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 張次溪 · 詩藏 › 劇曲
章節目錄(153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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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序
  • 張次溪自序
  • ○倫明詩序
  • ○顧頡剛序
  • ○鄭振鐸序
  • ○黃復序
  • ○宗威序
  • ○鄭裕孚序
  • ○程硯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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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李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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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後序
  • ○《再續燕蘭小譜》序
  • 《聽春新詠》序
  •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
  • 聽蘇州蕙蘭官弟子許竹香歌
  • 洞仙歌
  • ●《聽春新詠》序
  •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
  • 聽蘇州蕙蘭官弟子許竹香歌
  • 洞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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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郎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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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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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徐郎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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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吳伶傳
  • ○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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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增補菊部羣英》跋
  • 《評花新譜》題辭
  • ●《評花新譜》序
  • ●《評花新譜》序
  • ●《評花新譜》題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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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羣英續集》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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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擷華小録》序
  • ●《擷華小録》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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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燕臺花事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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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鳳城品花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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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懷芳記》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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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情天外史自序
  • 神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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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倩品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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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超品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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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媚品第三
  • 妍品第四
  • 憨品第五
  • 殊品第六
  • 妙品第七
  • 美品第八
  • 靜品第九
  • 絶品第十
  • ●情天外史自序
  • ○神品第一
  • ○雋品第二
  • ○艶品第三
  • ○俊品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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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佳品第七
  • ○倩品第八
  • ○俏品第九
  • ○逸品第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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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數鬥血歌
  • ○讀樊山《後數鬥血歌》作後歌
  • 《宣南零夢録》序
  • ●《宣南零夢録》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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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序
  • ●《北平梨園金石文字録》題辭
  • 雙肇樓記
  • ●《雙肇樓叢書》序
  • ●雙肇樓記
  • ●雙肇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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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序

    ●目錄

    倫明詩序 張子次溪屬序所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以詩代之,感舊抒懷,漫成十絶。  意有所觸,戲續二首

    張次溪自序

    東莞張生次溪《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題詞

    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感題一律,即呈次溪姻長兄吟正

    次溪仁弟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多種,匯爲叢刊,屬爲題端

    東莞張次溪如棣《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題辭

    奉題次溪仁兄所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叢書》

    ○倫明詩序

    張子次溪屬序所編《清代燕都梨園史料》;以詩代之,感舊抒懷,漫成十絶。

    朝衫脫後寄閒情,高下評衡色藝聲。自是承平風雅事,不同元老夢東京。【《東京夢華録》,南宋孟元老撰。】

    小唱風沿四百年,污泥何礙產青蓮。教坊故事旗亭句,不取扶蘇山木篇。【歌童侑觴,名爲小唱,起於明萬曆間,朝士多與狎習,因而記之。是編所輯,皆此類也。然舊都名伶,多出其中。宣統間奉令禁止,惟餘風至今未絶。】

    菊榜隨同蕊榜開,但論門第不論才。王郎晚蹇朱郎死,風雪天涯獨憶梅。【每逢大比之歲,例開菊榜。猶記最後一榜:王惠芳狀元,朱幼芬榜眼,梅蘭芳名列第七。幼芬之榜眼與前科王琴儂之狀元,皆以門第得上選。】

    肯費柔腸賦《鳳凰》,剛公氣性老逾剛。《斷橋》一見魂堪斷,欲擬羅敷《陌上桑》【潮陽曾剛甫右丞性孤峻,晚守西山之節,嘗作《小鳳凰賦》甚工。餘最喜羅小寶,尤愛其演《斷橋》一劇,舊有詩記之。】

    採蘭歲晚涉寒江,旅櫬蕭條劇可傷。散盡黃金不歸去,名都無此少年郎。【順德辛仿蘇孝康,嗜書畫,尤好交名士。眷姚佩蘭,擲資鉅萬。癸丑寓大吉巷。餘時過從,談宴甚歡。中歲境稍窘,重來都門,視佩蘭如舊,未幾,病死。佩蘭貌姸而藝拙,演花衫無名。】

    妙手琵琶說採芝,舊遊似夢舊人非。梨園弟子傷頭白,一曲當筵淚溼衣。【今歲春間,在萬家花園江宅,聽唐採芝琵琶 。憶餘壬寅初識採芝,距今三十有三年。同時所識舊人,採芝外,惟姜妙香存耳。】

    劉家場景楚生腔,十些紅兒出粵鄉。鶯燕年年換春色,尋春忙煞易龍陽。【明清之際尚女戲,劉暉吉家最有名,所演《唐明皇遊月宮》佈景奇幻,觀者駭怪。而朱楚生則以腔調及姿態擅場。他之著者,若李太虛家之沖末,李笠翁之晉蘭二姬。至才美而多,則數查伊璜家之十些。十些中有紅些,是粵產家伎,不得於廣場饜衆目。雍幹以來亦罕聞之。近時女伶起於滬、津。壬子後故都騾盛,七、八年間,其藉藉者大都見於易實甫詩。花開易謝,月好難留,曾不幾時,歌臺又換一輩看花者,不能無憾也。】

    海外銜膺博士新,有人掃地惜斯文。世無歐九伶官絶,俗手滄江拾細鱗。【某君得博士銜,有繪《葬花圖》以謔者,寓意甚巧。向時優與倡同賤,今則尊敬過師儒矣。近日說劇諸着,日出不已,不過掇拾散碎,且乏文采,無足觀焉。】

    畫虎添蛇識者譏,家雞野鶩並容之。老夫冷眼觀時變,落落楊餘守舊規。【舊都人喜守舊,於劇亦然。近則競排新劇,以悅俗目。惟情節散漫,手口生疏,佳者殊鮮。或就舊劇加無謂之前後場,益覺可厭。向所視爲外江派,今亦不復排拒矣。篤守宗派,僅小樓、叔巖數人耳。】

    癭公日日溷歌叢,小牧看花有祖風。張子破荒成菊譜,那分越鳥與胡驄。【梅縣楊小牧旅長最■〈目匿〉尚小云,卽作《看花記》楊掌生孫也,與羅嘶癭公俱粵人。古詩:『胡馬嘶北風,越鳥巢南枝』。】

    甲戌仲冬東莞倫明題

    意有所觸,戲續二首

    曲苑沉沉少作家,笠翁圓海好才華。今人重曲輕文筆,鼠子搬姜一笑差。【審律、填詞、搬演分三事,兼之而善者,惟阮圓海、李笠翁。圓海所作曲,有寄託,有譏諷,真不愧作者,但用之不正耳。蔣心餘、黃韻珊輩,工詞而不識律,至於搬演,一任伶工。伶工有經驗無智識。清內府所編諸劇所以不佳也。自白話行,學者不能埶筆爲文,求一心餘、韻珊且不可得,日言劇學,徒數典而已。所見新排之戲,絶無精采意味,以言改良革故,難矣哉。】

    沫土亡於靡靡音,墨家非樂有深心。十年洗淨箏琶耳,愛對陶家掛壁琴。【故都玩票之風盛行,上自王公,下至負販,趨之若鶩。今且染及學子矣。美其名曰『藝』,不思藝有專門,何須人人習之耶?廢弦誦而謳歌,易鬚眉以巾幗,可惜亦可恥。餘十年來不甚觀戲,而愛讀元明曲本,自謂得無絃琴趣,學子青燈,有味勝於觀戲,更不必身自爲之矣。】

    ○顧頡剛序

    張君次溪輯《梨園史料》若干種,凡幹嘉以來有關鞠部之文獻蒐羅甚備,更殿以其耳聞目見之軼事,纂爲長編。搜訪之勤,嘆觀止焉。

    嘗思清代自中葉以還,習於昇平。公卿朝士,競騖新聲。草風之應,於下尤烈。談者每擬此世爲昆亂之開天。然而不數十年,流風餘韻,寖就澌滅,今日所見已迥然殊途。倘不卽此樂記未亡、供奉猶在之時,彙集遺聞,着之簡冊,則不將如雅樂燕聲、法曲廟舞與時俱盡,徒令後人追慕承明,興杞宋無徵之慨耶!

    然或有疑是書所存日下品花之譜、宣南拾夢之辭,大抵皆文人遣興寄情之作,逢場作戲,偶留鴻爪,未嘗立意以貽後世,不足以言信史。是猶囿於常見,而不知抉精遺粗,固在於用之者之如何着眼也。

    夫戲劇之興,源於巫覡。上古之世,用在悅神。其後流爲俳優,漸以娛人。漢之角抵,隋之百戲,唐之歌舞劇,宋之雜劇、南戲,或雜陳伎藝,或間以唱作,極其演變,以恣歡樂,而體制尚未大定。迄元曲出,而戲劇之規模具。明清以來爲昆、爲弋、爲梆子、爲亂彈,皆不過其餘緒。今古同貫,源流宜尋。然而遠古且不論,乃至唐宋之雜戲、大麴,亦惟有於正史《樂志》及少數私家記述,如崔氏《教坊記》、陳氏《樂書》中略覘梗概,粗識名色,更無人能詳確言之。至於金元曲學,亦復若存若亡,管色宮商,且有莫審其淵源所自者矣。揆厥所由,皆因歷代鴻博之士,視此道爲末技,鄙不屑道。學者不譚,譚者不學。遂至今日雖欲追溯古觀,而無所考信乃若此。晚近風氣稍開,國人頗知一切社會活動皆足表徵文化。模聲繪色,原非僅以娛人。有如琵琶、羯鼓,可以驗六代之胡風;雜劇、套詞,可以索宋元之土俗。尤不應以其託體稍卑,棄置而不道也。自王氏《宋元戲曲史》出,學者承風,始有窮智畢力欲探求其究竟者。故於清代梨園史料之裒集,已有人先此着鞭,而網羅賅博如此書者,猶未一覯。然則是書之爲藝圃津樑,固無待辭贅矣。而之覽者,倘更於考史之餘,發弔古之幽情,考雅言之微意,則張君述作之旨,又有同乎永叔之傳伶官,所以啓示吾人者正多,豈徒供茶餘酒後之談資已哉。

    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顧頡剛書於北平澱北寓廬。

    ○鄭振鐸序

    近二十年來,中國戲曲的研究,有了空前的進步。王國維先生的《曲録》和《宋元戲曲史》,奠定了研究的基礎。而最近三五年來,被視爲已軼的劇本和研究的資料,發現尤多。中國戲曲史的寫作,幾有全易面目之概。較之從前僅能有《元曲選》《六十種曲》寥寥數書作爲研究之資者,誠不能不說我輩是幸福不淺。惟一般的研究者,往往祇知着眼於劇本和劇作家的探討,而完全忽略了舞臺史或演劇史的一面。不知舞臺上的技術的演變,和劇本的寫作是有極密切的關係的。如果要充分明瞭或欣賞某一作家的劇本,非對於那個時代的一般舞臺情形先有些瞭解不可。我們研究希臘悲劇,能不知道那個時代的劇場情形麼?清初《勸善金科》《蓮花寶筏》《昭代簫韶》《劍鋒春秋》等大本宮庭戲的演出,是非需要有比較進步的舞臺技術不可的。故舞臺方面的種種限制,常支配着各時代的劇本之形式上的變遷。同時,演員們的活動,也常是主宰着戲曲技術的發展。演員是傅播發揚戲曲文學之最有力者。讀劇本者少,而看演戲者多。往往有因一二演員的關係而變更了聽衆的嗜好與風尚的。《賣馬》《捉放曹》《四郎探母》諸劇的流行,程、譚輩是有大力的。

    惜元、明二代的演戲史未有專者,零星史料見於《青樓集》及諸家曲話、筆記中正待整理。且時代已遠,亦多模糊影響之處,未能爲我們所深詳。清代二百數十年來的演劇史,卻比較的還能使我們明瞭。惟研究資料亦至不易得。往常所見者,不過《燕蘭小譜》《京塵雜録》《菊部羣英》等寥寥數種耳。張次溪先生的《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卻一旦將所辛勤搜輯的三十八種罕見之書,全部刊佈於世,誠是一大快事。研究演劇史得之,尚可有左右逢源之樂。友人王芷章先生正在編輯昇平署演劇史料,合之此書,近代劇的演變,始能言矣。抑尚有感者,清禁官吏挾妓,彼輩乃轉其柔情,以向於伶人。《史料》裏不乏此類變態性慾的描寫與歌頌,此實近代演劇史上一件可痛心的污點。惟對於研究變態心理者,也許也還足以作爲參考之資。

    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鄭振鐸序

    ○黃復序

    張子次溪誕膺天衷,耽學好古,十稔而還,造述不可勝紀,觥觥乎吾黨之儁,文章道義之雄也。頃復垂示所纂《燕都梨園史料》,屬爲喤引。餘維有清侈崇聲色,軼於前代,降逮鹹同,戲劇尤盛。宮廷以內狎事天子,珍祕之聞實導近史。於時搢紳大夫、文學藝能之士,生際昌明,心志無所騁,一託於徵歌選色。爰因好事,遂有篇章,託體雖卑,無乖大雅。若《明僮録》《夢華瑣簿》《日下看花》《金臺殘淚》諸記,莫不副在縹緗,傳諸苕玉。世易時移,哀來樂往,簡帙既夥,放失彌多。張子恫焉,用勞纂集,積時十年,得書三十種。節衣縮食,無吝於購尋;暝寫晨鈔,靡間乎寒暑。是書既出,凡燕都二百年來劇藝之變遷、士流之品目、風俗隆污興衰之所禪,莫不隱然有蛛絲馬跡可尋。後有君子將欲綱羅前聞,探原究變,以撰爲一朝劇史,苟舍斯編,取資奚自?是則張子成功之溥,垂效之宏,信乎爲從來所未有也。

    自頃言燕都梨園掌故者,囂然自鳴,多所刊佈,坊肆所陳,觸目皆是。揆厥陳義,初無足觀。不圖張子實獲玄解,綜諸家之遺墨,成一代之雅聞,發憤整理,不誣其志,合於聖人述而不作之旨。殆有所不得已者。若徒誇其搜討之美富,校訂之謹嚴,此不足以知張子,而亦未可以讀斯編者也。是爲序。

    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十月吳江黃復撰於宣南行館

    ○宗威序

    宜春院裏,考掌故於梨園;德壽宮中,譜新聲於菊部。李仙鶴開元朝士,戲擅參軍;趙德麟天水名流,詞歌商調。際鏡清砥平之世,四海臚歡;入金迷紙醉之場,萬花獻媚。不有記載,曷廣流傳?是以《煙花記》標題南部六朝,猶有風流;《夢華録》追述東京三瓦,亦嫺伎藝。詞流跌蕩,平章粉墨之林;光景徘徊,裝點昇平之象。此皆藝林之佳話,抑亦《樂志》之珍聞。若夫《都門紀勝》,追思極盛之年;宮禁清娛,緬想幾餘之暇。郎官罷值,最愛看花;親貴滿朝,都呼協律。唱慣《渭城》之曲,未老何戡;聞來棧道之鈴,猶宣翻綽。滿城歌管,如醉江山。好編側帽之餘談,合譜羣芳之小集。然而春明坊巷,非復從前;北極朝廷,終難不改。歌場變換,競聞雜奏之箏琶;法曲凋零,尚有留遺之衣鉢。雖伶工老去,盛名猶話嘉榮;矧院本常新,曲藻曾編元美。則有便佳簃中名士,蓮花庵裏詩人,蒐集叢殘,導揚藝術。蔡中郎入洛陽書肆,祇窺談助之篇;劉更生然天祿青藜,未見校讎之本。於是親編韻譜,沈隱侯斂手不遑;罷輯唐文,姚寶之累年未竟。所幸天家供奉,藏書猶在人間;日下見聞,孤本未淪灰刼。倘擬汴京遺俗,中有淘真,敢嗤溫郡新謳,盛行雜劇。珍抵相如之完璧,聚如安石之碎金。《藝文志》應補輯歌謡;《伶官傳》亦攸關文獻。次溪張子追懷師友,雅好詞章,守先輩之遺書,熟舊都之故事。吉光片羽,皆風懷瀟灑之遺;選舞徵歌,固朝市興衰所繫。擬將全録公諸世人,爰以弁言徵及下走。僕也久陪汐社,自愛微吟,重到燕都,久疎顧曲。偶展江東遺墨,蕩氣迴腸;時看塞北烽煙,驚心動魄。有鬱伊而誰語,輒寥寂而寡歡。聊借妍詞,藉幹餘墨。緣深文字,毋傷故友之先零;價比瓊瑤,佇見奇書之晚出。

    常熟宗威序於北平旅邸

    ○鄭裕孚序

    次溪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既成,持以示餘,乃曰:『吾辱與子交久,茲編將授刊,子必有微言深恉可以序吾書者,盍爲吾一長言之?』餘曰:『君爲是書,用力勤而成功溥。序之者亦既揚無餘義矣。裕孚檮昧,夙未習故都梨園掌故。卽率爾奮筆,亦未見釐然有當。無已,則述吾兩人年來遇合聚散之跡,以復於君其可乎』?始歲戊辰,寧武南公佩蘭,受任天津特別市市長。餘猥被徵辟,總持機要。君適於役津門,因獲相見,傾蓋若素。同岑聿孚觀其操履,侃然有歷落崎崟之色,而又敦行孝悌,能急人之急,視友朋如性命,殆古所謂君子人也。越二年,餘以母老歸養,道經舊都。君見過逆旅,促膝深宵,無離別可憐語,獨訝其辭官之速,若重有慨惜者。餘因言先公昔任山西陽城典史,殉拳匪之難。不孝賴吾母張太夫人撫教成人。往者歷宰神池、和順、臨汾、安邑諸縣,皆迎養吾母於官舍。今母八十,憚於遠行。每一念至,怦然心動。雖美官重録,匪我思存矣。尋吾母棄養,君以書來,反覆千百言,慰藉良厚。癸酉五月,奉簡命策士綏遠事竣,復經故都,府主南公方謀刊《申叔遺書》,邀留爲助。君介餘識倫君哲如,從録申叔遺着若干種,始獲具基礎,自是搜討斠訂,靡不與共。所以襄贊之者,至勤且巨。其時,君方搜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所採至數十種,將勒爲叢書,以存一朝掌故。意其卷帙繁富,成書或尚有待,乃未幾而君書已先刊行。綜菊部之珍聞,垂藝苑之故實,不脛而走,譽重一時。此其蹈厲奮發,兼程並赴,固將追古人於百世之上,而與爲揖讓,豈僅世其家聲,藏諸名山而已哉。世運而往,迴翔頓挫,犬馬之齒,五十有三,與君交臂,至於盟心。凡所相期,蘄向不二,蓼蟲桂蠹,爾我自知。幸術業之無殊,悼文獻之將喪。私冀黃馘槁項,大命未至,儻買數畝之宮,長隱宣南坊畔,與君晨夕相共,究論文學之指歸,狂臚百代之掌故,或且賴君而有以進乎?古者固未可知。因序斯編,輒抒腷臆,君試覽之,知我有深喟也!

    中華民國二十三年甲戌中冬下澣三日,桂林鄭裕孚友漁序於宣南棉花上七巷寓廬之澹志室

    ○程硯秋序

    研究我國的戲劇,可分縱橫兩個方面:前者是把我國戲劇的起源,及其史的發展,作一個系統的研究;後者則就着它的本身組織加以種種的分析和說明,並進一步地去謀適當的改革。

    現在單就縱的方面來講,我國有無人們去作此種嘗試呢?據個人所知道的,關於宋元的階段,則廿年前已有王國維先生的《宋元戲曲史》出世;至於宋元以前的戲劇,和宋元以後的戲劇,直到現在還狠少有人理會。尤其是宋元以後的戲劇,因爲距現在的年代很近,所以和現在的戲劇,更有一種直接血統上的關係。我們要想了解現代的戲劇,非處處回溯到此種關係不可。因此我們最低限度的希望,就是在最近的期限以內,有一部比較滿意的中國近代戲劇史出世纔好。

    似乎市上也有這樣的書籍流行着吧?最著名的就是青木正兒的《支那近世戲曲史》的翻譯本。其它雖也有零碎的幾篇文章,散見於各種雜誌報章者,但其內容卻和青木正兒的書差不多,有的甚至是以本書爲依據的。但是青木正兒是一個外國人,以外國人而能着成中國的戲曲史,其研究的精神固然值得我們佩服,然究竟生活懸殊,見聞太狹,不能說明中國戲劇之底蘊。在我們着手研究的時候,固不妨藉助於鄰邦學者的治學的結果,但如一味地因襲人言,不求探討,則是放棄自己的立場。中國的問題需要中國人自己來解決,同樣地,中國的戲劇史還非中國人自己來着手編着不可!張次溪先生對於我國戲劇,素有研究,平日尤注重於戲劇史料之蒐集,最近擬將此種蒐集所得,匯成一成冊,題名《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刊行問世。預料此書出版之後,對於我國學術界,尤其是研究戲劇史的人們,其貢獻一定狠大。假使讀了此書的人們,能因本書,和本書以外的材料的幫助,從速編出一部國產的《中國近代戲劇史》來,作爲研究我國戲劇的指導,也不辜負張先生辛勤蒐集的一番苦心了,

    程硯秋二十三年十一月

    ○王芷章序

    次溪先生取數年辛勤所蒐集之有關梨園史料三十八種,將要刊行問世,叫我給作一篇序。關於這作序的事,我一方面是愧不敢當,一方面卻又義不容辭。愧不敢當的是,凡找人作序的,必定這個人名望學問全都能超過自己,那樣纔去找他。我自問我的名望學問,那一樣也比不上次溪先生。因爲他在談劇界是成了名的人物,無論北平、上海、南京、天津,只要有辦戲曲刊物的,沒有不以得到他的一篇稿子爲無上榮耀,而他所以能到這種地步的,又完全是有戲劇的學問所致。戲曲是一種文學,又是一種藝術,過去也有數百年的歷史,如果我們想要研究它,也非得多看書籍不可。但這類書籍,是極少而又極爲難得,所以我們第一步工作,就得先去搜輯採訪。次溪因爲看到這一點,所以在七八年前,便終日用心去作採訪,同時恐怕一人精力有限,又拉上方問溪先生幫他的忙。北平市上各大小書鋪,甚而至於街上所擺列的書攤,無一處沒他們蹤跡,也無一處不認識他們。就按這一層說,也足證明他們用力之勤了。凡人作事,只不辭勞瘁,有堅心毅志的幹下去,沒有不成功的。就如編中的《燕蘭小譜》,在葉德輝先生尋找多少年,僅僅得到一部,後來翻刻之本,且又不甚清楚。而次溪、問溪竟能購到一部原刻本,上邊並有吳太初氏的圖章。可惜葉德輝死了,他要是活着的話,拿上叫他一閱,想他定有最大的驚歎罷。又如《法嬰祕籍》一書,在作《菊部羣英》的時候,已認爲不易得到。《菊部羣英》是同治末年作的,《法嬰祕籍》是咸豐四、五年作的,相差不過十餘年光景,已竟將該書視同珍物,嘆爲難以尋覓,而他們能於數十年後反可獲得,這其中恐怕有非人力所能企及者。上自《燕蘭小譜》,下及清朝末年人的作品,輯到三十餘種,可說二百年來的梨園史料,完全都寄存在這裏了。次溪腦筋中既然有爛熟的史料,這總可以算他有戲劇的學識了。實至自然名歸,他所以能在中國談劇界裏佔有重要位置的,也並非是僥倖所致。次溪先生既有充實的學識,高大的名望,現下出書找人作序,乃至使我也來一篇,這不是問道於愚嗎?我所謂愧不敢當的,便是爲此。但是若按我和這部史料關係方面說,卻又義不容辭。所謂關係是什麼呢?就是除了原編輯人外,只有我曾窺過全豹,並且也有我一點心血在內。說這話已是一年前的事了。我一向本在保定辦中等學校,近二三年,因受農村經濟破產影響,求學者減少,學校更沒發展希望,於是我毅然決然的脫離了教育界,來北平別謀出路。到平以後,就住在次溪先生家裏,閒居無聊,便取出他所蒐集的這一部梨園史料,來作解悶之物,隨卽看出近來談劇者雖然不少,但實缺乏有系統的整理。又常到問溪先生家裏閒談,問溪是深於戲曲音樂的人,對於音樂,並也有很好的成績,論他那點造詣,就在現在是很不易得的人才,可惜世人對於此道不知注意,所以使他就無用武之地,埋沒不傳。此時問溪常常取其心得,述之於我,用作談話資料。我因得到這兩方面的啓發,便對於戲曲也稍有所得,才寫成《腔調考原》一書。那時我們三人,是每日必定聚晤一次,互相研討,認爲燕都爲戲曲發源地,其中文物掌故極富,獨嘆社會人士,多不去注重,好像礦產一般,在我國本有極好的礦產,但沈埋地下,尚無人加以開採,說起來真是汗顏。因爲我們自己棄貨於地,所以外國人便來越俎代庖。日本青木正兒乃有《中國近代戲曲史》之作,鄭震君已爲之翻譯刊行於世,在對於我國戲曲沒有深刻研究的人,乍一看他那部作品,一定認爲不得了的東西,其實要實際考查,裏邊的錯誤不知道有多少。我們思着爲祖國爭點光榮,乃愈努力於蒐集史料,以期反駁彼之謬誤。先是次溪從北平研究院中抄出幾個有梨園史料的碑文。但只碑面正文,無碑陰刻字。我以爲既立一碑,當然要把立碑人的姓名鑿上。原碑文既缺,我們不妨給它補上,是後遂開始作訪碑工作。首先是到崇文門外,找春臺義園碑記,因找春臺義園,藉着又發現了安慶義園的兩塊碑。精忠廟的碑記,本來只有一塊,經我們不但把碑陰補上,又多抄寫出兩塊。爾時次溪因公務所迫,無多閒暇,自後此項工作,就讓我和問溪辦的時候爲多。中如陶然亭一碑,又最費周折,因爲研究院搨片上寫的是右安門內陶然亭,我們在陶然亭裏邊把碑找遍了,也找不到。第二次又從陶然亭底下,經過荒田野冢間,一直找到右安門內,也是蹤跡毫無。第三次偕上次溪,我們三人從龍爪槐找到毘廬庵,又找到黑龍潭,仍舊撲了一個空。直到第四次,我和問溪又到陶然亭,才發現南房檐下,新立的那一塊刻着陶然亭三個大字的,就是取雍正十年梨園館碑記,磨去正面而改成的。我們二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方始將碑陰字刻,摹寫出來。此後又繼續到梨園新館、松柏庵、盆兒衚衕、天寧寺等處,經過一年多的功夫,方完成了《梨園金石文字記》一書。我既是與這部史料有這樣一段因緣,目下書要出版,讓我作一篇序,那我又焉能推諉不作。但因時間問題,對於此書內容的特點,也不能細爲介紹。大略說來,可分三項:第一、人的問題,自雍正以來,燕都梨園中的名輩,其姓字十之八九,可以據此考出。第二、戲出問題,我們可以知道,在那一個時期,所盛行的都是什麼戲,及其演進的變化如何。第三、年月問題,我們可以確實某一個伶人,是某一個時代的人,這全都是關於作《清代戲曲史》最重要的地方。我現在是整理昇平署史料的,一俟稍能告一段落之後,尚擬與次溪合編《清代戲曲史》,同時若再爲時間所允許,更擬幫助問溪,把關於戲劇的音樂方面,也加上一番整理工夫,使能歸於科學化、普遍化,這樣自可促中國戲曲使之有發展的希望。更願留心舊劇的收藏家,都要存一種發展戲曲的公心,不要得到一二種參考材料,卽嚴密扃鎖,視如珍寶。把改進中國戲曲的責任,大家擔負起來,那樣纔可有光明緝熙的一日哩。

    中華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王芷章敬序

    ○張次溪自序

    戲劇一道,有清一代爲最盛。蓋清室來自漠野,目所睹者皆殺伐之事,耳所聞者皆殺伐之聲,一聆夫和平雅唱、詠歎淫佚之音,宜乎耽之、悅之。上以此導,下以此應。於是江南各地梨園子弟相率入都。積二百餘年之歷史,其中事蹟固多可稱道者。彼時文人學士逢場作戲,加以評論,作爲詩歌,單冊零篇流傳不少,如《燕蘭小譜》等其尤着也。其於伶人里居、姓字、色藝、性情略見一斑。《燕京雜記》所謂『俾便尋香問玉者一覽,間歲一登,可擬於《縉紳便覽》一書。』亦可以見其價值矣。長沙葉丈德輝重刻《燕蘭小譜》,序有云:『每讀康、雍、幹、嘉諸公遊宴之作,想其時朝野無事,海內乂康,士大夫生長太平,遭遇唐虞之際,卽覊旅落拓之士,流連風月,寄興鶯花,亦絶無愁苦之音形之歌詠。如安樂山樵,其人不知如何,跌宕春明,樂而忘死。』云云。則著書者之興致可想見矣。惟是類冊子既爲應時而興,時日較久,卽若明日黃花,不復有保存之者。故欲網羅一代史料而不少缺者,殊不易見。

    餘少歲隨宦燕京,僑居既久,視此土不啻第二故鄉。凡名勝、古蹟、人物、遺事,皆似與我以極親愛之印像,故好從事蒐集。獨此梨園事蹟最多,因史料難覓,鮮有能致力此者。故平時喜向冷攤搜覓,凡遇此類書籍發現,雖索多金亦不少靳。共和十七年革命軍北伐,個人環境爲之一變,不獲已謀食津門,乃以此事屬諸友人方問溪。而方君蒐集之勤又過於餘,先後寄贈者凡若干種。逮餘旋北平,退食之暇,更於萬冗中肆竟甄採,乃復以漢陽易丈實甫、會稽李先蓴客之所述者,刺而裒之,成《哭盦賞菊詩》《越縵堂菊話》諸編,益以時賢饋叚,屢有移録,歲時綿歷,始克稍稍完備。當書之未成也,夙知姚丈茫父亦素喜此,曾迭函徵求。姚丈復書曰:「戲劇掌故,未病時,頗有收羅;已病五年,材料悉已散佚,存手下者,頗屬寥寥,惟屑聞瑣記略可資爲談助。俟腰力少健,當舉以聞。」又曰:『長庚以前伶史,多是昆部中人,故今梨園前輩,僅及長庚而止,以前又別爲一段。』云云。惜未久,姚丈逝世,所藏書聞已易主。不然,補益吾書當不爲少。此書既粗有所成,海內嗜古之士,鹹來索觀。餘乃謀諸倫丈哲如。於是倫丈與各書賈分議梓行,累■〈礻冀〉之,久議終弗定。蓋丈所矜護者既深,故亟欲厥成,以餉當世。惜乎諸賈之未喻夫此也!展轉至今,乃復由倫丈介紹於邃雅齋主人董金榜,承允代爲刊佈。一代掌故由此得以流傳,於是乃知物之顯晦亦各有時,非人力所能強也。此書卷帙繁多,餘又日冗俗務。校讎之責,荊人徐肇瑛助餘理之,故收入雙肇樓叢書中。此固餘夫婦刻書校籍之始也。

    共和二十三年八月五日東莞張江裁次溪自序於燕京爛縵胡同之寓廬

    ○東莞張生次溪《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題詞

    天津趙元禮幼梅

    禪榻無端愴鬢絲,春明話舊感覊遲。興亡不禁滄桑感,傳到伶官事可知。

    翠暖珠香說昔年,俊遊如到大羅天。銅駝荊棘須臾事,酒肆歌樓尚儼然。

    綺思如絲乞乞抽,生花妙筆記從頭。鳳城風月無拘束,但寫歡娛不寫愁。

    遊宦頻年滯舊京,丹鉛晨夕太勞生。《長生殿》與《春燈謎》,恍聽歌筳嘆息聲。

    冷客攤錢買故書,長安花事近何如?海王村畔悲秋客,忍使殘編飽螙魚。

    雅樂雲亡況國風,梨園歌舞雜聲容。應知世有千秋業,不在尋香問玉中。

    ○讀《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感題一律,即呈次溪姻長兄吟正

    無錫楊壽枏苓泉

    雙肇樓頭玉茗香,梨園風月費評章。自從粉墨重開面,每聽笙歌總斷腸。南部新聲翻白苧,東華舊夢付黃粱。鶯花五萬過如電,老去消磨杜牧狂。

    ○次溪仁弟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多種,匯爲叢刊,屬爲題端

    江東楊圻雲史

    南府昇平事惘然,梨園法曲溯開天。何如五季伶官傳,一代興亡屬管絃。凝碧池頭說故宮,霓裳散迭有無中。野狐老去龜年死,不問蒼生問樂工。

    ○東莞張次溪如棣《清代燕都梨園史料》題辭

    魯濰王篔生蟫齋

    酷愛前人對酒歌,故都何事泣銅駝。周郎一顧誰能誤?子野重逢喚奈何。空記衆仙集霓詠,只將往跡付曇波。《夢華瑣簿》《明僮録》,搜得梨園掌故多。

    花看長安更幾回,墜歡難拾易心灰。且翻菊部修新史,漫說檀槽少異才。若個丁年排玉筍,一篇殘夢記金臺。分明閒坐談天寶,酒冷香溫白髮催。

    平子情多正綺年,一編外史仿情天。引人如入萬花谷,論價莫誇多寶船。那覓伶官王紫稼,爭傳樂府李青蓮。休疑瑣事同鱗爪,翠舞珠飛夢裏緣。

    小譜曾經借海漚,名伶恰好遇名流。聽春有客留新詠,側帽何人話舊愁。玉笑珠啼千古在,丁歌甲舞一囊收。畫眉妙握張郎筆,雙肇樓中費校讎。

    ○奉題次溪仁兄所輯《清代燕都梨園史料叢書》

    甲戍九秋孫雄師鄭

    胝抄十載對燈檠,追想承平雅頌聲。寶刻流傳珍乙丑【來青閣主人《片羽集》系嘉慶十年乙丑刻本,先高祖子瀟公於是年入詞館】,伶官姓氏冠長庚。

    畫眉鶼侶蠅頭勘【肇瑛夫人助君理校】,洗耳蛙鳴鶴夢清【餘不聆歌已十餘年。】垂老悲秋觴詠倦,羨君搜輯擁書城。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著者事略》

    (近人)張江裁 記

    ●目錄

    著者事略

    西湖安樂山樵

    華胥大夫

    蕊珠舊史梅

    麋月樓主

    沅浦癡漁

    清涼舊衲

    王韜

    李慈銘

    陳澹然

    易順鼎

    羅癭庵

    沈太侔

    倦遊逸叟

    陳彥衡

    ●著者事略

    餘纂《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歷八載之久,始羅得三十八種。而真撰者之姓名、爵裏,其有考者,祇十四人。蓋爾日作家,緣一時風懷所及,縱筆爲之,遂使香天翠海添出幾許佳話。顧每有評述,輒視同遊戲。其欲以真姓字留向人間者幾若星鳳。馴致後世,無從稽引,是可憾已。今既略有足徵,苟不表而出之,恐並此亦將湮沒也。

    東莞張江裁記

    西湖安樂山樵

    仁和吳長元,字太初,別署西湖安樂山樵。其友餘集,序其所撰《宸垣識略》,謂先生客京師十餘載,以著述自娛,屢爲縉紳先生讎校祕冊云云。蓋長元亦嘗作客燕京者。乾隆時所刊《燕蘭小譜》一書,爲長元所撰。當時文家筆記多稱道其事。惟汲修主人《嘯亭雜録》有王湘雲善繪墨蘭,頗多風趣,餘太史集爲之作《煙蘭小譜》之語。葉丈德輝甲寅歲重刻《燕蘭小譜》,跋語卽以之爲據,謂是餘集所撰,復引孫子瀟太史《今昔辭》爲證,蓋以『煙蘭』卽『燕蘭』也。抑餘集當日亦嘗撰,《煙蘭小譜》與長元之《燕蘭小譜》同出一轍,亦未可知,惟直以『煙蘭』爲『燕蘭』,殊未免附會耳。

    華胥大夫

    張際亮,字亨甫,別號華胥大夫,建寗人。少以異才驚其鄉長老。道光三年癸未,先生年二十五歲,以撫部舉品學兼優,再至鰲峯肄業。桐城姚石甫至福州,呈所爲詩文於姚,遂定交。明年試,拔貢第一。乙酉入都,朝考報罷,而都中言詩者遂無不知之矣。新城陳石士侍郎延寓其家。曾賓谷鹺使在京師,聞亨甫名,召飲。同坐皆知名士,曾以名輩顯宦縱意談論,坐皆諛客,亨甫心薄之。曾食瓜子粘須,一人起爲拈去。亨甫大笑,曾慚不歡而罷。明日亨甫投書,責曾數百言。曾怒,毀之於諸貴人。亨甫以是負狂名,慨當時諸公好士而無真識,曾不如其好色。取一時名優爲之傳,着論一篇曰《金臺殘淚記》,筆力高古,識者知亨甫所志遠矣。亨甫既爲朝貴所忌,試輒不利,以其窮愁慷慨、牢落古今意發爲詩歌,益沈雄悲壯。至天才豔逸,情致綿邈,則其本色。癸卯伏病裏邸,聞姚石甫爲英夷愬被逮,欲謀雪之,隨入都。途中病發,十月初九日,卒于都門明楊忠愍公椒山故宅。

    蕊珠舊史梅

    縣楊懋建,字掌生,號爾園,別署蕊珠舊史。道光辛卯恩科舉人,官國子監學正,着有《留香小閣詩詞鈔》,掌生聰明絶世,年十七受知阮文達,肄業學海堂,自天學、地學、圖書、掌故、中西算法、歷代音樂,皆精工焉。癸巳春闈已中會魁。總裁文達以其卷字多寫說文違例,填榜時撤去其名,遂放蕩不覊,竟以科場事遣戌。晚歸粵東,與方夢園方伯子箴善,延主陽山講席,以此終老。《辛壬癸甲録》《長安看花記》《丁年玉筍志》《夢華瑣簿》四種,蓋其旅燕時作也,生前曾刊《帝京花樣》卽摘自此中雲。

    麋月樓主

    仁和譚獻,字復堂,原名廷獻,字仲修,別署麋月樓主。同治舉人,官安徽知縣,晚歸杭州。工詩、古文詞,着有《復堂類稿》。

    沅浦癡漁

    餘嵩慶,字子澄,別署沅浦癡漁,湖南武陵人。光緒丙子進士,戶部主事,改官河南知縣,終湖北知府。

    清涼舊衲

    道州何維樸,字詩孫,別號清涼舊衲,以書畫名。何子貞先生孫也。

    王韜

    王韜,字紫詮,晚號天南遯叟,吳人,諸生。相傳曾上書洪秀全,當道欲捕之,避地遊法蘭西。晚歸上海,主報事。通經學、算法、又工詩、古文,着有《韜園文録》《詩録》及小說多種。

    李慈銘

    李慈銘,初名模,字式侯,後更今名,字■〈炁,心代灬〉伯,號蓴客,會稽人。生有異才,咸豐己未,以舉人入資爲郎。光緒庚辰成進士,庚寅補山西道監察御史,轉掌山西道,廵視北城,督理街道皆舉其職。平生治經史皆精,尤工詩與駢文,有集行世。

    陳澹然

    陳澹然,字劍潭,桐城人。孤寒無恃,雅不喜桐城派文,自命爲太史公客。遊南北廿餘年,挾策賣文,幹諸侯,抵卿相,喜言經世而盈頭雪刺,不名一錢。身世極似汪容甫,然極厭考據及六朝人文,詆翁叔平,次則張廣雅,故常爲二氏門下士所齮齕,喜傳伶人,故京師名伶皆乞爲立傳,不能無饋遺,人頗訾其放利雲。

    易順鼎

    易順鼎,號實甫,晚號哭盦,湖南龍陽人。五歲時隨其父笏山先生官齊、魯間,爲捻匪所掠。僧王破匪巢得之,問其家世,卽於王掌上以指畫字,書其父姓名、官職。王大喜之,卽送歸。左文襄夙重之,嘗與座客論當世人才,或舉笏山先生。文襄曰:『父乃才人,子則天下才也』。以乙科入資爲戶部郎,初入署堂,參尚書潘文勤。公問曰:『那位是易老爺?』由是名滿都下。

    羅癭庵

    羅惇曧,字棪東,又號癭庵,粵之順德人,爲南海康先生弟子。以副榜納資爲直隸候補道,旋調交通部郎中。客燕京久,以能詩善書,晚好聽戲,識程硯秋,拔之庸衆中,資其學藝,而硯秋報之亦厚。着有《癭庵詩鈔》,葉遐庵爲刊行,外此有《鞠部叢譚》。

    沈太侔

    沈宗畸,字太侔,晚號南野。浙人,寄籍廣東。光緒舉人,少年才藻冠時,以《落花詩》得名,人呼爲『沈落花』。鼎革後,寄居都門,賣文爲活。所著《便佳簃雜鈔》多載同、光、宣三朝掌故珍聞佚事,有俾史料。

    倦遊逸叟

    吳燾,字子明,別署倦遊逸叟,行四,人稱吳四先生,雲南昆明人。幼隨宦壽光、肥城諸縣,入魯籍,以光緒丙子恩科進士,籤分兵部。生平於文學之外,尤喜戲劇。一日聆程長庚、徐小香合演某劇,中爲之動,自是悉意研求,靡少間。官兵部日與孫春山同官同好,相與推敲,閒則偕往三慶,聆程、徐演劇,如是者三、四年,故於程、徐聲調皆能摹仿雲。

    陳彥衡

    陳彥衡,蜀人,遊燕京久,性嗜戲曲,尤喜研音樂,與伶工譚鑫培交甚篤。譚所演劇,多陳所糾正。復將譚戲之神理着成《說譚》一書。此外又編刊《戲選》《燕臺菊萃》二書,均已刊行。《舊劇叢譚》乃其絶筆也。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燕蘭小譜》

    (清)安樂山樵(吳長元) 撰

    ●目錄

    《燕蘭小譜》弁言

    《燕蘭小譜》題詞

    《燕蘭小譜》例言

    燕蘭小譜卷之一

    畫蘭詩共五十四首,詞共三首

    題湘雲墨蘭

    友人以王郎蘭扇索題,爲書一絶

    有學畫蘭者,僞署湘雲名款索題

    題湘雲蘭扇

    南鄉子題湘雲墨蘭

    附同人作隨意鈔録,未識姓名。

    爲耦堂題湘雲畫蘭

    題湘雲蘭扇爲鄭定齋作

    爲藕塘題蘭扇

    長相思題湘雲畫蘭

    太初居士以所題湘雲墨蘭同玩,戲成三首

    爲藕塘書湘雲蘭扇

    題湘雲墨蘭箑子

    戲題王郎畫扇

    題湘雲貽蘭修居士、梅道人竹卷及所畫蘭

    題湘雲墨蘭

    爲友人題湘雲蘭扇

    清平樂贈湘雲畫蘭

    題王湘雲墨蘭

    有以湘雲蘭扇索題者,爲賦長律一首

    題王郎蘭墨便面

    同作

    題湘雲墨蘭

    友人寫蘭,僞署湘雲名欵,索題,賦小詩一絶

    題湘雲畫蘭

    題湘雲蘭石扇頭

    湘雲蘭扇二絶

    王郎湘雲意態閒遠,不與衆伍,所畫墨蘭楚楚有致,爲制《採蘭曲》四首,寫其人以題其畫

    題湘雲蘭扇

    王郎墨蘭漫書二絶

    題湘雲畫蘭

    燕蘭小譜卷之二

    自題二絶句

    花部一十八人,計詩四十六首

    燕蘭小譜卷之三

    花部共二十六人,計詩四十八首

    燕蘭小譜卷之四

    雅部共二十人,計詩四十四首

    燕蘭小譜卷之五

    雜詠共一十八則,計詩二十八首

    雜感共一十八首

    《燕蘭小譜》跋

    ●《燕蘭小譜》弁言

    《燕無蘭傳》記燕姞夢蘭曰:『蘭有國香,人服媚之,是蘭之氣韻,無分乎南北也。』癸卯中夏,王郎湘雲素善墨蘭,因寫數枝於摺扇,一時同人賡和,以志韻事。餘逸興未已,更徵諸伶之佳者,爲《燕蘭小譜》。始甲午迄今,共得六十四人,計詩百三十八首。又雜詠、佚事、傳聞,共五十首。先之以畫蘭詩者,識原始也。繼之以燕蘭譜者,美諸伶也。終之以雜詠者,寓規諷也。諸伶之姸媚,皆品題於歌館,資其色相,助我化工,或讚美,或調笑,或卽劇傳神,或因情致慨,其優劣略見於小敘中,而詩不沾沾於一律,大約風、比、興三義爲多。嗟乎!昔人識豔之書,如《南部煙花録》、《北里志》、《青泥蓮花記》,《板橋雜記》,及趙秋谷之《海漚小譜》,皆女伎而非男優。卽黃雪蓑《青樓集》所載,亦女旦也。惟陳同倩《優童志》見其《齊志齋集》中,惜名不雅馴,爲通人所誚。《燕蘭譜》之作,可謂一時創見,然非京邑繁華,不能如此薈萃,太平風景,良可思矣。後之繼詠者當不乏人。餘何憚投燕石而引夫宋玉也耶!

    乾隆乙巳季秋安樂山樵太初自識

    ●《燕蘭小譜》題詞

    西風木葉,蕭然搖落之晨;鳥帽黃塵,老矣覊孤之客。看堂堂之去日,白髮霜凝;聞略略之新聲,青樓夢斷。於無聊賴之中,作有情癡之語。嬉笑怒罵,着爲文章;釧動花飛,通於梵乘。徵聲角伎,偶同竿木以逢場;舞榭歌臺,都供水天之閒話。此安樂山樵《燕蘭小譜》之所由作也。山樵長湖山郡,住癸辛街,家世翩翩,性情落落,身留燕市,不求聞達而來。僕是吳儂,未識裙裾之樂,欲醒看書之眼,頻上查樓;聊分問字之金,閒親鞠部。玩遊既數,題品斯真,閱歷恆多,長言不足。人萃齊晉燕秦,蜀滇吳楚,如遊羣玉之山;技兼琴棋文酒,書翰管絃,若過五都之市。於是抽毫紀麗,騁祕圖姸。凡茲載弁之釵,媵以有聲之畫。閒花野草,都歸貯藥籠中;黠鼠淫狐,莫遁照妖鏡裏。雅花列部,協正變於風人;正雜分編,配陰陽於易象。個個香濃語媚,郄從塵外觀塵;篇篇棒喝鈴提,不向夢中說夢。如填花品,蒐羅適合仙班;【葛宏《列仙傳》仿《列女傳》之例,皆七十二人。今譜中花雅部以訖雜詠所載,亦如其數。】試數流光,歷覽恰周星紀。【花雅部所載,斷自甲午至今,凡十二年。】朱竹垞《風懷》二百韻,鬥巧爭妍;陳老蓮《水滸》四十人,窮形盡相。可謂筆有生枯,意含美刺者矣!然而此其略也,竊有疑焉。黃金臺畔,不栽燕姞之花;秋草叢中,孰採靈均之佩。顧斯名而安在,寧無說以徵之。則有人來紫蓋,巷本烏衣,稱名而影滿冰輪,問字知氣蒸夢澤。韶年婥約,歌殘楊柳之風;雁序娉婷,拆破琵琶之字。媚香樓上,邀龍友之新題;水繪園中,喜雲郎之乍見。而乃舞衫才卸,翠墨裁箋;檀板初停,牙籤讀畫。家有右軍之沼,水被魚吞;手揮左氏之香,毫真蕊結。枝枝帶露,□爭沒骨之圖;葉葉翻風,題滿聚頭之扇。此嘉名因之緣起,而小譜於以權輿也。嗟乎!帝京景物,美麗偏饒,盛世笙簧,臣民溥樂。流連光景,原達者之襟期;歌詠昇平,洵才人之韻事。今日旗亭畫壁,不減西昆,他年日下徵聞,應誇南部。倘謂王逸少遣哀樂於中年,誠知我者;如曰杜工部詠雨雲於巫峽,亶其然乎!

    乾隆歲次乙巳初冬望日西塍外史漫書

    ●《燕蘭小譜》例言

    一、是譜始於癸夏,成於乙秋。諸伶所在某部,據作詩時書之。嗣後更易,未暇改正。至名字、籍貫,惟著者得其詳悉,餘約略而已。

    一、元時院本,凡旦色之塗抹、科諢、取妍者爲花,不傅粉而工歌唱者爲正,卽唐雅樂部之意也。今以弋腔、梆子等曰花部,崑腔曰雅部,使彼此擅長,各不相掩。

    一、諸伶敘次,惟部首數人略有軒輊,此下皆隨意編録,無定見也。其殿末一人頗深注意,不可漠視孫山,

    一、魏長生開近年風氣,序中頗致譏詞,然曲藝之佳,實超時輩。今獨崑腔,聲容真切,感人慾涕,洵是歌壇老斵輪也,不與噲等爲伍,置諸殿末,庶幾齊變於魯,爲王劉赤幟。

    一、陳、王、二劉,時稱四美,以冠花部,允協輿情。若白二之歌喉,永亭之態度,洵梨園名輩,置於次卷之首,不忍沒之。

    一、雅旦非北人所喜。吳、時二伶兼習梆子等腔,列於部首,從時好也。發官爲殿,其曲終奏雅歟!

    一、畫蘭詩爲譜之原始,雜詠、雜感爲譜之餘韻,故編於首末。

    一、譜中評品,皆得於歌館,藉粉飾以供吟詠。若不釵而弁,恐白麪郎無幾,寧有子都耶?讀者求之於風鬟霧鬢間,庶其似之矣!

    ●燕蘭小譜卷之一

    西湖安樂山樵吟

    畫蘭詩【共五十四首,詞共三首】

    夫蘭,國香也;畫,韻事也;湘雲,伶中之彼美也。美人芳草,臭味相同。畫意詩情,唱酬胥協。爰以冠首,並附同人。

    王郎湘雲,雖隸樂部,頗嗜風雅,歌板之餘,寄情筆墨,嘗寫蘭扇貽少施氏,楚楚可愛。蘭修爲題詩四章。西賓張潤齋和焉,索餘同詠,爲賦四斷句以志韻事。

    墨池瀟灑寫同心,彩筆拈來勝斷金。一片湘雲縈澧水,王郎從此播芳音。

    弱腕能將粉本描,聚頭習習逞風標。蝦皮韭菜撩情思,慚愧烏盆鄭板橋。【某鉅公戲題湘雲畫蘭雲:『韭菜蝦皮亂一叢』,譏初學之花葉相似也。鄭板橋自題《破盆蘭》雲:『早知不入時人眼,打破烏盆更入山』,以喻鉅公。】

    庾、鮑才華不自持,媚香入畫更題詩。西園公子空蕭索,春水無端皺一池。【楊龍友爲妓李貞麗畫蘭,妝閣名『媚香樓』。】

    自嘆幽芳澗谷生,出山猶是在山情。倪迂慣作無根畫,淪落天涯臭味生。

    題湘雲墨蘭

    喜見王郎試筆頻,斜風絲雨不勝春。若教漸入芝蘭室,只恐孤他海上人。【王荊公書,如斜風絲雨。】

    絲綸妙手補天衣,燕寢凝香客見稀。搦管忽收嬌弟子,蘭英新吐蕙苗肥。

    友人以王郎蘭扇索題,爲書一絶

    帙展南田仿效工,不將濃艶染東風。亭亭小閣烏皮兒,間寫湘蘭一兩叢。【少施氏贈湘雲《惲南田畫冊》,湘雲日仿蘭竹與菜,不事采色。】

    有學畫蘭者,僞署湘雲名款索題

    縱橫薤韭任披紛,強作瀟湘九畹雲。寄語牆東君莫妬,米顛今又效羊欣。【湘雲仿蘭修,如婢學夫人,今又假湘雲,是薛紹彭之譏米顛爲重儓矣。】

    湘雲畫蘭一載,濃淡疏密,頗有法度,間布拳石,亦清雅不俗,署名數字拙而媚。友人以畫扇索題,爲綴數語識之。

    嫩葉紛披瘦蕊埋,香風散自粉坊街。王郎妙腕無人識,兩字書名似折釵。【湘雲居南城虎坊橋西粉房琉璃街。】

    歌傳檀板按梁溪,羞作南音唱大堤。蘭韻已回燕谷暖,癡情寧共楚雲迷。【湘雲近習崑曲,頗佳。】

    今夏居停移寓果子巷西,湘雲繼亦遷至,相與爲鄰。友人屢以扇屬餘索湘雲畫蘭,戲題箑上。

    豈是燕蘭韻語工,王昌今又住牆東。先生自有春風筆,太極圈兒萬象融。【友人見《燕蘭譜》,疑餘爲鍾情湘雲者,詎知其未識也。】

    題湘雲蘭扇

    風寒翠葉姿偏嫩,露浥檀花笑未開。好似行雲巫岫女,亂頭粗服返陽臺。

    南鄉子【題湘雲墨蘭】

    清影古幽芳,翠葉披披嫩蕊黃。堪與江梅同寄傲,瀟湘有客,行吟祗自傷。

    鄉思意難忘,寫入雲箋韻更長。欲向燕臺頻結契,王昌到處,逢人是媚香。

    附同人作【隨意鈔録,未識姓名。】

    爲耦堂題湘雲畫蘭

    一朶含風態嶄新,枝枝葉葉淡無垠。品題忽憶東坡老,曾說春蘭似美人。

    似濃如淡不曾勻,欲整還斜太逼真。郄笑羊欣好書格,被人強說學夫人。

    九畹湘皋舊結鄰,靈根元是此花身。自從楚客紉秋佩,不共蘼蕪感棄人。

    密蕊檀花不染塵,風來馥郁靜含春。離離繞砌看都好,渠是烏衣巷裏人。

    僕題湘雲墨蘭屢矣,風枝露葉,數見不鮮。今耦堂以畫箑索句,姑以卽事題之。

    風寒翠帶影離披,猶是瀟湘雨後姿。想得晴窗閒弄墨,一雙條脫拂箋時。

    登登新起燕泥梁,室有圖書砑壁光。他日從餘乞題榜,也應喚作媚香堂。

    題湘雲蘭扇【爲鄭定齋作】

    偶從楚艶結幽姿,郄被東風日夜吹。移向庭前比書帶,清芬還散授經帷。

    亂頭粗服看俱好,筆勢翩翩整復斜。記否一枝曾入夢,國香原屬使君家。

    爲藕塘題蘭扇

    韈材堆幾畫盈牀,消受爐煙茗椀香。不到粉坊街上住,那知天壤有王郎。

    契比蘭盟與石交,風流真使意都消。輿臺郄笑閒桃李,不是魂挑便目招。【藕塘屬湘雲畫蘭自制小印贈之。】

    長相思【題湘雲畫蘭】

    湘水清,湘月明,淡淡湘煙靄靄雲,中含一段春。花素心,人素心,一樣幽姿一樣馨,同心應共盟。

    湘雲墨蘭便面流播歌場,筆法娟秀,藝林賞之。適於韻湖齋中見太初、潤齋兩君題詞,更爲王郎生色也。未忘積習,偶觸閒情,爰題五絶句,以志一時雅勝。

    題遍旗亭憶往時,雙鬟慣唱白雲詞。懺除綺業原非易,又和東曹小史詩。【張季鷹《詠小史詩》最爲綺縟,以況潤齋。】

    湘波縹渺正愁予,素質盈盈繪不如。誰染銀毫摹粉本,恍疑九畹乍移居。

    雲嚲雙肩月墮懷,春蘭秋蕙兩相諧。烏衣子弟多佳客,裙屐翩翩欵畫齋。

    畫中緘恨最難拋,扇影桃花爲解嘲。輸與文孫弄柔翰,太初著作手頻鈔。【太初『春水無端皺一池』,韻湖擊節不置。文字之契,洵非偶然。】

    蘭生幽谷閟芳姿,不似楊枝與柳枝。倘向雲藍窺姓氏,阿儂家世本王摛。

    太初居士以所題湘雲墨蘭同玩,戲成三首

    湘煙爲態雨爲神,寫出幽叢力未勻。閒向吳興窺墨法,風姿詎遜管夫人。

    往事風流競佔名,江梅百詠太鍾情。陳髯枉詫雲郎貌,弱腕何曾解寫生。【用陳檢討與紫雲事。】

    楚天清露曉來多,雲展春山黛色拖。好是江鄉芳澤遠,飛飛翠羽水如羅。

    爲藕塘書湘雲蘭扇

    金臺才子江郎筆,賦罷親書幼婦詞。欲向蘭心通雅契,先從雲葉寄相思。

    猗猗九畹漫含情,愛爾欹斜小署名。想得竹萌兼菜甲,軒窗風味擅三清。【湘雲近仿南田老人竹菜。餘謂並寫一幅,可稱《三清圖》矣。】

    題湘雲墨蘭箑子

    簾櫳晝清潤,佳客時在傍。柔荑拈弱管,墨瀋流清光。相對愜素心,不言而自芳。出入君懷袖,挹此幽谷香。

    戲題王郎畫扇

    燕姞夢傳佳兆,羅含宅繪芳叢。緑雨能遮夏日,媚香羣挹春風。【昔人以枙爲緑雨】

    題湘雲貽蘭修居士、梅道人竹卷及所畫蘭

    美人攜妙跡,嬌語何諵諵。欲乞漚波筆,贈以梅花庵。軸展媚餘香,瞥見鸞停驂。宛臨瀟湘浦,中有翠雨涵。聞當憇息時,紛披畫元蠶。【兼學畫竹】卽如此幅畫,妙腕猶能參。葉長既婀娜。荂芳仍清酣。靈心疑獨秉,歌音勝何戡。

    題湘雲墨蘭

    莫言簾幕已秋風,春色無端入蕙叢。昨夜月明鸚鵡語,只疑香影颭堂東。

    怪底人稱竟體芳,聲名端欲勝雲郎。從教檀板金樽誤,方寸長懷九畹香。

    爲友人題湘雲蘭扇

    綺石黃甆畫作殊,離披清影映屠蘇。梨園會有彭郎指,挑撥清圓似此無。【彭萬官工琴】

    仙史丹青擅一時,臨摹粉本費尋思。高懷羞學長安妓,誇誦當年白傅詩。

    清平樂【贈湘雲畫蘭】

    閒時揮灑,葉葉翻書帶。松雪丰神差領會,一種柔情堪愛。新箋帖近蘭寮,春寒翠影描條。添入袁安臥處,風光寧減紅蕉。

    題王湘雲墨蘭

    灑落芳姿別有神,香風習習研池春。依希露裛煙汀曉,影入湘潭自寫真。

    有以湘雲蘭扇索題者,爲賦長律一首

    清雅王郎玉不如,齊紈輕拂曉窗虛。花因露重檀心掩,葉被風搴翠帶舒。芳性可紉君子佩,媚香還襲美人裾。而今畫史添佳話,小署雙名釵股書。

    題王郎蘭墨便面

    樂部檀郎筆,江皋美女花。清風時拂袖,香夢落誰家?

    同作

    赤日行堪畏,涼颸爽欲馨。郄疑湘月下,解佩見娉婷。

    題湘雲墨蘭

    春風習習灑清輝,芳韻嫣然不厭肥。恰似晚涼新浴後,花前笑嚲蝶綃衣。【湘雲寫蘭多作叢,葉花極濃郁有致。】

    友人寫蘭,僞署湘雲名欵,索題,賦小詩一絶

    茶熟香溫墨未乾,畫成漫擬秀堪餐。輸他婀娜撩情思,露葉風枝總耐看。

    題湘雲畫蘭

    奩水沈香耐露寒,無邊春色上毫端。如何南浦雲深處,不畫湘妃竹數竿。

    應是春寒箭未多,紛紛翠影鬱婆娑。曲江士女如相見,爲問金錢擲幾何?

    題湘雲蘭石扇頭

    焦墨■〈衤離〉褷亂點苔,數莖含蕊倚風開。堪嗟湘女凌波襪,瓦礫堆中小舞來。【昔人謂名家書摺扇,如美女舞於瓦礫堆。今湘雲蘭石似之。】

    湘雲蘭扇二絶

    三楚精神雅擅名,譜中纖影現娉婷。更憐數筆嬌含露,爭得心如宋廣平。

    春雨春風態度多,離騷芳意日摩娑。笑他贗筆今頻見,詎獨當年褉帖訛。

    王郎湘雲意態閒遠,不與衆伍,所畫墨蘭楚楚有致,爲制《採蘭曲》四首,寫其人以題其畫

    灼灼韶華子,採蘭湘水濱。葉長自容與,花好相鮮新。

    採蘭莫採葉,葉勁似儂心。賈客漫行樂,蘭言勝斷金。

    朝採湘江頭,暮採湘江曲。湘江風月清,愛他鷗鷺宿。

    行行逢伴侶,相逐蘭皋上。同伴不同心,彼此殊聲響。

    題湘雲蘭扇

    數莖葉,春在手;君子心,美人口。

    王郎墨蘭漫書二絶

    春風偶逗墨池香,不許湘蘭舊擅場。真個丹青能養目,何須更借美人光。

    入乘青翰來雲夢,天與靈心寫國香。博得孫郎七字句,未輸綺語賦清芳。【上二語,孫某贈湘雲聯句也。】

    題湘雲畫蘭

    芳佩澧蘭沅芷,清姿畹露湘雲。桃李漫山都俗,國香獨有夫君。

    《燕蘭小譜》卷之一終

    ●燕蘭小譜卷之二

    西湖安樂山樵吟

    餘詠畫蘭詩後,豔情綺語,觸緒紛來,俯仰興懷,不能自禁。爰取甲午至今都中旦色之得名者,凡若干人,或存或亡,所聞所見,悉爲題詠。各志數語,品評以覘大概。而餘子碌碌,等之自檜以下雲。

    ○自題二絶句

    百冊新詞緩緩謳,等閒罪過屬風流。太平英彥多騷雅,愧我迂疏半白頭。

    南北伶倫妙一時,皇州風景系情思。定知傳唱燕蘭句,陋彼昌符婢僕詩。【唐李昌符久居長安,作《婢僕詩》五十首,皆中有所諱,一時盛傳都下。】

    ○花部【一十八人,計詩四十六首】

    陳銀官【宜慶部】,字渼碧,四川成都人,魏長生之徒。明豔韶美,短小精敏。庚辛間與長生在雙慶部,觀者如飽飫醲鮮,得青子含酸,頗饒回味,一時有出藍之譽。嗣後閨妝健服,色色可人。其機趣如魚戲水,觸處生波。儇巧似猱升木,靈幻莫測。餘見其《烤火》一劇,頓解易象。聞吾鄉沈君作詩十二首賞之,恐讀漁洋秋柳詩,知其妙而未必能名也。今以銀官爲巨擘,惜乎交盡金失,苦羞澀者但目逆而送之耳。

    逸態翩躚青勝藍,多情不作寶兒憨。憐他醞藉春風裏,弱柳依依似漢南。

    嬌小儇翻巧則那,詼諧成趣愜心多。幾回注目怡情處,道好聲難喚奈何。【北人觀劇,凡愜意處高聲叫好,此非我輩所能。】

    西州佳麗最堪思,怪爾風流擅一時。巫字山臨巴字水,柳枝人唱竹枝詞。

    季子多金誼目連,五陵裘馬態翩翩。饒伊杜牧風情遠,名士由來值幾錢【慨沈君也。】

    王桂官【萃慶部】,名桂山,卽湘雲也,湖北沔陽州人。身材彷佛銀兒。橫波流睇,柔媚動人,一時聲譽與之相埒。餘謂『銀兒如芍藥,桂兒似海棠。其丰韻嫣然,常有出於濃豔凝香之外,此中難索解人也。』爲少施氏所賞,贈書畫、玩好,千有餘金。故矯矯自愛,屢欲脫屣塵俗,知其契合不在形骸矣!

    丰韻嫣然一笑間,湘雲冉冉鎖巫山。襄王不赴高唐夢,莫放春風作等閒。

    風俗荊江樂事多,春田土鼓唱秧歌。何來窄袖青衫女,笑眼看錢賣饆饠。【演《賣餑餑》一出甚佳。】

    身小纏綿似李娃,媚香葉葉向人誇。如何九畹湘蘭秀,不解藏嬌是二麻。

    漫說纖腰舞翠盤,暱人嬌態步蹣跚。《欠伸圖》好從兒學,一種春情有兩般。【少施所藏《欠伸美人圖》,甚自珍惜,爲湘雲乞去。】

    劉二官【萃慶部】,名玉,字芸閣,雲南安寧州人。長身玉立,逸緻翩翩,一時王、劉齊名。然劉之美不似王之易見。《碩人》之二章曰:『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躋。』非善詠美人者不能細心體狀。而劉郎兼有之,性頗驕蹇,與豪客時有牴牾。近有太嶽之裔,寒士也,以綺語結契,甚相愛重,豈少陵所云:文章神交有道乎?

    虢國風流別有春,每嫌脂粉污天真。卯金故事堪持譽,帳裏盈盈兩玉人。【昭烈帝甘夫人事】

    一劇傳摹女悅男,晴絲嫋嫋吐春蠶。郄憐南國生劉二,不似西州熟魏三。【芸閣仿婉卿《縫格膊》一則,終遜自然。宋魏野贈妓詩:『君爲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

    臭味甘和似醴醪,無端作惡憤餘桃。多情丁卯橋邊客,力任調人不憚勞。

    白傅歌詞入誦難,頓教聲價重長安。而今好向人誇詡,博得文園賦藻看。

    劉鳳官【萃慶部】,名德輝,字桐花,湖南郴州人。丰姿秀朗,意態纏綿,歌喉宛如雛鳳,自幼馳聲兩粵。癸卯冬,自粵西入京,一出歌臺,卽時名重,所謂:『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逐』,如見念奴梨園獨步時也。都下翕然以魏婉卿下一人相推,洵非虛譽。是日演《三英記》,無淫濫氣象,惜關目稍疏,卽劇調之。

    流水行雲興若何,相逢無那逗情波。娉婷郄勝如花女,不事施朱着粉多。

    帝裏新誇豔冶名,粵西聲譽早錚錚。王【湘雲】陳【渼碧】劉【芸閣】鄭【蘭生】超時輩,獨許兒家繼婉卿。

    一劇張三認老婆,笑嬉怒罵盡都盧。卯金遷客欣相賞,直把文情擬大蘇。

    乍訂鸞儔意已諧,反共作合巧安排。憐伊未遂同衾願,豎肉何時補縫來。【嘗見演《三英記》,乃唐將王士英敗至竇莊,竇老將女桂英與成親。後女寇高蘭英追至,桂英計醉以酒,爲之撮合。今鳳官扮桂英,未成親而先使二人諧好,是黃花女作媒矣。因憶小說中吳汝玉與所歡鳳娕相謔,舉物視之,鳳曰:『豎肉耳。』吳曰:『非此何由補縫』之語以調之○『豎肉』,吳音同汝玉;『縫』,諧音鳳。】

    鄭三官【保和武部】,名載興,字蘭生,江蘇吳縣人,崑曲中之花旦也。癸卯冬入京,雖近而立之年,淫冶妖嬈如壯妓迎歡,令人酣悅。臺下好聲鴉亂不減婉卿。初至時,嘗演《喫醋》《打門》,摹寫姑婦春情褻語,覺委鬼之《滾樓》不過陽臺幻景,未若是之既雌亦蕩也。惜豪客難逢,徒供酸丁餓眼,以身發財豈易言歟?

