見人羞怯也。

已而英秀年益就衰,餘復以病困,屢未往觀。而英秀在茶園演劇亦鮮,餘疾愈後,尚聞其《南天門》《捉放》兩劇,聲容未衰,特樂調微低減耳。今春,陸巡閱使入覲,以絶代偉人,保障南疆,功在民國,簪纓豪貴,羣謀所以結納之。將行時,復於金魚衚衕演劇公餞,英秀已病,主其事者,竟強之來。聞尚一演《洪洋洞》,此後廣陵真絶響矣。餘時又將隨侍赴粵,聞其逝,亦未嘗不低迴悽戀,一日悼思十二時也。聞錫周丈曰:『英秀,清白男子,深於佛學,嘗同至普陀朝佛,棲息寺中,聞潭中法師頌經聲起,謂丈曰:「佛法無邊,此音出於聖籟,非凡世音響。宇宙間之聲,餘皆能彷佛之,惟尚未足得此也。」疾大漸時,錫周贈以芙蓉膏,以大甑吸竟,顧其子姓曰:「膏罄,人亦化矣。』藥轉後,扶其孫登榻,子若孫凡四十九人環侍,趺坐榻中,面神徐變,眉垂目翕,鼻孔雙垂玉柱,其六子婦將以巾拭之,阻以手,曰:「勿爾,此佛所貺。」言畢,微笑而逝。英秀在生曾受五戒,爲優婆塞其婦,實隨佛以入西方矣。入值內廷,長信賞賚寶物金幣無算,悉置一櫥,令子弟勿少動易。得賜一物,亦如桓生之言,稽古力也,其忠誠復如此。嗚乎!可以風矣。』歸京後,有友告予曰:『英秀死,君何哭之痛也?』餘大訝曰:『予時將赴廣東,初未臨吊,聞自何人而切若。』此友亦大詫,且曰:『予實佩公之厚,而非笑公之癡,何諱爲?』餘曰:『不然,餘時未嘗不悲,特久疾新痊,不欲過傷心曲,故抑其悼耳,然究爲何人臨哭,徐當訪以質君。』於是又旬日矣,而孝女之弟着淺藍洋布衣褲、青色背心,襯映其面,貞婉可敬,足着窄頭尖口履,白竹布襪,緊瘦無纖紋微跡,亦似其人之純淨弗滓,廉整便飾,宛然明彥女子也。意又若微恥雙趺,遠於男兒,一如束鬘習伶時。高聲曰:『老爺仍憶兒乎?兒以恩人視任君也。英秀逝矣,兒尚存一劇目,爲《當鐧賣馬》也,敢貢君身,萬千珍重。』餘又回憶十八年前,有一童子亦爲是語用之別時,何前後若出一人也。微聞口香輕蕩,餘面亦頳。九月初旬,重陽嘉令過矣。聞章曼仙告予曰:『君知痛哭英秀者誰耶?乃君友任生,助孝女葬親者其人也。』餘惻然曰:『任生代予哭矣。』餘書卽於此作結束矣。

書中人物,以十二紅髮端,此子已得確聞,妻子室家均在山東,治生頗足自給。而崔貴亦歸汴中,娶妻生子矣。老童貴則久歸道山,其子仍居餘處。魁兒且爲鹽巡營排長,果服官也。而橫州之童,聞已鬋鬋頗有須。吉二則芙蓉癖解,因貧之故,餘疾時彼復暗施狡猾,乘危危人,月前見予,竟若魑魅避人也。當知善惡有因,終皆成果。仁明者,未必福佑,如其量狹,來者焉得令善終其身哉。餘因之更有感矣。善哉!寧人之言曰:『文須有益於天下。』余文初何涉於天下哉,但雖原懺悔,實本性情,紓雅風悱惻之懷,亂淫無取;盡勸善懲惡之旨,貞佞所關。以歌場舞榭之瑣聞,闡□髓□膚之幽思。將怡情之有藉,奚足待年;誠補過之未遑,敢雲規俗。所以纏綿婉惻,言之彌長,動魄驚心,千金一字者,蓋亦託感於故國。仙詔行歌,禾麥漸離,不作海青,何人慨風雅之就衰。姑爲伶官作傳,冀人心之來複,豈容吾道遂孤雲爾。尤有不可不記者,予方裝池英秀劇單,竟爲大人所見,婉責之曰:『一伶人劇目耳,如此精飾,處平生,處於師友,又當何若用情,厚薄劑量失宜,莫此爲甚,然毀之又爲殄物,更無取也。』聞之憬然,將永志吾過。不意興至,復有斯文。然而憑予只筆,以傳英秀,尚不爲慚。恃餘隻筆,以報師友,勉焉有待。今將勖志攻書,爲善寡過,以冀答報天恩。【天恩不作君恩解】成其人傑,更當務其遠者、大者,又不盡師友已也。又寗人所謂:『文當有益天下者矣』,餘知勉夫。

《聞歌述憶》終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  (近人)張次溪 輯

●目錄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題詞

次溪吟兄屬題《北平竹枝詞薈編》

次溪如弟以近輯《北平竹枝詞薈編》矚題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題詞

○次溪吟兄屬題《北平竹枝詞薈編》

常熟宗威【子威】

不唱楊枝唱竹枝,春明一覺夢迴時。酒酣忽憶同光事,說與新人知未知?

絶世才情老鐵崖,兒儂口吻雜詼諧。北方風物君收拾,俳體新詩學打乖。

探遺網佚費心裁,小試都京作賦才。朝市興衰應見慣,獨揮殘淚記金臺。

土風不與舊時同,我尚年年作寓公。此亦一編人海記,中間掌故卽談叢。

○次溪如弟以近輯《北平竹枝詞薈編》矚題

濰縣王篔生【蟫齋】

宣南曩歲嬉遊慣,瑣屑閒情記尚真。彈指已成三載別,評詩角酒更何人。

同是飛鴻印雪泥,誰將俗習入詩題。竹枝詞好多於筍,彙總編成仗次溪。

小刧滄桑幾庶過,忍從荊棘覓銅駝。尋常數首閒詩句,中寓當時掌故多。

豈但郊原嘆黍離,年來詞客鬢如絲。劇憐剩水殘山裏,猶趁西風唱竹枝。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

東莞張次溪輯

茶園【演劇之所】樓上最消魂,老斗【小旦呼悅己者曰『老斗』。】錢多氣象渾。但得隔簾微獻笑,千金難買下場門。

班中昆弋兩嗟嗟,新到秦腔粉戲多。【近時班中每寫:『新到秦腔』。】男女傳情真惡態,野田草露竟如何?

徽班老闆鬻龍陽,傅粉薰香座客旁。【甚於當年囤子】多少寃家寃到底,爲伊爭得一身瘡。

猛聽樓頭唱一聲,迷離眼色認多情。夜來說盡溫柔趣,豈只蘭陵解宿酲。

名班小曲最迷人,一轉秋波萬象春。豈止有情腮上笑,絶風流處善能顰。【如唱至『雨淚偷彈』等句,則眼中墮淚,聲若斷腸,真絶技也。】

秦樓趕座不堪誇,【小曲之下賤者】定府莊中數幾家。不及寒暄通姓字,見人聲已入琵琶。

一聞溝調【此調始自熱河西溝故】便開顏,無繡荷包不算班。更愛舌尖聲韻碎,上場先點《九連環》。【此曲每折將終必作滾舌音以擅長。】

頑笑人【說音唱曲以及戲法等輩,曰:『頑笑人』。】能破酒顏,無分籍貫與京蠻。而今雜耍風斯下,到處俱添十不閒。

都言戲子會【三月十八日大會】當看,抬閣中旛也壯觀。【京城大會,必有中旛,名曰:『旛鼓齊動』。】惡少花娘齊亂擠,不興訟獄看來難。

(右九首見嘉慶十四年《草珠一串》)

某日某園演某班,紅黃條子貼通闤。太平鑼鼓灘黃調,更有三堂十不閒。

最好京腔李老公,狐狸特聘內城中。聽完雜耍閒攜手,扁食樓中我的東。

譜得燕蘭韻事傳,年年歲歲出新編。《聽春新詠》《看花記》,濫調浮詞竟賣錢。

善會心憂客不來,寫明三慶與春臺。禿驢那解人難受,也向人前敬一杯。

公會筵開白晝間,嗷嘈絲管動歡顏。新排一曲《桃花扇》,到處哄傳四喜班。

園中官坐列西東,坐褥平鋪一片紅。雙表對時交未刻,到來恰已過三通。

坐時雙腳一齊盤,紅紙開來窄戲單。左右並肩人似玉,滿園不向戲臺看。

簾子纔掀未出臺,齊聲唱採震如雷。樓頭飛上迷離眼,訂下今宵晚飯來。

軸子剛開便套車,車中裝得幾花枝。前門一帶都該賬,恆德堂中尚可賒。

義興天德厭喧譁,小有餘芳問酒家。不是春光解領略,南西門外跑飛車。

乾爹愛喫南邊菜,請到兒家仔細嘗。每味上來誇不絶,那知依舊慶雲堂。

席錢戲價不嫌多,分子原來只爲他。循例一杯空爾爾,長聲猶說費張羅。

各種秋風不可當,揚州新到載家香。春茶冬筍尋常事,更有年羹票幾張。

典到無衣興未衰,三分九扣借將來。可憐短票都花盡,暫向今宵漂一回。

泄底依然不下臺,一回漂慣兩三回。明朝說補何曾補,包管從今呌不來。

(右十五首見嘉慶十八年《都門竹枝詞》)

茶園樓上列紛紛,宦欵游來氣焰燻。坐褥橫鋪盤腿坐,手搖團扇假斯文。【觀劇】

翩翩公子甚斯文,也向樓頭慣解醺。左右玉人肩並倚,不知誰是小郎君。【公子】

時尚黃腔喊似雷,當年昆弋話無媒。而今特重余三勝,年少爭傳張二奎。【黃腔】

面目何分黑與麻,衣裳總是要豪華。身無百萬黃金鍵,老斗名難買到家。【老斗】

捐班新到快嬉遊,戲館長宵醉不休。博得黃金買歌舞,終歸潛夜渡蘆溝。【官座】

典衣看戲是京師,誼重親朋莫可辭。恰遇忌辰齋戒日,算來還是佔便宜。【齋戒】

時興嵩祝戲新鮮,都下傳聞數十年。永慶徽班剛唱座,如何賣票就抽錢。【嵩祝成】

歌童粉旦妙娉婷,小戲多從嵩祝聽。賣藝最宜燈下演,夜間看耍火流星。【賣藝】

時興小戲得人和,四大徽班勢倒弋。雖是園中不上座,原因堂會彩錢多。【賣座】

名班總仗票幫扶,全勝新興甚可虞。不見印軒不上座,果然子弟勝江湖。【玩票】

(右十首見道光二十五年楊靜亭《都門雜詠》)

廣和成出氣揚揚,票友人多盡在行。排得《畫春園》一出,留心獨在九花娘。

大老錢雄也請安,陪君一笑盡君歡。包頭卻唱三髯戲,十不閒中帶亂彈。

亂彈巨擘屬長庚,字譜崑山鑑別精。引得翩翩佳子弟,不妨受業拜師生。

巧齡雅緻久相傳,活脫楊妃在眼前。一笑拈花尤嫵媚,春風紅紫遜暄妍。

車邊人跨面如桃,公子王孫興致高。川馬串鈴相配合,韓家潭內走周遭。

頗有相知愛小郎,諸■〈王車〉門外可飛觴。黃墳配有乾燒酒,絶勝華筵到飯莊。

門前小立鬢婆娑,縱費青銅卻不多。但得今宵能盡興,何拘曲巷是私窩。

(右七首見咸豐三年芝蘭室主人《都門新竹枝詞》)

斜街曲巷騁香車,隱約雛伶貌似花。應怕路人爭看煞,簾垂一幅子兒紗。

天靈寺院好樓臺,每到深秋菊又開。贏得傾城車馬動,看花齊載玉人來。

(右兩首見咸豐十一年孫丹五《蜨花吟館詩鈔》)

二奎今日已淪亡,三勝由來沒準常。若向詞場推巨擘,箇中還讓四箴堂。【每有貼戲,長庚必爲《四箴堂程》,餘直書名而已。】【〈黃腔〉蜨花】

緣何玩票異江湖,車籠當年自備儲。爲問近來諸子弟,輕財還似昔時無。【《玩票》蜨花】

嫋嫋鶯嬌響更高,梨園子弟不辭勞。若非日出東方亮,隔巷分明是鬼嚎。【《喊嗓子》樂山】

入門齊嚷這邊瞧,空座隨憑自己挑。最是棹頭容易賣,絶無人貼也黏條。【《賣座》蜨花】

查堂櫃上一聲呼,罵得閒人詞組無。跟座車伕齊站起,此時威勢比金吾。【《查堂》韻珊】

當十青銅八百全,付來觀劇也怡然。恨他有意相欺哄,牌上偏書小制錢。【《茶票》伯軒】

堂會雖然有彩錢,朝朝俗劇不新鮮。而今都愛觀燈晚,四喜新排戲目連。【此出彩砌最多,故云〈彩戲〉伯軒】

黃報黏來《思志誠》,諸公可去驗人情。不然誤入迷香洞,個裏原依樣式行。【《思志誠》蜨花】

攜來絶好雨前芽,苦水烹煎味迥差。何物最能消酒渴,提壺人賣杏仁茶。【《戲園》蜨花】

斜街曲巷趁香車,隱約雛伶貌似花。應怕路人爭看殺,簾垂一幅子兒紗。【《像姑車》蜨花】

老斗從來體貼周,雛伶偏自解風流。不知果是朱衣未,上座居然也點頭。【《老斗》蜨花】

(右十一首見同治三年伴花齋《都門雜詠》)

豔說京華曲繞梁,滿城徵逐馬蹄忙。二奎黃土長庚老,近日惟推袁富堂。

桂枝老小各如仙,小鳳軒雲亦並姸。畢竟掄才誰第一,豔儂早佔百花先。

新腔梆子效山西,粉墨登場類木雞。有客南來聽未慣,隔牆疑作鷓鴣啼。

(右三首見同治十一年醉裏生《都門新竹枝詞》)

信口狂歌亦太癡,青衫正旦卻應時。滿街喊呌聲嬌嫩,陰勝陽衰理可知。【《學唱青衫》樂山】

(右一首見同治三年榮祿堂刻《都門雜詠》)

九陌鸚啼緑葉滋,正陽門外日斜時。朝朝暮暮巴人曲,夜色空寒唱竹枝。

撲朔迷離雌忽雄,櫻桃斜畔月瞳瞳。金缸錦罽不歸去,玉貝闌干琥珀籠。

(右兩首見光緒初年李姚琴《詩鈔》)

詞曲元人最擅場,梨園舊譜葉宮商。陽春白雪知音少,近日歌樓盡二簧。【《戲園》】

門前燈火徹宵紅,逐隊尋幽曲徑通。老闆呼聲傳見客,花枝擁出一叢叢。【《堂名》】

涼棚高聳接雲樓,車馬門前去似流。早起■〈需鬼〉■〈需鬼〉驚鬼嘯,伊家趁曉試歌喉。【《相公下處》】

春臺喜【四喜】慶【三慶】號徽班,腳色新添遍陜山。怪道遊人爭貼坐,長庚明日演《昭關》。【《觀劇》】

優孟衣冠各擅長,高抬聲價罕登場。掀簾快睹爭呵彩,度曲周郎是小香。【《名優》】

(右五首見光緒六年韓又黎《都門贅語》)

前頭幾齣怪徧長,倦極思歸轉自商。拈起戲單重檢點,《洪洋洞》是四箴堂。【京都呼程長庚不提名,但曰:『四箴堂』。《觀劇》】

拍案驚奇快若何,休言賞識定無訛。不然請看知名士,大抵虛聲附和多。【《呌好》】

今天茶票不須收,我寓前門頗北頭。明請同鄉邀內眷,要包對面五間樓。【京都說話,徃徃露一字,而下字含而不出諸口。如『明日』字,細按之,止一『明』字,而特於聲音之間,略傳『日』字之意。《包樓》】

相邀觀劇甚歡娛,入座回頭左右呼。香片幾包拿得去,斟來皮紙蓋茶壺。【《倒茶》】

靡肩促膝最堪嫌,春日渾如酷暑嚴。莫怪汗流真浹背,箇中大半好趨炎。【《散座》】

黃白綿煙任客挑,呼呼吸罷手微搖。輪挨此位頭方擺,火紙燃來與一條。【《賣水煙》】

包子涼羔奶捲兒,悶爐燒餅細酥皮。端來問遍仍端去,怪底今朝客不飢。【《賣點心》】

風流癡子甚堪憐,花柳場中誤少年。顧我多情猶似昔,人情已不似從前。【《思志誠》】

(右八首見光緒二十二年醉春山房主人《都門蟲語》)

韓家潭邊明月圓,韓家潭裏笙歌繁。金尊夜夜娛賓客,寂寞誰尋芥子園。

昔日櫻桃芍藥家,家家座上醉流霞。梨園子弟今零落,半掩朱扉月未斜。

大車驅馬響四輪,小車推推推以人。共道金吾不禁夜,暢園爭買玉壺春。

南園佳人字莫愁,鬰金堂北彈箜篌。胭脂奪我無顏色,趙女燕姬妒未休。

醉瓊林與宴春園,隔巷笙簫不斷聞。歌罷酒闌歡會散,燈火淡白月黃昏。

(右五首見王述祖《韓家潭詞》)

優伶早把姓名傳,甫出場門呌好連。若是無人來指道?任他絶技阿誰憐。【名優鶴泉】

厚底靴兒彳亍行,入門一笑最關情。三拳兩勝匆匆去,十吊京錢改日清。【如當時局錢系短客,呌像姑,並且人謂外行也。樂山】

(右三首見宣統元年榮祿堂刻《新增都門雜詠》)

宛轉珠喉服靚妝,弋腔秦調雜宜黃。銀官去後湘雲老,腸斷詞曹粉署郎。

鞠部名伶豔呌天,氍毹匝地譜宮弦。君恩莫漫分新舊,白髮梨園供奉年。

鈞天廣樂闢新場,換羽移宮細較量。樓上美人樓下客,自由花蕊兩郎當。

(右三首見宣統元年戚震瀛《京華百六竹枝詞》)

三十年間尚記曾,戲園加橙偶然能。而今日日都如此,中國真堪富庶稱。【當年戲園必遇極著名之腳色,演極得意之戲劇,始有加橙之事,今則戲園日日加橙。】

夜戲公然見帝京,爭將歌舞繪承平。緣何不許金吾禁。都有章章義務名。【京師向無夜戲,現各班均以義務開演,爭奇鬥勝,日盛月增,從此夜夜演唱,不復禁止。】

園自文明創始修,開通破例萃名優。各家援例齊開演,男女都分上下樓。【自文明茶園創立,始有婦女赴園觀劇之事,男女只以上下樓別之。嗣後,內城外城諸戲園爭援此例。】

戲劇改良本熱懷,此中大有出羣材。報端樂爲徵詩句,道個靈芝卻姓崔。【西腔班中有崔靈芝者,名重一時,頗有改良戲劇思想,屢經報紙稱讚,且有爲之徵詩者。】

善唱青衣兼老生,是何老嫗產寧馨。西腔時調稱雙絶,塞滿京華馬五名。【小馬五,天津人,年僅十三四,唱西腔之青衣、老生,絶無僅有,其唱時調,又獨出冠時。】

像姑堂子久馳名,一旦滄桑有變更。試看櫻桃斜巷裏,當門不見角燈明。【舊日像姑堂子門內,必懸角燈一盞,櫻桃斜街素稱繁盛之區,今己寂無一家,卽韓家潭、陜西巷等處,亦落落晨星矣。】

供奉內廷恩遇隆,金錢屢賜未醫窮。就中最有愉心事,確是堂堂四品翁。【老伶譚鑫培供奉內廷,有年賞四品頂戴,時蒙厚賜,而性喜揮霍,每嘆空囊。】

日月梨園聲價值,呼名一改舊時稱。硃紅箋寫黃金字,雅篆高超無上乘。【昔日梨園名腳,或稱綽號,或稱小名,或稱某腳色,而加其姓於上。其因玩票而改業者,則稱某處。近日一律改稱名號,如譚鑫培,汪桂芬,不復有呌天、大頭之稱矣。西腔名腳,尚仍其舊。】

後來居上耐觀瞻,漸入纔知佳境甜。名腳登場特優異,電燈不點不挑簾。【京城戲園舊習,開場者,不堪入目。入後,一出勝於一出,引人入勝,最後一出,日暮始演,卽第一名腳也。今則日晚一日,非上燈後不露矣。一挑簾,電燈忽耀,輝煌齊整,振人精神,優待名腳,可謂己極。】

(右九首見宣統元年蘭陵憂患生《京華百二竹枝詞》)