    謔浪風流妙一時,好聲頻送笑情癡。可憐誤入梁溪隊,空作花枝照酒巵。【崑曲非北人所喜。故無豪客,但爲鄉人作酒糾而已。】

    東吳西蜀兩妖嬈,摹寫春閨故故嬌。莫問樓頭疑雨態,妬情終是可憐宵。

    吳下傳來補破缸,低低打打柳枝腔。庭槐何與風流種,動是人間王大娘。【是日演《王大娘補缸》,雜劇中如《看燈》《弔孝》《賣胭脂》《罵雞》,何王氏之多佳話耶!】

    約束登場態欲仙,玉奴弓樣倍增妍。憑誰消受烏鞾暖,冬去春來又一年。【有允蘭生暖靴過冬者,竟屬子虛,詩以嘲之。】

    彭萬官【宜慶部】,字慶蓮,四川萬縣人。工琴,大目濃眉,爽朗可愛,不似唱『楊柳岸曉風殘月』女郎,故名擅歌樓,毀者幾半。有時演小生,更覺風情灑落,機暢神流。蘭修深賞之。去年隨浣花公往楚,未入品題。今見其丰度與芸閣平泰,可稱廬前王后,非於高輩所能躡其後塵者。

    譽豈無因毀有辭,輸他桃杏鬥芳姿。先生好致平章語,風味哀梨儘可思。

    丰神灑灑二劉間,翠掃峨眉語帶蠻。那似吳姬嬌擫酒,撥絃低唱唸家山。

    黑帢紅髯粉面妝,踰垣巧護鎖雲囊。緑林俠骨真堪羨,誰識人間窈窕娘。【演《鎖雲囊》女賊甚佳。】

    琴聲落落指生寒,不似箏琵錯雜彈。曾說梨園有三妙,銀兒幻術桂兒蘭。【銀官戲法、桂官畫蘭、萬官彈琴,時稱三妙。】

    張蓮官【太和部】,山西太原人。年逾弱冠,秀雅出羣,蓮臉柳腰,柔情逸態,宛如吳下女郎,絶不意其爲西人之子也。不趨時好作妖媚之狀,故豪客未之齒及。餘聞諸韻湖居士,往觀其劇,果屬不凡。因嘆如斯麗質,埋沒於皤腹睅目之儔。遺珠之憾寧有極耶!

    鬢影脂光照眼新,輕盈態度半橫陳。吳兒莫漫誇歌舞,自是西方有美人。

    蜀伶濃豔楚伶嬌,楊柳章臺鬥細腰。何似紅蓮低映水,香風微度酒痕銷。

    戈蕙官【餘慶部】,字晚翠,直隸景州人。姿態明艶,鮮有韻致,蓋不從梨園法曲中來,徒事妖冶以趨時好。餘甚惜之。歌樓稱『賽銀兒』,未免唐突西施矣。友人韻湖居士大爲契賞,字曰『心香』,僅以詩扇相贈,恐懸馬首於門而往市牛肉也。

    灼灼爭誇時世妝,競將艶冶媚錢郎。可憐壯悔堂中客,鎮日空燒心字香。

    桃花不語下成溪,無限春風送鳥啼。堪嘆一枝紅躑躅,漫誇煙雨欲悽迷。【上二句謂陳銀兒】

    陳金官【餘慶部】,字麗仙,四川重慶府人。貌似銀兒,綽有憨趣,豐致可人。雖曲藝未能精熟,而聲容真切,罕肯依樣葫蘆,不患其不日進也。惜啞鐘不響,若按律而使之能鳴則善矣。與蕙官同部,靜躁迥別。餘謂猶紅躑躅之於貼梗海棠,友人爲之稱快。

    嬌小婀娜逸興賒,夜行秉燭步欹斜。真王佳氣從兒現,贏得風開荳蔻花。【是日演《龍蛇鎮》】

    一樣嬌紅灩灩流,箇中鮮翠有沈浮。饒伊欲賽銀兒好,貌似先輸第一籌。【蕙官稱『賽銀兒』,金官貌似銀兒,人往往誤認。】

    高明官【萃慶部】,字素亭,直隸滄州人。小身弱骨,豐致娉婷,絶無浮豔之態,惜藝未嫺熟,真趣不能流露。近有於三元頗帶村氣,不似明官媚秀。友人韻湖易蕙官之愛以愛明官,極譽其美,欲位置銀官之後。餘曰:此固蚌胎,非同魚目,然繼照乘之珍,請俟他日。或譏明官爲小家女子,三元是鄉里姑娘,亦切喻也。呵呵!

    玉韞山輝媚有餘,連城聲價尚徐徐。心香本是無明火,莫嚮明兒賦子虛。【韻湖以『心香』字蕙官,今易愛明兒,詩以嘲之。】

    翩躚小足踢球門,笑語咿啞尚帶村。那似明兒嬌欲滴,梨花春雨黯消魂。【明官演《小寡婦上墳》,甚是嬌媚。若三元之《浪子踢球》,村不可耐。】

    於三元【宜慶部】,字湘竹,四川綿州人。巧笑蠻聲,工於嫵媚。友人韻湖契焉。餘敘高明官言三元頗帶村氣。韻湖與語,三元不解所謂,乃曰:『言汝《背娃子》一出,狀鄉里婦人,神情逼肖,故爾贊汝。』三元大喜,嗣後嬌癡謔浪,無不與『村』字暗合,蓋神似而非故爲摹擬也。然聲技頗工,故美璧以下部中推一作者。近聞有豪客往還,門前頗不冷落,可謂『野花偏豔目,村酒醉人多。』詩以表之。

    舊雨微歌喜共談,阿儂嬌艶阿誰憨。絶憐野草關春意,薺菜花開三月三。【諺雲:『三月三,薺菜花兒上竈山。』言亦有得時之日。】

    傳神一劇《背娃娃》,村婦癡頑笑語譁。薄酒中人粗布暖,錦幃春色屬誰家?

    王五兒【萃慶部】,名聯官,順天涿州人。年未弱冠,細肩瘦靨,秀色可餐。友人招與同飲,舉止落落,無浮浪惡習。視之更覺嫵媚,詢其技,崑曲、京腔俱善,壓於名輩,不能一展所長。五兒欲有所訴。餘曰:『姑飲酒,無作怪哉蟲!』嘗演《三荊記》《打竈王》,活潑可喜。因未爲衆賞,詩以張之。其師弟六兒【萃慶部】,姓張氏,名全官,涿州人。視下而癯,面如削瓜,脂粉登場,有『似生色骷髏』之誚,方之五兒,未可雲酥酪弟兄也!

    歌壇聲譽重王、劉,媚眼橫飛好語稠。愛爾柔情似通德,無言擁髻最風流。

    試將脂粉鬥紅妝,恰稱王家十八娘。【五兒今年十八】生色骷髏甘退步,盈盈骨細與肌香。【《慢亭集》載:明萬曆間女子王十八娘,自雲天寶宮人,與東海生冥會,歌〔菩薩蠻〕詞雲:『傾國鬥紅妝,人稱十八娘』。考東坡《荔枝詞》『骨細肌香,恰是當年十八娘。』蓋十八娘,卽荔枝也。《慢亭集》乃寓言耳。】

    蘇喜兒【宜慶部】大興人。年甫弱冠,面白而姸,兩輔微尖,雙觀略起,身材五尺以長。閻福兒【宜慶部】,順天良鄉人,本姓李,爲閻九分子。年未冠,目秀多姿,較喜兒帶媚,身材亦與雁行。二人妝束宛如姊妹,作姑嫂嫡庶更爲神似也。其聲技未見專長。福兒頗有活潑機趣,歌喉圓溜,皆後進中之出色者。

    移茲燕姬色更嬌,舞衫歌扇足魂消。盈盈二妙相依倚,宛似江東大小喬。

    春愁無奈影雙雙,蹙損蛾眉意未降。聊與爲謀惟我爾,芭蕉夜雨滴幽窗。【是日雙演《別妻》《思春》】

    王升官【宜慶部】,四川綿州人。妙齒小身,容儀修潔,憨非似慶【王慶官】,媚不如聯【王聯官】,落落丰標,自足怡人,情志固不在塗脂抹粉時矣。然聲技之佳,頗爲觀者所賞。部中後起,於斯屈指一籌也。韻湖屢稱其美,餘亦樂道其良,詩以識之。

    一曲清歌欲繞樑,纖腰宛轉映霞裳。烏衣巷裏春燈晚,解佩誰沾意可香。

    任他濃豔舞春風,脈脈柔情靜女同。郄笑司空曾見慣,又添公案在牆東。【謂韻湖】

    蔣四兒,【永慶部】直隸宣化府人,魏長生之徒。秀眉方面,頰有微麻,而柔媚嫣然,望之如瞻卜兜羅,別饒丰韻。所演皆梆子、秦腔,於羞澀中見娥媚之態,回視魂挑目招者,真桃李輿臺矣。部中自長生外,觀者鹹爲矚目,洵堪跡芳塵也。

    蛙聲閣閣柳依依,謔語相調笑輔微。欲識嬌顏誰得似?春風吹放野薔薇。

    每於淡雅見新腔,瘦骨珊珊素影涼。無限含羞偏嫵媚,爛桃繁李任披猖。【爛桃繁李謂三元、蕙官二人,最爲妖冶。】

    賈四兒,【集慶部】大興人。年未弱冠,秀目妍姿,身材綽約,其嬌豔彷佛湘雲,而歌韻則桐花伯仲也。近見其演《狐狸思春》,潤齋謂如花解語,似柳傳情。餘曰:『若以花喻是兒,當如薁李,競賞其穠鬱鮮媚,而於淡宕閒神,差遜海棠、芍藥。然千紅萬緑中亦堪睥睨羣芳矣』。潤齋爲之擊節稱快。

    一朶嬌紅壓衆芳,東風嫋嫋試新妝。欣看北地胭脂豔,漫向西州問海棠。

    愁春未醒奈情癡,誰破春愁慰所思。恍似夕陽花影颭,消魂倩女欲離時。

    得氣桃花分外嬌,蘼蕪詩句最魂消。品題藉有張公子,誰遣幽齋慰寂寥。【『桃花得氣美人中』,柳如是句也。】

    謝女腰肢尹女歌,嫣然笑靨溜橫波。堪嗟後進紛紛者,半是行屍奈若何。

    《燕蘭小譜》卷之二終

    ●燕蘭小譜卷之三

    西湖安樂山樵吟

    ○花部【共二十六人,計詩四十八首】

    白二【永慶部】,大興人,原系旗籍,旦中之天然秀也。昔在王府大部,與八達子、天保兒擅一時盛譽。餘乙未入都,渠春光爛熳,已開到茶■〈艹縻〉矣,然興未闌珊,聲名不減。庚辛間,魏、陳疊興,門前始爲冷落。今又數年,風致猶然,而景況蕭閒,自覺不堪爲使君新婦,不勝感慨系之。至其歌喉清亮,音節圓美,有繞樑遏塵之韻,非時輩所能企及。

    察罕家風湼不侵,素娥小隊是知音。梨花雪後荼■〈艹縻〉雪,撩得春愁幾許深。【元察罕,西域人,生時月白如晝。國語以白爲察罕,因以名之。仁宗賜姓白氏。】

    未睹妖妍二月時,品題何處寫芳姿。永新歌韻依然在,玉樹臨風祗一枝。

    宜笑宜嗔百媚含,暱人嬌語自喃喃。風流占斷葡萄架,可奈樓頭有魏三。【常演《潘金蓮葡萄架》,甚是嬌媚,自魏三《滾樓》一出,此劇不演。】

    扇底相逢已十年,徐娘風致尚翩翩。先生慣作周郎顧,鬢點吳霜也自憐。

    於永亭,【萃慶部】俗號『耗子』,山東卽墨人。弱齡嬌好,豪客爭趨。今雖過夭灼之年,而豐肌露靨,猶然一朶玉樓春色也。聲技工穩,嫺雅多姿,無折腰齲齒之態,視名下諸郎可稱曹大家矣。詩以張之。

    丰姿縟質映春衣,暖玉年來識者稀。小有芳名同鼠子,固應糠粃笑君肥。

    鬧掃妝成插鼠姑,【是日所演】蠻聲脆語似鶯雛。寶兒憨態真殊絶,應把輕盈誚玉奴。

    平泰兒,【餘慶部】姓劉氏,宛平人,五年前之風流旦也。小身白晳,面有微麻,目冉冉如欲語,撩人正在阿堵中。今頎而長兮,妍媚之態,視昔頓減,而齒牙鬆脆,風致灑落,如燕趙佳人,不乏俊爽。友人以餘爲相賞於風塵外者。

    盈盈脈脈眼波融,轉瞬能教密意通。昔日風流難忘郄,桃花色借美人紅。

    鶯歌嚦嚦圓而滑,燕語喃喃脆欲流。風度祗今饒俊爽,白荷花好颭新秋。

    楊四兒【宜成部】,名芝桂,四川成都人。過季隗請待之年,而臉際生春,眉間帶媚。致綏綏有狐意。嘗着一羊裘,貼翠圍金,炫耀奪目,於彼輩中亦云服妖人,多以『四苗子』稱之。其技亦未見所長,嘗演《吉星臺》,作■〈髟上委下〉鬌妝,吸淡巴菰,頗饒姿趣,可以覘其大概矣!

    一從僞伎出歌臺,府樂開元按部排。何事兒家妖且豔,想因拜月幻形來。【叔孫通定郊祀,制僞女伎,此旦色濫觴之始。唐開元中,以伶工之佳者爲立部伎,次爲坐部伎,又次爲雅樂部。元院本色目雲:『旦之命名,義取於「狚」。蓋狐之淫者。』狐狸頂髑髏向月而拜,則變爲人形。】

    翠鈿金縷壓襟裾,風致綏綏媚有餘。自是苗人好妝束,紅綾貼鬢笑軒渠。【鬢邊貼紅綾膏,如棋子大,其徒永春亦然,蓋取媚也。】

    楊五兒,【雙慶部】四川達州人。姿態村樸,有婢學夫人之狀。弱冠時固名動歌樓也。魏三初演《滾樓》,五兒爲之副色,一時魏、楊並稱,猶金菊之借光芙蓉然。其它雜劇,風致亦楚楚可愛,知非默處囊中者。

    鶯聲嚦嚦燕喃喃,齲齒迎人媚態函。自是野花偏艶目,稱他窄袖與青衫。【嘗扮賣婆,村伎甚是稱峭。】

    偶摹閨閣禮雍容,浪有雙名比蚷蛩。紅蓼凌波秋欲晚,霜華那得似芙蓉。

    孟九兒,【大春部】山東歷城人。頎長白晳,風韻老成,蓋其年己數到星張翼軫矣。妙齡修飾,韶美可人。嘗演百花公主,戎衣結束,秀媚中頗饒英氣,想見秦良玉勤王召見時。其它雜劇,則梆子腔俱多,爲京班別派。

    一聲檀板出傾城,扇底相看別有情。箏阮調高蛙漏促,踏搖娘苦月三更。

    繡旗錦傘列前幢,劍氣龍文鼎可扛。漫說將軍無敵手,古來巾幗最難降。

    薛四兒,【太和部】名良官,山西蒲州人。西旦中之秀頴者,丰姿婉孌,面似芙蕖,於兒女傳情之處,頗事醞藉,而臺下「好」聲寂然。籲!可怪哉。餘謂好花看在半開時,閨情之動人,在意不在象,若觀『大體雙』【南漢劉鋹,令宮女與人裸合,自擁波斯女觀之,號『大體雙』。】味如嚼蠟矣。

    無限風懷旖旎情,春光微逗可憐生。紅樓佳處多含蓄,羞向唐宮鏡裏行。

    嘹嚦京腔響遏空,勾音異曲不同工。雁門山上初飛雁,憶煞當歌盛小叢。【山西勾腔似崑曲,而音宏亮,介乎京腔之間。】

    黑兒,【王府大部】姓劉氏,大興人。年僅弱冠,紫棠色目,閃閃動人,常與白二演《葡萄架》,作春梅旖旎之態,猶是可兒,惜非雪點寒枝也。爲一外吏所契,豈卯金之波斯女乎?

    黑短無嫌媚自工,郄教人憶賈南風。辛夷開燭霞光好,滿院桃花枉爛紅。【韓昌黎《辛夷花詩》:『清最輝輝燭霞日』。】

    未稱池邊瘦影寒,空憐旖旎半春殘。風流太守曾相賞,一朶嬌癡墨牡丹。

    三壽官,【雙慶部】姓張氏,字南如,陝西長安人。奇葩逸麗,娟娟如十七、八女郎,令人心豔。惜無歌喉,只演《樊梨花送枕》,摹寫情態而已,餘戲以『啞旦』目之。

    復陶翠被出軍門,街鼓春寒夜帳溫。捧枕無言情脈脈,一枝紅豔美人魂。

    息國風流只自傷,桃花人面媚君王。兒家會得無聲樂,啞趣傳神許擅長。

    張蘭官,【餘慶部】四川敘州人。妖嬈旦也,柔情綽態如弱柳當春,臨風自賞,在後進中不可多得。史章官,【餘慶部】陝西西安人。貌僅中平,而弱骨多嬌,似柳態三眠,低揚莫定,於彼中氣習,可謂化百鍊鋼爲繞指柔矣。其聲技俱有可觀,非碌碌無奇子也。

    搖曳多姿態度姸,風流一曲霸王鞭。靈和殿角依依柳,說着張星倍可憐。

    柔媚迎人無限嬌,吳儂誰與鬥纖腰。劇憐楊柳蘇臺種,一例銷魂到灞橋。

    張榮官,【萃慶部】大興人。膩質柔姿,面如鵝卵,惟嫌目分大小,不工嫵媚。陳美官,【宜慶部】銀兒之族弟,白麪俏麻,風致楚楚。二人夙有名譽,今半學易之年,不爲時賞,然聲容態度尚有典型,視新進浮樑子弟,【宋時諺語:『借浮樑爲無長』】藉塗飾以爲嬌、濫淫以爲媚者,其豐範翛翛乎遠矣。

    贏得風姿半面妝,嫣然一笑強登場。雙眸莫訝同梅婢,恰稱新歌罵玉郎。【《豔史》:西門式婢春梅,左眼大,右眼小。】

    一笑相逢媚欲生,桃花細雨臉波橫。到門未必能驚座,空使元方有令名。

    永福兒,【萃慶部】姓彭氏,直隸滄州人。眉宇爽朗,清雅不凡。本習小生,後改旦色,故舉止落落,乏妖冶之態。今雖舉步邯鄲,而忸怩不寧觀者,轉增其媚。惜顴高口闊,非女兒家窈窕形容也。近見其演《佳期》,頗饒韻致,詩以酬之。

    衫裙窄窄指纖纖,小步輕盈繞畫簾。一點靈犀通內裏,密雲含雨鎖眉尖。

    半夜恩情慰積思,人間天上此佳期。如何鍾動催歸去,惹得王生惆悵詞。【唐王渙《悵詞》,用崔徽佳期事。】

    滿囤兒【萃慶部】,姓王氏,名中官,陝西藍田人。劉芸閣之徒。面目頗有回派,精悍可喜。其技長於跌撲,嘗演《如意鉤》《擂臺訂姻》,如芍藥翻階,令人目眩,至末後一跌,似憐似怯,傳情在無意間。爲之擊節欣賞,卽劇酬之。

    好姻緣共惡姻緣,契結三生豈偶然。入手漫拈新婦臂,翻身先飽女兒拳。【擂臺先打退二人】

    乍睹金鉤意已親,略於偏反逗丰神。傾心一跌嬌無力,兒女英雄兩可人。

    常永春,【宜慶部】字煦載,一字妙蓮,順天涿州人。丰神秀雅,無媚容,無俗態,有翩翩佳公子之風。屈於旦色,恐未能學步邯鄲也。聞曾習舉業,應童子試。今夏見其書扇,摘《歸去來詞》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心甚惻然。張君潤齋贈妙蓮印章字之,冀其出泥不污也。近爲琅玡君所契,安之若素,乃如之人一至斯乎。昔尤西堂作西子文,有憐、愛、奇三義,餘於永春,不覺興感於斯焉。

    清神皎皎映瓊姿,幾度相逢幾費思。憶取西堂西子藝,我憐我愛我奇之。【憐其美少年,愛其文字工,奇其變爲無良子也。】

    好從謝客分清豔,莫向張郎鬥麗華。出自污泥原不染,稱名不媿妙蓮花。

    羅榮官,【宜慶部】順天良鄉人,旦中之夭桃女也。年未弱冠,何粉潘姿,不假修飾,令人目注。施興兒,【宜慶部】直隸天津府人,當總角之年,明豔妖嬈,頗饒風趣。二人於曲藝未嫺,梨園中只堪作坐部伎耳,然豪客徵歌,屢爲契賞。『如意館中春萬樹,一時齊讓鄭櫻桃』,何必藉歌舞以樂少年耶?狡童之詩,吾爲若詠,於戲【二字讀本音】風斯下矣。

    初日芙蓉寫豔姿,張郎玉貌動情思。男兒已擲盈車果,何用喬妝假女爲。【榮兒不宜作女妝】

    腰鼓聲圓若播鼗,臨風低唱月輪高。玉容無限婆娑影,不是狂奴興亦豪。【是日演《花鼓》,甚佳。】

    張喜兒,【永慶部】河南祥符人。玉質翩翩,目如秋水。楊寶兒,【太和部】貴州貴陽人。素靨嬌憨,有柔媚暱人之態。二兒年俱十五,其技似鶯雛學語,尚未成聲。而『荳蔻稍頭二月初』,豪客於焉矚目。『婉兮孌兮,總角丱兮』。吾爲二兒慨然也。嗟乎!兩省伶工都下素無聞者,今惟二童子爭妍競媚,誰歟爲雉媒者耶?習俗之染人一致斯歟!

    歌樓弦管聽應稀,豪客爭邀伴醉歸。已愛羞容桃灼灼,更憐柔緒柳依依。

    拋離鄉國上京華,十五盈盈正可誇。堪嘆無瑕雙白璧《候人歌》韻屬兒家。【《呂氏春秋》:『塗山氏女命侍妾待禹於塗山之陽。女作歌曰:「候人兮猗。」實始爲南音。』二兒自立門戶以待豪客,故云。】

    王慶官,【集慶部】字薦庭,直隸天津人,楊四苗之徒也。年始成童,眉目軒爽,嘗使陪飲,拇戰豪呼,風生四座。似憨而黠,含媚於標,宜乎抹粉登場,浪蕩妖淫,有不待揣摹而合拍者。嗟乎!童子何知,世風不古,若王聯官之忸怩靦覥,我見生憐,不可同日語矣。悲夫!

    嬌憨無藉轉星眸,正是瓜時始上頭。爲語聯郎多嫵媚,可人情處半含羞。

    粉兒風致欠溫馨,謔浪情懷笑語村。一片好聲頻送處,阿誰真個欲消魂。

    謝玉林,【萃慶部】江西新建人,爲於永亭之徒,姿首清妍,身材纖小。昔人稱李香爲『香扇墜』,若玉林真可『懷中婀娜袖中藏』矣!其技不甚多見,而花枝搖揚,鶯語惺忪,不減南國佳人風致。友人許君大加賞識,洵非愛者之虛言也。

    人比黃花瘦影同,翩躚舞袖怯西風。當筵鶯語調笙韻,環佩多應在楚宮。

    雨態雲情似漆膠,于飛無計效鸞交。阿師對此增羞澀,鳩鵲相喧孰解嘲。【是日演《倒聽》,永亭作女狀元,玉林爲新婦,羞態愈覺可人。】

    曹珪官,【集慶部】字文達,四川筇州人。清姿而質,瘦頰隆顴。其技未見所長,而機趣活潑,有媚態而無冶容,在部中可雲閨闈之秀矣。聞其昔爲小史,今入梨園,想習染未深,故多羞澀。相賞者當於時調外求之,或有契焉,

    逸韻翩翩意態濃,清姿依約似芙蓉。羊欣慣仿夫人格,雖爾欹斜亦正鋒。

    曾侍蘭臺燕寢香,頓施朱粉入歌場。梨園弟子多卿輩,誰是新聲田順郎。

    姚六兒,【萃慶部】大興人。姿僅中平,齒已加長,善於嫵媚,丰度猶堪。昔在集成,夙有名譽。今入萃慶,友人謂其佳處祗在飛眼撩人一笑間,至於彈琵琶、唱小曲,齒牙鬆脆,令人如睹燕趙佳人,粉白黛黑,固非後進之可企及也。

    塞上春風獵地回,草青氈帳喜銜杯。瑟琶不訴《昭君怨》,聽唱新聲《阿濫堆》。【是日所演】

    丰姿詎勝小妖嬈,孫壽妝成百媚嬌。最是眼波斜溜處,天遊相見欲魂消。

    馬九兒,【集慶部】四川重慶府人。丰姿秀媚,態度停勻,望之如妙齒女郎,問年已逾房老。昔馬湘蘭當半百之期,猶有少年欲娶爲婦。盛顏久駐,天豈獨鍾於此輩耶?抑彼人自有術耶?向在大春部,藉藉有名,惜未留意。今相賞雖遲,而柳重桃酣,尚是春風得意時也。

    鳳粉瓊妝宛轉歌,恍逢天女散陀羅。十年丰韻渾如昨,何必樽前感逝波。

    重來歌館一番新,柳重桃酣佔好春。自是家風能駐色,兒曹休莫笑陳人。

    魏三,【永慶部】名長生,字婉卿,四川金堂人。伶中子都也。昔在雙慶部,以《滾樓》一出奔走,豪兒士大夫亦爲心醉。其它雜劇子胄無非科諢、誨淫之狀,使京腔舊本置之高閣。一時歌樓,觀者如堵。而六大班幾無人過問,或至散去。白香山雲:『三千寵愛在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真可爲長嘆息者。壬寅秋,奉禁入班,其風始息。今雖復演,與銀官分部,改名永慶,然較前則殺【去聲】矣。而王、劉諸人,承風繼起,亦沿習醜狀,以超時好。餘謂魏三作俑,可稱野狐教主。傷哉!幸年屆房老,近見其演貞烈之劇,聲容真切,令人慾淚,則掃除脂粉,固猶是梨園佳子弟也。效顰者,當先有其真色,而後可免東家之誚耳。

    媚態綏綏別有姿,何郎朱粉總宜施。自來海上人爭逐,笑爾翻成一世雌。【王百穀《吊馬湘蘭文》雲:『固一世之雌也,而今安在哉?』】

    鏡殿春風作【去聲】意描,阿翁瞥見也魂消。十香詞好從兒唱,贏得羅裙幾度嬌。【『那識羅格內,消魂別有香』,遼乙辛十香詞句也,見《焚椒録》。】

    觸處相關兒女情,歡場喜見一番更。梨園舊曲無人顧,盡日閒愁白髮生。

    黯黯春雲暖欲低,桃花紅蕊亂鶯啼。效顰鄰女空嬌小,未許儂家舊姓西。

    《燕蘭小譜》卷之三終

    ●燕蘭小譜卷之四

    西湖安樂山樵吟

    ○雅部共二十人,計詩四十四首

    吳大保,【宜慶部】字秀卿,江蘇元和人,旦中之兩頭蠻也。姿容明秀,靜中帶媚,本習崑曲,與蜀伶彭萬官同寓,因兼學亂彈,然非所專長。昔爲河南公所契,今作出牆紅杏。方駕王劉。友人昌黎生,見譜中未有題贈,大加駭異,謂遲詠一日則增一日罪過,乃賦四詩,以贖前愆,今而後可以消災延壽矣。

    秀質妍姿逈不凡,應趨柔殿衣黃衫。如何點綴閒脂粉,惹得登徒兩眼饞。【唐《禮樂志》:『選樂工姿秀者十餘人,衣黃衫,文玉帶,侍左右。』】

    嫩白纖柔晃似冰,蜃中有女勢凌兢。憐伊幻出如花貌,恰笑珠胎結未能。【嘗演蚌精,甚是嬌媚。】

    知交投分有蓮卿,並處蛾眉妬不生。一自楚雲縈遠夢,陳相學許獨錚錚。【萬官,字慶蓮。】

    名譽王劉競一時,爲憐罕見未摛詞。懺除綺業惟風雅,從此消災仗藥師。【釋曰:『消災延壽藥師佛。』韓君知醫,故戲之。】

    四喜官,【保和部】姓時氏,字瑤卿,江蘇無錫人。本貴邸小豎,幼習梨園。雪膚蘭質,韻致幽閒,有玉峯、梁溪丰度。雖兼唱亂彈,涉妖妍而無惡習,與陳、王、劉、吳並邀時譽,而梔子含香,非穠李夭桃閒撩蜂蝶也。今齒長色衰,闌入集慶部內。歌樓談之者,猶望彩雲焉。

    雲階月地見神仙,濃豔應誇供奉篇。每向歌樓欣一覩,杜蘭香又下瑤天。

    素質娉婷耐久看,天生粉面沒包彈。櫻桃樹下多嬌媚,顆顆珊瑚賽木難。【嘗演《打櫻桃》,口吐胭脂顆顆,愈增其媚。】

    燈影搖紅月影流,新妝窕窈勝王、劉。徐翁不解探花趣,醉裏俄驚花見羞。【馬觀察家演萃慶部,四喜暮至,命專演一劇。徐水部太翁於燈下見之,大爲稱賞。『花見羞』,五代劉鄩妾名。】

    本是梁溪隊里人,愛歌楚調一番新。蛙聲閣閣三絃急,流水桃花別有春。

    張柯亭,【保和部】名嗚玉,初字珂亭,江蘇長州人。神清骨秀,望之如帶雨梨花。嘗演《小青題曲》一出,人與景會,見者魂消。某鉅公大加契賞,易其字曰『柯亭』。昔柯亭在南,爲一墨吏所愛。辛丑,墨吏被逮入都,挈家北上,寄跡京班,常往探囹圄以慰岑寂。今春墨吏典刑,柯亭在戲場聞之,更衣奔赴,一慟幾絶。雖所事非人,而感恩知己,不以衰榮易念,視見金夫不有躬者,相去何如耶?繼而落落不偶,仍挈家南返。雞鶩羣中,忽睹寥天一鶴,爲之三嘆。

    珊珊瘦骨出娉婷,幾見幽窗泣小青。千古情根消不得,夢魂應傍牡丹亭。

    不受風塵湼與磨,翩翩花下度清歌。金閨名彥多情甚,之子相逢詠伐柯。

    樹覆巢傾事可哀,感恩相伴逐輿臺。未知金鳳分飛後,曾爲東樓一慟來。【優童金鳳,爲嚴世蕃所愛。】

    振翮高飛逈不羣,燻蕕原是不同芬。從茲歌舞江南好,無限青峯散彩雲。

    週四官,【保和武部】字玉奇,浙江仁和人。年始弱冠,素質豔光,略無妖冶。古愚居士品其色技,兼有時【瑤、卿】鄭【蘭生】之長。有美一人,清揚婉兮,如遇於西陵松栢下也。三絃彈詞,娓娓動人,良月風清,足怡情志。向因吾杭無人,譜中未免寂寞,今得玉奇,不全爲他人作嫁衣矣!

    淡妝濃抹憶西湖,婥約欣看美且都。陌上花開歌緩緩,吳儂猶記此音無。【《陌上花》,吳越吳肅王時歌也。】

    三絃清切語呢呢,燈火微明夜漏遲。無限風懷忘不得,何如聽唱鼓兒詞。

    姚蘭官,【太和部】江蘇揚州人。纖腰仄步,細頸寒肩,望之絶似柔媚女郎,不辨其爲僞伎也。在西部中無有賞者,姻婭趙君,稱其閒遠有閨閣風。餘曰:『此如日覽名園,忽於村舍疏籬得小紅數朶,迎風瀟灑,不禁爲之翛然神遠。然蘭官之風韻,亦於斯窺一班矣。

    雄雌不辨態纖纖,歌繞樑塵韻自恬。但有謝家風致遠,任他秀色燦珠簾。【珠簾秀,元歌伎名。】

    落拓京華十載過,尚餘逸興愛徵歌。饒他三慶多嬌豔,雅韻宜人有太和。【謂萃慶、宜慶、永慶。】

    錫齡官,【永慶部】姓張氏,江蘇長州人,景山梨園子也。雅豔不浮,小身玉質,其技宜於苦戲。餘謂長生昔事妖冶,襯以銀兒;今事真切,輔以錫齡。銀兒似春深芍藥,錫齡如秋晚芙蓉,可稱二美。然豪客喜春華而不喜秋實,故錫齡聲譽無聞焉,爲之興嘆!

    漫說妖妍帶露姿,殷紅獨佔晚霜時。秋江冷豔無人賞,惟有閒漚仔細知。

    梁溪樂譜奉君王,歌韻爭誇御史娘。不是九重遠聲色,人間那得有田郎。【御史娘子、田順郎。皆唐貞元宮中樂人。】

    雙喜官,【保和部】姓徐氏,江蘇長洲人,亦隸貴邸,與四喜並寵,歌音清美,姿首嬌妍。弱冠後,頎長堪憎,顧景自傷。嘗演《玉環醉酒》,多作折腰步,非以取媚,實爲藏拙。其心良苦矣。歌樓評四喜曰『妖』,雙喜曰『高』【卽長也】,可以窺其優劣也。而聲技之佳,徵歌舞者猶流連於齒頰雲。

    芙蓉灩灩泛秋江,羸得佳名並蒂雙。一朶彩雲欣出岫,美人聲價重南邦。

    婀娜多姿柳帶牽,臨風搖揚玉樓前。兒家若作曹交婦,縱不齊眉也及肩。

    嚴秀林,【保和武部】字芝田,江蘇無錫人。妙齡娟秀,白晳嬌妍。昔人以江瑤勝駝峯、熊掌,非虛語也。友人張君大加契賞,邀餘觀劇,以徵所鑑之非謬然。修容似玉,壓臂無金。吾爲秀林憐,爲張君愧矣。聊以情語解嘲,作如蘭之雅劵雲。

    玉素亭亭不自持,風前婥約好腰支。二分明月三分柳,個是芝郎寫照時。【二分明月,覘光幾許;柳色三分,未成恨也。感秀林之未遇。】

    倜儻張公爲賞音,恨山奚止一鉤金。從來豪客多輕薄,誰解如蘭臭味深。

    得發兒,【保和部】姓周氏,字定珠,江蘇武進人。靡容膩理,雅態柔情,擅名十餘年,爲昆旦中秀相者。幼曾爲小史,後隨主人出蒞山右。顧俊德,【吉祥部】亦無錫人,靚妝秀質,美擅歌樓,昆旦中之翹楚。旋以他事回南,今來京遂棄所業。而故交冷落,時有棄舊之感。嘗與俞翁同飲,聆其語,已如商婦琵琶矣!爲之慨然。

    舞衫歌扇昉輕盈,十載京華早擅名。不忘深恩依舊主,樽前時度囀春鶯。

    黛痕零落鬢絲髟,冷語淒涼誚老饞。未覩梨園生白髮,已教司馬溼青衫。

    桂林官,【端瑞部】姓劉氏,江蘇元和人,昆旦中之韻勝者。玉貌翩躚,溫文閒雅,絶不似樂部中人。喜書史,能舉業,亦善畫蘭,駸駸乎有文士之風。戊戌春,予過友人寓,與之同飲,不知其爲伶也。友人言及,頗以文士待之。繼聞浙東某縣佐延入幕中書啓。後回蘇,不數年而殞。

    秀骨棱棱孰與偕,相逢不是弁而釵。芳心一縷書千古,肯向泥塗抵死埋。

    上苑巍科王右丞,琵琶一曲快先登。天梯若許侯門借,技發屠龍叱亦能。【桂林曾冒北籍考試。】

    週二官,【保和武部】江蘇長洲人,旦中之房老也。其《賣魚》一出,摹寫網船嫩婦,形容曲肖,音調謔如在金閶牙市中,令人叫絶。小週四官,【同部】元和人,年僅成童,伶俐活潑,無非天趣,惜面方不媚,豪客未之賞焉。是日演《拷紅》,眼色傳神,躍躍欲語,不獨齒牙吐慧,稱可意侍兒。友人張君契賞已非一日,詩以識之。

    蛤蚌團魚滿擔沽,偶逢相謔巧支吾。南濠多少秧歌腳,風味蕭騷似爾無。【南濠有少婦縫窮送暖者,多不纏足。人呼爲『秧歌腳。』】

    啼笑如真無限嬌,擔當風月小妖嬈。可憐窗外窺情女,祗是胡盧依樣描。【是日有某官演《佳期》,興致索然。】

    李琴官,【文保和部】江蘇元和人。年僅弱冠,目妍而瞬,面瘦而腴,雖非謝氏閨英,亦屬鄭家文婢。嘗演《裁衣》,風流醞藉,有企愛之神,無乜斜之態。詩云:『既見君子,我心則降。』吾於斯劇恍然也。若他人之始莊而終浪者,徒見其醜穢耳。

    嬌態臨風弱不支,卻於醞藉動情思。目光冉冉渾如語,想見寒花未嫁時,【寒花,歸熙甫婢。】

    狼藉瑤卿與秀卿,兩頭蠻觸損清名。梁溪豐範從誰說,酥酪而今有弟兄。【其弟秀官,在永慶部。】

    孫秀林,【吉祥部】浙江德清人。丰神俊朗,眉字軒豁,無柔媚可憐之色,昆旦中之矯矯者。在京班一二年,卽棄所業。餘去冬相見,翩翩不羣。聞今春南返,在張灣舟中已作泉下少年郎矣。『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裏人』。詩以傷之。

    出牆紅杏倍生妍,灑落春光媚遠天。見說園中花事好,供誰攀折倩誰憐?

    歸帆穩稱入東吳,啼遍春山舊鷓鴣。一夜悽風兼苦雨,可憐紅蕊沒青蕪。

    王翠官,【慶春部】諢號『水蜜桃』,江蘇元和人,昆旦中歡喜緣也。恬雅妍媚,水團面笑容可掬,人見之未有不歡悅者,雅號於以稱焉。嘗演《絮閣搜妝》,恰稱玉環嬌態。今回蘇,而是班之彩雲零落矣!

    侵曉衝寒叩紫宸,妬情嬌語可憐春。饒他四面觀音好,未底王昌態度勻。【蘇旦有號『四面觀音者』,以《長生殿》得名。】

    玉容春盎潤如膏,贏得人呼『水蜜桃』。卻笑吳姫名亦爾,兩般滋味盡酕醄。【友人云:金閶有伎,亦名『水蜜桃』。】

    韓學禮,【保和武部】浙江錢唐人。樸質無姿,齒已加長,宜於苦戲。蓋南中梨園不事豔冶,惟取曲肖形容,令人怡情而已。新自蘇來京,友人張君見其《送米》《哭靈》,爲之感痛,因以梓里,屬餘品題。餘曰:『昔陳老蓮之畫美女,多鳩鵠形,以『萬壑千巖,其秀在骨』,非吳下水鄉徒滋柔媚。吾杭越地也,愛學禮者,作老蓮之美女觀可乎?』

    洗滌鉛華靜不浮,哀弦苦調見風流。梨園盡是他鄉侶,誰把杭州曲子謳,【白香山句】

    白傅深情祗自傷,瀟瀟暮雨憶吳娘。十年拋卻西湖好,怕聽相思引恨長。【楊升庵雲:『吳二孃,杭州名妓,有《長相思》一詞。』白香山詩:『吳娘暮雨瀟瀟曲,自別江南久不聞』,蓋子美之黃四娘也。】

    李秀官,【永慶部】江蘇元和人。鮮膚秀色,文弱堪憐,腰未嫋而多姿,眼不波而自媚,令人有宋玉牆東之感。向在永祥部,如玉韞櫝中,歌樓罕覯,今則入五都之市,爲有目者之所共賞矣。

    纖柔定似柳絲絲,誰贈春風嫋娜詞。移向蘇臺鬬歌舞,起眠情緒耐人思。

    卸郄新妝懶自拈,無因重見態纖纖。愛他簾隙窺人處,約腕金黃指玉尖。【卸妝後,揭簾偷視,腕指如玉,爲彼中之難得者。】

    金桂官,【萃慶部】字縵亭,江蘇常熟人。清姿瘦骨,膩理柔容,如俟城隅之靜女,無桑間態,亦乏林下風。素習崑曲,曾爲外吏衙前,今春闌入部內,匝月之間,澤車華服,氣象改觀。噫!爲之執鞭亦所欣慕焉矣!

    薄施脂粉已嫣然,歌韻曾誇相府蓮。爲愛嬌多身轉怯,幾形鳧脰與鴦肩。【幼爲南沙蔣氏小史。】

    燕寢趨承寵愛濃,翩翩花影度春風。卯兒幻入霓裳隊,漫把銅山笑鄧通。

    張發官,【保和文部】江蘇元和人。面如瓜瓠,弱不勝嬌,雅韻閒情,有謝夫人林下風致,耽清靜,解文墨,嘗見餘《燕蘭譜》,略識此中款要,知非庸俗伶工矣。昔保和部,本崑曲,去年雜演亂彈、跌撲等劇,因購蘇伶之佳者,分文、武二部。於是梁溪音節,得聆於嘔啞謔浪之間,令人有正始復聞之嘆。嗟乎!梨園雖小道,而狀古來之忠孝奸頑,使之感發懲創,亦詩教也。詩人之感,在士大夫;梨園之感,及乎鄉童村女,豈曰小補之哉?部中皆梨園父老,惟發官年二十四,爲最少,回視陳、王、二劉,不必出門合轍也。以之作殿,殆曲終奏雅歟?

    弱質娉婷愛羽毛,琵琶羞唱鬱輪袍。唐昌玉蕊真仙種,莫認元都觀裏桃。

    淡妝雅服出輕盈,意態丰姿宛轉生。幾度悠揚聞玉笛,江南風月最關情。

    豔冶浮靡詎苟同,耽閒綽有士人風。燕蘭妙諦渠能識,不羨家明韻語工。【南唐優李家明,能詩。】

    太平無象盡消搖,妙舞清歌樂聖朝。會得詩人風化遠,鄭聲屏去奏虞韶。

    《燕蘭小譜》卷之四終

    ●燕蘭小譜卷之五

    西湖安樂山樵吟

    餘敘列諸伶,以甲午爲限。而前此名優之可採者,於斯附見焉。至於佚事、新聞可徵者,述其顛末詠之;傳聞者第寄一時興感,其事則隱而不録,恐人言未的,不敢以之速咎。因分雜詠、雜感,聊寓諷誡,猶賦之有亂辭雲。

    ○雜詠【共一十八則,計詩二十八首】

    友人言:蘇伶有號『碧成夫人』者,姓李名桂官,字秀章,吳縣人。昔在慶成部,名重一時,嘗與某鉅公鄉誼,時佐其睏乏,情好無間。後鉅公蒞外省,桂官亦脫身同往,於今十數年矣。聞其慷慨好施,頗無資蓄,是優伶中之勇於爲義者,是可識也。

    漫將巾幗事傾城,雅意憐才別有情。賺得豪兒金似土,夜來聞喚狀頭聲。

    友人言:昔蘇伶唐玉林、方蘭如,長洲人,在慶成部一時之彼美也。秀州某賈與之契好。所有貿易之資,盡耗於淺斟低唱中。既而賈以逋負被縶,二人告其友曰:『賈之事,公所知也。倘藉公之力,爲渠解紛,則二千金之助。吾兩人在,何至廢業失所?』友感其言,爲之平章息訟。未幾,賈復與他伶狎。二人愴然曰:『溺不可拯也,我不負賈而賈實負我矣!』其金遂絶。噫!誰謂此輩中無真情俠骨者耶?爲述其事書之。

    雅遇周郎顧曲頻,感恩知己兩情親。憐君金盡緣歌舞,羞作吳王宮裏人。

    乍可春回淑氣和,歡場幾見醉顏酡。桃花流水情無限,精衛辛劬奈若何。

    友人言:京伶馮三兒,大興人。昔在王府大部,旦中尤物,以聲技蓄厚貲。弱冠後,頎長突弁,遂棄業爲掌班,而頷下亦于思可玩。班素隸貴邸,一日,主人以旦色未佳,仍命三兒充之。因剃鬚復業,而孫壽之態畢露矣。

    脫郄鬚眉復效顰,應緣曾現女人身。侍兒瞥見多相笑,仙子麻胡兩失真。

    施朱施粉事妖妍,顧影真堪一笑先。昔日歡郎多冷落,夜來惟有細君憐。

    友人言:昔蘇伶天保兒,姓陳氏,常熟人,在大成部,色技精妙,大勝今日魏、陳諸郎。卽《拐磨》一劇,非長生所能彷佛也。以獲罪遣戍新疆,而周其困窮,保其開釋,不乏有力之交。惜其福薄而殞,聞之慨然有感。

    斷袖何如割臂盟,胥靡猶系故人情。未知仗義孫賓碩,肝膽曾爲若輩傾。

    友人言:蘇伶張蕙蘭,吳縣人。昔在保和部,昆旦中之色美而藝未精者。常演《小尼姑思凡》,頗爲衆賞,一時名重,蓄厚資回南,謀入集秀部。集秀,蘇班之最著者。其人皆梨園父老,不事豔冶,而聲律之細,體狀之工,令人神移目往,如與古會,非第一流不能入此。蕙蘭以不在集秀,則聲名頓減,乃捐金與班中司事者,掛名其間,扮演雜色。噫!爲名爲實,吾不能知,而其志則可嘉矣。

    笙歌叢裏早知機,莫俟門前車馬稀。一棹江南煙水闊,舞衫何似緑蓑衣。

    攀援聲價附清音,名實難窺兩可心。甘就經師執都養,應羞孔目擅詞林。【友人言:蕙蘭之在集秀,如爲實,則耳濡目染,其技日進,猶執都養役於經師之門;若爲名,是監生捐孔目,而自詡翰林先生矣。其語甚新而確。】

    友人言:昔京伶八達子,系旗籍,在萃慶部。貌不甚妍,而聲容態度恬雅安詳。大小雜劇無不可人意者,一時盛稱都下。於甲午年沃若而隕,今其名尚津津在人齒頰間。譜中不録,猶記舊院而無馬湘蘭,爲歌壇一大缺限矣!餘聞之有感,不忍以未見而棄焉。

    歌壇豪客憶聲容,名下諸郎未許同。樂伎卽今騰衆口,書生空愧老鵰蟲。

    餘作《燕蘭譜》,惜杭伶乏人。符丈亭山曰:『廿年前京班一昆旦,爲杭人,忘其姓氏。演趙翠兒一時獨步,其它劇亦可觀。』餘憶丙戌秋,在桐鄉與龍翔方丈讓公觀劇,一天竺僧謂餘曰:『此班小旦作【去聲】趙翠兒,真令人發渴』。讓公有慚色。餘曰:『阿師禪悟勝趙州茶矣!』相與大噱。今符丈所見,想亦發渴者耶?以鄉人故附録之。

    廿載歌場杳莫追,就中絶藝尚堪思。吾鄉亦有風流旦,緩步傳神趙翠兒。【符雲:翠兒途遇舒狀元,與訂姻後,數緩步最妙。】

    昔同讓老近歌臺,衲子忘機語不猜。解道翠兒真發渴,茶禪滋味箇中來。

    友人張君示餘《魏長生小傳》,不知何人作也。敘其幼習伶倫,困阨備至。已亥歲隨人入都。時雙慶部不爲衆賞,歌樓莫之齒及。長生告其部人日:『使我入班,雨月而不爲諸君增價者,甘受罰無悔。』既而以《滾樓》一劇名動京城,觀者日至千餘,六大班頓爲之減色。又以齒長,物色陳銀兒爲徒,傳其媚態,以邀豪客。庚辛之際,徵歌舞者無不以雙慶部爲第一也。且爲人豪俠好施,一振昔年委薾之氣。鄉人之旅困者多德之。嗟乎!此何異蘇季子簡練揣摩,以操必售之具耶!士君子科闈困躓,往往憤懣不甘,試自思之,能如長生之所挾否乎?然機會未來,彼亦蜀中之賤工耳。時乎!時乎!藏器以待可也。

    揣摩時好競妖妍,風會相趨詎偶然。消盡雄姿春婉娩,無人知是野狐禪。【京班多高腔,自魏三變梆子腔,盡爲靡靡之音矣。】

    題橋寧讓馬相如,回首西州淚滿裾。今日梨園稱獨步,應將佳話續《虞初》。

    餘近見陳銀兒《烤火》一出,狀女悅男之情,欲前且郄,舉多羞澀,既而慾念難消,肩背瑟縮,不能自禁,恍悟鹹卦四五兩爻,由心而背,一節深一節,非以脢爲漠不關情處。講家謂脢在心上不能感物,此春香之譏陳最良:『一些趣也不知』也。識者當自領之。

    兩美相逢悅有餘,目瞤肩聳更踟躇。頓教悟徹鹹其脢,快讀兒家無字書。

    天香子寓中有豪客數人,留連半日,抵暮而散,酒後兼有朱提之約。次日家僮不慎,幾乎致訟。有大力者以白簡嚇之,諸人始爲斂息。而大力者亦負螳螂捕蟬之誚焉。餘曰:『歐陽子云「酒黏衫袖重,花壓帽檐斜」。斯時,軍流以下罪名亦胡勿爲是,可爲諸人鍼砭矣。』

    何來豪客事呼盧,雀角無端起點奴。惹得儂家狂措大,袖中傾出醋葫蘆。

    見說螳螂欲捕蟬,誰知黃雀已擎拳。歐陽十字真成案,酒底花間好悟禪。

    劉芸閣,伶中之衛玠也,一鉅公頗爲醉心。偶於馮氏席間,見吾鄉徐又次封翁言:『芸閣必爲賞鑑。』告以未識。鉅公爲之駭然,以芸閣常至馮氏也,封翁大蒙陳最良之誚。又山陰俞六愛,居京已久,於歌樓見芸閣,深悅之,作詩讚其美,攜以示餘,誤以『劉』爲『柳』,所用皆柳事。嗟乎!斯二人者,今之人歟古之遺也。

    苦思搜句贈知音,剛卯訛將柔卯侵。那似徐翁真灑落,桃花滿樹不關心。【『剛卯』取卯金義,見《史記》;『柔卯』言柳,柳爲卯,本性柔。『桃花滿樹』,隱用劉郎。】

    友人云:京旦之裝小腳者,昔時不過數出,舉止每多瑟縮。自魏三擅名之後,無不以小腳登場,足挑目動,在在關情。且聞其媚人之狀,若晉侯之夢與楚子摶焉。餘曰:『聞昔保和部有蘇伶沈富官,容儀嬌好,纏足如女子,但未知橫陳否耶?若偶漁婢,當有可觀。』相與大噱,詩以解嘲。【『漁婢』,卽漁婦跣足者。】

    似月如鉤瘦影埋,競誇嬌媚試提鞵。風流莫問橫陳夜,羞與婹婹【讀平聲】小姐偕。【明周憲王《元宮詞》:『簾前三寸弓鞋露,知是婹婹小姐來。』按:字書,婹,嫩、軟二音俱仄聲,今當讀作平聲。】

    友人言:蜀伶新出琴腔,卽甘肅調,名西秦腔。其器不用笙笛,以胡琴爲主,月琴副之。工尺咿唔如話,旦色之無歌喉者,每藉以藏拙焉。若高明官之演《小寡婦上墳》,尋音赴節,不聞一字,有如傀儡登場。昔人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口無歌韻而藉靡靡之音以相掩飾,樂技至此愈降愈下矣!

    有絲無竹少清音,始自秦中帶鄭淫。莫笑當歌同傀儡,勝兒原是抱胡琴。【胡琴婢勝兒事,見《中吳紀聞》。】

    友人言:近日歌樓老劇冶豔成風,凡報條有《大鬧銷金帳》者【以紅紙書所演之戲貼於門牌,名曰『報條』。】是日坐客必滿。魏三《滾樓》之後,銀兒、玉官皆效之。又劉有《桂花亭》,王有《葫蘆架》,究未若銀兒之《雙麒麟》,裸裎揭帳令人如觀大體雙也。未演之前,場上先設帷榻花亭,如結青廬以待新婦者,使年少神馳目瞤,罔唸作狂,淫靡之習,伊胡底歟?

    楚雨巫雲黯不開,好傳消息到歌臺。春風是處鴛鴦社,借問何人補缺來。【昔人以新婦未來,房中先設帷榻,名『待缺』。『鴛鴦社』見《妝樓記》。】

    友人言:近時豪客觀劇,必坐於下場門,以便與所歡眼色相勾也。而諸旦在園見有相知者,或送菓點,或親至問安,以爲照應。少焉歌管未終,已同車入酒樓矣。鼓咽咽醉言歸,樊樓風景於斯復睹。

    飛眼皮科笑口開,漸看菓點出歌臺。下場門好無多地,購得寃頭入坐來。【俗呼豪客爲『寃大頭』。】

    友人有以『歌樓一字評』相吿,嫌其於諸旦頗有未愜,乃以近時習見者爲更定之。魏三曰『妖』【以其開淫冶之風,舊評曰『騷』,未足以概之】;銀官曰『標』;桂官曰『嬌』;玉官曰『翹』;【宜於健婦而少韻致】鳳官曰『刁』;白二曰『飄』;【飄逸也】萬官曰『豪』;鄭三曰『騷』;蕙官曰『挑』;三元曰『糙』【平聲】。其它則未入品題也。至於昆旦,聲容優劣有不可以一字概,當彷書畫評,各綴數語爲善,姑闕之,以俟賞音者。

    尹謝風流絶世無,聊將一字擬形模。歌樓盡日爭嬌豔,笑是綏綏九尾狐。

    聞昔年,某伶於戲園遇一貴客,邀往酒樓,贊其色藝之妙,命僕攜兩元寶贈之。叩其寓,不吿,雲是粵省太守來京補觀察者,不日卽出京,毋庸往還也。次日,伶在別園,其客亦至焉。復招飲,贈銀如前。將別,伶固請某日過寓午飯,其人沈吟再四,囑以不須多費,只一二餚敘談可也。是日,其人盛從而來,持贈千金,抵暮欲去,固留宿,乃遣僕返。曰:『明日不須早來』!伶延入臥室,與談甚洽,凡箱櫃所有悉吿之。更餘,舉家皆寢,二人尚喋喋不休。次早家人起,見門牖箱櫃俱開,惟伶獨臥榻上,喚之迷悶不醒,亟以水解之,乃覺,方知爲盜席捲踰垣而去。餘曰:『斯伶亦盜也,以盜捐盜,詎知彼盜之巧哉!』

    兩賊訩訩今日逢,青蛇有意敵黃蜂。溫柔鄉里迷魂陣,可奈強良穿我墉。【諺雲:『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皆毒物也。】

    豈是千金憐季布,誰言一飯重王孫。巧偷積歲逢豪奪,剩有餘歡繞夢魂。

    金陵富商某者,於癸巳年在京捐納別駕。初時愛玩玉器,無他好焉。不數月,於戲園相識二人,俗名『拉縴者』,招伶來寓,日引日多,家人以二鬼目之。於是富商豪情頓起,酒餚車馬,率以爲常,晝則歌樓酒館,夜則豪飮呼盧,每晚必留一旦在寓同宿。繼爲娶親買屋,衣服器具皆備,一人不下千餘金。凡五閱月,已爲三人娶矣。都中之資既竭,復往家取。其子來京,勸以南返,不聽,而阿堵物不能裕如也。後一伶索三百金,期彼數日,不能如約,其人在寓門詬詈,卽前所與娶婦者。商聞之怨悔羞忿,至夜而縊。約計不及一年,所費萬金以外。其子欲訟之官,鄉人勸以勿彰父過,爲之吞聲隱泣。嗟乎!誰實致之?皆二鬼焉!居長安道者可不慎所交哉!餘聞之富商之鄰,爲所目擊,因諱其姓氏,書之以爲殷鑑。

    大鬼昂藏小鬼嬉,招徠狐兔逐人迷。尊前聽說金陵賈,一載春風化雉雞。

    狐媚依人似漆膠,狼貪藉物等菅茅。與君拂拭軒轅鏡,莫爲金陵作解嘲。【見隋 王度《古鏡記》。】

    餘十載京華,薄遊歌館,於白二之外多不知其姓名。姻婭趙君來京一載,凡出名之旦無不識之。餘問其故,曰:『見好花而不知名,可乎?』是誠深於情者。餘甚愧昔之鹵莽也,聊以禪悟解嘲,而燕蘭之詠,於斯漸入花叢矣!

    十年歌館愧匆匆,訪豔應輸天水翁。何似拈花成一笑,不教色相落胸中。

    世事何勞問假真,人人竿木自隨身。年來我亦登場客,慚愧諸郎格韻新。

    ○雜感【共一十八首】

    餘自癸卯至今,有所傳聞,形諸歌詠。姑以得詩先後録之,無有倫次,亦不計其工拙也。

    曾聞侍史綴征衣,結契王郎世所稀。莫訝春光三月暮,紅深頷下燕初肥。

    歌臺狂客起風波,雞肋難容奈若何。解借公猴通一笑,漫勞司馬奮投戈。【『公猴』,明妓朱鬥兒事,見《青泥蓮花記》。】

    江東只子美無瑕,匕首難逢陸押衙。刎頸交情何惜爾,祗愁誤唱《後庭花》。【陸判官換美人頭事,見《聊齋志異》。】

    避君三舍禮逡巡,郄笑先生見未真。待得嘯梁頻作惡,短長難禁路傍人。

    三壽雲亡淚黯然,阿誰嬌好慰情牽。劉郎自是秋風客,莫道長晴不雨天。

    豔陽回首卽殘春,浪絮浮花捲作蘋。羞對潯陽江上婦,琵琶何處嫁商人。

    仙史言歡憶豔歌,黠奴憑藉起風波。無端嫁禍虯髯客,和尚差哉會也麼?【姚廣孝貴顯回蘇,往視其友,閉門不納,遙應之曰:『和尚差哉!』】

    修真學佛語惺惺,慾海波瀾棺未寧。莫被秦宮花裏笑,戚施面目太酸丁。

    漫說天懷同柳下,魯男今見幾人存?道旁苦李何堪摘,也作酸梅沁齒痕。

    餘桃已失分甘愛,斷藕猶牽別緒長。奚似杜陵漚燕侶,去來親近兩相忘。

    家世曾傳八詠樓,酒壚餅肆見風流。狂奴氣概猶堪取,爭似諛文媚沐猴。

    水繪園中跡已陳,搴芳圖上又生春。泣魚固寵紛紛者,幾見流芬齒頰人。

    撤瑟辰悲欲見難,愁容黯黯淚汍瀾。牀頭玉匣休教殉,好付雲郎畫裏看。

    倜儻風流逈絶羣,長卿才氣欲凌雲。可憐一握劉蕡淚,羞譜新聲《白練裙》。【《白練裙》院本,明郎之文作,以調馬湘蘭者。】

    美人香草本《離騷》,金屋由來貯阿嬌。珍重玉郎身似玉,豔情綺語寫丰標。【爲芸閣賦】

    名士纏頭翰墨香,諸郎身價藉文章。湘雲賦後桐花賦,更有新詩到海棠。【海棠詩者,爲碧緑作。】

    豪情日日醉歌樓,佳話欣傳若置郵。何似含毫清興遠,生香真色寫風流。

    灃蘭沅芷總芳芬,漠漠湘波冉冉雲。自我西郊密不雨,管教渴煞兩參軍。

    癸卯端陽之後,伴鶴攜扇一匣,囑友人畫蘭,分贈諸伶之佳者。使宋朝之美,服燕姞之香,可謂一時韻勝矣。餘以燕蘭命名,蓋仿於此。嗟乎!倚翠偎紅,淺斟低唱,人生行樂耳。能適其樂,而同海客之狎鷗者,其畫蘭主人乎?是則餘之小譜亦等諸雪泥鴻爪也。

    披拂薰風寫翠顏,芳香滿袖落人間。與君妙選如蘭契,漫說亭亭玉筍班。

    北地胭脂灩欲浮,都含芳韻媚歌樓。先生好作《燕蘭譜》,嫩白嬌紅盡解愁。

    東風一曲紫山翁,旖旎無妨學道功。歌舞情懷聊漫與,任他人笑比頑童。

    汲古緑深兩眼寛,何來尤物可盤桓。忘機鷗鳥無心客,偶爾相逢也足歡。

    《燕蘭小譜》卷之五終

    ●《燕蘭小譜》跋

    安樂山樵《燕蘭小譜》,凡詩二百二首,始癸卯重午,後暨今中秋所作也。予昔假館於蘭修丁香老屋,見湘雲晝蘭,索山樵同詠。山樵更徵諸郎之得名者,悉直品題,緩吟低唱,以抒寫其沈鬱無聊之慨。特借徑諸郎,故不必人求其備。詩惟其肖,其中雋永風雅,感慨調笑,得風人比興之旨,而神韻直逼漁洋。蓋其一片婆心,欲挽淫靡而歸於雅正,非董愛江維揚《竹枝詞》比也。山樵每脫稿,必示予擊賞,已非一日。爰書大略,以貽同好。讀者得其味於酸鹽之外可耳。

    乙巳小春月竹酣居士跋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日下看花記》

    (清)小鐵笛道人 着

    ●目錄

    《日下看花記》自序

    《日下看花記》題詞

    《日下看花記》卷一

    首録八人

    慶瑞

    羣玉山樵贈句

    桂林

    桂林

    龍官

    二林

    彩林

    福壽

    百福

    《日下看花記》卷二

    首録九人

    翠林

    早甘蘭潔之人贈句

    桂林

    金官

    翠官又名寧

    玉林

    九林

    桂枝

    貴笙

    福壽

    又首録九人

    雙全

    增福

    金官

    三林

    雙林

    吉祥

    福林

    鳳林

    寳林

    《日下看花記》卷三

    首録十人

    長松

    三寳

    四官

    文林

    雙喜

    桂官

    小三

    萬林

    元寳

    四喜

    續録十五人

    榮官

    聲明

    玉林

    雙官

    慶元

    金官

    慶福

    長生

    享齡

    秀林

    桂林

    太林

    元林

    慶林

    福兒

    《日下看花記》卷四

    小部録取十二人

    壽林

    金寳

    元寳

    麒麟

    元寳

    天祿

    秀林

    財林

    喜林

    天壽

    添齡

    巧齡

    補録前經寓目,今已散去者十四人

    寳官

    葵官

    翠林

    寳珠

    雙慶

    三官

    鳳官

    升官

    七官

    銀官

    大翠

    春林

    天喜

    鳳翔

    補録梨園舊人三人

    三元

    榮官

    月官

    附録梨園已故者一人

    三兒

    補遺三人

    七十兒

    小三元

    福兒

    補録《紅藥新唫蘭秋小詠》未刊詩什

    書眉仙史題贈朗玉

    壺天大隱題贈秀峯

    增録題句

    畫眉仙史題小鐵笛道人贈增福水仙瓶梅條幅

    附録一峯居士讚語

    後序

    手抄《判花小詠》一冊,贈朗玉,作駢體一章,書於冊尾

    《再續燕蘭小譜》序

    蘭問爲玉翠林秀峯作

    書贈陳桂林小山畫蝶便面

    ●《日下看花記》自序

    自僞伎興而聲容競爽,由來舊矣。唐有雅樂部。宋時院本始標花旦之名,南北部恆參用之。每部多不過四、三人而已。有明肇始崑腔,洋洋盈耳。而弋陽、梆子、琴、柳各腔,南北繁會,笙磬同音,歌詠昇平,伶工薈萃,莫盛於京華。往者,六大班旗鼓相當,名優雲集,一時稱盛。嗣自川派擅場,蹈蹻競勝,墜髻爭妍,如火如荼,目不暇給,風氣一新。邇來徽部迭興,踵事增華,人浮於劇,聯絡五方之音,合爲一致,舞衣歌扇,風調又非卅年前矣。予也,白首紅塵,三年匏繫,送盡如海風花,猶剩冶遊餘興。客夏,偶閱各種花譜,均未愜心。其弊非專憑耳學,取擇冗泛,卽偶爾目成,因偏護短。輒撰《判花偶録》一卷,微旨所尚,頗具精嚴,然猶恐棄蘭服艾,舍玉懷珉也。爰復就一二知己互證旁參,始信我之所日往來於胸中者,俱非臆斷。又詳加參改,録成一稿,名之日《日下看花記》。梨園月旦,花國董狐,蓋其慎哉。餘別有《楊柳春詞》一冊,備載芳名,以志網羅無俾遺珠之嘆。凡不登斯録者,毋懟予爲寡情也。噫!彩雲易散,曉月難留,敢詡一片婆心,聊寫三春愁結。昔陳蕃不耐事一室,傅介子棄觚從軍。可知牖下含毫,英傑所羞。況老無能爲,降而作華林野史,不更可深長太息也哉!

    時嘉慶癸亥九月,重陽後五日,小鐵笛道人自序於城東東北園丁香書舍。

    ●《日下看花記》題詞

    畫眉仙史

    硯屏春靜捻吟髭,淺緑深紅又幾枝。銷受晴窗風日暖,萬花環擁待題詩。

    芙蓉山人

    明窗染硯注花名,露滴胭脂玉案清。消受人天真慧業,衆香國裏一書生。

    屏山宛轉夢瀟湘,羅幕低垂月過牆。聽譜茵於三十曲,一枝碧玉夜深涼。

    蓮因居士

    阿誰敢笑服模糊,日日尋芳興自孤。醉倒春風無限感,白頭人借萬花扶。

    胸中壘塊幾時平,緑竹何妨寫性情。莫作尋常花譜讀,一枝鐵笛韻孤清。

    ●《日下看花記》卷一

    小鐵笛道人着【第園居士 餐花小史】同參訂

    ○首録八人

    慶瑞

    姓劉,字朗玉,年二十一歲,順天大興黃村人。三慶部,魏長生之徒也。幼以小曲著名,嬌姿貴彩,明艶無雙,態度安詳,歌音清美,每於淡處生妍,靜中流媚。不慣蹈蹻而腰支約素;不矜飾首而鬟髻如仙。《胭脂》《烤火》,超乎淫逸,別緻風情。《闖山》《鐵弓緣》,豔而不淫,古語『一笑傾城』,劉郎足以當之。至《別妻》一出,手撥湘弦,清商一闋,輕風流水,令人躁釋矜平,嘗思松月山亭,煙波畫舫,得此風調,累心都盡。謝仁祖企腳北窗彈琵琶,未可便作天際真人想。辛酉春暮,偕小樊居士觀劉郎此出,交口稱佳。次日又演《送燈》,宛遇洛水之神,精搖魄蕩。時方紅藥盛開,對花懷人,吟箋滿篋。嗣後縹緲嬌雲,頻縈寤想。客春仍偕小樊訪之,循若書生,辭寡心靈,不浮不滯。連番雅集,着有《紅藥新唫》,乞序於味閒居士表其方韻。今劉郎聲華霞爛,襟抱泠然,喜接名流,傾心媕雅。近嗜學書,筆姿秀勁,梨園中佳子弟也。昔渼碧爲婉卿高足,擅出藍之譽。後秀黃村,性情色藝,何減前芳,籍甚一時耶!

    此是人間第一叢,香分魏紫領春風。豐宜門外花千畝,解學劉郎算化工。

    西州佳麗數陳郎,後秀黃村復擅場。一卷新吟紅芍藥,短檠了了照迴腸。

    過眼穠歡憶惘然,風情只似向前妍。曲高佔得春光好,青勝於藍早十年。【婉卿來都,年近三旬矣。】

    幾宵風月足千秋,雅調閒憑翰墨留。所怕將離終是讖,鞭絲拂動怎醫愁。

    羣玉山樵贈句

    急管繁弦不肯閒,瓜勷藕節那能刪。如何一霎心如水,爲向高臺看玉山。

    八陌紅塵壓短眉,看花老眼未支離。春風魏紫花殘後,領袖芳林此一枝。

    拒粉辭脂面目真,舞衫脫卻倍嶙峋。輕靴窄袖愁風劇,怕失輕盈掌上人。

    芭蕉葉大鞋兒小,舊曲兒時播國門。忽地金戈成隊出,玉膚花貌女將軍。

    桂林

    姓王,字琬香,年十七歲,江蘇長洲人。金玉部。媚臉潮紅,修眉橫翠,清言屑玉,雅步生香。縱使玉樹爲屏,瓊枝繞坐,王郎入戶,自有一種華貴氣。海棠舒豔,姸勝朝霞,定須金屋貯之。桃李漫山,輿儓屬矣。其演《長生殿》諸劇,凝神渺慮,吐羽含商,清厲紆徐,追微入奧,雲衫月扇,亦頗自命不凡。間演新劇,不蹈時派,色色俱佳。昔秋遇之於曼香居士席間,酒盡三廵,清歌一曲。一經上史,揄袂擁之。仰視碧空,纖雲不翳,皓魄當庭,澄芬襲戶。此身宛傍廣寒,與素娥相對矣!

    漁陽鼙鼓不堪聽,歡宴方終酒未醒。看到馬嵬魂己斷,莫教更唱《雨淋鈴》。

    錦幕香凝漏響沉,樓東長此寂寥心。一宵恩寵難分卻,寫得情思如許深。

    觸處頻將客思撩,楊梅街轉認櫻桃。不教着個王郎宅,疇把吳音解鬱陶。

    雅輪此日屬誰扶,詞組先徵意趣殊。海內詞壇分樹幟,回瀾手筆勢同孤。

    桂林

    姓陳,字仙圃,揚州人,年十八歲。三慶部。初見其登場,歌喉清滑,嬌靨鮮姸,顧盻玲瓏,風情柔韻。藝有《盜令》《遊街》《學堂》《思凡》《拷紅》《戲叔》等出,靈心慧齒,如聽百囀林鶯,體段亦停勻合度,後來之秀應數此人。老眼無花,遇此活色生香,不覺心目爲之一醒。本年夏,偶與對飲,卸妝雜坐,灑落不羣,天性爽朗,無傲狠氣,亦無脂粉氣,天然嫵媚,自是可人。餘頗心賞之。嗜圍棋,近聞歌喉稍遜於前,然色藝俱在,不能減其聲價也。

    小桃新豔倚風嬌,纖柳才抽碧玉條。對爾不生明月夢,清歌抵得玉人蕭。

    眼角情波溜朶頤,月輪三五比風姿。最誇邂逅舒郎面,緩步神摹趙翠兒。

    湘簾如水隔埃氛,爽朗風標自不羣。卻勝尋常花底宴,頓開遠抱目晴雲。

    小山歌扇琬香箋,秋到重添結桂緣。【古詩:結交當結桂。】可惜不成招隱賦,頻參無隱木樨禪。

    龍官

    姓魯,字雲卿,年二十歲,安徽懷寧人。三慶部。已擅時名,餘以老眼評花,慣釆幽芳冷豔,名噪者往往忽之。壬戌春雨,見其《審録》,十分哀艶,遂致停觴。嗣演《醉閣》,斷紅映頰,乍轉星眸,細落歌珠,輕回舞袖。因憶玉環佳麗,未免肥婢貽譏。而云卿登場,卽寵愛三千何足銷其一醉。宜乎第園居士見魯郎歌臺,衣袂皆若多情也。客秋,雲卿宴客於梨園。餘諾朗玉之約往,一通款問,蓋劉郎與卿如兄如弟也。酒闌人散,覺冉冉巫雲,猶曳道人襟帶間。迨欲訪之,魯郎己歸棹矣。今夏復自南來,容姸如故,藝進於前。近見《海公案》內扮店家婦,青裙窄袂,風趣橫生,但聆娓娓清言,足值明珠一斛,洵一朶雕欄白玉花也。

    說到卿名交口誇,穠春最易鑠容華。相逢及贈梅村句,珍重雕欄白玉花。

    歌樓幾度見紅妝,豪竹哀絲淚數行。莫道惜花情尚淺,聞歌一字一停觴。

    舞袖長紆宛轉身,生憎燕環未停勻。長安春色留人住,眼福今朝算十分。

    賀新郎去伴香閨,【魯郎以完姻暫歸】荊布閒情體入微。再到只銷蛾淡掃,故人雅抱未全非。【謂第園】

    二林

    姓陳,字意卿,年十八歲,安徽懷寧人。春臺部。膚若脂凝,貌如玉瑩。初見其《打番》《打鴈》,丰姿滿態,宛肖當年『耗子』登場,惟嫌少風致耳。以爲党太尉家,銷金帳底,飲羊羔兒酒時,得二林爲婢,按琴腔,歌一曲,正復相宜。嗣演《遇妻》《踢球》,頗有風趣,妙處更在嫣然一笑間。其時,陳郎染病初痊,非比梅花影瘦,略減梔子香肥。遂爾神韻,迨扮花蕊夫人,翩翩書記,思落含毫,掃眉才子,何減名士風流。陳郎陳郎,偶值燈紅酒緑,得與羣雅游時,仍以花蕊夫人自況,則得之矣。

    玉樓春合擅時名,今日意卿昔永亭。【『耗子』號】詞客心香名士句,爲他添系護花鈴。【近有蠡湖散人《燕臺校花録》,標陳郎爲冠。】

    新賜雲鬟使上頭,【本花蕊夫人詞句】紅箋翠管最風流。黨家婢子工煎茗,紈扇臨風比得不?

    荊釵更試小家妝,花鼓聲聲唱鳳陽。解得葫蘆依樣畫,風情原不在矜莊。

    偶對名花忿卽蠲,非如驚蝶鬧花田。菖蒲有節能通慧,綺語聊酬一笑緣。【《演武》,陳郎扮侍兒,報菖蒲花名。】

    彩林

    姓劉,字琴浦,年十九歲,江蘇揚州人。四喜部。螓首蛾眉,雲姿月態,掌上身輕,柳枝嫋娜,鬢邊波溜,花格娉婷。初見《軍門產子》,作七古,有句雲:『腰支宛轉槍花神。』又云:『平生兀傲詫狐媚。』目逆名豔心柔馴,劉郎風艶,動人不覺,鐵笛錚錚,化爲繞指,久曠徵歌,驚鴻極目。見演《捉姦》《服毒》,殊誚其不慎於擇術,然而至矣!操此技而演《刺梁》《刺虎》,必能奕奕駭人瞻矚也。近復見演《玉鴛鴦》一回,梅花亭畔,合巹堂前,三婦新妝,倍增佳麗。聞劉郎爲人頗文靜,自持大雅賞之。

    陣雲愁結蹙雙蛾,宛轉腰支宛轉歌。斜曳銀槍香髻嚲,英姿銷捐淚痕多。

    北地胭脂數卯金,【謂朗玉】彩雲依樣冠花林。遠山濃映橫波靜,豔不宣淫豔始深。【《胭脂》一出絶佳】

    弓擈香鞋寸恰三,烏雲挽起更妝男。人間不信黃崇嘏,笑煞紅裙也變藍。

    花光絢爛眼光寒,不敢輕爲白眼看。芸閣桐花芬歇絶,一株玉樹照歌壇。

    福壽

    姓吳,字春祉,年十六歲,揚州人。春臺部。姿容明媚,骨肉停勻。演《學堂》,閨閣風儀,別饒韻致。《碧玉釧》扮小姑最佳。《驚變》《埋玉》,王、蔣間並駕,未能允堪接軫。近見演《英雄譜》,扮霍玉蟬侍婢春花,『代主抵罪』一段,情辭激烈,聲容哀豔,兒女英雄,令人淚下。吳郎洵徽部後秀中傑出也。曾於公所席上遇之,衣圭閒雅,辭色恬和,是能心領夫在山出山之旨,不卑不抗,斟酌盡善者。

    師師舉舉與噹噹,誤取韓詩比艶香。說是兒家隋岸住,分明描出絳仙妝。【初誤吳郎姓李,並不知其系維揚人。】

    誤投鴛社可憐宵,好事端須明艶描。最愛佯瞋腕無力,眼波松後臉紅潮。

    愁喜無端變一時,絶憐閨閣被人欺。金釵不是溫家鏡,兩下情根各自知。【灌畦居士賞其《相約》《相罵》,謂吾吳名班技止此。】

    香肩已會擔風月,巧舌還能亂是非。如此多情兼任俠,人間何必羨崔徽。

    百福

    姓產,年十七歲,安慶人。三慶部。生性玲瓏,姿容俊俏,靈牙利齒,音調清圓。初見《打番》一出,信口贈雲:『牧馬驕嘶勅勒秋,盧生結束盡風流。丈夫得志張儀從,如此佳兒少得不?』嗣演《探親》,扮鄉間女兒,倚懷而哭,情態極佳。近見其《花鼓》一出,點如白雨,腰若青楊,何減明兒當日,允堪獨冠此時。第園亟賞之,轉瞬間產郎當名噪鳳城。

    怕姑惡敢想夫憐,見母欣然復黯然。最是揹人情態好,倚懷絮語淚如漣。

    粉面嬌欺嚲鬢花,蠻鼉促疊玉腰斜。寜輸鼓舞陳元會,唐內催春手競誇。

    《日下看花記》卷一終

    ●《日下看花記》卷二

    小鐵笛道人着【第園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訂

    ○首録九人

    翠林

    姓王,名錦泉,字秀峯,年二十歲,安徽懷寧縣山橋鎮人。春臺部。伶工中之錚錚矯矯者,昆亂俱諳,跌撲便捷,工小調,能吳語,丰神俊逸,姿容明秀,不事修飾,天然嫵媚,無論健服華裝,皆瀟灑自如,有絶類超羣之概,音律亦精細清圓。初在慶喜部內,見其《斷橋》【扮小青】,及《湖船》一出,姿態尚豐滿。嗣因病而瘦,然愈瘦愈秀,亦初不知其爲秀峯也。昔秋與曼香居士閒話及之,始知其善墨蘭,遂偕訪之。一室之內,無非卷軸。園中無劇,卽事毫素,蘭筆娟秀,近更蒼勁,性甘淡泊,杯酒論心,清言娓娓。興逸則議論風生,天真爛漫。高人韻士,知其懷抱芬馨不可遏抑,殊樂觀其遠致。香嚴居士謂王郎哺醊亦復可觀,洵是解人。三秋題詠,墨蘭盈卷,標曰:《蘭秋小詠》,壺天大隱序而梓行。其《軍門產子》《琵琶洞》《一枝梅》尤爲高下共賞,新舊劇內,數見登場,錦襜繡袴,骨飛肉騰,亦如其下筆縱橫離披、頡頏盡致也。昔有王湘雲善畫蘭,《燕蘭小譜》稱之。然湘雲以色藝事人,蘭亦蒙韭菜、蝦皮之誚。秀峯在儔輩中,居然真香矣!

    不圖天壤有王郎,竟體清芬冠衆芳。黛色東來峯獨秀,採蘭人免憶沅湘。

    何處頎頎賦《碩人》,亂紅堆畔碧枝新。逢場作戲如餘事,大似詩狂吏隱身。

    香含墨瀋寄情遙,幾輩詩人慰寂寥。莫嘆牀頭金易盡,舞衫灑落俗塵銷。

    未遂初心向緑簔,一聲欵乃引愁多。何時穩唱回波曲,同泛鴛湖譜棹歌。

    早甘蘭潔之人贈句

    芍藥吟箋萬口傳,品題別有閬峯仙。元都觀外桃千樹,誰向劉郎句裏姸。【餐花小史爲朗玉作《鐡弓緣歌》;爲秀峯作《蕩湖船歌》,傳誦於時,刊入《藥吟蘭詠》。】

    吚唔雙槳出吳閶,曾聽清歈到上杭。卻向東風尋舊夢,虎邱月色太淒涼。

    秀骨珊珊自有姿,短衫窄袖也相宜。知卿別有分身法,筆底湘蘭一兩枝。

    賀郎酒醒最消魂,一刼風花眼底昏。趁我鷫鸘裘未敝,爲君典去買清尊。

    桂林

    姓陳,字小山,年十九歲,安徽懷寧人。春臺部。性情溫婉,舉止安閒。《獨佔》《蝴蝶夢》,最所擅場。姿色未臻豔麗,而柔媚之趣深含。武技未至輕便,而《劈棺》一劇描寫倉皇驚愕神情,聲容逼肖。《獨佔》至秉燭入幃時,情態殊佳。習見諸郎演此出,俱不及小山。眉語抵得幾許臨去秋波,殢人思憶也。卸妝與語,真摯無澆薄氣。席間則酬酢殷勤,辭色和順,又迥異見金夫不有躬者。友人琅圃尤心賞之。陳郎雖隸花部,覃精崑曲,堪爲雅部名伶。近見其於《英雄譜》扮霍小姐一回,拍案叫絶,又勝於《劈棺》矣,因續題一絶雲。

    巧奪姻緣毒計深,劍花飲血快人心。可憐比翼分飛日,腸斷天涯淚滿襟。

    皖江仙隊並清新,風範梁溪定幾人。激楚聲容《蝴蝶夢》,歌臺瑜亮顧偕陳。【長松亦工此出,或謂顧勝於陳。餘謂做手不同,工力悉敵,二者未易軒輊。】

    扇紈花映沈東陽,佳話曾傳美目揚。踏凍來窺眉語細,老夫羨煞賣油郎。

    月初圓滿桂雙攀,【金玉之桂林亦在坐,壬戌中秋事。】桂馥燻心酒上顏。此夕廣寒在人世,不徒袖染國香還。【是集先觀秀峯晝蘭】

    麴塵風裏喚同車,攀桂情隨贈勺加。【癸亥春仲小集,朗玉亦在坐。】未了情緣忘料理,花情不妬柳生芽。【小山於杯酒間,每極稱陶柳溪。】

    金官

    姓江,字毓秀,年二十歲,安慶人,三慶部。與朱福壽皆新到京,擅場之藝頗多,初演《打洞》《審録》,風神秀整,態度清佳,昆亂梆子俱諳,音亦清亮,圜轉自如。家湛華居士曾觀三慶《思春》,十數人登場,獨贊江郎有女子態,細覘其香肩戍削,眉語傳情,洵不誣也,偶交臂遇之肆應中,仍自謹持,無佻達輕儇之習,猶帶芝蘭臭味,不同凡豔爭春,足以愜素心焉。近見其演《弒齊》及《醉閣》,亦極妙。

    不看鏡裏畫眉新,秀骨珊珊自可人。幽谷蘭芬堪蓋世,芳庭蕙質亦離塵。

    前夫豈與後夫當,東郭姻盟看下場。如此佳人合傾國,春秋也不諱棠姜。

    更喜身輕似緑珠,醉中爭記侍兒扶。回身無力臨風軟,想見春胸膩欲酥。

    醉後相逢散竹襟,綺羅叢畔展琴心。白頭揮禿君家管,莫寫縈梁繞欐音。

    翠官【又名寧】

    姓姚,字靜芳,蜀產而寓於秦之三原,年二十四歲。雙和部。雙和固西班之雄者,姚郎在內稱翹楚焉。餘亦耳熟其名,適《看花記》將就,復採遺珠,訪於歌欄,見方淡掃娥眉,渾身縞素,演《檢柴》《贈金》諸劇,愁容幽豔,如帶雨梨花,始嘆名下無虛,披榛採蘭,有心人未易巧相值也。既而演《挈妝潛遁》《遇暴脫身》,俠骨貞心,靈才慧性,並集於如花似玉身中。知凡劇俱有佳趣,惟自得其趣,則可以趣趣人。姚郎殆自知其趣,而神乎趣,觀者忘其趣,而不覺身入趣中矣。雖人頗以花月妖目之,然辨味於酸鹹之外,則鎔金盂水,隨性方圓。姚郎而肄崑曲,又未始非雅部翩翩佳子弟也。一日再訪,適郎未至,而其餘諸人皆可憎惡,復不曉事,甚至管班傖父目道人爲風顛,使少年血氣,其人必飽老拳。道人爲花而來,豈屑與村牛計較,司空見慣,殊恬如也。惟姚郎雜明珠於瓦礫之中,爲可惜耳。偶於酒間與朗玉談及,姚郎聞信奔至尊前,感愧交形,柔詞謝過。道人憤恚既鎖,新交更挈,歡然大醉,卽題四絶,乞餐花小史作淡墨小幅而題其上以贈。姚郎劇極多,色色俱佳,又聞其工墨蘭,尚未一欵清齋,觀其放葉安花時婀娜韻致也。

    華嶽仙人姚玉京,小桃花面舊知名,卻嫌閬苑春風少,別領笙歌下碧城。

    短短蘆芽瑟瑟風,一腮香淚落青驄。人間難算相思帳,夢到前村豆又紅。

    一任浮雲蔽月華,【借用姚月華】看花老眼不曾花。鳳城多少風流筆,點到明珠有幾家。

    顛米迂倪未是奇,惜花心事只花知。無端衣礙薔薇刺,莫怪旁觀笑我癡。

    玉林

    姓蒿,字可洤,年十八歲。其父卽從前北部有名之蒿三本,保定籍,而娶於吳。可洤產自吾蘇,長而居揚,故吳語、維揚語皆能言。春臺部。丰神雅淡,音調清揚,擅場有《反誑》《盜令》《着棋》《挑簾》《交帳》等劇,波眼傳情,柳腰作態,自然窈窕生妍,未識當年鄭氏知書之婢,陶家瀹茗之鬟,能似可洤風韻否?餘一見卽心賞之,頻訪不遇,忽有同心歡然共飲,無如入坐已至劉伶,一醉幾成蔣濟。然霧裏看花,覺蒿郎斷紅映頰,秋水爲神,何異詩堪已怒,四目相招,五體投地,無減過江僕射,醉勝人醒矣!題贈芳名『芙蓉』,冷豔結契騷人,

    斜倚文楸落子稀,歌傳捉搦夜光微。明眸剪取澄江練,不逐春風撩亂飛。

    花攢螺髻忒風流,墮馬環鴉綰玉鉤。八字排梳梳籠後,有人親見學揚州,【梨園妝飾,鬬巧爭新,蒿郎鬏髻花樣俱自揚州購來,故妙絶一時。據槐亭居士雲。】

    秋老清揮照緑湄,拒霜粉豔自幽姿。天涯我亦西風客,會得遙情脈脈思。

    老向花間作酒狂,笙歌叢畔快飛觴。彩毫零落難添色,【蜀州有添色芙蓉】欲醉芙蓉看換妝。【芙蓉一日三換色,又名『三醉客』,可洤頗善飲而豪,故云。】

    九林

    姓駱,字琴仙,年十六歲,安慶人。春臺部。初到,見之眉目明秀,靜穆自持,宛如讀書子弟。及演《遊湖借傘》,容莊色媚,語細音嬌。同坐有嫌其太板者,餘曰:『看新腳色登場,正如三朝新婦,帶幾分羞澀態,彌見其佳。太滑溜轉味同嚼蠟矣!』嗣演《檢柴》,目逆而送李郎時,情態尤妙,日落荒郊,青鬃已去,澘焉出涕,嫋嫋哀音,臨風自訴,倍足動人憐惜。近演《白蛇傳》內諸出,亦妙。花旦中具此風格,可取法乎上,慎勿蹈時派,變其素質也。

    素豔還滋香土培,天然秀色渡江來。看君饒有閒情性,莫羨唐花烘托開。

    舊是潮壖淹泊身,總宜船上往來頻。【『總宜』,西湖船名】打篷雨外新妝淡,相況娟娟趁棹人。

    風嫋羅衣四野寒,柔腸寸寸欲言難。憑誰解得蘆花痛,合遣離魂逐去鞍。

    桂枝

    姓彭,年二十歲,揚州人。春臺部。三寳之師弟也。僅見其《思凡》一出,姿容清麗,態度便娟,無限情波含蓄於恬靜中。玉塵纔揮,憑欄而望者,『好』聲鴉亂。惜擅場無多劇,尋卽返棹。今復來都,見其於《福星照》內,偕蒿可洤扮仙姑一對。姑射瓊姿縹緲,雲中飄墮,令人神往移時。相隔逾年,定增他技。然具此蘭姿玉質,花非解語,月固多情,不必徵歌,卽以彭郞作花月觀可也。已散彩雲,隨風又至,芳筵注目,爲傾三爵。

    夢斷雲梯上廣寒,仰天心歇一枝攀。頹唐酒國餘清興,金粟香飄到筆端。

    凡心打破便成仙,小玉雙成到眼前。三爵油油酬法曲,歡場人笑拓枝顛。

    貴笙

    姓汪,字仙林,年十九歲,懷寧人。三慶部。神清骨秀,雖豔妝而無脂粉氣,詩之詠美人謂『清揚婉兮』,清揚在眉目之間,地無些子,非細心領略,則天然之韻致不出。謝夫人林下風,亦只『清秀』二字足以盡之。求真色自當以此爲上乘。如汪郎者,洵足當之矣。郎於癸亥秋間入都,名未甚着,以未盡其技也。當珠含玉韞,自不可掩。《戲鳳》《掃花》等出,觀者已交口稱賞。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拭老眼以看其將來。

    秀是春山經雨後,清如秋水照人時。萬花叢裏矜初見,竹外新梅放一枝。

    太平世界任風流,春色間從野店收。莫羨當爐人有眼,奇緣還亞玉搔頭。

    翠鳳翎毛耀九霞,春風不許浪吹花。胭脂滿地誰收拾,小別多情蕚緑華。

    福壽

    姓朱,年十九歲,揚州人。三慶部。初到演《花鼓》,鹿角峯樵謂其脫離窠臼,嶄嶄生新。《買炭》《齋飯》本詹雙慶所擅場,今朱郎繼響,聲形笑貌,近似詹郎,然姿容神彩,煥發於詹、腴潤於詹、音調更清脆於詹,宛然小家婦女。觀細膩風光之劇,久而生倦,必得朱郎啓吻醒之;如食美味珍羞後,偶陳野薺、香芹,清咀脆嚼,頗覺爽口。或有嫌其胸挺,及其音不柔軟者,餘謂其妙處正在此,不如是不能秀而野。

    檀板初敲緩撥絲,嫣然一朶好花枝。當歌欲詠珠簾秀,沉醉東風定幾時。

    壯心銷歇眤溫柔,簫譜鈔成跡尚留。一隻湖船愁滿載,又添春思落揚州。

    ○又首録九人

    雙全

    姓陶,字柳溪,年二十歲,江蘇元和人。霓翠部。雅部中之翹楚也。神情清妙,風致翩翩,其演《衣珠記》《翡翠園》《題曲》《茶敘》等劇,色色俱佳,日看不厭。薄施脂粉,素豔欲流,一彎秋波,聰頴獨絶,靈和柳態,玉嶺梅魂,足以表其神韻。近演《巧奇緣》,扮秦惜惜,風流名妓,不減蘇小當年。《雙金牌》扮店家女兒,未免趨時,然不嫌於俗者,終以風趣勝也。杯酒尋歡,有秀峯之冷雅,無秀峯之灑落。

    綽態初陳秀媚生,鉛華不御見幽情。玉峯頂上梅花韻,又帶靈和柳格輕。

    黯惜孤芳采采遲,臨風遙況碧雲姿。儂情淡似先生柳,字取青條信可兒。

    細雨輕煙不受溫,東風無計暖芳魂。一枝鐵笛留清響,落日吹過五柳門。

    久隔重聞白雲歌,妝臺淚點引愁多。不成淺醉匆匆別,影散斜陽喚奈何。

    增福

    姓陸,字壽昌,年十六歲,長洲籍,本無錫人。金玉部。姿神秀徹,情韻幽閒,音調清諧,應弦合節,閨中儀範,林下風情,令人不可褻視。《思凡》《茶敘》,可與時輩抗手。《問情》一出,尤臻神妙。金玉部王桂林外,卽推此人。名流雅集,陸郎入坐,應對如流,敏慧無匹。餘最愛其每吐一語後,粲然啓齒一笑,音韻幽清如聞玉磬,釋卻春愁萬斛。知乎晝眉仙史爲太白先生,此兒固是不凡。

    凝脂點漆幾回誇,陌上頻逢擲果車。等到徵歌吾已醉,不分明看霧中花。

    闌干寂寞淚珠多,兩下含情怨奈何。底事有誰能解得,漫將原委問花婆。

    已分終爲落溷茵,東風乍許拔紅塵。匆匆一敘姻緣定,不愛蛾眉愛此身。

    輕揮玉麈岀歌樓,一縷心香散莫收。怎說梵經拋不得,繞欄遙贊盡名流。

    小語無多數解頤,柔情欵欵送杯遲。秋波偏溜頹唐叟,便醉如泥總不辭。

    金官

    姓蔣,字筠谷,年二十歲,江蘇吳縣人。霓翠部。情柔意淑,形佳骨嫺,藝極精嚴,神傳微渺,歌如珠貫,衣亦云停。音纔合節,我已愁蠲,盼不流波,人皆心向。久觀焰段皮科,試聽蔣郎奏曲,何異緑綺徐張,聲宣正始,淨滌箏琶繁響,六氣爲之一清也。

    姑射仙人月裏娥,清妍姿致泥人多。不堪雅調臨風賞,喚起鄉愁可奈何。

    嫋嫋情絲欲化雲,一聲保重淚紛紛。壩橋柳色旗亭酒,迸入離腸十二分。

    玉貌雲鬟蘇幕遮,紅蕖狎獵錦帆華。蘭橈搖動流清響,不數當年雛鳳誇。【保和徐老旦之子雙喜慣演此出,京師貴遊以鳳雛目之。】

    故園幾輩託風懷,姓況相同分合諧。偶過點茶留客坐,難期清話片時偕。【過訪不值】

    三林

    姓王,年十六歲,蘇州人。集秀部。此部初自南來,聞風者交口讚美,則旦色之佳,有以動人也。是日亮臺,座客極盛,意其必有足以登吾《花記》之選者,亟往觀焉。脂粉如雲,而登場接演者惟三林劇最多,其一班中之前茅歟。姿則豔而不靡,質則婉而有情。觀其演《賞荷》,則幽嫺貞靜;演《金山》,則軟欵輕盈;及演《武曌》數出,則駱賓王所云:『蛾眉不肯讓人,狐媚偏能惑主』者,彼善誅心,此巧傳神矣。一日之間,一臺之上,王郎之能事,已不僅一斑之見也。其外有翠林陳郎,安慶人;沈郎鳳林,杭州人,色亦尹邢,材如韓虢,尚未細爲端詳,第與三林連類及之,亦可想見矣。【近見有玉喜者,亦隸是班,頗著名。】

    阿儂深愧說吳閶,虛負鶯花鬢已蒼。未了三生文字債,天教春色看他鄉。

    暮雨瀟瀟瓜步舟,夢迴猶聽唱蘇州。歌欄雙棹蜻蜓漿,畫出金山月一鉤。

    誰令偏燒不斷香,又招禍水入宮牆。芙蓉屏下橫陳夜,莫遣鸚哥報六郎。

    春風何事苦催花,容易光陰蕋變槎。雅愛森森諸玉樹,一時姓字屬王家。【謂秀峯、琬香。】

    雙林

    姓張,字竹馨,年十九歲,蘇州人。四喜部。姿容豐冶,機趣溫和,明眸善睞,繡口工談。《雪夜》《琵琶》是其絶技,他如《盜令》《殺舟》《寄柬》亦堪獨步一時,羣玉山樵所謂『肌膚萃玉,十三女子之容;議論生風,千百英雄之語』者也。諸郎中或以趣勝,或以韻勝,不名一格,總以不沾塵俗、有儒雅氣者爲可意。自朗玉而下,頗有喜近名流、結緣翰墨者,則慧種仙根,當是蓮花化身,不落蟲沙刼內矣。如張郎者,色藝豈必人所絶無,而一經品題,頓增聲價,吹噓送上,端賴文人。此逢人誦白傅之詩,壽世寳坡仙之句,山樵又別具隻眼,有真賞識者存也。花信編既未果傳,則《花記》採擇,敢因長物而遺頷下之寳乎?

    脈望能親翰墨香,名流醉爾一觴觴。可知洗得胭脂漬,不爲吳娃會巧妝。

    褥隱芙蓉綺座開,春風一一報花來。曼陀不入人間種,怎費詞人八斗才。

    簾外花飛幾尺深,檀槽緩撥酒頻斟。妾心暖似郎心暖,不怕寒生壓臂金。

    誰憐倩女果離魂,曾向君前倒一尊。春色忍教人陌路,蕭郎遮莫望侯門。

    吉祥

    姓韓,陝西醴泉人,年十七歲。霓翠部。昔春小樊札至,極稱保陽新到之伶韓郎,擅名於時,不久卽來都,入三慶部。初演《思凡》,聲容態度,頗類吳兒,弱不勝衣,柔於眼柳,曲白亦精細,抗墜如縈,縷宛似深,喻乎聲中無字,字中有聲之三味者,始信小樊之言不誣。然初不知其爲西人子也,嗣遇星槎,自詡其鄉有名伶,專工雅曲,偕往觀之,卽韓郎也。芝草醴泉,原無根源。韓郎之藝如斯,殆師授高而天資敏慧也。近已入霓翠,叩其故,曰:『不樂與徽部諸郎伍。』於此又足徵其性情趣向焉。大雅頗契賞之,吾特異其柔於柔土所產,其殆如餌瓀珉之膏,食丹泉之粟,可積歲不飢者耶?抑或麗娟之後身,只恐其隨風而去也。

    莫非人柳是前身,怪底韓郎產自秦。笑口不含西向意,依依猶帶灞橋春。

    變雅原來是曲終,誰教鸚鵡入金籠。隴頭春色簫臺月,爭似江天一笛風。

    水國非家生性柔,愛從雅樂擅風流。五花爨弄紅毹上,幾輩名追菊部頭。

    鍾魚聲裏咒蓮華,信有慈悲感木叉。別部楞嚴翻一過,絶憐誰與脫袈裟。

    福林

    姓李,字蘭軒,安慶人,年二十二歲。三慶部。生性柔馴,姿容芳軟,戲頗做作。評花者比之秋海棠,肖其風情柔楚也。初見其《白蛇傳》諸出,極佳。嗣演《昭君》《西遊記》《女國王》及《打餅》等劇,亦俱盡態極妍。《出塞》尤所擅場。然道人評花,如詩有別腸,總覺其神色低迷,不能秀露,可憐之情態愈深,可愛之心情轉減,要其色藝究不可沒也。仍登斯選,李郎寧尚以秋海棠之柔情,含怨於道人耶?或曰:蘭軒亦善畫蘭。

    幾度聞歌首漫搔,誰將花態盡情描。人間金屋原虛語,奈以秋心冷阿嬌。

    上馬回頭眷戀深,琵琶容易覓知音。曲中莫恨毛延壽,但把芳顏付與金。

    字號蘭軒嗜畫蘭,題詩一老眼光寒。風流名妓宗非易,【馬湘蘭】學到純乎君子難。【鄭所南自題墨蘭語】

    鳳林

    姓劉,年二十歲,安慶人。四喜部。餘素不常觀四喜,偶爾憑欄,見有素咽修眉、蓮巾羽帔而岀者,則《思凡》也。音未極乎柔細,韻尚清圓;姿莫媲夫韶華,情殊愔嬺。初不知其爲誰,今夏因若泉居士極稱鳳林爲最,復往觀焉。見《偷詩》一出,卽昔之演《思凡》者,聲音體態,再見增佳,訊之隔坐張君,雲是鳳林也。噫!元都留跡,再看洞裏夭桃;碧玉臨風,遲引臺前鳴鳳。亟登斯録,以報知音。

    歌樓飄墮羽衣仙,雲樣絪縕月樣娟。也識暢姑風貌好,目挑情妬少遊偏。

    當作夭桃洞裏開,探芳客去又重回。豔情不耐黃冠戒,麗句爭歌赤鳳來。

    蓮淨爭能淨藕絲,分明一紙訴相思。他年雙漿秋江上,也笑燒庵事不奇。

    寳林

    姓朱,字香雲,年十六歲,吳邑人。金玉部。姿色非上選,靜默寡言,乍見奇之。及演《秋江》一出,藝過成人,始知有木雞之毅力焉。毘陵殷君最心契之。偶爾招至,典斟,善戲謔兮,仍自存身分,肆應纒綿周致,無異王導彈指說蘭闍也。越溪漁隱以合歡一杯酒,遂以丹桂目之。寳林相士之明,其殆有過於負羈妻親觀狐趙耶。然漁隱自酬一絶外,意殊灑然。而寳林至今拳拳然。我爲寳林憾,更爲漁隱愧也。

    一曲秋江日已晡,吟懷飲興被渠扶。不知殷浩爲官去,怪事書來有淚無。【毘陵殷君之東,不久卽物故。】

    探芳合讓虎頭癡,一眼欣題丹桂枝。只恐手持修月斧,心情不似罥花絲。

    《日下看花記》卷二終

    ●《日下看花記》卷三

    小鐵笛道人着【第園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訂

    ○首録十人

    長松

    姓顧,字介石,年二十六歲,太倉嘉定人。三慶部。餘里居□耳其名,今得觀其擅場《蝴蝶夢》《盜巾》《刺虎》《相約》《相罵》及《雙珠球》諸劇,藝臻極至,歌入雲霄,情韻悠揚,神采秀髮;武技亦復輕□自由,俗賞霸王鞭,亦一時無兩;手撥檀槽,儼然曹綱入座矣。顧郎雖旦腳,戛戛獨造時,自露其風骨,眉飛色舞,於嫣紅奼紫中,如松翠繽紛,彌增蔥蒨,不料粉白黛緑間,挺此奇英。餘幼客長安,僂指名伶前後,經見者夥矣,從未有全才如長松者。執歌壇老斵輪問之,能不放伊出一頭地耶?

    玉峯遙映練川清,賭曲旗亭舊着聲。偶聽人間紅雪調,煙霄宜有鳳鸞鳴。

    也畫蛾眉逈軼倫,英豪意氣綺羅身。胭脂影落菱花鏡,爭及喬松滿樹春。

    記偕遊畔訪思存,小榻茶煙笑語溫。未識烏龍曾睡否?頻過不敢浪敲門。【蓄有塞犬,狀頗獰。】

    故人解拓酒懷寬,特地招來一笑看。如爾才充觥録事,不辭沉醉到更闌。【故人謂和葊】

    三寳

    姓蔡,字蓮芳,年二十八歲,江蘇甘泉人。春臺部。素着聲於邗上,蓋老斵輪矣。姿容姽嫿,雖遜當年,而體態溫柔,依然如舊。入都後,瀏覽梨園習尚,步武長生,別開生面,窮形盡相,一味淫佚科諢,以供時好。坡公所謂:『嬉笑怒罵盡是文章』,蓮芳有焉。一時有『賽魏三』之目。然偶見其演昆部諸劇,活潑中仍自露其本領,固非後輩所能企及。音調則弦管相隨,換羽移宮,自然入化。遍覽歌壇,問有能學邯鄲步者誰耶?或謂以蔡三較魏三,終一間未達。餘謂心有靈犀,隨時轉變,卽目前之伎,已足定其將來必能如魏三,專趣忠烈義俠,矯矯傳奇矣!

    華曳輕袿壓綺羅,折腰翹袖殢人多。不須截取中郎竹,齊唱揚州得寳歌。

    桃花醋滴杏花酸,一曲談娘博笑歡。簧舌巧翻河市語,宛乘泛宅傍江干。

    歌珠賭取好聲添,落手時名忽矯廉。輦下名公詩滿匣,爲贈行色抵金兼。

    織組龍梭去復回,永新清調拂紅埃。野狐妙旨須參透,欲借棉州作棒來。

    四官

    姓沈,字雲藍,年三十歲,江蘇吳縣人。三慶部。《軍門產子》衆謂擅場,不如《反誑》《獨佔》《斷橋》《梳妝》《跪池》等劇,令人屢看不倦。雲藍搴幃而出,齒牙清脆,弦管一新,素質珊珊,臨風自賞:擬諸秋柳丰神,瀟疎多致,嬌嗔美盼,俱徵蘊藉,忘卻秋娘巳老矣。然彈丸脫手之技,盡由積歲苦心研練而來,否則赴弦應節,流盼揚聲,方呌曲之不暇,安能流水行雲、自然入妙?

    前度花飄繞夢思,定珠鳴玉有誰知。【追想保和諸郎】驚鴻瘦影翻春態,銷受橫波又一時。

    幾句蘇詩引興諧,龍邱居士費安排。曉妝未理調鸚鵡,如此風情亦大佳。

    知有前緣未可分,底勞飛錫困輕盈。《斷橋》相遇柔腸斷,未必人妖有此情。

    白首重探紫陌春,秋娘風韻劇鮮新。卅年無限梨園感,猶未將卿當舊人。

    文林

    姓王,字錦屏,揚州人,年二十五歲。四喜部。丰神瀟灑,氣韻淡逸,演劇如龍眠居士白描好手,動於天趣者,自咄咄逼真。神似之技,不在描頭盡角也。餐花小史謂:『做戲如做文字,要求神與古會處;看劇如看文字,要取意在筆先處。不然東塗西抹,墮入爛墨卷套中,所做所取俱無是處矣。』餘謂:小史深於禪趣,又在拈花一笑之上。昔人題畫梅詩云:『前身應是九方皋』,卽此意也。錦屏之劇,人所有亦有,人所無亦無。是亦猶做文題句一樣,而文之不同,如其面也。論其色藝,其琬香、雲藍之前後身乎?

    珠有清光玉有煙,莫將色相泥尊前。衣冠刻畫隨優孟,洗耳來聽大小弦。

    舞腰笑靨兩非真,場上看人我亦人。嫋嫋柔情沖淡處,誰能更賦洛川神。

    絶奇這段巧姻緣,狡獪神仙事偶然。愛看春宵爭一刻,九華帳鎖兩嬋娟。【演《玉鴛鴦》絶佳】

    果然措大太酸丁,霧裏看花說眼青。七尺珊瑚沉底紋,苦從滄海數浮萍。

    雙喜

    姓李,年二十八歲,字蘭亭,安慶人。三慶部。爲人端重寡言,抑然自下,絶無輕浮氣習。色不華而清妍自致;眼不波而秀媚自含。《打店》跌撲,身輕如一鳥過。《宛城》一戰,尤堪呌絶。南湖漁者以蓮花目之,謂其獨立亭亭,出污泥而不染。李郎殆潛心習藝,自獻所長,不隨風氣轉移者。

    淨土蓮花潔自持,未曾相識兩相知。橫波固是多情物,蓄意酬卿只有詩。

    生性溫柔異逞嬌,宛城鏖戰淚盈綃。一枝帶雨梨花致,便是曹瞞意也消。

    桂官

    姓陳,名太小,字六兒,年二十七歲,順天大興人。恩慶部。年逾韶齒,猶姿容明靚,腰約鮮卑。初見其於平齡會內,扮縞素哭屍,星眸驚閃,眉翠含悲,掩面嬌啼,極情盡致,已決其非《背娃》《花鼓》等技,僅工飛眼傳情了事者。及演《刺虎》一出,酒波流毒,笑靨藏鋒,描摹入細,迨至揎袖徘徊,頻偵虎息,霜飛劍影,雲亂香鬟,虎立怒衝,虎死憤泄,大才小用,語激心摧,斷絲裂竹。費宮人英魂未泯,猶疑駕雲駢而降聽也。嗟乎!觀陳郎之秦技冶容,豈專資誨淫哉!

    陣上屍還聽哭聲,縞衣少婦態輕盈。雍門莫度韓蛾曲,嚲髻嬌啼盡動情。

    既醉拚將寃憤由,緑雲撩亂劍光新。古來巾幗難能事,假面當場寫得真。

    小三

    姓蘇,字文廣,年三十三歲,安徽人。三慶部。初不甚著名,苦心習藝而成,今則居然名伶矣。身材瘦削,風致瀟疎,自饒雅韻,眼波明秀,猶自冉冉動人。昆亂俱妙,跌撲矯健、自由。其演《小金錢》,揹負劉郎,歌音激楚,蓉鍔霜飛,娥翠臉霞,依然韶美,最堪擊節。嘗謂能眉語者,小山外數小三。年雖加長,要是徽部中未易才也。

    清姿洗淨靚妝痕,秀骨珊珊風韻存。一種瀟疎閒意致,漁洋秋柳什中論。

    鄢郢繽紛數逸才,賈其餘勇復登臺。臉霞鮮映吳鉤雪,新帶江南春色來。【時小三初領角色來都。】

    萬林

    姓薛,年二十四歲,江蘇江都人。春臺部。曾見其《乾坤鏡》及《翠雲樓》內諸出俱佳,《題曲》尤妙,曲白清細,跌撲亦儇捷。瘦而無華姿,丰神自覺秀韻。青裙縞袂,置諸竹籬茅舍間,持比和靖梅妻,泠然香潔,子美詩中黃四娘未能並美。老饕慣得味於世俗醎酸之外,每到持螯對菊,一襟風味,便憶斯人。

    鉛華不御有餘清,籬落幽芳太瘦生。老眼秋來澄若水,偶逢荊布倍關情。

    眉尖淺淡盡風流,一縷幽情百折柔。別有塵懷拋落處,魂消不爲翠雲樓。

    挈子歸寧意若何,吳江煙水易風波。將軍不恃渾身膽,請聽當年長板坡。

    香銷粉冷含風秀,舉向團雲隊裏誇。豈若老蓮繪鳩鵠,詩成郊島自名家。

    元寳

    姓顧,年十五歲,吳邑人。春臺部。目長面闊,多歡容憨趣。《背娃》《學堂》《跌包》皆所習演,歌喉尖嫩,灼灼於時。每遇芳筵入坐,見其偶吐一語,必作姸笑以出之。故悅之者衆,卽同班中無有詆之者,亦契其和藹可親也。惟登場無內心,近乎躁然,立徽部中居然獨當一面,能令敷坐稱佳。雅部韶齡,無此能品。擬諸花品紅躑躅,爛映春山,亦賞其嬌姸足玩也。

    結得人間歡喜緣,鶯聲嚦嚦笑嫣然。痴兒心企南山絹,借取豪名萬口傳。

    《背娃》爭看小嬌妖,未吐歌珠幾折腰。好似映山紅躑躅,也堪娛目把人撩。

    四喜

    姓韓,年十八歲,順天宛平人。大順寧部。色亦郁李爭春,體則嫩篁挺節。《上墳》一出,技亦猶人;《打刀》之妙,誰堪繼響。妙在巧言如簧,機鋒不絶,態隨脣轉,眉逐情飛。捷給時,幾疑剪一舌又生一舌,雖炙轂談天之口,應亦望而卻步。瓌奇變幻,俚語盡是絶妙文章。淹留人海,塊壘填胸。一聆韓郎快辯,並剪哀梨,破除鬱結,心神爲之一爽,未可鄙其技也。

    敷坐軒渠看《打刀》,皮科不絶眼波撩。底須七略寬懷抱,辯舌幡幡積慮銷。

    自採豐臺紅藥枝,懶從北地覓胭脂。滑稽乃是奇文字,花格新標豔黠兒。

    ○續録十五人

    榮官

    姓陳,字榮珍,年二十四歲,安徽太湖人。春臺部。擅場有《皮弦》《四門》《喂藥》《賞荷》《遊殿》《打店》諸劇,姿容端淑,音韻和諧。淫逸之戲脫俗,別饒妍媚。崑劇亦工細合律,跌撲輕矯便捷。性情舉止,無桑濮夭斜之態,有閨幃貞靜之儀。與秀峯中表親,同處一房,精圍棋。玉指圓瑩,而甲長寸許,二妙悠然相對,非吮墨揮毫,卽展枰落子,隔院譁聲若罔聞也。

    態度柔嘉貞內含,不隨羣艶鬥春酣。音宣鄭、衛迷情思,曾向歌臺採二南。

    也能兒女也英雄,假作真時藝自工。堪笑上場提傀儡,第隨簫管鬧東風。

    風颭青帘十字坡,當壚暗笑客生魔。癡人解得無情劍,莫問斜陽路幾多。

    君與王郎盧李親,如蘭似蕙靜涵春。一枰最是忘憂法,應笑吳耽是俗人。【予不知棋】

    聲明

    姓何,年三十歲,安慶人。春臺部。身躋花隊,藝專雅奏,貌不甚揚,絶無有知其姓名者。餘觀春臺劇最多,凡所擅場,俱經寓目。周規折矩,音律精細,恪守梁溪風範,後學允堪奉爲圭臬。近演《諫父》一出,叩之吾鄉老伶工,應無閒言。苦心孤詣,寂寂無聞,不亦難乎?何郎平素與同班講習外,不妄交一人,衣帽樸素無華,安分自守,泊如也,故特爲表之。

    古妝修整舊閨儀,內裏聲聽半字移。【善歌者謂之內裏聲,載《夢溪筆談》。】莫悵陽春希附和,俞琴能得幾心知?

    鸚哥誰教罵東風,冷暖人情計太工。能重盟言能白首,從來知禮半閨中。

    齒冷人教冷眼看,此心織素一般難。也知不似何郎面,日暮能禁翠袖寒。

    玉林

    姓葛,字溫如,年二十四歲,揚州人。四喜部。體幹豐肥,色亦中等,然頗饒柔媚姿致,措辭亦善體人意,毫無觕俗氣,可與雅游。《連相》一出,錯雜於諸美中,風情自勝。《頂磚》一劇,較三寳《打門喫醋》,可稱異曲同工。雖非掌上明珠,苟暖老無方,猶可替詩中燕玉也。

    火雲蒸處劇清涼,解語還應笑食糠。識得肥環情態好,不誇飛燕倚新妝。

    梆聲閣閣四弦遒,飛盡情波繞畫樓。可待鄰姬思葛勃,人間五馬最風流。

    雙官

    姓楊,名天福,年十九歲,安慶人。四喜部。眉蹙蛾兒,臉圍瓜子,演劇在淡中取態,其味當於雋永處求之。如《背娃》一出,自魏三擅場後,步其武者,工顰姸笑,極妍盡致。天福輕描淡寫,活像三家村裏當家婦人,臉不畏羞,口能肆應,可謂一洗時派矣。他劇未見出色,其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歟!

    一顰一笑盡從容,不太寒酸不太濃。折取玉簪秋水照,可人倒勝木芙蓉。

    詭謀巧取借嬌娃,如此賺錢也肉麻。世上盡多劉二姐,逢人便欲對親家。

    慶元

    姓馮,本吳人,居京師,久家於此,年二十八歲。慶元部。初在太平班,頗韶美,苦無歌喉。今則歌音穿雲振木,而身材幾高不可攀矣。然聽馮郎曼聲一發,耳垢盡蠲,心神開滌,助以明眸皓齒,顰笑生春,玉立風標,轉若減之太短,欣然誦『碩人頎頎』之句以贈。昔春演《劉氏招魂》一折,雖非盛年,猶足令人魂銷。

    俯視侏儒盡一班,美人淡冶似春山。若爲十六天魔舞,選隊誰裝菩薩蠻。

    縈煙羅袖曳霞裙,手未拿雲響遏雲。一曲招魂齊蕩魄,佛香添作媚香薰。

    金官

    姓孫,年十九歲,安慶人。春臺部。色紫棠,質樸訥而不工妍媚。演香閨婉淑,落落大方,所謂大家舉止,自有一種富貴福澤之像,不必妖姣嫵媚也。間或齲齒一笑,亦頗楚楚動人,所謂性中流露,別有一種穩重端莊之態,不必佯羞故怯也。儕輩中,戲以廣東人呼之,不解所謂,豈面目間帶炎風蜑雨之氣耶?餘好於冷處觀人,如孫郎者,不可謂非嵇康之眼獨青也。武技亦佳。

    最宜象服作夫人,洗卻鉛華面目真。奼紫嫣紅三十六,不須孫壽更傳神。

    飄揚旌旆下祥雲,斜曳湘妃蝴蝶裙。笑指侍兒羔酒宴,分明爭媚黨將軍。

    慶福

    姓張,年十七歲,吳邑人。金玉部。姿態松秀,演《花鼓》《刺虎》《醉歸》諸劇,盡有可觀。搴簾初出,若大路青樓倚門獻笑,春心透露,旖旎難持,真三生石上結歡善緣者也。巧笑倩兮,可以持贈。

    試問春愁解未曾,眼波斜溜背銀燈。偶然搔着麻姑癢,恰似宮中聽裂繒。

    情天孽海總紅顏,牢籠英雄枕蓆間。縱有玲瓏三寸舌,爭逃明日翠屏山。

    長生

    姓錢,年十六歲,元和縣人,字瑞芝。金玉部。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如籬落疎花,別饒秀色。雙鬟執拂,真可意侍兒。不專以一藝擅場,而蕙茁夫妻,花開姊妹,立一鄭家婢子於前,自然儒雅風流,正不可少之人,又不必規規爭一節之長也。且喜近雅流,加膝未見其泣魚棄袍,何銜於斷袖,是殆冷暖自若者乎。

    秀色迎人若可餐,梅花修到本來難。只須幻相空中見,絶勝檀槽擁髻彈。

    走馬尋芳莫認真,眼前俱是看花人。流鶯縱到別枝囀,未了荼■〈艹縻〉也自春。

    享齡

    姓楊,字玉卿,年二十歲,安慶人。春臺部。擅場有《桂花亭》,今則人浮於劇,久不演矣。《狐春》一出,偶然演之。姿容光潤,性情恬適,清歌嫋嫋,舞袖翩翩,穠艶揚芬,慣作亞枝傍蕋,緑衣風致,亦足怡情。

    圓璧無瑕珠顆勻,纖蛾不點黛痕新。清商駭徵從人門,粲粲含桃樊素脣。

    圍爐茗椀緬題屏,除臘匆匆歲又經。秋月春風閒似我,不教一唱《桂花亭》。

    秀林

    姓吳,年十六歲,揚州人。春臺部。與九林皆新到,演《挑簾》《裁衣》不露淫佚,別饒幽媚。身材姿色,柔軟相稱,性情亦恬靜,聲音宛轉關生,清和協律。花間月下,一二知己,細斟密酌,時秀林在側,必能貼妥如人意也,道人頗憐之。

    春風飄墮竹枝斜,碧玉生來似小家。記取芳蓮叅色相,香塵猶未涴清華。

    妙手纖纖試剪輕,含顰帶笑總關情。阿孃慣作氤氳使,引線穿針悞此生。

    正是春芳爛漫開,桃根桃葉渡江來。幾回顧悞如相識,詩句纏頭當錦裁。

    桂林

    姓李,年十八歲,揚州人。春臺部。豐貌素姿,溫其如玉,秉性靜穆,胸畦畛。《跳牆》《着棋》扮鶯鶯,副以蒿玉林爲紅娘,閨秀閒雅,侍兒明頴,清姿淑質,天然如畫。梨園館一至,席間不交一語,覘其風格,無異大家子弟。滿面書卷氣,絶不以嫵媚自呈。卽席口占雲:『閒對文楸淡淡妝,幽閨風致耐思量。秋園叢桂知多少,數爾高攀月窟香。』嗣後惟見其扮小軍、仙童,心頗疑之,後知失音之故。李郎具此妙質,卽脫離苦海,亦復大妙;若未能捨去,安得歌喉復舊,方不致沉埋於打旗喝道間也。

    悅耳鶯歌春正融,無聲反舌隱花叢。明知緘口猶難毀,誰分當場作啞鍾。

    珠玉何由咳唾生,迴風重唱葉鸞笙。老銜石闕心難歇,猶想驚人試一鳴。

    太林

    姓產,字雨香,年十七歲,安慶人。春臺部。貌不甚佳,師得高傳,故身段唱口頗極微妙。《園會》《佳期》《寄柬》等出,楚楚可觀,小調亦足動聽。近因喉變,久不見其登場。昔春曾以丁香畫扇贈之,餐花小史題句有云:『春愁無計避眉痕』。又云:『心學芭蕉卷不開』。今日雨香心緒,能不怨及餐花詩讖、並惱道人以百結微芳爲之兆乎?寄語雨香,當申紙繪聲音樹,仍倩餐花岀敲金擊玉之句,當羯鼓催春,導迎清籟來也。呵呵!

    豆蔻香含已漏春,語花舞草避芳塵。扇紈題去鶯聲杳,莫摘時芳亂打人。

    百結新愁鎖上眉,好花好句惹疑猜。心聾讖得嬌歌澀,何事能追老默來?【楊鐵笛晩年自稱老默。】

    元林

    姓王,年十七歲。三慶部。情性溫和,齒牙伶俐,衷言傾耳,軟語勾心。其慧處真黃金鎖子骨,天成非凡質也。第園居士頗稱之。餘始見於吉慶當皮相者,或交臂失之。其劇頗有所長,在後輩中不以貌勝,同時雲林似過之。

    玉顏莫自怨寒鴉,許作東風解語花。廿四番中開落後,紫薇仍護碧窗紗。

    情語醺人似酒濃,不辭花下飲千鍾。衣圭未浣香痕淡,世事看來總好龍。

    慶林

    姓戴,年十七歲,揚州人。春臺部。初到長安,尚未奏其絶技,而《佳期》一出,已開門見山,腰肢豐約得宜,身材修短合度。或雲烱烱雙眸,不堪送媚。然造物生人,豐於此則嗇於彼,如必仔細吹毛,恐陸押衙伎倆亦難應無厭之求。全材難得,可以微瑕而棄連城之璧乎?

    陡入花叢眼覺生,連枝帶葉未分明。滿園不會關春色,且聽黃鸝第一聲。

    想到驚鴻水一方,陰陽離合有神光。若教臨去秋波轉,多病多愁卻怎當。

    福兒

    姓馬,名鳳,順天人,年二十三歲。和成部。姿容清秀,演《拷紅》《狐女思春》,俱北曲,而藝已極姸盡致。第園居士常爲餘言,其人輕盈伶俐。一日在歌欄見其跨騾而來,英姿颯爽,絶不類弁而釵者。及扮南海水月登場,法相莊嚴,真如青蓮化出,獅馴象伏,令人塵心頓洗。其它戲聞亦絶佳,殆一事精、百事精也。芙蓉頰上,數點梅花,天生一副壽陽妝,更十分嫵媚。馬郎雲:同班有徐升官,亦角色。

    繁絲縟管錦屏風,不斷圓喉響徹空。細認歌容兼舞節,果然異曲也同工。

    七寳莊嚴勝鑄金,慈雲一朶佈雷音。若從人海施甘露,也願皈依紫竹林。

    《日下看花記》卷三終

    ●《日下看花記》卷四

    小鐵笛道人着【第園居士 餐花小史】同叅訂

    ○小部録取十二人

    壽林

    姓張,字潤霞,年十四歲,吳邑人。金蘭堂三多部。姿容豐豔,音韻清圓。《斷機》《刺虎》,曲盡情態,令人擊節。鹿角峯樵以貼梗海棠目之。吳中俗語:『教童伶,如鑿石頭』。甚言教小部非易色也。張郎年逾舞勺,此中奧妙固已心領神會。天生情種,逈非依樣畫葫蘆可比,不逾年而聲華灼灼,可預卜也。有人題贈雲:『醉眼溜人明剪水,春心觸酒怒生花。』餐花題贈雲:『東風吹入紅妝院,綰住春情不願飛。』又鹿角峯樵題贈雲:『一院春風誰管領,海棠應占最高枝。』誦三君詩,張郎風韻可以想見,而標題第一,亦非道人一己臆斷也。

    胸中金屋有人專,小朶川紅更取憐。攪得詩狂無料理,倩誰分作海棠顛。

    嬌霞灼灼傍眸生,疑有紅香泛酒尊。燒燭不教花睡去,白頭拚卻玉山傾。

    新鶯乳燕妬歌喉,檀板金尊醉雅流。唱出吳歈三十曲,教人魂夢亦蘇州。

    緣是三生種得來,新詩千首酒千杯。餐花小史風流甚,不道名花也愛才。【餐花小史與張郎極厚,有評其色藝者必力爭之。雖推許太過,論多不允,然情之至者不易情,不足怪也。】

    金寳

    姓楊,十四歲,揚州人,先在慶芳,近附金玉部,師事琬香者也。面如懸匏,淺白滲紅,眉灣春柳,目剪秋波。技有《活捉》《打番》《借茶》諸出,頗體貼入細,亦彩雲隊裏一雛鳳也。將來能傳琬香之衣鉢者,聰慧過人,善於辭令。

    茉莉香清秀一時,烏衣巷裏許根移。兒能不恥居王後,指日雲龍上下隨。

    不是恩情當作仇,香魂也自愛風流。三郎錯走桃花運,生死仍居第二籌。

    旗幟風飄曉日紅,番兒爭不畏英雄。功名富貴尋常事,可笑盧生是夢中。

    元寳

    姓朱,年十四歲,蘇州人。春臺部。春臺人倍他部,色稍次者卽場上無分,以人浮於劇也。元寳於後秀中能脫頴而出,所演諸劇自然性靈別饒風韻,使在■〈毛瞿〉毺小隊,幾何不作出牆紅杏,而現在則崑山片玉,晶光未露焉。

    絶似春風蝴蝶花,有香有色也清華。託根萬紫千紅裏,誰把雕欄護碧紗。

    嚦嚦鶯聲未捲簾,五銖衣壓指尖尖。無端造出風流孽,添得愁痕入鏡奩。

    麒麟

    姓朱,字蓮漪,年十二歲,吳邑人。金蘭堂三多部。清姿秀質,藝本家傳。初見其《思凡》,音韻態度已自不凡,尚嫌其學力未到,近演《斷橋》居然入妙,敷坐稱佳。從此苦心習藝,允堪俯視一切。卸妝毫無粉黛氣,秀慧可人,鹹以蓮花目之。

    花界澄芬挹小蓮,皭然不滓映漪妍。含姣欲語房猶斂,露曉風清骨已仙。

    弦管啾啾寫《斷橋》,白娘風態不勝嬌。青兒□怒仙郎畏,語怨情憐着意描。

    元寳

    姓錢,年十三歲,順天宛平人,由啓秀歸三多部。眉目疏秀,體幹玉立,演《草橋驚夢》音調柔細,口齒清楚,不類燕兒冉冉巫雲,迷離恍惚,自是夢中來也。後秀中大有出息者,姿膚亦瑩潔不同浮艶。

    解繪長亭別後神,巫雲冉冉夢中身。歌終彷佛仙韶度,琪樹分明閬苑春。

    玉姿不似寳兒憨,疇錫嘉名僂指三。【錢郎外,顧郎、未郎皆名元寶,故云。】若要當他錢樹子,更名青選喚伊堪。

    天祿

    姓蔣,字韻蘭,年十三歲,揚州人,由啓秀入四喜部。清妍有風致,初見《借茶》,登場不如場下。蔣郎情性,祗宜閨門旦,不宜花旦,較天壽逈別。近聞演習漸近自然,滿身風月矣。此兒藝進,大堪名著於時,卽藝不能精,具此情韻,亦是可人。故一見卽題句與之。

    空谷重抽一箭春,淡然相對佩蘭人。早矜有秀終須擷,爲隔花叢未易親。

    清言擬借一尊持,嘉會翻攀連理枝。【謂鳳青】傾倒玉山真意外,卿卿意已被渠知。

    陶情絲竹興怡然,難得春宵月子圓。繞坐明妝皆不俗,更誰與爾鬥清妍。

    對爾青韶百感生,昨宵詞組倍關情。花林知已心常系,愛我言深又有卿。

    秀林

    姓史,年十三歲,安慶人。玉慶部。憑欄乍見,渾如映月梨花,嬋娟多致,籠煙柳翠,搖曳生春。《雙蝶》《描容》數出,悲歡情態,曲盡其妙,音亦玉潤珠圓。向山居士極稱賞之,謂其慧口靈心,頗諳肆應,小伶中一枝水晶如意也。

    乍見佼人賦懰兮,拈毫揎袖泥柔荑。玉姿不凂金銀氣,一點心光敵駭雞。

    目成妙質妬人誇,風月能擔未破瓜。閒裏思聯銷暑會,小玲瓏可當氷葩。

    財林

    姓錢,年十三歲,安慶人。玉慶部。初到見其《寄柬》頗佳,性情溫靜,大似寳林。姿容亦清麗,目秀而無浮光,具此沉潛質地,何患習藝不工。賞之者頗衆,登場未久,而纏臂之金已輝映衣袖間矣。

    生小能爲寄柬人,書生齋裏漫藏春。曲終只恐匆匆去,攬袂先將姓字詢。

    詩詠千香身莫分,水風相遇暫成紋。滿傾意外當歌酒,又攓巫山小朶雲。

    喜林

    姓章,年十三歲。玉慶部。異秀林之活潑、財林之馴謹,而神情秀整,齒穉而不挑,卽其習藝鎡基也。見其於《漢宮春曉》內,扮勅配吐蕃王,『昭君廟投水』一回,聲容激楚,非童伶中所能驟及,玉慶得此三伶,不致若慶芳矣。

    紫臺一去路茫茫,剩有相思淚數行。短夢不堪重憶想,明妃祠外月如霜。

    拚將玉骨付東流,許續良緣可自由。一慟臨崖音決絶,管絃聲雜水風愁。

    天壽

    姓朱,字鳳青,年十三歲,揚州人。四喜部。生性靈敏,滔滔善辯,真如生龍活虎,不可捕捉。與之飲,無有不醉者。客春見其《佳期》,已克擔當風月。今春數集金蘭,時與之狎,覊愁開溪,豪興倍增。人云:朱郎氷雪,聰明洵然。

    得酒豪情不可鞿,歌兒跌宕助行機。脫完老鶴棲皇態,戲逐華林幺鳳飛。

    白頭銷受幾人憐,妬寫新詩鳳想偏。一笑挽須傾玉斝,故將壯健勉華顛。

    添齡

    姓口,年十三歲,揚州人。三多部。姿貌白晳,天趣可人,演《學堂》《拷紅》,頗能體會。近演《南柯夢》中花鼓兒,別有韻致。自啓秀歸三多,劇多與麒麟同演,可稱雙璧,是殆小部中瓶花文鳥也。

    依人小鳥動人憐,丰韻嫣然豁眼前。珍重歌喉珠一串,好從香國鬬嬋娟。

    璧合珠聯二美誇,尊前勸客醉流霞。自矜老眼清於水,不誤歌樓姊妹花。

    巧齡

    姓口,年十三歲,揚州人。面白而無華色,瘦骨嶙嶙,其秀在目。餘未見其劇,每見其扮侍女仙童,羽服雲衫,亦頗嫋娜爭妍。洞庭張君最心賞之,謂其秀在骨,非凡艶可比,而音調亦妙絶一時,一班之冠也,故終及之。

    素質偏含虢國清,身材飛燕鬬輕盈。多情曾有張公子,子夜尋芳悵月明。【張君一見巧郎後,眠思夢想,中秋夕約餘往值。餘已沉醉。遂步月獨行,至則巧郎已赴他人約矣。】

    廣場隔坐等天涯,一笑回眸意可嘉。芳醑勸人當乞巧,寒窗補記水仙花。

    ○補録前經寓目,今已散去者十四人

    寳官

    姓張,十八歲,順天人。恩慶部。古稱『燕趙有佳人』,憶從前餘慶之戈蕙官、萃慶之高明官,亦頗心賞。然究不如今日朗玉劉郎之愜心契意也。自遇朗玉後,北地胭脂無煩再訊矣。今年夏初,偶過恩慶觀劇,見有演《背娃》一出者,搴幃而出,其光已搖奪目睛,宛如明月入懷,拓散紅塵百尺,姿首豐華,毫無俗韻,遙而望之,姸於檐卜兜羅,別饒豐致,音調亦清脆動人,心焉記之。遇第園居士問之,曰:『張郎寳官是也,較朗王何如?』予曰:『媲美未能,可以追步芳塵矣』。及再往觀劇,而張郎已爲大有力者負之而去矣。《花記》將就,偶及之。

    看花眼早不模糊,雨字心香笑韻湖。晚倚瑤林誇福分,更從意外見明珠。

    鬢影脂光不可描,《背娃》情態十分嬌。誰知省識春風面,趙北燕南人已遙。

    葵官

    姓黃,年二十三歲,順天人。舊在雙慶部,魏三之徒也。丰姿艶質,笑容可掬。僅見其《探親遇盜》,演此出惡劣者多,惟葵官於謔浪中自饒風韻,一雙眸子更覺顧盼多情,自是婉卿一派。雙慶散後不知所往。

    送春去也不勝情,又見當場月態盈。珠翠滿頭矜剩物,葵心未忘米嘉榮。【是日登場所簪首飾,猶其師遺物。】

    色授神相意已降,林中狗盜太愚惷。回身誰把芳塵步,也似人間鐵笛腔。

    翠林

    姓陳,字蓀心,年十九歲,江都人。舊隸春臺部。昔春小樊丈觀劇回,極賞其《踢球》一出。欲試小樊老眼,欣然往觀,屢見其《打櫻桃》《遇妻》,《遇妻》不及二林,《打櫻桃》可稱擅場矣。風中弱柳,歷亂生姿,歌頸頻回,星眸環照,令人增抱玉擎雲之綺思。惜乎聲如碎竹,悵怨啼鶯,色亦如花傍黃昏,貼妥而無光艶耳。紅雨山人最心醉陳郎,謂其佳處更在行走間,覺其步步生香也。曾於紅雨處,見陳郎贈章杉茨詩,內有『巧語鸚哥已被籠』之句,未審果岀自陳郎否?今已隨一宰官出都,偶爾言及,紅雨猶悽然淚下也。

    最難銷歇是情波,未敢飛心傍翠蛾。聞道檀郎歸去日,春明門外淚痕多。

    夢醒重來續夢人,紅蠶絲盡尚懷春。多情那有喬公篤,莫庇曼郎年少身。【陳曼郎,寳應喬學士家歌童,名重一時,後以獲罪於長官,莫知所終。】

    寳珠

    姓石,直隸天津人,年二十一歲。舊隸雙慶部。客春爲訪朗玉不遇,屢遇石郎演《花鼓》一出,清恬婉淑,目之使人生歡喜心,覺當年萃慶明兒,技優於石而姿態不及此人。因朗玉一面無緣,意謂一顆珍珠亦堪稍慰寂寥,嗣既晤劉郎,無心再訪石郎。昔夏偶從城東經過一門閭,煥然楣標『寳珠堂』,訊諸人,雲:石郎近頗車馬盈門矣。不數月,而石郎蹤跡復杳然不知所往。

    花開魏紫領華春,滿院春芳儘可人。採玉無由酬夢想,明珠用慰寂寥身。

    福薄何能兩美兼,情絲綰住避猜嫌。隔牆花影分春色,回首空歌昔昔鹽。

    雙慶

    姓詹,年十九歲,揚州人。三慶部。瘦骨棱棱,蛾眉淡掃,窺園老眼目之,宛似行盡花田,忽能一竿寒碧,不覺瀟灑風情,因之呈露,吟哦清興,竟欲竄入竹所矣。叩其擅場無他技,《青炭》《齋飯》耳。然帷箔中極醜陋事,詹郎貌之,竟體輕容,纖兒乳抱,摹寫幽閨情景,曲盡其妙,絶不憎其淫蕩。今詹郎去而步武有朱郎矣,英秀過之,然描摹深細不及也。猶憶沈樓雲,曾與詹共飲,斷紅暈頰,淺醉時,愈增佳致。餘答曰:遙想風韻,殆如竹醉耶?否則,目之以花則夾竹桃,亦清姸足玩也。

    竟體香羅紅映肉,雙蛾淡掃自風姿。看他背擁姣兒臥,牀笫柔情妙若斯。

    扇紈風帶乳花香,清簟幽閒夏景長。如此橫陳良不惡,請看枯衲興猶狂。

    三官

    姓陳,年二十八歲,蘇州人。舊在雙慶部。美秀而文,有林下風。長生未歿時,偕演《香聯串》,間演雅部劇,歌音清脆,響遏行雲,絶少聲譽。雙慶散後,不知何往。噫!藝精而姿復娟秀,冀博一虛名不可得,殆有命焉。道人不略爲表之,不更孤負幾番酷暑嚴寒看其登場度曲耶?