紅氍一曲蕩春魂,難得驚鴻露爪痕。選色徵歌名輩在,冷攤閒殺海王村。【梨園有女伶登場,琉璃廠肆冷落矣。】

梨園老輩垂垂盡,法曲人間娓娓傳。欲話宮中天寶事,今來不遇李龜年。【譚伶鑫培,近不登場。】

舊人冷落老何戡,紅粉登臺倍兩三。試向梨園窺坐客,女權真個勝於男。

紫玉紅牙調已翻,秦腔坤角競爭存。嘔來數鬥神童血,十一伶銷個個魂。【近時女伶,大半秦腔,實甫有《數鬥血》,樊山和之,十一伶皆載歌中。】

香廠繁華夜不收,氍毺新換女班頭。若循供奉夷吾例,戶戶馨香趙倚樓。【女伶入都,自趙秉鈞爲民政長始。】

(右五首見民國二年《最新京都新竹枝詞》)

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陽顏色好於花。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

天橋橋外好斜陽,莫怪遊人似蟻忙。入市一錢看西子,滿村疊鼓唱中郎。

不待滄桑感逝波,已看龍種道旁多。牛衣泣盡腸雷轉,猶自貪聽一曲歌。【旗民舊習如此】

幾人未遇幾途窮,兩種英雄在此中。滿眼哀鴻自歌舞,聽歌人亦是哀鴻。

燕歌歌舞兩高臺,【男戲兩臺名】更有茶園數處開。【女戲皆稱茶園】何處秋多人轉少,卻尋樂子館中來。

秋寒翠袖如空谷,日暮黃昏似古原。那怪杜陵魂斷盡,哀王孫又感公孫。【本作『女樂餘姿映寒日,杜陵那得不銷魂』。】

疏寮茶座獨清虛,對菊人都號澹如。三五女郎三五客,一回曲子一回書。【一作『雙鬟人本澹如菊,九月楓還豔似花。四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戲價一文茶』。】

箏人去後獨無聊,燕市吹殘尺八簫。自見天橋馮鳳喜,不辭日日走天橋。

哭盦老去黃金盡,鳳喜秋來翠袖寒。汝豈久寒吾速老,賴寒博得幾回看。

苧蘿湓浦兩紅妝,感事憐才益自傷。兩種人才三種淚,一齊分付與斜陽。【兩種人才謂:一種未遇,如苧蘿之類是也。一種失路,如湓浦之類是也。三種淚,謂感事一種,憐才一種,自傷一種也。】

(右十首見易哭庵《天橋曲》)

夕陽如畫送南朝,更有何方破寂寥。士女不知家國事,傾城車馬下天橋。

衣香鬢影費徘徊,不聽清唱不肯來。君肖分司狂杜牧,更番欲乞紫雲回。

銅街十里日喧騰,人海重來感不勝。棋刧興亡誰管得,緩歌漫舞當中興。

詞流日暮復途窮,下里巴人選色中。誰遣哭庵歌當哭,驚鴻隊裏有哀鳴。

大千秋色恣情娛,謾道長安不易居。那及南朝閒供奉,崑山曲子敬亭書。

朝朝轂擊與肩摩,停午遊人一倍多。此亦太平新樂府,滿城風雨慶共和。

品題獨許到名公,寒日餘姿女樂工。絶代風神馮鳳喜,料應刮目到吳蒙。

黃金未許築歌臺,酒竈茶鐺取次開。終勝月明南內夜,轆轤宮井落秋槐。

絶無野老潛江曲,並少王孫泣路隅。一例消磨歌舞地,分明一幅上河圖。

黃衫青鞚少年遊,崇效楸陰十日留。苦爲東華搜夢録,不須騎鶴上揚州。

(右十首見何鬯威《續天橋曲》)

秦腔崑曲聚梨園,萬壽山頭金鼓喧。卻笑長沙張吏部,時時逃坐出宮門。【張長沙不喜聽戲,時時逃坐,到軍機章京值廬休息處靜坐。】

徽調西皮與二簧,殿前排宴奏霓裳。宮人《刺虎》由伊唱,不唱遼金楊四郎。【內侍言,戲中多忌諱語。】

(右二首見高樹《金鑾瑣記》)

弦管城南舊擅場,銅駝冷眼幾斜陽。龜年老去應腸斷,岐宅崔堂一半荒。【郭嘯麓】

梨園子弟妙聯翩,四旦猶堪嗣叫天。一自岐崔豪貴散,江南又遇李龜年。【世所稱四大名旦,迭來京滬獻藝於舊京不堪出演矣。戴亮告】

池上調音趁早春,諸郎送客月如銀。豈知今日新文化,都是伶官傳里人。【王步昀】

霓裳一曲值千金,舊部梨園不可尋。剩有梅花驕上國,新從海外得知音。【陳曙公】

正陽迤邐到天橋,劇座書場處處招。漫道平民娛樂地,箇中粉黛也魂銷。【杜靄簃】

入海疑同擊磬襄,連翩負笈涉重洋。頭銜博士雖贏得,優孟衣冠傀儡場。【梅蘭芳、程硯秋先後出洋。薩幼實】

(右六首見青溪梯園詩社《故都竹枝詞》)

《北平梨園竹枝詞薈編》終

燕都名伶傳  (近人)張次溪 撰

●目錄

燕都名伶傳

程長庚

楊隆壽

劉趕三

譚鑫培

時小福

汪桂芬

孫菊仙

陳德霖

時慧寶

王長林

汪笑儂

程硯秋

荀慧生

●《燕都名伶傳》序

自史公《滑稽》,生面別開;歐老《伶官》,作者繼起。嗣後如元鍾嗣成之《録鬼簿》,清王國維之《優語録》等,或寄諷於世教,或網舊於歌壇。流風餘韻,賴是以傳。然語焉不詳,擇焉不備。一鱗半爪,固未極廣博也。吾友張君次溪,今之振奇人也。潛心曲律,抗手詞宗。廣搜祕藉,輙付棗梨。嘉惠藝林,已騰衆譽。閒嘗慨夫樂之移風易俗,感民也深。古之君子,隱於伶官;秉翟執羽,詩人樂道。後世不察,以爲戲曲小道,鄙夷不論,伶倫史事泯焉。無聞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舊京尤人文薈萃之區。管絃日盛,英才輩出。顧百十年來,匯而記之者,實少專書,識者憾之。因旁徵博採,綴拾舊聞,上溯道鹹,迄於近今。鹹爲作傳,以垂久遠,名之曰:《燕都名伶傳》。餘受而讀之,其事博,其詞約。其評論也精確,其託旨也深遠。昔鍾嗣成序其《録鬼簿》曰:『使已死未死之鬼,作不死之鬼,得以傳遠。』又曰:『敘其姓名,述其所作,冀乎初學之士,刻意詞章,使冰寒於水,青勝於藍,則亦幸矣。』次溪之作,毋乃類是。而淋漓史筆,發揚光大,固將駕《録鬼簿》而上,追史公、歐老也。餘故樂爲之序,以告世之究心近代戲曲史學者。

民國二十五年十二月,佟賦敏謹序。

●《燕都名伶傳》序

次溪先生敏求好古,於典章國故,靡不究心。凡所考述,莫不上探原委,旁逮見聞,足資文獻之徵,備史乘之採。近着《燕都名伶傳》,梨園故實,鞠部人物,賴茲以傳。亦《教坊記》《樂府雜録》之比也。考優伶之始,肇於有梁大雲之樂,作一老翁,演述西域神仙變化之事。又梁任昉《述異記》載秦漢間說,蚩尤氏有角與軒轅鬥,以角抵人,人不能向。據此,則後世扮演古事作戲劇,亦權輿於梁矣。自斯以降,教坊樂舞,歷代嬗變不同。至元,院本、雜劇遂稱盛焉。生、旦、淨、末之分,則始於宋優伶。名班則起於金,漸具近代戲劇之規模。然特爲貴族所私蓄,爲自娛之具,尚無戲園、劇場之設,與民同樂。至清康乾間,京師始建戲館,太平園、四宜園、查家樓、月明樓、方壺齋、蓬萊軒,則其最著者焉。是皆見於歷代載籍,斑斑可考。後此始分班公演,以娛齊民,不徒爲貴族私蓄自娛之具矣。第其時崑曲、秦腔,實爲鼎盛;四喜、春臺,各異其幟。伶人私其弟子,除公演外,於其私庽曰下處者,設堂招客,博纏頭資,識者嗤焉。迄於同光,其風漸衰,伶人始以演劇爲職業,後有程長庚、譚鑫培出,以至於今,伶人地位日高,安富尊榮,爲天驕子。貴賤今昔,不啻雲泥;物極而返,亦固其宜。譬如草木,菁華將竭,花反盛開,盛極而衰,固其理也。然則次溪之撰此篇,殆亦有慨於斯乎?

丙子十二月朔,義州石孫李大翀,序於宣南雙琥簃。

●燕都名伶傳

東莞張次溪撰

○程長庚

程長庚,字玉珊,安徽潛山人。性忠誠,無人我之分。長三慶班時,每遇堂會,配角缺乏,必自岀充補。日演二三齣戲以爲常,向不應他班外串。某歲,都察院團拜,邀四喜班演戲,欲外串長庚一戲,長庚不應,某親貴約之長庚,亦不之許。衆怒,拘長庚,鎖於臺柱下以辱之。問其何以不唱,長庚漫稱喉痛。事後,好事者詢其故,長庚正色曰:『鎖寧足畏,吾畏無以對三慶諸弟兄。鎖柱下何恥,是以見都察院無理。』衆益感動,長庚廉而不吝,長年青衣布履,然朋舊有所借貸,輒罄囊以助。有治事才能,耐苦,每未申之交,必至戲園主事。園中無亂雜聲,前臺執事人外,無一人塞簾外出者,秩序因之井然。

初,長庚不善唱,每爲人所輕,深以爲恥。苦學三年,一日,某權貴宴都中公卿,欲以《文昭關》一劇試諸伶,無敢應者,恐一有失,聲名墮於頃刻。長庚獨岀,衆皆側目。及耹其音,翕闢陰陽,牢籠衆有,作派精到,若天風海濤,金鐘大鏞,莫能擬其所至。一座大驚,長庚名自是起。復深研崑曲,辨字音極清,抑揚吞吐,爲他伶所不及。唱亂彈,則能穿雲裂石,復於高亢之中,別具沈雄之致。故從學者衆,獨無人能肖。蓋長庚發聲皆四平八穩,無行腔,無宗派,不求異人,人亦不能及。視諸伶之標一幟,立門戶,以怪腔惑人,而實無真長者,其相去何如?素畏葉子菸,爲煙嗆,卽不能歌。每登場,執事人必先自後臺持一紙條粘於欄杆間,上書:『請勿吸葉子菸。』舉座立將菸斗灰燼盡去,其令人尊敬多如此。

道鹹間,海內多亂,而公卿大人宴樂自若,長庚鍵戶不出。已而亂定,復理舊業,則多演忠臣孝子事,寓以諷世之詞,聞者下淚,自是落拓益甚。

○楊隆壽

隆壽,皖人,楊福源子也。福源少孤,孑身來京。學崑曲時,程長庚自皖至,以二黃風靡一時,獨福源能與頡頏,名更着。福源生二子,長隆壽,次桂小,皆習二黃,從長庚遊,盡傳其學。隆壽又爲雙奎班學生,習武生,扮相英俊,《賈家樓》《挑滑車》等劇,胥爲佳作。時譚鑫培、李壽山,皆雙奎弟子,雖與隆壽同科,而敬之如師,隆壽雅器之。工架臺步,但有心得,悉以授之。故鑫培雖爲鬚生,武工亦佳,隆壽教之也。

先是,福源以崑曲名,清廷招爲昇平署教師,歷數十年,皆得寵遇。隆壽雖從長庚遊,而於家學致力至深,嘗曰:『吾學二黃,以應時尚,爲謀生計耳。崑曲爲古音遺向,安可絶傳乎?』後搭演四喜、三慶,亦時演崑曲。迨後名大着,隨父入宮,內監知爲福源子,且知其多才,奏之於慈安太后。慈安召見,命奏一劇,劇終,左右皆嘆絶,慈安稱善,賜多珍。自是,隆壽時蒙召見矣。福源既老,隆壽繼爲供奉,其受恩寵,較乃父尤盛。顧隆壽雖爲供奉,暇則聚伶工子弟於家,善爲之導。長庚子孫,多從之學。而隆壽教之尤勤,嘗曰:『得自程門,當還之程門也。』更禮聘唐玉喜、範福太、韓文煥爲導師,名其堂曰『榮椿』。未幾,學者盈門,隆壽乃輸資,築屋於正陽門外李鐵柺斜街,立小榮椿科班。一時,桃李盡岀楊家。王楞仙、時慧寳、陸華雲、楊小樓、程繼先、朱素雲、王桂官、葉春善諸人,皆爲時重,人以『楊家將』稱之。當其立小榮椿、天仙兩科班時,意在改良戲劇,每以劇場佈置多循舊規,時西城有藝人張七者,制砌末多參西法,雖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必求逼真。隆壽以重金聘之,制砌末千餘件,如水簾洞、陳塘關,山色之青蔥,水浪之洶湧,一一畢肖,令觀衆恍如置身其境。天津下天仙戲園,聞其新穎,遣周喜奎、劉吉慶二人來,假藉新觀衆耳目,隆壽慨諾,悉數運去。光緒二十六年秋,義和團亂作,下天仙被火盡化灰燼。隆壽能制曲,手編《三俠五義》《九花天》《火雲洞》《雙心鬪》《陳塘關》諸劇本,至今仍盛行之。

隆壽垂老多病,卒於是歲十月廿五日,年五十六歲。有女四:伯適梅竹芬,仲適黃小山,叔適朱玉龍,季適徐蘭元。子二:長曰長林,次曰長喜,長喜有至性。先是隆壽與梅巧玲爲義兄弟,巧玲有子竹芬,美姿容,溫和如女子,隆壽絶愛憐之,遂妻以女。越年,生蘭芳。蘭芳四歲,而竹芬死,家奇貧,母子寄養於楊家,衣食無少缺。長喜少在小榮椿、天仙坐科,以武生紹其父業。未幾,天仙解散,時時出外搭班,未冠,已聲華翥飛。清室聞其爲隆壽子,招入宮,令演《弄龍燈》,身段活潑,如龍舞天空,令人眼花撩亂,見賞於慈禧後,令爲供奉,襲父蔭,爲內外學教師。

○劉趕三

劉趕三,天津人。面冷而工謔,世業藥商,至其父,家漸起,令之就學,以儒生昌大門戶。趕三折節讀書,未冠,已負聲華。後無所遇,改業伶,習鬚生,已而學爲醜。清穆宗崩時,趕三適在阜成園演《南廟請醫》一劇,作科白曰:『東華門我是不去的,因爲那門兒裏頭,有家闊哥兒,新近害了病,找我去治,他害的是梅毒,我還當是出天花呢,一劑藥下去,就死啦!我要再走東華門,被人家瞧見,那還有小命兒嗎?』聞者咋舌,目爲瘋人。趕三既以藝着,昇平署總管招爲供奉。一日,慈禧後命演《十八扯》,飾皇帝,臨入座,忽吊場曰:『汝看吾爲假皇帝,尚能坐;彼真皇帝,日日侍立,又何曾得坐耶!』緣慈禧與德宗結怨,待德宗極苛。每觀劇,慈禧後坐堂中,而令德宗侍立於側,視同僕妾。故趕三爲之鳴不平也。慈禧爲掩衆口,自是賜德宗坐焉。或曰:趕三以謔語諷之,適刺其心,又使之慾怒無從,欲責無由,殆亦優孟之流亞歟。又某歲,某貴人宴客,招趕三演《思志誠》一劇,趕三飾鴇母,演客至時,引吭高呼曰:『老五老六老七,出來見客呀!』時惇、恭、醇三邸,適自外入,惇行五,恭行六,醇行七也,故趕三以是譏之。惇邸聞而擊案,曰:『何物狂奴,無禮如此!』將下之獄,衆爲緩頰,杖四十。而趕三之氣尤不稍衰,出嘗語人曰:『貴人之暴橫如此,非善徵也。』又相傳某科會試,第三題爲『民事不可緩。』會元某氏,卷內有『臣請爲王言之』一句,闈墨刊岀,無人察及。數日後,趕三在某園演戲,自揭其戲目於園門,曰:『某日準演《滕文公晉封王爵》,及期,某君適見之,良久始悟,卷中有是語。叩之園主,知爲趕三所爲,乃以百金贈園主,請寢其事。又,某歲會試題爲『君子坦蕩蕩』,趕三演《連升店》飾店家,詰王名芳曰:『諒爾也不知闈中命題之意,此指十三旦侯俊山也。坦字右旁爲旦,左旁爲土,乃十一旦,蕩蕩各爲一旦,加此二旦,則十三旦矣。』

光緒乙未春,馬江戰敗。時提督爲張佩綸,佩綸爲李文忠婿,又系文忠所薦者,清廷震怒,議處佩綸罪。文忠恐獲罪,乃自請處罰,廷議:予以摘去翎頂之處分。趕三乃編數語,插於所演戲中,曰:『摘去頭品頂戴,拔去雙眼花翎,剝去黃馬褂子』云云,適李伯行在座。伯行,文忠猶子,以爲侮己,大怒。翌日,告巡城御史,拘趕三去痛杖之。自此鬱郁不自得,而疾作矣。先是,趕三有腹瀉疾,以是病益深,而終以死。

趕三家畜一驢,粉眉白目,四足毛青似漆。每出,輒騎之。軟屜青繮,項下響鈴一串,行於街市,人聞鈴聲,卽知爲劉趕三也。又常系大鼓於驢頂而擊之,再以大鑼近驢耳而敲之。日久,驢不畏鑼鼓,後更系之於後臺。至散戲後,牽至臺上,驢登臺既慣,毫不驚慌,兩耳貼然,立於柱傍,鑼鼓暄闐不驚。故趕三演《探親》,牽驢上場,竟以是享名。顧趕三遇驢亦善,不施鞭策,蒭豆皆用細糧。驢亦知人意,及趕三死,長嘶不已。家人以白布披其體,及殯,驢隨衆行,既殮,驢終日悲鳴不食而死。

○譚鑫培

譚鑫培,湖北江夏人。初習藝於天津,與侯姓居相近。侯女年十五,少鑫培兩歲,兩情相悅,鑫培父恐釀禍,攜之避居遵化,復來北京。隸金奎班學鬚生,兼武生。別有會心,獨闢蹊徑。及師事程長庚,藝益進。長庚嘗語人曰:『吾死,鑫培必享名。惜音甘,且偏柔靡,非盛世之音也。』中年音喑,改學武生。音復,仍演鬚生戲,唱工以神韻勝。光緒五年,與孫彩珠相偕,至滬演戲,自是又數數往,名乃大着。鑫培以社會人士崇奉過甚,縱恣頹放,頗逾恆度。嘗應人之約,海報貼出,不肯登臺,園主人頗厭苦之,不敢輕與立約。後雖自爲班主,亦不肯輕於表演,壓軸戲恆以賈洪林自代。民國六年,陸榮廷入都,當軸遍約名伶演劇,獨鑫培以老病辭。時江朝宗任步兵統領,亦主人也,強之奏《定軍山》,鑫培心雖不悅,難以抗命,自是居恆鬰鬰,一病不起。

○時小福

時小福,字琴香,江蘇吳縣人。年十二歲,值洪楊亂作,避囂來京。從陳某者習青衣,藝成,自立門戶,曰:『綺春堂』,世稱綺春主人。時京戲班以春臺、四喜、三慶、嵩祝成爲最着。君以《教子》《斬竇娥》《汾河灣》等劇,出演其間,最受佳譽。顧演劇之外,尤好交遊。當其時,其友在京候補,久不得缺,商於君,欲貸千金。君諾之,時君固亦窮甚,乃託他友,以房契作押,貸得悉數予之濟其事。未幾,得榮任,去如黃鶴矣。其急人之難多如此。而程長庚、譚鑫培、孫菊仙輩,受惠尤多,故程、譚、孫與君俱友善。程、譚、孫外,與君最稔者,首推梅巧玲、王採林。巧玲主四喜班,以賠累重,請君理其事。君初不之允,既而念四喜無人主持,勢將瓦解,同志失業則飢寒矣。乃出金濟之,不支,更鬻產爲繼。自四喜班報散後,不復出演,而內廷招之爲供奉,君喜則應,否則以病辭。慈禧太后固知之,亦無如之何也。君生平無他嗜好,惟嗜酒。慈禧知其然,一日,君與菊仙、小穆合奏《二進宮》,疲甚,慈禧諭左右,持杯賜飲,且曰:『小福疲矣,可勿歌也。』