    聲容未必盡堪憑,也要星宮坐翼星。我看陳郎極娟秀,寂無標榜到旗亭。

    有美真饒林下風,幽姿故令隱芳叢。管清弦脆憑誰聽,說到崑腔耳盡聾。

    鳳官

    姓徐,年二十三歲,天津人。舊在三慶部。丰姿艶質,貝齒櫻脣,一朶穩重玉樓春也。明眸善睞,眉翠清揚。審其標格,宜乎雉鍪戎服,否則霞帔珠冠,扮公主、夫人、女將、仙姝。悉稱《花鼓》,未免唐突西施。至《趕車》必得如三寳、於三元、王寳林輩,匪伊所思,鼓其喉舌,翩幡捷給,始能淋漓盡致,而科諢之妙,尚有餘波。一露羞澀,便覺枯寂,觀者亦索然興盡,並埋沒其天姿國色矣。鳳兮鳳兮,吾願爾置身富貴神仙,毋再扮村野婦人、楊花歌妓也。後觀三慶,徐郎已去,殆所長無他藝耶。

    一朶穠華照眼開,拈毫須借謫仙才。如何扮作楊花妓,更自輕乘簿笨來。

    舞宜蕭史吹簫引,歌合秦姝系瓜迎。【劉禹錫《秦姝行》:『插花女兒彈銀箏。』又『九雛成鳳鳴朝陽』。『系瓜』,梁簡文帝詩:『彈等日系瓜』。】瓊館瑤階春色麗,莫隨輕燕逐流鶯。

    升官

    姓曹,年二十九歲,安慶人。舊在春臺部。姿貌爽朗,歌音條暢。踏蹻跌撲,鸞飛鴻翥,霞駭錦新,武旦中能品也。習見其《擂臺》《打店》,目眩神馳,星流電掣。間演雅劇,斂容赴節,按律宣音,剛化爲柔,依然艶逸,韻既繞樑,說白亦清繄動聽。然而無有道之者,故不久卽懷其技而去。

    一様能文能武才,如何空向日邊來。掉頭不顧搖鞭去,願讓薪枝續續堆。

    老去慚侵軟土塵,名倡材舞幾番新。不如翻綽工標弄,怎向藂嬌奪艶春。

    七官

    姓李,順天人,年二十五歲。舊在安慶部,今不知何往矣。演《崔華逼退婚》一回,濃花繞鬢,文綺縈身,語吐聯珠,音清滴翠。如燕趙佳人。灑落中自饒俊爽,逈異南國妖姬,柔姿婉娩。客夏復見其演北曲《拷紅》,聲音如篆煙嫋嫋而上,予習聞其妙矣。至攬鶯鶯之袂,以俊鶻之眸,睇蒙鼓之面,儼然一幅西洋圖畫。吳越人睹之,無不譁然失笑。餘雖老遊北部,亦終莫解其妙。惟不以爲怪,則觀劇學問庶幾一間未達耳。

    大姨夫卽小姨夫,【白香山句】好事全虧桀點奴。翩若驚鴻翻素影,語如簧巧賺量珠。

    絲竹聲停唱《拷紅》,誰知異曲不同工。吳儂一笑纓冠絶,不轉秋波泥塑同。

    銀官

    姓丁,年十九歲,無錫人。舊在四喜部。僅見其《花鼓》一出,流媚中符合得一『村』字。頗有賞之者,謂評花須用白圭法,取人所棄最妙。於某席間曾見之,紫棠色,覺其意態脫離乎南北兩部,別有一種憨致。今夏以遇人不淑,飲酒起釁,系案,釋歸。菊史亦曾厚遇之,故附録焉。

    有目緣何不識丁,辛夷花燭曉霞明。聞歌認是鍾離產,家住芙蓉湖水清。

    鼕鼕妙手幾名喧,似玉如珠未到村。一刼風花春去也,東山歸客最銷魂。

    大翠

    姓朱,字素屏,年二十九歲,安慶人。舊在春臺部,兼掌班務。《百花點將》《翠雲樓》《跑馬》《賣解》,夙所擅場。與江月芬同師,性情肫摯,喜與翰墨爲緣,有王夷甫之風,口不言錢,梨園中有心人也。屢從公會席上見之,神情靜穆,體態溫和,素蒙美人蕉之喻。予謂山館幽眠初起,一窗淨緑,參差映幾,固自宜人;若槐夏風清,扇仙在側,倍覺竹襟如雪;比諸後庭玉樹,秋錦斕斑,別饒幽致,縱大葉離披,輕紅微着,想見秦良玉臨陣英姿,大翠固是美人,何嫌鳳尾之誚。惜未見其盛年,才得相逢,已被一聲子規催春去矣。

    翰墨爲緣品自清,不言阿堵乃多情。《百花點將》風華在,疇取紅蕉漫着評。

    脫離粉黛覓心知,如爾堪爲阿秀師。幾句清言留一面,蕉窗點雨最相思。

    春林

    姓程,字杏村,年二十九歲,安慶人。體貌豐腴,玉蕊瓊姿,已動春色飄零之感,然橫波流媚,一笑嫣然,猶帶曩時風韻。性嗜酒,一中狂藥,指揮如意;復喜遊狹斜,曉妝紅粉,夜宿青樓,賣笑之金,仍以買笑了之。卿真達者,遠勝狡童。芳池水暖,疋鳥情諧,倡予和汝,淺斟細酌,較諸賭曲旗亭,不啻霄壤。今久不見其到園,想亦牀頭金盡,廢然而返矣。鐵笛酒狂,不能作平原十日之聚,意殊缺然。

    玉蕊曾標第一評,春風駘蕩幾番新。華姿黯減名心歇,跌宕青樓逐酒人。

    迷香洞與藏春塢,會合惟難別更難。羨爾十年花裏活,飄然自在去長安。

    天喜

    姓孔,字柳依,年十四歲,揚州人。寳華部。識之於香岑寓中,風姿娟秀,辭令清姸,時作飛鳥依人之態。叩其嫺習,有《學堂》《佳期》《拷紅》《思凡》等出,惜均未之見。偶從紅雨寓齋小酌,孔郎在坐。紅雨請爲取字,贈以『柳依』二字,報餘以小曲,嫋嫋清音,不覺爲之沉醉。嗣後寳華出都,孔郎隨班而去。近聞寳華仍欲來都,不知孔郎仍在此班否?人如『楊柳依依』,雖屬韶年,其情致頗系人思想也!

    柳乍舒芽月正新,不堪回首廣陵春。忽聞軟語擎杯勸,忘是揚州夢醒身。

    妙絶風情未露時,評花一老已先知。垂梢荳蔻春光淺,別後憑誰善護持。

    鳳翔

    姓楊,年二十六歲,安慶石埭人。舊隸春臺部。前在山左,擅名於時。昆部之曲頗多,沈樓星槎知之有素。近演《磨房串戲》,觀者稱佳;嗣演《吹簫引鳳》《和番》等劇,尤爲出色。識之於梨園坐上,慧目濃眉,自饒靈秀氣,傅粉施朱,依然韶美。音律恪守梁溪規範,猶存正始之音,仍復參用時妝,不違衆好。今雖散去,回憶沈樓寓中數集,每每及之,知吾輩多情,凡習見林枝,定不忘於飄落時也。

    遠從漢使嫁單于,馬上琵琶歸思紆。掩面風沙珠淚迸,黃雲塞路滿紅毺。

    九靈蕭引九苞禽,解弄參差縹渺音。博得舞衫常入夢,也堪爲我拂塵襟。

    見慣司空興寂寥,紅燈緑酒景偏饒。誰將月底潮春頰,推傍吟肩把思撩。【謂星槎】

    一唱驪歌解佩留,【沈樓赴蜀前夕,以玉佩贈楊郞】青天蜀道不勝愁。舊人剩有何戡在,相見同嗟萍梗浮。【時星槎亦將出都,故云。】

    ○補録梨園舊人三人

    三元

    姓於,字湘竹,四川綿州人,年四十歲。舊在宜慶,後在雙慶部,今不知所在。《燕蘭小譜》以野花村酒目之。辛酉夏初,偕小樊赴園,見其《連相》《搖會》,笑謔情態不異當年,姿容亦嬌好如故,亦不可謂非尤物。壬戍秋,復於某席上見之,舉止辭令依然村野,然面有皺痕矣。是日不克登場,爲之悵然,口占絶句慰之。技雖不高,然魏三故後,三元猶在,居然魯靈光矣。

    綿州高木佔華春,湘竹猗猗亦着聲。翠管不孤題蜀錦,野花重見倍情生。【小樊丈《花間集》有題湘竹詩句。】

    紅藥吟成一卷詩,【時《新吟》初刊就】秋光霽照酒盈卮。瀟瀟白髮瀟瀟竹,同是風懷未減時。

    榮官

    姓羅,字湘帆,良鄉人,年三十四歲。舊在宜慶,後入雙慶。雙慶散後,不知所在。弱冠時名噪一時,技雖不佳,《燕蘭小譜》以夭桃女目之。昔秋再見登場,雉鍪繡甲,敗陣悲歌,聲淚俱下。嗣朗玉演《別妻》,羅郎禿襟小弁,通脫自如,儼然丈夫矣。間行道左往往遇之,頗有班荊道故之意。回憶何粉潘姿,曾幾何時,零落盡矣!悵想華年,行自念也。

    徒行拋卻璧人車,憶逐興兒競爽初。【謂蘇郎】今日憑欄開笑口,悵春去也渺愁予。

    初日芙蓉比艶姿,雉鍪銀甲異當時。歌音激楚何堪聽,捧檄人今雪滿髭。

    月官

    姓高,字朗亭,年三十歲,安徽人,本寳應籍。現在三慶部掌班,二簧之耆宿也。體幹豐厚,顏色老蒼,一上■〈毛瞿〉毺,宛然巾幗,無分毫矯強,不必徵歌,一頻、一笑、一起、一坐,描摹雌軟神情,幾乎化境;即凝思不語,或詬誶譁然,在在聳人觀聽,忘乎其爲假婦人。豈屬天生,未始不由體貼精微,而至後學,循聲應節,按部就班,何從覓此絶技?《燕蘭小譜》目婉卿爲一世之雌,此語兼可持贈朗亭。

    詼諧怒罵總天生,解唱雌風無限情。管領羣芳春不老,居然佔得部頭名。

    那識高芳是舊枝,曾嫌魏老佔春遲。花遊記得杭州樂,惜未相逢英妙時。【憶自辛卯以前諸伶,及經寓目,有《燕蘭小譜》中未載者。魏三已屬後來,安識朗亭?昔春友人指高謂餘曰:『此人近已屬前輩矣!』不勝今昔之感。又云:高幼在杭州,予從未相遇也。】

    ○附録梨園已故者一人

    三兒

    姓魏,名長生,字婉卿,四川金堂人,卒於壬戌送春日,年已五十有九矣。長生於乾隆甲午後始至都,習見其《滾樓》,舉國若狂。予獨不樂觀之。迨乙未至都,見其《鐵蓮花》始心折焉。庚申冬復至,頻見其《香聯串》,小技也,而進乎道矣。其志愈高,其心愈苦;其自律愈嚴,其愛名之念愈篤。故聲容如舊,風韻彌佳。演武技氣力十倍。朗玉劉郎乃其晚年得意之徒,謂可度金針者,惜師授未克盡傳,長生已成逝水矣。然朗玉之劇,居然得其遺風餘韻,悼婉卿之不復,卽望朗玉於將來。朗玉勉旃。

    最好春光醉畫樓,重逢縞袂劇風流。一官憔悴名伶老,窮袴當場相況愁。

    英雄兒女一身兼,老去登場志苦嚴。繞指柔含剛百鍊,打熊手是玉纖纖。

    俠骨棱棱百感生,仍餘風韻動人情。君堪與我參同契,詩酒詼諧意氣橫。

    爛漫春消鬢未霜,野狐參透境悲涼。一聲杜宇隨春去,無復歌臺謝素娘。

    海外鹹知有魏三,清遊名播大江南。幽魂遠赴綿州道,知己何人爲脫驂。

    ○補遺三人

    七十兒

    姓李,名聯瑞,本京人,年十三歲。新慶部。穉齒清姿,能演《奇逢》《東遊》數出,人頗稱之。或有謂其媚而不妖、慧而不黠,當爲後來之傑。餘所品花部,至小部極意蒐羅,稍不惡人意者務盡登之,以見小年解意之難。如聯瑞者,烏可遺於網外也。

    隔水盈盈盼紫羅,仙根分自絳桃河。月華逼靜人無語,飛出瑤空弋弋歌。

    有緣何處不相逢,風雨沾衣蔣世龍。朅取三生前語在,天涯那隔一重重。

    小三元

    姓□,年十四歲,揚州人。春臺部。演《胭脂》諸劇,咄咄動人。蓋其年旣幼,而技亦初解橅容。其不甚細膩處,即其天趣處。生愛生憐,不在油熟,機調時也。同班中如顧元寳圓熟流利,若與三元相角,則如春花秋月,一艶一莊,兩不相妨,亦兩不相謀也。

    情字平分說小青,臨風盼影可憐生。聞呼不問年多少,錯認三元舊着名。【謂湘竹】

    鶯聲曼轉入雲高,格格清音徹耳敲。一度蟾蜍沉汴水,胭脂錯印在周橋。

    福兒

    姓劉,本京人,年二十一歲。福成部。纖柔靜細,凡所扮演無不體貼入微。《拷豔》一劇,妝小紅,舌慧心靈,一番剖析,強詞奪理處,幾使相國夫人喉如食鯁。《西廂》摹寫入神,又不如諸郎之形容盡致也。餘謂工作此等劇者,必有維摩娑之心腸、樓君卿之脣舌。錦帆居士稱其爲人頗俊爽而不浮,勝於韓四喜。

    纔說風流劉絳仙,咒桃仙種即仙緣。胭脂染岀蓬山色,誤向《西廂》筆下傳。

    黃村風韻壓羣芳,【朗玉家住黃村】路出豐宜土亦香。何事標題分大小,後塵又見一劉郎。

    《看花記》剞劂將竣,和春新班初亮臺。偕友往觀,初見《夜探》一出,有扮宮娥兩人。在左者,眉目逼肖魯龍官;在右者,神肯江金官。心焉記之。嗣演《收妲姬》一回,其伶之藝拍案呌絶。當訊諸友人,僅知似魯龍者名三喜而已。道人記花之書已成,行將出都,不獨新到三伶不能爲之題序,即如祥林、福全等,屬餘所知已,不暇録入。此外諸部遺珠,應復不少。所賴餐花未去,第園將來。二君看花之緣未了,別後雁帛魚書,時以芳名寄示,附以諸吟壇翰墨,俾鄙人遙挹清芬,銷除塵網,較諸河橋楊柳,驛使梅花,其情味更有不同也。癸亥立春前二日,小鐵笛道人記。

    ○補録《紅藥新唫蘭秋小詠》未刊詩什

    書眉仙史題贈朗玉

    舞榭歌樓過客情,玉山朗朗照人行。最能顧曲誰容我,頗解憐才尚有卿。局外無言增鄭重,衆中相愛莫分明。華年可惜如流水,一樣躊躇四海名。

    壺天大隱題贈秀峯

    絶佳子弟動人憐,茗椀燻爐伴老禪。閒地一弓花數朶,費他清露幾多年。

    芳草天涯夢未通,無言幾個兩心同。如今分付羅含宅,好與勤遮六幕風。

    ○增録題句

    畫眉仙史題小鐵笛道人贈增福水仙瓶梅條幅

    香更清於水,臨風意欲仙。本來無倚着,何處不天然。

    世外梅花破蕊遲,閒情才放兩三枝。相思一夜無人見,雪後寒山月上時。

    附録一峯居士讚語

    秀峯亭亭玉立,秀骨天成,演《桴鼓陣》可謂健而秀;演《蕩湖船》可謂媚而秀;演《一枝梅》可謂冷而秀;演《斷橋》作青兒,可謂頴而秀。種種色藝不離乎秀者,近是。

    餘論梨園,不獨色藝,兼取性情,以風致爲最。故劉郎朗玉最爲餘所心醉者也。今甲子初月二日,演《背娃》一出,一峯居士極爲稱讚,謂妙絶一時。是日惜未往觀,然劉郎風致,遙想可知。由是知斤斤以色藝品許,劉與王俱不敢謂首屈一指。若論性情風致,朗玉、秀峯在道人眼中更無其儷矣。因一峯讚語,又附及之。

    ○後序

    餐花小史

    嘉慶癸亥冬,小鐵笛道人《日下看花記》成,屬餐花小史爲後序。屬小史者何?同遊日下,同看花所記之人,又同相品題。同人有第園居士,居士偶別花而去,記花之語亦偶爾遺失。小史則戀戀京洛,序其所評,猶之乎居士序之也。所記之人凡八十四人,分四卷。記之例有九九者何,各從其類也?記之矣何以必分類?藝與色相角有所浮,斯各不相下。平奇、濃淡不能兼;新故、盛衰不必蒙。適自限之也。花莫艶於春,如朗玉者。是自朗玉而下,以豔勝者八人。花莫秀於秋,如秀峯者。是自秀峯而下,以秀勝者九人。介乎豔秀間,則春和秋清備之爲難。備之者其柳溪乎?附柳溪九人,皆近之。春華也,秋實也,銜華必佩實,取實以謝華,藝浮於色也。顧長松之流有十焉,繼其後有十五人。以陳榮官爲冠,次第而稽,非自檜以下也。至於髫齡穉齒,方含葩欲吐,春濃秋淡,尚待將來。而入斯選者,俱有漸入佳境之質。十四人中,固當推壽齡爲翹楚也。春風秋月,聚散無常,張寳官等十四人,皆道人所惓惓者。室邇人遠,不得如湘竹、湘帆、朗亭,待劉隨州再來,重聽米嘉榮舊曲,此所以分而記之也。魏三瘞玉之日,距今匝歲矣。道人於既老徐娘,重親一面,必記於紙尾者,三十年看花老眼,於平奇濃淡、新故盛衰,歷之深亦感之深,緣魏三而自惜年華也。如此九者各不相下,亦各不能兼,各不相蒙也。此八十八人者同在日下,人所同看,即人人可記。仙人不記而道人記之者,爲看花記非爲花記也。道人所記,不必同人之所記;有道人記,則他人卽可不記。何也?日下名花盡於是矣。記中小序八十八篇,詩二百三十三首,附録詩十二首。或記色,或記藝,或記看花之時、看花之地、同看花之人,而乘興筆之。是記也,未知於《燕蘭小譜》《夢華外録》《鳳城花史》《燕臺校花録》何如?顧記之之時,已不與諸書爭短長矣。道人家姑蘇,曾現官身,需次來都。號小鐵笛者,因夢爲楊鐵崖後身。鐵笛道人,本鐵崖號。增一小字,示謙也。所以稱號者,以遊戲筆墨,知者自知,不必人人皆知。非如《燕蘭小譜》諸書,滿口雌黃,畏人譏彈也。餐花小史,滇之青鈴人。相距萬里而與道人聚於日下,同看花,同記事,亦奇遇也。所謂文字緣者非耶?序之時,小史來都之第三年,年二十五歲。並記之者何?作記、序記,亦看花之事也。看花可記則作記,序記之人亦當記也。第園居士,彭城人也。

    ○手抄《判花小詠》一冊,贈朗玉,作駢體一章,書於冊尾

    我異浮屠斷愛,人非太上忘情。冶遊興盡,無意探春。綺語緣銷,何心顧曲?況腹裏無多剩錦,怎當纏頭?鬢邊又點新霜,寧堪倚玉。顧一官蓬累,尚盼瓜期;兩寄禪棲,空孤花信。遙撫韶光之駘蕩,彌增客思之清寥。於是省尋常酒債,買笑歌臺;拓鬱結愁懷,披襟舞榭。不隨衆好,敢矜皮置陽秋;自賞孤芳,偶借花申月旦。可笑看雲冷眼,僅目成一樹瓊芬;遑顧驚座狂言,或惱殺幾行紅粉。蓋惟朗卿人如冠玉,心有靈犀,避分桃斷袖之嫌,有軼董超瑕之色。情如處子,骨秀書生。瑞香流馥,燻低蛾黛三千;藍玉霏煙,拂散巫雲十二。即歌珠不吐,餐眉秀儘可忘飢;偶笑臉將回,挹目波大堪蠲忿。藝雖濡染於青藍,品則根源乎情性。敢矢羅浮生誓,難摹姑射仙姿。夙世有報瓊之分,扇贈銀光;此生遂把袂之期,箋憑青鳥。我工辨玉,卿合司花。因葺醉後之閒吟,繕就燈前之小冊。言非溢美,譽豈阿私。充雜佩以相貽,書練裙猶未滿。閒房展誦,便當清淡;異地相懷,猶存舊墨。又及藥欄香泛,神交已屬心知;矧由薇省人傳,韻事寧非佳話。雀號白翎,識此間爲香土;樹零紅豆,料是處有玉人。

    嘉慶壬戌孟夏,浣花節之次日,小鐵笛道人書於未染衚衕之風榆書塾

    ○《再續燕蘭小譜》序

    駐馬聞歌,三生頓感;翩鴻寫影,一笑如逢。況乎檀板金尊,解語之花入坐;紅燈緑酒,臨波之佩當心。留明月於深宵,時作文君私盼;假行雲於別館,爭看水部新婚。肉竹駢聲,綺羅接寫。自非無目,誰肯忘情。夫三巿塵紅,八街頭白。應官悴於聽鼓,索米病於吹簫。蟲是可憐,樹皆易天。賣珠補屋,伶俜成食字之仙;賒酒命筵,剝啄敗題糕之興。自非玉山朗我,秋水照人;何以擺脫百憂,消磨雙轂。然而織錦天孫之室,忽住牛郎;散花佛女之場,笑叅鬼母。一則姻緣非偶,一則種類難齊。鴞鶴同林,桂樗雜蔭。神釋之弄人,已苦好醜相形;山川之種秀,易窮嫫施各競。腫腰試技,亦顧影而自矜;盲眼論才,且同聲而附和。姸媸顛倒,但知所好從吾;啼笑淒涼,不願有此知已。倘無月旦,且負星期。漫將白璧摩挲,直比黃金供養。此廿四花信之編,所以繼《續燕蘭小譜》而作也。以夫高選,我願借觀,各有新知,君請辱聽。試論花部,定首劉郎【朗玉】,瘦不損姿,頎能入格。得中赤白,不能增減一分;無上修明,直可莊嚴七寳。工北南人之語,宜謔宜莊;善大小令之詞,可羣可怨。鶯喉乍囀,回瞋於博望之胸;獺髓偏存,增媚於壽陽之額。兼之菖蒲通慧,脈望含靈。逢人誦白傅之詩,壽世寳坡仙之句。此又緣深文字,天與聰明,濁海青蓮,葭叢碧管者矣。次則三影詞人,雙珠羽客【張雙林】,生鄰娃館,價重燕臺,粉靨生香,朱脣宜笑。肌膚萃玉,十三女子之容;議論風生,千百英雄之語。記衆中之索句,叨喑裏之定情。拇戰方酣,眉語忽眤。猶憐玉女,乃見金夫。僧佔名山,馬嘶芳草。閨中仙子,覓靈藥而從;門外蕭郞,望侯門而長嘆。聽匆匆之唱,何福能銷;詢渺渺之緣,來生更結而已。至於都中雅部,本少吳下名伶。衆賞不歸,佳人難得。就其翹楚,已若晨星;唱到玲瓏,難留曉月。崑山片玉【張玉林】,洛水千金【蔣金官】。絶足無前,名花有對。畫圖識面,費好手之傳神;名士傾城,勞諸君之妬寵。昨展登高之會,欣陪顧誤之筵。忽睹芳姿,頓開倦眼【朱長壽】,弱於眠柳,嫩似雛篁。訝長袖之難抬,愁輕塵之易浣。掌中舞燕,風吹則欲上雲霄;臉際垂桃,霞散則微疑赤汗。步趨穩重,大家林下之風;顧盼分明,小溪眸中之水。斯卷所失,尚請題名。鄙人所知,輙敢饒舌。

    嘉慶壬戌十月初三日,羣玉山樵題於京邸之小遊仙館

    【《再續燕蘭小譜》,伴蒼居士所著。商之於餘。餘以劉郎朗玉爲冠,居士猶豫未決,請序於羣玉山樵,始深信不疑。將付剞劂,終不果行。今《看花記》撰就,揀閱舊稿,此序猶存,因録入一併付梓。】

    ○蘭問【爲玉翠林秀峯作】

    餐花小史

    客有問餐花小史曰:『子之愛蘭若是,則蘭之爲物也,毋乃甚可貴乎?』小史曰:『然。』草木之花,可愛者甚繁,第未聞見重於古人、載諸經傳者,惟蘭則有之。左氏載:鄭文公妾燕姞,夢天賜之蘭而生穆公。《琴操》載:孔子自衛反魯,隱谷之中見香蘭獨秀,喟然嘆爲王者之香。《越絶書》載:勾踐種蘭於渚山,其後遂爲王羲之之『蘭亭』。唯《路史》載:堯之世,金道華種蘭,其事荒渺不足據,然亦可見蘭之重於二帝三王之世也久矣。僕以爲,蘭之所以貴者有二:一則爲守身之君子,一則爲服媚之佳人。《易》曰:『同心之言,其臭如蘭』。《詩》曰:『士與女方秉簡兮』。《埤雅》:『蘭,香草也,一名簡』。《禮》曰:『婦人或賜之茝蘭則受,而獻諸舅姑。』蘭之見於經者止此。《晉書》《羅含列傅》:『含致仕還家,庭中生蘭,人以爲德行之感。』漢記:『漢尚書郎進朝,懷香握蘭,口含雞舌』。束晳補亡詩《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日『循彼南陔,言釆其蘭』。此蘭之見於傳記者也。其見於《離騷》者爲尤夥,曰:『既滋蘭於九畹兮』;又曰:『紉秋蘭以爲佩』;又曰:『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又曰:『浴蘭湯兮沐芳澤』;又曰:『懷蘭英兮把瓊若』,皆以美人香草比君子。所謂君子者,屈平指懷王而言也。由此觀之,蘭爲王者之香,不信然歟?

    客曰:『子何陋也,昔濓溪《愛蓮說》雲:淵明愛菊,世人愛牡丹。燕山竇氏,丹桂五枝芳,則又以桂爲貴矣。子乃不明古人之取意而固執已見,曾見古人亦有愛之者乎?子何陋也。』小史曰:『勿譁,僕請畢其說。』世傳牡丹爲花王,僅言其富貴而已。若蘭,則清虛無朕,惟德之馨。雪牀磁鬥,不以爲榮;紙帳蘆簾,不以爲辱。《家語》曰:『芝蘭生於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德立道,不以困窮而改節。故牡丹爲花王,世俗之言也,取豪華璀燦之象也。蘭爲王者之香,聖人之言也,喻修德立道之君子也。《花經》言:『蜂採百花之心,俱置翅股間,是並牡丹而褻之,獨採蘭則頂而獻之。』此雖小物,有明徵矣。周茂叔着《愛蓮說》亦鄙牡丹,然以菊比隱逸,蓮比君子,而不及蘭,學者疑焉。不知以牡丹較蓮,則牡丹爲富貴;若以蓮較蘭,則蓮又在華麗之例。何則世有『金蓮』之稱,獨蘭不屑以金飾也。《經》言:『蓮臺尊矣,而盂蘭爲無遮功德。』西方言蓮界,而拈花微笑獨證幽蘭。蘭不高於蓮乎?茂叔之不言蘭,正所以尊王者之香,而區別於羣卉,以爲舍蘭之外而論花,宜莫如蓮耳。不然,孔子稱爲王者之香,而茂叔乃棄之,不道乎?頌象賢者曰:桂子曰蘭孫。不知者以爲蘭卑於桂矣。豈知古人以抱孫不抱子之義比事,屬詞明示其頡頏之意乎?且桂之香清而濃,蘭之香清而澹。君子之交淡如水。蘭不又高於桂乎?

    客仰而笑曰:『子真辯哉!子真辯哉!姑如子說,蘭可貴若此,則子以之比人,且以之爲字,不又褻乎?』小史囅然曰:『非。』僕之無稽也,式古訓而已。自鄭文公以夢蘭生子,名之曰『蘭』,而名蘭者漸夥。楚懷王稚子名『子蘭』,以其非人,世唾棄之。其後有幷州斬汲桑之『田蘭』,又有儒林之『劉蘭』,善詞之『卞蘭』,及河內刻木之『丁蘭』。女子則有晉之織迴文者曰蘇蕙,字『若蘭』;梁之代父從軍者曰『木蘭』;《天寳遺事》載:雙燕傳詩者曰『郭紹蘭』,皆有奇行。可稱其小字『蘭卿』者,惟《三國志》齊王芳一人。又漢《儒林傳》:『夏侯勝又事同郡簡卿,簡卿者,兒寛門人也。』注:簡音奸,古通蘭字。又焦仲卿妻劉氏名『蘭芝』。僕之所法者,此也。且夫孔子聖人也,屈平藎臣也,而歌蘭。鄭穆賢君也,田蘭俠客也,劉蘭儒者也,丁蘭孝子也,而皆名蘭。王右軍名臣逸士也,而爲蘭亭作敘。《家語》曰:『與善人居,如入芝蘭之室』;孫卿子曰:『民之好我,芬若椒蘭』,謂非守身之君子得乎?蘭芝節婦也,若蘭才女也,木蘭孝女而俠女也,郭紹蘭才女而貞婦也,而或以名,或以字。漢武帝詞曰:『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隋煬帝夢遇陳後主,問蕭妃何如麗華?煬帝曰:『春蘭秋菊,各一時之秀也。』蘇東坡《題楊次公春蘭詩》曰:『春蘭如美人,不採羞自獻』;向諲詞曰:『空谷佳人宜作伴,貴遊公子不能招。』謂非服媚之佳人得乎?蘭之愛,無古今、貴賤、通塞一也。然而世之論花者,阿其所好,巧詆力爭。無識者又從而附會其說。服艾盈腰,幽蘭不佩,不徒使與衆草爲伍,而並欲使蘭摧玉折,蕭敷艾榮,豈不謬哉?豈不謬哉!僕願爲護蘭者。上尊聖人作歌之旨,廣《易》、《詩》、《禮》、《左傳》之義,次取藎臣、孝子、儒林、俠客、節婦、才女、俠女命名之意,兼收而一貫之。秉照心之鏡,不爲利害所惑,謡諑所移。排衆志之成城,守一心如鑄鐵。澹而彌久,佩而自芳。是所望於紉蘭、伴蘭、友蘭、憶蘭、聽蘭、知蘭者之同心而共證矣。

    昔者孫逖爲集賢院修撰,宰相蕭嵩會百官賦蘭詩,繼雅頌,使孫逖爲序,猗歟盛哉!方今簪履仙才,風流騷客,雲集花間,情文兼摯。倘聚同志而賦詩,挹羣言而作敘,必當繼孫逖而重興高會,傳佳話於藝林矣。僕護花無力,惜花有情。如再爲發難,僕且以規爲瑱也。於是客乃釋然,向蘭再拜而退。

    ○書贈陳桂林小山畫蝶便面

    鹿角峯樵

    小鐵笛道人於慶喜部,深嘉陳小山之《蝴蝶夢》,並賞其性情溫婉,無浮囂之氣,已屢有題句貽贈矣。癸亥仲春,偕諸伶小集於『如松室』,道人各以名花儷國色,頗洽衆賞。小山不欲以花名,因就其擅場之技,倩高君泖漁畫蝶於便面後,録《南華經》語,綴以《蝶詩》二絶贈之。餐花小史亦心契。小山欣然作第二蝶扇以贈。時癸亥暮春上巳後二日也。道人題《蝴蝶夢》詩云:『皖江仙隊並清新,風範梁溪定幾人。激楚聲容《蝴蝶夢》,歌臺瑜亮顧偕陳。』顧謂長松,亦工此出者也。餘素不喜觀劇,試燈節偶偕盛大知庵於雨中聽梨園度曲,見小山登場亦亟稱之。惟漆園叟不爲太廟之犧,逍遙自適,斷不至於牀笫之間,故設機險以相試。且鼓盆之戚,書有明徵,後之人因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蝶也』之語,參以臆說而附會之。場上之情態愈工,而九原之田氏愈難爲地矣。小山小山,吾願爾習藝之無太工也。

    三月初七日,鹿角峯樵者應小鐵笛道人命,書贈小山。

    《日下看花記》卷四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片羽集》

    (清)來青閣主人 撰

    ●目錄

    《片羽集敘》集元微之詩文

    《片羽集》序集遺山文

    《片羽集》自序集遺山文

    《片羽集》例言

    《片羽集》題贈諸人

    補贈一人

    嗣贈諸人

    片羽集來青閣集元遺山句

    贈閬仙兼呈諸同好四首

    益津雜憶二十五首

    閬仙八首

    浣香四首

    何玩月二首

    蔣雲谷

    張蟾桂

    楊潤卿

    蔣韻蘭

    張竹圃

    潘桂馥

    蔡蓮舫

    朱香雲

    田祥齡

    孫影蓮二首

    贈劉朗玉二首

    吳雙林

    章喜林

    朱雪琴

    馮天然

    顧長松

    陶柳溪

    施文鹿

    朱素春

    補贈魯雲卿

    自題《片羽集》後十首

    集選句二首

    集玉溪生句六首

    集遺山句

    集劍南句

    即集集中句

    集玉溪生句

    集玉溪生句

    再集三十首,贈劉琴浦諸人

    附麗漁散人贈章喜林句

    丙寅花朝。集得遺山杏花詩四首。再贈章杏仙來青又稿

    ●《片羽集敘》【集元微之詩文】

    大凡物之尤者,未嘗不流連於心。邑宰字人之官,當花對酒,樂罷哀餘,通滯屈伸,悲歡合散。衆君子皆注目而觀藝,推是心而居其奧。叢集羣言,美綿綿而不絶,狀累累以相成。自茲心洽跡亦洽,情至則爾,豈獨古人?顧我筋骸官束縛,目不得聞淫艶妖誘之色,耳不得聞優笑凌亂之聲。鑚仰沉吟,僅於不窺園井矣。不知天下文章宗主,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詞,雅鄭之音亦□,而詞旨簡遠,指事言情,蓋吟寫性靈,流連光景之文也。

    嘉慶乙丑仲冬,楚北陪尾山樵題於倚鶴書堂

    大凡【《崔鶯鶯傳》】邑宰【《議舉縣令狀》】當花【《寄樂天書》】衆君【《馬射賦》】推是【《樂爲御賦》】美綿【《善歌者如貫玉賦》】自茲【《去杭州詩》】情至【《祭白翰林太夫人文》】顧我【《辛夷花》】目不【《論教本書》】鑚仰【《誨侄等書》】不知【《上令狐相公啓》】雅鄭【《工部墓誌銘》】

    ●《片羽集》序【集遺山文】

    遺山詩老,名章雋語,傅播海內,金膏水碧,自然奇寶。程君集爲一編,能事穎脫,心花怒生。當其沈涵酒間,管絃絲竹,窮日竟夕。兵府之良醞踵來;京洛之名謳自獻。如登春臺,醉盡花柳,紫雲仙季,青梅瑞蓮,不啻十數人,或多至十餘首。伸紙引筆,若不經意,皆切於事。如弄丸、如運斤,無礙辯才。筆墨遊戲,風流蘊藉,殆天機所至,香艶高絶,使人愛之不能忘也。請爲題端,擊節稱賞,必有以餘爲不妄許者。

    嘉慶十年,歲次乙丑九秋,同裏芙蓉山人撰於暱書選夢之軒

    遺山【《琹辯引》】名章【《臨錦堂記》】金膏【《小亨集》】程君【《御史表》】集爲【《錦機引》】能事【《詩雅引》】心花【《樂府集選引》】當其【《送秦中諸人引》】管絃【《友山亭記》】兵府【《靈泉宴集記》】如登【《送李輔之序》】醉盡【《靈泉宴集序》】紫雲【《友山亭記》】青梅【《陶然詩序》】不啻【《陶然詩序》】或多【《木庵詩集序》】伸紙【《紫虛稗》】如弄【《拙軒銘引》】無礙【《琹辯引》】筆墨【《黃華碑》】香韻【《鬬蘭序》】使人【《如庵詩文序》】請爲【《鳩水集引》】擊節【《木庵集序》】必有【《陶然集序》】

    ●《片羽集》自序【集遺山文】

    餘遊長安,結習未盡,日與酒俱,賴絲竹陶寫之。裁紅暈碧,醉盡花桞,窮日夕不少休。輙取合歡之意,紫雲仙季,如某人某人。玉樹清姿,溫潤明靜,顧嘗一望眉宇,以爲幸甚,恨無佳句爲摹寫之耳!遺山詩老,元氣淋漓,隨物賦形,名章雋語,能道所言。餘爲之反覆數過,蓋常夢寐見之。雖不逮指授,片言隻字,有不期而合者。如蓄未名之寶,閏月望日,集爲一編,凡二十有三人,既列其姓名,以甲乙次第之。一時名士,未識某而愛其詩。楊戶部爲道所以然者冠諸篇,過有褒拂,名動搢紳,良借力於吹噓,甚非衰謬所宜稱者。然欲脫之去而不可得也。今夫世俗愜意事,若見而有所得,愛而知所慕者,以餘心忖度之,不腆之文,鬱無所施。古人之精華所以膏潤其筆端者,殆若神劖鬼鑿。巧助春情,無不適其當,則喜色津津然動乎顏間,乃人情之必至。餘以事來燕都,流連光景,嘯詠彌日。詩不工,乃復爲好事者所寳玩,似不偶然者。雖然,餘於此猶有未滿者焉。所欲記者尚多,而未暇也。餘所不知者,無可奈何,或不能執筆記姓名;其所知者忍棄之而不記耶?然終成之而竟亦不成。留百許日,幷州少年,不啻十數人,見約題詩,以嗣前作。橫說豎說,有一人所私慕,有天下所共稱,是則夙志爲不可負,當次第及之也。媿汗之餘,輙用韻爲謝。

    十二月吉日,積雪盈瓦溝,池水凍結,人跡不及處,伸紙引筆,貪多務取,曲相奬借。如渠輩者,極口稱道,固亦盡其技矣。非有意於文字之爲工,不得不然之爲工也。極其詩之所至,不自知其爲餘也。遺山道人豈餘前身歟?他日以舊本證之,不毫末差也。凡若干首,共五十六人。當舉酒落之。後數日取讀,便覺瑕釁百出,分別太甚,鎪刻太苦。仙材凡筆固自不同,反覆改定,猶見笑於大方之家,用是爲愧負耳。雕蟲之工,翰墨遊戲,乃求與古人角勝負,誤矣!其餘願見而不可得者,某不能識其妙處。故不敢妄論。他日雖百負之,亦不恨也。知者當不以餘言爲過雲。

    嘉慶丙寅上元來青閣主人題於慈雲香雨之東軒,時月色上窗,有負踏燈約矣

    餘遊【《市隱齋記》】結習【《暠和尚頌序》】日與【《故帥嚴侯銘》】賴絲【《新軒樂府序》】裁紅【《跋春日詩》】醉盡【《靈泉宴集序》】窮日【《雪景乘騾圖序》】輙取【《外家別業上梁文》】紫雲【《友山亭記》】如某【《西寧州同知張公碑》】玉樹【《送崔夢臣序》】奇秀【《雲峽序》】明靜【《黃蔡花引》】顧嘗【《蕭齋引》】恨無【《濟南行記》】遺山【《琴辯引》】元氣【《杜詩學引》】名章【《臨錦堂記》】能道【《王黃華碑》】餘爲【《兩山行記》】蓋常【《玉黃華碑》】片言【《跋蘇黃帖》】牽合【《通真子銘》】有不【《毛氏家訓後跋》】如蓄【《五翼都總領信公之碑》】閏月【《傷寒會要引》】集爲【《錦機引》】凡二【《毛氏家訓後跋》】以甲【《順天府營建記》】一時【《孫伯英引》】未識【《通宗庵詩引》】楊戶【《雲嚴序》】爲道【《周氏衛生方序》】過有【《別張御史詩跋》】名動【《送崔夢臣序》】良借【《送張子益序》】甚非【《答劉仲修詩引》】然欲【《任運堂序》】今夫【《送秦中諸人引》】若見【《陸氏通鑑詳節序》】以予【《故物譜》】不腆【《閒閒公真贊》】鬱無【《千戶喬公銘》】古人【《杜詩學引》】殆若【《雲嚴序》】巧助【《跋春日詩》】無不【《杜詩學序》】則喜【《送秦中諸人引》】乃人【《外家別業上梁文》】餘以《信武曹君表》】流連【《新軒樂府引》】嘯詠【《張仲經詩集序》】詩不【《題張仲耽引》】乃復【《雲嚴序》】雖然【《市隱齊記》】欲所【《南冠録引》】或不【《千戶趙侯傳》】其所【《南冠録引》】欲終【《釗開滹水渠堰記》】留百【《答楊萬戶書》】幷州【《跋雪後招王子襄飲詩後》】不啻【《陶然詩序》】見約【《無盡藏詩卷引》】以嗣【《通真子銘》】橫說【《昭禪師語録引》】有一【《蕭齋引》】是則【《兩山行記》】媿汗【《蕭齋引》】十二【《集驗方序》】積雪【《張萱四景記》】人跡【《天壇詩跋》】伸紙【《紫虛碑》】貪多【《南冠録引》】曲相【《蘧然子銘》】極口【《酒裏五言說》】固亦【《少陵藥局記》】非有【《新軒樂府引》】極其【《東坡詩引》】不自【《記夢詩跋》】遺山【《外家別業上梁文》】豈餘【《酒裏五言說》】他日【《蘧然子銘》】凡若【《送李輔之序》】共五【《張萱四景記》】當舉【《邢州新石橋記》】後數【《陶然詩序》】分別【《校笠澤叢書後記》】仙材【《兩山行記》】反覆【《陶然詩序》】猶見【《樊侯壽冢記》】用是【《閒閒公真贊》】雕蟲【《別秦》】翰墨【《新軒樂府引》】其餘【《陸氏通鑑詳節序》】某不【《跋蘇氏父子墨帖》】他日【《王黃華碑》】知者【《跋古意圖詩》】

    ●《片羽集》例言

    一、原本訛處不一,雖經竹垞辨正,若留得才情,趙樓倚山舟侍講改得作待,又竹垞所未及辨者。

    一、《日下看花記》等詩,多指某人某曲擅長,某劇制勝,令詩境多所生髮。此則句本無多,色藝且略而不論。雖諸人因色藝而得見,究之,人各有其爲人也。

    一、題贈者祗二十有三人。友人急欲付梓,以貢同人一粲。擬贈而詩未成者,不一而足。此心不能恝然,爰先列姓氏以俟續刊。

    一、詩無甲乙,先晤者先贈,先作者先録。至題贈諸人,另列名號出處,其次序半採諸輿誦,非敢私自揚抑也。

    一、集中如馮天然、顧長松、陶柳溪,魯雲卿等,素未把晤,而登場具見,苦心孤詣處,自不可磨。俾觀者知雖遊戲而公道自在。

    一、集中無複用句,如兩用剩着新詩,句本出自兩詩,詩後註明。

    一、長安花美不勝收,旅懷潦倒者,安能看遍,保無滄海驪珠,始終遺漏者,須知此集原無足重輕,識者諒之。

    歲在 蒙赤奮若閏夏來青閣主人自識

    ●《片羽集》題贈諸人

    蔣雲谷【名金官,年二十一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富華部。】

    劉朗玉【名慶瑞,年二十三歲,直隸大興人,現在三慶部。】

    王浣香【名桂林,年十九歲,蘇州長洲人,現在富華部。】

    何玩月【名月卿,年十七歲,陜西長安人,現在大順寧部。】

    馮天然【年三十六歲,蘇州元和人,現在和春部。】

    顧長松【一字介石,年二十八歲,江蘇嘉定人,現在三慶部。】

    陶柳溪【名雙全,年二十二歲,蘇州元和人,現在三慶部。】

    陸閬仙【名增福,一字怡香,年十八歲,蘇州元和人,現在富華部。】

    蔣韻蘭【名天祿,年十五歲,揚州甘泉人,現在和春部。】

    張蟾桂【一字香輪,年十三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富華部。】

    吳雙林【一字松年,年十九歲,江蘇上海人,現在和春部。】

    楊潤卿【名德福,年十七歲,蘇州吳縣人,前在金玉部,今暫回蘇。】

    蔡蓮舫【名三寳,年三十歲,揚州江都人,現在春臺部。】

    朱香雲【名寳林,年十七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四喜部。】

    章喜林【年十五歲,安徽懷寧人,現在四喜部。】

    潘桂馥【本名景福,年十九歲,蘇州吳縣人,現在三慶部。】

    張竹圃【名壽齡,年十七歲,蘇州吳縣人,現在三多部。】

    田祥齡【年十八歲,揚州江都人,前在三慶部,今暫南迴。】

    朱雪琴【名福全,年二十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富華部。】

    孫影蓮【名三喜,年十六歲,蘇州吳縣人,現在慶寧部。】

    施文鹿【年十四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富華部。】

    朱素春【名麒麟,年十六歲,蘇州吳縣人,現在富華部。】

    ○補贈一人

    魯雲卿【名龍官,年二十二歲,安徽懷寧人,現在三慶部。】

    ○嗣贈諸人

    劉琴浦【名彩林,四喜部。】

    範玉生【名天福,和春部。】

    張瑞元【名才林,三慶部。】

    查合浦【名雙壽,和春部。】

    汪桂芬【名雙喜,三慶部。】

    楊楚卿【名玉蘭,和春部。】

    潘五福【四喜部】

    王天喜【和春部】

    韓四喜【大順寧部】

    江秀南【名金官,三慶部。】

    沈秀雲【名榮慶,慶寧部。】

    周黛雲【名翠林,富華部。】

    陳翠林【三多部】

    陳意卿【名二林,春臺部。】

    張鳳林【富華部】

    陳仙圃【名桂林,三慶部。】

    朱鳳青【名天壽,和春部。】

    產春山【名百福,四慶部。】

    駱琴仙【名九林,春臺部。】

    王國香【名蘭林,三喜部。】

    管慶林【三慶部】

    謝祥福【慶寧部】

    趙慶齡【三慶部】

    韓全福【和春部】

    張蘅香【名壽圓,慶寧部。】

    倪雲林【和春部】

    宋溫如【名玉林,松壽部。】

    韓吉祥【雙和部】

    魯福林【三慶部】

    張壽林【三慶部】

    曹福林【大順寧部】

    張九如【松壽部】

    劉鳳林【四喜部】

    羅霞林【松壽部】

    王錦屏【名文林,四喜部。】

    ●片羽集【來青閣集元遺山句】

    甲子闈後,間有逢場歌酒之集,遇燕蘭之最佳者,擬作小詩贈之。適案頭有《遺山詩》二冊,客春萬梅皋太史所所贈,經梁山舟侍講較正善本,餘曾集其句作近體詩三十餘首,入《行吟草》。因再戲集得七言律詩四十首,贈諸名花,名《片羽集》。

    贈閬仙兼呈諸同好四首

    剩醉酴醿十日春,緑雲紅雪一番新。丁寧王謝堂前燕,同是邯鄲枕上人。美酒清歌良有味,竹溪梅塢靜無塵。歸程未覺西庵遠,會向藍輿認後身【時餘寓半載衚衕觀音庵】

    剩醉【《送李同年德之歸洛西二首》之一】緑雲【《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三】丁寧【《贈高君用》】同是【《留贈丹陽王鍊師三首》之二】美酒【《送端甫西行》】竹溪【《續小娘歌十首》之七】歸程【《寄楊弟正卿》】會向【《贈答晉安師》】

    晩景蕭疏畫不成,感君兼有故鄉情。非關小雨能留客,須信凡花浪得名。潦倒本無明日計,風陰新自夜來晴。試評掌上明珠價,付於時人分重輕。【閬仙,本錫山人,故亦有故鄉之說。】

    晚景【《野菊再奉座主閒閒公命作》】感君【《贈答要襄叔二首》之一】非關【《元都觀桃花》】須信【《紫牡丹三首》之二】潦倒【《出東平》】風陰【《僕射坡醉歸即事》】試評【《贈李子范家兒子》】付與【《王子端內翰山水同屏山賦二首》之一】

    同向春風舞一場,書生技癢愛論量。渭川雲水三千頃,樂府金釵十二行。青女有功加粉澤,素娥多自怨昏黃。鳳山可是生來巧,合着黃金鑄子昂。【琴川趙鳳山明府亦深爲推許。】

    同向【《藍采和像》】書生【《論詩第三十首》】渭川【《喬夫人墨竹三首》之二】樂府【《同嚴公子大用東園賞梅》】青女【《已亥十一月十三日》】素娥【《中秋雨夕》】鳳山【《代州門外南樓二首》之二】合着【《論詩三十首》之八】

    所見今知勝所聞,卻慚詩壘不能軍。十年舊隱拋何處,一片靈臺欲付君。只恐春叢笑遲暮,惜無佳句答殷勤。長安多少貂裘客,毫末清妍子細分。

    所見【《大名贈答張簡之》】卻慚【《趙汲古南園》】十年【《懷州子城晚望少室》】一片【《贈訾子野高士三章》之二】只恐【《野菊座主閒閒公命作》】惜無【《同希顏卿叔即事二首》之一】長安【《息軒楊祕監行雪圖》】毫末【《寄杜莘老三首》之二】

    益津雜憶二十五首

    閬仙八首

    爛醉元都舊有期,及時行樂恨君遲。功名富貴知何物,兒女青紅又一時。楊柳攙春出新意,櫻桃和露嚲繁枝。此中未是無佳句,裁剪春風入小詩。

    爛醉【《留贈丹陽王鍊師三章》之二】及時【《過邯鄲四絶》之二】功名【《感寓》】兒女【《人日有懷愚齋張兄緯文》】楊柳【《東園晚眺》】櫻桃【《高平道中望陵川二首》之二】此中【《藥山道中二首》之一】裁剪【《詠缾中雜花七首》之七】

    自省枯槎是客星,短長亭是斷腸亭。天圍平野莽無際,酒怯新秋醉易醒。穠李尚須羞粉艶,素娥無意惜娉婷。相思命駕非君事,絮帽衝風日再經。

    自省【《贈蕭漢傑》】短長【《出都》】天圍【《■〈氵隱〉亭同麻知幾賦》】酒怯【《約嚴侯泛舟》】穠李【《張邨杏花》】素娥【《己亥十一月十三日雪晴,夜半讀書山東龕看月》】相思【《留別仲澤》】絮帽【《十一月五日暫往西張》】

    琵琶心事曲中論,去日攀車餘淚痕。佛土休將凡境比,冰崖唯覺暮煙屯。只嫌憨笑無人管,留着殘妝伴酒尊。惆悵良辰又相誤,與君此別嘆何言。

    琵琶【《俳體雪香亭雜詠十五首》之九】去日【《高平道中望陵川二首》之一】佛土【《台山雜詠十六首》之八】冰崖【《送周帥夢卿之關中二首》之一】只嫌【《杏花》】留着【《張邨杏花》】惆悵【《寄答溪南詩老辛願敬之》】與君【《女幾山避兵送李長源歸關中》】

    林園近與六街鄰,同是天涯萬里身。已就湖山攬奇秀,也隨風土變真淳。秋鴻社燕飄零夢,酒榼書囊浩蕩春。君問新居在何許,櫻桃才得綴芳辰。【閬仙於客冬由梁家園移寓櫻桃斜街。】

    林園【《趙汲古南園》】同是【《惠崇蘆雁三首》之三】已就【《梁都運亂後,得故家所藏〈無盡藏〉卷子》】也隨【《商正叔〈役隴山行役圖〉二首》之一】秋鴻【《寄答趙宜之,兼簡溪南詩老》】酒榼【《贈張致遠》】君問【《戲題新居二十韻》】櫻桃【《杏花二首》之二】

    日吉時良利動遷,旃車轆轆共流年。誰知拂月披風意,不到柴煙糞火邊。東道漫悲梁苑客,藤溪空負子猷船。庵名未便遮藏得,晚歲鄰居□有緣。【客冬,曹水部等招餘,移寓於增福準提庵。】

    日吉【《送窮》】旃車【《秋江曉發圖》】誰知【《賦粹中師竹拂子》】不到【《論詩三首》之一】東道【《哭樊師》】藤溪【《夜宿秋香亭,有懷木庵英上人》】庵名【《周才卿拙庵》】晩歲【《寄史同年二首》之二】

    紅妝翠蓋惜風流,美酒清歌結勝遊。雲意旋裝行路景,雁聲仍帶海門秋。高吟大醉無虛日,身去心留不自由。不是西風苦留客,爲誰一步一回頭。

    紅妝【《杏花雜詩》第十三首】美酒【《探花詞五首》之四】雲意【《十月二十日雪中過石嶺關》】雁聲【《■〈氵隱〉亭同麻知幾賦》】高吟【《跋酒門限邵和卿歸圖》】身去【《初發潞州》】不是【《爲鮮于彥魯賦十月菊》】爲誰【《癸巳五月三日北渡三首》之一】

    燕宿鶯喧處處通,新郎走馬杏園紅。渠家王謝堂前慣,誰在瓊瑤世界中。碧玉清流水仙府,鞦韆紅索海棠風。螺臺剩有如川酒,到手金盃不放空。【餘抵霸臺後,得丁解元輩書雲:陸閬仙於四月十二日合巹,王浣香於二十日合巹。】

    燕宿【《梁園春五首》之四】新郎【《雪行圖》】渠家【《益都宣撫田侯器之燕子圖》】誰在【《十月二十日雪》】碧玉【《蟾池》】鞦韆【《雪岸鳴■〈酓鳥〉》】螺臺【《呂國材家醉飲》】到手【《贈別孫德謙》】

    楚楚兒郎小小娘,芙蓉脂肉紫霞漿。從教上界多官府,郄被何人較短長。三尺絲桐盡堪老,一甌春露澹相忘。因君喚起思鄉意,陶令田園先己荒。

    楚楚【《續小娘歌十首》之八】芙蓉【《樂天不能忘情圖二首》之二】從教【《過寂通庵別劉丈》】郄被【《論詩第三十首》】三尺【《智仲可月下彈琴圖》】一甌【《密公寳章小集》】因君【《送杜招府撫歸西山》】陶令【《別董德卿》】

    浣香四首

    春風過水略無痕,夢裏旗亭雪擁門。莫把聲華動臺閣,暫教涇渭各清渾。玉壺水鑑藏胸臆,末節繁文費討論。浮議至今猶洶洶,寒梅空自怨黃昏。

    春風【《周才卿拙庵》】夢裏【《乞酒示皇甫季真》】莫把【《送張書記子益從□相公北上》】暫教【《論詩三十首之一》】玉壺【《贈蕭鍊師公弼》】末節【《劉□用可庵二首》之一】浮議【《送弋唐佐、董彥寬南歸》】寒梅【《張邨杏花》】

    小雨斑斑浥曙煙,寸腸西去似繩牽。何時約我百壺酒,他日酬君九府錢。共愛鮮明照秋色【浣香名桂林】,偶成期會殆天憐。也應嫌被紅塵涴,今在長安若個邊。【一本作班班】

    小雨【《山中寒食》】寸腸【《吳子英家靈照圖二首》之一】何時【《劉遠筆》】他日【《覓神霄道士古銅爵》】共愛【《野菊座主命作》】偶成【《望盧氏西南熊耳嶺》】也應【《黃花峪十絶句》之九】今在【《懷叔能》】

    別意春江誰短長,此回情話獨難忘。春雷謾說驚坯戶,落月無言滿屋樑。衣上風沙嘆憔悴,畫中亭榭亦清涼。當時笑伴今誰在,知是何人與點妝。【久聞春雷名噪西部,尚未晤也。】

    別意【《醉中別陳季淵》】此回【《與同年敬鼎臣宿順天天寧僧舍》】春雷【《秋成》】落月【《五月十一日追懷樗軒老》】衣上【《羊腸坂》】畫中【《覃彥清飛雨亭橫披》】當時【《留贈丹陽王鍊師三章》之一】知是【《同漕司諸人賦紅梨花二首》之二】

    門闌喜色到崔盧,一頌椒花更有餘。世外原無衆香國,花陰真是小華胥。畫眉盧女嬌無奈,緑發修郎玉不如。早晚扁舟載煙雨。白雲閒伴五溪魚。

    門闌【《龎都運山水》】一頌【《喬夫人彩繡仙人圖》】世外【《雲巖》】花陰【《醉貓圖二首》之二】畫眉【《杏花二首》之一】緑發【贈修端卿、張去華、韓君傑三人六首》之三】早晚【《渡湍水》】白雲【《馬坊泠大師清真道院三首》之一】

    何玩月二首

    素月流空散紫煙,玉壺冰簟酒如川。空令姓氏喧時輩,合着丹青與世傳。搖筆尚堪凌浩蕩,題詩端爲發幽妍。相逢莫話支機石,寂寞菱花仍半邊。

    素月【《宿神霄北庵夢中作》】玉壺【《無塵亭二首》之二】空令【《再到新衛》】合着【《題李庭訓所藏〈雅集圖〉二首》之二】搖筆【《明日作》】題詩【《野菊座主閒閒公命作》】相逢【《贈蕭漢傑》】寂寞【《後芳華怨》】

    一片靈臺狀亦難,多情常帶楚梅酸。吸殘灝霰瑤窗曉,散盡冰花碧海乾。萬疊寒雲度歸雁,六銖仙帔想驂鸞。塵埃長路仍回首,落日東園獨倚欄。

    一片【《贈寫真田生二首》之二】多情【《眉二首》之二】吸殘【《燕府白兔》】散盡【《明日作》】萬疊【《別周卿弟》】六銖【《秀隱君山水爲範庭玉賦》】塵埃【《出山》】落日【《東園晚眺》】

    蔣雲谷

    緑嬌紅小不勝憐,多竊時名亦偶然。長白風煙最瀟灑,吳兒洲渚是神仙。撐腸文字五幹卷,試手清涼第一篇。滿谷春雲更堪喜,盡饒梅事得春偏。

    緑嬌【《杏花雜詩十三首》之三】多竊【《再題寫真》】長白【《繡江泛舟有懷李郭二公》】吳兒【《濟南雜詩十首之四》】撐腸【《密公寳章小集》】試手【《臺上雜詠十六首》之一】滿谷【《雲巖》】盡饒【《官園探梅同康顯之賦》】

    張蟾桂

    素艶來從月姊家,嫩香新粉玉交加。只應芳樹知人意,暫馬紅塵拂鬢華。紀瑞定誰增舊譜,煉顏應自有丹砂。眼看桃李飄零盡,自是人間日易斜。

    素艶【《賦瓶中雜花七首》之五】嫩香【《墨竹扇頭》】只應【《張邨杏花》】暫爲【《昆陽二首》之一】紀瑞【《追賦定襄周帥夢卿家秋日牡丹》】煉顏【《爲鮮于彥魯賦十月菊》】眼看【《杏花雜詩十三首》之六》】自是【《同梅溪賦秋日海棠二首》之一】

    楊潤卿

    王后盧前舊往還,去年名姓在窗間。勝遊每恨隔千里,【潤卿最爲江別駕、劉指揮所推許,今江赴南河,劉遊山左。】隱霧難教見一斑。但喜詩章多俊語【別駕臨行,以潤卿贈行詩見示】頗思尊酒慰衰顏。劇談不盡平生意,纔得雲林半日閒。

    王后【《別覃懷幕府諸君二首》之二】去年【《俳體雪香亭雜詠十五首》之四】勝遊【《繡江泛舟有懷李郭二公》】隱霧【《東平送張聖與北上》】但喜【《徐威卿相過同李輔之贈別二首》之二】頗思【《又解嘲二首》之一】劇談【《過希顏故居四首》之二】纔得【《登珂山寺三首》之三】

    蔣韻蘭

    七十鴛鴦五十弦,芳蘭誰爲發幽妍。虛傳庾信凌雲筆,送與天公折聘錢。圖上風煙有瀟灑,座中人物半神仙。殷勤留着花稍露,未展幽香已可憐。【《此首擬題小影》】

    七十【《無題二首》之一】芳蘭【《春日半山亭遊眺》】虛傳【《呂國材家醉飲》】送與【《洛陽衛良臣以星圖見貺漫賦三詩》之二》】圖上【《秀隱君山水》】座中【《宿神霄北庵夢中作》】殷勤【《同兒輩賦未開海棠花二首》之一】未展【《宮園探梅與康顯之同賦》】

    張竹圃

    緑發張郎名姓新,豪華落盡只天真。雲窗霧閣有今夕,王后盧前盡故人。不見連城沽白璧,暫來閒處避紅塵。無端種下青青竹,桃李從今不算春。

    緑發【《贈張潤之》】豪華【《花光梅》】雲窗【《聽姨女喬夫人鼓風入松》】王后【《贈王仙翁道成》】不見【《冀京父》】暫來【《溪上》】無端【《俳體雪香亭雜詠十五首》之八】桃李【《同梅溪賦秋日海棠二首》之二】

    潘桂馥

    小山叢桂姓名香,稽阮經行舊有鄉。百草千花遇春雨,瓊枝玉蕊靜年芳。水南水北相逢在,行雨行雲有底忙。良醞暫留王績醉,此回歌笑重難忘。

    小山【《答定齋李兄》】稽阮【《別覃幕府請君二首》之二】百草【《題德恆齋》】瓊枝【《同漕司諸人賦紅梨花二首》之二】水南【《送李同年德之歸洛西二首》之一】行雨【《中秋雨夕》】良醞【《送吳子英之官東橋且爲解嘲》】此回【《別董德卿》】

    蔡蓮舫

    樓前誰唱緑腰催,嫁與桃花不用媒。重碧總誇燕市酒,習仙虛築漢宮臺。靈椿丹桂偶相值,落日行雲一望開。日棹扁舟藕花裏,小雛先與喚迎來。【客秋,蓮舫倩譚蕊仙來招領。】

    樓前【《聞歌懷京師舊遊》】嫁與【《無題二首》之二】重碧【《乙未正月九日立春》】習仙【《十月》】靈椿【《岳家千里駒》】落日【《遊天壇雜詩十三首》之六】日棹【《濟南雜詩十首》之十】小雛【《孝純宛邱遷奉》】

    朱香雲

    石泉崖蜜破松黃,竹放新稍欲過牆。那得冰壺貯秋月,且燒銀燭看紅妝。河亭笑語歸陳跡,陌上游人醉幾場。一片朝雲不成雨,能紅能白更能香。

    石泉【《空山何巨川虛白庵二首》之二】竹放【《劉光甫內鄉新居》】那得【《下黃榆嶺》】且燒【《中秋雨夕》】河亭【《別康顯之》】陌上【《戊子正月晦日,內鄉西城遊眺》】一片【《芳華怨》】能紅【《同漕司諸人賦紅梨花二首》之二】

    田祥齡

    隨宜梳洗盡風流,似爲良辰散客愁。留得寒螿泣秋月,勝於騎鶴上揚州。風光流轉何多態,零落棲遲復此遊。可是田郎心獨苦,小詩供作錦纏頭。

    隨宜【《杏花雜詩十三首》之五】似爲【《即事呈邦彥》】留得【《隋故宮行》】勝於【《寄答仰山謙長老》】風光【《人日有懷愚齋張兄緯文》】零落【《■〈氵隱〉亭同麻知幾賦》】可是【《世宗御書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小詩【《杏花雜詠》第十三首】

    孫影蓮二首

    世事都銷酒半醺,藥籠仙品正須君。如何長伴王居士,寄謝東鄰範史雲。潭影乍從明處見,荷香偏向雨中聞。只緣山遠無來客,今古仙凡此地分。

    世事【《寄英上人》】藥籠【《大名贈答張簡之》】如何【《前高山雜詩七首》之五】寄謝【《白屋》】潭影【《石門》】荷香【《趙汲古南園》】只緣【《空山何巨川虛白庵二首》之二】今古【《武元直〈秋江罷釣圖〉》】

    緑淨紅香夢已空,偶從天巧見神功。青雲有路人看老,祖道無詩鬼亦窮。誰與渠儂洗寒乞,更應薰染費春工。桃花一簇開無主,羨煞孫郎馬首東。【時範部郎儗贖影蓮出籍】

    緑淨【《祖唐臣所藏〈樗軒書冊〉二首》之一】偶從【《台山雜詠十六首》之三】青雲【《送武誠之往渼陂》】祖道【《汴梁除夜》】誰與【《贈答張教授仲》】更應【《賦瓶中雜花七首》之二】桃花【《留贈丹陽王鍊師三章》之二】羨煞【《贈別孫德謙》】

    贈劉朗玉二首

    別似劉君住玉華,緑雲晴雪間紅霞。黃楊舊厄三年閏,【餘自甲子報罷,旅懷落拓,故晤朗玉獨遲。】銀燭光搖半夜花。化國樓臺接瀛海,春風桃李是誰家。接籬倒着容山簡,剩着新詩到處誇。【是夕治具,因浣香招飲,餘於席間大醉。】

    別似【《同希顏欽叔玉華谷還會善寺卽事二首》之二】緑雲【《台山雜詠十六首》之七】黃楊【《送曹幹臣》】銀燭【《西齋夜宴》】化國【《寒食》】春風【《呂國材家醉飲》】接籬【《趙汲古南園》】剩着【《出東平》】

    幾處春風揭繡簾,【三慶部常以一班分唱數處,俗名分包戲,朗玉常疲於奔命焉。】雲間簫鼓夜厭厭。畫圖只愛殘妝好,風露還疑此夜添。且就同遊盡佳客,也應有意醉淘潛。長年自笑情緣在,說着浮名夢亦嫌。

    幾處【《梁園春五首》之二】雲間【《秋風怨》】畫圖【《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二】風露【《癸卯望宿中霍道院》】且就【《黃華谷十絶句》之二】也應【《辛亥九月未見菊》】長年【《杏花雜詩十三首》之三】說着【《三鄉時作》】

    吳雙林

    憶着分明下筆難,兩枝新緑倚高寒。風光爛熳供歡席,燈火青熒語夜闌。乞與雲煙相媚嫵,要從明潤細尋看。憑君莫惜尊前醉,自笑平生被眼謾。

    憶着【《眉二首》之二】兩枝【《陳德元石竹二首》之一】風光【《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三】燈火【《晨起》】乞與【《天涯山》】要從【《晴景圖》】憑君【《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一》】自笑【《東山四首》之二】

    章喜林

    李下何妨也整冠,怪來歌酒百無歡。盡饒姚魏知名早,暗認曹劉可是難。【曹水部、劉指揮雖經賞識,而未傾倒也。】佳節屢從愁裏過,【餘嘗置酒招之、因病不至。】寫生何似鏡中看。酒船早晚東行辦,爲說將軍禮數寬。【常於某遊府崑玉席間晤之。】

    李下【《題山谷小豔詩》】怪來【《東園晚眺》】盡饒【《紫牡丹三首》之一】暗認【《益都宣撫田侯器之〈燕子圖〉》】佳節【《同嚴公子大用東園賞梅》】寫生【《燕府白兔》】酒船【《寄希顏二首》之二】爲說【《即事》】

    朱雪琴

    白雪朱弦一再行,虛堂淅淅掩霜清。飛來野鶴聊堪喜,獨愛寒梅恐未平。黃菊有情留小飲,還丹無用說長生。邯鄲枕上人初覺,尊酒相逢意自傾。

    白雪【《聽姨女喬夫人鼓風入松》】虛堂【《秋懷》】飛來【《九日登定平湧雲樓故基》】獨愛【《杏花二首》之二】黃菊【《答趙宜之兼簡溪南老詩》】還丹【《和仁卿演太白詩意二首》之一】邯鄲【《送杜招撫歸西山》】尊酒【《答石子章因送其行》】

    馮天然

    曾將心事許煙霞,無復張騫犯鬥槎。借暖定誰留翠被,換根元自有靈砂。棲遲零落無顏色,文采風流有故家。誰念田文座中客,不來堅坐看紛華。

    曾將【《題〈山亭會飲圖〉二首》之二】無復【《呂國材家醉飲》】借暖【《爲鮮于魯賦十月菊》】換根【《同梅溪賦秋日海棠二首》之一】棲遲【《送張君美往南中》】文采【《贈高君用》】誰念【《蛟龍引》】不來【《西齋夜宴》】

    顧長松

    長松千種欲摩天,百草千花雨露偏。陣馬風檣見豪舉,【《長松既工崑曲,又能作掌上舞,所演多慷慨節烈諸傳奇。】青錢白璧買芳年。天公不禁人間酒,世上初無物外緣。剩着新詩記今夕,不來同作飲中仙。

    長松【《王學士熊嶽圖》】百草【《台山雜詠十六首》之八】陣馬【《送劉子東遊》】青錢【《去歲君遠遊送仲梁出山》】天公【《醉後》】世上【《前高山雜詩七首》之五】剩着【《已亥十一月十三日雪晴,夜半讀書山東龕看月》】不來【《繡江泛舟,有懷李郭二公》】

    陶柳溪

    燕脂濃抹蠟痕新,金粉輕粘蝶翅勻。林影池煙設清供,柳塘花塢靜無塵。空勞結伴歸蓮社,誰是東籬採菊人。剩着新詩記今夕,不來同醉五更春。

    燕脂【《同兒輩賦未開海棠二首》之一】金粉【《紫牡丹三首》之一】林影【《別覃懷幕府諸君二首》之二】柳塘【《賈漕東城中隱堂》】空勞【《追懷曹徵君》】誰是【《採菊圖二首》之二】剩着【《與馮呂飲秋香亭》】不來【《藥正卿餉酒》】

    施文鹿

    掌上寧兒玉刻成,豈知談笑得新名。多情丹杏知人意,瘦殺寒梅枉自清【是日浣香亦在座】。世外華胥誰復夢,就中秋蝶最關情。憑君莫問題詩客,孤負松風入硯聲。【文鹿因徐參軍索詩於餘。】

    掌上【《卽事》】豈知【《徐威卿將往高唐同李輔之贈別二首》之二】多情【《渾源望湖川,見百葉杏花三首》之二】瘦殺【《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二】世外【《江亭會飲圖》】就中【《東平李漢卿草蟲卷二首》之二】憑君【《太乙蓮舟圖三首》之二】孤負【《賦南中楊生玉泉墨》】

    朱素春

    洛陽桃李幾番新,密露輕塵細灑勻。蕩蕩青天非向日,離離花影澹生春。只緣造物偏留意,比似全開更惱人。爲向長安舊遊道,黃金牢鎖玉麒麟【素春一名麒麟。】

    洛陽【《追録舊詩二首》之二】密露【《甲辰三月旦日以後雜詩三首》之三】蕩蕩【《徐威卿相過同李輔之贈別二首》之一】離離【《惠崇蘆雁三首》之三】只緣【《紫牡丹三首》之二】比似【《賦瓶中雜花七首》之六】爲向【《劉光甫內鄉新居》】黃金【《換得雲臺帖喜而賦詩》】

    補贈魯雲卿

    求凰一曲鬢絲長,無復題詩寄草堂。玉樹瑤林照春色,物華天寳借餘光。【雲卿名龍官】東君去作誰家客,綵勝空期某氏郎。每恨聞名不相識,卻來閒處看春忙。

    求凰【《王子文琴齋》】無復【《追懷曹徵君》】玉樹【《去歲君遠遊送仲梁出山》】物華【《別覃懷幕府諸君二首》之二】東君【《雜着四首》之四】綵勝【《清明日改葬阿辛》】每恨【《跋酒門限邵和鄉醉歸圖》】卻來【《戊子正月晦日,內鄉西城遊眺》】

    自題《片羽集》後十首

    紙尾題詩一慨然,客懷牢落五更天。花中誰有張萱筆,俯仰隨人亦可憐。

    紙尾【《息軒〈秋江捕魚圖〉三首》之三】客懷【《榆杜硤口邨早發》】花中【《冠氏趙莊賦杏花四首》之一】俯仰【《論詩三十首》之廿一】

    小闌春事自昇平,次第開花郄有情。倒鳳顛鸞金粟尺,每從遊戲得天成。

    小闌【《紫牡丹三首》之二】次第【《冠氏趙莊賦杏花四首》之四】倒鳳【《贈荅張教授仲》】每從【《胡壽之待月軒三首》之三】

    百過新篇卷又披,殷勤那爲惜花枝。縱橫正有凌雲筆,何處而今更有詩。【同時名噪者,若陳桂林、王國香等三十餘人尚未補贈》】

    百過【《寄謝常君卿》】殷勤【《雜着四首》之二】縱橫【《論詩三十首》之廿一】何處【《李仲華〈湍流高樹圖〉二首》之二】

    慘淡經營有許功,一番桃李又春風。長門誰買千金賦,世俗論量恐未公。

    慘淡【《夏山風雨圖》】一番【《汴梁除夜》】長門【《白屋》】世俗【《過希顏故居四首》之二】

    未分枯槎是客星,案頭多負讀書螢。真書不入今人眼,一醉狂歌且自聽。

    未分【《約嚴侯泛舟》】案頭【《過三鄉女幾邨追懷辛敬之二首》之一】真書【《論詩三十首》之十三】一醉【《醉後》】

    本無奇骨負功名,共笑詩人太瘦生。六月高樓汗如雨,爲君忙了竟無成。

    本無【《出鄂州》】共笑【《自題二首》之一】六月【《楊祕監〈雪谷早行圖〉》】爲君【《倫鎮道中見槐花》】

    了郄逋懸百不憂,高天厚地一詩囚。世間妾婦爭相妬,留待才情趙倚樓。【趙明府與餘去取略同,今歸琴川。】

    了卻【《鎮平即事》】高天【《論詩三十首》之十八】世間【益都宣撫田侯器之〈燕子圖〉》】留待【《胡叟〈楚山清曉圖〉》】

    侯門書卷欲誰親,暈碧裁紅點綴勻。自讀舊題還自笑,可憐無補費精神。

    侯門【《洛陽衛良臣以星圖見貺漫賦三詩》之一】暈碧【《論詩三首》之三】自讀【《善應寺五首》之四】可憐【《論詩三十首》之二十九】

    巫峽歸雲底處尋,燕城名酒足浮沈。黃金煉岀相思句,還盡平生未足心。

    巫峽【《岀京》】燕城【《別緯文兄》】黃金【《自菊潭丹水還寄崧前故人》】還盡【《遊天壇雜詩十三首》之七】

    無才無德只癡頑,四海虛名祗汗顏。紙尾不須題姓氏,詩狂他日笑遺山。

    無才【《乙卯端四日感懷》】四海【《別覃懷幕府諸君二首》之一】紙尾【《□微劉丈山水爲濟川賦》】詩狂【《天涯山》】

    集選句二首

    松坪居士

    珍裘非一腋,哲匠感蕭晨。異代可同調,新聲妙入神。陽阿奏奇舞,騰步躡飛塵。永日行遊戲,端爲誰苦辛。

    秋風吹廣陌,平楚正蒼然。蘭澤多芳草,時來亮急弦。朝霞迎白日,皓腕約金錢。極宴娛心意,衆工歸我妍。

    集玉溪生句六首

    閒泉居士

    自有仙才自不知,收將鳳紙寫相思。明珠可貫須爲佩,誰與蜘蛛乞巧絲。

    今朝歌管屬檀郎,亦要天花作道場。更閱前題已披卷,盡知三十六鴛鴦。

    用盡陳王八斗才,不知迷路爲花開。何當共剪西窗燭,一寸相思一寸灰。

    繡檀回枕玉雕鎪,與近高窗臥聽秋。湘竹千條爲一束,不知供得幾多愁。

    久留金勒爲迴腸,萬里西風夜正長。着破藍衫出無馬,未妨惆悵是清狂。

    一年生意屬流塵,並覺今朝粉態新。顧我有懷同大夢,可堪無酒又無人。

    集遺山句

    麗漁散人

    展讀新詩眼倍明,諸郎難弟復難兄。卷中甚欲題詩句,五字韋郎畫不成。

    夢寐西南一徑斜,小紅誰記上林花。情知一段幽閒趣,酒伴相逢飲倍加。

    萬竈元珠一唾輕,裁紅暈碧助春情。眼明今日題詩處,滿紙清風月旦評。

    歌音嫋嫋度冷風,偏近騷人悵望中。不必相思解銷骨,酒尊能得幾回同。

    好句端如緑綺琴,春風纖指十三星。燕南趙北留詩卷,窈窕朱弦寂寞心。

    飄零無物慰天涯,好句真堪字字誇。一語調君君莫笑,兒童他日記通家。

    集劍南句

    蓉塘居士

    頻報園花照眼明,每因覊旅愜幽情。風鬟霧鬢歸來晚,小草新詩取次成。

    列屋娥眉不足誇,未妨隨事作生涯。東風忽送笙歌近,何處如今更有花。

    常記東園按舞時,矮箋勻碧緑唐詩。箇中疑是忘憂處,喚作清閒亦自欺。

    爲愛名花抵死狂,尚能尋句答年光。丈夫入手皆勳業,終勝登樓望故鄉。

    卽今萬事付茫茫,時向湖橋看戲場。小市鶯花常痛飲,本來無事卻成忙。

    但知相遇且銜杯,猶解逢花眼蹔開。佔盡人間清絶事,已公茅屋賦詩來。

    安得元龍百尺樓,錦茵銀燭按梁州。京塵日念家山樂,別是天涯一段愁。【君在吳下,曾於半塘置緑雲樓,以贈侍書秀英,故及之。】

    即集集中句

    東陽瘦生

    剩醉酴醿十日春,豪華落盡只天真。黃楊舊厄三年閏,同是天涯萬里身。【甲子同下北闈】

    末節繁文費討論,卻見詩壘不能軍。長安誰買千金賦,世事都銷酒半醺。

    裁剪春風入小詩,櫻桃和露嚲繁枝。勝遊每恨隔千里,百過新篇卷又披。

    瓊枝玉蕊靜年芳,同向春風舞一場。潦倒本無明日計,卻來閒處看春忙。

    求凰一曲鬢絲長,樂府金釵十二行。【餘近作《燕臺十二花詞》】每恨聞名不相識,書生技癢愛論量。

    似爲良辰散客愁,紅妝翠蓋惜風流。當時笑伴今誰在?【謂鳳山,虞山,小約山右。】留待才情趙倚樓。【鳳山、小約雖出都,餘每有所見、或得近作,必從郵筒寄,知鳳山冬杪春初將赴銓矣。因集中兩及之,故云。】

    集玉溪生句

    遠亭外史

    不揀花朝與雪朝,暫憑樽酒送無憀。此聲腸斷非今日,惟有衣箱染未銷。

    春松秋菊可同時,芳桂當年各一枝。神女生涯原是夢,非關宋玉有微辭。

    隔得盧家白玉堂,衆仙同日詠霓裳。從來此地黃昏散,腸斷斑騅送陸郎。

    年少因何有旅愁,不知身世自悠悠。相逢一笑憐疎放,更醉誰家白玉鉤。

    悵望銀河吹玉笙,繁花疑是月中生。不知桂樹在何處,未必圓時卽有情。

    錦瑟驚弦破夢頻,寳釵何日不生塵。豈知爲雨爲雲處,月裏依稀更有人。

    集玉溪生句

    紅豆詞人

    日下繁香不自持,清秋一首杜秋詩。自探典籍忘名利,濩落生涯獨酒知。

    一樹濃姿獨看來,自緣煙水戀平臺。只知解道春來瘦,用盡陳王八斗才。

    人生何處不離羣,睡鴨香爐換夕燻。憶事懷人兼得句,欲書花葉寄朝雲。

    出雲清梵想歌筵,對影聞聲己可憐。聞道神仙有才子,五雲章色破巴箋。

    促漏遙鍾動靜聞,覊雌長共故雄分。嗟予久抱臨卭渴,每到城東憶範雲。【謂範農部】

    不教容易損年華,少得團圓足怨嗟。獨想道衡歌思苦,將來擬並洛陽花。

    再集三十首,贈劉琴浦諸人

    魏紫姚黃有重名,翻嫌金屑翳雙明。劉郎也是人間客,猶欠風琴一再行。【劉琴浦,惟於範公子席間怱怱一晤。】

    魏紫【《杏花雜詩十三首》之十二】翻嫌【《台山雜詠十六首》之十】劉郎【《論詩三十首》之三】猶欠【《胡壽之待月軒三首》之三】

    袨服華妝着處逢,六街歌鼓待晨鐘。鑑湖春好無人賦,慚愧雲間陸士龍。【陸鑑橋甫自南來,故集中遺漏。】

    袨服【《京都元夕》】六街【《汴梁除夕》】鑑湖【《論詩三十首》之十六】慚愧【《寄楊飛卿》】

    了卻香嚴一系緣,驊騮爭道渺翩翩。休將人物輕題品,猶欠張郎白玉鞭。【餘寓焦巖時,已識張瑞元,乙丑重九,重晤於燕臺,故前詩未及。】

    了卻【《賦粹中師竹拂子》】驊騮【《送輔之仲庸還大梁》】休將【《西山樓爲王仲理賦二首》之二】猶欠【《探花詞五首》之三】

    草堂人物列仙臞,杯酒殷勤興不孤。桂樹秋香月三五,喜於滄海得遺珠。【前集已成,始晤桂芬。】

    草堂【《追用座主閒閒公韻,上致政馮內翰二首》之二】杯酒【《寄杜華老三首》之三】桂樹【《世宗御書田不伐望月婆羅門引》】喜於【《寄答飛卿》】

    鶴髮松姿餘典型,天將五福畀康寧。卷中甚欲題詩句,好就川妃問乞靈。【木石山人爲潘五福索詩】

    鶴髮【《紫微劉文山水爲濟川賦》】天將【《鄭州上致政賈右丞相公》】卷中【《題商夢卿家晦道堂二首》之二】好就【《晉溪》】

    樂府新聲出綺裘,鶯兒調舌弄嬌柔。北人不拾江西唾【弋腔本出自江西】,合在元龍百尺樓。【小鐵笛道人謂:韓四喜巧言如簧,自是確評。】

    樂府【《追録洛中舊作》】鶯兒【《楊柳》】北人【《自題〈中州集〉後五首》之二】合在【《論詩三十首》之十八】

    兜羅綿界寳光雲,憑仗兒童一問君。試向雲間望光彩,豐山孤秀出塵氛。【沈秀雲聲容絶妙,而年最稚,席間無小伴不能致也。】

    兜羅【《台山雜詠十六首》之九】憑仗【《遊天壇雜詩十三首》之五】試向【《內相楊文獻公哀輓三章》之三】豐山【《十日登豐山》】

    旬月無由一往還,因君我亦愛西山。詩翁自有無聲句,時到霜林紫翠間。【翠竹寓西城,曾於劉指揮席間一晤。】

    旬月【《寄女嚴三首》之二】因君【《贈李春卿》】詩翁【《〈雪谷早行圖〉二章》之一】時到【《右丞文獻公着色鹿圖》】

    嫋嫋薰風扇影間,攢青疊翠幾何般。周侯見說應相笑,石緑香煤澹澹閒。【周翠林以黛云爲字,卽餘所私贈。】

    嫋嫋【《探花詞五首》之一】攢青【《金山》】周侯【《春日書懷呈劉經川》】石緑【《眉二首》之二】

    玉鏡修眉十二環,緑雲紅雪擁三山。一般踈影黃昏月,興在青林杳靄間。【長安評豔,以江秀南爲梅花。慶林祥林俱系秀南弟子,同寓三山堂。】

    玉鏡【《金山》】緑雲【《梁園春五首》之三】一般【《杏花二首》之一】興在【《望蘇門》】

    博士真堪補太元,明窗開卷亦欣然。十年紫禁菸花繞,試手東風第一篇。【友人作《燕臺較花録》,以陳意卿爲冠。】

    博士【《李屏山挽章二首》之二】明窻【《太乙蓮舟圖三首》之三】十年【《過應州》】試手【《官園探梅,同康顯之賦》】

    巷語街談總入詩,燕南剩有桂林枝。北城佳處徑行徧,落日飛鴻一線遲。【陳桂林於新秋始晤,故前詩未及。】

    巷語【《楊煥然生子四首》之二】,燕南【《追懷趙介叔》】,北城【《濟南雜詩十首》之九】,落日【《永寧南原秋望》】。

    日照春山花滿煙,山中多少地行仙。人間只道黃金貴,買盡青山不用錢。【顧春山藹然可親,所與遊無俗容。】

    日照【《春日半山亭遊眺》】山中【《台山雜詠十六首》之十二】人間【《無題二首》之一】買盡【《前高山雜詩七首》之五】

    白髮劉郎老更癡,殷勤釀酒趁花期。當時膝上王文度,小景風流恰入時。【王國香,常於友人劉君席上見之。】

    白髮【《雜着四首》之一】殷勤【《寄史同年二首》之一】當時【《題張彥寳〈陵川西溪圖〉》】小景【《李仲華〈湍溪高樹圖〉二首》之二】

    一夕西庵笑語溫,只留孤影伴黃昏。青旗知是誰家酒,從此張村卽趙村。【趙慶齡年稚,而自命不凡。】

    一夕【《超然王翁》】只留【《長壽山居元夕》】青旗【《杏花雜詩十三首》之四】從此【《張村杏花》】

    百壺清酒未消憂,乞與雲休百自由。試遣紅妝映銀燭,後身還有化身愁。【雲林神似鬱芬館主人,故云。】

    百壺【《贈荅同年敬鼎臣》】乞與【《寄荅仰山謙長老》】試遣【《杏花雜詩三首》之二】後身【《岳家千里駒》】

    和氣春風四座傾,畫眉張遇可憐生。青山歸計何時辦,過眼十金一唾輕。【聞張鳳林不善居積,有一擲千金之習。】

    和氣【《別王使君文從之》】畫眉【《賦南中楊生玉泉墨》】青山【《武善夫〈桃溪圖〉二章之二】過眼【《東平李漢卿草蟲二首》之二】

    簾下歌童盡雅辭,舊家紅線可無疑。仙鄉白鳳瀛洲近,也被人呼作阿姨。【鳳青與韻蘭,爲異姓兄弟。】

    簾下【《高平道中望陵川二首》之二】舊家【《真燕二首》之二】仙鄉【《寄謝常君卿》】也被【《啓母石》】

    一片春雲雨未乾,乾坤清氣得來難。胎仙不比湘靈瑟,卻就禪房覓畫看。【琴仙嗜畫,嘗倩餘乞木石山人寫生。】

    一片【陳德元竹石二首》之一】乾坤【《自題〈中州集〉後五首》之三】胎仙【《聽姨女喬夫人鼓風入松》】卻就【《歸義興侍者溪山蕭寺橫軸》】

    王翰何緣得買鄰,六朝瓊樹掌中春。憑君記取題詩處,碌碌翻隨十九人。【玉生最爲王內翰賞識】

    王翰【《寄叔能兄》】六朝【《離着四首》之三】憑君【《郭熙溪山秋晚二首》之二】碌碌【《帝城二首》之一】

    青山真得幾時分,沙浦空明行暮雲。卻憶廣陵劉老子,此生何計得隨君。【劉明府曾傾倒合浦,今蹤跡甚踈。】

    青山【《寄英上人》】沙浦【《渡湍水》】卻憶【《前高山雜詩七首》之六】此生【《石門》】

    星斗龍門姓氏新,眼明驚見楚江春。寫生正有徐熙在,難狀靈臺下筆親。【徐太史爲楊楚卿乞詩】

    星斗【《寄叔能兄》】眼明【《錢過庭〈煙溪獨釣圖〉二首》之一】寫生【《杏花落後公韻得歸字》】難狀【《耀卿西山歸隱三首》之二】

    邂逅詩翁得勝遊,膝前文度更風流。珠圍翠繞三花樹,一道雲光插素秋。【胡比部同王倚雲小集,影蓮、慶齡俱在座。】

    邂逅【《玉溪》】膝前【《王學士熊嶽圖》】珠圍【《書貽第三女珍》】一道【《遊天壇雜詩十三首》之九】

    夢裏瓊枝十二樓,相從許久重相留。長安張敞號眉嫵,空對紅塵憶舊遊。【張蘅香神似冷香校書】

    夢裏【《衛州感事二首》之一】相從【《別周卿弟》】長安【《南冠行》】空對【《望崧少二首》之二】

    鞍馬怱怱去復還,【謂耿明府】一巵芳酒且開顏。人間自有交枝玉,常在瑤林照映間。【宋玉林最爲耿明府賞識】

    鞍馬【《丹霞下院同仲澤賦》】一巵【《留贈丹陽玉鍊師三章》之一】人間【《賦瓶中雜花七首》之五】常在【《則覃懷幕府諸君二首》之一】

    酒面飛來片片春,凌波長恐襪生塵。吉祥止處無餘物,留在秦音已可人。【韓吉祥,系關中人。】

    酒面【《杏花二首》之二】凌波【《紫牡丹三首》之一】吉祥【《空山何巨川虛白庵二首》之一】留在【《商正叔隴山後圖二》】

    可能仙掌不相招,【餘本有關中之役,緣親老未去。】瘦損春風十萬條。不似南橋騎馬日,小紅燈影莫相撩。【餘以《送燈》一出始晤全福。】

    可能【《送周帥夢卿之關中二首》之二】瘦損【《杏花雜詩十三首》之十】不似【《續小娘歌十首》之五】小紅【《春夕》】

    興到窮探亦未涯,吳兒洲渚記仙家。不知霧閣雲窗晚,猶恨分香入棣華。【九如系瑞元之弟】

    興到【《同希顏欽叔玉華各分韻二首》之二】吳兒【《寒食》】不知【《喬夫人墨竹二首》之一】猶恨【《追賦定襄周帥夢卿家秋日牡丹》】

    天將文筆付家傳,獨恨無人作鄭箋。馬上哦詩無好語,明珠真見抵深淵。【族弟東橋同平陽鄭君爲吳蕙卿乞詩,因補贈。】

    天將【《宋週日生子三首》之二】獨恨【《論詩三十首》之十二】馬上【《北歸經朝歌感寓三首》之一】明珠【《過詩人李長源故居》】

    暗中摸索總非真,敗筆成邱死不神。誰畫風流王李郝,異時真是卷中人。【謂王秀峯,李雙喜、郝雙翠,皆經遺漏。】

    暗中【《論詩三十首》之十一】敗筆【《洛陽衛良臣以星圖見貺漫賦三詩》之一】誰畫【《題李庭訓所藏〈雅集圖〉二首》之二】異時【《耀卿〈西山歸隱圖〉三首》之二】

    附麗漁散人贈章喜林句

    綵勝空期某氏郎,且燒銀燭看紅妝。試評掌上明珠價,卻被何人較短長。

    所見今知勝所聞,惜無佳句答殷勤。劇譚不盡平生意,毫末清研仔細分。

    落月無言滿屋樑,此回情話獨難忘。相思命駕非君事,行雨行雲有底忙。

    憶着分明下筆難,要從明潤細尋看。憑君莫問題詩客,李下何妨也整冠。

    來青閣主人集遺山句,作《片羽集》,一時諸名花爭以有詩爲榮,誠勝事也。集中人,餘惟於章氏杏仙最爲心賞。然祗於梨園演劇時一見,酒間席畔從未把晤。丙寅新正,飲陸閬仙酒,招之不至,更餘酒散,帶醉過訪,紅燭光中,流波婉轉,脈脈含情,益令人傾倒。因卽集集中句,得四絶以奉一笑。

    丙寅花朝。集得遺山杏花詩四首。再贈章杏仙來青又稿

    應接紛紛又浹旬,西園紅豔眼中新。皇州春色濃於酒,從此他鄉不算春。

    攢頭真似與春爭,可是東君別有情。傳語春風好將護,寳兒原是太憨生。

    桃李前頭一樹春,煙光水色畫難真。天真不到鉛華筆,未放黃徐下筆親。【借用紫牡丹句】

    紛紛紅紫不勝稠,春動香生百自由。看盡春風不回首,每逢花處盡遲留。

    《片羽集》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聽春新詠》

    (清)留春閣小史 輯録

    ●目錄

    《聽春新詠》序

    《聽春新詠》弁言

    《聽春新詠》緣起

    《聽春新詠》題詞

    《聽春新詠》例言

    聽春新詠

    徽部目録

    附録:

    聽春新詠徽部

    小慶齡

    贈趙仿雲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

    桂寶

    贈郝秋卿

    庚午春日,偕張留山、胡醇庵、祝仁泉、王小廬,同訪秋卿於金粟仙館,一見傾心,流連樽酒,意致纏綿。將次出都,作此留贈,兼志別懷。此時燈影衣香,他日鬢絲禪榻,更不能忘情耳。

    二首

    添壽

    贈李菊如

    贈李菊如

    玉蘭

    贈陸蕊仙

    甸農盛稱陸蕊仙之美,餘急於出都,欲訪未果。前緣既失,後會可圖,書二詩以寄甸農。

    長青

    嘯雲借書於留雲館主人,率成二絶句贈之

    楊郎嘯雲音藝冠時,久爲有目者所賞。昨見其扮女軍,於對陣時持雙刀作旋轉之勢,便捷輕靈,益增嫵媚。觀者多不經意,戲佔二絶,以紀其妙

    贈楊嘯雲

    已巳冬,予醉後失跌,甸農山人寄書嘲之,匆匆未有以應。後一日,見楊嘯雲演《水斗》劇,臨罷失足仆地,嘯云爲甸農得意人,不可不相聞也。賦二絶句寄之,謂之解嘲也可,謂之答賓戲也可。

    贈楊嘯雲

    觀嘯雲演劇,即景戲贈

    惜花行

    蟾桂

    贈張香楞

    贈張香楞

    添喜

    贈範如蘭

    贈範如蘭

    疊前韻,再贈如蘭

    贈範如蘭

    贈範如蘭

    戲柬如蘭

    如蘭病起,詩以誌喜

    小彩林

    贈張小霞

    贈張小霞

    張郎小霞,情澹而綿,態濃而遠。嬌若紅芙出水,冶如紫蔻含煙。歌扇迎風,則萬花飛艶;舞衫迴雪,則百鳥啼春。珊骨泠泠,珠腔緩緩。在金臺諸樂部中,逈推一時之秀。餘賦懷芳草,韻寫名花,唐突數章,聊申雅惓云爾。

    贈張小霞

    玉美

    贈章韻仙

    贈章韻仙

    贈章韻仙

    洞仙歌爲章韻仙作

    連喜

    贈張芰香

    贈張芰香

    小翠林

    贈滕蘭苕

    即席有贈

    三寳

    贈鄭韻生

    贈鄭韻生

    茂林

    聽蘇州蕙蘭官弟子許竹香歌

    慶元

    贈黃梨雲

    贈黃梨雲

    全喜

    贈宗芷香

    席上贈芷香

    添慶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爲謝雲仙作

    雙喜

    庚午夏日題贈清槐

    添福

    贈張香玉

    聽春新詠

    西部目録

    聽春新詠西部

    雙保

    贈許蓮生

    贈許蓮生

    贈許蓮生

    慶兒

    餘取長吉詩意,自號繡君。小泉來山人云:是宜持贈金郎。蓋知餘心賞最深也。因易卿字贈之。並綴七律二章

    翠林

    贈趙玉琴

    看花回見趙翠林秋千

    寄懷趙玉琴

    小四喜

    題杏仙杏花便面

    解連環琴恬道人將出都門,爲杏仙繪折枝杏花便面留別,屬題此闋,並以贈行

    福壽

    贈王佩珊

    秀官

    贈常鈿香

    雙鳳

    贈居星環

    小喜

    贈李香蕖

    採林

    贈吳漪蓮

    贈吳漪蓮

    德林

    舞花行

    三元

    贈周沅香

    甲寅

    贈周媚香

    聽春新詠

    別集目録

    聽春新詠別集

    蔣金官

    贈蔣雲谷

    蓬壺以『春』『湘』二韻詩贈蔣雲谷,一時傳抄,幾於紙貴。戲佔八絶,聊步後塵

    陶雙全

    贈陶柳溪

    觀陶柳溪《喬醋》

    喜林

    爲杏仙作

    文林

    爲王錦屏作

    爲王錦屏作

    蓮官

    贈吳香芸

    劉彩林

    哨遍

    顧長松

    贈顧介石

    介石爲餘近鄰,南北分馳,從無識面。令歲入都,於廣場始一見之。廿年企慕,聊慰渴衷,賦此持贈

    小潘

    燈下戲贈潘郎

    真馥

    懷陸閬仙

    畫山水扇面贈閬仙,並題一絶句

    題閬仙小像

    和芳草詞人題陸閬仙小照原韻

    菩薩蠻初見閬仙

    疏影

    洞仙歌

    摸魚子

    洞仙歌見閬仙乘馬

    浣溪紗閬仙額有螺紋,蔥翠可愛

    添喜

    即席口占

    才林

    贈張琴舫

    鄭三元

    贈鄭三元

    二林

    贈陳意卿

    霞林

    贈羅眉生

    贈羅眉生

    天祿

    戲贈蔣韻蘭

    王桂林

    贈王浣香

    附録芳草詞人贈朱素春作素春名麒麟,今暫回南。

    姚翠官

    贈姚翠官

    韓四喜

    贈韓韻笠

    飛來鳳

    贈戴三官

    玩月

    贈何月卿

    送月卿回陜西

    ●《聽春新詠》序

    鶯花歲月,脂粉平章。雙邀絲竹之星,再拓酒泉之郡。一聲羽柳,才人願號簫卿;十斛鵝螺,名士合呼眉匠。魚箋雁紙,竹笑蘭言,荷露松煙,紅裁碧暈。我輩偶一爲之,客中賴有此耳。留春閣小史,薰香荀令,愛樂謝公,水驛山程,仲宣旅思,楚琴趙瑟,小阮風流。於焉訪北地之春多,佔玉樓之風好。調狐打鶻,間憑赤玉闌干;捉絮拈花,私畫烏絲格子。乃君也十年簫管,播燕支顏色之謡;僕也二月琴書,謝江左煙波而至。麝煤晝暖,學陶潛閒賦性情;螭燭宵明,聽傅元善談兒女。簸天錢,爲妝助,星亦能豪;收雌蜺,爲纏頭,山皆欲笑。鵾弦羯鼓,寳帳樓臺,翠袖紅腔,玉人鏡檻。南浦珠來,雕鞍並載;西園月滿,嬌鳥猶啼。同領香天酒國之春,漸多捉搦迷藏之曲。爰有刻玉詞人,瑤華疊寄,披香博士,芝帙齊開。鸞歌鳳舞,求此友聲;蠶尾蠅頭,昭其心畫。裁五朶之雲,仙童擁至;剪半弦之月,倩女迎來。小史乃低呼虎僕,聯成本事之詩;偷訪官奴,寫就小名之録。部雖分四,叩叩通香;譜是無雙,行行綴錦。鏡殿晨開,千花競入;珠簾暮卷,百蝶爭飛。他時賭唱旗亭,誰工楊柳;此日添題雲笈,我盥薔薇。君誠好事,猶勝燕市悲歌;世有大巫,莫笑吳兒輕薄。

    小南雲主人弁言

    ●《聽春新詠》弁言

    留春閣小史以《聽春新詠》底本見示,並屬加墨。僕何人斯,敢膺此任!然嘗閱《燕蘭小譜》《日下看花記》諸書,皆所重在人,題詠俱出一手,觀者每有掛漏之疑焉。小史此集,編珠排玉,專采詩詞,不爲羣花強分去取,亦不爲羣花強判低昂。餘既喜其立意甚高,不落前人窠臼,且長安萍寄,十有餘年,集中諸人,相識過半。其性情嗜好,知之最深,實有出於小史聞見之外者,翻閱之餘,爲之稍加刪飾,導涓撮壤,盡其區區,不自知其僭妄也。倘雲集中之次第未盡公,各部之遺珠猶不少,未達瑤章,強投花案,空名難列,盛氣先施,則請以例言三複之,當必啞然而笑,嘿爾而息矣。附《浣溪紗》詞一闋:

    賞識從無似此真,排珠比玉部居勻,惜花判得費精神。愧我久償綺語債,讓君獨折柳條新,筆端還許聽餘春。

    天涯芳草詞人題

    ●《聽春新詠》緣起

    餘賦質懧愚,踈懶成習。詞章之學,素不經心;吟館騷壇,未敢涉足。厥後浪跡都門,寄情山水,見人題詠,豔羨輒生,無不心識而手録之。其中詠花之作什居五六,蓋既悔早歲之多嬉,復觸尋芳之夙好也。今歲長夏,悶坐一窗,檢出吟誦,琳琅滿目,齒頰流芳。因思造物生才,原非限地。乃或斷髭無成,或叉手立就,良枯逈異,缺陷難平。倘令夜光照乘,長埋沒於故紙敗簏之中,更爲可惜。爰取菊部諸郎爲題贈所及者,犂爲四部,各綴數言。既輯舊吟,復徵新詠,與小南雲主人、古陶牧如子往來商榷,匯録成帖,壽之棗梨。庶使鏗金戛玉,無遭覆甕之寃;雛鳳鳴鸞,亦藉汗青之力。詩因人作,人以詩傳。佳詠名花,爭姸鬥麗。閒窗翻閱,恍遇衆香於卷帙間也,寧非遣興袪煩之一助哉。

    留春閣小史書於燕臺客舍。

    ●《聽春新詠》題詞

    雲衣月扇鬥娉婷,名到能題眼自青。多少才人多少淚,爲他攜酒訪旗亭。

    墨花燦燦灑金壺,百幀新辭幼婦呼。一樣人間珊網密,那須象罔更求珠。

    名花繁豔日邊栽,花史瑤宮手譜來。親向下方傳法曲,一時齊聽紫雲回。

    紅蕉館主人峴仙氏

    腰鼓鈴柈一笑譁,年年歌板按紅牙。閉門細緝燕支譜,提唱宗風北部花。

    吳興仲子

    ●《聽春新詠》例言

    一、是編專集詩詞,非爲評花起見,故長吟短詠俱入蒐羅,淡思濃情無分去取。人亦不許姸媸,有詩卽録。間有芳姿豔質,名噪歌壇,而集翠有徵,花詩無句,姑從割愛,願識者無誚遺珠也。

    一、集中小傳,祗取登場情景,衆所共見者,鋪敘數語。至性情嗜好,雜技兼長,已於諸公題詠自爲注出,故寥寥寸幅,絶少波瀾。間作一二點綴,神之所注,筆亦隨之,非自亂其例也。

    一、集中褒多貶少,故偶見所優卽爲繪出,善善從長也。至有藝臻神化不可枚舉者,第標數劇以見一斑,立言居要也。至於別集諸人,稍涉感慨,亦有觸而然爾。

    一、梁溪派衍,吳下流傳,本爲近正;二簧、梆子,娓娓可聽,各臻神妙,原難強判低昂。然既編珠而綴錦,自宜部別而次居。先以昆部,首雅音也;次以徽部,極大觀也;終以西部,變幻離奇,美無不備也。至蔣陶諸人,音藝兼全,盛名久享,自不屑與噲等伍,特以別集標之。

    一、各部中羣芳林立,霞蔚雲蒸,孰輊孰軒,難以強定。今惟以得詩之先後爲次第。至若兼詠羣花,一時並集,不得不稍分位置,然亦遍採輿評,不敢略存私臆。識者諒之。

    一、前人已刻之詩,概不録入。是以各部名花,止登什之一二。倘諸君子不吝珠玉,惠以瑤章,再圖續刻,幸甚。

    ●聽春新詠

    徽部目録

    趙慶齡【字仿雲,揚州人,三慶部。】

    郝桂寳【字秋卿,皖江人,四喜部。】

    李添壽【字菊如,揚州人,四喜部。】

    陸玉蘭【字蕊仙,蘇州人,和春部。】

    楊長青【字嘯雲,揚州人,四喜部。】

    張蟾桂【字香楞,蘇州人,三和部。】

    範添喜【字如蘭,揚州人,春臺部。】

    張彩林【字小霞,揚州人,四喜部。】

    章玉美【字韻仙,蘇州人,和春部。】

    張連喜【字芰香,揚州人,和春部。】

    滕翠林【字蘭苕,揚州人,四喜部。】

    鄭三寳【字韻生,揚州人,三慶部。】

    許茂林【字竹香,皖江人,和春部。】

    黃慶元【字梨雲,蘇州人,四喜部。】

    宗全喜【字芷香,揚州人,和春部。】

    謝添慶【字雲仙,揚州人,三和部。】

    夏雙喜【字清槐,揚州人,和春部。】

    張添福【字香玉,揚州人,三慶部。】

    王雙秀【字卿珊,揚州人,和春部。】

    羅喜慶【字稼雲,蘇州人,三慶部。】

    章喜林【字瑤仙,蘇州人,四喜部。】

    殷採芝【字眉卿,蘇州人,和春部。】

    惠三喜【字玉香,揚州人,三慶部。】

    王全福【字曼雲,本京人,和春部。】

    李緑菱【字綺琴,安徽人,春臺部。】

    趙慶喜【字秀巖,揚州人,三慶部。】

    王如意【字萼仙,揚州人,和春部。】

    陳喜元【字春山,揚州人,三和部。】

    劉松林【字□□,安徽人,春臺部。】

    管慶齡【字香岑,揚州人,三慶部。】

    胡雙玉【字珏香,揚州人,四喜部。】

    楊松林【字定仙,安徽人,和春部。】

    陳慶壽【字秀峯,揚州人,三慶部。】

    鄭慶林【字寒香,揚州人,和春部。】

    劉翠喜【字畹雲,揚州人,和春部。】

    孫雙鳳【字雲扶,湖北人,三和部。】

    韓小玉【字湘青,湖南人,四喜部。】

    高全林【字田玉,揚州人,三慶部。】

    李巧林【字雲軒,安徽人,和春部。】

    張蘭芳【字佩仙,揚州人,和春部。】

    王元寶【字絮雲,揚州人,和春部。】

    吳壽林【字楚雲,安徽人,三和部。】

    黃玉林【字寐蘭,揚州人,春臺部。】

    李鳳林【字儀卿,湖北人,春臺部。】

    錢珊元【字杏春,揚州人,春臺部。】

    鄭玉秀【字韻田,揚州人,和春部。】

    傅綺齡【字瑞生,安徽人,四喜部。】

    王四喜【字玉仿,揚州人,春臺部。】

    張譜生【字秉蘅,安徽人,三和部。】

    詹慶如【字鳳英,本京人,三慶部。】

    貴元【字□□,揚州人,和春部。】

    陳麒麟【字玉仙,直隸人,和春部。】

    徐榮壽【字玉芳,揚州人,三慶部。】

    附録:

    王添喜【字吉人,揚州人,四喜部,今在天津。】

    ●聽春新詠【徽部】

    留春閣小史輯録 小南雲主人校訂 古陶牧如子參閱

    ○小慶齡

    姓趙字仿雲,又字小倩,年十八,揚州人【三慶部】。色秀貌姸,音調體俊。霏霏白雪,勻來兩頰之春;點點青螺,堆作雙蛾之黛。曲藝本工,近得吳下名師張蓮舫【名蕙蘭,始隸京中保和部,詳《燕闌小譜》】留心問業,更益精純。故《思凡》《藏舟》《佳期》等劇,宮商協律,機趣橫生。《春睡》一出,星眼朦朧,雲羅掩映,尤得『半抹曉煙籠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之妙,轉覺卿家燕瘦,較勝環肥矣。寓居櫻桃斜街之貴和堂,座無俗客,地絶纖塵,玉軸牙籤,瑤琴錦瑟。見者正不得以菊部目之。或茶熟香清,或燈紅酒緑。盈盈入室,脈脈含情。花氣撩人,香風扇坐。卽見慣司空,總爲惱亂。擬諸巧笑之章,尚嫌未盡。冠彼擷香之冊,夫豈偶然。

    贈趙仿雲

    小南雲主人

    春光烘透玉闌干,寳帳香濃蝶作團。楊柳愛眠花愛睡,美人原合倦時看。【《春睡》最工】

    已憐腰瘦舞回波,況復情多惹病多。乞向仙人分一手,一回相見一摩挲。【甸農有仙人之號,屢爲卿視疾。】

    莫憚仙源遠訪勞,櫻桃街近住櫻桃。《十眉圖譜》《香奩集》,疊遍紗廚幾尺高。【室中多置書籍】

    湘簾半卷等雲英,隔戶先聽響屧聲。纔露座中春意思,酒花燭蕊一齊明。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

    芳草詞人

    東飛伯勞西飛燕,風隔雲遮遠難見。誰家少從美且都,便姍嫳屑與世殊。搓脂爲膚玉爲骨,獨立無言氣英發。斂情含意回眼波,萬花妒煞雙眉娥。歸來溼衣風露重,夜深難覓鴛鴦夢。

    富不願有大萬藏,貴不願佩紫荷囊。丈夫處世貴適意,皮傅榮辱何足計。美人長袖何飄揚,惠心姸貌臨高堂。高堂盡日凝絲竹,履蹴明珠佩鏘玉。酒車肉騎且自豪,試問何如戴子高。

    ○桂寶

    姓郝,字秋卿,又字叢香,年十八,皖江人【四喜部】。芳姿獨絶,秀骨天成。瓊樹一枝,英英玉立。珠塵十斛,冉冉波生。唯清標豔質之兼優,斯濃抹淡妝之俱稱。至其丹脣外朗,皓齒內鮮,意有所得,則嫣然一笑,令人緒亂心迷,不自知情之何以忽蕩也。《盤殿》《四門》《烤火》《番兒》諸劇,雖並臻妙品,然秋卿佳處在生質不在人工,是以杏苑爭春,止讓梅花第一。

    春史氏曰:秋卿善手談,寓八角琉璃井之春福堂,與章杏仙爲近鄰。今年春,餘偶至其處。迴廊曲檻,檐馬丁東。庭栽盆樹二株,修竹十數竿。室名金粟仙館,一塵不染,萬景俱清,與廣寒不異焉。時卿患目疾,猶坐對一枰,丁丁落子,其酷好有如此者。芳草詞人素稱能手,對奕輒負,非國色之迷人,實慧心之制勝也。近又學畫墨蘭,頗得管夫人筆意。好名如是,可與萃慶部之王桂山【字湘雲,詳《燕蘭小譜》】、集秀部之王鳴珂【字湘菌】並垂不朽矣。

    贈郝秋卿

    小南雲主人

    雲鬟霧鬢月中身,清淺銀河許問津。恰好略存名士氣,嫦娥本是謪仙人。

    玉犀編就襯朱櫻,暈淺渦深倍有情。莫管隋宮諸女妒,迎頭先愛太憨生。

    眼界真從絶頂開,廣寒深闕會仙來。青天碧海知誰伴,一個楸枰幾笛材。【愛奕棋,所居庭畔植修竹數竿。】

    琉璃井畔鬱金堂,八尺珠簾剪水涼。細領粟中香萬斛,是天香是女兒香。【居八角琉璃井,臥室名金粟仙館。】

    庚午春日,偕張留山、胡醇庵、祝仁泉、王小廬,同訪秋卿於金粟仙館,一見傾心,流連樽酒,意致纏綿。將次出都,作此留贈,兼志別懷。此時燈影衣香,他日鬢絲禪榻,更不能忘情耳。

    停雲居士

    乍挹芳姿許共遊,亭亭玉立擅風流。傳杯問字工酬酢,【工於射覆,席間每問字殷殷】剪燭論心酌去留。【商及南歸之意】浪擲千金艱一顧,暫疎十日抵三秋。【有纏頭費去千金,而未邀一盼者,乃於鄙人獨致拳拳。】尊前傾倒張司馬,偏唱陽關惹別愁。

    折得天香作小名,暱人燈畔態分明。酒痕染透春衫色,棋局敲殘夜雨聲。【善圍棋】花放碧桃剛送我,曲拈紅豆最憐卿。他時京洛重攜手,記取相逢此日情。

    二首

    聽竹道人

    妙鬘參得木穉禪,特遣吟懷證夙緣。小史雙鬟明月裏,都官一曲晚燈前。香留錦字烏絲格,夢繞璚樓燕子箋。端的風流驚絶代,怎禁我見不生憐。

    冰雪聰明紅豆情,纏頭處處壓香棚。脫妝刼算銀燈炧,挽袖弓開桂魄盈。【卿工棋、能射。】秋爽何人歌白石,春風有樹囀黃鶯。平生不任三蕉葉,竟欲從君飲百觥。

    ○添壽

    姓李,字菊如,年十七,揚州人。【四喜部】豔比瓊霜,清同蓮露,一種雅靜之氣,令人挹之不盡。吉光之羽,優曇之花,惟此佳麗足以方之。且性情柔媚,談吐溫文。竹葉微醺,星眸斜睇。一顰一笑,能使騷客解頤、醉人醒夢。芳草詞人與醉菊居士爭欲繪圖奉之,雖一時癡情,實千秋佳話。《絮閣》《偷詩》諸劇,眉黛含嬌,秋波送豔,見者神迷。或以短視少之,殆猶食諫果而嫌其澀也歟!

    贈李菊如

    林香居士

    纖眉曲曲遠山橫,京兆風流畫不成。舞倦影隨飛絮軟,歌遲韻度落花輕。玉蟾光凈雲俱淡,金鴨香微夢轉清。私把歲華書一遍,幾人標格似秋英。

    贈李菊如

    醉菊居士

    不將脂粉擅風流,淡淡春山翠欲浮。生恐捲簾魚避影,曉妝莫上水邊樓。

    燭影搖紅雪映紗,寒宵獨自演琵琶。青衫一樣多情淚,薄倖終憐帶雨花。

    曲欄攜手話喃喃,月下燈前思不堪。贏得離愁填滿腹,更何情緒憶江南。

    ○玉蘭

    姓陸,字蕊仙,又字畹卿,年十六,蘇州人。【和春部】天生麗質,花妒芳姿,豔雪凝膚,新簧調舌。波光一剪,平分曲水之秋;蛾樣雙彎,欲奪遙山之翠。曜採則名花四照,舞腰則弱柳三眠。王戎璚樹之稱,卿真爾爾;衛玠璧人之目,我亦云雲。雖金屋深藏,曇花罕現,而一餐秀色便足忘飢矣。宜其甫入京師,香車寶馬,時馳驟於軟紅十丈中也。

    贈陸蕊仙

    林香居士

    軟曳冰綃弱不勝,一枝蘭靜露華凝。珠喉細細歌金縷,銀漏遲遲轉玉繩。秋水波添香盌酒,春山影寫緑窗燈。士龍善笑風流甚,似此嫣然得未曾。

    甸農盛稱陸蕊仙之美,餘急於出都,欲訪未果。前緣既失,後會可圖,書二詩以寄甸農。

    小南雲主人

    風前癡蝶戀香心,樹上新蟬怨別吟。且詠隨園無賴句,想花心比看花深。

    想到仙花記小名,玉英寫就寫蘭英。來年先作花前約,不負花開不負卿。【餘擬明春入都】

    ○長青

    姓楊,字嘯雲,年十八,揚州人。【四喜部】性耽六籍,藝冠羣芳。鳳鳴天半,秦弄玉五夜之簫;鶴語秋空,趙倚樓一聲之笛。加以纖腰一捻,柳影搖風,笑眼雙挑,珠光剪水。入蘭室而聞香,柔情欵欵;凌霜華而挺秀,仙骨珊珊。其性情高簡,每思脫屣歌場,而迫於其傅,健翮難飛。惟遇二三知己,細述深衷,難燭燼參橫,娓娓不倦。嘗誦『天只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之句,菊部有情人無有過於此者。《水斗》《斷橋》《盜令》《殺舟》《獨佔》《賣身》【《粉妝樓》第四本】等劇,或慷慨悲歌,或溫柔旖旎,令人忽驚忽愛忽喜忽悲者,無一不從『情』之一字來也。小泉來山人謂爲靜中帶媚,淡處含情,其韻在神,其秀在骨,豈虛譽哉。

    小南雲曰:仿雲以韻勝,秋卿、菊如、蕊仙以色勝,嘯雲以藝勝,俱臻絶頂,不獨在各本部中推爲翹楚也。顧諸卿之美,人共賞之,而愛嘯雲者什止五六,豈媚人無術與?抑曲高和寡與?然天生真才,自難屈抑,故特表而出之,以見珠光劍氣,終爲世所寳貴雲。

    嘯雲借書於留雲館主人,率成二絶句贈之

    湖墅小隱

    不管旁人笑一癡,書生風味美人知。歌場酒地歸來晚,想見挑燈夜讀時。

    偷得工夫片刻閒,青燈黃卷伴紅顏。思量覓個藏嬌處,合在嫏嬛福地間。

    楊郎嘯雲音藝冠時,久爲有目者所賞。昨見其扮女軍,於對陣時持雙刀作旋轉之勢,便捷輕靈,益增嫵媚。觀者多不經意,戲佔二絶,以紀其妙

    有時兒女亦英雄,黛色盈盈汗粉紅。一片刀光圍似雪,明珠旋轉玉盤中。

    飛燕驚鴻舊有名,短衣結束倍輕盈。杜陵詩筆今寥落,誰賦公孫劍器行。

    贈楊嘯雲

    小南雲主人

    簾波微逗玉玲瓏,絲竹星中見柳星。一曲清歌當長嘯,白雲飛破遠天青。

    緑楊絲繞讀書亭,鸚鵡教詩語燕聽。不用研朱和曉露,粉花紅點墨花青。【好讀書】

    纔學三眠已怕醒,短長情繞短長亭。一春恨雨愁煙色,疊向眉尖分外青。【屢誦『情長情短有誰憐』之句。】

    細寫楊枝上畫屏,風前看影亦娉婷。憐他笑眼兼啼眼,總與垂楊相照青。【郎與甸農甚厚】

    已巳冬,予醉後失跌,甸農山人寄書嘲之,匆匆未有以應。後一日,見楊嘯雲演《水斗》劇,臨罷失足仆地,嘯云爲甸農得意人,不可不相聞也。賦二絶句寄之,謂之解嘲也可,謂之答賓戲也可。

    芳草詞人

    不須決意絶尊罍,一月覊人醉幾回。底事彩雲留不住,也教平地玉山頹。

    贏得當場喚奈何,捧心畢竟美人多。最憐藕覆深藏處,不許書生着手摩。

    贈楊嘯雲

    林香居士

    人間無柳不多情。況是新眉二月生。鏡裏笑顰都宛轉,酒邊憐惜太分明。【甸農喜豪飲,郎輒爲勸止】性慵錯鑄端由我,春好緣慳轉怨卿。【郎演《獨佔》尤工,餘以末見爲憾】盡有詩腸須鼓吹,拚教日日聽啼鶯。

    觀嘯雲演劇,即景戲贈

    松北閒鷗

    纏頭錦帕黛含顰,繪出莘娘絶妙神。底事癡情忘是假,一時妒煞賣油人。【《獨佔》劇】

    殺粉調脂懶整妝,蜂腰猿臂喜誇張。緣知絶代佳人意,卽具千秋俠客腸。【《孔雀裘》劇】

    惜花行

    留雲館主人

    虛室宵分夜如水,太乙下降青娥起。不寄琵琶不撫琴,競說風流楊小史。楊家小史舊知名,其秀在骨其神清。阿買生來能識字,都官自小最多情。瑤臺裝束比雙鬟,領袖春風玉筍班。盡有纏頭誇蜀錦,不因窺鏡問銅山。棱棱傲骨不可使,玉軸牙籤徵所喜。乞取芸編照汗青;【曾向餘借書】一卷怡情而已矣。別有幽愁暗恨生,柔腸寸結杳難明。消渴文園口乍喫,離魂倩女淚先傾。自言我本良家子,舊住蜀岡西故里。學得梨園到上都,陽翟居奇從此始。無端弓影杯蛇誤,薄言往愬逢彼怒。豈有明珠篋底藏,可憐薏苡終相侮。阿誰能使月常圓,阿誰搔首問青天。天只生人情便了,情長情短有誰憐?此時座客皆驚歎,此際無人不魂斷。一聲孤雁下寒雲,切切悽悽漏將半。人生貴作有情客,相賞知音在裙屐。愛花應有惜花人,抱此區區究何益。風塵憔悴重相看,幾度傷心話亦酸。怪事向空書咄咄,點金無術夜漫漫。書咄咄,夜漫漫,安得大開鸚鵡金覊紲,盡使世上多情破涕皆爲歡。

    ○蟾桂

    姓張,字香楞,年十八,蘇州人。【三和部】癸亥入都,年甫十一,貌美如玉,氣靜如蘭。不特長安諸部莫與爭姸,卽求之畫圖中亦罕其匹。蓮花似六郎,卿果其苗裔耶?何神之肖也。始隸霓翠部,演《藏舟》一劇,唱到真切處,不覺涔涔淚下。見者無不嘆絶。凡有宴會,惟以香楞一至爲榮。近雖形體稍豐,美猶如昔,音藝更入精微,故八載長安,百忍堂前,時見輪蹄絡繹也。其師弟萬喜,姓金,字棣香,年十三,初隸慶寧,今則同隸三和。貌亦姣好,工《園會》《藏舟》等劇,可見得依瓊樹,便異凡材矣。

    贈張香楞

    芳草詞人

    記得童真乍到時,病魔瘦損小腰肢。而今梔子肥如雪,不怕春風日夜吹。

    不聽吳娘夜雨歌,隔簾香夢冷春波。何當花底雛鶯語,贏得卿心枕上多。

    贈張香楞

    漁山主人

    玉樹亭亭映夕曛,歌場慣見杜司勳。倩誰新種辛夷樹,似我曾裁白練裙。倜儻自能魁菊部,風流久已薄釵羣。金閶亭畔垂楊外,應有含情問紫雲。

    ○添喜

    姓範,字如蘭,年十七,揚州人。【春臺部】皓齒呈姸,嬌生靨輔,清歌流韻,響出天然。且其逸趣風生,艶情花發,能於舊套中別翻新様。《鐵弓緣》《十二紅》《小寡婦上墳》最爲擅名,俊眼留春,濃姿獻媚,一種目挑心與、色授魂飛之態,直駕劉朗玉而上之矣。其餘諸劇俱能自成一派。諸部中惟四喜胡郎【雙玉】與之近似。【劉朗玉,名慶瑞,昔隸三慶部,最工《鐵弓緣》等劇,《日下看花記》中作羣芳領袖。】

    贈範如蘭

    芳草詞人

    歌場人解唱連環,疊韻雙聲妙最難。唱到水紅花歇尾,無人不當女兒看。

    笑成齲齒態偏佳,柔媚誰分弁與釵。徼倖書生微醉後,二分明月墜詩懷。

    贈範如蘭

    紅蕉館主人峴仙氏

    幾度仙舟近碧瀛,飄然人海着狂生。但看明月愁無賴,【郎維揚人】只許幽花識有情。翠袖忍寒矜絶代,青衫制淚盼成名。霓裳每祝羅天奏,預恐春歸唱《渭城》。

    生憐弱骨畏經秋,便得秦和我亦愁。纔同西風親藥裹,已教南部冷歌樓。【郎臥病兩閱月,春臺部聲價頓減。】瓊枝長願成連理,瑤草還期訪十洲。幾見沉檀甘禮佛,爲卿災疢試焚修。

    肘後繁欽叩叩囊,那因顧曲感周郎。且憑石證三生誓,可有珠拚十斛量。車子俊人原共賞,延年女弟敢輕忘。不曾容易壚頭醉,絮語能消酒百觴。

    緑楊城郭憶兒家,衣線年來淚點賒。莫認穿花迷舞燕,也知反哺羨歸鴉。竹籬茆舍偏心許,檀板金尊任客誇。他日江邨同志喜,替卿小字篆苕華。【郎小名添喜】

    疊前韻,再贈如蘭

    飄煙抱月問仙瀛,小謫三山悟此生。解識清才元宿慧,能消艶福是多情。十年杜牧防春恨,一顧周郎受重名。商略泥人秋意諸,合教長主曼卿城。

    相思經日便三秋,鈿笛牀邊散客愁。百寳任爭才子座,千金小擲酒家樓。調鸚此日娛春節,放鶴他年訪雪洲。誰與梅花堪作主,手鉏明月幾生修。

    一枝絳蠟一奚囊,門外斑騅怕送郎。細數花期風不定,儻參情味海平量。韶華剛到重三候,嬉戲難教下九忘。遮莫揹人貪倚醉,泥他濃笑勸停觴。

    分明蕩婦學盧家,白紵新歌一闋賒。圓是珠胎清是玉,碧宜螺子翠宜鴉。名花生怕將離贈,小草還將遠志誇。重倩江郎題彩筆,描他團扇好容華。【陸姸香和予詩,未親見如蘭也。】

    贈範如蘭

    小頑山人

    無恙瓊枝十二樓,倚闌重爲惜花留。妝成齲齒真情種,竊得驪珠厭部頭。茗椀春風驚絶豓,桃花人面識新愁。旗亭一様銷魂處,底事雙鬟唱未休。

    贈範如蘭

    六觀居士

    歷歷星辰淡淡風,曲闌深處小樓東。夜深絮語無人覺,笑倚銀缸兩頰紅。

    同車郭外看花還,分得花光上玉顏。一種閒情君領取,尊前低唱九連環。

    黃河遠上譜新詞,演我旗亭絶妙詩。剩粉零脂香細細,分明纔是卸裝時。

    青鳥頻煩報好春,別來消息又經旬。雲林九曲桃花水,不是漁郎莫問津。

    戲柬如蘭

    櫻桃花下儂家住,【郎寓櫻桃斜街】年年愛種櫻桃樹。櫻桃花放待郎來,馬蹄莫逐東風去。

    博山爐暖雙煙嫋,斗帳紅珠度昏曉。枕邊殘夢不分明,隔窗日出聞啼鳥。

    如蘭病起,詩以誌喜

    小病逢秋弱不支,芳尊今日忽愆期。金陵樓外如霜月,猶記殷勤訂約時。【八月十六日同在金陵樓,訂餘二十日飲酒其家,及期以病告。】

    傳來消息頗倉皇,日日看卿不厭忙。肘後金丹親付與,無人知道是醫王。【初病時,餘日往視,爲之處方,其家弗與服。】

    一瓣心香供佛前,爲卿低首祝長年。參苓原是凡間草,醫得佳人便號仙。【至八月二十九日疾篤,始服餘藥,遂有轉機。】

    吹竿東郭正蹉跎,坐對芳顏喚奈何。一語感卿相慰藉,郎來不用夜中過。【餘下第後,往視如蘭,所以慰藉餘者甚至。】

    相逢又是月初三,笑語尊前酒半酣。喜極翻教清淚落,此中情緒少人諳。【如蘭以十一月初三曰病起,是夕飲酒,其家語及病中情況,深感餘意,不覺垂淚。】

    喧闐簫鼓憶歌樓,兩月歡場阻勝遊。【自卿病,餘兩月未觀劇】更拚明珠三百斛,爲卿盡日作纏頭。

    ○小彩林

    姓張,字小霞,年十四,揚州人。【四喜部】一樹夭桃,兩泓秋水。花開四照,光同不夜之珠;價值連城,豔奪無瑕之璧。腰肢輕軟,可想見趙飛燕佩環飄緲,歌臨風送遠時也。《送燈》《胭脂》《廟會》諸劇,嬌喉婉轉,顧盼留情,若近若遠,傳神無限。後來之秀,舍卿其誰與歸?