先是,梨園有四大會首。會首者,內務府堂所派,以掌梨園者。在精忠廟設公桌,會首上坐,傍則諸管事及場面等梨園子弟,有不遵會規,經衆議決革籍,則終身不得演劇。是以四大廟首,非德望隆重,不足服衆。彼時廟首爲程長庚、俞潤仙、譚鑫培及君也。又北京梨園子弟,每組新班,須先將班名擬妥,送內務府堂郎中處審覈,俟準後始能出演。往往經年累月,不易揭曉,是以又須廟首至府懇託。光緒間,新班層岀,得君之力爲多。蓋君性好事使然也。君聲名日盛,徒侶日多,張雲仙、秦燕仙、陳霓仙、陳桐仙、吳凌仙、吳靄仙、江順仙、王儀仙、張紫仙等九入,爲最着。秦燕仙能書畫,短命而死。故君比之於聖門顏回,時時稱道之。君生於重九,每屆生辰,雲仙、霓仙、桐仙、凌仙、靄仙、順仙、儀仙、紫仙、鹹集門下祝壽,故有『八仙獻慶』之稱,而八仙無不能飲者,故又有『醉八仙』之稱。【君弟子皆能飲,而君子無一能飲者,智儂嘗謂餘曰:『先子量豪,而八仙又皆能傳其衣鉢,獨我兄弟無一傳者。』】先是,光緒二十五年,君應友人之請,遍邀北京名伶,奏曲於某王府,君定劇目有張靄卿之《五花洞》。靄卿,固君之弟子也。及期未至,君憤甚,乃自飾演。劇終,主人設席慰勞,君痛飲並食羊肉逾量。次晨大嘔吐,而疾作矣。羣醫束手,清廷聞之,乃諭旨令御醫往診,而君疾已深,至期年疾益劇,遂於庚子五月十七日逝世,春秋五十有五雲。於時,家在正陽門外觀音寺西朱茅衚衕,左右鄰被火勢甚熾,恐連及,乃移棺於宣武門外下斜街長椿寺,後厝棺左安門內法塔寺傍。民國初年,慧寶購地永定門外焦家花園。丁巳,君夫人死,乃合葬焉。君有子四人,伯曰德寶,字炳奎,習鬚生。仲曰實寶,字玉奎,習花面。叔曰泉寶。季曰慧寶,以鬚生名。

○汪桂芬

汪桂芬,字硯庭,爲名武生連寶子。連寶隸春臺班,善武術,踢雞心腿最著名,年五十死。家貧,無隔宿糧,桂芬以故入春茂。春茂者,陳丹仙所營私寓也。桂芬身胖而額廣,見之者皆稱大頭兒。先是,私寓子弟皆習藝以應客,桂芬習歌安義堂,出演於三慶,方唱《擋諒》,適孫菊仙在座,顧而樂之,謂左右曰:『是兒何名?』曰:『此春茂之大頭兒。』孫笑頷之。越夕,招之來,摩挲其頭,命奏一曲,深爲擊節。未幾,桂芬喉啞,改習胡琴,程長庚招爲司琴,頗倚重之。凡長庚唱工、身段、臺步、做派,桂芬皆默然心通。適某貴人爲親壽,招伶工奏歌以娛賓,衆請桂芬串劇不可,強之則嘆曰:『吾音敗久矣,豈復能歌,然盛情不可郄,試爲之,幸勿吹求。』既出臺,演《文昭關》一出,能肖長庚,惟其喉音剛浮於柔,而長庚則柔寓於剛,雖與長庚同唱高調,而意則各別。及長庚死,桂芬誓不復奏,然時時爲人說長庚音調。未幾,慈安太后逝世,國服期三年不得演戲,桂芬本寒素,爲謀生計。乃在正陽門外玉順軒茶樓清唱。國服期滿,春臺班以厚禮聘桂芬,極受社會歡迎,旋赴滬大觀園,倩人以一千二百金往聘丹桂,天福踵其後,桂芬皆應之,均未踐約。園主訟之於官,判歸天福,天福者,吳永泰所設也。永泰嘗官粵東,後營商,遂大富。天福園中之桌椅皆佳制,卽佈景、戲衣,亦皆購自粵東名廠。其奢華爲海上諸園冠,卽桂芬之獄,亦永泰所構成。桂芬深知之,性強項,卒未岀演,永泰亦無如之何。

桂芬中年好佛,岀自天性,默居斗室,誦經習靜。嘗朝普陀山,山僧化開上人謂桂芬有慧根,度爲弟子,授以密法。桂芬欲披剃,上人以其俗緣未了,止之。桂芬乃散發束金箍,服僧衣,作頭陀狀。返北京,路經天津,爲某園主所見,禮聘之。甫出演,拳匪之亂作矣。時京有遲韻卿者,素以組班爲業,聞桂芬困居津沽,迎之返,適館授餐,以上賓禮待之,使其能爲彼登臺演戲,藉博重金也。桂芬知之,笑曰:『遲韻卿之厚遇我者,以是耳。』遂亡去,乃寄居田際雲家。際雲與桂芬爲肝膽交,時方組織廣興園,桂芬願爲助,際雲由是獲利無算。際雲之外,最與桂芬友善者,則爲肅親王弟善二爺者,善二嘗組班,邀桂芬,桂芬偶或應之。善二以富聞於時,桂芬固貧,然於善二無所幹求。桂芬鶉衣百結往訪善二,善二嘗解衣相贈,桂芬固辭。嘗喟然謂善二曰:『綈袍之贈,安能忘情,然尚未及其時,留待來日可也。』蓋桂芬雖窮,其志有在。又某歲,有富人在福壽堂組班,挽邢百川、李子彬,約桂芬奏曲,桂芬服舊衣,乘小驢而往,人以爲必配腳也,不以禮迎之。桂芬怒返轡去,顧曲者譁然,鹹謂園主誑報,羣起搗毀,損失至巨。某歲,慈禧太后駐蹕頤和園,時招諸名伶奏曲。一日,楊小朶值班,由都城乘小驢車往,甫出城,而雨作,路泥濘不能行。至高梁橋,見桂芬冒雨行,急呼御者停車,呼桂芬,桂芬乃跨車傍,而雨仍不止。且桂芬衣破面污,小朶恐人竊笑,乃謂桂芬曰:『硯庭,車內來,外邊雨大,且衣履不齊,旁觀不雅。』桂芬聞言,勃然大怒,奮然曰:『汝太勢利,我雖窮,何干於汝,誰希坐汝車者。』言已下車去。時雨益大,電光四射,雷聲隆隆,而桂芬走水中,自若也。

桂芬不治生人產,置妻子如身外物,行無所止,恆數十日不返。今值頤和園傳差,其妻度桂芬必至,故先期遲之頤和園外。及汪至,遂與之辯,不令入。桂芬欲遁,時值班太監王漢章恐起釁,婉勸之,出金與妻,桂芬則處之泰然,不以爲意也。其後,益自狂放,有時美衣冠如富人,有時破衣冠入娼寮。又嘗沽酒持蟹,坐廟中誦佛經,有類顛僧,後竟坐化。

○孫菊仙

鹹同之際,有程長庚、張二奎者,以戲曲之學,號召天下。譚鑫培、汪桂芬之徒,更廓而大之。孫菊仙崛起其間,上承程、張之學,爲梨園宗匠。菊仙實大聲宏,每歌一曲,悲壯淋漓,又篤守程、張遺緒而勿失,所以獨異於流俗。

菊仙名寶臣,原名學年,『老鄉親』其別號也。先世爲遼陽人,後以沽糧業,輾轉來津。至其尊人始讀書,君能紹其家學,性剛氣豪,岸然自負。時發亂作,北捻亦乘隙而起,剽劫搶掠,民不聊生。君既覩亂離,乃寖寖學武術,值清親王僧格林沁平捻戰死,津人組義勇團,招同志爲僧王雪仇。君毅然投伍,請任殺賊。事敗,身被重創,復忍痛走百里,得生還。時陳國瑞以平捻負盛名,駐軍濟寧,君慕而往謁之。陳耹其言,詫爲奇才,延入幕使,司軍需。君本具治世材,故事無大小,一經其手,有條不紊,軍用得以無匱,軍律大振。君居,恆多不樂,以不得臨陣殺賊爲憾。屢請於陳,陳不之許。君去志益堅,陳挽之益力,卒不可。湘潭劉銘傳,亦當時將帥之錚錚者。雅重之,欲致之幕下,君弗顧也。

捻發既平,天下復重聲歌。君少既耽嗜此道,及退伍,乃與儕輩中之善戲曲者,肆力探討絶奧,雖嗜此不疲,然亦非欲守此名家者。惟長才不克展幽怨之氣,積諸胸次,故每奏一曲,若裂帛長鳴,白鶴唳天,震動秋空,又似雨滴芭蕉,觸人客感,其抑鬱之氣,胥託於聲歌以泄之。君既以此震動一時,滬人多請清串,一曲未終,聞者驚絶,復請於君曰:『君既淡於祿利,功名更不足爲君重,曷不以是名天下。』君自是乃自放,無所拘忌,強之登臺奏歌,名乃大噪。歲己卯,君欲之古北口從軍,清廷震其名,招爲供奉。後在儲秀宮爲教師,西太后深許之,特賞五品頂戴,弗受。詰其故,則曰:『臣本武人,已蒙恩寵,賞三品頂戴,不敢復拜嘉命,且臣少從戎殺賊,於聲音之術,未嘗學問,聊自娛耳。今天下承平,吾主宴樂,令臣備侍從,比於給事,小臣足矣。』兩宮聞言,亦頗恤之。自是不復以伶優視之。戊戌政變,伶人有田際雲者,亦參與其事,禍作,君頗憐之。嘗與儕輩曰:『此吾黨光,死誠可惜。』商之內監李蓮英,蓮英聞言,亦爲色變,低聲曰:『幸與吾言,勿爲外人道也。今上方震怒,勿多言。』君慨然曰:『死何足惜,誠以太后之英明,若誤殺一伶,致見輕於天下,此餘之所以爲太后惜,願盡忠諫。』以是,際雲卒賴其言而得釋。

蘇人南亭長橐筆海上,着《官場現形記》一書,詆世之所謂大人先生者。君讀其書,重其人。及南亭死,有母年九十矣。君慨然爲治其喪,復贈三千金,善其後,其重義多類此。晚歲不常出演,遇慈善義舉,則勇於提倡。鄉里子弟,貧不克學者,恆提攜之,其熱心社會又如此。倦遊江南,鼎革後,退隱沽上。津人與君闊別久,鹹欲耹其佳奏,間亦應衆請,時一登場。顧曲者,莫不洗耳傾聽,鹹曰:『此老,仁人也,吾儕「老鄉親」也。』蓋引之以爲鄉黨之光雲。

○陳德霖

陳德霖,字漱雲,一字瘦雲,北京人也。家固富,父愚無能,爲乃日落。時北京菊部,爲士大夫所重。清恭親王集巨資,招名伶周阿長、徐阿妮、杜阿五、陳壽彭、陳壽圖等,組全福科班,而漱雲亦以貧而入學。班例,凡學生先署券,以若干年爲期,期內雖學成不給薪,撻傷病死,皆不得訟。漱雲自入全福班,疊遭艱苦,磬竹難書,往往以一字音訛,輒被夏楚,皮裂血岀,慘不忍睹。而漱雲逆來順受,未嘗對人言,恐傷親心。及假日返家,雖遍體鱗傷,猶強爲言笑。後恭親王以事獲罪,全福班因之瓦解。其年,梅巧玲遍邀全福舊人,重整舊班,易其名曰『四喜』。漱雲在全福坐科時,既負微譽,四喜成立,衆乃薦之。某歲,文宗薨,八音遏密,四海銜哀,而四喜班又以負債多,暫時停辦。漱雲乃入三慶,時主三慶者。爲程長庚,雅重之。同儕亦以其和藹可親,多樂與之友。期年,帝后又薨,復散。漱雲乃清唱於文昌館,藉資生活。名宿楊三、王九齡器重之,與合演,名乃大着。

一日,值徐相國生辰,北京伶工多爲羅致,漱雲以後進廁身其間,衆固未之奇也。王文韶方負文名,爲徐相國摯友,聆漱雲音,嘆曰:『奇。』招之入座,飲以酒,一座遂大奇之。時梅巧玲以事過席間,漱雲以昔承其教,起立致敬,呼『梅先生』。巧玲門徒雖衆,不能盡識,漱雲乃述舊誼,巧玲恍悟,始知其爲漱雲也。王文韶復正色謂巧玲曰:『漱雲非凡才,汝爲梨園老宿,當奬掖之,以成其材。』巧玲遂常常向人稱道其藝,漱雲以是名乃大播。所入亦稍豐,而其父母以老病死,漱雲悲深蓼莪,伏棺哀號,稽顙崩角,痛不欲生,幾以身殉。既而嘆曰:『我死,則陳氏宗脈絶,伶業雖微,苟爲之有道,亦足以光大門楣。』乃力學不息,藝益臻,所入益豐,而其思親也益哀。常曰:『吾親未能享吾一日之養,今幸能自立矣,而親不在,古人曰:「祭之豐,不如養之薄也。」吾今終身無父母之人矣。』以是恆噓唏不已。漱雲有姊一,適同裏袁姓子,家貧,業小販,終日不得飽暖。漱雲時周之,其後袁死,乃迎姊於家,而敬養之,撫育其孤,以次成立。譚鑫培聞其孝友,與訂交,並約合組春臺班。殆光緒七年,鑫培赴滬,約與偕,漱雲婉辭之,復入三慶。十三年,三慶又散,漱雲乃獨力組承慶社,後易名曰『福壽』。庚子而後,入昇平署,爲供奉,極荷孝欽後之寵。一日,漱雲與孫怡雲合演,怡雲難之,漱雲大窘,乃自悟工夫尚未純熟,遂發奮力學。五更起獨步金魚池,肆力喊嗓,喉日以潤,如此十年,藝乃大成。漱雲幼學崑曲,能戲亦多,以少時未諳音律故,讀字不多協韻,然其做工純正,非時流可及。

○時慧寶

餘少侍羅癭公丈,卽聞北京伶官中,有時慧寶者。書學六朝,師魏匏公筆法,遒勁可喜,餘知爲多才多藝人,欲見之未能也。癭公歿後四年,餘思繼其未竟之業,續編梨園史。時君來書,願爲蒐羅散佚舊聞,助餘成之。餘高其志,與訂交。君以家世業伶,不得畢其心於藝苑,引以爲生平第一恨事。嘗曰:『苟生詩書門第,必不僅以區區名性,與戲曲爲遠,故不深致力焉。』今秋,君以自草事略示餘,且曰:『鬚子非一日矣。吾年垂老,困貧多病,恐旦夕死,今世知我者,惟君獨厚,幸爲文以傳我。』餘乃謙就其事略爲之芟潤,不溢美,求其真也。

君姓時,名慧寶,一字智農。父小福,生四子,君爲季。髫歲入梨園,從老伶工劉桂慶習娃娃生。年八齡,岀演於四喜班,與龍長勝、宋趕生合唱《鐵蓮花》一劇,孫菊仙耹其音,異之,曰:『此子造就,未可量。』覆在他班演《教子》《醉寫》等劇,頗有聲。光緒甲午,君年十二歲,時北京名士有菊榜之選,君以狀元冠其曹。是時,瑤卿、小朶、鳳卿、韻芳,六十五九,諸伶皆負時譽,反在君下,可見其少時氣度,已高人一籌矣。弱冠,復從楊隆壽、姚增祿、曹六、朱子久、劉景然習文武諸劇。光緒二十年,君在小洪奎班、長慶班演唱,已露頭角,名動京師。厥後,復演於各戲園中。彼時公卿貴人,醉心歌曲,故每屆宴集,多招諸伶奏歌。君以《慶頂珠》《定軍山》諸劇,盛稱一時。無何,庚子亂作,君家頗有所蓄,盡爲外軍掠去。君父鬱郁以歿,君之悲痛可知也。君內居憂而外則百艱蝟集,憤於心,而氣梗於喉,音爲之喑,不復能歌,益貧困。不得已之津,又之滬。於是蘇、杭、寧、漢、鎮江、寧波、蕪湖,君之足跡幾遍,君之名亦大振。大江南北,無遠近皆知有時慧寶其人者。先是,君在江南,以文武諸出着一時,繼以體弱,不願演靠架劇。君自癸卯去京,十七年未歸,以母病急,星夜返,居京又三年,及母卒,君幾欲身殉,以家累重,不獲已,又之滬。此十餘年來,日愁困,復以早歲動勞過甚,百痛駢至,幾不能現身氍毹場。君生平有足紀者十,其事親孝,交友信。其貌溫文,其性豪爽。其存心忠厚而慈善,其自處恭儉而讓人。其於兄弟愛,子侄友慈。其臨財廉,其待人惠。遇文人學士最愛重,族人有無力婚喪及同業有睏乏者,輒解囊助之。若義賑演戲籌資,君尤樂爲之倡。故君之一生,仗義樂輸,以氣力所易之數萬金,皆揮霍之,不少惜。復欲以氣力謀生,而力己弗可復振矣。

君於詩書畫極愛重,嘗以少歲失學,於詩詞一道無由着手,引以爲憾。君學書、學畫,初無師承,特其性之所近,而落筆爲之耳。君所業在戲劇,又以此著名於世,然自謂不肯用功,但憑其嗓音氣力有勝人處,世稱之爲孫派,誤矣。君之初意,欲學譚調,因此能省力,奈嗓音寬大,至不得已如此唱法。所演《上天台》《馬鞍山》《柴桑口》《金馬門》諸劇,腔調作派,皆有獨到處,與孫派所演,絶不相似。君於戲劇之學,苟有建議,皆筆之於書,且將次第發表雲。

○王長林

王長林,蘇州人。先世設藥肆於閶門,洪楊事起,父攜眷北來,避居北京地安門。復設藥肆,曰『玉鶴堂』。長林生而俊慧,體格雄偉,年八齡,已若十四五許人。鋪中雜役,多由長林司之。性好戲曲,聞人引吭,輒復欣然學步。一日,赴巷外井畔汲水,見裏兒唱時調,長林和之,餘音遏雲。內監黃三適經其地,深異之。商諸其父,使入勝春魁科班。勝春魁者,黃三所創,以應南府傳演之科班也。以長林有戲曲才,故深愛之。長林既入科班,初習二花戲,後從王文隆問業。文隆爲梨園名醜,以黃三愛重長林故,尤深器之,生平拿手佳劇,悉以授之,長林時年十二歲耳。未幾出科,春臺班首以禮聘之。長林既入春臺,時班中之麻德子以演醜腳名,且行輩老於長林,長林以是不獲展其才。如是者年餘,會德子以事歸裏,春臺無名醜,而王長林三字,乃漸露頭角。長林能戲最多,如《連環套》《打魚殺家》《問樵》《偷雞》《五人義》《小放牛》《大名府》等,演來皆有獨到處。故老伶工俞潤仙尤重其材,數與合演《連環套》,長林飾劇中之朱光祖,豐釆奕奕,能傳其神。雖吾輩生古人之後,不克見當時人物,而睹臺上之王長林,如對昔年盜鉤之朱光祖矣。豈徒如麻德子之僅以一技勝耶。於是長林之名,漸播於京津。名既着,四方戲園飭使來約者踵而至。自此大江南北,長林之足跡幾遍。少時光陰亦盡消磨於旅行中矣。

光緒十八年春,甫自春江返棹,卽應南府之召,爲內庭供奉。慈禧後以其爲勝春魁弟子,先時聆其雅奏,已大嘉奬,賜金至厚。長林自是悉心探討劇藝,無外務紛擾於中,遂得以稱霸菊部。且其爲人有俠氣,好濟人難,多見諸事實。先是俞潤仙主春臺,以虧款不獲支持,班中子弟數百人,勢將淪爲餓莩。長林慨然願岀資爲繼,刻苦經營,成績大着。同時,譚英秀所主辨之同慶,亦以虧累,將覆其業,長林又出資維持,得慶中興。其扶危濟衆類如此。光緒三十四年,江北天災,潤仙以七十老翁,起而提倡演戲募金,籌辦善舉,一倡百和,長林尤多襄助。是日,演《連環套》,長林於劇中向天霸賠罪時,忽打諢曰:『您以後別跟我鬧毛包的脾氣啦!』蓋潤仙別號毛包,且以行輩論,潤仙又爲前輩,又時時屬望於長林,今名成矣,長林不覺而岀此語,滿座爲之叫絶。鹹謂其出語玄妙,不愧名醜。又一日,與楊小樓合演於三慶,劇目亦爲《連環套》。是日,長林未來,及餘叔巖之《烏龍院》已上場,而長林仍未到。小樓自願改演《挑滑車》,以爲若是則顧曲者可以無言。孰料改戲之牌甫揭,衆皆起座狂呼,叫罵之聲,不絶於耳,秩序爲之大亂。後臺司事人恐甚,遂卽派催戲人往請長林,一方復揭長林仍演《連環套》之牌,秩序始復。旋長林至,匆匆登場,首唱『匣裏龍泉血未乾』句,未畢,而全場齊聲報好,音震耳鼓,自始至終,彩聲不絶。觀衆鹹謂長林雖老,精神矍鑠,英氣尤存眉宇間,遠非小樓所及。小樓雖爲班主,且以大名震天下,《挑滑車》一劇,又爲其佳作,尚不及《連環套》中之朱光祖能博杜會人士之歡迎。小樓素負盛氣,今則俯首無言,而愧憤以生。長林知不能久留矣,乃自引退。後屢應杜會之要求,與小樓合演名劇,而實不相得。長林少歲既常與老譚合奏佳劇,故譚之神趣,得之獨多。英秀既逝,遺音流佈人間,世不學皮黃則已,學則必宗英秀。長林乃出其學譚心得,設帳授徒。餘叔巖、王又宸、小培父子,皆師事之。長林固恆與英秀配演《打魚殺家》一劇,及小培父子演是劇,長林又爲之輔。故長林每與人云:『吾受譚氏三世之打。』蓋長林實飾劇中之拳師也。