    贈張小霞

    林香居士

    一曲迴風訝欲仙,凌雲素襪步生蓮。三春多少花如錦,可抵朝霞映水鮮。

    蓮炬移來軟欲扶,【演《送燈》最工】芳心暗爲粉郎輸。燈光合讓花光好,卿是人間不夜珠。

    贈張小霞

    蓉裳居士

    緑紗簾底扇頻遮,薄醉容顏豔絳霞。若向瑤階含笑立,一枝新放碧桃花。

    百種溫柔一曲歌,登場博得好聲多。阿儂欲叫還羞澀,只自低聲喚奈何。

    張郎小霞,情澹而綿,態濃而遠。嬌若紅芙出水,冶如紫蔻含煙。歌扇迎風,則萬花飛艶;舞衫迴雪,則百鳥啼春。珊骨泠泠,珠腔緩緩。在金臺諸樂部中,逈推一時之秀。餘賦懷芳草,韻寫名花,唐突數章,聊申雅惓云爾。

    碧城花史

    珠飛黛舞月昏黃,剪水堆雲一篆香。絶代風流讓陽羨,濃情無墨寫雲郎。

    彩奪瓊枝秀絶羣,風吹花氣嫋氤氳。涵煙疊翠雙眉嫵,佔盡揚州月二分。

    宜嗔宜笑盡溫存,頰暈紅潮帶酒痕。無限春心撩客夢,東風吹蕩海棠魂。

    紅梔燈下囀鸝喉,玉笛銀箏韻欲流。安得阿姨三百萬,爲卿破費作纏頭。

    霧幔雲樓別樣春,琅琅響屧踏微塵。白■〈監鳥〉■〈縷鳥〉唱情無那,俊眼斜飛可意人。

    纏綿情繭吐絲絲,暱我偏多蘊藉時。一笑文園拚病渴,無心北地買胭脂。

    譜翻部仗錦周遭,桂菊爭芳月旦高。【調秋卿、菊如。】畢竟花場春有價,穠華難替鄭櫻桃。

    卿如飛絮我飄萍,酒底追歡眼獨醒。他日五湖秋滿棹,一蓑攜去伴樵青。

    贈張小霞

    九十九峯樓侍者

    錯疑雲外有天香,秋菊春蘭各有芳。【郎始字蘭如,爲菊如師弟】記取後庭花發候,擘箋江令費平章。

    冉冉風情薄似紗,鳳頭鞋子七香車。靈均雅愜同心佩,合占人間第一花。

    ○玉美

    姓章,字韻仙,年十三,蘇州人。【和春部】豔可勝花,豐宜膩月,玉肌香暖,體燻山麝之臍:紅暈春生,色染薔薇之露。臨風一笑,杏靨增姸,俊眼雙飛,金波散彩。錦塘蓮蕊,遜此輕盈;瑤圃蘭英,輸其嫵媚。雖解絛無術,曾屈伏於樊籠;而擢秀有時,定輿臺夫桃李。

    贈章韻仙

    小頑山人

    幻岀瑤臺絶妙姿,善才合是化身時。蓮花已作人間種,更向慈雲乞柳枝。

    只合芙蓉並蒂開,【郎兄瑤仙在四喜部】寒塘鸂鶒影徘徊。扁舟載得秦淮去,與爾平分風月來。

    贈章韻仙

    牧如子

    ■〈毛瞿〉毺錯認董雙成,蘭麝燻人分外清。玉笛飛聲寒乍破,梅花帶雪曉猶爭。蜂粘袖底憐腰瘦,蝶嚲釵頭怯鬢輕。一夢青羅渾未醒,朝雲吹傍枕邊明。

    贈章韻仙

    漁山主人

    阿嬌金屋貯相宜,枉向蘇臺演竹枝。記得小紅低唱處,垂虹橋畔櫓聲遲。

    金覊白馬冶魂銷,枉向章華問細腰。記得盈盈樓上女,湘簾波浸不勝嬌。【《踢球》劇甚妙。】

    洞仙歌【爲章韻仙作】

    着花未齋主人

    萬人海內,此百全之美。【用東坡語】壁月瓊枝畫難似。【郎初名全美,字瓊枝】早兩行侲子,十種頑仙,霓裳隊,不數春風十里。當筵曾索笑,認取鄉音,虎阜胥江動鄉思。未斷紫釵緣,幻影迷離,問小玉,前身應記。只秀頰春痕已難忘,有一點桃花盈盈波底。【郎頰上有赤點】

    ○連喜

    姓張,字芰香,年十五,揚州人。【和春部】姿態端姸,丰神諧暢,於閨房秀質中具林下風致。倚佳人於修竹,翠袖生寒,唳獨鶴於秋霄,碧雲如水。故《頂嘴》一劇,雖抑揚頓宕,活潑可觀,而香山出家,蓮座承趺,霜紈映肉,風清絃索,香溢■〈毛瞿〉毺,流韻繞樑,魚魚雅雅,尤足令人神怡心曠也。羣玉山頭,瑤臺月下,可以想其品概矣。

    贈張芰香

    王小廬

    圃雲隊裏倩誰同,玉立亭亭舞榭中。最是撩人魂斷處。秋波斜睇月朦朧。

    酒地花天此暫逢,剪燈餘話亦從容。生成一樣嬌憨甚,薄倖何須怨阿儂。【友人謂芰香性甚冷落,與餘周旋則大不然。】

    贈張芰香

    琴山居士

    隔歲尊前唱《渭城》,傷離傷別太癡生。重來喜拭看花眼,甲第爭高鞠部名。

    天然宜笑復宜顰,仙子瑤臺記凈因。花底銀箏歌歇尾,更無鶯燕與爭春。

    六萌底許駕斑騅,西舍東鄰洽比宜。一種消魂忘不得,小亭涼月醉歸遲。

    心事年來寄酒尊,江湖憔悴那堪論。柔情怕惹新蛾蹙,莫放青衫漬淚痕。

    ○小翠林

    姓滕,字蘭苕,年十八,揚州人。【四喜部】劉琴浦【彩林】高弟,昔與大翠【姓周,字黛雲,今隸三和部】同隸三多,齒小於周,故人以小翠別之。肌理白晳,性格溫柔,晉接傾談,無分寒燠。與之靜對,但覺花氣襲人,久而自醉。《思春》《醉歸》《金盆撈月》等劇,神情澹宕,動靜合宜。論者謂菊如之下,卽數蘭苕。蓋其氣朗神清,實能越其傅之範圍,而獨標風格者。

    贈滕蘭苕

    芳草詞人

    幾度羊車見玉人,尊前重認小腰身。曇花笑佛非凡豔,珠樹留仙絶點塵。盡掃鉛華餘綽約,懺除旖旎見天真。二分明月虹橋畔,歸去何妨共卜鄰。

    密語無多意最深,雙柑分得等黃金。酬知未遂書生願,感遇空勞異客心。鳳宿桐花香斷續,鹿迷蕉葉夢追尋。如何惆悵詞成後,尚有風懷託短吟。

    即席有贈

    南浦曾攜緑綺琴,傳來衣鉢總仙音。【劉琴浦以善歌聞於時,蘭苕其高弟也。】儂原不是桐花鳳,偶戲蘭苕學彩禽。

    人傳仙尉最風流,長笛何如趙倚樓。【心苕居士最重蘭苕,今之官山左矣。】莫惜驪駒太匆促,好分清俸當纏頭。

    ○三寳

    姓鄭,字韻生,年十六,揚州人。【三慶部】濃纖合度,亦雅亦莊,挹其豐釆,如於紛紅糅緑中忽賭牡丹一朶,艶麗奪目,使人愛玩不置。工於崑劇,偶作秦聲,非其所好。《思凡》《交賬》諸劇,淡宕風華,好聲亦爲四起,毋謂陽春白雪必曲高而和寡也。

    春史氏曰:城南尺五莊,祖氏之故園也。亭池竹木之勝甲於京師,其園外之東南隅爲小有餘坊。池水清漣,土山環繞,南頂列於前,東頂峙於左。西山聳翠,排闥而來,列坐其中,真令人神怡心曠也。五月間,與潄石山人、漁山主人同至其處。梅雨初晴,荷風輕拂,各部名花至者雲集。乃或放花爆於池邊,看紙鴨遊湖之戲;或擲金錢于波底,笑村童翻水之奇。逐隊喧譁,奔馳如織。而韻生與仿雲【趙慶齡】俱靜坐清談,更覺可愛。漱石山人以瓊花擬之,真可謂水仙並其幽閒,江梅同其清淑矣。

    贈鄭韻生

    芳草詞人

    才人未必盡相輕,領袖詞場孰敢爭。笑煞雛奴儇薄慣,也來長揖見先生。【查花農別駕席上初見,韻生向予長揖,稱曰『先生』,蓋學花農與予之稱謂也。】

    酒入情腸不自持,玉纖偷握笑儂癡。藕梢潔白羊脂膩,甲乙尊前各自知。【予謂周郎靜蓮兩手妙絶人間,花農謂不如韻生,約於尊前相比,負者罰作東道主。乃周則肌理膩滑,豐若有餘;鄭則肢節秀削,柔若無骨。鹹謂周遜於鄭,予卽欣然開尊。】

    贈鄭韻生

    漁山主人

    何緣酌酒共持螯,領取深情付彩毫。江上芙蓉堤上柳,丰姿怎及鄭櫻桃。

    ○茂林

    姓許,字竹香,年十五,皖江人。【和春部】姿容姣秀,音調清新,瘦不嫌寒,柔非無骨。嘗見其《園會》《樓會》二劇,一寫風情,一摹病態,各極其妙。後知爲張蓮舫所授,【名蕙蘭,詳《趙仿雲傳》】瓣香一縷,直接吳門,宜有是金科玉律也。至於一種旖旎之情,更使人愛不忍釋。新荷岀水。小鳥依入,可以想其情韻。表聖所云: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者,我於許郎得之。

    聽蘇州蕙蘭官弟子許竹香歌

    石林野史

    燕子樓深春思促,香水溪前秋草緑。零落人間老善才,何處歌聲倚寒玉。天風吹下許飛瓊,解唱當時羽衣曲。石榴衫子藕絲裙,玻璃窗槅金蓮燭。淡妝濃抹總相宜,【坡翁句】衍得新聲殊絶俗。蘇臺歌舞到燕臺,風雪旗亭看不足。看不足,詩思屬。菊秀蘭衰又一時,不爲琵琶生感觸。

    ○慶元

    姓黃,字梨雲,年十七,蘇州人。【四喜部】柔肌弱骨,皓齒明眸,豔若朝霞,音同嗚玉,結束登場,盡臻奇妙。而《寄柬》《茶敘》諸劇,尤獨冠時。蓋徽部得人,四喜最盛。自集中所録諸人外,如陳天福之音韻鏗鏘,添喜之神情淡雅,朱寳林之折矩周規,雙喜之玲瓏跳脫,至寳玉、祥林、王添然、田壽林輩,或則風華研媚,或則綽態嬌憨。冀北空羣,江南擷秀,幾謂人材之美盡於斯矣。而梨雲抑揚宛轉,細膩風光,更於諸郎之外另樹一幟。餘始於其傅朱香芸寓中見之,【名寳林,初隸金玉部,後入四喜,今已回南。】謂此郎必獲出藍之譽,今果能然,益信賞鑑不虛雲。【添福、添喜請郎,因無詩,故俱不立傳。】

    贈黃梨雲

    小頑山人

    幾番心事上眉頭,小立花前也遣愁。我聽琵琶曾淚溼,卿如楊柳只風流。每因顧曲頻移坐,或恐聽簫獨倚樓。一紙蕭娘魂斷處,爲郎憔悴爲奴羞。【工《寄柬》】

    贈黃梨雲

    林香居士

    一曲清歌怨落花,累人消瘦在天涯。雲開玉宇蟾光潔,風漾珠簾燕影斜。綺語寄邀才子拜,【《寄柬》】癡情病惹女兒茶。【工《茶敘》《問病》】洗妝我與梨雲約,攜取金尊興不賒。

    ○全喜

    姓宗,字芷青,年十五,揚州人。【和春部】聲欺鸚鵡,臉暈海棠,調笑詼諧,備極風雅。故豪客徵歌,幾無虛日。貌雖稍遜芰香,【連喜】而《頂嘴》一劇,婷婷嫋嫋,莫辨姸媸,婆媳也宛如姊妹矣。殆所謂薄施朱粉,妝偏媚倒,插花枝態更濃者與!至《賣餑餑》一出,嬌聲媚態,尤足令人傾倒。潄石山人謂餘曰:『芷香固香矣,惜其尚有儍氣。』餘曰:『宗郎之妙全在於儍,倘一發彪,便俗不可耐矣。』聞者稱快。

    贈宗芷香

    石林野史

    欲採芙蓉涉遠波,鴛鴦湖棹記新歌。經秋花事三分減,羨爾靈心四映多。月淡青蛾噙粉淚,天寒翠袖疊香羅。何時跨得揚州鶴,芝草銜來一煞那。【工《雄黃陣》劇】

    席上贈芷香

    芸史氏

    暱人姿態最盈盈,稱得師門兩玉名。【郎與芰香同師】憶煞繡窗銀燭下,小紅一抹酒潮生。

    修眉柳葉面桃花,訝許歌場衆口誇。看到澹妝時更好,春光真在餅師家。【工《賣餑餑》劇】

    中酒傷春太放紛,加餐勞汝勸殷勤。【屢以節飲勸予】那知故態狂偏甚,倚醉還題白練裙。

    ○添慶

    姓謝,字雲仙,年十七,揚州人,始隸三和,今入三慶部。丰神妍媚,玉貌婉孌,有芙蓉出水之姿,無蜂蝶撩人之態。若真置之閨秀,『閒靜』二字足以當之。始字瑞雲,醇庵胡氏爲易雲仙,知其賞鑑甚真也。《絮閣》《寄柬》諸劇,歌喉圓亮,態度舂容,出字收音,頗遵法律。間唱秦聲,亦委婉多風,靡靡動聽,宜仿雲【趙慶齡】、嘯雲【楊長青】諸卿稱道不置雲。

    東飛伯勞西飛燕歌,爲謝雲仙作

    芳草詞人

    東飛伯勞西飛燕,人生幾度能相見。芝蘭玉樹謝家郎,寳劍瑤環錦衣裳。長筵夜列阿房曲,銀燭光中接芳馥。一線橫波巧避人,佯爲不理暗相親。赤瑛盞內櫻桃熟,隔座偷嘗一點春。遊仙好夢原難久,唱罷天雞復何有。雨溼芭蕉冷到心,獨擁香爐坐夜深。

    葡萄堆滿翡翠葉,下有佳人暈紅頰。密語無多人不聞,羅襟繡帶兩難分。鏡中重睹芙蓉面,鳳炙鸞笙促開宴。一曲連環香韻流,明珠十斛當纒頭。玉山半倒扶難起,一片銀蟾入懷裏。頃刻罡風散落花,秋深閒煞廣陵槎。

    ○雙喜

    姓夏,字清槐,又字韻楚,年十四,揚州人。【和春部】丰容姸麗,體態娉婷,看弱質之臨風,愛柔情之如水。《藏舟》《背娃》諸劇,皆楚楚動人,而《洛陽橋》一出,畫舫藏嬌,珠燈映媚,宛似洛浦神姝,風鬟霧鬢,隱約于波光棹影間,覺《感甄賦》所云:『翩若驚鴻,婉若游龍』者,不得擅美於前矣。

    庚午夏日題贈清槐

    繩齋居士

    十里邗溝廿四橋,乾坤清氣麗春韶。阿誰真個令公喜,一笑能教百恨消。

    緑楊城郭午陰清,生小紅牙善倚聲。我是詞場稱柳七,曉風殘月不勝情。

    莫把株林舊牒排,雞皮三少自風諧。郎君欲問儂名字,雙喜新鐫玉篆牌。

    滾滾紅塵半熱中,朱軒繡轂倚高崇。何人會得西來意,願借清涼一扇風。【演《借扇》出最佳】

    釆船停拍譜《藏舟》,出水紅芙豔欲流。良會不須重躑躅,二分明月正當頭。

    翠袖紅襠演《背娃》,眼波眉黛襯朝霞。風流不數春芳豔,一朶亭亭解語花。

    紫金屈戌裏銀屏,送客留髠幾慣經。倚玉肯辭千日醉,畫樓西畔有三星。

    龍華緣法證空王,只合莊嚴禮瓣香。喜字願書重卅六,從教芳遇壽縑湘。

    ○添福

    姓張,本姓官,字香玉,年十五,揚州人。【三慶部】。翠羽眉痕,楊枝體態,玉琢粉妝,難形其妙。時與羣芳並立,如遊十里湖堤,桃紅柳緑,而一樹梨花皎然獨秀,光彩更覺耀目。《贈珠》一劇,宛轉輕圓,歌喉嬌嫩,風韻絶佳。薛氏青衣,鄭家文婢,想亦爾爾。視彼一味輕佻,裝成蝶使蜂媒身段者,奚啻霄壤。四月間,松巖居士招飲,半入醉鄉,香玉始至瓊筵,甫卽眉語旋通,更爲傾倒。

    贈張香玉

    松北閒鷗

    妙態嬌喉邁作家,臨風玉樹淨無瑕。果然南國鮮妍品,不是豐臺芍藥花。

    一從燈影認芳姿,轉怕歌場覿面時。只爲舊愁銷不得,柔腸無處着相思。

    《聽春新詠》徽部終

    ●聽春新詠

    西部目録

    王雙保【字蓮生,本京人,大順寧部。】

    金慶兒【字繡卿,山東人,大順寧部。】

    趙翠林【字玉琴,直隸人,景和部。】

    張四喜【字杏仙,揚州人,大順寧部。】

    王楅壽【字佩珊,揚州人,大順寧部。】

    常秀官【字鈿香,揚州人,雙和部。】

    居雙鳳【字星環,本京人,雙和部。】

    李小喜【字香蕖,山西人,雙和部。】

    吳釆菱【字漪蓮,揚州人,大順寧部。】

    張德林【字沁香,本京人,大順寧部。】

    週三元【字沅香,本京人,大順寧部。】

    周甲寅【字媚春,陜西人,雙和部。】

    ●聽春新詠【西部】

    留春閣小史輯録 小南雲主人校訂 古陶牧如子參閱

    ○雙保

    姓許,本姓王,字蓮生,又字月卿,年十五,本京人。【大順寧部】秀骨珊珊,清姿濯濯。環垂左耳,徐妃半面之妝;響入行雲,子野一聲之笛。秋水共春山並秀,眉目含情;環肥與燕瘦平分,濃纖合度。臨風搖曳,二月柔條;鬥雪精神,先春緑蕚。《賜環》《胭脂》《梅降雪》諸劇,梁間韻繞,檻外雲停,真有清風徐來之致。至若分曹角酒,頻傾北海之尊;剪燭清談,似挹西山之爽。是何弱質,具此豪情!

    贈許蓮生

    小南雲主人

    紅藕花香記小名,凌波輕度許飛瓊。池邊風露籬邊月,開向前頭便作兄。【《聽春小傳》以蓮生居菊人之右】

    香雲和韻繞雕樑,鏡裏盈盈見靚妝。裹着紅衣宿花霧,有誰修得到鴛鴦。

    贈許蓮生

    林香居士

    出水紅蓮艶粉勻,色香領略總天真。飛瓊寳相呈仙夢,叔子金環記夙因。【左耳常帶金環】有酒如淮難醉月。

    無風度曲易揚塵。十眉圖裏黃崇嘏,可抵聽春第一人。

    贈許蓮生

    韻西居士

    春城何處最關情,滿樹喧風百囀鶯。漫說家明工韻事,爭傳傅壽鬥新聲。青窺柳眼曾憐我,緑卷蕉心總負卿。消受色香花霧裏,彩鴛修到定三生。【小南雲山人有『有誰修得到鴛鴦』之句。】

    ○慶兒

    姓金,名元慶,字菊人,又字繡卿,年十五,山東兗州人。【大順寧部】琢玉成肌,裁瓊作骨。春生鏡殿,如遊不夜之城;海湧銀波,盡識飛仙之氣。秋水爲眸,有波皆活;曇花現相,無色非香。班孟堅所云:『精曜華爥,俯仰如神』者,惟卿可以當之矣。至登場奏藝,靚雅宜人,林宗望之若仙,叔度淆之不濁,移時靜對,使人之意也消。漁山主人曰:『繡卿眉黛含顰,更得西子捧心之妙。』真知味外味者矣!

    小南雲主人曰:餘於已巳早春入都,楂溪張明府首邀觀劇,時繡卿初上歌臺,一見卽驚豔絶。作客頻年,看花不少,或偎紅映酒,或擁翠徵歌,獨與繡卿五角六張,情深緣淺。然慕繡卿之念,未嘗移置他人,以爲賞識最先也。二分眉月,愛摹他菊影雙身;萬縷情絲,願寄與花風一片。

    餘取長吉詩意,自號繡君。小泉來山人云:是宜持贈金郎。蓋知餘心賞最深也。因易卿字贈之。並綴七律二章

    小南雲主人

    當作仙雲一朶看,香風吹墮赤闌干。五銖衣軟回身易,四照光多注目難。匝地珠塵輸暖雪,經春花雨感啼蘭。【眉蹙工愁】新絲買得從郎繡,何限穠華妒蜀紈。

    齋歈不唱唱秦聲,怯怯珠喉度玉箏。入市卿愁真看煞,當場我覺可憐生。簾前蜂蝶遲香出,鏡裏星雲等月明。【部中得卿增色】多病損花無病俗,費商量處累癡情。【卿善病】

    ○翠林

    姓趙,又名小五,字玉琴,年十八,直隸定州人。【景和部】姿容娟麗,體態娉婷,一笑嫣然,瓠犀增媚。『皓齒乍分寒玉細,黛眉輕蹙遠山微』二語,真足爲其寫照。歌喉宛轉,累若貫珠。而道白清圓,更爲獨絶。故每一登場,並臻妙境,不獨《富春樓》《血汗衫》《背娃》諸劇,爲一時絶唱也。至若杯酒傾談,和風扇座,雖號呶豪客,亦默化潛移。『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願以詠李夫人者移贈之。

    春史氏曰【:】玉琴天性至孝,代母長齋。寓蔡家衚衕之萃林堂,室不甚寬,而淡雅精潔,不染塵氛。應酬談吐,恂恂然有文士風。視登場演劇時,幾以爲如出兩人焉。近因母欲歸家,棄業奉養,真菊部中之絶無僅有者,而論者每以術業之微爲玉琴惜。然使玉琴身居窮巷,溷跡泥途,日與販豎田夫爲伍,雖孝行過人,誰復過而問焉者?今乃名垂舞榭,譽滿京華,其業傳,其人傳,其孝亦賴以俱傳。甚矣!業之不能囿人也,如是夫。

    贈趙玉琴

    小頑道人

    惜花人識散花人,薏苡明珠判自真。杜牧三生羞薄倖。都官一曲誤風塵。尺書有墨皆成淚,寸草無暉不是春。我本江南絶裾客,鷓鴣聲裏獨傷神。【郎性至孝,近已歸養。】

    看花回【見趙翠林秋千】

    林香居士

    燕語鶯啼百囀新,滿院生春。逞嬌不怕東風冷,最銷魂。畫板朱繩,爲誰情意重,忒煞輕身。點水穿花巧勝人,搖盪紅雲。一霎時珠樓驚墜粉,爭憐他柳嚲花顰。笑吳儂癡絶、錯認爲真。

    寄懷趙玉琴

    韻陀居士

    彩雲輕散渺愁予,後約蘭期願總虛。憶說桃花門巷近,清風明月店旁居。

    長齋禮佛祝延年,烏哺心盟定更豎。須信淨因皆夙植,謫來本自瑟笯天。

    生成淑慧總天真,小露情懷一笑嚬。記否當筵留雅謔,五娘終竟蔡家人。【玉翠名小五,初寓蔡家衚衕。】

    薛訪歌喉絶代無,驚鴻掠影想輕軀。虎賁尚識春風面,只有隋庭一顆珠。【和春部殷釆芝,初名翠珠,頗似玉琴風韻。】

    小窗密語憶年時,多半春愁付夢思。檢點分香羅帕在,烏闌重寫舊題詩。

    ○小四喜

    姓張,字杏仙,又字鏡芙,年十五,揚州人。【大順寧部】豐肌綽約,玉質玲瓏。紅暈生春,豔若半開芍藥;銀蟾散彩,皎同一樹梨花。《百花亭》一劇,柔情宛轉,驚喜交融,賓白數言,令人神往,此中旨味惟細心人能領略耳。但以《換布》《打都盧》賞之,猶還珠而買櫝也。同部有隆福者,不詳姓氏。容貌姣好。歌喉清婉。演《吞丹》《戲叔》等劇,神情風韻逼肖於張。後知爲杏仙高弟,十五兒郎,得傳衣鉢,亦是一大佳話。

    題杏仙杏花便面

    紅蕉館主人

    綽約仙人賽緑華,舞衫紅處艶明霞。坐憎桃李都粗俗,管領春風是杏花。

    哀絲豪竹唱伊涼,薊北征人易斷腸。曾向尊前親訴與,二分明月是儂鄉。

    倚醉斜飛一笑嫣,愛他微雨溼輕煙。掠花倘化紅襟燕,不數莊生蝶是仙。

    解連環【琴恬道人將出都門,爲杏仙繪折枝杏花便面留別,屬題此闋,並以贈行】

    韻陀居士

    芳叢爾許。恁活色生香,有緣驀遇。嫣然一笑,看醉靨添潮,粉腮浣露。似此仙姿,原未合緑楊城住。恰移來天上,栽向日邊,爭妍艶譜。江南幾番春雨,報先生歸也,魂消岐路。悵吳儂飛絮浮蹤,被春鬧枝頭,勾留不去。次第看花,剩幾個高陽舊侶。判後時驛使緘香,和梅寄與。

    ○福壽

    姓王,字佩珊,又字藕雲,年十五,揚州人。【大順寧部】雪膚花貌,秀骨豐肌。眉痕眼色,與金繡卿而爭妍;【慶兒】暈活渦流,偕張杏仙而並媚。【小四喜】鮑明遠『蕙心紈質,玉貌絳脣』二語,殆早爲佩珊賦與。至若放開蛾緑,眉語隨目箭齊飛;捲起衫青,玉貌共霜紈一色。此尤其艶絶一時者也。初上歌臺卽演《裁衣》一出,寫到醉思春濃、情腸絲繞,真有不可名言之妙。續演《剃頭》《寫狀》《捉姦》諸劇,俱能描繪入神,見者無不色飛眉舞。繡雲山人最爲心醉,贈以『春滿林園不當花』之句。惟有芳姿絶俗,始令才子鍾情,益信此中自有定價。

    贈王佩珊

    繡雲山人

    分明玉咽瀉流珠,花作芳顏雪作膚。累我頻翻鄰女賦,商量施粉與施朱。

    暖風吹軟小腰肢,況復蟬連勸酒巵。一抹酥胸雙玉腕,十分炫耀解衣時。【《裁衣》一劇最工】

    絲管樓臺日日譁,舞裙歌扇爛雲霞。二分明月真無賴,春滿林園不當花。

    ○秀官

    姓常,字鈿香,年十五,揚州人。【雙和部】清如纖月,皎若梨花。襁褓甫離,卽嘗夢至歌臺,試鎗度曲。厥後入都,爲章雲卿【名瑞林】高弟,三生慧業,一夢華胥,此事信有前因也。《胭脂》《贈鐲》《檀香墜》諸劇,節奏鏗鏘,歌音清越,真堪沁入心脾。蓋秦腔樂器,胡琴爲主,助以月琴,吚啞丁東,工尺莫定,歌聲絃索,往往齟齬。惟鈿香與大順寧之許月卿、景和部之趙玉琴、【小五】玉林【年約十餘、不詳姓字、無詩,故不立傳。】爲能。絲肉相比,非生有夙慧者,未易尋聲赴節也。

    贈常鈿香

    湖墅小隱

    一字芳名恰稱君,風流難得是溫文。美人爭說西方好,終遜揚州月二分。

    墜溷飄茵不自持,靈犀一點已先知。最憐西向長安日,卻是邯鄲入夢時。【郞自言兒時屢夢登場演劇,今果應矣。】

    ○雙鳳

    姓居,字星環,年十七,本京人。【雙和部】氣格清腴,腰肢嫋娜,眉目之秀近於甲寅,而藹若春雲,皎如秋月,一燈相對,更覺可憐。自李香蕖【小喜】回籍後,鹹謂《香山》一劇已成《廣陵散》矣!而星環繼起,楊枝一捻,玉藕雙彎,與李郎悉敵。蓋西部《香山》與徽部稍異。徽部服飾莊嚴,西部則止穿背甲,非雪膚玉骨者,不輕爲此。故必星環登場,始足令人情蕩也。

    贈居星環

    小頑道人

    一枝春色佔芳容,曉入瑤臺浥露濃。翠帳燻沉迷蛺蝶,水簾涼沁溼芙蓉。兩行絶勝雙鬟映,百琲難將一斛封。記得雲中扶輦下,清聲六六步春容。

    ○小喜

    姓李,字香蕖,年二十,山西人。【雙和部】丰神溫雅,眉目清妍,頗有楚楚可憐之致。嘗見其《香山》一劇,雙灣纖藕,百囀新鶯,與徽部張芰香各極其妙。去歲歸家,不登場者數月。今春重返歌樓,演劇更妙。《虞初新志》載:馬伶入都三載,藝始無雙。卿何與之相反耶?

    贈李香蕖

    小頑道人

    好花不厭幾回看,話到鍾情入夜闌。南內月明檀板靜,東牆人倚玉簫寒。杯浮蟻緑酡顏易,淚飲猩紅悵別難。旅邸孤懷苦憔悴,好憑雙鯉勸加餐。【時卿將回裏】

    ○採林

    姓吳,字漪蓮,年十三,揚州人。【大順寧部】纖眉寫月,媚眼涵秋。霏珠露於瑤墀,種蘭宜瘦;護瓊蕤於晶箔,映玉皆清。移來素襪,花外凌雲;聽到清商,風前罥雪。『無質易迷三里霧,不寒長着五銖衣』,玉溪生二語何其神肖與?矧復腰憐楚楚,楊柳讓其三眠;情最深深,丁香輸其百結。此尤不可多得者也。已巳冬,與小生三林同入京師,未岀歌臺,先傳合璧。近見其《賣胭脂》《檀香墜》《縫帶》《登樓》諸劇,神情態度,旖旎動人,始信傳聞不謬。

    小南雲主人曰:漪蓮未出歌臺時,餘與林香居士同往觀劇。繡幕微開,璧人宛在,不覺目爲之注,然猶仙樹有花難問種也。郎卽搴簾凝視,竟日不移,淺笑微嚬,目挑眉語,一如深識我兩人者。越半月,有友盛稱漪連之美,往視之,卽前窺簾人也。是時漪蓮芳名藉甚,豪家貴客爭與之遊,而於我二人輸情送意,繾綣流連,屢見悉如前度。夙緣耶?慧眼耶?果何修得此耶?

    贈吳漪蓮

    林香居士

    藏珠聲似綵鸞聲,飛下天風到眼驚。我是吹簫舊蕭史,相逢更覺可憐生。

    生來愛着紫泥羅,帳底潛流眼角波。飛近海棠雙蛺蝶,每從花睡得香多。【演《登樓》《揭帳》俱極妙】

    容光共訝月穿欞,又認明珠映畫屏。夢到蓬萊仙界近,方知錯認是張星。【餘與小南雲初認,郎姓張。】

    贏得新詩遠寄將,【小南雲從津寄詩至】惜花情重費評量。那知乍識春風面,恰好漪連字六郎。【卿字,系小南雲所贈】

    贈吳漪蓮

    小南雲主人

    喜送東風側側過,一層簾漾萬層波。歸來頓覺春衫重,兜得珠光十斛多。

    隔樓花眼爲誰明,情重翻憐睡思輕。樓下有人心語口,思量何事總幹卿,【屢見《登樓》一劇,情事如此。】

    ○德林

    姓張,字沁香,年十二,本京人。【大順寧部】歌喉清婉,舞袖玲瓏。《賣藝》一劇,刀杖俱精,而流星雙錘,如雪舞花飛,盤旋上下,嫣紅一朶,隱約於珠光騰擲之中,神乎技矣。同部有桂林者,【姓蘇,揚州人,今入三慶部。】亦工是藝,而氣靜神恬,沁香尤勝。昔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少陵極贊其精,不謂丱角兒郎,直欲後來居上。

    舞花行

    小頑道人

    何物老嫗生此兒,蓮花爲骨香爲肌。香肌玉雪生憐處,舞袖歌衫入妙時。京華半是鍾情客,碧檻朱欄圍綺席。倩郎妝束比雙鬟,絶勝旗亭好風格。珠喉纔試玉簫停,脫卻羅裙撤繡屏。兒家自有驚人技,不獨瓊花唱後庭。輕舒猿臂猱身捷,短梃齊眉弄如葉。掀風攪雨卷春濤,駭人心目迷人睫。回身再整小蠻腰,餘勇真能奪錦袍。天外雲移雉尾扇,尊前風試雁翎刀。刀光閃爍不可視,矯如游龍疾如鷙。瀏漓渾脫獨冠時,絶似公孫舞劍器。須臾棄刀復運錘,雙掣流星駭伏獅。初如月窟金波瀉,漸看銀河電影移。彈丸脫手難摹似,珠光圓轉春光裏。舞影風回入鏡中,點點梅花落江水。爾時觀者咋舌驚,注目搖首飛神情。逢場作戲等閒事,不圖見此奇孩嬰。添酒亟呼問蹤跡,羅衫團扇風流絶。靦覥猶能說我家,黃金臺畔人提挈。學書不成去學藝,藝到精時儂未知。卽今淪落風塵內,俯首人間老曲師。我聞此語重咄咄,手擊唾壺口欲缺。爲卿翻作《舞花行》,舞盡花時還舞雪。舞花舞雪妙香生,麴院風光分外清。明月華燈相賞夜,嬌歌休問郭芳卿。

    ○三元

    姓周,字沅香,年十三,本京人【大順。寧部】本作武生,與德林同演《賣藝》《別窯》諸劇。餘以爲此郎若作女妝,艶麗當不在鏡芙下。【小四喜】後於《九鐘罩》全本中扮作侍婢,桃痕暈玉,蓮瓣鉤春,窄袖輕軀,穿花點水,令人目不給賞。繡雲山人不輕許可,以蓮生、菊人之色藝,猶不能動其心,獨於沅香一見魂銷,大加歎賞。此中雖有夙因,而三郎之妙已見一斑矣。

    贈周沅香

    小南雲主人

    花冠纔卸整花釵,【以武生作武旦】紅粉光中月鏡揩。引到情天開眼界,有人左右詠風懷。【謂繡雲山人】

    好向靈均訪美人,沅江香草一堤春。始知兒女英雄態,都是《離騷》筆化身。

    ○甲寅

    姓周,字媚春,年十七,陝西人。【雙和部】眉凝蛾緑,映善睞之明眸;口比櫻紅,稱承權之靨輔。陳思所云:『華容婀娜,令我忘餐』者,卿爲近之。今易旦爲生,不復見曩時綽約。然天生媚態,隨處皆宜,卽此便非塵世界,三山何必訪蓬瀛。我輩鍾情,原不在珠圍翠繞也。

    贈周媚香

    小頑道人

    自洗胭脂懶畫眉,更無人問好花枝。鏡中鬢影生憐處,簾外春光欲逗時。玉笛聲嘶寒入夢,金城人去雨如絲。東風好爲傳消息,笑語周郎知未知?

    《聽春新詠》西部終

    ●聽春新詠

    別集目録

    蔣金官【字雲谷,蘇州人,和春部。】

    陶雙全【字柳溪,蘇州人,三慶部。】

    章喜林【字杏仙,安徽人,四喜部。】

    王文林【字錦屏,揚州人,四喜部。】

    吳蓮官【字香芸,揚州人,三慶部。】

    劉採林【字琴浦,安徽人,四喜部。】

    顧長松【字介石,太倉人,三慶部。】

    潘小潘【字□□,蘇州人,春臺部。】

    陸真馥【字蘭仙,蘇州人,三和部。】

    王添喜【字倚雲,揚州人,和春部。】

    張才林【字琴舫,蘇州人,三慶部。】

    鄭三元【字□□,皖江人,和春部。】

    陳二林【字意卿。皖江人,春臺部。】

    羅霞林【字眉生,皖江人,三和部。】

    蔣添祿【字韻蘭,揚州人,三和部。】

    王桂林【字浣香,蘇州人,今任金玉部掌班。】

    姚翠官【字□□,四川人,雙和部。】

    韓四喜【字韻笠,本京人,大順寧部。】

    飛來鳳【字□□,四川人,雙和部,今入三和。】

    何玩月【字月卿,陝西人。大順寧部,今暫歸。】

    ●聽春新詠【別集】

    留春閣小史輯録 小南雲主人校訂 古陶牧如子參閱

    ○蔣金官

    字雲谷,蘇州人。【和春部】凝香似菊,吹氣如蘭。昔年驚艶,曾疑謫降於瑤池;此日徵歌,猶認聯班於月窟。登場演劇,含商吐角,氣靜神閒。正猶道子寫生,神傳阿堵;易牙調鼎,味越酸鹹。惜也!人懷穠李,誰數孤芳,憶此名花,能無增感?

    贈蔣雲谷

    蓬壺侍者

    樓頭瞥見動微嚬,重結三生未了因。寄語樊川狂杜牧,不須惆悵怨尋春。

    萬字闌干半隱身,豐肌弱骨自停勻。長安及第花無數,獨佔東風一段春。

    休誇雛鳳穿雲曲,【謂張鳳林】莫羨瑤臺似玉人。【謂玉麟】柳絮飄零秋色老,何如桃李總宜春。

    回頭幾欲喚真真,舊雨偏如識面新。從此桃源應有路,不愁芳塢暗藏春。

    當場偷眼暗形相,衣袂疑分月姊香。一朶桃花生醉頰,玉姿令我憶瀟湘。

    鬢雲眉黛入時妝,不讓秦川窈窕娘。只道小姑原姓蔣。系情深淺問江湘。

    記得瓊筵泛羽觴,卻愁分手太匆忙。羨他三徑人如菊,風動簾波映碧湘。

    藍橋有分溯裴航,剛被風吹又一方。巫峽停雲空感賦,迷離煙雨隔三湘。

    蓬壺以『春』『湘』二韻詩贈蔣雲谷,一時傳抄,幾於紙貴。戲佔八絶,聊步後塵

    筠岡居士

    曾記瓊筵接席親,黃花後約笑無因。空懷金谷人如玉,獨冠羣芳佔九春。

    倘容三徑往來頻,直欲摩挲到錦茵。一自秦樓消息斷,教人常憶杏花春。

    金粟前身此後身,桃花紅膩晚妝勻。一枝依約牆頭見,放出人間自在春。

    只教首肯已怡神,眉語須防座上賓。願祝金鈴好調護,怕逢風雨妒芳春。

    我是樊川小杜狂,攜來酒侶似高陽。曾聽一曲雲和瑟,江上峯青欲溯湘。

    霓裳奏後卸輕妝,馬上相誇白麪郞。初日芙蓉去雕飾,賞心幾度憶臨湘。

    繁英春月鬥芬芳,引得遊人欲斷腸。無限相思無限意,不知何處是衡湘。

    肯教容易盼登場,作事先愁遇角張。笑指匡廬真咫尺,偏如長路隔熊湘。

    ○陶雙全

    字柳溪,又字柳莊,蘇州人。【三慶部】姿容秀潔。聲調清圓。昔在霓翠、富華與雲谷【蔣金官】齊名,所演諸劇,無不摹神繪色,盡態極姸。今雖踰季隗侍我之年,而睹此朝華,猶不讓後來之秀。論者謂雲谷以自然勝,柳溪以揣摩勝。軒輊微分,然已如驂之靳矣。

    贈陶柳溪

    芳草詞人

    老去鶯花更可憐,後生畢竟畏前賢。飄零心事憑誰訴,證我維摩覺後禪。

    觀陶柳溪《喬醋》

    松北閒鷗

    巫雲枉遣駐空門,金雀花開酒滿尊。薄怒未成還一笑,者番惜緒最銷魂。

    ○喜林

    姓章,字杏仙,年二十一,安徽人。【四喜部】玉質氷肌,秀眉俊目,規模體段,不染輕佻,綽有大家風致。卽揚【嘯、雲】郝【秋卿】諸卿亦爲推讓。餘見近時演《相約》《討釵》兩劇,不作媒婆身段,卽爲惡婢情形,其中吞吐難言之隱,憤激莫訴之神,終未傳岀,惟杏仙能做到恰好處。至演《殺惜》則狀彼咆哮,使人髮指;《打櫻桃》則恣其調笑,令我情恰。能事讓伊獨擅,名下畢竟無虛。

    爲杏仙作

    芳草詞人

    吾家小阮本神仙,吹墮罡風劇可憐。歌罷霓裳還自笑,妙音原不異人天。

    團扇親書《十喜詩》,【予友胡向山賦《十喜詩》贈之,詞翰雙絶,時杏仙年止十三】芳年記得十三時。而今不獨樊川老,看此階前玉樹枝。

    賓月軒前月最明,手譚不惜冷秋枰。【杏仙喜棋】圍棋象戲多輸了,持底償予欲問卿。

    ○文林

    姓王,字錦屏,揚州人。【四喜部】名滿京華,藝工崑劇。聲容場步,合節應弦,口齒亦頗清徹。《盜巾》一劇,人皆譽顧【長松】而忽王。餘謂介石有忽起忽落之勢,錦屏有逍遙容與之姿。蓋法律精純,故能人皆汲汲、我獨閒閒也。知音者當不以斯言爲河漢。

    爲王錦屏作

    芳草詞人

    聽春何必怨來遲,猶是鶯聲未老時。八尺■〈毛瞿〉毺平似水,何人解唱『嫋晴絲』。

    爲王錦屏作

    小頑山人

    風光佔得一枝春,不數開元許永新。聽徹鷓鴣聲斷續,黃金臺畔雨如塵。

    廿四橋邊記冶遊,玉鉤斜外月明秋。而今燕市鍾情客,一樣風流說虎頭。【《盜巾》劇,卿與顧長松並妙。】

    ○蓮官

    姓吳,字香芸,又字廣平,年二十,揚州人。【三慶部】面似明蟾,膚如冠玉。粲瓠犀而增媚,依鳳管而諧聲。《闖山》《戲鳳》《背娃》諸劇,得魏婉卿之風流,具高朗亭之神韻,【朗亭名月官,三慶部,工《儍子成親》劇】已堪睥睨羣芳矣。而《玉蓉鏡》《珍珠配》於婢學夫人之態,尤能描繪入微。又性喜畫蘭,間作小詩,亦頗天趣。王湘雲能畫不能詩,安樂山樵已有『閒向吳興窺墨法,風姿詎遜管夫人』之譽,倘遇香芸,更不知若何傾倒也。

    贈吳香芸

    槎溪釣者

    書滿奚囊酒滿壺,登場羞仿舊規模。倘持彩筆留嬌影,絶妙添香仕女圖。

    別具文人一種癡,自題團扇制新詞。吟成未許狂奴見,茶熟香清獨坐時。

    素心人寫素心花,臭味原無半點差。倘許贈攜淮海去,朝朝長揖供香茶。

    樽前無曲不銷魂,聽罷歸來靜掩門。一卷殘書一杯酒,念君多半月黃昏。

    ○劉彩林

    字琴浦,安徽人。【四喜部】姿容豐潔,月滿瓊樓,態度安閒,雲舒春海。送三秋之笛,曲擅《陽阿》;圍五色之屏,花名寳相。故其工劇甚多。而扮演《蕭後打圍》,趺坐瑤臺,屏珠環翠繞,恰肖當時氣象,非淺緑疎紅所可彷彿也。

    春史氏曰:琴浦爲人頗有俠氣,纏頭蓄積,隨有隨無。而憐愛其徒滕蘭苕,尤爲獨摯。故翼堂鹺使,極意垂青。嘗倩芳草詞人賦七律八首贈之,一時傳爲絶唱。今其詩已軼,無從抄録,惜哉!

    哨遍

    翼堂居士

    何處徵歌,樊樓真是,今古消魂地。恰劉郞,乍返武陵源。身染桃花風味,便舞遍、縈塵歌殘捉搦,世人那有佳於此。漸小轉橫波,勾人隔座,我欲振衣而起。正樺燭雙燒照瓊枝,勝市上金錢看西施。月湧雲流,柳依花就,這時情致。算菊部瑤華,收來珊網無遺矣。怎令宵,朱櫻紅藥總難比。印粉腮圓,搓酥指滑,殢人顏色無些子。攜我焦琴,送君南浦,志在一灣流水。記芳名,又含得別情離思。任蝶攘蜂喧影迷離,誰識得箇中深意。只怕待我歸來,又減眉峯翠。琢玉成詞,紉花爲佩,兩處牽情不已,尊前金縷唱新詞,始信折花須早耳。

    ○顧長松

    字介石,吳人。【三慶部】身材纖小,響徹雲霄。昔吳下武班,推升亨爲第一。介石爲童子時,曾隸是部,聲譽極隆。後隨其戚王桂林入都,同隸三慶,卽以《霸王鞭》得名。演劇無不工妙。《盜巾》《刺虎》諸出,矯變縱橫,尤無其匹,盛暑中之清涼散也。【桂林字受和,陸玉蘭卽其高弟。】

    贈顧介石

    芳草詞人

    天涯剩此老何戡,唱到刀頭淚點殷。我亦十年歸不得,選詞休譜念家山。

    石家空說愛輕軀,不見分來百緋珠。我有畫叉錢一注,共君覓醉到行廚。

    介石爲餘近鄰,南北分馳,從無識面。令歲入都,於廣場始一見之。廿年企慕,聊慰渴衷,賦此持贈

    小頑山人

    清歌一曲繞樑間,領袖端推玉筍班。花底卿貪翻水調,尊前我怕唱《陽關》。相思白玉應鐫字,誰把黃金替駐顏。愁絶江南無好夢,暱人重譜念家山。

    ○小潘

    以姓行,不詳其名字,蘇州人。【春臺部】問年已近翼軫,人猶以小潘稱之,蓋沿十餘年前之舊號也。嘗演《斷橋》《刺梁》諸劇,精神融結,曲調清腴。趙仿雲【小慶齡】、郝秋卿【桂寳】每稱其口齒頗清,而強作解事者,動欲吹毛求疵。然餘聞廣平葉氏雲【吳人,最精音律,着有《中原音韻》《納書楹》等書行世】:『旦色止取神韻,於字面不宜苛求,如「皆」「來」之張口,「車」「遮」之參牙,不到十分則其音不足,必使小小櫻桃不踰分寸,卽西施、王嬙亦變成嫫母矣。』此雖恕詞,實爲確論,則潘郎之妙,寧第在引商刻羽間哉。

    燈下戲贈潘郎

    餐霞道人

    輕梳緑鬢影珊珊,省識潘郎重倚欄。解語花開曾賦宋,相思鳥記舊名韓。燈殘小閣針鋒疾,月滿前營劍氣寒。【工《刺梁》《刺虎》等劇】怪底曲終人不見,擘箋那復怕更闌。

    ○真馥

    姓陸,字閬仙,一字怡香,年二十三,蘇州人。始隸金玉,繼隸富華,後入三和部。寓居鐵老鸛廟之世德堂。性格溫和,言詞爽雅,頗有俠氣。不工媚人之態,而人自愛之。演劇無不工妙,而《獨佔》《狐思》,與《小桃園》全本中扮花大姐尤擅勝場。初與芳草詞人最善,題贈幾於盈篋。所最著者《惆悵詞》二卷、《風懷詩》百韻,久已膾炙人口。諸同人曾編《金錢記傳奇》紀其遇合,欲授梨園,爲閬仙阻止。今雖青衫紅粉,半就飄零,而嫋嫋情絲,尚遙結於風雨晦明之際也。

    懷陸閬仙

    芳草詞人

    銅盤燒臘夜徵歌,幾度尊前喚奈何。溼盡青衫君莫笑,酒痕不及淚痕多。

    一曲眉山盡日顰,苧羅溪水記前身。等閒解得愁滋味,不是才人是美人。

    不宜調笑只宜顰,自與才人氣味親。若說傾城在顏色,何如畫裏覓真真。

    怕人知覺故回頭,一線橫波脈脈留。讀罷人間斷腸句,不知座上富平侯。

    畫山水扇面贈閬仙,並題一絶句

    惜畫久如金,見卿心自許。持此遠山青,鬬爾雙眉嫵。

    題閬仙小像

    輕盈絶似風前燕,娟秀還如浥露蘭。多少風華描不就,解人莫向畫中看。

    和芳草詞人題陸閬仙小照原韻

    飫芙居士

    天風吹墜碧雲端,氣化巫雲質化蘭。爲怕軟紅容易涴,幽芳未許俗人看。

    正好瓜期餞脆寒,閒庭秋露泣紅蘭。多君示我真真影,細雨斜風秉燭看。

    菩薩蠻【初見閬仙】

    芳草詞人

    梨花蕊小初籠月,搓酥滴粉疑無骨。葉葉綺羅衣,都成蝴蝶飛。蒹葭依玉樹,不覺芳心露。豈是怕儂看,秋風窗罅寒。

    疏影

    鄉音入耳,況雛鶯學語,輕倩無比。愛極悲深,淚溼鮫綃,底事男兒如此。幽蘭雨後添娟秀,輸多少嬌紅奼紫。怎禁他密語癡情,一一對人說起。不料清狂似我,識英雄俊眼,暗中先記。一樣吳儂,冷落天涯,夢隔三千里。青衫未換紅顏改,恐落魄終爲情死。判今宵醉倒壚邊,不許玉人扶起。

    洞仙歌

    別離改月,【竹垞句】忽相逢花徑,便折花枝戲相贈。笑仙姿絶代,卿自相忘,翻說我,別後容華越勝。雙螭蟠玉玦,窄袖藏來,皓腕相形共光瑩。密約我同歸,黃葉聲中,理蚱蜢扁舟相併。莫心戀,秋風桂枝香,便佩玉鳴珂,也無憑準。

    摸魚子

    冷窗欞、方空濛霧,綢繆好夢驚逝。蜂黃蝶粉消磨盡,默數臂盟心誓。新雨霽,看不斷、爐煙一縷橫窗際。重門早閉,有寒雀號風,暗蛩泣露,催我坐橫涕。消魂語,終向柔腸牢系。思量剪斷無計。小庭到處栽紅豆,觸目相思難避。親手製,有短韻,言情作個圞圑契。江東陸弟,問何日尊前,香風鬢影,再把去時袂。

    洞仙歌【見閬仙乘馬】

    劉伶老矣,盡醇醪千石。底事勞卿暗相惜。看緑陰,如畫溪水澄鮮,判醉倒,更有飛花如席。名駒新勒住,野性難馴,況是泥塗正深尺。偏要趁輕軀,嫋嫋鞭絲,越顯得六郎豐格。只累我心頭鹿兒撞,有一縷驚魂,隨他馬跡。

    浣溪紗【閬仙額有螺紋,蔥翠可愛】

    一抹青痕薄似煙,銀彎壓額月兒偏,螺紋當頂小於錢。對鏡幾回看不覺,低頭初見倍堪憐,偷將纖指比清圓。

    ○添喜

    姓王,字倚雲,揚州人。【和春部】月面蜂腰,細眉俊目。昔與蔣韻蘭【添、祿】朱鳳青【添、壽】範玉生【添福】同隸和春,並極一時之秀。今則韻蘭、鳳青隸入三和,玉生南歸故里,時惟五載,天各一方,而倚雲碩果僅存,丰姿猶昔。曲藝之精,且能步武雲卿、蔣金官,俯視流輩。今年春季,餘於松巖居士席上見之,爲誦『落花時節又逢君』之句,倚云爲之憮然。其徒蘭芳,【姓張,字佩仙,年十五,揚州人】聰明秀雅,能得人歡,亦後進中之矯矯者。

    即席口占

    芳草詞人

    相如無忌命名同,誰後誰先意可通。我似春光難着跡,年年花瓣一般紅。【添喜爲胡卽溪鍾愛,字之曰『倚雲』。後慶寧部王五福來京,名譽藉甚,甸農山人亦以『倚雲』字之,實不謀而合也。今秋卽溪重至長安,與甸農相持不下。餘舉相如、無忌等名釋之,兩君皆服其說。至兩『倚雲』之甲乙,可弗計也。】

    絳帷初卷夜徵歌,風送尊前笑語和。我是太常終日醉,無人斟酌比君多。【卽溪與倚雲密語論心,每及夜半,餘惟有酩酊大醉耳。】

    ○才林

    姓張,本姓周,字琴舫,蘇州人。【三慶部】歌音清美,姿態溫柔。飲量甚洪,每遇歌筵,謔浪詼諧,憨情可掬。與其弟靜蓮同以真摯待人,絶少炎涼習態。工《戲叔》《前誘》等劇,而武技尤爲出色,蓋拳勇其素擅也。《打桃園》《招親》諸出,便捷輕靈,雖介石、仿雲猶讓卿出一頭地。

    贈張琴舫

    芳草詞人

    暗風不斷透寒衾,消盡文園賣賦金。莫道天涯少知己,故人情緒美人心。

    愛結人間未了緣,胡麻一飯勝芳筵。如何閬苑書傳便,同是霓裳舊日仙。

    空悔無成遇角張,銀灣底事絶裴航。布衾一夜寒於鐵,還有丁家未盡香。

    秋心幾度對圓靈,金粟飄殘玉斧停。更有斷魂楊柳色。岸風江月憶長青。【指楊嘯雲】

    ○鄭三元

    皖江人。【和春部】小身玉質,風致嫣然。昔與四美齊名,而藝尤較勝。顧功成者退,善刀而藏久矣。而文人筆墨,又喜賦春華、懶歌秋實,故題贈無聞焉。近與林香居士見其《縫衣》一出,鉤心鬥角,活潑玲瓏,神妙有不可言喻者。林香謂餘曰:如此絶伎,而集中不録,猶記舊院而無馬湘蘭也。我有詩在,子盍取之。噫!鄭郎真得一知己矣。

    贈鄭三元

    林香居士

    纖手縫裳百態姸,【演《縫衣》妙絶】描摩色相總天然。藕絲宛轉蓮心苦,海様春情絶可憐。

    妙舞清歌早擅名,春華可許壓秋英。題花我比三秋月,照着秋花分外明。

    ○二林

    姓陳。字意卿,皖江人。【春臺部】雙瞳剪水,一笑生春。盡推翠鳳聲清,誰說黃鶯啼老。甲子春,餘於友人寓齋見其手執《性命圭旨》一卷,津津樂道。別離五載,丰韻猶存,知其內景功深,故能盛顏久駐也。《打雁》《拋球》諸劇,爲卿所最自矜許者,殆可與吳大保之《殺四門》、徐才寳之《佔花魁》並傳矣。

    贈陳意卿

    菱門居士

    幾度雕闌聽曲終,驚心不與百花同。暱他倜儻風流處,生就妖嬈體態中。舞影暗搖金屈戍,歌聲圓轉玉丁東。阿奴休問明珠價,幾許明珠換守宮。

    ○霞林

    姓羅,字眉生,安徽人。【三和部】嬌憨習態,謔浪成風。所演諸劇,皆能以嬉笑成文章,故悅之者不少。甲子入都,與其師弟宋溫如【名玉林】,同隸金玉部,時有『蝴蝶雙飛』之目。溫如往矣,而眉生聲價尤隆,既爲羅卿幸,益爲宋郎惜也。

    贈羅眉生

    石香舊史

    休論提唱獨專場,俊眼憐才別有光。能識英雄未遇日,桂郎以後見霞郎。【李桂官,吳中名伶,某達官未第時,卽委心事之,後皆呼爲『碧城夫人』,事詳《燕蘭小譜》。】

    贈羅眉生

    小頑山人

    櫻桃贏得比懸河,生就蓮花舌本多。休說阿奴工巧笑,銅光只重鏡新磨。

    ○天祿

    姓蔣,字韻蘭,揚州人。【三和部】始隸和春,爲四美領袖,名高衆部,秀絶人寰。蓮歩登場,羊車入市,黃童白叟,無不知其爲韻蘭也。乃『未幾見矣,突而弁矣,碩人其頎』之句,若可爲卿詠者。然體雖與齒偕增,藝則與年俱進。且秀媚之態,尚存於眉目之間,視彼色稍衰而名卽無聞者,猶有捕蛇獨存之喜焉。少陵雲『老去漸於詩律細』,我爲韻蘭慰也已。

    戲贈蔣韻蘭

    芳草詞人

    美人自古趁修軀,愛此亭亭玉一株。顧影不妨聊嫵媚,笑儂相對似侏儒。

    不須天壤怨王郎,【翼堂王君素最鍾愛,今稍弛矣】炙手交情最易涼。幾個春前舊蝴蝶,肯停寒翅覓秋芳。

    ○王桂林

    字浣香,蘇州人。【三慶部】肌膚似雪,態度如雲。初隸金玉,與陸朗仙【真馥】、朱香芸後先濟美。後入富華,與陶柳溪、朱素春同享盛名。乃數年以來,蝴蝶夢迴,或遂蓴鱸之願;茶■〈艹縻〉開到,或分桃李之光。而浣香聲價仍高,何獨幸歟?演劇全仿柳溪,同守梁溪正派。

    贈王浣香

    芳草詞人

    別有風華別有香,不須天壤怨王郎。卽今惟有東頭陸,曾見人如錦瑟長。【王郎與陸朗仙同隸金玉部。陸與餘結契最深,故及之。】

    賣賦長門未足哀,玉人俊眼解憐才。弦間心事眉間語,不是纏頭換得來。

    附録芳草詞人贈朱素春作【素春名麒麟,今暫回南。】

    陸郎一曲憶春宵,一樣丰神別樣嬌。絶調當年誰擅得,可憐瘦損素春腰。

    ○姚翠官

    陝西人。【雙和部】藝臻神化,觸處生春。譽之者皆以爲得魏三氣息。餘謂婉卿《滾樓》等劇,形容太盡,畢竟少一『含蓄』,惟翠官醞釀深醇,含情不露。《溫涼盞》諸劇,繪影摩神,色飛眉舞,動合自然,絶無顧盼自矜習氣。故年齒日增,聲譽未嘗少減也。

    贈姚翠官

    石林野史

    翠影凌寒澹素秋,海棠庭院月如鉤。笑儂一滴多情淚,流到花前便不流。

    傾城佳麗倚沉香,佔得花魁艶洛陽。一字暱卿商換取,當時品貴是姚黃。

    ○韓四喜

    字韻笠,本京人。【大順寧部】肌膚瑩潔,體態苗條,作村婦妝極其神肖。《背娃進府》能與姚翠爭長,而雙翹蓮瓣絶類婉卿【魏,三】爲近來諸部之冠。且其珠藏川媚,極色飛眉舞之奇;舌底瀾翻,集巷語街談之巧。一經點綴,便足解頤。略作妖嬈,卽成關目。尤爲擅絶一時,名下無虛,於斯益信。

    贈韓韻笠

    小頑山人

    清歌處處鬥芳菲,欲啓朱脣半掩扉。花底能消千戶酒,妝成可要六銖衣。金閨夢醒香初試,玉笛吹殘雪乍飛。三徑秋深人寂寞,幾時好唱《阮郎歸》。

    ○飛來鳳

    姓戴,行三,年二十四,揚州人,始隸雙和,今入三和部。玉肌瑩潔,螺黛清疏,秋波一轉,尤足消魂,淡服戎妝,傳神俱肖。而《藍家莊》一劇,描摩醉色,由白而紅,非強爲屏息者所能彷佛,歌壇中絶技也。

    贈戴三官

    石林野史

    夢裏曇花幻相呈,逢場妝點太分明。信知鸞影能旋舞,羞說蛾眉不弄兵。【武劇甚工】纔臥金鈴驚月上,剛舒玉臂怕寒生。樓頭不是簫聲引,何處飛來綵鳳聲。

    ○玩月

    姓何,字月卿,年十九,陜西人。【大順寧部】姿容艶麗,體態■〈女便〉娟,秀媚之中饒有英氣。壬戍、癸亥間,惟韓四喜爲獨絶,而何郎傅粉,光艶驚人,纔出歌臺,聲名藉甚。《無底洞》《殺四門》《慶頂珠》等劇,戎衣結束,蓮瓣飛揚,握槊持刀,有雪舞風回之妙,娘子軍中殊堪領隊。

    春史氏曰:月卿色藝俱絶,人亦溫潤。有某生,才士也,見而悅之。贈一冊頁,各體悉備,詞翰俱佳,一時傳爲盛事。卿亦感其鍾情,什襲珍藏,不輕出示。後卿回籍半載,數年積蓄盡供伊父呼盧。鬱郁來京,未將此冊帶入,遂致情癡墨寳,淹沒不傳,惜哉。【聞卿近又回西矣】

    贈何月卿

    林香居士

    身輕縹緲欲凌霄,雙蹴蓮鉤一捻腰。風影萬重花亂落,蜻蜒飛過緑楊橋。

    星靨含情膩粉勻,紅潮微暈色添春。登場便當姮娥看,皓月何曾少避人。

    送月卿回陜西

    小頑山道人

    折柳歌殘欲斷魂,薊門何處望青門。春明夢入章臺路,認取青衫舊淚痕。

    征塵無那滯京華,芳草天涯正憶家。見說汪倫情最重,水深千尺只桃花。

    《聽春新詠》別集終

    ●《聽春新詠》跋

    娭光眇視,招屈子之魂;粉板華衣,入莊生之夢。吳姝越豔,代舞巴歈。紀紅事於花初,遲藍杯於酒末。聯吟既久,新篇漸多。留春閣小史集而成之,所以網遺珠、總衆美也。小史過夏金馬之門,尋春碧雞之肆。憐才有素,鍾情無所。嘆蜂江之不食,破鯨海而尚遙。以彼閒情,成茲韻事。集中所録,皆關慧業,半雜風騷。採上國之鶯花,匯清才之鴻藻。紅渠九折,白波三迭,篇餘百首,圖軼十眉,莫不勝賞扶胥、秀情超拔者也。僕蹔賦遠遊,遂成小別,輪蹄既返,梨棗已雕。小史乃岀全編見示,琳琅滿目,彌致嘆於集狐;珠玉在前,敢貽誚於續貂。跋諸卷尾,用識傾心。

    吳興仲子書。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鶯花小譜》

    (清)半標子 着

    ●目錄

    《鶯花小譜》自敘

    《鶯花小譜》題詞

    〔南仙呂入雙調 步步嬌〕

    〔醉扶歸〕

    〔皁羅袍〕

    〔好姐姐〕

    〔香柳娘〕

    〔尾聲〕

    《鶯花小譜》題情

    忒忒令

    圜林好

    尹令

    品令

    豆葉黃

    三月海棠

    涼兒水

    玉交枝

    僥僥令

    尾聲

    《鶯花小譜》目録

    右花部十三人

    《鶯花小譜》

    評花十三首,調寄〔黃鶯兒〕。

    袁雙桂 文豔

    李發寳 婉豔

    徐天然 柔豔

    袁雙鳳 豐艶

    胡發慶 穠艶

    李喜貴 嬌艶

    程天秀 妍艶

    楊發林 稚艶

    王四喜 酣艶

    瞿桂林 纖艶

    項天祿 芳艶

    胡紅喜 浮艶

    葉秀芝 冶艶

    ●《鶯花小譜》自敘

    種成山玉,來從羣玉之山;服媚國香,去訪衆香之國。閬風紲馬,則俯視九煙;滄海揚颿,遂難爲一勺。蓋探奇必聚所好,而攬勝當拔其尤。況大地茫茫,偶爾飛鴻印雪;予懷渺渺,因而落絮沾泥。杜牧之到處多愁,謝安石中年易感。有佳人兮在空谷,宜名士之悅傾城。將種樹以忘憂,聊借花而寫照。此半標子所以戀遊仙之夢,惟四喜班乃可稱選佛之場也。爾其雅緻宜人,好音惠我如搴蘭茝,沾衣散十步之芬;譬種萱蘇,見面愈三年之疾。價重連城之璧,未知璧可能完;光騰照乘之珠,但覺珠皆有慧。情中之情斯寄,味外之味誰諳。維彼月香,冠茲雲隊。鶴性閒而識字,鷗情逸而凌波。蘆笳發車子喉聲,玉麈混王郎手色。偷學昌宗之貌,除非出水新蓮;巧傳張緒之神,祗許當風弱柳。又有發寳,厥名雨香。秀自骨成,品以韻勝。前身金粟,相逢忉利天宮;半夜蘅蕪,留作相思種子。故推袁者有如附驥,而御李者亦號登龍【雙桂姓袁,發寳姓李。】倘並坐乎尹、邢,洵一時之瑜。亮。別有心如淡菊,號擅清蓉。冰壺濯而益顯冰姿,綺曲新而略無綺習。林下孤標燈下影,自驚琴心;雨中神女月中仙【謂月香,雨香】,堪稱鼎足。至於妖韶穠艶,則芸舫之修蛾斂怨,湘雲之寶靨含春也;旖旎芊眠,則蕊仙之朗月投懷,天秀之好風入座也。楊蕙卿雙聲宛轉,能爲絳樹之歌;葉秀芝百節玲瓏,欲系麗娟之袂。南朝憨態,王花農自是可兒;西子矉眉,瞿桂林居然靜女。胡晴霞之豔質,風流自賞,劇憐合德溫柔;項天録之豪情,兀奡難馴,轉覺魏公嫵媚。斯爲美矣,餘無譏焉。我所思兮,見此粲者,莫不嬌能解語,清可闢塵。八音競奏而各具宮商,五味異和而並陳酰醬。雪兒座上,饞猧食貓子腥耶;雲母屏前,居士聞木樨香否?茲誠尤物,僕本恨人。春雨纏綿,長春心於紅豆;秋風落拓,發秋思於青蓮。逝者斯夫,後視今猶今視昔;言之戲耳,人中景生景中情。適當風月良辰,爰録《鶯花小譜》。言求鶯友,同聽鶯囀一聲;替寫花神,試看花開四照。祝花身兮不老,報花信兮無愆。作什麼生,向空際現來優鉢;說如是法,願人間灑徧楊枝。念此如狂,呼之欲出。見惠允宜阿紫,傷心豈獨小青。漫明快意,當前笑買櫝還珠,先生休矣!但使解人,可索將按圖覓駿,何日忘之?或謂此外豈乏賞心,又云從前正多佳士。則將應曰:汝不聞乎?何戡雖是故人,前魚毋寧始棄;宋玉唯知臣裏,他樂不敢請觀爾。

    己卯上元,半標子書於藝香草堂

    ●《鶯花小譜》題詞

    判花人倚聲

    〔南仙呂入雙調 步步嬌〕底事媧皇情天煉?釀岀羣花艶。憐花亦自憐。恁様風情,夢裏都留戀。生怕青年,細描摹,別訂神仙傳。

    〔醉扶歸〕喜孜孜競把芳名寫,絮叨叨拚將麗句填。情知道搦管惹思量,怎當他艶骨教人羨。從今酒後與茶前,快花容詞筆同華贍。

    〔皁羅袍〕多隻爲花神倦,俏梨園,做了慾海情天。書生驀地作花顛,也如蛺蝶深深見。紅肥緑瘦,覊愁暗牽。香溫玉軟,丰姿又妍。願時時省識春風面。

    〔好姐姐〕年來也,思曲傳。奈形容、形容難遍。如何妙手,竟傳上小花箋。移癡念,除非化做雙棲燕,或者權爲並蒂蓮。

    〔香柳娘〕想前生夙緣,想前生夙緣,謫仙非僭,嬌歌妙舞生前欠。繪全神幾篇,繪全神幾篇,筆底頰毫添。活把神全現。請從今細驗,請從今細驗,紙短意纏綿,直使名長擅。

    〔尾聲〕春婆夢裏如花眷,一十三絃譜算全,那不推袁爲艶艶。

    ●《鶯花小譜》題情

    半標子自識

    忒忒令

    湧情波,離懷易縈;嫋情絲,吟懷難定。情天情海,幻情身一瞬。暢好是擘紅箋、接紅牙、拈紅豆,重將花譜訂。

    圜林好

    訪梨園春光暫停,喚梨雲春婆暗驚。把幾曲闌干遍憑。從筆底惜惺惺,從紙上憶卿卿。

    尹令

    灩清樽玉山曾並,弄清光玉壺曾映,倚清歌玉簫曾聽。心字香燒,仔細思量仔細評。

    品令

    癡頑自憐,鴻爪印痕輕。心中覓得,便向掌中擎。風流逸興,不是無題詠。烏闌黃絹,化作滿身花影。贏得個薄倖名兒,不枉做落魄江湖載酒行。

    豆葉黃

    是誰老嫗生此寧馨。待絲絲繡出平原,待絲絲繡出平原,好付與知音心領。西樓紅燭,南樓緑醽,恰許我蒹葭相倚。休笑我蒹葭相倚,抵多少樂府雙鬟,下拜旗亭。

    三月海棠

    芳滿庭,新歌玉樹爲題品。向巫山洛水,摹下丹青。分明他國香種就香情性,天香配得香名姓。將仙骨,證佛心,不強如笙鶴上瑤京。

    涼兒水

    夾路遺潘果,同舟覆鄂衾。盼的是好風傳到梅花訊,喜的是和風漾透蘭花韻,怕的是罡風吹薄桃花命。掉下閒愁野恨,法曲淒涼,唱徹煙橫霧瞑。

    玉交枝

    衣冠優孟,意孜孜親卿愛卿,美人香草廝徯倖。捧一串明珠奉贈。邯鄲驢學斷腸聲,槐安蟻鬧銷魂陣。恣人憐心盟臂盟,殢人愁酒醒夢醒。

    僥僥令

    密意泥沾絮,浮蹤水醮萍。他日何堪重回首,可省識真真畫裏形。

    尾聲

    燈前譜就相思令,寡書生誰憐同病。只索要自注孫陽相馬經。

    ●《鶯花小譜》目録

    半標子定判花人蔘

    袁雙桂【號韻蘭,又號月香,揚州人。】

    李發寳【號雨香,又號畹卿,揚州人。】

    徐天然【號清蓉,又號蕙舫,揚州人。】

    袁雙鳳【雙桂胞弟,號竹香,又號蕊仙。】

    胡發慶【號雲卿,又號湘雲,蘇州人。】

    李喜貴【號芸舫,又號雲卿,潛山人。】

    程天秀【號蘭香,又號仿雲,揚州人。】

    楊發林【號蕙卿,又號韻香,揚州人。】

    王四喜【號花農,又號荔香,深州人。】

    瞿桂林【號枝香,又號小山,揚州人。】

    項天祿【號芝仙,又號芳卿,山西人。】

    胡紅喜【號晴霞,浙江人。】

    葉秀芝【號冷香,蘇州人。】

    右花部十三人

    藝香居士

    琴邊酒畔染衣香,數見彌鮮味轉長。摹得洛神風景在,小牕細寫十三行。

    替花歡喜替花愁,花也含情暗點頭。絶似秦淮舊遊處,輕煙淡粉十三樓。

    ●《鶯花小譜》

    ○評花十三首,調寄〔黃鶯兒〕。

    袁雙桂 文豔

    體格冠羣芳。玉無瑕,月有香。從來不許風流莽。春蘭露瀼,秋梧雨涼,箇中寫出幽人樣。漫思量,癡牛怨女,銀漢隔紅牆。

    李發寳 婉豔

    秋水湛精神。亦莊嚴,亦雅馴。性兒溫克龎兒整。仙郎玉人,仙娥麗人,天人好向人天證。記芳痕,吳宮獺髓,的的小紅新。

    徐天然 柔豔

    一點透靈犀。警芳心,月露悽。清幽到此知音幾?蛾彎翠低,螺堆緑齊,尊前一笑非容易。惜芳菲,無言桃李,何處可成蹊。

    袁雙鳳 豐艶

    阿姊擅嬌嬈。論丰容,讓小喬。鳳兮誰敢題凡鳥?盟心鵲橋,傷心斷橋,葬花心事花知道。佔春韶,瓊枝璧月,無奈是情苗。

    胡發慶 穠艶

    艶骨幾生修?臉舒霞,眉黛浮。十分春色濃於酒。做情呵掉頭,送情呵翦眸,賣花聲裏拋紅豆。盡歌喉,鉤輈格磔,到底擅風流。

    李喜貴 嬌艶

    妖冶舞天魔。上■〈毛瞿〉毺,百媚多。下場冷澹些兒個。想芳容倦波?問芳情怨麼?眉心底用葳蕤鎖。細瞧科,惱人猶好,何況暱人那?

    程天秀 妍艶

    領袖散花天。小云郎,解語蓮。春雲意緒春風面。麗華般妙顏,麗娟般妙年。孫娘齲齒櫻脣淺。最纏綿,佯羞薄怒,擲眼復憑肩。

    楊發林 稚艶

    小玉忒玲瓏。學新妝,鬧埽慵。善師教就琵琶弄。驚兮似鴻,遊兮似龍。生成骨相疼人種。意惺忪,梢頭荳蔻,也解惜春風。

    王四喜 酣艶

    天付眼眉腰。未消魂,意也消。海棠睡足春痕悄。憨多韻饒,慵多態嬌,宜嗔宜喜風光好。小苗條,柔情一縷,休說鄭櫻桃。

    瞿桂林 纖艶

    脈脈復盈盈。若無心,若有情。淡妝濃抹都宜稱。春山曉橫,秋波晚徵,西湖偶現西施影。可憐生,月華露氣,俊煞許飛瓊。

    項天祿 芳艶

    風味較爭些。漫郎君,另一家。西人粲粲殊瀟灑。英姿足誇,豪情更佳,高談雄辯傾三雅。擬芳華,亭亭皎皎,火宅妙蓮花。

    胡紅喜 浮艶

    反舌已聲幹。舞東風,興未闌。筵前笑泥司空慣。甘言轉圜,靈機轉關,漁郎易被桃花賺。秀堪餐,明眸皓齒,丰韻更姍姍。

    葉秀芝 冶艶

    細骨嫋輕軀。盡堪酬,百琲珠。鶯兒燕子嫺歌舞。紅燈上初,青樽酌餘,慧心黠性蠶絲吐。笑壺盧,暈生顋鬥,嬌影倩人扶。

    《鶯花小譜》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金臺殘淚記》

    (清)華胥大夫(張際亮) 着

    ●目錄

    《金臺殘淚記》自敘

    《金臺殘淚記》目録

    卷三

    《金臺殘淚記》卷一

    徐郎傳

    吳郎傳王德喜附

    丁春喜、張全保、張雙全傳

    陳長春、周小鳳傳

    吳伶傳

    汪雙林、汪三林、張心香、張五福、楊玉環、鬱大慶傳

    孟長喜、馮紅喜傳

    王小慶傳席秀林附

    《金臺殘淚記》卷二

    徐郎曲

    楊生行

    蘇州雨中口號

    瓜步見秋柳

    爲□□大令題畫

    長至日飲齋中

    三月十五夜集飲櫻桃斜街寓廬

    楊生來話別

    閱《燕蘭小譜》諸詩,有慨於近事者,綴以絶句

    疎影用姜白石韻,爲韻香題畫梅

    揚州慢小郄歸後作

    鳳凰臺上憶吹簫□□再題蓮仙畫像,癸未遇洲邊江姬蓮蓮,與蓮仙貌略相似

    《金臺殘淚記》卷三

    雜記

    ●《金臺殘淚記》自敘

    敘曰:孔子泣獲麟後,天下有二淚焉。漢賈生之哭時事也,晉阮籍之哭窮途也。餘居都門三載,深觀當世之故,頗能言其利而捄其弊。無薦之者,既不敢獻策,復不敢著書,輒慟哭遭家多難,顧影自悲,又慟哭。故人憐之,恐其傷生,每爲徵樂部少年,清歌侑酒,以相嬉娛。餘於醉後則又慟哭。今將歸矣,偶理舊衣,見向時醉後淚痕猶在,乃嘆曰:嗟乎,餘之淚盡矣!此其殘痕,然一時之情也不可忘。因撰次爲傳十篇、詩五十九首、詞三闋、雜記三十七則。燕本黃金臺舊地,故曰《金臺殘淚記》云爾。

    太歲戊子臘八日。

    ●《金臺殘淚記》目録

    徐郎傳

    吳郎傳【王德喜附】

    丁春喜、張全保、張雙全傳

    陳長春、周小鳳傳

    吳伶傳

    汪雙林、汪三林、張心香、張五福、楊玉環、鬱大慶傳

    孟長喜、馮紅喜傳

    王小慶傳【席秀林附】

    卷二

    徐郎曲

    楊生行

    蘇州雨中口號

    爪步見秋柳

    爲□□大令題畫

    長至日飲齋中

    三月十五夜集飲櫻桃斜街庽廬

    楊生來話別

    閱《燕蘭小譜》諸詩,有慨於近事者,綴以絶句,得四十六首

    疎影

    揚州慢

    鳳凰臺上憶吹蕭

    卷三

    雜記三十七則

    ●《金臺殘淚記》卷一

    華胥大夫着

    ○楊生傳

    楊生名法齡,字韻香。揚州江都人。有二兄,故優也。生九歲卽來都下,以色傾一時。尤善歌。嘗遇雪天,獨歌戶外,聽者至數百人。有車而過者,馬皆仰沬悲嘶不行。於是生年十五六矣。自後歌不成聲,三年始復。生意度閒靜曠遠,善清言,不喜飲酒。或遇客,終日不交一語,亦無所忤。每嘆曰:吾但得廛田區宅奉老母,放浪于山水間足矣。其母兄聞之獨不樂。故生不能遽歸。道光七年,矢死請於母,始棄其業。八年七月,全家返江都。

    華胥大夫曰:餘友□□□大令,江東才人。嘗呼生爲小友。又謂餘曰:君才識誠異矣,然度未勝,日習生論議,其有進焉。餘始遇生,蓋在丙戍之冬。明年春,予以詩,生誦之甚悲。餘旋以事屢出入都下,每見生,未嘗不爲餘嘆息。生棄業後,覊旅年餘,餘無一金以資其行。顧屬餘:它日過江都,宜相聞也。

    ○徐郎傳

    徐郎桂林者,字曰聽香。餘友□□□大令爲易之曰小郄。故小郄之稱藉甚。小郄既負絶代之姿,又善應對。進止容儀,如佳公子。所至生色,死心傾倒恐後。年十四,來都下。越五年,年十九矣,擁萬金以歸。蓋戊子秋七月也。其家在安徽潛山、望江二縣之間,地曰十牌。

    華胥大夫曰:餘丙戌夏□□報罷,居都下。客嘗招之顧曲,意漠如也。及見小郄,始心動。其冬十月望日,有爲吳伶禮佛於龍泉寺者,□□招同□□□往觀,小郄在焉。始漸狎習。爲作《徐郎曲》,頗傳於人。餘既識楊生,□□復南還,與小郄遂不數見。今年聞其歸,爲之諮嗟嘆息者久之。語曰:『鴻飛冥冥 ,弋者何篡?』小郄其爲冥鴻也哉。

    ○吳郎傳【王德喜附】

    吳郎金鳳者,字桐仙,蘇州人也。風懷不羣,綺姿秀出。能爲摘詩、換字、射覆諸戲,尤喜畫蘭竹。湘煙渭雨,清韻翛然。嘗自署曰『吳門吳鳳』。王德喜,字蓉生,本揚州孔姓。頗識字。自諱其氏。

    華胥大夫曰:餘未入京師,聞梨園有『三法司』之目,謂法齡、法慶、法保。三法司並在四喜部。桐仙固法慶弟子。法保就昏南還,法齡、法慶因四喜部諸老曲師分爲集芳部,所譜皆崑曲,無西秦、南弋諸陋習。顧聽者落落然。以餘所知,惟舊□邸□□主人、□□□閣學、□□□給事、□□□工部、□□□大令、□□□大令、□□□通判數人者而已。閣學亟喜法慶,嘗於□□大令座上見桐仙,嗟嘆久之。至於法齡數人者,皆望若晚霞麗天焉。去年春,遇□□□刑部時,同座皆詩人。刑部忽言法齡將歸矣,皆悵惋,今年秋竟歸矣。集芳部散矣。法慶、桐仙俱入春臺部。陽春白雪,其寡和也,昔人慨之,餘於今日乃親見焉。天下人耳目嗜好,固有如此者哉。

    ○丁春喜、張全保、張雙全傳

    丁春喜,字梅卿。以善歌聞四喜部。其態常如倦睡,語言呢呢,常如少女。初四喜部諸老曲師既去,爲集芳部欲致梅卿,梅卿弗顧也。四喜部驟衰,始漸變崑曲,習秦、弋諸聲,梅卿弗顧也。四喜部駸盛,則盡變崑曲,習秦、弋諸聲,梅卿弗顧也。梅卿今年二十,揚州人。

    張全保,字蓉初。癸未、甲申間,蓉初豔聞天下。餘丙戌至京師,於春臺部物色之,蓋恐後焉。恆訊於衆人,見有錦衣珠綦以過者,謂是竹香然;見有星眸霞靨以歌者,謂是紉香然;見有病若有餘、怨若無端者,謂是碧湘然;久之而見有青眉楚楚然、白袷蕩蕩然,衆人若不識姓字者,餘曰:『是殆蓉初然矣。』嗟乎!盛衰易觀,今昔異勢,豈獨蓉初然?而蓉初可感矣。蓉初今年二十二,娶婦三年。家在京師蘆溝橋古桑乾河水上。

    張雙全,字問梅。揚州人。齒如蓉初,色如梅卿。昔衛莊姜美而見棄,詩人爲賦《碩人》。今問梅蓋頎頎矣,其情乃類莊姜。觀其悵惘睇盻,逶遲進退,抑當世幽憂擯斥之士,復何以異哉?嗟乎!問梅良家子也,而淪落至此。玉鉤斜上,珠翠爲煙;梅花嶺下,春風若夢。問梅可堪回首邪?

    華胥大夫曰:丙戍冬夜,嘗與□□□大令一訪小玉。丁亥春夜,又與□□□太史一訪問梅。其時皆月奼酒幹,風斜漏墮。小玉不遇,問梅數語。後不復過焉。每於春臺、三慶二部中望見兩少年者,良深隱嘆。今年秋始見小蓉,慨然相與述之。夫轉移於盛衰好惡之間,衆人固不如小蓉邪。

    ○陳長春、周小鳳傳

    陳長春,字紉香。周小鳳,字竹香。皆安徽十牌人也。以色豔動一時。紉香聲伎獨絶,善□殿撰□□,有『狀元夫人』之目。

    華胥大夫曰:昔乾隆間,李桂官周旋畢秋帆宮保於微時,其意有足感者。此『狀元夫人』所由着也。今紉香其有同焉者歟。竹香初善越中□孝廉,贈之至萬金。久而竹香頗疏之,孝廉父至都下,或乃以此詐竹香,索其數百緡而去。時有伶某亦善越中某孝廉,孝廉無以歸,伶厚資之始行。嗟乎!若此伶者,其姓字乃不傳,可慨也夫。

    ○張青薌傳

    張青薌,字蓮仙。蘇州人。初,丙戍冬,蓮仙年十四,餘見之湖北李令□□宅中。容甚麗。爲言於□□□□□大令。□□亟喜之,嘗貌其真,屬餘題焉。

    華胥大夫曰:京師梨園樂伎,蓋十數部矣。昔推四喜、三慶、春臺、和春,所謂『四大徽班』者焉。餘以丙戍始至京師,春臺、三慶二部爲盛。春臺部以色著者,首紉香、竹香,次碧湘、蕙香;三慶部以色著者,首小郄、次蓮仙,固皆尤物也。今二年之間,或死或去,其在部中者,或稍衰矣。惟蓮仙尚如故。餘烏知此後更二年,蓮仙又當何如邪?魏文帝言:『年壽有時盡,榮樂止夫其身,未若文章之無窮。』每念斯語,慨然悲感,此所以論録諸人也。

    ○吳伶傳

    吳伶名蕙蘭,字碧湘。安徽十牌人。其死,□□爲作《吳伶傳》,故從其稱云爾。幼無殊色,惟開聲合伎,情態獨絶,故以震動一時。死年十八,丙戍秋也。所善爲治飾終之具甚備。其冬屢爲禮佛於龍泉寺。明年春,爲厚葬于都下安徽義冢之旁。

    華胥大夫曰:□□既作《吳伶傳》,屬餘爲詩。□□宦吾鄉,有神君之稱。失大吏意,被揭去官。奉特旨始凖納鍰,以此覊都下也。值西陲用兵,南河方堵,感激牢落,放而徵歌。餘詩有云:『十年空意障黃河,萬里猶思荷鐵戈。散盡田何諸子弟,江湖夢得獨悲歌。』□□得之,悲吟泣下。嗚乎!此豈少年浮薄所得藉口也哉。

    ○汪雙林、汪三林、張心香、張五福、楊玉環、鬱大慶傳

    汪雙林,字霞卿。安慶人。

    汪三林,字秋白。安慶人。

    張心香,字妙卿。蘇州人。

    張五福,字嫿儂。蘇州人。

    楊玉環,字韻珊。安慶人。

    鬱大慶,字芸卿。蘇州人。

    華胥大夫曰:此六人皆癸未、甲申間以聲伎著者。閱歲幾何,而響衰矣。餘嘗見嫿儂,慨然疑非昔比。於霞卿諸少年,不可知邪。事有邇而暨遠,物有微而喻大。自古權勢之門,豪華之壑,當其怙寵於左右,固私於中外,豈不謂鐵劵可貪天,金彈無盡日。然而沈湎不悟,禍患相倚。郿塢烽銷,鄴臺香散,此一時也。緑珠粉墮,紫絲帳荒,又一時也。至於銅狄銅駝,摩挲漢晉;青蓋青衣,來去吳洛。回頭陵谷之區,轉眼滄桑之淚。雖極富貴,莫保終始。況乃悅已爲容,事人以色,而欲延皓齒於朝露,駐朱顏於夕霞,是宜不可得矣。如其感激前魚,化爲大鳥,則樊籠無待死之翼,而江湖有相忘之波。餘爲是言,世必謂迂。嗚乎,誠迂也,誠悲之也。

    ○孟長喜、馮紅喜傳

    孟長喜,字蕙香。揚州人。豪宕放誕,好飲酒,醉後或漫罵。後屢罵□□□殿撰,□□毀其居。長喜忿輟業。今在都下,不復見客。馮紅喜,字藝仙。蘇州人。放誕頗類長喜,賈人尤愛之。

    華胥大夫曰:丁亥冬,御史吳□□,奏參春臺部伶人雙鳳醉死候補道曹堃宅。刑部訊得實。堃革職,其叔候補知縣某遺戍。紅喜拘質於刑部,其名至聞。戊子夏,提督耆□奏拿博局,紅喜復拘質於刑部,其名再入聞。狎比匪闢,累系訟獄,甚矣紅喜之不慎也。長喜常醉罵士大夫,有滿侍郎某,長喜醉批其頰,其足階禍久矣。一忿而輟業,□□殆有以成全之邪?

    ○王小慶傳【席秀林附】

    華胥大夫曰:人得於天而可愛者,才也,色也。二者自相爲愛,又深於衆人。衆人愛之而已,自相爲愛則相憐焉,相悲焉。而至於相殉焉。嗟乎!吹氣皆韻,送目已通,清魂易消,芳心難閟,是惟才人,是惟美人。此宜其相愛。未隕先虞,不寒猶怯,年知似水,意若常秋。故才人必蚤衰,美人亦然;美人必善病,才人亦然。此宜其相憐。至於嫁於廝養,辱在僕圉,蓋美人之薄命也,而才人有甚焉。送正平於江夏,則廝養不如;罪子長以宮刑,則僕圉不如。此宜其相悲。嗟乎,愛復奈何?憐復奈何?悲復奈何?不相殉而奈何?是故綺幃初卷,橫波一顧,是爲態殉;壁畫黃河,舟邀青翰,是爲意殉;臥病枕股,越禮奔琴,是爲身殉。身殉而情可無憾矣。然而情天多陷,無石可填;情海多沈,無鵲可渡。是故又有思殉者焉。浦口別傷,門闌映斷;寄書悄悄,度夜迢迢。此一時也,傷何如矣。又有疾殉者焉。鏡羞改靨,黛損欺眉。衣外盈盈,我自語我;笛邊黯黯,卿不知卿。此一時也,怨何如矣。又有癡殉者焉。青冢埋啼,紅泉污粉。宮中帳裏,慘淡娙娥;天上人間,淒涼信誓。況乃未曾平視洛川,思寶枕之投;乍感傳觀蜀道,掩香羅之泣。招尋九地,憑弔千春。代往哀來,愁多涕少。嗟呼,此一時也,則有冒非笑而不辭,結悵惘而如溯。如餘今日之爲小慶傳,又豈非癡也哉?小慶字曰情雲,家本皖水。歲在癸甲,絶豔飆馳。運厄辰巳,芳齡溘逝。前此蘭譜之書,梨園之論,皆謂一人而已。吾友□□太史言其十倍小郄,惜餘未見。嗟乎!自昔才人皆往矣,然登峨岷而眺採石,則太白宮錦之豪如在焉;自昔美人皆盡矣,然探苧蘿而遊響屧,則西施浣紗之顰如留焉。且夫今日餘臨此風,是昔之美人團扇迎之,而有舒遲之色者也;今日餘坐此月,是昔之美人繡簾望之,而有低徊之色者也;今日餘聽此雨雪,是昔之美人臥閣聞之,而有憔悴之色者也;今日餘撫此絲竹,是昔之美人華筵奏之,而有綺靡之色者也。然則餘於小慶,何時不見焉?何物不見焉?嗟乎小慶,姣婉其容,飄零其跡,可謂不幸。顧燕趙胭脂,生爲奪麗;幽並塵土,死尚凝香。以視餘蕭瑟華年,羈孤朔塞;名虛薦簡,爨斷樵蘇,則又幸矣。言者規餘,好色已涉荒淫。乃陳彼狡之詩,違比頑之戒,於美人之稱何取?嗟乎!天於人之色,亦如花之草木而已。陰精之美爲荷蕖,陽華之美爲楊柳,如其春水江南,夕照白下,萬綿飛蕩,一墮不歸,有不爲之俯卬太息者,豈人情邪?故餘既傳韻香以下十九人,終之以小慶。有席秀林者,字麗香,揚州人。以美聞嵩祝部,與小慶同時先後死。

    ●《金臺殘淚記》卷二

    華胥大夫着

    ○徐郎曲

    徐郎家近龍眠山,問年十四來燕關。龍眠彩雲不可見,化作徐郎春風面。瞳神皎映雙華星,額角如畫長眉青。桃花着露嬌盈盈,欲笑未笑微分明。高臺曲館歡娛地,蘇揚子弟多佳麗。爭按伊涼宛轉聲,竹枝含怨柘枝媚。徐郎未至衆皆默,徐郎一至爭嘆息。白袷輕衫步屧遲,滿堂紈綺無顏色。登場結束揚細喉,乳鶯百囀無其柔。餘情掩抑若有思,觀者忽作無端愁。回眸半顧翦秋水,卻使翻愁作歡喜。同時吳郎亦擅名,可惜先爲人看死。徐郎徐郎乃神仙,風塵流落寧非天?飛車日侍豪家筵,幾曾蘊藉真相憐。我爲徐郎歌,徐郎當奈何?卽今十月繁霜多,翠被易損朱顏酡。江南腸斷老姚合,平子四愁倍蕭颯。金刀玉案誰贈答,每見情深恨語雜。語雜尚可尋,情深未敢道。男兒致身將相苦不早,激昂萬事傷懷抱。安得玻璃春、葡萄醅,相逢痛飲三百杯。竟醉驅馬黃金臺,臺端今古團圞月。曾照英雄歌舞來,月不缺時何足哀。我當爲爾千徘徊,徐郞、徐郎,我當爲爾千徘徊。

    ○楊生行

    楊生二十如文士,淪落風塵幾知己?人前小坐抱幽怨,酒半清談解名理。自言家本維揚城,九歲來作幽燕行。可憐薄命付歌舞,衆人苦賞歌喉清。清歌亦是淒涼事,拍按紅牙餘涕淚。鶴在樊籠那返山,風捲飛花祗到地。十年姓字滿長安,珊珊骨節疲雕鞍。香車懶入王侯第,顏色爭求一見難。登場偶作好裝束,風神秀奪萬人目。含情含態宛轉間,湘妃愁月蒼梧緑。伶俜弱弟亦溫存,宛如桃葉隨桃根。豪貴嘆嗟輕薄慕,那知骨肉對消魂。楊生有兄復有母,楊生有身不自有。古來失意傷心人,萬言不如一杯酒。楊生滿引雙金壺,貴賤苦樂皆須臾。有酒不飲何爲平?楊生不飲毋乃愚。生不見六郎年少勇於虎,落筆縱橫作風雨。意氣徒看隘九州島,功名何日垂千古?

    ○蘇州雨中口號

    痛飲紅亭醉不知,剛剛一月各天涯。相逢若說相思地,破楚門前暮雨時。

    ○瓜步見秋柳

    右安門外軟如絲,臨別親勞折贈遲。今日秋風徧天末,知它搖落已多時。

    ○爲□□大令題畫

    黃幡歌曲念奴姿,我去江南別幾時。宛向霓裳隊中見,十分顏色果然伊。

    簾押珍珠照王塘,鴛鴦對戲藕天涼。臉波嬌到紅衣外,笑爾花難似六郎。

    河陽飛遍萬桃花,柳絮楊綿憶放衙。何處風流似當日,畫中對面卽天涯。

    曾費瓊筵送酒杯,玉山自倒不須推。笛殘歌散愁張翰,似喚周家小史來。

    ○長至日飲齋中

    京洛重來有是非,三郎獨喜攬征衣。怪他眉嫵新蕭瑟,幾望關山怨落暉。

    三間老屋北風寒,遲莫重勞強勸餐。別後淚花愁裏月,一時都向醉中看。

    二年至日此天涯,相對金尊感歲華。同是飄零君更苦,江南十載竟無家。

    ○三月十五夜集飲櫻桃斜街寓廬

    人月今宵算共圓,清歌濁酒意纏綿。夢中春怨仍千古,風后花魂又一年。香正灰心溫久病,燭都垂淚照遲眠。東皇冉冉催歸速,芍藥桐華向夕偏。

    ○楊生來話別

    及此重相見,真疑夢寐中。關河暗斜日,天地起涼風。將母歸非晚,依人計每窮。東南正秋色,憐汝逐冥鴻。

    ○閱《燕蘭小譜》諸詩,有慨於近事者,綴以絶句

    露葉風條態可憐,天涯淪落感桐仙。丁香老屋何人見,四十年前舊楚煙。【桐仙蘭竹當不減湘雲,然少知之者。】

    《海棠詩卷》久飄零,巫字山頭句尚馨。狂殺吾鄉危學博,清歌半隔畫牆聽。【陳銀官至今名在都下。《海棠詩卷》,當時所爲作也。嘗賃草廠□條衚衕,吾鄉試邸別屋,有危孝亷時留邸中,每侵晨,則聞其歌也。】

    邗溝皖口兩迢遙,秋水丁沽送畫橈。昨夜月明簾下淚,暗風吹上海棠梢。【丙戍冬,友人定花榜。餘謂小郄乃芍藥,韻香則白秋海棠也。今年七月,皆由天津買舟歸矣。】

    倦遊司馬更長安,誰與千金買賦看?欲繪玉郎前度影,桃花落雪點蒼寒。【今諸伶非金夫不得通一笑。如劉芸閣真可兒也,玉其名。家雲南安寗州。】

    湘山西去桂山連,婀娜桐花豔照天。誰遣江南楊柳樹,任他搖落向蠻煙。【辛巳壬午,在會城見大吉升部全發、如意二伶,色甚麗。次年,見其部金秀齡,尤豔絶一時,皆安慶人。視鳳官爲不幸矣。】

    空作花枝照酒巵,蘭生往日已堪悲。如今那見梁溪隊,月曉風殘又一時。【今都下徽班皆習亂彈,偶演崑曲,亦不佳。】碧桃無語向東風,那似撩人躑躅紅。處處亂煙繁雨在,春聲消盡落花中。【四喜部雙鳳者,字竹香,後入集芳部。周小鳳因其名字,豐膩略似,聲伎不如矣。又春臺部小法齡者,因韻香而稱;小慶齡者,因琵琶慶齡而稱,皆如蕙官之擬銀官焉。】

    薝蔔兜羅別是春,碧湘已作陌頭塵。還他兒女盈盈淚,別駕多情亦可人。【吳伶碧湘,亦頰有微麻。柔媚殆如蔣四兒。去年春,吳人□通判□□,偕都下□秀才□□,爲葬於安徽義冢。盛飾輿柩,儀如貴人,且買丐者作兒,如執紼狀。聞碧湘之死□□於二君,此足以報之邪?】

    扇底相逢感鬢霜,十年猶聽按伊涼。漫天吹盡釄雪,何處尊前白二郎。【韻香已歸,如山樵之十年,白二不可得也。】

    翠鈿金縷好風標,星點紅綾貼鬢嬌。記向玉人眉畔見,三年水閣淚通潮。【吾鄉會城,佳麗所居曰洲邊、曰灣裏。諸妃小病,有鬢邊貼紅綾膏者。餘別此三年矣。】

    雁門山上雁初飛,蕭瑟勾音怨落暉。唱斷秋風同法曲,小叢何處淚沾衣。【今山西旦色少佳者,所謂『勾腔』亦稀矣。】

    角枕盈盈送夕昏,豔紅無語小溫存。息妃今日空遲暮,消盡桃花一縷魂。【今旦色多無歌喉,貌又不如三壽官,是『啞旦』之稱亦愧矣。】

    淚到春風楊柳條,伶俜阿弟讓伊嬌。桃花細雨無情思,憶殺江東大小喬。【韻香《折柳陽關》一出,其弟四兒爲浣紗,頎長無態,不如美官視銀官矣。】

    密雲含雨鎖眉尖,曾見王郎出畫簾。白首黃門共飄泊,天涯愁我獨懨懨。【集芳部習小生者,曰王奇元,蘇州人。年纔弱冠,媚如好女。每登場,聲容獨絶。丁亥春,介□□□給事招之同宴遊。近聞王郎入三慶部。給事其春抄出都,未知何往。給事敢言事,爲忌者中傷,壯年退廢。其子系□□□,發直隸爲知縣。弱齡夭逝,甚可悲也。】

    兒女英雄自可人,嬌憨無力總風神。如今爭作陽阿舞,龍笛鸞笙馬足塵。【近日樂部登場,必有撲跌一出。而嵩祝部又必有二出,使歌臺之上塵土昏然,尤爲可厭。】

    漫聽梨園坐部歌,當筵相見總施羅。蓉初蕭瑟花農老,北地胭脂黯奈何。【當時譏施興兒、羅榮官祗堪作坐部伎,今則皆然矣。又其時旦色多北人,今自張全保外,惟四喜部王四喜字花農者,乃深州人。】

    瓜時已覺減嬌憨,都是盈盈十四三。開到桃花春色盡,東風二月斷江南。【當時因王慶官,傷世風不古。然彼已成童。今自南方來者,年十三四而已,然成童後非殊色,門前鞍馬稀矣。】

    唱徹西風阿濫堆,桂郎顧影自徘徊。英皇一碧湘波淚,滴向眉邊溜不來。【數年前,四喜部袁雙桂名絶豔。餘見之集芳部,眼波當不減六兒,善琵琶。】

    桑乾秋早北風涼,草木蕭蕭欲變黃。彈出四弦如急雨,一時關塞盡斜陽。【三慶部慶齡者,以色聞。今齒長矣,然彈琵琶唱小曲,尚齒牙鬆脆。都下皆稱爲『琵琶慶』雲。】

    一春恨事有滄桑,十載如何總豔陽。怪爾西州舊花貌,獨看潘鬢慣秋霜。【餘丙戌來都下,諸郎之美者,今漸次憔悴。如九兒安可得哉。】

    人間都說魏三官,豪舉於今見亦難。多少孝廉歸不得,北風珠市淚花寒。【魏長生,至今天下皆稱魏三官。豪俠好施,其居西珠市口。傳有蜀某孝廉,以貧偶愁坐其門闌,魏詢知,因留於家,且爲求貴人,得縣令以去。】

    花事平章費綺才,個人迎壽復消災。王劉陳魏埋香久,莫誤芳蘭逐臭來。【繼此譜而作者不一人。】

    梨花如雪雨如絲,吹上三郎一寸眉。同是情根消不盡,江南人去又多時。【韻香演《小青題曲》得名十年,當不減柯亭也。嘗誦『無情何必生斯世,有好都能累此身』二語,其風懷可想矣。】

    人間何處蔣金官,絶好嬌癡再見難。頭白侍郎江海去,風流文采罷長安。【嘉慶初,四喜部蔡三保、蔣金官並以色名一時。□□□侍郎於□□□侍郎座上,命蔣演《小青題曲》,聲容獨絶。□今□□□□,□今□□□□,蔣則久不知何所矣。】

    法曲重聞罷景山,霓裳子弟出人間。相逢莫作琵琶怨,那爲飄零始玉顏。【譜雲:錫齡官,景山梨園子也。餘詳後。】

    柳色三分月二分,春光夜思昔殷勤。卽今院落溶溶際,照盡楊花捲暮雲。【餘初見蓮仙,亦如芝郎之未遇也。爲言於□□大令,今則有壓臂之金矣。】

    西子湖頭照水春,掌書蓮幕苦逡巡。不如邇日風流令,萬樹桃花一度人。【嘉慶間,有旦色某郎,入資爲縣令。曾官吾郡。後爲巡撫顏公以『流品卑污』參革遣戍。然已甚於劉桂林之冒北籍考試矣。】

    十年五度醉金閶,吳語呢呢總不忘。慣向歌臺感春夢,鶯兒燕子話山塘。【今都下樂部登場,作吳音調謔,皆絶似,不獨當時週二官也。】

    霓裳合獻水仙王,秋谷江湖放逐長。遺恨纏綿付弦管,百年聲價有諸郎。【王翠官,蘇伶『四面觀音』,皆以《長生殿》得名,而趙秋谷以此罷官,洪昉思舟過苕溪,一笑投水死。才人薄命,乃可慨矣。】

    小金山曉放舟遲,水似柔綿雨似絲。不向雙修庵下醉,怕看眉嫵似伊時。【此去年過錫山作也。錫山有尼僧曰韻香。工畫蘭、作楷書,居城中,雙修庵。負盛名二十年。與□□□侍郎、□□□中丞、□□□侍郎、□□□制軍先後交狎。楊生韻香因與同名,屬便道訪之,未果。今閱翠官『水密桃』語,故附録此詩。此尼去年十二月小除夕,竟爲情死矣。】

    玉笛淒涼更洞簫,集芳散盡保和遙。當時亦似張郎少,明月相思廿四橋。【韻香之在集芳,亦如發官之在保和部也。】

    織女牽牛感舊因,碧城何處問芳塵?□侯淹滯何堪死,贏得陳郎說替人。【畢秋帆制府於楚軍中卒時,戴笠,與姬人戲雲:『我是牛郎,卿是織女。』事見後記。陳見前傳。陳不如李何矣。】

    受降西望遠招魂,不見陳郎入玉門。鞍馬有人從北塞,白山黑水月黃昏。【數年前四喜部有全喜者,稱絶豔。滿侍郎□□以千金購爲小史。侍郎今以家難從戍。】

    破楚門前顧曲遲,秋三夏五去年思。經師飄泊空都養,煙月江南擫笛悲。【去年五月、九月,兩過蘇州。客招顧曲,問集秀部,於春夏之交散矣。】

    舊院湘蘭劇可哀,當年達子憶低徊。生憎懊惱情雲日,雪地風天有落梅。【餘於王小慶,亦如山樵於八達子。】

    阿師發褐太紛紜,黃帽紅衫意不羣。度得諸天大弟子,萬花應護法王雲。【喇嘛僧,其衣皆紅黃,其帽皆黃,如天竺僧之發褐者多矣。】

    落拓山樵苦待時,《長生》本事一嗟諮。人間季子貂仍敝,看到歌臺總淚垂。

    撩眼春光妙悟生,天然《易》理出音聲。年來略解詩人意,癡婦豪僧怨女情。【向年在會城,見演《醉打山亭》,乃悟詩人所謂『悲壯』。近見韻香演《小青題曲》《遊園驚夢》,乃悟詩人所謂『纏綿』。山樵解《易》,固非戲語。】

    桃花那得不關心,眼底逢人語太深。生死天涯餘涕淚,落紅吹滿舊啼襟。【□□□刺史,少年蕩綺,老而不衰。嘗欲爲碧湘作輓詞,苦思不就。餘所親見。近一二年乃見人作道學語。□□□□□□□狎蕙香、小郄,於小郄之歸尤戀戀。見人亦輒作道學語。】

    百蝶風裙正小開,雙蓮金地故低徊。凌波滿目生塵路,洛水神妃錦水來。【京伶裝小腳,巧絶天下。譜雲始於魏三。至今日尤盛也。】

    麒麟絶跡桂花稀,舊樣葫蘆畫總非。魂斷阿誰剛一瞥,雪膚紅透半心衣。【近日三慶部陳雙喜,年未及冠,演《關王廟》一出如此。】

    下場一笑總寃頭,飛眼迷離更倚樓。漫道西人渾不解,春風作意送歌喉。【今問安諸習如故,惟不送果點。山西梆子部不問安,惟於聲容送媚。】

    立部依稀見幾人,歌殘紅豆有餘春。三年一字論花價,苦付山樵作後塵。【都下諸伶,韻香固不愧昆旦,然紉香、蓉初、梅卿亦皆習崑曲,聲容甚佳。餘亦嘗爲一字評曰:韻香『韻』,紉香『媚』,小郄『麗』,蓉初『爽』,梅卿『婉』,桐仙『秀』,問梅『宕』,青薌『嫩』,竹香『蕩』,蕙香『放』,法慶『騷』。】

    拈花一笑且登場,天水風懷信老狂。已自蹉跎成倦客,不應飄泊任諸郎。

    誰將活色寫靈雛,明月梅花照影無。水繪園荒空歲晚,陳郎風雪獨江湖。【友人慾貌小郄真,竟不就。今不可得矣。】

    嫩白嬌紅盡解愁,勞歌醉哭譜清謳。一弦一柱華年瑟,指下無端已變秋。

    ○疎影【用姜白石韻,爲韻香題畫梅】

    嬋娟似玉。記那年舊夢,林下曾宿。喚醒羅浮,雙翠啼痕,斑斑欲化湘竹。仙雲不墮春仍晚,甚處問、枝南枝北?恰夜來、墨影橫斜,又是月明人獨。堪嘆朱顏宛轉,抱清怨,瘦損眉嫵孤緑。可得東風,吹汝如花,只在空山茅屋。關河日夕愁煙暗,且莫聽、笛中悽曲。便算他冷豔幽芳,也半落生綃幅。

    ○揚州慢【小郄歸後作】

    華館歌殘,直沽春去,一家遠上孤舟。看青天白浪,北雁點南秋。又回首,龍眠淺黛,似人無恙,殘照當樓。想千年花月,都如江水東流。六郎落拓,算關山、三載覊遊。記擁雪酣風,紅衫紫笛,同汝清愁。蠟淚酒痕如舊,知難再、倚醉扶留。但芳齡工怨,朝朝須惜眉頭。

    ○鳳凰臺上憶吹簫【□□再題蓮仙畫像,癸未遇洲邊江姬蓮蓮,與蓮仙貌略相似】

    雪色風神,月情雲態,自六年隔霞關。尚記得紅衣碧榭,翠斂低鬟。憐汝芳名小字,都一樣流落人間。誰堪見,淚再濺花,眉再愁山?偏令畫圖寫出,秋波更盈盈,顧我清孱。正今日、江南水遠,地北天寒。兩處悲歡聚散,驚欲換、潘鬢霜斑。憑何遜,詳細且話朱顏。

    ●《金臺殘淚記》卷三

    華胥大夫着

    ○雜記

    宰輔曰『相公』,援公孤之義;秀才曰『相公』,援宰輔之義,其來久矣。北方巿人通曰『爺』,訊其子弟或曰『相公』;南方巿人通曰『相公』;吳下自呼其子弟亦曰『相公』。京師梨園旦色曰『相公』,不知何時始,意亦子弟之義邪?

    羣趨其豔者,曰『紅相公』;反是,曰『黑相公』。緣京師居勢要者曰『紅人』,尤者曰『紅人頭兒』;反是,曰『黑人』故耳。近日勢要轉曰『闊人』,反是,曰『糜』【腐義。煤聲】,而『相公』或曰『先生』矣。

    南方梨園,旦色半曰某『官』。考《燕蘭小譜》所記,京師昔亦然矣。當時又有曰『某兒』者,今皆去樸而文,風尚可嘆!

    《燕蘭小譜》所記諸伶,太半西北。有齒垂三十、推爲名色者,餘者弱冠上下,童子少矣。今皆蘇、揚、安慶產,八九歲。其師資其父母,券其歲月,挾至京師,教以清歌,飾以豔服,奔塵侑酒,如營市利焉。劵歲未滿,豪客爲折券柝廬,則曰『出師』。昂其數至二三千金不等,蓋盡在成童之年矣。此後弱冠無過問者。自乙巳至今,爲日幾何,人心風俗轉變若此!青薌言其離家亦九歲,其父引至閶門茶園,其師先在,出十數緡,署劵卽行,不以別母,心嘗惘惘然。

    西北早寒,涼秋九月,草上霜【裘名】翩然來矣。此後骨種、羊灰、鼠脊、猧腿、猞猁猻,因時遞進。若乃風天倚笛,雪地傳花,水獺、海龍,如雲低亞。太史紫貂、宰相元狐,不足言焉。惟長夏水亭,芙蓉紅颭,朱闌五六,照映玉顏,則盡以白袷侍青樽也。今春特禁服色,旬月間汰侈少減。

    王桂官居粉坊街,又居果子巷。陳銀官嘗居東草廠。魏婉卿嘗居西珠市。今則盡在櫻桃斜街、胭脂衚衕、玉皇廟、韓家潭、石頭衚衕、豬毛衚衕、李鐵柺斜街、李紗帽衚衕、皈子廟、陜西巷、北順衚衕、廣福斜街。每當華月照天,銀箏擁夜,家有愁春,巷無閒火,門外青驄嗚咽,正城頭畫角將闌矣。嘗有倦客,侵晨經過此地,但聞鶯千燕萬,學語東風,不覺淚隨清歌並落。嗟乎!是亦銷魂之橋,迷香之洞邪?

    右安門俗曰『南西門』,陶然亭在門內一里許。康熙間江某所建『尺五莊』,在門外一里許。乾隆間旗員所建。秋前春後,莊角亭頭,水碧衣香,花酣馬醉,殆無虛日。莊外宴遊之地,卽『小有餘芳』,水榭竹籬,頗似江南邨落。每於東風三月,遊絲送燕,碧荷一雨,返照傳蟬,使人渺然有天涯之感。誰家團扇,幾日冰盤?回頭若夢,豈必在長板橋邊丁字簾下邪?

    去『小有餘芳』一里而近,三官廟在焉。海棠十四、五株,高四、五丈。花時移尊,半士大夫。若乃香車載至,絳雲墮衣,風燕亦雙,洞簫不獨,爛醉司空,固亦閒事。有醒眼而過之者,倍增惆悵耳。

    棗花寺三月牡丹,憫忠寺九月菊花,皆極盛。以寺僧禁酒,故無醉臥綺雲香雪下者。然斑騅則亦駸駸矣。文昌會館、財神會館在宣武門外,天和會館、浙紹鄉祠在正陽門外,梨園館在緑壽堂【今曰『榮壽』】之北,燕喜堂在宴匯堂之東,相去約一、二里。諸貴人宴集三會館,二徽班【春臺、三慶】爲盛介眉設醴結髮,飛觴之外,大抵停雲祖道,舊雨洗塵。主原醉石之髡,客總分金之鮑。而其時笛交肉奮,璧人或感折柳之悲;鼓報聲闌,星使或訂催花之信。固徵歌之韻地,亦表色之情天。昔唐宋尚貴內遷,元明漸榮外擢。至於今日,外之末吏,富於內之通侯。儻以餞宴爲雉媒,欲對歌筵嘆雞肋。積重之勢,相習不回,有心人則隱惕之矣。

    聽歌而已,無肆筵也,則曰茶園。園同名異,凡十數區。而大柵欄爲盛。當夫夏山欲雨,快雪時晴,天如讀畫,馬亦愁春。於是大鞍競載,高座爭先。門愛下場,幾個憶收場之日?樂交中軸,此時來當軸之人。大抵天上星郎,都凜韜光之戒【六品以上諸公入茶園,先摘藏其頂】;海邊鮫客,每餘墜淚之情【鄉會試報罷者,每入茶園】。若夫逐臭錢神,乞餘門客,裳楚楚而嘆蜉蝣;尾綏綏而憐狐狚。是故轉喉車子,傅粉何郎,眉語雙通,目成一顧。聊復爾爾,輒喚奈何;對此茫茫,佳難再得。又有卿原憐愛,劇於摩挲,既入門而與言,非鼓簧而並坐。悵蒹葭之倚玉樹,適從何來;看翡翠之戲蘭苕,相視而笑。其時狡童簾角,風漢池心,皆作壁上之觀,欲獻掌中之舞。豈知此輩固宜高閣置之,未必仙人盡好懸樓居矣。而乃斜陽影倒,橫笛聲闌,攜手同車,適子之館。駝峯瑤柱,歡窮山海之珍;鶴氅貂襜,色結煙花之豔。方其豪能拇戰,慧解枚藏。我見猶憐,且臥大官之甕;何知許事,任污丞相之裀。人間皆不夜之城,眼前卽長春之樹。相從言笑晏晏,固有信誓旦旦也。何況率彼曠野,招我遊遨;亭共陶然,芳真小有。楊花柳絮,跡飄蕩以顛狂;蓮子藕絲,思斷續而心苦。此時香羅小扇,紅紗中單,一水闌干,盈盈護玉;半風鶯燕,雙雙向人。則有低唱入懷,淺斟消渴,擁鄴下之櫻桃,石虎差堪爲情死;得江東之鱸鱠,季鷹那更感秋歸邪【『小有餘芳』食多南味】?是以始如飲醇,骨皆成醉;繼如啖蔗,口不徒饞。子歸而求之師,出乎爾者;鬼從而瞰其室【戲用《燕蘭小譜》二鬼事】。美矣君哉!王如好色,請毋好貨;臣卜其晝,又繼其夜。當其乍見金夫,躬於何有?已而化爲銅狄,淚不能無。故夫就道或舍車而徒,衝寒或易裘而葛。臺原無恙,避債奚容?館亦依然,忘憂不可。每遇白施俏眼,甚於阮籍之狂;青不憐袍,難於蕭韶之怒。蓋問月中之毋忌,缺影原多;儻憶湖頭之莫愁,流波不返矣。僕本十年杜牧,前度劉郎,曾吟張好之詩,亦顧何戡之曲。試拈花於昨夢,色卽是空;撫遺肋於當筵,食之無味。罔知忌諱,爲此詼諧。歡樂極兮哀情多,豈必在汾河簫鼓間哉!

    凡茶園,皆有樓。樓皆有幾,幾皆曰『官座』。右樓官座曰『上場門』,左樓官座曰『下場門』。狎旦色者,曰『鬥』,爭坐下場門。樓下左右前方曰『散座』。中曰『池心』。池心皆坐市井小人。凡散座一座百錢,曰『茶票』。童子半之,曰『少票』。池心無童子座,署曰『池心不賣少』。樂部登場,坐者毋許徑去。署曰『開戲不倒票』。官座一幾,茶票七倍散座。二『鬥』每據一幾,虛其位,待旦色入座問安,立於僕豎之間。無茶票者曰『聽闌干戲』。茶園左右前後,皆有酒館,又曰酒莊。一食萬錢,誠銷金帳邪【謂貰酒曰『記帳』】。嘉慶間曾禁挾優入館,未幾復故。

    京師樂部登場,先散演三、四出,始接演三、四出,曰『中軸子』,又散演一、二出,復接演三、四出,曰『大軸子』。而忽忽日暮矣。貴人於交中軸子始來,豪客未交大軸子已去。《都門竹枝詞》所云『軸【讀紂】子剛開便套車,車中裝得幾枝花』者是也。《燕蘭小譜》作『胄子』,誤。宜作『軸』。

    地安門外茶園一,宣武門外茶園一,崇文門外茶園一,正陽門外東茶園四,西茶園七【大柵欄凡五園,卽正陽門之西也。】

    《燕蘭小譜》據元院本色目雲:『旦之命名,義取於狚,蓋狐之淫者。』餘憶唐樂部稱天子爲『崖公蜆鬥』,殆豪客稱『鬥』之濫觴邪?

    《燕蘭小譜》記甘肅調卽『琴腔』,又名『西秦腔』。胡琴爲主,月琴爲副。工尺咿唔如語。此腔當時乾隆末始蜀伶、後徽伶盡習之。道光三年,御史奏禁。

    《燕蘭小譜》記京班舊多高腔。自魏長生來,始變梆子腔,盡爲淫靡。然當時猶有保和文部,專習崑曲。今則梆子腔衰,崑曲且變爲亂彈矣。亂彈卽弋陽腔,南方又謂『下江調』。謂甘肅腔曰『西皮調』。

    嘉慶間,御史某車過大柵欄,路壅不前。見美少年成羣,疑爲旦色。叱之。羣怒,毀其車。今大柵欄,諸伶之車遍道,幾不可行。

    乾隆末,魏長生車騎若列卿。出入和珅府第,遇某御史,杖之途。此風因息。今車行皆障以青帷。

    魏長生舊宅,在西珠市口。今爲梨園館,士大夫於此宴會焉。

    魏長生於和珅有斷袖之寵。《燕蘭小譜》所詠『阿翁瞥見也魂消』是也。長生,金堂人。其徒陳銀官,成都人。故當時蜀伶而外,秦、楚、滇、黔、晉、粵、燕、趙之色,萃於京師,化二人也。

    數年前,有某伶爲滿洲二等侍衛某所寵。一夕在侍衛宅侑酒,問伶嗜何食物?伶戲雲:『嗜二等蝦耳。』侍衛怒,遽令家奴數輩掖出遞污焉。故諸伶自矜惜者,多諱言入內城。內城卽正陽門內四隅也,多滿洲貴家。蕙香善滿郎中某,予畫十數幅,每幅下蠅頭楷書署曰『臣某恭進,』蓋皆乾隆間內府所藏。

    先朝諸王多畜樂部,父老云然。考《燕蘭小譜》,有所云『王府大部』者。可見數十年來,此風已息。近年嵩祝部習小生某郎,有寵於□□王,王今薨矣。

    丙戌冬,內務府散供奉,梨園南返。有不返者,仍入春臺諸部。今春餘居櫻桃斜街,三月望夜,招□□□□飲寓廬。攜某郎來,卽其未返者也。

    紉香居小火神廟。□殿撰署其臥室曰『葆貞』。

    韻香居陝西巷,室無纖塵。名書法畫外,古琴一、洞簫一、自鳴鐘一而已。

    三月十八日,諸旦色賽會迎神,曰『相公會』。

    四月初一日,禮神於通州丫髻山。

    □□□太史,書法名一時。諸伶必宛轉求得之。少陵雲:『貴戚侯門得筆跡,始覺屏障生光輝。』豈獨有井水處爭唱柳屯田哉。

    嘉慶初,四喜部旦色某郎,何姓,絶豔。長蘆鹽賈查友圻,歲予萬金。約以值查侑酒,毋許先客罷。時□□殿撰方年少,見而悅之。招之至再,何悵然曰:『君京朝士大夫子弟,安所得阿通銅山?此後毋庸,但見手書,來矣。』每在查所,□□招卽去。查怪之。而兩人暇則相要,致出入飲食如家人焉。查轉輾諷□□父□□□□。一日何使人要□□,遇□□於門,始詢其實。怒甚。持其人徒步至何寓。何出見□□,瞪視不能言。乃歸痛笞□□。何使人探知,大慟。貽書自引咎,且勸學辭甚摯。□□感動,後竟及第。查以虧帑數百萬,入獄。查未及四十之年,耗白金至二千萬。天下稱『查三標子』。自大學士□文端以下,多與通兒女姻。

    文端居內城,查嘗飲於其宅。日夕矣,查令僕告正陽門守役,遲一時下鑰。次日爲御史所糾。乃言因某事欲助帑數十萬,是日不出城則不得資也。其所爲多類此。

    韻香送餘於『小有餘芳』雲:『達人不作癡想』。

    小郄嘗坐而嘆息,餘偶問:『何嘆』?卽應曰:『彼此同嘆』。

    道光三年,御史□□□奏永禁京師樂部。餘竊謂教坊歌舞,唐代已詳;院本流傳,元人最着。然宋有營伎,明有樂戶。故前朝達官侑酒,狎客看花。對泣青衫,總憐紅粉。於優伶助諧謔而已。

    本朝修明禮義,杜絶苟且。挾妓宿娼,皆垂例禁。然京師仕商所集,貴賤不齊,豪奢相尚。趙李狹斜,既恐速獄;田何子弟,乃共嬉春。蓋大欲難防,流風易扇。制之於此,則趨之於彼。政俗遞轉之機,卽天地自然之勢。今欲毀竹焚絲,憑權藉力未嘗不行,然以數十里之區,聚數百萬之衆,遊閒無所事,耳目無所放,終日飽食,誨盜圖奸,或又甚焉。故聖人之爲治也,嘗順人情、馴民氣、忍細故、全大體。夫優伶如海焉,狎者或溺,涉者或沈。雖無禁令,智者不褰裳焉。若以之納溝瀆之污,混鱗介之肆,則亦文武弛張之道,老氏溪谷之旨也。況大德曰生,習而相安,固賤貧自養之業;與民同樂,降而雖下,猶市井鹹若之娛邪?今天下大計,在用申韓之法,核名實、嚴刑賞;用管商之法,理財用、強軍國。若家習節儉,人懷教富,則本振而末無不畢,源澄而流無不清。蠹政者皆將自革,何待動白簡哉?從前伯相【卽和珅】貪擅,婉卿妖淫。《燕蘭小譜》一書雖侈狐媚,可徵龜鑑。及今利權,視昔斂抑。然汰侈未革,故餘深致譏詞;風俗所存,故餘閒爲紀録。若其無聊之語,有會之作,皆藉以寫其抑塞之懷,消其豪宕之性。存而不廢,天下可共知其過;婉而多怨,天下可共原其情。嗟乎,□君之意,未始非君子,惜未及大端,尚多急務;餘之此編,未始非不肖,然新書猶在,罪言久緘。窮者,時也;困者,命也。酣嬉以保其生者,酒場歌板也。感激而出之予者,誰爲爲之邪?嗟乎!嗟乎!

    《金臺殘淚記》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燕臺鴻爪集》

    (清)粟海庵居士 着

    ●目錄

    《燕臺鴻爪集》題詞

    燕臺鴻爪集

    贈汪蘭卿雲林

    代郭寳巖題便面贈陳小薌慶福

    訪蘭卿不遇

    夜偕璧修、寳巖過王菊仙玉喜飲

    夜邀璧修、雁汀、翊雲、寳巖同梅仙鶴林、芝香玉笙、碧珊法寳、蓮仙清香、菊仙,飲蘭卿宅

    雜詩

    代寳巖贈陳素霞青蓮

    十一月十六夜飲、席贈潘冠卿玉香

    有憶

    贈張蓮仿雙慶

    卽席贈小琴天秀

    和賴榴海原韻榴海與餘同寓玉極庵

    贈範珊珊福喜

    劉藜仙落第,歸有期矣。忽作過夏之計,喜而戲贈。藜仙近與楊曼卿慶喜暱

    贈汪一香全林

    又贈

    四月十五夜,寳巖邀同藜仙及曼卿、韻蘭雙林、珊珊、一香飲穉琴天然宅,席間賦

    四月十九日卽席賦贈一香,時冠卿在座

    贈毛蓮仙廣陵人

    友人有訾蓮仙者,作此調寳巖,並解友人之惑

    醉後狂吟

    朱抱和席上晤柏芸湘霞林,抱和爲索詩,賦此以贈。時抱和將出都矣

    口占贈玉珊三壽

    答友人問

    贈李瑤卿玉慶

    贈憐慧音法林,戲爲葉蘭谷作

    闈中懷諸小史

    齊朗山餞予於冠卿宅,予使陳鸞仙鳳林彈琵琶,歌以侑酒

    見有題小史十人甲乙於旗亭壁間者,一香乃居第九,漫賦示一香

    將之楚南,留別蘭卿

    別一香

    別冠卿

    贈汪韻香雙祿

    別珊珊

    三小史詩並引

    留別諸小史

    別寳巖

    ●《燕臺鴻爪集》題詞

    粟海庵居士自題

    馬客幽州鬢欲絲,酒徒燕市少新知。半生誰覓遊仙夢?一卷翻成小史詩。檀板金樽閒顧曲,隱囊方褥醉支頤。雪鴻留作他年憶,此亦天涯一段奇。

    張際亮【亨甫】

    擊築誰聞屠狗歌?青衫跌宕酒場多。廢颱風色寒雲滿,銷盡黃金奈汝何。

    斜街小巷半櫻桃【石虎有僮曰鄭櫻桃。今都下諸郎所居曰櫻桃斜街、楊梅竹斜街、胭脂衚衕,其名亦頗風雅】,燈影門前馬骨高。棖觸人間誰市駿?不堪聽到《鬱輪袍》。

    一紙飛傳油壁車,少年曾與話天涯。順郎可在何戡老,閒憶東京録夢華。

    澤國重逢感鬢絲,旗亭縱酒負清時。更無人問黃河曲,莫悵孤鴻海上遲。【君此稿不以示人,蓋憂讒畏譏之意也。故用曲江詩話,且廣其意。】

    鄂聯

    重別燕塵十七年,歌臺駢簇景猶姸。難除少日嬉遊習,日選名花辦酒錢。

    樽前爾汝話喃喃,顛倒宜人淡墨衫。同是桂郎酣舞隊,有誰容易學秋帆【畢尚書號】。

    休文結客興殊佳,日逐風花上酒牌。記曩尋詩尋酒處,四更涼月櫻桃街。

    迴環情緒憶前塵,七十二章綺語新。今後歡場當並敘,何休也是臥花人。

    葉雲滋【絳音】藉他檀板與金樽,排日梨園樂事論。一曲歌成王紫稼,肯將才調讓梅村。

    選取花枝伴酒巵,有情能脫豈嫌癡。空中色相雖無着,不是詩人總不知。

    醉裏思量悶裏歌,客邊藉此寫懷多。可堪矮屋支頤夜,夢境依稀費揣摩。

    聞說尚書有桂郎,百花頭上佔春光。歡場佳話君重繼,走馬看花一樣忙【用畢秋帆先生事】。

    柳枝十五最堪憐,菊部中興仗大年。從此鵾弦譜新句,贏他豪客擲金錢。

    千秋此集獨名家,一枕遊仙擁萬花。豔福中年消得着,不須短夢感天涯。

    酒懷燕市未全消,又與江山話六朝。丁字簾前燈舫鬧,月明好聽玉人簫。

    與君京輦早論心,鄉國重逢醉夢深。他日軟紅塵再步,旗亭話舊又題襟。

    蘇廷魁【賡唐】

    南風手妙響朱弦,目送飛鴻興渺然。燕市交遊論古調,秋心搖落待誰傳?旗亭小史霏霏玉,佛院昏鴉點點菸。一樣閒愁人海闊,無端拚集鬢絲邊。

    張人壽【幼川】

    擅場色藝各風流,一卷燕臺紀盛遊。莫作尋常歌館看,詩人吟院酒人樓。

    檀板金樽憶昔歡,春明花事未闌珊。石林遠宦【謂芸卿】南豐去【謂少坡】,此調逢君得再彈。

    金粉繁華話六朝,清歌菊部亦魂銷。箏琶顧曲開心夜,雜記還應續板橋。

    十年聚散感摶沙,曾未過從紫稼家。安得京塵重捧襼,要揩老眼看枝花。

    林懋勳【少唐】

    金樽玉笛足風流,菊部煙花閱歷周。不惜傾囊拚買笑,此生多半爲情留。

    寄跡天涯客思多,花晨月夕喜同過。阿儂也是鍾情甚,每遇歡場喚奈何。

    冶南外史

    一別京華二十霜,海天回首感茫茫。文章老我知何用,歌舞如君豈是狂?芳草有情縈別路,殘花無夢駐春妝。舊人可更何戡在,夢得重來總斷腸。

    禺谷山人

    譜燕蘭。真珠圓玉潤,鶯語總間關。街訪櫻桃,臺尋芍藥,春明夢醒長安。想年少不禁忍俊,纖腰扶上鈿車看。明月金樽,春風銀甲,倚遍闌干。今日隴頭流水,只清清泠泠,草野花蠻。白雪歌喉,紫雲畫態,多應改變朱顏。問誰更喁喁爾汝,唱『黃河遠上白雲間』。剩得煙花南部,小傳伶官。【調寄〔一萼紅〕】

    ●燕臺鴻爪集

    粟海庵居士着 東莞張次溪校録

    贈汪蘭卿【雲林】

    撥悶來尋菊部頭,看場斜日小勾留。細腰鼓響明妝出【花鼓】,惱亂南朝許散愁。

    悄訪仙人十二樓,流螢相引月華幽。彩雲縹緲羊車遠,懶醉他家白玉鉤。

    五銖新換上清衣,入座翩然色慾飛。妙絶胡荽隨手撒,四筵顛倒沈元機。

    道是無情郄有情,醉中意態不分明。玉山欲倒偎肩坐,絮語憑人喚小名。

    雪藕浮瓜冰齒涼,雲漿一盞許親嘗。汝南雞唱空歸去,笑煞斑騅送陸郎【謂陸三彤甫】。

    一方羅帕付相思,入手閒搓半晌癡。爭得才如虞學士,杏花春雨繡新詞。

    代郭寳巖題便面贈陳小薌【慶福】

    曾探恆春樹底花,殘宵錯叩幾人家。玉香獨見拖鞋出,鸚鵡傳聲喚客茶。

    別抱琵琶劇可憐,渭城春淚滴銅仙。誰知換羽移宮後,轉覺新弦勝舊弦。

    南朝風貌阮何雙,花影籠身捧玉缸。惆悵夜深連璧去,空餘涼月照紗窗【兼謂蘭卿】

    荳蔲年華芍藥時,二分明月系相思【小薌,廣陵人】,風情可似王秋柳,手寫靈雛便面詩。

    訪蘭卿不遇

    豈比浮華着口邊,私期密意款雲仙。十千難兌餘杭酒,一曲空歌相府蓮。天上寄愁應有地,水中撈月亦無緣。六張五角平生慣,甘被花枝笑獨眠。

    夜偕璧修、寳巖過王菊仙【玉喜】飲

    有悶能消醉,無聊始縱狂。佩壺同楚客,睹酒就王郎。絳蠟連番翦,黃花作意香。天涯殊未料,容易過重陽。

    夜邀璧修、雁汀、翊雲、寳巖同梅仙【鶴林】、芝香【玉笙】、碧珊【法寳】、蓮仙【清香】、菊仙,飲蘭卿宅

    碧雲盡卷絳河明,手軸犀簾掛曲瓊。映燭愁看花影亂,倚闌笑指月華生。人疑羣玉峯頭見,身似山陰道上行。若把浮名輕換卻,千秋齒冷柳耆卿。

    雜詩

    夢裏時時爲破顏,相思不斷玉連環。得人憐處無多子,只在凝眸一笑間。

    一朶幽蘭細自憐,蕩愁惹思入吟邊。輸他驄馬朝天客,早辦初明十萬錢。

    代寳巖贈陳素霞【青蓮】

    矯矯朱霞客,英英白石郎。折瓊雕楚佩,擘錦制秦裳。舞態黃鵝跌,歌聲赤鳳翔。招邀看衛玠,消息報王昌。杯喚傳鸚鵡,裘拚曲鷫鸘。到門疑月墮,入座儼珠光。欵欵隨調笑,依依道勝常。苾芻思敗道【性天禪師】,覊屑忘離鄉。皁鶴翻新格,紅螺醉渴羌。自甘當百罰,不覺過三商。家近塗金塔,居連解玉坊。車聽停翠幰,夢許到紅牆。小別魂猶繞,重尋眼更狂。酪奴清一呷,燈婢燦雙行。郁烈芳松枕,雕鎪蹙柏牀。未親鄂君被,空接令公香。促去愁天遠,歸來覺夜長。遊仙一百首,私詠替曹唐。

    十一月十六夜飲、席贈潘冠卿【玉香】

    趙氏連城璧,當前快一呼。如何歌得寳,久使嘆遺珠。啓櫝光難定,盈懷暖欲蘇。亟宜焚意可,莫便贈文無。靜聽蓮花漏,低斟竹葉壺。酒香憐客醉,燈影笑僧癯。尚恨鄰難買【冠卿新移寓韓家潭,其舊居與玉極庵鄰】,猶欣願未孤。回頭語燕石,始妬伴狂奴。

    有憶

    銜雨歌脣溼,裁雲舞袖新。芳蘭何竟體,明月可前身。別乍迴腸急,思多入夢頻。誰呼赤丁子,爲致白茅人。

    贈張蓮仿【雙慶】

    雲肩合袖隱花裳,鬢朶珠翹墮馬妝。拚得思量拋得恨,可憐何晏換閨裝。

    卽席贈小琴【天秀】

    電釂千鍾以建瓴,龍頭快瀉不教停。幻雲嬌玉知多少,旗鼓誰當小酒星。

    和賴榴海原韻【榴海與餘同寓玉極庵】

    玉梯橫絶廣寒樓,自向云溪覓醉侯。腕底麟毫埋禿筆,腰間虎氣閟純鉤。急呼白墮狂濡首,低拍紅牙緩轉喉。三萬六千場可凖,飛鴻身世付悠悠。

    鐵鳳玲琤鐘盤沈,雙林夜午絶招尋。煨壚芋熟邀僧話,欹璧燈殘伴月吟。笑我枯蠶癡作繭,逢君焦尾忽知音。天涯結客須豪飲,肯學揚雄着酒箴。

    童子無方心自安,乾坤更有醉鄉寬。拈花不礙傳真諦,化炭誰曾污內丹。張緒風流殊楚楚,鄴侯骨節最珊珊。迦陵何福能消受,擁得雲郎恣眼看。

    燕市明燈夜欲中,荊高舊侶一樽同。縱非貰酒金貂客,難得行觴玉雪童。座少車公先興盡【昨同寶巖飲,招榴海未至】,詩驚王播值紗籠。何時重畫旗亭壁,尚有雙鬟語未通【榴海道重慶部研香、順林色藝俱絶】。

    贈範珊珊【福喜】

    餘自去臘九日,識珊珊。與之宴飲流連,殆四閱月,未免有情不能已已。爰摭本事,得詩二十章,聊抒予懷,未罄彼美也。

    簾前半面便魂銷,急倩青禽宛轉邀。捧定瓊姿看初日,不虛人道阿龍超。【寶巖性天恆譽珊珊,一日見其搴簾窺客,流目送盼,宛宛可憐。真雲韶翹楚也。】

    歌臺絳樹曲將殘,猶自當前一見難。可是將身比明月,不教儂近許儂看【識珊珊次日,聞其當演雜劇,因往觀,期一面。乃珊珊不知餘至,未得促坐欵談,悵然而返】。

    顰輕笑淺欲拚嬌,握手憑將軟語挑。如此丰神宜飲酒,肯教辜負可憐宵【夜過珊珊,許啜茗小坐。因留飲,並招冠卿】。

    鶴氅飄然望若仙,瑤林玉樹共標鮮,琅琊詩思無人會,擁鼻微吟快雪天。【珊珊、冠卿,踏雪來寓。因憶王次回集中『衝寒越顯凝酥面,避雪微欹削玉身』二語,爲之低吟者久之。】

    金葉初拈指未勻,欲翻紅鶴問頻頻。藉將瘦語通微謔,一臠秋眸溜殺人。【珊珊不解葉子戲,泥餘教之。】

    梵宮咫尺接仙居,桐樹門前顧不虛。記得那宵殘月裏,歸來逢着六萌車。【餘萬玉極禪林,與珊珊相鄰並。】

    憨態靈心逈不羣,乞書索研獨殷勤。最憐弄筆明窗底,弱腕斜揮五朶雲。【珊珊以其姓字作押,頗工妙,來輒書滿紙。】

    臨行泥飲玉交巵,欲卻還羞又莫支。意裏明知儂左袒,道儂百罰不攢眉。【珊珊辭將歸,寶巖強之飲。珊珊顧謂餘:『君命飲幾何則幾何矣。』嗣盡三斝而歸。】

    酒酣意態劇輕狂,玉白花紅較短長。一語撩人真絶倒,請將湯餅試何郎。【寳巖稱蓮仙之美,珊珊譏其傅粉。寶巖因戲之曰:『子得無猶是耶?』珊珊請卽靧面看如何。】

    鈿轅初散漏聲稀,乘興還來撼鳳扉。憐我連宵通未睡,揹人只道不如歸。【同珊珊酒樓小飲歸,復偕寶巖過訪,令出酒作長夜飲。珊珊知餘數夕縱博未臥,阻勿再飲,因歸。】

    歸來睡眼已麻茶,誰料重餐臉際霞。我見道兒未嘗足,莫嗔動卽到君家。【歸已脫衣臥矣,覆被榴海促起往飲。】

    祇言蠲忿有靈犀,不道重逢尚勃溪。兩小無猜終一笑,解圍虧煞玉東西。【珊珊、素霞酒間偶忤,他日尚未釋然,餘擎杯酒,左右令飲,始同展笑如初。】

    等是楞嚴十種仙,玉郎【謂冠卿】相見倍相憐。酒邊連臂爭調謔,曳雪牽雲喚不前。

    街頭火樹息銀花,屈戍輕敲索鬪茶。鈿笛無聲宵似水,璧人隨月落誰家?【元夕訪珊珊不遇。】

    蝶使殷勤幾往還,認香猜影意迴環。蕭韶不作分身將,恰惱江南庾子山。【榴海、寳巖招小琴、素霞皆來,獨珊珊留他處,屢催不至。】

    意錢旁舍鬧如雷,射覆當筵冷似灰。怪底一雙驚蛺蝶,幾番飛去懶飛來。【同榴海、寶巖就珊珊飲,榴海招韻珊、雙祿,適有博者,亦其素識,兩地周旋,座中頗形寂寞。】

    錦髻紅褌唱鷓鴣,正欣得見雪肌膚。無端被客攔教飲,錯過當前一斛珠。【珊珊演《山歌》一出,恆卸衵服以自矜衒,餘未之見也。偶過梨園,聞當演是。會被胡曉槎挽入酒肆,珊珊登場而餘已去矣。】

    邂逅勤斟酒一廵,何來飛鳥亦依人。【都中諺語,以與彼輩不期而遇爲『飛來鳳』。】星星細語深深恨,桃核中間別有仁。【同冠卿飲某處,與珊珊遇。】

    沈腰驟轉動星眸,嗔向人前作鬧侯。何意肯當三爵後,身同楚水入淮流。【珊珊頗自矜持,一日酒坐,頓易舊觀,意殆醉也。】

    真珠密字寫烏絲,碎事零星只自知。誰似西川杜工部,等閒漏卻海棠詩。【寳巖謂餘獨於珊珊無詩,故云。】

    劉藜仙落第,歸有期矣。忽作過夏之計,喜而戲贈。藜仙近與楊曼卿【慶喜】暱

    杜鵑啼月客思家,誰悟當歸作計差。我愛三山狂小四,勾留一半爲楊花。【心香先生自稱劉四,有『不敢罵人』印,藜仙亦第四,有『小四』印。】

    贈汪一香【全林】

    學得銅鞮第一歌,前身莫便是韓娥。回腔入破摧藏久,煞調添聲頓挫多。清歷語音如戛玉,輕盈體態不勝羅。世間只有情難遣,玳瑁筵前奈汝何。

    玉李星低燭影紅,簾鉤驚響見秦宮。含情偶授兜羅手,不語頻回翦水瞳。鳳紙招來愁緩緩,羊車捧去苦匆匆。低頭欲下曹邱拜,石爛難忘說項功。【珊珊善一香,屢向餘稱其長。昨飲珊珊宅,復以爲言,因招之至。】

    又贈

    閃電窗前月似潮,獨騎白鳳下三霄。投壺勾得羣仙笑,亂擲蓮花五十驍。

    南山種豆唱烏烏,一吸何妨罄百觚。卻恐白雲人醉死,頓將玉手奪銀壺。

    金筒私遞語函胡,碧唾黏香醒酒無。從此相思消不得,殘宵愁對淡巴姑。

    四月十五夜,寳巖邀同藜仙及曼卿、韻蘭【雙林】、珊珊、一香飲穉琴【天然】宅,席間賦

    勸君滿酌金屈巵,聽我狂歌金縷衣。如此良宵如此酒,人生能得幾多時。

    四月十九日卽席賦贈一香,時冠卿在座

    雨後半輪月,相隨到綺疏。有人深妬汝,何意又憐渠?骨弱花難匹,膚清玉不如。誰能辭酩酊,一笑百硨磲。

    贈毛蓮仙【廣陵人】

    本是瓊花種,何來得兩株。名羞盲子夏,【三慶部有清香者,亦字蓮仙。目短視,某贈詩有云『慧眼能開一寸光』者是也。人因呼蓮仙爲『小清香』以別之。】曲擅小單于。【打番】,舌底迴文錦,胸中記事珠。兼能諳食法,請客好監廚。

    友人有訾蓮仙者,作此調寳巖,並解友人之惑

    蓮仙姿態耐人看,無怪濓溪割愛難。佳境可能同噉蔗,當門何至遽鋤蘭。滿輪月肯教星替,徑寸珠誰向雀彈。妙語解嘲齊一粲,風吹池水孰相干。

    醉後狂吟

    未容俗眼識狂奴,快意當前拍手呼。飛上青天抱明月,車幹海水看珊瑚。瓊舟花泛雙骰酒,銀管塵飄一串珠。歸制櫻桃新樂府,更扶殘醉問吳趨。

    朱抱和席上晤柏芸湘【霞林】,抱和爲索詩,賦此以贈。時抱和將出都矣

    赤城天半起朱霞,回首天台萬里遐。十色九光描不盡,錯教小謝擅詩家。

    口占贈玉珊【三壽】

    十指纖纖軟玉枝,當筵蘸甲捧瓊巵。不辭一吸西江盡,愁絶姜芽欲斂時。

    答友人問

    蝴蝶莊周都有情,移居喜近艹兮城。狂呼何與旁人事,痛飲焉知後世名。自料羲之當樂死,更憐叔寳獨神清。麻姑送酒長源笑,笑指花梢月又生。

    贈李瑤卿【玉慶】

    紅羅百匹柘枝顛,何處聞歌不可憐。一串明珠拋更轉,幾人得似李延年。

    贈憐慧音【法林】,戲爲葉蘭谷作

    纖弱乍逢疑善病,溫存一見許多情。石林居士風旛動,六尺桃笙夢不成。

    闈中懷諸小史

    小衖如弦矮屋開,此閒難遣酒人懷。漫將鳧盞成孤醉,安得鵝籠帶盡來。頭上焰光勞想象,夢中顏色動疑猜。朦朧睡眼揉難醒。訝是東鄰趁月回。

    齊朗山餞予於冠卿宅,予使陳鸞仙【鳳林】彈琵琶,歌以侑酒

    仙雲擾擾玉亭亭,勸酒鵾弦不暫停。月底恰宜歌宛轉,樽前惟解醉沈冥。空花現影原無着,短夢催人苦易醒。他日重逢誰料得,可憐潘鬢漸星星。

    見有題小史十人甲乙於旗亭壁間者,一香乃居第九,漫賦示一香

    盡將珠玉付量稱,十客推排若足徵。數到元長偏第九,世間月旦更何憑。

    將之楚南,留別蘭卿

    三眠三起亦何心,回首金城思不禁。荀令燻壚空自爇,王公玉枕杳難尋。人間路有燕臺遠,望裏情如楚水深。從此懶書換鵝帖,記攜絲竹醉山陰。【蘭卿喜草書,餘教作鵝字。】

    別一香

    杜宇聲催柰若何,尊前不覺喚荷荷。回眸再認凝酥面,入骨難忘散雪歌。【《趕三關》】背影淺斟推我醉,斜肩悄語怕人多。銷魂滋味非今日,更遣江郎賦緑波。

    別冠卿

    一度相看一惘然,清愁冉冉思綿綿。催將去後難成醉,行近前來便可憐。墮落幾時容脫刼,思量無計得昇天。填胸此恨憑誰訴,不獨離歌慘別筵。

    贈汪韻香【雙祿】

    昔豔花遊曲,今逢玉骨仙。芙蓉豈初日,楊柳尚當年。早抱三生願,虛留一面緣。誰如房次律,終始得相憐。【謂某】

    韻香,一香之兄也。一香白晳纖長,巧笑善睞。然燕、趙麗人,雖極妖冶,而溫雅之態不足。韻香獨以韻勝。道光戊子夏秋間,餘以應京兆試,客都門。韻香年十四矣。見其演《花鼓》一出,柔情綽態,冠絶儕偶。眠夢中嘖嘖不置。迄今四年矣。然當朋飲,商佐酒者,或舉韻香,餘輒亂以他語。迫之,則曰『待吾行,當與飲』。衆以餘口憙之而已,後遂無言韻香者。壬辰九月,京兆報罷,先出都二日,夜偕賡唐、寳巖過珊珊,遽折簡召韻香。時韻香尚覊他所,未能卽來。彷徨凝佇,惟恐其不至。衆爲愕眙。獨珊珊豎一指目餘微笑。餘頷之。蓋珊珊以是測餘之將行矣。嗚呼,結三年之鐵網,只爲珊瑚;瀉百斛之珠塵,敢遺明月。乃待檀公計定,院籍途窮,始與側帽花談,掎裳月坐。攄懷未罄,握手遽離。餘獨何心爲是不情哉。因成短什,聊當勞歌。兼示珊珊,當同惘惘已!