長林幼而失學,識字無多,而聰明絶頂,記憶力強,得名師傳授之劇幾三百出,皆默印於腦,一字不遺。嘗口授其徒,命其速寫,往往四五人集於一案,長林口爲傳述,生、旦、淨、末之白口、唱詞,滔滔而來。記録者雖各録一角之唱詞,尚未能及長林口述之速,則長林之天才,亦可見一斑矣。嘗慨乎舊劇之不傳,每語人曰:『梨園向多整部本戲,祇以後人畏其繁難,截頭去尾,擇其易唱、而易見好者排之,以故全本佳劇,漸漸失傳,此一因也。又吾儕伶人,多珍視祕本,雖同行亦不輕授,寧於死後令其家人悉數焚燒,而不欲流落人間,此於戲曲學損失最大。且昔時教師之授徒也,多爲口述。而伶人多不識字,能用筆記出者少,一旦老伶物化,絶傳之劇必多,影響於戲劇學實非淺鮮。』其興廢繼絶,不自珍祕,有足多者。每以繼承之無人,引爲大痛,故世好子弟,每來請益,長林極樂予授之。晚年篤信佛老之學,命其長男崑山,束髮爲白雲觀道士,又輸金葺諸廢宇,其功固不僅在梨園也。長林生於清咸豐戊午十一月二十一日,卒於民國二十年,歲次辛未正月二十日,春秋七十。有四子,二曰崑山,曰福山。孫一,曰慶瑞。

○汪笑儂

汪笑儂,名僢,字孝農。初獻技於滬,有名伶汪桂芬者,往顧其曲,笑而非之。君偵知曰:『汪桂芬笑我也。』乃自署曰『笑儂』。君喉瀏亮,儕輩弗能及,惟性嗜酒好色,音爲之瘖,然獨以韻味勝。君嘗曰:『吾苦於菸酒,故氣每不逮,不然,彼汪桂芬者,又奚足道哉。』初,君學戲翠鳳庵票房,趙子明、金秀山、戴燕賓等主其事。君從之遊,學乃日進。其後得友孫菊仙、安靜之,學益進。某歲秋,北京紳商邀翠鳳庵票友奏歌,所定劇目有《四進士》一出,及其飾宋士傑者未至,衆議屬君,君諾其請,然固未之學也。及時乃翻閱劇本,默記身段,卽行登場,自是名動一時,內外行皆深崇敬之。其後,歐風東漸,戲曲一途,亦不得不隨潮流之所向。君乃抒其所學,編新戲,創新聲,變數百年來之妝飾,開梨園一代之風氣。奉崑曲爲藍本,改爲二簧,其一生心力,盡於此矣。戊戌政變,殺志士,逐黨人。死於無辜者,不可數計,君深哀痛,編《黨人碑》以悼之,觀者下涕。他如《罵閻羅》《哭祖廟》《馬前潑水》,皆於世俗有裨益也。君嘗改編《桃花扇》爲京劇,情文並茂,爲君生平絶大文字,然以角色不易齊全,故未演唱,是又君之遺憾也。其它劇本,情節有不合事實,及詞句欠典雅者,君多所刪潤,故今世所演戲劇,首尾貫串,皆君之功。歲庚戌,有蔡儒楷者,主魯省教育,禮聘君爲戲劇改良所所長。未幾,蔡氏去位,君亦引去。雖有規劃,不克施。君始信窮達有命矣。民國初年,天津當道有戲劇改良社之設,聘君長其事,從學者百餘人。君着論說八十篇,其所言皆發前人所未發也。

民三,君偕孫菊仙來北京,鄉人強之奏歌,君爲奏《張松獻地圖》《馬前潑水》以娛衆,觀者『好』聲不絶,君之名自是大震於北京。譚鑫培耳其名,往謁君,不之顧曰:『此藝人也,弗能益我。』再請,始一見之。與談四聲,鑫培雖負重名於音韻之學,固未嘗學問,瞪目無語,而崇敬之益深。鑫培更自請與君合演《珠簾寨》,笑儂飾程敬思,聲容不弱於譚。於是觀者初以君僅能新戲,一旦與鑫培合演,偶有失,則鑫培減色。今觀此,乃服君淵博矣。汪嘗曰:『譚氏之藝,固足冠絶一時,然其人未嘗學問,字音多有不能辨平仄者,若彼教我以腔調,我授之以音韻,則譚與我之成就,又不僅此區區也。』至汪之演戲,西皮多於二簧,二六多於元板、搖板,收句雖極沉鬱,然不掩本來字音。且二六淋漓痛快,如長江之水,一瀉千里,此又汪之所以異於衆者。汪晚年,貧病較昔尤甚,爲維持生活計,故仍業伶,實其精力已衰矣。以是罹病,卒於海上,朋輩集資葬之。

○程硯秋

程硯秋,字御霜,滿州煦齋相國五世孫,父襲旗營將軍職,鼎革後,家漸落,將軍貧死。御霜昆季,年皆幼,不能自立。母氏工女紅,坐是御霜昆仲得無襤褸狀。比長,諸子中,獨御霜奇慧有至性,嘗以母氏苦爲憂,揹人流涕。時北京重聲歌,鬻曲所入,驟可致富。乃請於母,欲學之。母不許,且曰:『爾爲名臣裔,奈何欲淪身爲優。』御霜聆母訓,張目視母,母淚已縱橫沾襟,御霜亦泣。繼而曰:『兒請學歌,冀減親累,卽以體親心也。母年老,兒安忍坐食,兒聞學歌甚易,獲效好,爲之二三年,可有成,不憂貧矣。』母乃首肯,且勖勉毋甘墮落,御霜謹受命。時榮蝶仙方享盛名,遂遣御霜從之學,又從陳嘯雲習青衫戲。未三月,能戲十餘出,而尤以《綵樓配》爲最善。比時,餘叔巖方創春友票社,邀御霜串演,甫終一曲,四座皆驚歎曰:『是兒非池中物,行見如雲龍飛矣。』時御霜才十四齡耳。期年,丹桂園主人約御霜與荀慧生、芙蓉草登臺、一時鹹稱瑜亮。然御霜在諸伶中年最少,又最博顧曲者之美譽。未幾,復從喬蕙蘭、九陣風問業,喬固老伶工,能戲多。九陣風以工把子戲著名於時。御霜得名師指導,學益進,而名益彰。順德羅掞東負奇才,不見用於世,磊落京門,以聆歌自遣。聞人繩其色藝,往觀之,驚爲國色。逐日往聆其曲,賦詩歌揄揚之,更爲延譽於諸名士。又使師事梅蘭芳,得受新劇,聘王瑤卿教以新腔。新腔者,四腔之外,加以小腔。小腔者,四腔所脫化而岀,其音狹而奇,如童子音,又謂之鬼音。雖爲新腔,實存古調。御霜既沈潛於此,自成一家。陳德霖與御霜爲姻婭,亦喜其少年好學,悉以所知授之,御霜益虛心承受,益臻至境。掞東復爲編制《梨花記》《紅拂傳》《鴛鴦冢》《沈雲英》諸劇,閒則爲講述古先賢軼事,及立身之法,又教以詩、書、畫,陶冶其性靈。御霜年十九,應海上某園之聘,第一日演《女起解》,顧曲雲集,幾無隙地。自是各地鹹來禮聘,乃之杭、之粵,行跡遍全國。御霜豪於飲,飲輒逾量。某日,在滬演《紅拂傳》,侯喜瑞飾虯髯公,已上場,御霜方在後臺痛飲。及上場時,目已朦朧,不能辨物,只就板聲唱去,結局未誤,知者鹹謂御霜工力湛深,不然何克臻此。

御霜好濟人危難,同業多受其惠,而於賑荒災,辦教育,求其演劇籌款者,彼無不首肯。某年冬,天津太平社科班,爲籌基金,邀御霜往演戲,三日得金盈萬。哈埠商紳復邀其爲陝災救濟會演戲籌欵,得資逾十萬,而御霜一介不取,且出私蓄四百金以爲助,其好義多如此。御霜於戲曲之外,又好習拳術劍法,先從韓某者學,後又從高紫雲遊。紫雲授以太極,並乾坤劍法,演《紅拂傳》卽用此舞式,得享盛名,而報其師亦厚。他若受掞東之知遇教導而成名,顧御霜之厚報掞東,亦士大夫之所難能也。當甲子之歲,掞東養痾德國醫院,卒以瘵死。治喪諸費,皆御霜任之。未匝月,掞東妻子俱死,御霜又爲營喪。春秋佳日,復具香茗、名酒奠掞東墓於萬花山。於是,海內鹹稱之爲義伶。康南海先生爲詩盛譽之。詩曰:『落井至交甘下石,反顏同室倒操戈。近人翻覆聞猶畏,如汝懷恩見豈多。驚夢前程思玉茗,撫琴感舊聽雲和。萬金報德持喪服,將相如慚菊部何。』嗚呼,御霜得此傳矣。

○荀慧生

荀慧生,洛陽人,世居西門炮坊街。至其父,徙居河北東光,遂家焉。父業農,獲利薄,不能支,改業商,設肆於天津奧租界。而利至嗇,僅得衣食。時京人重戲曲,歌者所獲甚豐,慧生經友人介,委贄於伶工龐啓發門。龐爲秦腔青衣名輩,技藝至精。顧其人性躁,生徒稍弗如意,輒鞭撻之。故多有未終學而亡去者。慧生則受命惟謹,雖倍受艱辛,泰然處之,不以爲苦。從學七年,卒畢所業。當其八歲時,卽演《忠孝牌》於天津河東下天仙戲院,得津門人士好譽。『白牡丹』三字,於是漸着。白牡丹者,慧生藝名也。後屢應外聘,黃河以北,足跡殆遍。壬子十月,應北京三慶園之聘,時班中重視女角,如鮮靈芝、張桂雲,既負時譽,班主遇之尤厚。慧生年少氣盛,恥居人下,決然去,三慶從此不支矣。癸丑、甲寅之際,班主一度以重禮聘之,顧曲雲集。好事者組『白社』,爭以文字揄揚之。時畹華、綺霞、御霜,各以技藝鳴於世。黨派之爭甚烈,慧生適與其時,而梨園自此多事矣。

爾時皮黃漸盛,秦腔則幾爲人所不欲道,慧生環顧潮流,非維新不足與衆抗,於是萌棄秦學徽之意,而宋樂生、李鑫甫輩尤力助之。慧生初從陳桐雲習花衫,未一年,卽以《胭脂虎》劇,試演於宣南湖南館某票房中。聆曲者交口稱善,謂慧生聰明絶頂,行將以皮黃名天下。白社同人益勸慧生督勉之,又集資聘名伶路三寶,授以青衣、花衫之劇。三寶固名輩,而慧生又苦心力學,未幾盡得其神韻,而藝遂大成。會上海大舞臺遣人來聘,慧生許之。自戊午以迄癸亥,始返北京。楊小樓約與合演於東珠市口之開明戲院。期年,又應申江聘。乙丑返,是歲更易今名,與小樓、叔巖出演新明戲院。是冬,又赴申,由申之蘇之杭,萍蹤所寄,處處歡迎。而慧生精進不已,知潮流之所向,非徒演舊劇可以得名。於時陳墨香方寄情於歌曲,着新曲,訂舊譜,欲得其人而傳之。見慧生,乃大喜。乃盡授其學,爲編《元宵謎》《情天冰雪》《丹青引》《江天雪》《紅梨記》《西湖主》《埋香幻》諸劇,皆爲時所重。而修訂之劇,如《玉堂春》《新安驛》《香祖樓》《雙官誥》《荀灌娘》《盤絲洞》《風箏誤》,亦迥與舊劇不同。慧生以爲未足,復叩學於王瑤卿、曹心泉。瑤卿固以新腔著者,今之旦角皆出其門,伶人如不經其指導,雖技藝精純,終覺小家氣象。心泉則明四聲,辨正僞,爲時稱頌。慧生得兩名家之教,宜其得名盛也。

己已冬,慧生又應上海榮記大舞臺約,自初登臺以至合同期,座客無日不滿,臨行前一夕,演《玉堂春》,甫售票而票已罄。後至者,因門閘關閉不能入,多出資賄園役,雖無座,願站立以聽。殆慧生登臺,『好』聲雷起,曲終,觀者多不忍去,鹹請慧生便裝登臺話別,又請由前臺客座出園,慧生皆諾之。萬頭攅動,爭看荀郎。慧生於演戲之暇,嘗研討劇情,故所造至深,每與人曰:『伶工演戲,只求迎合觀衆之好,例如《紅鸞禧》中之金玉奴,以事實論,飾玉奴一角,應以青衣扮演。蓋玉奴雖乞丐女,貞堅不二,其一種特性,非青衣不能表見其操守,安可以花旦角飾之?且劇中人詞句,亦應合其人身,若以丐者女而滿口文詞,又與事實不倫,他更無論矣。』蓋慧生能得戲中三昧,宜其表演能傳神也。

《燕都名伶傳》終

燕歸來簃隨筆   (近人)張次溪 撰

●目錄

燕歸來簃隨筆

梨園館

九皇會

小唱

廣和樓

餘秋室

徐小香

緑兒

戲提調歌

癭公死事

《鞠部叢談》

梅家衍慶

梅孟聯因

《綴玉軒話別圖》

梅母之殯

贈慧寳詩

蕙芳能畫

劉喜奎嫺詞翰

譚伶風義

請禁私寓

古瑁軒

燕子樓歌

米虹月鬻曲

《豔雲曲》

伶名小録

唐釆芝擅琵琶

●燕歸來簃隨筆

東莞張次溪述

○梨園館

北京梨園子弟,多來自江南田間。或因避亂,或以年荒,僑居既久,漸成土著。顧其人極重鄉誼,於是有會館、義莊諸設施,所以養生、送死、扶老、濟貧也。雖時至今日,風俗卑污,而舊制猶存,今其沿革尚可考見。考梨園館,最初在右安門內陶然亭西南半里許,今館舍已頹廢,僅餘清雍正十年秋月吳門閔源棟所撰碑記,略曰:『梨園子弟,背井去家,寄跡數千裏外,親族鄉黨所不能顧。而一抔之土未營,七尺之軀安託,衆等惻焉念之。義冢之設,蓋誠篤於義者也。於是闢草披荊,計畝若干,以備同儕厝其骸骨。』觀夫此,則當日此館爲義莊,非會館之制也。按伶人在北京建設館地,此爲最早。次則正陽門外西珠市口天壽堂,舊爲梨園館,明時爲惠濟祠,乾隆嘉慶間名伶魏長生,嘗卜居於此。中有樓臺,士大夫多於此宴會焉。同治中葉,程長庚以藝術負重望,爲同輩所尊崇。以梨園館久廢,乃復組織梨園公所於正陽門外五道廟中間路西,其規如舊。迨光緒九、十兩年間,梨園公所地基劃歸慈幼堂,於是梨園公所仍設於惠濟祠中。然會名雖存而實廢,鮮有人過問矣。

民國初年,伶人譚鑫培、田際雲、程長庚等,復興此會,易名曰:『正樂育化會』。因舊址受牽窒,乃改設正陽門外精忠廟中。其時,伶界以梨園館地事,與道人李岐祥及天壽堂主涉訟經過情形,詳見民國元年《北京新報》,今節其要略曰:『北京伶界於前清雍幹年時,購置公所兩處,一在大市,卽精忠廟;一在糧食店,卽梨園館。皆起造祖師殿,以供奉祀香火。精忠廟則請藥王廟道人代爲司祝,梨園館則請火神廟道人代爲司祝。而梨園子弟逢時祭祀,從未加派人員兼管,香火用資則取之戲價中,故每日由道人分別赴各戲館支取。其後,精忠廟道人將閒房賃與玻璃局,及供土木行演戲之用,然未暗使倒價。司梨園館火神廟道人,始而將閒房租賃飯館,卽今之天壽堂。以代遠年湮,暗使典價。今年,伶界開成立大會,向道人說明要回兩處房屋,以一爲會所基礎,以一設立學校。而精忠廟道人毅然贊同,卽爲騰交。惟梨園館之道人李岐祥,堅謂是廟產,欲行強據云雲。後經法廳裁決,以梨園館無碑記契紙,遂判歸道人。』吾以此段記載有關掌故,爲考此沿革所宜知,故存之。譚、田既逝,會事無人主持,乃無形解散。

民國十三年春,伶界好事者,復發起演劇籌資,設立公會。以九千金購得王蕙芳所有櫻桃斜街中間路西舊宅一所,改建梨園新館。館額爲時慧寶書,中凡前後兩院落,前院爲議事廳,懸梨園各行人名匾,後院爲『九皇堂』,檐下懸梨園館舊匾。堂內祀九皇塑像。廳事佈置,極爲幽雅。梅蘭芳復請樊增祥爲撰楹聯多幅,其神堂聯雲:『舉世祀老郎神,僉曰似張道陵,似張元杲;其徒受帝王教,不知是唐明皇,是唐莊宗。』大門聯雲:『大廈初成,瓴甓水石,從平地築起;衆仙同詠,衣裳霓羽,自開天得來。』正廳聯雲:『同業盡同胞,中養不中,才養不才,生涯彼此關休慼;選聲如選色,美者自美,醜者自醜,外論何嘗無是非。』又聯雲:『人各有能有不能,以能問不能,美術之研求靡盡;性本有善有不善,勸善懲不善,前賢之用意如斯。』又云:『副末打參軍,一樣坐堂皇,理民事;元音通政術,不外舞韶樂,放鄭聲。』花廳聯雲:『夏屋此權輿,待擴充廣廈庇寒之願;春明傳樂府,試比較旗亭畫壁何如?』又聯雲:『渭城一歌,看處處青回楊柳;斜街小築,記年年紅了櫻桃。』又云:『夢中七日聞鈞樂;飛上九天歌一聲。』又云:『一藝成名,黃米飯曾入歐史;此中人語,紅梨花發卽秦桃。』又云:『遊俠出伶工,待補伶工遊俠傳;美人厲男子,莫輕男子美人妝。』此數聯,皆用素紙書就,懸諸館中。趙月差先生見而善之,亦擬成長聯數付,附以小引,文曰:『其人、其地、其事、其文、四美鹹具。京師自民國改革以來,聲伎淫靡已極。樊山翁引用「放鄭聲」三字,可謂朝陽鳴鳳矣。雖然光景一新,住君家其何處?聲容並茂,想我見之猶憐。避世羨錦瑟之依,爭名願洞簫之諡。堂前宅裏,天上人間。僕亦僭擬數聯,間參綺語,漫託韶音,證舊夢於梅花,寫新詞於菊部。自愁足繭,兼愧心盲。【目疾幾失明,已數載矣。】老懷何恤癡頑,詩義亦託諷諭。紅荷緑柳,見者已妙賞六言;黃河白雲,歌者且曲終一奏。襄陽耆舊,燕趙佳人,或者其不我訶,不我笑乎?』聲容錦瑟等字,均樊翁贈畹華語也。神堂聯雲:『衣冠託諷,優孟如聞,問玄宗莊宗,當年可拜傳奇祖?弟子流芳,少陵有贈,萃南調北調,異日誰爲配享人?』大門聯雲:『景中人佳哉,某水某山,請於此入聽樓笛;天下事戲耳,重男重女,笑阿誰生作門楣。』正廳聯雲:『棋局世都新,恰喜成歌舞樓臺,北地兵銷,南天佛去;御屏詩何在?誰乞與因緣翰墨,西湖梅姓,東國蘭名。』花廳聯雲:『地名豈兆鄭櫻桃,愛當年宏博詞人,早貪花市斜街住;春夢宜尋謝蝴蝶,聽此日豔新曲子,都爲梨園廣廈歡。』又云:『願賡日下新聞考;同聽雲間遠上詩。』又云:『夢餘好續春明録,承始無忘夏屋詩。』又云:『廣廈萬間;請爲補同人帝京景物略;陽關三迭,何必讓公孫弟子芬芳傳。』皆可誦也。

○九皇會

北京伶人最重九皇,於櫻桃斜街梨園新館中,特設九皇堂。按伶人稱九皇之法,身系三頭六臂,被毛帶掌,手持翻天印、斬妖劍,弓鬥日月,其形至奇,似梵宇所祀之多臂觀音也。館中所祀九皇像,聞系四喜班舊物,其祭品則三慶班之遺器也。至四喜班報散,此像乃移祀於右安門內松柏庵中。及梨園新館成立,更移置館中。又三慶班所祀之九皇像,凡三尊。三慶班報散時,以之寄祀於正陽門外五道廟中。及梨園新館成立,乃向廟祝索取,廟祝則故意爲難,要香火資甚巨。蓋廟祝深知此像爲三慶班舊物,有歷史價值,不肯輕易交出也。當時梨園全體,曾開會討論,衆意以爲既有四喜班之九皇,而廟祝復牽索過苛,難於應付,遂擱置之。此梨園新館成立九皇堂之經過也。

至九皇會期,以夏曆九月初一至初九,凡九日。期內不得食葷,且須淨身。梨園新館中,在此期內,更設壇奉祀焉。按九皇堂神位次序:一、中天大聖;【卽九皇中位】二、地藏王菩薩;【左位】三、聖主老佛;【左位】四、協天大聖;【卽關夫子,右位】五、太上老君。【右位】九皇堂外神位次序:一、靈官;【正位】二、伽藍;【第二位】三、四值功曹;【第三位】四、山神;【第四位】五、土地;【第五位】六、水德星君;【第六位】七、真武大帝。【第七位】上述諸神牌位,平日皆有固定次序,至設立九皇壇時,則先於八月二十九日或三十日,【大建則於八月三十晚,小建則於八月二十九日晚。】爲接駕設壇,及安神位之時。此壇期中所設之神位,與平時小有出入,其次序如:一、九皇爺;【卽中天大聖,中位】二、玉皇大帝;【卽三十三天,左位】三、太上老君;【右位】四、雷部正皇星君;【左位】五、消災延壽佛。【右位】在院中接駕時,大衆唸經安位。上斗香時,亦誦九皇經。是日,早上幡,晚上九蓮燈。燈九盞,四圍共六串,每串各六盞。接駕時,以八點半鐘爲合,是時各殿焚香供茶,衆誦九皇經,將九皇像請出,坐北面南,大老道向北跪,獻香、誦香贊後,將九皇像請回原位。內外堂老道,依次上香,上香畢,掌磬大老道上斗香,香八十一炷。香畢,衆老道始上堂,誦心經,拜懺拜斗數鬥,念釋迦牟尼佛號,及大悲咒香贊等畢,衆三跪九叩,禮成退班。外堂老道收拾茶供及油蠟,掃地拭桌。至九月初一早二時,外堂老道獻油蠟供茶後,大老道獻斗香諸禮畢,乃登堂誦經,天明下堂。又外堂老道每日收拾供茶,及換堂前所供淨水。初一日晚上斗香,初二日免上斗香,初三日早晚獻斗香。初四、初五兩日免上斗香,初六日獻斗香,初七、初八兩日免上斗香,初九日晩獻斗香。每逢三六九三日,換新供物。初九日上黏糕一桌。三六九三日,早堂焚表。初九日晚下堂送駕,跪送焚輦一座,駕輦駁獸九頭,紙糊鑾駕、七星都方旗各一把。將牌位五座,請於輦中,將車輦鑾駕,設齊於院中,衆老道祭輦誦經畢,請駕入輦安位。此爲安位時之大典禮。至所獻供物,則以密供【密供高四尺,方八寸,上有花亭】九盌、乾果九盌,皆以銅網罩之。銅罩爲圓形,高一尺八寸,罩頂有銅製蓮花燈,燈上置油蠟,蠟上置銅筒,筒高三尺,內灌香油及線捻。鮮果九盌,每盌五個。花糕共九盌,每盌十塊。其它供器,則爲天燈、銅鉢、斗燈,【斗燈如鬥形,上有立柱,四圍有銅叉,叉上有銅蓮花托,託上有小盌,用以盛油。】共三十六盞,鬥蓋上邊所供之三盌,爲石榴、蘋果、桃等食品,又茶十寶,各三盌。【珠寳玉器共十樣】供器則爲香爐、蠟籤、香筒、花瓶之類。堂上經桌,長約二丈餘,上設經卷、法器。經卷爲九皇經,法器爲大磬、木魚、引磬、鎦子、饒鈸、大鼓、掛鐘、手鼓之類。經桌上有斗香一座,內焚斗香共八十一炷。堂外所設,爲香塔一座,共三十六層。子午香亭一座,內焚子午香。大香爐一座。七星纛、黃四方纛各一。四方纛上繡『九皇聖會』四黑字。左殿所祀者,爲靈官,名曰靈官堂,所供靈官一位,伽藍、四值功曹、火德星君配祀之。右殿所祀者,爲真武大帝。神院中者,兩旁所陳,爲全份鑾駕。中有幡架,高四丈,上掛黃幡,高三丈餘。四圍爲六小幡,高亦丈餘,均黃緞製成。大幡上繡『九皇聖會』四大黑字,而梨園新館牆壁上,則嵌有四大黃紙,上書『九皇聖會』四字。凡九皇期內,梨園子弟皆須食素。【維新派則初一、初九兩日食素。】應職之大老道,【亦梨園子弟,於此期內在堂誦經,故稱之曰道士。】誦經時則穿黃袍、布靴、青道帽。小老道則穿黃布坎肩、黃布套褲、黃布靴、黃圍裙、青道帽。凡梨園子弟之品德端莊,且本人曾發心願者,皆可應選。

近年,北平梨園九皇會應選爲值班大老道者,爲朱文英【武、旦】程清芬【旦】、張彩林【小、生】錢寶森【花、面】沈寶泉【醜】、高德祿【浄】、姚增祿【武、生】沈寶俊【武場、鼓師】袁德光【武、生】王福山【武、醜】朱香泉【武、生】王崑山【醜】、陸喜財【醜】、姚佩秋【旦】、姚佩亭【旦】、董鳳年【文場、胡琴】董鳳延【生】等十七人。小老道者爲杜俊芳【武、生】朱德順【外、行】劉順慶【浄】、周瑞齊【浄】、羅文漢【武場、小鑼】周瑞祥【浄】、錢富川【武、生】王斌立【醜】、王斌珍【醜】、朱斌仙【醜】、孫斌武【浄】、謝春芳【浄】、李福林【武場、小鑼】崔德林【武場、鼓師】沈壽臣【武場小鑼】等十五人。九皇堂首事人張永春【卽張五,小生】唐宗城【武場,鼓師】張雲仙【旦】等三人。寫表人吳凌仙【旦】、劉玉芳【旦】等二人。

○小唱

新舊兩簾子衚衕在和平門內迤東,前明稱蓮子衚衕。優童香巢多在此,如清末韓家潭也。《舊京遺事》雲:『唐宋有官妓侑觴,本朝惟許歌童答應,名爲小唱。而京師又有「小唱不唱曲」之諺,每一行酒,止傳唱上盞,及諸菜小唱,伎倆盡此焉。小唱在蓮子衚衕與娼無異。其姝好者,或乃過於娼。有躭之者,往往與託合歡之夢矣。』又李笠翁《萃雅》所述:嚴分宜父子專權,勢焰熏天,強男霸女。前門外萃雅齋古玩香貨店之小官,品貌麗都,趨嚴者繩之,世蕃曰:『簾子衚衕不少美男。』某慫恿往萃雅,假購古玩爲名。嚴見心蕩,後以計陷,閹其勢而作通房外寵,所以嚴氏父子被參時,有擅用宦寺等語。《舊京遺事》所稱小唱在蓮子衚衕,而《萃雅》中亦云『簾子衚衕不少美男』,則蓮子衚衕在明時亦必爲小唱所居。以餘度之,蓮子衚衕後易名簾子衚衕,抑今日之新舊兩簾子衚衕,在明時一爲蓮子衚衕,一爲簾子衚衕歟?

○廣和樓

廣和樓在肉市中間路東。肉市爲南北衚衕,北口對五牌樓東南柱,南口通鮮魚口,爲座東朝西。其西北有小衚衕名小三條,又名廣和樓口,通大街。樓口有木柵欄,上嵌『廣和樓』三字,下嵌『富連成社』四字,上下懸小紅牌一,上刻『廣廈一間,盡羅名士』,下刻『和平萬歲,同享自由』。入此小巷,卽達廣和樓門矣。樓北鄰天福堂酒樓,南鄰福記酒店,園門前爲木牌坊,懸黑地匾一,曰:『廣和樓。』戊申秋九月,迪生陳心培書兩柱,有牌二方,各作『本樓每月一至三十一日,富連成凖演各樣新戲。』而每柱之中端,釘有鐵架,各懸木牌二,紅地金字,刻『廣和茶樓』四字,頗類酒肆幌圍。門上刻『廣歌盛世,和頌昇平』八大字。入門爲道,約長二丈,旁有乾果攤,兼售紙菸。過道上有暗樓,進此過道,又有鐵木小牌坊一,上嵌鐵聚寶盆。牌樓之兩旁,掛有木牌,過此又有磚影壁,旁放戲劇砌末。影壁南有廣順號小乾果店,再進,卽戲場門矣。門爲細磚砌成,上額刻『廣寒聲和』四字,迪生新題,旁有聯曰,『廣演文明維新事蹟,和賡盛世上古衣冠。』門前有餛飩、豆腐腦各小食攤。戲臺兩柱聯曰:『學君臣、學父子、學夫婦、學朋友,匯千古忠孝節義,重重演出,漫道逢場作戲;或富貴、或貧賤、或喜怒、或哀樂,將一時離合悲歡,細細看來,管教拍案驚奇。』色質亦甚舊,或爲道光間所制。聽戲人座位,皆是長木凳。木凳兩行之中,則置長木桌。樓座以木板間隔之,每間爲一廂。至廣和樓後臺,則與其它戲園設備相似。南角供老郎神龕香案,及兩旁所置祭器,儼如祠廟,此則非他園所及也。按清吳長元太初《宸垣識略》謂:查樓在肉市,明巨室查氏所建戲樓,本朝爲廣和戲園,衖口有小木坊,舊書『查樓』二字。乾隆庚子毀於火,今重建,書『廣和查樓。』又魏之琇《廣和樓觀劇詩》曰:『春明門外市聲稠,十丈輕塵擾未休。雅有閒情徵鞠部,好偕勝侶上查樓。紅裙翠袖江南艶,急管哀絲塞北愁。消遣韶華如短夢,夕陽簾影任勾留。』當年盛況,於此可見。山陰俞青源《春明叢說》有《正陽門記災文》略曰:『珠市當正陽之衝,前後左右計二三里,皆殷商巨賈列肆開廛,凡金綺珠玉,以及食貨如山積,酒榭歌樓,歡呼酣飲,恆日暮不休。庚子五月十一日午後,居民不戒於火,烈焰飛揚,不可響邇。至次日辰刻始熄。』蓋庚子正陽門一帶失火,俞氏適旅居其間,所記者皆目睹。則吳書所述,同爲一事。而俞書所謂歌樓者,似卽指查樓矣。又,楊掌生《夢華瑣簿》亦曰:『餘道光壬辰北來,卸裝所見,惟查樓尚存,卽今前門外肉市廣和樓也。對門有小巷,通大街,尚榜曰,「查樓口」,或訛呼茶樓矣。』又曰:『廣和樓柱今皆欹斜南向,如金陵瓦官閣然,或言樓高受朔風震盪,理或然歟。』按乾隆庚子年至道光壬辰,爲時不遠,雖建築不甚穩固,亦不至如楊氏所云樓柱皆欹斜如是也。或者乾隆庚子被災,未延燒及此臺耶。《藤蔭雜記》引《亞谷叢書》雲:『查樓,康熙末年酒園也。查樓木榜尚存,改名廣和,大約在前門左右,廣樂、中和,似其故址。自乾隆庚子回祿後,舊園重整,又添茶園三處。』所云『慶樂、中和,似其故址』,此大非也。蓋諸書所述,均詳書確在肉市矣。則《亞谷叢書》所云,必爲揣想之詞。日人所著《唐土名勝圖薈》出版之時,適當吾國嘉慶九、十兩年間,中有《查樓圖》。所繪查樓,頗似鄉村之野臺戲棚。以《正陽門記災文》中所云『列肆開廛』之盛,似不應如此荒涼。豈繪圖時,適當查樓被火後倉卒復業時耶?又,《夢華瑣簿》雲:『陳銀兒盛時,召侑酒者,非金陵樓不赴,其地在肉布,今爲廣和樓,卽昔查家樓也。』又曰:『肉市,酒樓最多。』則其取名由來,又可考見。

○餘秋室

餘秋室,風流文釆,有聲藝林。世傳王湘雲善畫蘭,餘太史集爲作《煙蘭小譜》,惜書已佚。近見《紅杏山樓詩稿》,有《餘秋室先生招飲陶然亭詩》一首,盛稱先生擅蘭竹。蓋先生素以畫蘭着,王湘雲嘗從先生學畫蘭也。詩曰:『素波窈窕煙溶溶,陶然亭子何玲瓏。大半賓朋玉堂客,今朝開宴諫臺公。先生自擅蘭與竹,朝回恣展清華幅。等閒歌舞聲琳琅,玉簫金管雲韶曲。十年詞館海內名,四庫羅軸分繁英。昏夜作詩意不懌,藥房談空丹未成。顯官抱廈嗚珂第,白首京師念遭際。故將觴情葦葉傍,諸君共樂昇平世。諸君挾貴珠成圍,凌生布縷爲之衣。華閥公卿伶氣概,朱門子弟鬪芳菲。凌生不敏名心急,屢逢書上啼衫涇。君不見金盡誰憐蘇子哀,階前終許青蓮入。』

○徐小香

《蝶階外史》一書,成於咸豐四年,中有『義伶』一則,敘徐小香事也。文曰:『伶小香,字蝶仙,隸梨園三慶部。演《借雲》一折,豪情俠氣,擅名京師。嘗過其曹某甲寓,見教新買歌童,夏楚慘毒,香側然婉諫。甲曰:「此購以京蚨千二百緡,如見憐,請將去,何事囂囂見責耶?」香憤然,卽以原價贖童歸,錦衣鮮食,所以慰藉之者良殷。然微窺童意,似甚抑鬱,固詰之,始泫然曰:「蒙師教育,恩至厚。然儂名宦裔,鬻身賤役,辱及先人,是以悲耳。」香細詰家世,曰:「兒江左巨族,姜姓,曾王,父某以大司寇起家,累代簪纓。及某之身,父母早逝,庶祖母不安其室,爲惡少誘去,輾轉掠賣遂及此。聞舅氏沈小梅,供職內閣,未識能相見否?」香詢內閣,果有所謂沈舍人者,邀之來,與童晤,抱頭而泣。香卽屬沈攜童去。沈曰:「我官京朝,貧如洗,原值一時不能歸,祗好陸續以償耳。」香曰:「我亦好人家兒女,今世墮落,願修來生,請攜童去,資可無計也。」沈終不肯,書券付香,香焚之,曰:「我已收卻矣。」送甥舅同車返。此咸豐壬子年事也。林慮劉石房大令鎮岡爲予道其事,並賦《義伶行》一篇。予謂香之所爲,有古俠士風,今世豈多覯乎?因志之以廣其傳。』並録其詩云:『蝶栩栩,仙飄飄,伶兮乃有人中豪。人中豪,美冠玉,委身梨園工度曲。度曲羞作女郎聲,曾貌常山趙順平。忠肝義膽當場見,銀鎧花槍相映明。一曲未終齊道好,聲動京華諸大老。樓頭含笑催賜金,金錢散落知多少?得錢羞學守財奴,誓向人寰作豪舉。聞道同曹買紅兒,中堂絲竹教歌舞。弱質筵前半字訛,老伶座上笞如雨。伶兮瞥見呼傖楚,如此相煎何太苦?婉言勸諫手頻揮,反脣稽處兩心違。傾囊一怒贖身券,錦車載得紅兒歸。歸來覆以黃金屋,沆瀣爲餐芰荷服。雅歌日聘老宿傳,豔曲宵傳弱弟讀。殷勤教育寬且柔,底事渠儂不解愁。金縷新聲笑強索,銀釭背立淚先流。知有牢騷在胸臆,再四批根費研詰。千呼萬喚不成聲,一語未宣雙袖溼。上言莫報師恩渥,下言深愧家聲辱。家聲大被冠閶門,先代秋曹八座尊。簪笏數傳少陵替,生不逢辰失怙恃。彼婦之口挾予走,宛轉慘遭念秧手。若非菊部遇吾師,弱質已填溝壑久。輒聞有舅沈中書,內廷倉俸清且癯。可憐咫尺天涯隔,焉能拔我出泥塗。伶也聞言心骨哀,驅車速得休文來。渭陽乍見交相泣,鮫珠雙瀉如瓊瑰。手贈明珠還合浦,六十萬錢擲如土。出門一笑送君行,從此相逢任爾汝。我聞此語疑未真,芒鞋遍踏長安塵。聞德堂中【香寓名】訪義士,皎如藐姑射仙人。坐久試叩三生石,茫然恍惚味前因。細翻書筴見一紙,感恩密寫珍珠字。下鈐沈姓小梅章,此事乃得窮根底。君不見諸公袞袞紆青紫,揮塵高譚剖名理。故人偶遇任昉兒,誰肯一救涸魚死。乃知古稱烈丈夫,指囷焚劵何途無。噫嘻伶也其仙乎!噫嘻伶也其仙乎!』

○緑兒

緑兒者,梨園伶人也。色藝俱絶,華陰袁聽濤爲作《可憐詞》四律,燕山孫橒釆入《餘墨偶談》,爲時傳誦,詩云:『傾城花底喚秦宮,水上鴛鴦雪上鴻。楊柳偶隨燕市緑,櫻桃不數鄭家紅。顰如越女愁俱好,曲顧周郎誤亦工。儂說可憐憐未得,如卿真個可憐蟲。』又:『茜紗裙束沈郎腰,不是柔腸骨亦銷。弱貌漫矜張窈窕,戎妝也學霍嫖姚。歌翻楊柳聲聲漫,香印蓮花步步嬌。一曲回波人似海,青燈紅燭可憐宵。』又:『牙根微轉幾聲鶯,低唱無聲勝有聲。一縷情隨眉語度,四條弦和指音清。香分金鈿增長恨,花墮珠樓認小名。吟遍洛神都不稱,只應喚作可憐生。』又:『紫雲魂斷艶陽晨,解識司勳顧每頻。似此情深真欲醉,縱非見慣也相親。二分秋好花爭笑,百囀聲柔鳥共嚬。忙殺旗亭眉樣柳,含煙齊效可憐顰。』

○戲提調歌

燕山孫橒《餘墨偶談》載《戲提調歌》,於斯可見道鹹間歌舞之盛。歌有小序,曰:『京師戲班甲於天下,非止行頭新鮮,聲音響亮,緣班中諸腳色,平時居養有素,故登場,舉止笑言有迥不猶人之概,非外省演戲者所能彷佛也。團拜【每省、每科,並各衙門俱有】作壽,及搭席請客,可以衣冠聚會者,名曰:『戲莊子。』【文昌館、財神館是最著者】自同治年來,演戲盛於正二月,漸至四月始止。每演戲一日,必繼以夜,金鼓絲竹,鞺鞳暄闐。一日夜戲價、酒席之資,雖有定格,而戲賞添菜則誇多鬪靡,有費至四五百金者,亦一時積習然也。如團拜作壽,先期必於同人中,擇一熟習世務者,凡定班搭席,及是日點戲添菜,一切雜務專司之,美其名曰「戲提調。」韓幼芸別駕言,某友常充是選,編有《戲提調歌》。録以見示,形容盡致,存之以博軒渠。』歌曰:『衆賓皆散我不散,來手【班中管事之名】未到我巳到。巍然獨踞下場門,赫赫新銜戲提調。定席要便宜,點戲誇精妙。怒目有官人,【是日必向司坊中借二三執鞭者,在門前彈壓,名曰:『官人』,又曰:『小馬。』】軟語磨車轎。【老師並各堂官車轎伕飯錢最難開銷,且易得罪,故須磨以軟語。】徧索年前舊戲單,爛熟胸中新堂號。【京師旦腳曰『相公』,所居之寓曰某堂。知其堂,知其人,知其人住某堂,始能點其戲。】大蜡親試三枝頭,【曰受熱、曰坐蠟、皆京師俗呼爲難者之別名,此語有雙關之意。】靴頁偶裝幾千吊。【京官多窮,故曰:『偶裝』,亦見是所費不菲矣。】小香到,提調笑;喜祿病,提調跳。鎖得長庚跟兔暫向櫃房存,待到半夜三更自己轉灣仍放掉。吁嗟乎!三更曲罷尤可憐,昏花二目飢腸穿。左有牙笏右掌櫃,小馬紛來滿堂前。燈火全不見,陰森疑到閻羅殿。此時提調錦囊空,只餘三字「明天算!」』

○癭公死事

順德羅癭公,養痾北京德國醫院。餘從家君子往視,公精神清明,倚枕自草遺囑示其家人,並囑影印二百份,分送世好。其遺囑曰:『訃告式雲:顯考羅公癭公,悼於中華民國某年月日,疾終某處。不喜科名,官職前清已取消,述之無謂也。民國未入仕,未受過榮典,但爲民而已。如公府祕書、國務院參議上行走,及顧問、諮議之類,但爲拿錢機關,提之汗顏,不可陳及。殮葬式:殮用僧衣最適宜,清封不適用,民國制服所不喜,今生不能成佛生天,期之來生耳。碑文式:「詩人羅癭公之墓。」最好請陳伯嚴先生書之,不得稱「清詩人」,蓋久已爲民國之民矣。平生文詞,皆不足示人。惟詩略有一日之長,可請剛甫定正印送,以爲紀念,亦不亟亟,以精美爲主。哀啓不必附送,無可足言也。前詩及此數紙可印送。程君豔秋義心至性,照揜古人,慨然任吾身後事極周備,將來震艮兩子善爲報答。甲子八月初四日晨,羅癭公倚枕書。』『蓋極支離矣,墓地能得香山最佳,恐辦不到,否則西山平近處,多顯者別業,亦適宜也。八月十八日夜,癭公書。』又《懷友詩》四章,附以小引,曰:『甲子四月,舊疾復作,入居德國醫院,不覺已入秋矣。海內朋友,音信隔絶,疾既漸退,成此四章,以慰知好,聊代音書也。時七月二日。』詩曰:『世人慾殺李太白,天意終存鐵漢樓。萬楚千幸都歷盡,又撐病骨入新秋。』『故人無恙音書絶,忽訝訛言已九原。一客相存銀字事,又求遺墨海王村。』【客歲,餘病篤,有搜吾墨跡於廠肆者,今聞又有搜求者矣。】『吞針一鉢同羅剎,袒背瘢痕似鄂公。今歲再蒙天所赦,自標新號署甡翁。』【住醫以來,身受注射三百餘針,兩臂、兩腿無全膚矣。】『平生自詡安心法,每爲嗔癡損道功。今日病中才悟徹,萬緣滅盡一心空。』【病中楚酷,凡人生痛苦,靡不盡歷,惟滅盡思想,則痛苦漸減。今則痛苦漸盡,思想漸起,仍當力破嗔癡耳。】

按癭公落拓舊京,縱情歌舞以自遣,於梨園諸子,獨奇程豔秋。豔秋家貧,劵與花旦榮蝶仙爲弟子,性拗,日受鞭撲,創幾死。癭公憐之,出資脫其籍,使師事陳德霖、王瑤卿、梅蘭芳,名日以顯。丙寅秋七月,豔秋遊西湖,謁散原老人,乞書『詩人羅癭公之墓』七字,酬潤筆五百金,老人未受,復感其風義,賦詩爲贈,詩曰:『湖曲猶留病起身,日飄咳唾雜流塵。斯須培我凌雲氣,屋底初看絶代人。絶耳秦青暗斷腸,故人題品費思量。終存風誼全生死,爲話西山涕數行。』蓋紀實也。

癭公既逝,海內名流輓詞,多及程豔秋事。康南海先生詩曰:『佯狂避王莽,消渴卒長卿。文學追前哲,聲華滿舊京。廿年老朝士,卅載愴門生。爲爾哀傷久,驚濤日夜聲。妻子傷懷甚,圖書遇盜侵。賣文難作活,隱市託行吟。身世刧灰感,人生行樂心。可人人似玉,聞爲報黃金。』介弟敷堪詩云:『生死亦入秋,初度才五日。卜者推兄算,過此病當失。果見號喘減,漸愈謂可必。豈知事不爾,內氣故先窒。舍我遽一瞑,此語寧能結。呼兄兄不應,哭兄兄豈悉。忍淚事伯嚴,心刺與股慄。先君諸弟中,仲父最友愛。天既不少憫,仲父先見背。追憶見背日,兄生未及晬。比長各黽勉,式好逮吾輩。今又奪兄年,彼蒼何昧昧。少日我事兄,所學無不誨。漸老復同處,所期在立概。兄存心得知,兄去魂何在?顧兄已解脫,後死責誰貸。吾嫂近亦病,孰可理庭內。吾更念吾侄,痛極不忍對。』陳伯嚴先生詩曰:『到耳無佳耗,驚心失故人。何緣有斯疾,知不爲憂貧。絲竹酬孤憤,刀圭了一身。秋花向搖落,風雨瑟蕭晨。老去真如贅,徒能閱死喪。已枯前日淚,剩斷此時腸。跡掃名難滅,詩清骨亦香。西山勝遊地,碑碣冷斜陽。』周梅泉詩曰:『平生重氣類,風義師友篤。晚歲獲定交,得我君所樂。疏狂遭世棄,君獨相煦奧。杈枒見肺腑,文字契骨肉。廿年閱人海,衰盛失起伏。惟君甘沈冥,閉戶若窮谷。妻孥守寒餓,給養缺祠祿。餘錢但聽歌,顧影日不足。佳人不遺世,生是天使獨。憐才到榛苓,此意難喻俗。大好致大怪,積謗高如屋。我時左右之,爲君助張目。戈矛生肘腋,讒口過利鏃。羣兒空張皇,坡老正折腹。豈知蠭蠆微,含射亦有毒。明銷膏自煎,身殉毋乃酷。年時君善病,病起詩可讀。如何蓋棺定,積稿不盈束。憂生復念亂,一瞑詎非福。死生臂屈伸,海山得歸宿。回車歌舞地,百念迸一哭。鬼妬遽爲殃,天奪亦何速。東坡哭純景,生世恨不早。相知三歲餘,既晚覺愈好。前年君南歸,共載子都姣。歌場日接席,詞辨驚電掃。去年君南來,示疾避喧擾。移榻城西隅,秋花屋廬繞。羣賢日必至,言笑失昏曉。君猶強自厲,健步詡輕矯。我時竊憂君,外強中或槁。送君懷抱惡,驛路霜月皎。傷哉履跡亡,斯人與之杳。首春蘇沈痾,聞訊喜翻倒。書來署更生,謂已萬緣了。安心實大事,美意期壽考。寧謂緩須臾,終不憗一老。亦知事當爾,每念惄如搗。翻疑楚詛毒,竟致襲生夭。長安君久居,筆耕雜傭保。室充女嬃詈,腹羨侏儒飽。獨喜爲雅詞,審音折微眇。新聲一闋奏,空巷萬人噪。繞樑韻未終,人琴嗟已渺。空傳廣陵散,絶筆留寸稿。餘技擅箋牘,疏行間狂草。語妙匡解頤,功深擔爭道。凡茲藝事末,於君屬鱗爪。潛德後必昌,種梓待合抱。撫棺欠一慟,遺墨賴永寶。猶期野鶴姿,入洛訪稽紹。』蟄雲詩云:『三羅抑塞數江東,癭老平生偶與同。末世憐才伶亦俠,盛年祈死士真窮。論詩未信名心盡,皈佛懸知世障空。腹痛西山愁再過,欲招歸鶴語霜風。』三多六橋詩曰:『文達齋中識面初,回思事事淚漣如。五更起舞琨相蹴,四海論交轍自居。竟以詩名老昭諫,不將歌曲換尚書。平生誰是真知己,得一程郎萬恨除。』林宰平詩曰:『殘蟬猶悲鳴,一棺蓋詩斑。平生攜手人,猶憶憔悴顏。所痛不在死,呻吟摧心肝。百針無完膚,委地病骨寒。樂生誠不易,卽死乃獨難。奇情來是非,世論今當寬。思君日幾回,苦淚何由幹。顧影月悄悄,牽腸山攢攢。從今歷故場,引琴誰與彈。』黃秋嶽詩曰:『悽風黯日共禪關,真嘆彌天戢一棺。亂世才人餘痼疾,衰時高義在伶官。脩名自殉終何預,後死相哀恐未闌。欲過土龍談往夢,秋蟲瓦屋助悲酸。』程豔秋輓聯雲:『當年孤子飄零,疇實生成,豈惟末藝微名,胥公所賜;從此長城失恃,自傷孺弱,每念篝燈制曲,無淚可揮。』

○《鞠部叢談》

羅癭公遺着《鞠部叢談》,李釋戡之爲校補,程豔秋助資梓板,盛行於世,久有定評。姚茫父、孫師鄭、宗子威諸公見而善之,皆有題詞,爲斯集生色不少。但書先出,未及刻入,亦一憾事。茫父題曰:『百歲須臾,眼睜睜詩人老去。封禪文,一卷遺書。說承平,張遊宴,不關時務。賺了相如,抵千篇文章典故。』【《中呂粉蝶兒》】『惆悵燕蘭譜,殢人今更古。長安花事幾春風,數數。朝士貞元宮人,天寶一樣侏儒。』【《醉春風》】『箋粉墨,研毹氍,茶前酒後觀聽餘。劇中人,弦上語,字裏江湖,集外安吳賦。』【《迎仙客》】『新志問虞初,墨淚廣金壺。衣冠往事文和武,笑啼《繡繻》,怒罵《鵜鶘》,起霸《千金》烏江渡。更起布,三姓家奴。《爛柯山》裏多叨絮,色色費工夫。』【《石榴花》】『裝旦裝孤,紅幺白紵。名扇桃花,隔江玉樹,傅粉侯生動殿除。【謂載振被劾也。】昆生姓蘇,閹客號胡,賊兒叫虎。』【《鬥鵪鶉》】『《春燈》《燕子》都無據,虎口餘生誤。丁歌甲舞崑崙住,寐裏春花妒。《武林舊事》,《板橋雜記》,如話樵漁。天之未喪文,爲戲耳,客亦知夫?』【《鮑老兒》】『秋聲過處,淚惹黃櫨。春鶯語際,花點青蕪。最惱亂揚州,腸肚更補疏,草木蟲魚。』【《十二月》】玉溪才思勝吾徒,鐵網沉淵取珊瑚。卽今曲品待方諸,感概人琴痛嶽墟。操觚。長楊繼子虛,後語分明注。』【《堯民歌》】『當年綺席傾商羽,苦憶煞白頭工部。【上虞田其年冬芳,同官工部。宣統三年,歲將盡,沒年七十餘。自雲咸豐到官,親見圓明園之毀。予嘗戱之曰『白頭工部在,閒坐說咸豐。』因之識陸華雲。元夜,張燈其家,射虎宴樂。光緒甲辰事也。華雲沒後,猶以少華爲替。人間老桐、釆菱已相次衰替,而豪飲劇談猶堪想慕。】十年往復過癭盦,憔悴他辰玉辰魚。曲中不遂攀蟾手,【清容《桂枝香》本事】名下爭傳出浴圖。到頭錯,查樓盡在,【今肉市廣和樓是明查家樓故址】杜藁空摹。』【綴玉、玉霜、冷紅皆能肖癭庵書。《耍孩兒》】『幸遺編獲校補,便刊佈不踟躕,三郎好事教人慕。花閒誰聖千杯倒,竹下猶賢一局鋪。爭先睹,有聲有色,誰亮誰瑜?』【四煞】『一行伶官傳,千古帝王都,於今易代難尋路。秋波禪裏西廂悟,慘睹擔頭大地扶。墨誰附?山翁九影,越縵三珠。』【三煞】『多意趣,漫揶揄,酹君一盞寒雲暮。風騷蘭芷招人忌,竿木排場好自娛。曾偷覷,舞臺歌吹,煞費支吾。』【二煞】白日除,青燈苦。石頭潭底今何處?【舊有諧語曰:『千張票子沉潭底,一路燈籠出石頭』。】吟煞蓮盦病茫父。』【尾煞】

孫師鄭題曰:『軼聞足補伶官傳,精刻珍逾殿本書。法曲飄零來禁籞,故人咳唾悉瓊琚。甲申傳信資談助,庚子蒙塵記劫餘。一代興亡付優孟,莫將小說例虞初。』【《叢談》中,大半有關掌故,非同尋常評戱之作也。】『珊珊翠翠入彈章,驄馬行行避趙張。【謂芝蓀、珍午兩侍御。】南府授官誇供奉,東風顧誤重周郎。樓臺凝碧嗟桑海,歌管秦青繞畫梁。賤子平生羞佞宋,【謂宋朝之美也,巧言令色,尼山所恥,不佞集中無捧旦角及坤角詩文。】摩桫遺墨幾回腸』。『西山墓草傍禪龕,入夢瓊瑰雪滿簪。對影昔吟三李白,舊人今剩幾何戡?千瘡百孔生幾絶,【癭公篤信西醫,病革時,徧身皆受藥針,幾於體無完膚。】刻羽彈宮夙好耽。種豆種瓜欣食報,【癭山身後營奠之事,聞皆程豔秋任之。】兩歧麥秀詠張堪。』

宗子威題曰:『舊事光宣不忍論,翻添掌故到梨園。滄桑換世看人海,閬闔排雲泣帝閽。賓退頻教隨筆録,年來卻喜有詩存。聽歌貰酒生平慣,回首春明剩夢痕。』『年年塵夢落宣南,選舞徵歌不厭貪。滿座早知推李袞,舊人猶及見何戡。春蘭秋菊時無兩,朝雨輕塵拍迭三。記得鏖詩過夜半,常將顧曲佐清談。』『院本親書付阿誰?解人索得玉霜簃。商量筆債江東集,辜負歌筵漢老詞。【用李漢父《漢宮春》事,漢父藏癭公所書曲稿,屬題未及應,而漢父己歸道山矣。痛哉!】閒考舊聞頻補綴,重披遺墨一漣洏。史家儻繼伶官傳,珍重茲編好護持。』『小李將軍有賞音,一編鉛槧故人心。諧談天寶黃翻綽,畫苑宣和翟院深。歌舞樓臺宜縱酒,泬寥天地獨橫琴。欲將詞客重呼起,莽莽西山不可尋。』

○梅家衍慶

梅蘭芳婚王姓女,十餘年無所出,梅黨憂之。有議爲娶歌女福芝芳者。惟蘭芳伉儷情篤,雖衆口不能強。羅癭公與蘭芳至友善,癭公有言,蘭芳必諾。梅黨知其然,轉請癭公說之,蘭芳乃允,遂聘芝芳。蘭芳貌如初日芙蕖,光豔奪目,固今世之美男。而芝芳昳麗絶倫,一時有『梅福神仙』之譽。期年,芝芳舉一雄,蘭芳以是益德癭公。湯餅之會,海內名流鹹往致賀,佳作如林。獨癭公依白仁甫《金鳳釵》分套,用齊微韻,譜仙呂宮一套,刻翠箋紅,使讀者如飲梅花香雪,心神一清,誠名作中之壓卷者。其曲文曰:『七夕先期,【壬戍七月四日】戶外啼聲。試繃繡彩,玉人夫壻。反串《天河配》。』【《點絳脣》】『粒團搓細,玉娃初揑費心機。蘭爲腸胃,芝作膚皮。確是小梅親手製,莫猜異種外邊移。聽佳音,中外都歡喜。梅郎得子,天下皆知。』【《混江龍》】『憶芝娘隔歲來歸,到今朝十月齊。雙珠聯璧非容易。真姸,骨細冰肌,這香孩竟體芝蘭味。』【《穿窗月》】『梅家裏,人口微。太婆九十強筋力,阿婆六十勤料【平】理,大娘三十能賢惠。今朝養子接宗支,莫非爾祖先靈庇。』【《寄生草》】『小時如母嬌,長大似爺美。嫦娥天女好模型,永遠留後輩。常言獨樹便成林,一窩兒都似你。』【《元和令》】『湯餅會,男女齊看這小梅妻。做娘面嫩含羞意,瞪伊怪伊,衆人前休要說他肥。』【《上馬嬌煞》】

○梅孟聯因

王篔生字蔭齋,號蟫齋,山左濰縣人。少以雋才稱,工詩古文詞,而尤邃於詩。以屢躓棘闈,乃泛瀟湘,遠遊粵西及秦中,爲各當道司筆札。遍探華嶽、灕江之勝,舉凡瘴雨蠻煙,黃沙白草,有所見聞,輒寓之於五七字中。其《香奩》《無題》等作,更爲哀感頑豔。國變後,又遊幕天津道署,而所遇坎壈,終落落不得意。現乃蟄居故鄉,又不欲強顏於人,故侘傺較昔尤甚。其所爲詩文,多如束筍。近爲梅蘭芳與孟小冬聯因事,成二十首,高華朗麗,嘆不可及,而述事尤爲明確。詩曰:『慣把夫妻假味嘗,今番真個作鴛鴦。羨他梅福神仙侶,紙閣蘆簾對孟光。』『不信癯仙豔福濃,羅浮夢好記重重。海棠任有嬌顏色,卻系紅絲向耐冬。』『美色人思染指多,祗愁醋海忽生波。花風廿四齊吹處,方便還應乞孟婆。』『金尊檀板唱玲瓏,步上氍毹十丈紅。誰許尋梅來踏雪,襄陽原有舊家風。』『百花頭上冠羣芳,氣吐如蘭別有香。喜煞花魁能獨佔,小冬儼似賣油郎。』『藁砧模樣要矜持,最熟工夫是畫眉。寄語孤山林處士,梅妻休更憶當時。』『真疑是戲戲疑真,紅袖青衫兩俊人。難怪嶺梅開最好,孟冬恰屬小陽春。』『忽然雌鳳忽雄龍,翠暖珠香驀地逢。《奔月》《散花》都不管,愛儂環佩韻丁冬。』『鶼鰈雙雙締好姻,簫聲吹暖洞房春。夏姬冶蕩秋娘妒,第一冬兒最可人。』『賺得冬郎句早成,分明燕燕與鶯鶯。冬寒慣練梅花骨,合把鼕鼕作小名。』『世間多少鳳隨鴉,伉儷如卿有幾家。料得梅妝剛卸後,一枝愛煞耐冬花。』『玉魚金碗出東陵,也覺傷心到妙伶。閒坐莫談天寳事,鯤弦對撥譜冬青。』『梅花性格與冬宜,小小房櫳欲雪時。欲鬥新妝呈巧樣,不妨交互潑胭脂。』『冬釭凝處夜何長,吟到梅花字亦香。本是廣寒仙子隊,同心還去詠霓裳。』『緑豔紅香合巹杯,妝成喜有管絃催。孟庸孟弋色同美,不用傾筐賦標梅。』『一身除卻步蓮■〈⻊雙〉,一樣天生俊面龎。最好借他溫嶠鏡,角巾鬢影照雙雙。』『梅妃卻異真巾幗,孟母原來是丈夫。任爾雌雄作顛倒,旁觀着眼未模糊。』『瘦峭人爭看梅影,聰明卿自抱冬心。何來天上氤氳使,成就人間共命禽。』『尊聞冬嶺秀孤松,恰稱寒梅冷淡容。一幅載寒好圖畫,霜中月下詫奇逢。』『新妝巧理綺窗前,夙願能賞色界天。學得豔陽梅點額,風流還帶孟家蟬。』

○《綴玉軒話別圖》

梅郎首次東遊,羅癭公、林畏廬與日下名流餞之番禺馮耿光家,畏廬爲作《綴玉軒話別圖》,並題一詞,調寄《南浦》雲:『閒疊縷金箱,檢舞衫零脂,宿粉猶膩。輕夢逐櫻花,東風外、人與亂紅同醉。春寒細緊,揹人加上嫣香帔。別情欲訴,偏脈脈、無言更增流媚。追憶昨夜歌喉,似風際靈簫,花邊流吹。酒半數歸期,些時別、仍復丁寧三四。瑤軒綴玉,畫闌閒殺愔愔地。萬重別意爭半晌,流連舟行還未。』樊樊山增祥調寄《摸魚兒》雲:『驀新秋柳梢新月,催人絲轡東去。青鸞銀燭招涼館,今夕草堂星聚。相見處、眼底有花紅,雪白三珠樹。如虹氣吐,便鸚鵡呼茶、荷花勸酒,促坐忘【去】賓主。梅花笛,百萬倭兒起舞。樓船橫海東渡。歸來一笑蓬瀛淺,鳥爪玉顏如故。誰似汝、問採藥瓊田,多少童男女。絲囊玉麈,嘆琴意成痟,相如老矣,猶制美人賦。』梁鴻志題雲:『憶我東遊髻未丫,卅年雙鬢幾霜華。君行驗取蓬萊水,已勝尋常海客槎。』『此亦東鄰史乘光,萬人空巷看梅郎。歸舟佇聽扶桑事,莫與櫻花較短長。』

其後六年,梅郎二次東行,顏韻伯爲作《秋槎圖》,樊山序之曰:『《秋槎圖》者,顏子韻伯爲蘭芳東渡作也。蘭橈桂檝,似非遼海之風帆;紅樹蒼山,猶是江南之煙水。詩情畫意,託諸縹緲之間而已。先是,蘭芳練日東征散釋,先期祖餞。花盦置酒,醉墨成圖。人賦一詩,予爲首唱。訂彌月來歸之約,後重陽一日而行。九月望至東京,十月晦還,日下此五十日中,雙南入手,親攜陸賈之裝;百萬纏頭,人效八姨之贈,子之名益彰矣。國之事尚何忍言哉?子在東,耳不忍聞;吾在京,目不忍見。方子之初行也,松杏連營,薊遼酣戰。蒼生之骸骨多於健兒;赤縣之金繪化爲炮火。貔貅萬竈,倒坑塹而填平;駝馬千羣,失芻茭而餓斃。硝煙蔽日,藥叉忽爾飛天;塹雪成冰,師度依然穿地。【謂飛機與戰壕也】吾子聞之,固己登春帆之樓,悲同王粲;望鴨緑之水,淚灑勾驪矣。及既至日本也,北京霹靂一聲,震驚百里。囚馮軍而依大樹;幽曹子而唱兜鈴。是日也,五城之軨獵無聲,六軍之旌旗變色。市中行虎,戶後進狼。唳鶴生疑,瞻烏靡止。幸而邀衆情之欣喜,罷戰言和;清公府之奸諛,追贓定讞。斯則可矣!夫何背共和之約法,迫衝主于禁廷?單車出宮,千軍夾路。哲後永拋乎沙素,太妃幾殉於幽蘭。內府圖書,鈐以將軍之印;累朝寶器,散歸兵子之家。千里之草青青,蔓延長樂;滿殿之瓜白白,夢醒謙光。翠華撤謝後之鸞儀;金柱失合尊之龍爪。孺子王悲深毀室,奈何地陋且居夷。吾子斯時,秋水照吾妻之鏡;冬青上美子之陵。歌虞兮之歌,竟亡全楚;舞夷光之舞,遂沼三吳。回思少帝,知音華清。承值■〈山上〈弓攵〉下〉玉,壺於錦袋。御手親傳,納金扇於羅囊;天恩不淺,今聞移宮有案。瑣尾賡詩,有不絶雷海青之弦,而碎高漸離之築者乎?子之去也,燕兵始交;子之歸也,魯難將已。自秋徂冬,雨覆雲翻,天摧地折。爲談前事,蟲沙之劫方終;載展新圖,蝴蝶之裝甫竟。若但標題山水,歎賞琴箏,雖因畫以傳人,究是詩而非史。不若遠追月表,近檢日程。本楚騷惜誓之心,作春秋大事之記。嗟乎!嗟乎!江山如畫,勝敗如棋,秋槎往來,恍然如夢。』樊山此文,兼記時事,非僅託於風雅已也。

○梅母之殯

梅蘭芳祖母陳氏出殯時,李漢父曾以詩記事。詩云:『路出正陽橋,四衢聲鼎沸。車馬塞道塗,男女滿街市。詢彼何以故?梅氏有凶事。梅氏何許人?客言我告爾。不是強軍閥,亦非新官吏。鼎鼎梅蘭芳,花衫最絶技。今爲祖母喪,殯宮過此地。彩仗已森列,輀轝還未至。客導使向前,百戲目爲翳。銘旌一丈長,細讀無幾字。闊扁先總統,彷佛急公義。有類黃金榜,寶琦姓孫氏。其餘諸哀輓,略可類分四。前列爲閣部,其次卽義士。又次爲文人,最後屬伶界。一時狂風來,疾卷同旗靡。俄而靈車到,鵠立執紼俟。後隨多伶官,前引皆卿貳。簫笳哀動魄,鐃饒暄震耳。梅伶挽柩行,梨花微帶淚。行人驚未見,如睹真仙子。拍掌怪呌好,似在舞臺底。警察爲清道,大施鞭與棰。觀者嘆嘖嘖,謂是福所致。餘乃告客言,此卽是遭際。王綱不解紐,豈容此縱恣。軍政不貪暴,誰助此奢侈。玄黃已錯行,顛倒難思擬。客言壬戌春,兩軍戰易水。死者千萬人,膏血草爲萎。京觀填一坑,何曾有棺瘞。此是何功德,彼又何罪戾。餘言更勿論,此尤屬兒戲。一語爲客告,人趨勢與利。蘭芳倘不祿,哀榮豈只此。必有李天下,觀賜九壇祭。必有大將軍,爲請國葬體。人妖泊五行,怪狀興亂世。莽莽十年間,逆知必至是。聞罷嘆而笑,略爲記一二。惜無蒲留仙,大筆重敘次。併入金和尚,後先同志異。』

○贈慧寳詩

時慧寳生平,餘曾爲文傳之。餘更致書常熟楊佛士、魯濰王蟫齋,爲之徵詩。佛士復書曰:『時君智儂,廿年前在滬上龐獨笑坐中一見之。嗣又於丁巳春間,一晤於陳飛公許。頗知其人,重以諄屬,當作小詩贈之。詩曰:「燕市笙歌數世家,餘、楊、時、李最堪誇。若論風雅應輸爾,清水芙蓉點綺華。』『蒼涼沉鬱一奎除,引吭聊將牢落舒。一事還推君獨步,當筵揮寫八蠻書。』『不耽聲律耽圖史,自恨名流請業難。記否匏庵平昔語,一生深悔誤儒冠。』『法曲清歌跡已陳,年來無樣不翻新。莫將天寶淒涼話,說與邯鄲夢裏人。」』蟫齋贈詩曰:『雙修福慧是何人?寶玉埋塵數此身。墮入霓裳仙子隊,誰知後果與前因。』『逢場竿木走天涯,粉墨無端誤歲華。不待江南花落後,龜年早已怨琵琶。』『烏絲寫出韻偏多,又繪蘭叢向汨羅。似此工書兼擅畫,名伶名士較如何?』『豪竹哀絲老此生,空教聲譽動公卿。恃儂未演《花田錯》,大錯自家鑄已成。』兩公之詩,蓋別有所寓也。楊君佛士詩第二首『當筵揮寫八蠻書』一句,『八蠻』兩字不典,餘以書告之,併爲易『嚇蠻』二字。及得復書謂,非『八蠻』,更非『嚇蠻』,乃『答蕃』也。其書曰:『前贈時君詩,以其於《醉寫》一劇,爲所擅場,故詩句及之。又以《唐書》本傳不載此事,疑爲曲家裝點,並無故實。頃檢書,知果有其事,既非「嚇蠻」,更非「八蠻」,蓋「答蕃」書也。務祈足下商諸時君,取回原紙擲下,容更正奉上,以補吾過。卽此一端,可見弟學殖之荒落矣』云云。並記之於此,以爲後之談《醉寫》者告焉。

王漱巖與雲鶴館主亦有贈時慧寶詩,記其少年時事,可存也。漱巖詩曰:『登場偶現夢中身,踏破紅氍十丈塵。辭賦柏梁皆樂府,琵琶天寶有伶人。尊前腔管愁無賴,簾底巾衫畫不真。且喜閒牕弄柔翰,墨花開遍六朝春。』【書法規仿六朝人,頗工。】雲鶴館主詩曰:『回憶京華聽鳳聲,【何威鳳君贈慧寳聯有:『修林且聽鳳凰呌』語。】廿餘年事等前生。臨歧解佩【餘弱冠時,赴試北闈,邂逅慧寳,一見卽以春航見況,迨秋闈報罷,慰藉百端,贈金解佩,此佩今猶保存。】重持贈,記否都門送別情。』『我滯京華汝狀元,【君得狀元,予再滯秋闈三年。】狀元府境作桃源。【甲午,秋闈報罷,君父子招予至楊柳樓臺、梧桐庭院中,相處四閱月。次年,仍由乃翁薦徃周文勤公家教讀,始移徃。】結交似汝賢喬梓,世上黃金未足論。』『頻年北望費徜洋,慧字風箏放未嘗。【次年南旋,臨行握手曰:『來歲春明,北風起時,我放「慧」字風箏,君若得見,可扳附北來。】海上重逢但歡笑,管他世界幾滄桑。』『卿像冰霜英爽姿,【君少時,雖豔如桃李,而冷若冰霜。是時,士夫頗有稱君爲俠伶者。】年來紙上見鬚眉。相逢睜大昏花眼,肖否當年問字時。』【相處四閱月,君無日不以臨帖、講書等事相問難也。】

○蕙芳能畫

王蕙芳字湘浦,韶秀如女子。師事秦五九,習花旦,頗有聲於時。少從陳敷民學作畫,所作有逸氣。餘家有蕙芳畫數幅,易石甫丈皆有詩。其《題蓮》雲:『門外野風開白蓮,漁洋詩句欲通禪。畫禪證得詩禪意,郄在王郎指爪邊。』《題水仙花》雲:『兒家兄弟是礬梅,羅襪凌波絶點埃。試聽成連水仙操,也從指上作濤來。』《題蟹爪菊》雲:『誰知蟹爪菊,今作美人妝。雲想玄妻豔,霜愁青女妝。』【花種類有名蟹爪菊者,湘圃所繪,正此種也。近年婦女發妝,亦喜學蟹爪菊,入民國又無有矣。】《題蘭》雲:『娟然四五葉,秀絶兩三花。湘圃寫湘浦,蘭耶抑蕙耶?』【蘭卽蕙,蕙卽蘭也。湘圃其自爲寫照耶。】《題菊》雲:『想見東籬逸興賒,酒酣肝肺吐槎牙。指尖力似橫行蟹,寫出霜天蟹爪花。』《題桐》雲:『華月疎桐滿碧陰,秋心早入七絃琴。問君指上秋多少,半入琴心半畫心。』《題竹》雲:『湘浦本多竹,湘浦復畫竹。竹本似琅玕,畫者亦如玉。』其《題蝶》雲:『王郎畫蝶贈張郎,【郎乃古人通偁,如周郎、陸郎之類。】愛仿徐熙雅擅場。雙翅年來六宮粉,一身帶得萬花香。宜呼鳳子十分豔,不舉蜂媒一味狂。前世酒仙還嗜酒,試將小影供瑤觴。』

○劉喜奎嫺詞翰

劉喜奎,南皮世家女,少孤。其鄉居民多習歌曲,喜奎間雜衆小女兒中習之,頗能肖。未幾,能歌廿餘出。共戚某攜之津門,登臺獻技。旋從侯俊山、金月梅遊,藝大進。遊申浦,名乃大起。喜奎幼慧,夙喜書翰。及其名日高,名流多喜近之,喜奎亦樂從問業,學益進。復從易實甫學詩辭,所作多可誦。其《見志詩》雲:『愁愁喜喜數經春,歡喜登場愁是真。半幅鮫綃數行淚,須知儂是可憐人。』『兒家身世已堪悲,自作春蠶自縛絲。無那春風怕回首,眉峯不是去年時。』『臺空玉鏡今難卜,宮守丹砂祇自修。誰解碔砆溷珠玉,銀河皎皎淚空流。』『誰雲石上有前因,離合悲歡假作真。領略者番滋味苦,懊儂原是過來人。』『蘭閨怕寫相思字,寫出相思恨轉多。君試去看秋夜月,白雲無滓隔銀河。』『同心不語情能達,知已相逢淚暗彈。一様癡情關大節,休將路柳負嬋娟。』『人言儂有傾城貌,自愧家無負郭田。棠桂不花椿早萎,拚將色相奉靈萱。』『由來一樣琵琶涙,彈岀真心恨轉深。紅粉青衫共惆悵,怕君聽久亦傷神。』喜奎又工詞,其和李易安《醉花陰》原調韻填《重陽詞》二闋雲:『不敢題糕辜永晝,【吾宗夢,得斯猶愧儂也,何人敢貢詞。】破費壚燻獸。佳節客他鄉,【摩詰九日詩意,儂亦同此感。】歌舞歸遲,【昨夕奏曲於三慶、慶樂二園,幾不知比重九佳節。】冷浸秋衫透。安能獻賦羣公後,【子安雲:『登高作賦,是所望於羣公。』】換得詩盈袖。命薄似黃花,相對無言,花也如儂瘦。』『桓景登高曾此晝,厄難消諸獸。【桓景登高,夕還家,雞、犬、牛、羊皆暴死。長房曰:『汝家災,渠代之矣。』】疇是費長房,萸菊光陰,【長房謂景曰:『汝室九日有災,令家人臂系茱萸囊,登高飲菊酒。景從其言,果得免。】爲我先參透。誰張高宴彭城後,剩酒痕沾袖。說甚世之雄,戲馬臺空,人倚西風瘦。』

喜奎之色既甲天下,藝尤冠時,傾倒喜奎者,大有人在,組黨結社以相持,然非喜奎之願。作書自白曰:『喜奎一弱女子,上有寡母,下鮮兄弟,孤苦伶仃,無所依恃。不幸而操業伶工,藉賣藝以爲奉養計,犧牲色相,淪落風塵,其遇亦可哀矣。入都以來,荷承都人士憐惜,揄揚貶責,各臻其極。雖譭譽殊途,要爲憐惜喜奎,俾喜奎日進於善之心則一也。喜奎得此,曷勝感激。乃不圖以此之故,竟興筆墨之爭。浹旬累月,愈演愈烈,此往彼來,疲神勞力。煙雲鬱以慘淡,楮墨黯然無光。爭雌雄競勝負之慨,誠恐歐洲今日之血戰,亦無逾於此也。果何爲哉?果何爲哉?得毋與君等憐惜喜奎之初心相背乎?君等誠憐惜喜奎而無他心,則均不應出此。悠悠譭譽,在古昔君子大人,曾不以此動其心、易其行,而況喜奎一弱女子之微且賤乎?君等休矣。夫喜奎自喜奎,喜奎無可奈何而業伶,藉賣藝以博資,此喜奎之分也。喜奎唱戲,君等聽戲,是喜奎之不幸,而君等之幸也。其它之事,固無繫於喜奎,亦何與於君等。其或爲美,或爲惡,或爲善與不善,皆喜奎所自有之,君等胡不憚煩,爲之嘔心血、絞腦漿,嘵嘵叫囂,一至於此哉!喜奎誠不肖也。譽之者,又安足以爲喜奎重?喜奎誠非不肖也。毀之者,又安足以爲喜奎損?無當之譽,無當之毀,其失均也。智者弗爲,君子弗許,君等今日之爭論,果何爲哉。其或以春日方長,無事可作,聊假是以消磨歲月乎?其或以喜奎爲一弱女子爲可欺,視爲消遣之材料乎?信如是,則君等大誤而特誤。夫吠影吠聲,無禮之毀,固喜奎所不任受。卽評姿評色,輕薄之譽,亦喜奎所不願聞。君等其可以休矣。喜奎生不逢辰,不幸爲女伶,君等遂得如是而譽之,如是而毀之。脫令生長名門世胄,君等試思能如是譽之毀之乎?卽君等家中婦女,亦能任人如是譽之毀之乎?如曰能之,則君等更何譽於喜奎,更何毀於喜奎?如曰不能,則由前之說,君等爲勢利;由後之說,君等無恕心。喜奎亦人子也,不過遇蹇耳。本正當之人道主義,憐惜一孤苦伶仃之弱女子,天理也,良心也。若君等今日之所爲,直以喜奎爲君等之賭勝物,喜奎不足惜,其如君等之良心何?設猶長此不休,則君等直人道之罪人而已。顧或謂君等類皆嶔崎磊落士,志不得遂,纔不得展,抑鬱無聊,遂出此無聊之舉。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塊壘,藉一弱女子之喜奎,以泄胸臆中不平氣,是則喜奎可以爲君等諒,但喜奎又不禁深爲君等惜,更深爲君等羞也。夫志不得遂,纔不得展,潦倒平生,徒呼負負,此所以爲君等惜。然志不得遂,緣無可遂;纔不得展,緣無可展,此宜爲君羞。嗟乎!風雲日惡,國步艱危,使君等果懷愛國大志,濟世高才,則值此存亡攸系,千鈞一髮之秋,奔命救死之不遑,寧有餘暇爲喜奎一弱女子,嘔如許心血,耗如許精神,以事此無意識之爭論哉?君等非昂藏七尺之偉男子乎?急公義,賦同仇,今其時矣。大好頭顱,幸勿辜負。君等縱不自惜,喜奎爲君等惜之。君等縱不自羞,喜奎爲君等羞之。嗚呼!君等若再不猛省回頭,急起直追,盡心瘁力於國事,則君等又爲國家之罪人矣。喜奎久懷漆室之憂,未繼木蘭之志。悵古徵之已渺,念後起其何人?滿目瘡痍,望河山而隕涕;一城風雨,撫身世以興悲。是則喜奎又自惜、自羞,不暇復爲君等惜、復爲君等羞也。宇宙茫茫,我憂孔多。胡帝胡天,至於此極。嗚呼,噫嘻!喜奎尚有一言爲君等告:夫婚姻自由,國有明令,此神聖不可侵犯之主權,而竟有某某橫施以干涉之詞,破壞法律,蔑棄人道之罪,喜奎其能免乎?抑主持輿論者,固應如是乎?其它污衊私德之事多端,喜奎自問無他,亦在所弗計。然以爲若是之人,而亦廁身輿論界,喜奎雖不肖,亦爲我大中華國之輿論界放聲一哭也。夫喜奎嫁與不嫁,果何與於人事?若以某某類推,漫京津間無一可嫁之人,卽謂舉世無可嫁之人可也。喜奎謹矢言,非得上馬殺賊,下馬草露布,光明磊落、天真爛漫之好男兒而夫之,寧終身不嫁。苟得其人,雖爲之婢妾,亦所願也。至若權豪紈袴之子弟,以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之小白臉,咬文嚼字、純盜虛名之假名士,喜奎固早塵士視之矣。知喜奎者,其惟此乎?罪喜奎者,其惟此乎?』試觀諸作,固一才女,徒以家貧,淪身於歌衫舞扇中,雖有才華無以表見。君子讀其書,想見其爲人,不禁爲之痛哭流涕,長太息矣。

○譚伶風義

光緒乙卯秋,東南被水。譚鑫培演劇以賑,沈太侔、狄文子兩先生,聞而壯之,各賦長句以志感。太侔詩曰:『有時宇宙淪偏頗,東南忽起軒然波。鯨鱷雖翦猶旋渦,人心民氣難調和。高牙大纛冠峨峨,貪讟財貨窮蒐羅。弱肉強食逃刑科,釀爲沴厲天罰苛。霪雨成災傾江河,城垣上下棲蛟鼉。屋有荇藻田無禾,甑釜漂沒生鼃螺。婦孺哭啼空飯籮,生靈浩劫將如何?解囊或有仁人過,生死骨肉休延俄。朱門貴人錦繡窠,摴蒱一擲千萬多。飽量珍珠買青娥,偶談及此遭詆訶。豪商富賈驅槖駝。囊中金銀日摩挲。捐其涓滴淚滂沱,若嬰心疾醫難瘥。奔走勸募忙如梭,掩耳不聞口言他。一叟來前雙鬢皤,言詞伉爽笑且呵。謂君此計無乃訛,如向紈袴求荊軻。如從市井禮釋迦,十無一應空媕婀。衰朽幸未死干戈,腰無金錢喉能歌。紅箋榜示如媒囮,三日坐客肩相摩。入門購券恐蹉跎,輸資爭聽臨風哦。如裂金石戛玉珂,梨園鞠部銷金鍋。全充賑貸無欺訛,蒼生蘇涸起沉痾。白頭供奉息澗過,泣談天寳悲卷阿。目無王侯心如婆,堂堂此舉名不磨。安財之虜懵南柯,愧此可以祛貪魔。金穴淼淼銅山嵯,大車稇載肥馬馱。恣取無厭憂折矬,可憐光陰一剎那。撲燈自爇同飛蛾,鄙哉袞袞青紫拖。民瘼不問慚素紽,不及此叟春婆娑。勇於爲義心番番,芝草無根茁荒莎。瓦石叢雜玉有瑳,斯人惜令老煙蘿。飄零法曲黯鳳鵝,笙璈歇絶停鉦鑼。教坊星散拋袍鞾,龜年侘傺弄釣蓑。渭城不唱鼾行窩,念及災黎飼鯊鮀。慈悲偶一現彌陀,似療瘡痍來華佗。悒鬰無語醉緑醝,感慨今昔雙手搓。新聲靡靡新舞傞,不堪回首問鸚哥。凝碧池頭滿芰荷。』

文子詩曰:『哭庵每作唐衢哭,忽開笑口談譚伶。譚也業伶世所簡,伶有士行吾所馨。守財奴虜習惡薄,買官買笑斯發扃。天下有溺乞援手,一錢閟若囊中螢。白豕變劇紅羊刧,豺狼遍地隳天經。盲從物競乖致異,果有凶年後兵刑。今歲三湘逮百粵,雨霪川潰橫流腥。百萬生齒葬魚腹,孑遺飄泊蹤浮萍。或代籲呼倡振捄,聞者類具癡聾形。先朝供奉嫺法曲,人爭入座傾耳聽。時勢殊易淫哇沸,同儕零落悲晨星。感此歌喉不輕放,屢郄重價甘罍缾。今爲曾南賬災事,慨慷一諾標旗亭。約期登場致重客,梨園白髮存典型。發棠莫笑爲馮婦,張樂差堪方洞庭。醵得金錢助泛粟,溝瘠垂斃聊延齡。聞斯俠舉心悱惻,人性同抱天君惺。胞與恫瘝擴此念,何難積壤填滄溟。哭庵開社徵題詠,欲令頑石都通靈。我不善歌歌當哭,請爲彼美歌榛苓。』

○請禁私寓

名伶田際雲,於民國元年四月十五月,曾遞呈於北京外城總廳,請查禁韓家潭像姑堂,以重人道。外城廵警總廳乃於同月二十日批凖,其告示原文,曾刊於是日北京正宗愛國報中,文曰:『外城廵警總廳爲出示嚴禁事:照得韓家潭、外廊營等處諸堂寓,往往有以戲爲名,引誘良家幼子,飾其色相,授以聲歌,其初由墨客騷人偶作文會宴遊之地,沿流既久,遂爲納污藏垢之場。積習相仍,釀成一京師特別之風俗,玷污全國,貽笑外邦。名曰「像姑」,實乖人道。須知改良社會,戲曲之鼓吹有功;操業優伶,於國民之資格無損。若必以媚人爲生活,效私倡之行爲,則人格之卑,乃達極點。現當共和民國初立之際,舊染污俗,允宜鹹與維新。本廳有整齊風俗、保障人權之責,斷不容此種頹風尚現於首善國都之地。爲此出示嚴禁,仰卽痛改前非,各謀正業,尊重完全之人格,同爲高尚之國民。自示之後,如再有陽奉陰違,典買幼齡子弟,私開堂寓者,國律具在,本廳不能爲爾等寬也。切切特示,右諭通知。』

○古瑁軒

王瑤卿、鳳卿二十年前,已負盛名。制新曲,創新腔,從學者衆。畹華、玉霜,摹其聲調,遂爲時重。鳳卿工老生,獨傳漢調,亦菊部僅見才。瑤卿工丹青,喜收藏,顏其居曰:『古瑁軒』。所收癭公手翰尤多。黃君秋嶽爲題詩曰:『雲容天際黯如盤,雨泣來哦死友詩。影事和雲常自遠,墨痕含雨至今滋。二豪偃蹇名同盡,一土浮休世尚疑。爲訊前朝老供奉,不歌何以塞千悲。』附跋語曰:『乙丑六月伏雨中,瑤卿出示癭公所贈數詩,開卷酸聲,循書拾夢。其首題《庚申人日雪》一詩,則實和餘之作也。龍樹寺登高,又餘所共預也。嗟嗟!郟山墓掩,見坡札於平生。東海龕遙,夢白詩之疇。山阿畢景,風雨冥冥,竹素何心,文章爲崇。念與君過從最密,實在壬子、癸丑之交,龍陽易五,數來預會,華燈流艶,脆管延秋。君過中年,餘方壯齒,相謂芳園秉燭,極今夜之春遊;瑣骨披衣,許他年之小友。一夕,集鳳卿奉瑁盦,又爲聯句記之,豈知越十五年,輩流頓盡,當時文場跌宕,自信用世之一少年,乃復戢影衡門,聽哀絲以送日乎?嗚乎!歧王宅裏非天寳之當年;穆氏歌中識貞元之朝士。渚河泫露,風笛悽其,援筆傷心,詮題如右。』

周梅泉題曰:『詞流閱盡日西斜,苦憶宣南掌故花。誰判花殘人亦逝,只餘淚墨共枝枒。池波凝碧管絃清,位列仙班舊有名。比盡紅兒詩百首,典型終屬米嘉榮。』其附志雲:『癭公嘗遊法源寺,丁香花下,流長詠歌。歿後,殯宮卽厝其中。餘得訃告,嘆曰:「生詠丁香花,死殯法源寺。人生到此,天道寧論,是不可無詠。」吊以詩曰:「前身合住花之寺,旅殯終依佛火親。安得卿謀三付淚,傾河注澥哭斯人。」今展瑤卿此卷,則《丁香詩》赫然在也,而詠詩人不可作矣。雒誦再三,爲之腹痛。周達並識。』

袁思亮題詩曰:『魚網蠅頭宿諾虛,【癭公嘗許餘用桂紙作精楷,息壤未踐,墓草已宿,可傷也。】馨香入手一欷歔!卽今八法趨恢詭,幾輩能工次仲書。』『人阨天窮了此生,哀絲豪竹不勝情。黃梅時節江南路,忍聽何戡唱渭城。』『爲惜薛譚才未盡,自書詩句付秦青。交情生死君須記,莫向歌筵鬥尹邢。』

趙叔雍君爲填《金縷曲》曰:『藻豔披緗帙,幾摩挲、茸窗倦晚,夢痕如織。顦顇年時高陽侶,悽斷人天咫尺,憑繭紙、烏絲留得。多少危闌登臨意,只龍香鳳尾差堪識。千古恨,剩鄰笛。九天吹管悲寒食。盡飄零、霓裳斷序,翠燈華陌。老去定傷花時淚,分付紅牙彩筆。更側帽、行吟何日?兜率澥山應相念,念嘉榮猶挾王門瑟。笙鶴外,暮天碧。』

○燕子樓歌

朱琴心,協和醫院學生,少耽聲歌,後遂爲伶。爲程克所賞,出資制服飾,組戲班,名乃大噪。樊雲門觀彼演《關盼盼》新戲,爲賦《燕子樓歌》以張之,名遂播於遐邇。其歌曰:『徐州城中兩盼盼,由兩得三今始見。中唐盛宋到於今,千三百年三女粲。朱郎故是美少年,薄施鉛黛學嬋娟。身如燕子樓中燕,家近鴛鴦湖上鴛。【朱郎,浙江人。】教歌學舞初成就,車馬五坊來輻輳。雙調能翻絳樹聲,千嬌豔奪珠簾秀。家世錢王十錦城,西湖銷盡幾鍋金。裙衫總帶煙波色,竹肉俱諧雅頌音。建封歌伎嬌無比,九迭霓裳誰得似?日下今惟竹垞孫,黃樓宋有名駒子。欠伸莫復倚闌干,【陳後山詩:『如今剩有名駒爲,倦倚闌干一欠伸。』爲馬盼盼之女作也。】豔曲新編入管絃。休將寡鵠陶嬰女,誤作翩陶洛浦仙。建封昔鎮淮徐日,郡國繁雄稱第一。第一州中第一仙,小名盼盼傾城國。旌節花爭玉貌姸,珠歌翠舞送華年。生平愛誦《香山集》,賓席能歌《長恨》篇。舍人書劍遊淮泗,幕府張筵欵朝貴。青蓮得聽寵奴歌,緑珠原不安仁避。東南賓主美無瑕,翠袖翩翻舞態斜。他日霜凋白楊樹,此宵風嫋牡丹花。舍人去後尚書死,春雨梨花妝面洗。妾視一死鴻毛輕,好色恐貽郎主累。從此孤居燕子樓,鴛盟拚道此生休。舞時鈿暈羅衫色,銷向金箱十一秋。十一年來春恨重,玉壺盛淚紅冰凍。人間天上極相思,魂魄也應來入夢。慧業朱郎制曲工,文章避實善凌空。出場縞練俄金翠,全出精神寄夢中。夢中忽入繁華境,幻出尚書舍人影。乍展流蘇孔雀屏,深籠寳帳鴛鴦錦。大垂手舞緩聲歌,都爲朱郎喚奈何?顛倒衆生憑一夢,夢醒霜月透簾波。此時重掩鮫綃淚,燕不紅襟人縞袂。斷送樓頭不食姑,能詩白傅誠多事。吁嗟乎!盼盼之貌玉井蓮,盼盼之節湘筠堅,朱郎描繪盡其姸。願君莫歌劉倩倩,願君莫唱陳圓圓。更願君爲馬盼盼,「江山開闔」四字可以傳。』

○米虹月鬻曲

惠州李漢父,有女名米虹月。嫺吟詠,精研歌曲。漢父晚境甚貧,虹月毅然賣藝以養,曾草鬻曲小啓曰:『四弦訴恨,憐趙媛之彈詞;孤影挑燈,哀喬青之題曲。毛惜罵賊,寧薄倡家?李香墜樓,何非烈女?況南陔蘭盡,心傷潔養之難;東海桑生,目擊亂離之苦。負百里之米,敢責裙釵?謀一日之歡,亦須菽水。乃有梨園之一技,勝謀卜肆之百錢。元首亦愛纏頭,誰嗤弱女?顯宦盡皆借面,何怪貧兒?無淫奔越禮之嫌,亦男女平權之意。青衫按曲,不管司馬之啼痕;鈿服串場,當作綵鸞之韻本。事雖近夫賣藝,義亦等於售文。所願顧曲名家,善謳雅士,集笙筵而提倡,作菊部之品評。宮調由此益精,聲價隨之增重。使淒涼色相,存歌樓乞食之身;或免冠帶中郎遺荒隴掃松之憾。』又嘗自題新編《樂昌鏡》劇本,調寄《點絳脣》一闋雲:『國破家亡,亂離夫婦難相聚。飄流如絮,半鏡分持去。一扇菱花,終有重逢處。愁無語,舊新相遇,啼笑渾無據。』

虹月於詩文歌曲之外,復擅繪事。既作梨園賣藝之啓,復繪《韓熙載歌樓乞食圖》以見志。漢父爲填《金縷曲》曰:『嘆息鐘山隱,最無端、黃花漲起,一朝兵盡。剩有悲涼前學士,不共北遷騎省。自揹負、獨弦悽響。列屋金釵都散去,奈山河破碎棲難定。持鉢乞,向紅粉。徐熙妙繪黃荃景。更傷情、澄心舊紙,不堪重省。辭廟倉皇前日事,留得南朝小令。過舊日、青樓難認。惆悵浪淘沙一曲,杳天涯夢醒羅衾冷。聊把酒,任沈冥。』

虹月出演城南,每逢佳出,漢父必約餘往觀,遇有所感,輒賦詩寄慨。其『十月二十日,小女虹月爲英文學校在江西會館演《探母》一劇,餘示以詩云:『但憑忠孝作排場,又到楊家第四郎。多少遺民凝目看,一齊私惜滿洲妝。』又,《聞虹月演〈六月雪〉劇本有感》詩云:『赫服悲酸苦竇娘,慈姑叩獄挈壺漿。如今我亦窮鄒衍,一樣同飛六月霜。』『元人曲子至今存,妝點哀情更黯魂。悽絶夜臺羅癭老,青霜空自溼啼痕。』【《青霜劍》一劇,爲癭公絶筆,函告餘見劇中宮調所採,《六月雪》《審頭刺湯》最多雲雲。】又,《次溪有〈讀米虹月梨園賣藝啓詩〉質餘,和韻奉答》:『餓客年年困翳桑,愧無琴調學元量。【用汪水雲事】冰弦忍再歌裴女,【虹月自編新劇十種,有《青衫淚》一出,卽元人曲演白香山與裴興奴事。】玉茗從今授李香。』『不值一錢何足道,勉留殘喘自堪傷。要離冢處猶難覓,況復追蹤到首陽。』『老大歌樓乞食身,朝朝沈醉自風塵。虎兒移借稱嬌女,莫誤襄陽姓米人。』又,《題女虹月新編〈青衫淚〉劇本後,調寄《高陽臺》。曰:「辛苦鴛盟,迷離鴆合,迴腸夢斷江州。一雁驚回,誤人偏是書郵。奈從估客浮家去,更傷心楓荻清秋。轉銷魂,黯黯高城,獨坐孤舟。琵琶別抱他船住,共白頭遷客,一樣飄流。破鏡重圓,潯陽風月江頭。恨天賴汝爲彌補,五花冠,竟到青樓。寄深情,替寫香山,一段閒愁。」』

潮州曾剛父與漢父交彌厚,有《觀米虹月演〈千金一笑〉新劇》,贈以詩曰:『名父生兒自不凡,不隨世味共鹹酸。十年幾斛江州淚,又爲才媛溼滿衫。』『凝碧池邊淚共潸,笙樓忍再聽哀弦。鬱輪同是殘科第,每閱滄桑一惘然。』『惑盡陽城一囅然,點頭頑石亦成顛。售文鬻字都無用,終倚閨媛賣麴錢。』

○《豔雲曲》

樊雲門先生有《豔雲曲》,爲馬豔雲作也。前有小序曰:『鶴亭得孫,彌月,於宣南致美樓作湯餅筵。座客十許人,餘最後至。鶴亭指二女賓謂餘曰:「此馬豔雲姊妹也。坐久欲去,因待君一見,遲遲未行。」餘感其意,爲制此曲,若能唱香山《長恨》一歌,與少遊『山抹微雲』一闋,則聲價愈重矣。爲之曲曰:『水繪園主新得孫,春明湯餅集賢賓。相如未至居客右,照座窈窕雙玉人。主人道是馬豔雲,黃樓盼盼爲前身。菖蒲花發本奇瑞,春留不去緣待君。低鬟並坐嬌無語,姑射神仙原處女。習氣全殊御史娘,聲名獨領雲韶部。問年十五十六時,三年前是粉孩兒。【餘昔見於歌樓,猶雛伶耳。】能書內翰江山字,解唱襄陽播掿詞。新來相見聽鸝館,柳條今昔殊長短。羣賢總爲一人來,到此天難概人滿。一客從觀雙鳳緣,緋衣短後紫絲鞭。捷於紅線偷金盒,美過秦良賜錦韉。【桃花馬上請長纓事。】刀光如雲秋波媚,齒牙伶俐鶯喉脆。翠鬟烏帽一千人,活虎生龍十三妹。前日雲中黃鵠翻,今宵意態何幽嫺。飛天仙人履人世,一動一靜俱自然。桃李自言垂手侍,不重君言重君意。路人共欲看東坡,不分嬋娟亦平視。花紅葉緑兩交加,姚魏由來是一家。登場暫作鴛鴦偶,對鏡依然姊妹花。名花亦借東風便,青緑價高由薛卞。令威【闇公】書譽綺鸞嬌,臨汝【寒雲】名更金碧豔。豔秋、碧雲稱二難,兩花並作一花看。好將百穀生花筆,描畫文榮紫牡丹。吁嗟乎!赤眉東下狼烽舉,半壁河山委焦土。戰士南中半死生,美人北闕仍歌舞。君不見:江東乞救走孫郎,數道興師國勢張。欣逢析木籌兵會,剛啓京華選佛場。【天津會議與水繪宴客同日】楊國夫人應戰勝,柴家娘子卜軍強。【豔雲能演武劇,故云。】捷旗早兆龍幺妹,烽火無驚馬四娘。【指金陵言】豔雲豔雲真祥女,飲食在前後軍旅。年年水繪子生孫,歲歲茲樓集仙侶。』又云門有《十月廿七日豔雲觴餘於豐樓,預作生日,鶴亭卽席賦詩,奉答一首》,詩曰:『侯生契結楊龍友,吾老交深冒鶴亭。一飲月嬌生日酒,【馬守真,字月嬌。】早傳秋室美人名。【因少樸雲『外間呼君爲樊美人,以集中詠美人詩尤工,故有此號。】歌臺菱鑑鶯雙舞,【兼謂豔雲姊妹】鄉舉蘋筵鹿再鳴。爲答紅閨知己意,好從松子學長生。【卽用鶴亭詩意】

○伶名小録

文人于姓名外,復有別署,而伶界尤盛行之。程長庚,譜名椿,字玉珊,內外行稱之爲『大老闆』。盧勝奎,又名『壚臺子』,北平人謔爲人男寵者曰「壚子」,壚色灰敗,而適姓盧,故以『壚臺』謔之。汪桂芬,額廣頭大,人以『大頭』呼之。譚鑫培,譜名金福,其父名志道,喜養叫天鳥,故人以『叫天』稱其父,及鑫培稍有名,人乃稱鑫培爲『小叫天』。又當鑫培初次登臺,臺下觀衆輒報以倒好,羣呼爲『母鬍子』;及其爲內廷供奉,聲價日高也,又有以『譚貝勒』譽之矣。楊月樓,人以『楊猴子』稱之,其子小樓,名嘉訓,內行初呼之爲『象牙飯桶』。及小樓供奉內廷,以演猴子戲得慈禧太后歡,太后時以『猴子』呼之,自是『猴子』之名,幾無人不知,故內行稱之曰:『猴老闆』。汪笑儂,原名德楞額,字俊清,後自易名僢,易字孝農,號『伶隱』。嗜謎,每欲猜而止,復搖首曰:『不妥,不妥。』人以是呼曰:『德不妥』。汪桂芬嘗觀其劇,笑而非之。汪曰:『汪桂芬笑我。』乃改名爲笑儂。孫菊仙,天津人,其鄉人每稱之曰『老鄉親』。孫嘗自書橫額有云:『餘自幼愛唱,外號「小戲迷」,至今人稱我「老戲迷」』雲。孫又名『孫出俗』,作『處』字乃訛音,應作『出』。蓋有斯人一出,目無餘子之意。德珺如,穆相猶子,亦稱『德出』。許蔭堂,亦稱『許出』,又號『許大嗓』,以其喉音至寬也。何桂山,小字何九,喉音洪亮,有鐵喉之目,北平人多以『何鐵喉』稱之。李順亭,又名大李五,以其行五,且體格偉大,故有是名。黃潤甫,又名黃三。李壽山,又名大李七。此外以數目字排行者,如段二、小八兒、六十、七十、朱四、十五九、程三諸伶,其名字皆不可考矣。俞菊生,字潤仙,人稱之曰『俞毛包』。『毛包』者,燕人稱性暴者之辭,俞性躁急,不如意輒奮起,故有是稱。其子名振庭,小名小五兒,號『小毛包』。朱素雲,號『小布人』。朱蓮芬爲潘文勤所賞,故人以『狀元夫人』稱之。梅巧玲,字慧仙,體胖,人以『胖巧玲』稱之。有子明祥,字雨田,小名大鎖。次子明瑞,字竹芬,小名二鎖。孫,蘭芳,字畹華,一名浣花,別署綴玉軒主,乳名裙兒。楊桂雲,字朶仙,外號『老朶』。子二,長曰:『小朶』,次曰:『幼朶』。孫一,曰:『小小朶』。吳順林,病跛,人稱之曰:『跛子』。龔雲甫,人稱之爲『花老旦』,以其風致翩翩也。張紫仙,嗜酒,人稱之曰:『醉鬼』。王熙普,號鐘聲,善說白,能動人,故人以『鐘聲』呼之。餘玉琴,小名莊兒。朱四十之子,亦名莊兒。時慧寶,字智儂,號誌農。劉景然,外號『叫街』,劉因嗓音扁劈,每奏一曲,如丐者叫街聲也。劉鴻聲,業磨刀,故有』小刀劉』之稱,病跛,又稱『劉跛子』。王長林,小名栓子。田際雲,名瑞麟,外號『響九霄』,後易號曰:『想九霄』。陳德霖,字潄雲,乳名石頭,內行尊稱之曰陳先生。周瑞安,外號『週一腿』。羅壽山,乳名百歲。劉春喜,人稱『捨命劉』,因其演戲極能賣力也。趙寶林,號仙舫,鼻大,故有『大鼻子』之稱。賈洪林,乳名狗子。侯俊山,外號『老十三旦。』李鑫甫,乳名禿庫兒。趙桐山,別號『芙蓉草』。閻嵐秋,外號『九陣風』,蓋以行九也。慶春圃,外號『慶四』。劉顯亭,號『大奎官』,張勝奎,原名二奎。楊鳴玉,號『楊三』。陸杏林,小名庫兒。德子傑,又名麻德子。姚增祿,乳名『丫頭』。郭寳臣,號『元元紅』。孫佩亭,號『十三紅』。陸鳳琴,乳名小鎖。於連泉,號『小翠花』,又號『大美人』。劉寳山,又名『劉趕三』。陸鳳琴之父,人稱『陸大肚』。高四保有子二,長慶奎,次聯奎。慶奎乳名大套,聯奎乳名二套。姚玉芙,乳名二順。餘莊兒之兄,人多以『大畜類』呼之。金秀山,又稱『金摩』。馮瑞祥,乳名柱兒。薛固久,初名『十二紅』。王鴻壽,號『三麻子』。王桂官,字楞仙。王蕙芳之父,名聚玉,號『王八十』。劉硯芳,號『小梧桐』。李百齡,號『小菊笙』。程豔秋,字玉霜,號『玉霜簃主人。』三十歲後,乃易名硯秋,字御霜。吳麗卿,號『月月紅』。郭際雲,號『水仙花』。賈璧雲,初名『小十三旦』。馮春航,初名『小子和』。荀慧生,號『白牡丹』。黃玉麟,號『緑牡丹』。他如『靈芝草』『驢肉紅』『一盞燈』『兩盞燈』『萬盞燈』『兩陣風』『七陣風』『七歲紅』『五齡童』『七齡童』『麒麟童』『小鳳凰』『草上飛』『一汪水』『順齡』『高老旦』『姜老旦』『江疙疸』『三斧』『小荷花』『小馬五』『王三黑』等,更不勝書矣。

○唐釆芝擅琵琶

唐釆芝,以擅琵琶,負重聲於海內。江寗夏蔚如丈爲作《聽唐郎彈琵琶詩序》彰之,文曰:『壬子之秋,九月既望,劉君蔥石來自滬濱,招白下之舊遊,飲朱郎之新邸。於時零雨初歇,商飆轉清。涼蟾洗曜,徘徊弄陰。候蛩驚寒,悽咽答晚。三爵既罄,四座已醺。話小刧之滄桑,數京華之塵夢。座中朝士,不少貞元。源裏桃花,寗知晉魏。嘉王席上,酒悲實多。臧洪書來,名滅爲笑。朱郎明慧,思娛衆賓,忽攜一人鞠■〈月巹〉當席。其人也,錦衣花帽,非右丞之詣主門;暮齒頹顏,類龜年之過鷲寺。既敷茵座,遂引琵琶。朱弦始張,銀甲徐動。琤瑽金石,刻引商羽。一天秋意迸入四弦,十萬春愁累晞滿屋。蓋奈何輒喚子野聞歌之時,我始欲愁洗馬傷神之際歟?於焉審諦新聲,摩挱醉眼。板橋老嫗,識張魁之簫聲;天寳舊人,認李謩之笛譜。迫而視之,彷佛曾識。借問彈者,蓋唐郎釆芝也。嗟乎!櫻桃花下,舊是明僮;楓荻江邊,今同商婦。青琴之小名猶録,紫稼之妖姿己衰。回憶戊戌之歲,射策都門。未披蕊殿之香,先放蘭叢之榜。褒然首選,正屬斯人。大千春色,都在眉稍。一曲新聲,爭傳指法。人惟無目,不知子都之姣;帝有纏頭,猶驚秦國之侈。斯時意氣,良足豪已。曾幾何時,盛遊不再。路傍躑躅,都是愁紅。山下蘼蕪,誰搴寒翠。而僕與諸君亦復纏綿人事,流浪韶年。桓公南邁,感江潭之易衰;庾信其來,並韓陵而不見。少年三五,阿婆之塗抹都非;城郭依稀,丁令之精魂猶戀。則今日朱三座上,諒不殊崔九堂前矣。幽弦既希,華燈欲炧。感喟疇昔,愴怏難懷。各贈以詩,餘爲之敘雲。』

《燕歸來簃隨筆》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