    對影聞聲意早移,招邀何事待將離。春蠶作繭先防縛,秋蝶尋花敢恨遲。市駿終償憐骨願,畫龍恰到點睛時。多情轉似無情極,只許銅盤絳蠟知。

    別珊珊

    都護歌殘劍氣盤,買絲合繡範珊珊。腹中鱗甲攖人易,皮裏陽秋可意難。笑我尚餘狂態在,【昨珊珊謂餘曰:『君尚能狂耶?』】得卿只當酒徒看。蚿蛇酷有相憐處,莫怪臨分兩尠歡。

    三小史詩【並引】

    一香與其兄韻香,同屬春臺部,先後齊名。足微蹇,登場促步若橫行。然趁作姿媚,轉益其姸。京師尚楚調,樂工中如王洪貴、李六,以善爲新聲稱於時。一香學而兼其長。抑揚頓挫,動合自然。口齒清歷,又燕產也,暱暱作燕兒女子恩怨爾汝語:聲情曲肖,令人心動。時無出其右者。一香不好與衆狎,衆謂其恃長而傲,鹹嫉之。獨珊珊與之善,極口稱譽。座有一香,歡笑輒倍於平時。珊珊不甘居人下,何傾倒一香如是?言曰:『不知子都之美者,無目者也』。彼珊珊者,殆不甘爲無目人哉。

    鏡裏輕鸞舞,琴中大蟹行。憨傳兒女態,悽動別離情。郢曲聲聲妙,燕言字字清。怪招同伴妬,早掩阿千名。

    冠卿聞本良家子也,戌削明靚,口微喫而善歌。眉間時形恨色。詰之,輒強笑語,終不自明。餘以是憐之。師貧,服飾苦舊。蓮仙常譏之。然不以掩其美也。冠卿嘗屬餘爲推算星命,餘漫應之。憶去秋,歌樓遙見,卽爲心醉。適屢有從旁撓之者,遲至仲冬,殆從欵洽。是區區燕聚,遲速間亦若有數存焉,況其它乎!數不可變,命不可奪。冠卿之爲冠卿,誠其命也。雖然,美伶豔倡闇然不彰者,古今不知凡幾,而冠卿獨能以色藝傾動一時,其亦可以無恨矣。

    眉黛愁含思,腰肢瘦着人。鶯喉圓善轉,燕語急難勻。自有西施美,何妨南阮貧。幽香非俗豔,生及菊花辰。

    珊珊溫雅可念,然有所忤,輒形於色。好使酒罵座,有灌夫風。嘗與優劣諸伶,心折一香,而韻香次之,餘皆羞與伍。餘前詩所云『腹中鱗甲攖人易,皮裏陽秋可意難』,指此也。珊珊善談笑,餘好與語。一日從容謂之曰:『子齒亦長矣,不當自爲計耶?』珊珊悽然曰:『如君言。誰肯以千金相贖者?』珊珊意蓋囑餘。餘謝曰:『吾不能。若豪華子,日與若輩相徵逐,其能視眉睫爲俯仰者,恆傾囊與之不少吝。子則誰肯以千金相贖者?』語未竟,珊珊慨然曰:『已已!命也。吾弗能改已。』時其同列,色藝或與埒,或且遜之,而聲價每出其上。非其不自貶損以取合於時,有以致之耶?餘於一香取其姣,於冠卿取其婉,於珊珊取其狂。嗚呼,若餘者,非珊珊之知己歟!

    獨解憐真色,終難和衆香。我看偏嫵媚,人道太輕狂。一柱非無觀,千金未有方。佩刀持贈意,知爲割愁腸。

    留別諸小史

    何福能消倚玉緣,癡心但祝月長圓。歡場放手無三日,酒國遨頭近一年。見慣渾忘誰主客,情多都覺費周旋。花間暗把香名記,恨未書殘九萬箋。

    唱徹陽關酒半酣,夕陽影裏暫停驂。夢迴春草人千里,情在桃花水一潭。蠟淚有心憐杜牧,歌喉無處覓何戡。天教重踏長安路,認取當年熟魏三。

    別寳巖

    黃菊初花蟹正肥,等閒分手出星畿。與君直是同功繭,一樣疏狂一樣歸。

    《燕臺鴻爪集》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辛壬癸甲録

    (清)蘂珠舊史(楊懋建) 撰

    ●目錄

    辛壬癸甲録

    ●辛壬癸甲録

    蕊珠舊史

    道光丙申,春試報罷,餘出居保定。適有小伶翠林,新自京師來,自言舊隸春臺部。捧紈扇,乞填〔柳梢青〕詞一闋。既而曜靈西匿,華燈繼張,催花傳筩,豪飲達旦。酒酣,相與縱論春明門內人物,乘醉捉筆,爲《長安看花記》一冊,授之。自序曰:『僕今說現在法,故但據目前爲斷。』雖第一仙人,廣大教化主,如梅鶴堂之韻香,亦不得闌入。體例然也。嗟夫,僕年三十矣!萬里未歸,二毛將及,每念陳同甫『華燈縱博,雕鞍馳射』之語,能不怦怦。唐人王之渙與高適、李益、王昌齡輩,旗亭畫壁,至雙鬟發聲唱『黃河遠上白雲間』之句,撫掌曰:『田舍奴,我豈妄哉!』諸伶官羅拜遮邀,盡醉乃罷。此千古美談也。僕以負俗之累,久作寓公。日月逾邁,英雄兒女,一事無成,遂有燕市酒人之目。及時行樂,排日選歡,無過藉彼柔情,銷我豪氣。而任性疏脫,慣無覊檢,雖不至如翁鐵庵遽遭怡園爆竹炙面。【《藤陰雜記》:康熙朝,宛平相當國。元夕張燈,翁鐵庵太史乘醉踏月,過青箱堂門外,適值怡園歌姬歸院,避之不及。從者怪其平視,以爆竹炙面而歸。】然黃仲則粉墨淋漓,歌哭登場,【乾隆間,武進才人黃仲則,名景仁,居京師。落落寡合,權貴人莫能招致之。日惟從伶人乞食,或竟粉墨淋漓,登場歌哭,如唐六如、張夢晉大雪中效乞兒唱蓮花落故事。詳餘所爲小遊仙詩第一首注。】秀師拈槌豎拂,見訶者屢矣。嘗自署大門曰:『南國衣冠,西京輪蓋;東山絲竹,北海壺觴。』尋復易之曰:『敢擬蓬萊誇白傅,聊將絲竹慰蒼生』。又集宋人句爲楹帖曰:『書卷五千誰入室,【陸放翁詩】酒徒一半取封侯。『【劉龍州詞】』又集慢詞長句雲:『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姜白石〔翠樓吟〕】縱家傳白璧,誰鑄黃金。【張弈山〔渡江雲〕】』英雄習氣,豪傑初心,情見乎辭矣。中秋後,杖策盧龍塞上,邊關風月,感慨尤多。《扶風豪士歌》不堪更讀,因自榜所居曰『夢俠情禪室』。九月三日,秋窗聽雨,用吳穀人祭酒〔高陽臺〕韻曰:『一桁簾垂,一枝燈剪,如煙如夢光陰。又近重陽,秋痕易上秋襟。角巾已悔浮名誤,甚傳杯還勸深深?奈秋聲,不住如箏,彈破蕉心。

    客船換盡歌樓味,漸微寒斗帳,不耐羅衿。縱逼中年,誰曾慣聽秋砧。櫻桃記否開奩處,潤琴絃、煮夢沉沉。剩今宵,笛裏霖鈴,自譜微吟。』【時方學歌《長生殿 聞鈴》〔武陵花〕一出。】安定郡王《侯鯖録》載:『魏城君謂東坡曰:「秋月色不如春月好。」王子霞則謂:「奴所不能歌者,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坡笑曰:「我方悲秋,汝又傷春。」』案:《毛詩》傳:『秋,士悲;春,女悲。』理固宜然。惟是言者心聲,與境推移。長笛一聲人倚樓,斷非謝鎮西着紫羅袴褶,據胡牀,臨城樓北窗彈琵琶情態。倘使桓子野聞之,亦當但喚奈何而已。僕以辛卯六月離家園,今計當俟明年戊戌試後,乃得南歸。僂指正合八年之數。回憶壬辰入都時,有『辛壬癸甲』之語,殆爲之兆也。五載長安,四番矮屋。文章憎命,魑魅喜人。京洛緇塵,遽集衣袂。劉伶荷鍤,畢卓盜甕,阮籍眠爐,大抵有託而逃。古今傷心人豈獨信陵君?醇酒美人爲不可說、不可思議哉。屠門酤肆中,酒食遊戲相徵逐,閱人多矣。物換星移,風流雲散。岐王宅裏,崔九堂前,梨園菊部中老輩,存者寥落如曙星。昔乾隆年人,得吳太初郡丞撰《燕蘭小諸》以傳,嘉慶間雖有《鶯花小譜》之作,今寂無聞焉。傳不傳固有幸、有不幸耶?近年《聽春新詠》《日下看花記》及時品中人物,餘已多不及識。以餘所識諸人,今亦半成老物。倘不及今撰定,恐更十年後,無復有能道道光年太平盛事者矣。丁酉入春以來,彤雲釀雪,峭寒特甚。簾衣綷地,愁春未醒。西望帝城,好春如海。剪燈命酒,坐憶故人。各爲撰小傳,命之曰《辛壬癸甲録》。志緣始也。何平叔景福殿賦辛壬癸甲,爲之名秩。斷章取義,於文亦詞,是爲《長安看花記》之前集。其中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善善從長,弗爲溪刻。世之有心人,於寒夜重合,玉幃四垂,氎■〈登毛〉重疊,燒椽燭四、五枝,參差列几案,設大小宣爐數事,選瀋水結隔砂蒸之,溫香靜對,魂夢俱適。旁有知心青衣如紫雲其人者,方且撥鼎中獸炭,暖越中陳冬釀,於梅花水仙影中,按拍引曼聲,度〔賞花時〕北曲。不覺欣然,爲浮大白。又或淸暑招涼於竹林深處,六扇文窗,茜紗盡拓。簟文如水,簾影如波。以大白瓷盂,貯新汲井華,水浸茘支三百顆,與調冰雪藕之人一同啖盡。已乃聞瓶笙聲,水火相得,吟嘯互答。當此之時,展此録、此記讀之。此中有人,呼之欲出。如聞其聲,如見其人。夕陽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是耶?非耶?以視落花時節,相逢定何如耶?中和節後三日,春風加厲,陰霾竟日,日色皆黃。窗紙淅淅作秋聲,百花生日近矣。『二月邊城未見花』,今始信然。排悶摺紙,自詠自寫,遂已褎然成帙。昔餘澹心之作《板橋雜記》也,援道君在五國城作《李師師傳》爲說,豈非以『佳人難再』,故作此情癡狡獪耶?餘讀《竹垞詞集》,自題〔解佩令〕曰:『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老去填詞,一半是空中傳恨。幾曾圍、燕釵蟬鬢。

    不師秦七,不師黃九,倚新聲、玉田差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紅粉。料封侯,白頭無分。』抗節長吟,不覺唾壺擊碎。呼童子起爇火,炙秫齊半罌,慨然釂三爵。起,奮筆題門曰:『燕巢豈足樂,龍性誰能馴?』嗚乎,我輩鍾情,狂奴故態,一時呈見矣。書之當佛前發露懺悔。

    夢俠情禪室主人蕊珠舊史記。

    餘讀馮子猶所作《愛生傳》,不禁痛哭流涕,長太息也。子猶之言曰:『天之縱生以慧者,適以禍生。而嗇生以壽者,安知非所以憐生而脫之?』鳴呼,千古傷心人,當萬萬無可奈何之時,往往故作達觀,強爲排遣,大都有此奇想矣。餘自壬辰入春明門,日居月諸,歲不我與。鬱郁無聊,頹然自放。所識第一仙人曰韻香。韻香者,林姓,吳人。來京師隸嵩祝部。於時京城歌樓擅名者,分爲四部:曰『春臺』、曰『三慶』、曰『四喜』、曰『和春』,各擅勝場,以爭雄長。嵩祝部既寥落不能自存,部中人稍稍散去。其教師父老,乃復招集後生子弟別爲一隊,曰『小嵩祝部』,其中皆雛鶯乳燕,呢喃學語。當筵顧曲,聊資笑噱。但堪撫掌,不值纏頭也。韻香新從姑蘇來,居傳經堂,名曰鴻寳。傳經堂故多佳子弟,道光初年二『雙』、三『法』皆出其門。自乾隆間,蜀伶魏長生在雙慶部,其徒陳渼碧在宜慶部,相繼作秦聲以媚人,京腔以次銷歇。尋又有侍御於酒座批小生頰,遽登白簡,落職去。由是朋酒之宴,相戒無敢復聽王府大班者。今日惟和春尚是王府班,然吹律不競久矣。四喜爲嘉慶間名部,乃道光以來,部中人又多轉入春臺、三慶部。《都門竹枝詞》所云『新排一曲《桃花扇》,到處哄傳四喜班』者,今亦歌板酒旗,零落盡矣。一時徵歌者必推春臺、三慶,翕然無異詞。辛卯,儀慎親王生辰,徵嵩祝部入府承值。鴻寳與上壽,捧紅紙目録乞賞戲。吾鄉林大令星舫時爲王子師,一見詫曰:『此子不似若輩中人。王夫人有林下風,庶幾近之矣。』鴻寳學歌舞才兩月,卽出臨紅氍毹上,按節度刌,銖黍不爽。而其穠纖得中,修短合度,進止動靜,妙出天然。樓上下萬目、萬口、萬手,嘖嘖稱歎『是好郎子!』嵩祝部一時聲譽頓起。座上客常滿。有隔日預約,不得入坐者。從此徵歌舞者,首數嵩祝,不復顧春臺、三慶矣。今距韻香之沒,踰三年。春臺、三慶,名輩林立,且多後來之秀。望之如芝蘭玉樹,森列庭階。而嵩祝座中人,不少減於疇昔者,韻香爲之也。韻香既數奇,失身舞裙歌扇間,居恆鬱郁不自得。雖在香天翠海中,往往如嵇中散土木形骸,不假修飾。而何郎湯餅彌見,自然知安仁羊車,良非虛語也。既工愁,復善病。日日來召者,紙片如山積。困於酒食,至夜漏將盡,猶不得已。每攬鏡自語曰:『叔寳璧人,則吾豈敢。然看殺衛玠,是大可盧。』歲甲午,三年期滿,將脫籍去。其師黠入也,密遣人自吳召其父來,閟之別室。父子不相見,啖以八百金,再留三年。既成劵,韻香始知之。慨然曰:『錢樹子固在,顧不能少忍須臾耶?』乃廣張華筵,集諸貴遊子弟,籌出籠計。得三千金,盡舉畀其師,乃得脫籍去。於是定居臧家橋玉皇廟側,署所居室曰『梅鶴堂』。其父故庖人也,時自入廚下調度,以故韻香家殽饌清旨冠諸郎。於時文酒之會、茶瓜清話,必在梅鶴堂。韻香周旋其間。或稱水煮茶,或按拍倚竹。言笑宴宴,誠昇平之樂國,欲界之仙都矣。而愁根久種,病境已深,居三月而疾作矣。疾不半載,竟死。死之日,扶病起,誓佛曰:『淚痕洗面,此生已了。願生生世世,勿再作有情之物矣。』嗚呼哀哉!先是香山鄭舍人雲巢【廷檢】,以韻香幽憂之疾不得瘳,謀所以樂之者。因授之以阿芙蓉膏,曰:『此泰西雋品,嵇含《南方草木狀》,劉恂《嶺表録異記》所未及詳者也。』夏之日,冬之夜,歡愉嫌短,寂寞怨長。當此之時,於畫闌青瑣、重房曲室中,設七寳九華帳,四角懸百結流蘇,四垂花朶,中央爇長明九微燈,角枕爛然。茶前酒後。輕攏慢捻,珍珠一滴,甜香四噴,吐納煙霞,呼吸沆瀣。風生腋,露在掌,無此味也。畢吏部自言『持螯把酒,便足了此一生。』惜爾時未解此味,可更名『軟飽』曰『軟醉』。餘粵人也,餉子粵產。倘願長醉不願醒,以此物了此一生,勝作酒人多矣。大火西流,涼風始至。紙窗竹屋,靜對一燈。室中常作風過伽楠、露沃薔薇,熱磨琥珀,酒傾犀斝之味。韻香於此欣然,意良得。其冬,有人自粵中攜精品百兩來。雲巢以二百四十金售之。以是日日在氤氳世界中。維摩病榻,熱惱頓消。亦謂便足了此一生矣。無何,雲巢以病死,三日,韻香亦死。時道光十四年十二月也。年才十八。嗚呼哀哉。昔劉孝綽第三妹令嫺誄徐悱曰:『雹碎春紅,霜凋夏緑;如聽春鵑,如聞秋猿』矣。近日徽班習氣,好買十歲小兒,教之歌舞。黃口乳臭,強使登場,伊吾如背書,應弦赴節,尚不能解,何論傳神寫照矣。韻香以成童之年,始來京師。從師學無幾時,卽以其色藝傾倒都人士。從此賓筵客座,招邀無虛日。油壁錦障,六街九陌,車如流水,馬如游龍,招搖過市,日日如坐雲霧中。夜分來歸,則已絳蠟高照,紅梁宿醞,茗談瓜戰,延佇已久。絶纓錯舄,紙醉金迷,卜晝卜夜,歡樂未央。他人所歎羨、企望不能得者,韻香當之。乃出亦愁、入亦愁,以故不得更竟其業。僅以《賣荷》《偷詩》《吞丹》三出擅名。每當廣廈細旃,長笛一聲,四座寂然,無敢譁者。目有視,視韻香;耳有聽,聽韻香;手有指,指韻香。一似祇應天上、難得人間,覺此身在絳霄碧落間。所謂玉殿吹笙第一仙,十四樓中第一聲。昔人論文,謂單詞隻字,自足以傳信。知貴精不貴多矣。其人肉與骨稱,態與體稱,神湛湛如秋水,氣溫溫若春蘭。使宋玉、陳思見之,當恨不爲作賦。吾師吳學博石華先生嘗言:癸未歸舟過無錫,訪清微道人【比邱尼,王姓,名嶽蓮,『韻香』其字也】於福慧雙修庵,命其女弟子定保出見。年才十三,能誦唐人詩數百首。修眉入鬢,清華如玉,生平所見,女子當以阿定爲第一,真天人也。餘嘗謂天地生人匪易,生美人更難。美婦人不多,美男子尤少。美婦人吾未見,所見美男子惟韻香耳。陳其年《婦人集》述冒巢民語曰:『婦人以姿致爲主,色次之。生平所見,惟圓圓可稱絶色。』餘壬辰春曾於朱大司農菽堂先生齋中,見圓圓小像,豐融豔冶,不愧麗人。恨不得與韻香並世,使尹、邢覿面。今計阿定年猶未三十。他日放棹惠山,庶幾見之。吾師生平不輕許可,其言非苟。然陸象山門人楊簡《鴛鴦樓記》曰:『自遜抗機雲之死,天地靈秀之氣,不鍾於男子而鍾於婦人。』善謔而虐。吾當使見韻香,爲侮其師者一雪斯言。韻香之爲人,淵然靜穆,不苟言笑。而來前者,莫不各得其意以去。太原公子裼裘而來,大家風度故應爾爾。使爲閨中秀,足當幽嫺貞靜之目。藐姑射之山有神人焉,綽約若處子,肌膚若冰雪,此之謂矣。每恨《紅樓夢》曲子既唱遍旗亭,而般演寳玉者,率皆庸惡陋劣。金聖嘆所謂『忤奴』,每見之輒令人三日不快。若韻香者,使爲怡紅公子,舂容大雅,動合自然,庶乎彷彿遇之矣。韻香曩日爲人弟子,意思翛然。非必沾沾然以口不言錢自詡。而胸次瀟灑,自如青天片月,無纖雲渣滓太清。故無私蓄,不名一錢,羞澀如阮囊。既得脫籍,居室草創,未幾遂病,不能出門戶。惟二三知己,日來爲之檢點茶鐺,料量藥裹。猶力疾強起,談諧甚樂。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無煙火氣,無塵土味。娓娓然、惓惓然,聽者亦申旦忘疲。至於金夫、銅仙,大腹賈、長鬣奴,素少相識。偶爾對坐,亦格格鑿枘不相入。以故無有過而問焉者。及其卒也,斂手足,形幾不能備含襚。諸文人聞訃麇至,束芻沐槨,凡附身附棺,皆翰墨之香也。龍子猶言:昔宋詞人柳七郎中,不得志於時,落魄以死。賴諸名伎醵錢而葬。今愛生不葬於伎家,而葬於吾黨,所以報也。則吾烏知今之所謂愛生者,非卽宋之名伎中人乎?信斯言也。以隻雞絮酒酹韻香,韻香必含笑於九京曰:『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嵩祝部,寓玉皇廟。傳經堂劉移居梅鶴堂。】

    高雙林有女,許字韻香,將筓矣,忽欲奪以畀春山。杭州顧二西漁,鋭身爭之,乃得復歸林氏。韻香未娶而沒,其兄改聘之矣。兄收弟妻,五溪習以爲常。且若輩亦不足深責也。高氏女未成爲婦,抑猶可恕。顧二在京師居櫻桃斜街,其齋中張韻香小影,行看子於壁,亦稍稍徵人題詠。惜貌不甚似。然帝城雙闕,春樹萬家,除此一幅外,他無粉本。心乎愛矣,過而存之,亦烏容已矣。【壬寅立夏後一日,掌生記。】

    韻香間亦畫蘭。工力不深,而落筆瀟灑。月舫藏一紙,甚佳。辛壬間作也。

    江西劉奕山,武定太守公子也。嘗爲韻香作《少年行》,仿效元白長慶體新樂府,洋洋數百言。將來當訪得其稿,鈔入此録中。

    楊法齡,字燻卿。當日所稱『三法司』之一也。早脫樂籍,買屋石頭衚衕,杜門郄埽,不蓄弟子。曰:『吾備嘗種種苦趣,受無量恐怖、煩惱,幸得解脫,登清涼界。彼呱呱小兒女何辜,柰何復忍遽令着爐火上耶?』壬辰春,予從友人訪之。言論風采,如太阿出匣,色正芒寒,令人不可逼視。覺扶風豪士在人目前,一洗金粉香澤習氣。既而南枝興思,一舸翩然竟歸。人亦謂其此行作五湖長,不復出來矣。未幾,復來京師。則所挾數千金,已盡散諸宗族親戚閭 之貧者。慨然曰:『吾十餘歲,家貧無所得食。父母賣我,孑身入京師。幸而載數千金以歸,念吾宗族親戚閭 之貧者,猶吾昔日也。不周之,吾昔日之事保不復見於今日。今日孑身入京師,固十年前故我。吾舌尚存,何害?』嗚乎!由前之說佛也,由後之說俠也,若法齡者,今之古人哉。梅禹金作《青泥蓮花記》記北里人,取周茂叔《愛蓮說》『出淤泥而不染』意也。亭亭淨植,中通外直,不蔓不支。所謂『太華峯頭玉井蓮,花開十丈藕如船』,惟斯人足以當之。吾嘗謂含生之儔,是有六等:人也、鬼也、神也、仙也、佛也、俠也。六者性情舉止,種種各異。《石頭記》中人品格:寳釵,人也;黛玉,鬼也;探春,神也;湘雲,仙也;尤三姐,俠也。惟佛至今思之無可擬者,順德胡赤石謂邢岫煙具有佛性,似近矣。然未敢定。附記於此,與世之有心人商之。【四喜部寓玉皇廟,傳經堂劉,移居石頭衚衕。】

    燻卿居京師,從士大夫,長揖不拜。傖父頗用相訾謷。惟龔定庵禮部議論與餘合。此正汲長孺所謂:『大將軍有揖,客顧不重耶。』小蟾居春元堂,亦援燻卿例,見客長揖不拜。然燻卿既脫樂籍,終不畜弟子。超然蟬蛻,吸露吟風。其品格清高,豈凡流所能貌似?餘又案:諸伶見客,皆屈膝請安。惟入諸王府承值,則必長跪。如尚書郎謁八座及藩邸,皆止請安,惟見阿哥則跪安。此亦梨園儀注小掌故也。因論法齡事附記於此。《金瓶梅》西門慶與客品論小優兒曰:『如此色藝,若使爲婦人,早令其入座,不使捧壺侍立矣。』是明時伶人侑觴,惟以竹肉供奉,賞心纏頭,惟在歌喉。至於觴糾酒録,非其職也。今爲狹邪遊者,猶不得挾優入平康里。其必不得已攜與偕往者,入門必先呼『乾阿奶』雲。

    宋全寳,字碧雲。太湖人。安次香詩書弟子,世所稱籟聲閣主人也。次香曰:『道光朝、桐仙稱文人。』不知碧雲在嘉慶間早擅清名。而胸次灑落過之。尹、邢相見,幾於小巫見大巫矣。所居深山堂,主之者曰餘老四。乾隆五十五年,三慶徽入都祝釐時,卽主其班事。弟子頗多,惟碧雲有翛然出塵之致。道光朝,四喜部漸不競,三慶與春臺代興而競爽。傳經堂由四喜轉入春臺,如楚有材而晉用之。碧雲在三慶部乃如匡廬獨秀。次香詒之楹帖曰:『有鐵石梅花意思,得美人香草風流。』品題殊當。弟子知名者二人:小云以溫潤、妙雲以瀟灑,並是可人。殊有青藍之譽。顏延之言:『測得臣文,竣得臣筆』。具體而微,象形惟肖。每與坐對,猶覺虎賁儼然中郎。故知斵梓染絲,非偶然也。二人皆能從文士遊。入其室無綺羅薌澤習氣。司空表聖《詩品》曰:『坐中佳士,左右修竹』、『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每詠杜老《詠懷古蹟》詩:『搖落空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輒令人想其標格不置。妙雲、小云既皆相繼自拔脫籍。碧雲忽耽禪悅,欲遊方以外,就長春寺齋僧九百五十餘人。日日治衣鉢、蒲團,皇皇如不及。次香規之曰:『等閒休爲出家忙』。每一誦之,令人失笑。既浩然思歸,治移家船。爲範少伯,爲張志和。茗椀、香爐、筆牀、茶竈,與所蓄法書、名畫、鐘鼎、彝鬲,雜然滿載,攜妻子飄然歸五湖煙水間。賞蕭子云有松石間意,望蘇子瞻如神仙中人。『秋風江上,蓴菜鱸魚』,一賦遂初,便可浣京華塵土矣。於是諸名土飲餞贈言,爲四冊子。徵詩安十二次香、爲之序,且賦七言六律。詩甚佳,今録之:『相逢日下正華年,一見心傾喜欲顛。子不讀書真可惜,生能愛酒亦堪傳。美人香草春如海,樺獨紅妝月滿天。撒手便歸歸正好,無愁衣食是神仙。』『日落金臺此送行,夜涼何處不秋聲。頻看老大真狂客,又見人間太瘦生。上乘禪宜參大隱,如來心卽是多情。長門豐調梅花賦,一樣風流擅薄名。』『此去齊梁次第過,吳頭楚尾泛煙波。沙平大野歸鞍穩,楓落寒江得句多。一雁南飛衝碧漢,羣山東界走黃河。來時記得題名處,不是當年舊客何。』『因前因後事茫茫,此日回頭卽故鄉。無事便應成佛去,等閒休爲出家忙。江南到處蓮花界,湖上千秋水月場。我亦現身來說法,一心生滅自清涼。』『三十塵緣悟已遲,蕭蕭禪榻鬢如絲。花飛綺閣三生夢,雪壓嚴裝萬首詩。遊戲煙雲添畫本,神仙眷屬載燕支。男兒此際無多讓,百戰功成退足時。』『畫堂遙夜惜悤悤,驪唱蒼涼聽未終。月色依然千里共,天涯剩有一樽同。田園晚歲輸陶令,絲竹中年感謝公。無限含情每南望,暮雲春樹大江東。』【三慶部,寓韓家潭深山堂。】

    雙桂,字韻蘭。畫蘭欵署『袁煊』者是也。道光初年擅盛名者,曰『二雙』『三法』。『三法』者,楊法齡燻卿、胡法慶小云,餘皆與之遊,王法寳則識之遲暮之年。在傳經堂中,如潯陽琵琶婦,憔悴江潭,四弦掩抑,殆不自勝。惟『二雙』皆三生石上無一笑緣。然於雙桂曾望見顏色,且最早,蓋在道光七八年間,餘尚未入都也。是時粵中名部,曰『綺春』、曰『桂華』。有松林者,已弱冠矣,負冠絶一時名。而珠兒珠女之隸福壽部者,若阿來【雙鳳小名】、若阿蘇【雙寳小名】,並能以崑山調嗚其伎,不徒顏色照人。元和陳觀察厚甫方應撫軍成果亭先生聘,主越秀書院講席。暇則召諸郎彈絲品竹,陶寫哀樂,如謝傅躡屐東山。時雙桂新從京師來,聲色既逈出輩流,出其餘技,復足驚座人,於是時望翕然歸之。赤城霞起,光景萬變,殆不足喻。而德化相國方由楚帥持使節移督兩廣軍,頗眷雙桂,遂入侍相公起居。侯門深如海,外間人真乃如海上望三神山。山在虛無縹渺間,但見雲氣往來,可望而不可卽矣。壬辰,德化相戍新疆。聞雙桂執鞭弭、屬櫜鞬,從荷戈周旋萬里。至賜環,乃復間關從入玉門關。昔秋帆尚書謫西郵,李桂官杖策相隨,論者謂桂官加人一等,不在前之具眼識英雄,而在後之患難不渝。所謂『歲寒知松柏』,貫四時而不改柯易葉。此在公門桃李,猶難言之,況楊花輕薄,顧安敢望其爲冬青鬱郁哉?嗚呼,是誠不可及已。丁酉夏,翰林待詔武清楊四【廷棟】貽我韻蘭畫一幅,爲雙鉤芝蘭、水仙、盆石直幅。筆墨娟秀,想見其爲人。欵題『庚寅春日作』。則是在珠江時也。暇日聞桐仙言:桐仙始爲韻蘭弟子,韻蘭出赴粵東,乃轉而師小云。蓋桐仙筆札之傳,強半受之韻蘭。其淵源固自可溯。又記:吳中女子林秋娘,名雙桂。石氏青衣也。有小青、柳兒之憾。芳姿團扇,乃同遺駱仲,容人種未許騎驢。桃根擊檝,留幻想於南部。棗花持脯,空着録於西河。有題壁詩流傳。許兵部金橋,屬戴中允醇士爲畫《悲秋圖》冊子,徵詩畫,作枯桂二株,在石欄干外。秋聲秋色,顧影自憐。以雲可悲,誠可悲矣。以視明人傳奇所云『秋香亭得遇六如居士』者,同一侍兒也。而愉戚菀萃之間,相去豈可同年而語。戴中允復填〔滿庭芳〕詞二調,題於畫冊,作蠅頭小楷,書之精妙,如文衡山。一時名流鹹有歌詠。其事亦在庚寅,又以其名與韻蘭偶合,因附記於此。乙未春夏間,葛太史蓬山,邀餘同作和醇士韻詞,適以雜事糾紛,未及命筆。孤此佳題,至今思之猶呼『負,負!』

    邱三林,字浣霞。皖人。初入西班,後乃歸徽班。春和堂盧祿馭弟子也。祿馭弟子有三人,一曰三才,字秋棠,其甥也。一曰方三林,字竹春,其妻兄弟之子也,與胖雙喜演《十全福》,般妙玉得名,今自居春暉堂,得小秀蘭爲弟子,輝光日新矣。其一則邱三林,亦祿馭內戚也。三三並有聲歌樓,而浣霞尤色藝雙絶,傾動都人士。維時敦素堂潘巧書之徒曰:『陳金彩、汪雙林、孔德喜皆擅時名,與春和堂諸人併入時品,各擅盛場。』至今十餘年後,談之者尚覺津津然齒頰有餘芬。當日風流,令人神往。此中人今惟陳金彩享盛名,擁厚資。卽今三慶部掌班,寳善堂主人,小名『小元寳』者是也。浣霞與安次香爲莫逆交。祿馭與宋全寳輩嘗戲言:『梨園中文獻,近日當推次香。嘉慶以還舊聞軼事,能言之累累如貫珠。』浣霞與遊久,耳目濡染,亦能多所記憶。部中諸父老談往事,往往呼浣霞印證之。輒就所聞者條舉以對,可擬之爲行祕書。他日次香在樂部俎豆不祧,則浣霞當分配享一瓣香矣。浣霞娶婦名玉卿,容光四照,朗朗如玉山,使望見顏色者魂消心醉,北方佳人也。後來惟國香堂芙蓉女兒彷彿其豔麗。當年儕輩中殆無其匹。婉孌燕好,雙宿雙飛,鶼鶼比翼,禽名並命,羣豔羨之。聞浣霞沒後,玉卿抱琵琶過別船矣。癸甲之間,有勸我學河西聘曼殊者,或以玉卿爲言。同人多來慫恿。餘笑謝曰:『深山大澤實產龍蛇,自維涼德薄福,殆不足以當尤物。固知其非書生耦也。』遂罷。【三慶部,寓韓家潭春和堂。】

    陳金彩曩在敦素堂,隸樂籍,名曰『小元寳』。既掌三慶班事,乃更今名。其門下亦頗有佳伶。雖未能遽稱大家、世家,與敬義堂、光裕堂抗顏行,然亦往往援盾拔戟,足以自成一隊矣。高三庭玉言:『春臺班有王元寳者,手揮霍數十萬金,好摴蒱六博,每入場輒散數百金。金纏臂跳脫數十雙,但供投壺一笑。所謂劉真長一擲百萬,有其豪舉。其妻苦諫,不見聽。乃固要還鄉。京城所有舍宇、店肆,賤價鬻之,盡室以行。元寳不獲已,隨之歸。健婦持門,固猶不失爲田舍郎。多牛爲富,足谷稱翁,亦足以豪也。歸無何,不慣家食,復來京師,住旅店。裘馬翩翩,甚麗都,好摴蒱六博如故。未幾,博進負多,瀉囊貨騎,盡償戲債。甲午、乙未間,竟展轉爲餓莩。其婦在南中固猶未之知也。「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錦繡萬花谷中亦有此耶?』此高三目擊其事,且曾以數緡錢賙之,故最得其詳。盛衰榮悴,回首何堪。茵溷雲泥,誰能遣此。因與寳善堂主人同小名,附記於此。

    桂喜,居松秀堂,楊寳林螟蛉子也。寳林爲三槐堂王福林女夫,與吳正田子爲僚婿。既得桂喜爲嗣,以色藝傾動都人士。一時遊狹子弟競飾廚傳,積金錢願納交,惴惴然惟恐不得。當期年間,累四五萬金。歌樓望桂喜如神仙中人。人人羨歎,桂喜亦風流自賞。顧不得於其繼母。帥採林者,故其師也。有息女及筓矣,擎如掌上珠。瓊林玉筍中相枚舉,無足當意者。獨許桂喜爲可兒,以愛女歸之。雀屏中目,鴻案齊眉。有時詡璧人之一雙,無事償聘錢之十萬。其儕偶諸郎少年,相與羨極而妒。亦方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居然得兼,真天上人間第一美滿事矣。漏三商而委禽,歌二章而弋雁。玉睢之好伊始,爽鳩之樂未央。夫何方喜乘龍,遽聞賦鵬。子歸刺耳,姑惡驚心。託芘松柏之陰,柰何部婁;豈識楸枰之樂,但有勃溪。奉倩不哭而傷神,申生無辭而卽世。合巹共牢,式飲式食者,乃在阿芙蓉膏。漢廬江小吏焦仲卿夫妻,千古傷心第一事,乃今復見之矣。新郎才十六,新婦才十五,結褵才百日耳。哀哉!安次香改月老祠楹帖挽之曰:『願天下有情人,都學他愚夫婦,烈夫婦;此前生註定事,不知是好因緣,惡因緣。』一時傳誦,以爲妙於語言。帥採林在和春部居福泰堂。其徒玉鳳改福安堂。其子玉桂又改安泰堂。玉鳳字瑞卿,以『小尼姑』得名,後入三慶爲福雲堂,畜弟子頗有佳者。而安泰堂迄今門風不振,惟玉林妻兄弟清香字篆卿者,入春臺差強人意。後別居素安堂,卽常桂玉皇廟舊居也。【桂喜在四喜部,寓櫻桃斜街松秀堂。清香在和春部,寓李鐵柺斜街福泰堂,轉入春臺部移居臧家橋玉皇廟素安堂。玉桂、玉林仍在和春部,寓李鐵柺斜街安泰堂。玉鳳在和春部,寓李鐵柺斜街福安堂,轉入三慶部,寓陜西巷福雲堂。】

    吳金鳳,更名今鳳,字桐仙。聰頴特達,文而又儒。近日文人所稱『吳下阿鳳』是也。其師小云,名法慶,故四喜部名輩,桐仙既入春臺部,遂有出藍之譽。風格灑然,談諧筆札,色色精妙。所與遊多當世文士,性復苦溺於學,故朱藍湛染,厥功甚深。又能出其餘以教其弟子。弟子曰小桐,《長安看花記》所推爲壓卷牡丹花者也。所居曰玉連環室,又有竹如意齋,插架皆精冊帙,几案間錯列舊銅瓷器數事,鹹蒼潤有古色。過其門者,或聞琴聲泠泠出戶外,皆曰此中有人。諸名士以春秋佳日集其家,鬮題分牌,桐仙必與參一席。墨痕淋漓襟袖間,與酒痕相間也。尤工繪事,師袁琴甫,學甌香館寫生法,作沒骨折枝花卉,殊有生趣。而酬應過繁,怱遽中往往金靜川、安次香諸君爲之捉刀。故外間蘭亭頗多臨本。然非曹洪倩人之比也。所作韻語,楚楚有致。暇復倚聲學填長短句,亦自可誦。每於觥籌交錯之時,偶出一語,指事類情,一坐盡傾。好從諸文士遊,諸文士亦樂與之遊也。以故年逾弱冠,而尋春車馬猶爛其盈門雲。先達中,乙丑一科人賞識桐仙者最多,往往以門生畜之。學作小楷,書殿試卷子,高積盈尺。我輩過夏,舉人且遜其勤苦。行草書亦皆秀潤流利,不似時過然後學者。茲事雖關人工,殆亦由天授也。王子猷性愛竹,所居輒植之,曰『何可一日無此君』。東坡居士詩:『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吳大帝言:『顧公在坐,使人不樂。』而晉人又言:『坐無車,公不樂。』人亦可以審所自處矣。若桐仙者,可封瀟灑侯。菖蒲下拜,甘蕉許彈。坐對此君,自爾翛然意遠。【春臺部。寓五道廟春泉堂,移居陜西巷延陵光裕堂。】

    桐仙先畫《對菊圖》,自題五絶句,和者甚衆。後又畫《三友圖》,徵詩,自疊前韻爲倡。諸題詠者尚多,和其自題《對菊圖》五詩韻雲。周太史艾衫,爲作小品四六文序。工緻秀韻,雅稱才人吐屬。以冷金箋書之,作《麻姑仙壇記》,楷法精妙絶倫。丁酉,桐仙乞題於餘,未及命筆而難作。明年春,出戍湖南。友人爲我料理行李者,遽收入篋衍。間關萬里,相隨來五溪。五溪人不識桐仙者,一展冊如見其人。此亦香火因緣也。影裏畫中,如何如何。

    王常桂,字蕊仙。壬癸之間,與韻香、冠卿鼎足而立,名在第二,目之曰蕊榜。是時韻香爲廣大教化主,是國香也,以韻勝;蕊仙,牡丹也,爲豔品;冠卿,梅也,爲清品。冠卿清不知秋,無復人間煙火氣,標格過蕊仙,而風度不及。然蕊仙所以遜韻香者,亦正以美而豔爲累,不得不讓上界仙人出一頭地耳。蕊仙丰容盛鬋,嚴妝袨飾,往復進退,光動左右。求之凡女子,殆無其匹。想見當日王明君,結束提琵琶,出漢宮,上殿辭別,光豔照人時。唐人呼太真爲『解語花』,又曰『海棠睡未足』。而元微之《會真記》之狀鶯鶯,則曰『嬌羞融冶,力不能運肢體。』寫美人濃豔凝香,千載下猶令人神往。不意蕊仙乃以一身備之。當日於錦繡萬花谷中,如火如荼,壓倒羣芳,獨佔春光九十,使觀者沈酣其中,目不給賞,豈浪得名哉。【春臺部,寓李鐵柺斜街餘慶堂,移居臧家橋玉皇廟槐慶堂。】

    莊福寳,字春山。三慶部鬱大慶弟子也。後乃自居玉照堂。色藝不過中人,而語言妙天下。其爲觴糾酒録也,座中無慮數十人,人各有性情、有面目、有技藝、有志趣、有喜忌,或動、或靜、或默、或語,裙屐雜沓,觵斝橫飛。春山從容酬答,或迎其意以發之,或導其意以達之,或如其意以償之,或助其意以足之,莫不欣然開口而笑,各得其意以去。信乎春山爲如意珠,雖取諸其懷而予之,不是過也。有時名流宴集,洗硯磨墨,折箋蘸筆,選香而添,擲花而潤。當之者往往如張長史見擔夫與公主爭道,忽悟草書意勢,觸處洞然,風發泉湧,汨汨其來,不可方物矣。又如說評話,鬥險語,徑路既絶,風雲未通,諸名士方且搖玉柄麈尾、擎鐵如意,瞪目哆口如木雞,春山往往於辭理將屈之時,如謝道韞施青絲步障爲小郎解圍,或竟如玉環妃子見皇帝博道已失,徑放玉色猧子亂局,一笑而罷。生平對客,不爲危言激論,而對之者未嘗不意也消。談言微中,可以解紛,春山有焉。曩家居時,見父執葉教習星曹,書贈六蓬船中人,集句雲:『秋菊有佳色,春蘭如美人。』今日國香服媚,非韻香莫足當之。至若東籬把酒,坐對南山,伴柴桑舊宰,獨佔秋光,翛然世外,絶無點塵,幽香逸韻,自足千古,春山庶幾近之矣。文盛堂弟子,在春山以前者,有蕭玉林,字雪珊。後別居文林堂,予不及識其人。聞其色藝俱佳,當年與梅卿、浣霞、竹春、秋棠諸郎,皆詩品中人。老輩中論道光初年人物,必舉及之。其得名在春山先,固不愧盧前王后也。邇來臉玉猶潤,喉珠不圓,退處玉照堂中,日傾三蕉,自取酕醄。惟二三舊相識招邀談宴,籌花喝月,媵謔貢歡,相與傾倒。暇或與其儕偶中知已數人,沈李浮瓜,親戚情話,如說開元、天寳盛時。不復錦帕纏頭,作曩日狡獪事。卽或偶遇後生年少,興高采烈,揎袖脫帽,洶洶拳拳,不過付之一笑。唐人《詠班倢伃》曰:『總向春園裏,花間笑語聲。』其超然遠引,不欲多上人,爲不可及也。鄭秋江嘗謂《鶯花小譜》有曰:『反舌已聲幹。舞東風,興未闌。筵前笑語司空慣。』刻毒哉斯言,聞之者能無痛哭?予識春山最遲,問其年曰二十。嗚呼,乾隆年間,魏長生年廿七始自蜀來京師耳。比其入雙清部享盛名,已當壯年。今日成功者退,乃在弱冠時,否者羣起而姍笑之。烏知阿婆三五少年時,亦曾東塗西抹來哉?噫!【三慶部,寓大外廊營文盛堂。鬱福寳出居玉照堂,初在王廣福斜街,後移居石頭衚衕。玉林出居文林堂。】

    張雙慶,字蓮舫。揚州人。初入京,在寳善堂與小天祿、天壽、天然同居。隸嵩祝部。後入玉慶堂,亦隸嵩祝。其師呂胖子,故春臺部小鳳、小翠之師也。蓮舫既聰頴異常兒,又得名師循循善誘,演《失約日月圖》一出,聲名即大噪。辛卯百花生日,卽脫弟子籍,距客歲冬日長至登場,甫三月耳。後輩小蟾、小香,皆十五歲自立門戶。梨園中擬之少年科第,弱冠衡文,令人豔說。如張柬之跪奉干佛名經,頂禮膜拜,慨然有成佛生天之想。以視蓮舫,乃又如李長源以神童侍禁籞,總角婉孌,即廁身玉堂,讀中祕書,恩遇無與爲比。是真天仙化人,飛行絶跡,又非下界塵凡所敢望其肩背者矣。蓮舫以道光十年二月來都下,期年而業成名立,家室完好。畜弟子三人,有齒長於其師者。師徒跳蕩嬉戲,笑聲日喫喫不休。是時蓮舫年才十三耳。求之古名將中,如淮陰少年,一旦登壇拜將,將百萬兵,指揮如意,一軍皆驚。無論李廣不侯,自嘆數奇者,徘徊仰企,歆羨無已;即百戰功成,圖畫凌煙,河山帶礪,爰及苗裔,而勞逸難易,迥乎不侔。蓋此事自有天授,殆非人力所能與矣。其居室在小安南營,曰蓮舫堂。即長春舊室也。餘識之稍遲,以阿芙蓉故,弢光斂採,幾如李夫人轉面向壁時,令人不禁有美人遲暮之感。然長身玉立,意思翛然,神采清澈,有蔬筍味而無酒肉氣。如鐵梗海棠,雖屆春深,終不與芍藥肥濃同爭俗豔。固猶不失爲清品也。初出師時,在三慶園演劇。方盛暑,部中人戲謂蓮舫:『盍餉我輩西瓜消渴?』則笑而應曰:『諾。』百餘人恣啖,頃刻盡卅餘千。時甫自維揚逆其母至,大駴曰:『費金錢雖無幾,然此兒如此豪舉,吾恐其它日難爲繼也。』至今歌樓中猶能道其事。當日豪華跌蕩,光輝四映,彼委瑣齷齪兒,對之能無汗顏?』【嵩祝部,寓韓家潭寳善堂,轉入小李紗帽衚衕玉慶堂。出師後自居小安南營蓮舫堂。】

    天祿,檀姓,或雲默齋教授之孫也。元時有歌伎真真,自言建寧人,西山後裔。姚牧庵爲翰林學士承旨,於玉堂開宴日見之,爲白丞相三寳奴,落其籍,以妻小史黃康。明德之後,門戶陵替,遂乃往往有此,可爲浩嘆。今天祿與殷採芝、陳四同掌春臺班事,聞人言給孤寺西夾道望江會館亦天祿掌館,則其部署固自可觀。順林者,字硯香,【或作豔香】天祿族人也。幼隨其父入都,居國安堂,與天祿所居國香堂爲輩行。二人皆名門,而後起殊無足數者。天祿有女曰芙蓉,明慧豔冶,有長安麗人之目。都人士聞聲傾想,紅襟小燕,入幕窺簾。思竊比西家宋玉者,以千方百計得玉香爲快婿。于歸之夕,催妝卻扇,喜可知也。於時日下羣公袞袞,識兩家者鹹會豐玉堂、國香堂兩地,笙歌燈火,極一時之盛。花天月地,又添一段佳話矣。先是天祿畜一弟子,學唱武小生,頗秀慧。一日,酒樓演劇,座中有入覲刺史,怪其神情不類優兒,有所棖觸。亟還寓,召之來,細詰姓氏、里居,及墜落之由。則從子八九歲時迷失道,爲人略賣者也。刺史大恚恨,鳴之官。祿多方夤緣,乃得薄譴,論城旦。舂歲滿復歸京城,依然傅粉登場,聚徒教歌舞,意氣揚揚,甚自得也。餘嘗有詩云:『茵溷無端墮落悲,幼芳狼藉有銀兒。酒邊更讀王郎曲,天祿生還喜可知。』昔宋南渡時,伎薛幼芳爲朱道學文公先生所窘,無服辭,但曰:『不可以吾污士大夫。』乾隆間,陳渼碧被逮,荷校以徇,逐還四川。而國初蘇州王紫稼,重入都,謁龔太常,竟爲汪南枝御史杖殺。薄命遭逢,又有幸、不幸焉。顧黃公有《讀梅村〈王郎曲〉》題雜感絶句,自注序述王郎事甚詳。所云『廣柳紛紛赴盛京』,又云『爭拍冰輪上馬行』,皆指順治丁酉科場事,吳漢槎諸君東戍寧古塔者而言也。舊與天祿齊名者,天壽。徐娘雖老,風韻猶存。今出臨紅氍毹,固猶得天祿之上也。順林近日惟與舊相識數人往來,偶攜弟子赴歌樓,亦不復酬應,蓋已鬑鬑頗有須矣。【天祿住春臺部,寓朱家衚衕國香堂。順林在三慶部,寓百順衚衕國安堂。】

    長春,字紉香。春福堂主者。道光年所稱『狀元夫人』是也。乾隆初,畢秋帆先生春試報罷,留京師,李桂官一見傾倒,固要主其家。起居飲饌,供給精腆。昕夕追陪,激厲督課,如嚴師畏友。庚辰,秋帆尚書以第一人及第。時溧陽史文靖公重宴瓊林,來京師,笑謂諸君曰:『聞有狀元夫人者,老夫願得一見。』一時佳話流傳至今。隨園詩所謂『合使夫人讓誥封』者,正指此事也。皇都春色,百花爭放,秋芙在羣芳中如紫微善笑,又如薔薇多刺。品格固未是高,然尚不至如『顛狂柳絮隨風舞,輕薄桃花逐水流』也。北人呼長春花爲『土抹麗』。其花見日則斂,向夜復開,四時不斷。而託根滋蔓,生不擇地。既少芬芳,又復旦暮變易。當萬葩競秀時,培植妙卉,寸土尺金,顧容此無足重輕之小草蔓延庭階,大是恨事。若長春者,其品格在百花中乃適如其所自名耳。海鹽朱九朶山,以癸酉拔萃爲戶部郎。眷長春甚,幾於非是食不飽、寢不安。英四相公筦度支,朶山兼捐納房。於時長春長袖善舞,築室畜弟子、教歌舞,賺遊狹兒金自娛樂。而朶山於乙酉、丙戌聯捷,廷對魁天下。世遂以狀元夫人目長春。無何,捐納房書吏雕印假照事發,諸曹郎失察者獲譴甚衆。朶山亦以此事罣吏議,罷歸。歲甲午,乃復出山,仍爲戶部郎。自此蹤跡亦疏矣。方朶山官尚書郎日,令叔虹舫學士有侍兒,曰『多姑娘』。美而豔,且慧警。朶山大有芳姿團扇之意。自書楹帖曰:『一心只念波羅密,三祝惟祈福壽男。』學士笑謂曰:『他日能得鼎甲者,當以此兒賜汝。』未幾,朶山竟以第一人及第。多姑娘竟不願爲狀元小妻,強之不得,遂罷。《板橋雜記》載:舊院伎劉元,遇一過江名士,不爲禮,恚曰:『若不知我爲名士耶?』元笑曰:『名士是何物,能值幾文錢?』雅俗之間相去乃真不可以道里計。【餘嘗以劉元二語填詞,爲〔水調歌頭〕起句。】朶山之於長春也,非長春能識朶山,朶山自愛長春耳。宜其重來,而蹤跡遂疏也。長春有弟子曰聯柱,字小蟾。自別居春元堂。高視闊步,落落寡合。餘目爲伶俠,以尤三姐擬之。方其初脫籍時,一切草草。謁其師,有所假貸,乃德色誶語,不可向邇,且固一毛未嘗拔也。阿蟾銜之甚,往來遂絶。嗟夫,見金夫不有躬,長春則誠有之矣。若雲具眼識英雄,則固遜其弟子百倍。此事本不足置齒頰,顧『狀元夫人』得名,已久無識者,或豔稱之。恐致惑世誣民,不能不辨。長春肌膚不甚白晳,當時輕薄者有煤炭揑成一聯。餘載之《瑣薄》。至所云太僕仇人,則或諱之。其詳不可得聞也。【春臺部,寓李鐵柺斜街春福堂。】

    慶齡能彈琵琶,名『琵琶慶』。男子中夏姬也。嘉慶間即擅名,至今幾三十年。年過不惑,而韶顏穉態,猶似婉孌。爲男子裝,視之纔如弱冠。至若垂鬟擁髻,撲朔迷離,真乃如盧家少婦,春日凝妝。豈楞嚴十種仙中,固有此一類耶?酒人中推爲大戶。巨觵到手,如驥奔泉,未嘗見其有醉容。又吸阿芙蓉膏,日盡兩許。世傳此爲罌粟液合諸藥所制,能鑠肌膚、損顏色,服之者容光鋭減。慶齡吸此廿餘年,而面目豐膄潤澤,視疇昔少好時,容華不少衰。洵是奇事。或謂其得斟雉之術,理或然也。演《宛城》,作張繡叔姆,餘未及見。見其《蕩湖船》小曲,抱琵琶出臨歌筵,且彈且歌,曼聲嬌態,四座盡傾。燭影搖紅之下,釧響釵光,鬟絲鬢影,無不入媚。蓋其平居,入夜輒臥對一燈,往往申旦。朝曦已上,始擁被酣睡。亭午猶息偃在牀。酒樓指名坐索,必俟日晚始徐徐而來。故茶園徵歌,久不與列。而酒後燈下看美人,適得其妙,幾忘其爲東塗西抹阿婆矣。三慶後來之秀,林立庭階。若論彼中人名輩,大半皆其孫、曾行。當其輕攏慢捻,流盼送媚時,偷睨場後小兒輩,駢肩窺簾,喁喁私語,往往喫喫笑不能自禁。故其當場意態,都無一定,隨所感觸,如風水相遭,自然成文,非他人所能及也。近日法林《蕩湖船》亦擅時名,然頗似燕趙佳人,眉梢眼角時露勁氣,不稱吳娘肢體。福林態度溫柔,而碧玉破瓜之年,未省人事。雖雲綽約,終少嫵媚。故至今三慶演此劇,終無以易慶齡也。娶妻妾,畜弟子。而弟子苦無佳者,以至門風不振。至於大婦、小妻,分曹列豔。鴛鴦七十二,花葉自相當。慶齡處其中,如豹仙紫雲銷魂。春娘換馬,習爲常事。款款蜻蜒,深深蛺蝶,秦宮一生花底活,不數金釵十二行矣。所營菟裘,曰遇源堂。其狡穴頗多。小妻居小椿樹衚衕者,爲天人裝。瓔珞垂胸,繡袍綷地,見者驚猶鬼神。大婦舊住石頭衚衕,新移王廣福斜街。南國佳人,風流自賞。吾曾見其小女。年纔十歲餘,嬌鳥戀巢,慧麗柔媚,在枇杷花下撲蝴蝶、捉迷藏,殊有姿致。洛陽女兒,難得此宛轉如意者。掌上夜光,珍重護惜,宜矣。太初山樵《燕蘭小譜》以魏長生爲殿,餘作《長安看花記》以小天喜爲殿,今此録復以慶齡爲殿,同一例也。【三慶部,慶齡居遇源堂,一在小椿樹衚衕,一在石頭衚衕,移王廣福斜街。法林寓韓家潭春和堂。】

    大五福,字疇先。皖人。保定佳伶也。上谷爲直隸省會,距京城三百三十里。日下歌樓淘汰簸揚,往往以餘波潤三輔。其間色藝稍可觀、有聲名者,又輒揚去,入長安。惟疇先始終居保定,凡十年。道光壬辰、癸巳間,表叔顏魯輿制府,爲方伯世兄阮小云觀察攝廉訪。餘來迭主二公幕。時士大夫方以簿書期會勤職業。昔乾隆、嘉慶朝,合浦李海門太守,以縣令起家,至郡將與吾鄉涿州牧徐公用書,及餘太嶽祁州牧葉石亭先生並有好士名。公交車北來者,恃爲東道主,供行李,無睏乏。豪華跌宕,照映一時。今問諸父老,已鮮有能言前輩風流者。琦靜庵通侯【善琦】方由蜀帥移節總督畿甸,風規峻烈,馭屬吏嚴。戒諸長吏非檄召無得輒離職守。諸郡守、牧令,惴惴然幾於非公事不敢至行省、謁上臺。商賈坐闤闠,無由近利市三倍。於是會城客宿闃無人,樂部中人幾口不言錢矣。爾時保定伶人分爲二隊:曰長慶部、曰三臺部。長慶部既高自位置,不屑屑來悅庸俗人耳目。三臺部則苟圖足衣食,委曲婉轉爲容悅。以故長慶部益寥落不自存,多入三臺部。疇先慨然謂部中諸父老日:『吹律不競,吾不復能抱琵琶彈《鬱輪袍》,爲諸父老羞。』於是斂笙、笛、鼓、板,不復與諸郎競。疇先昔既以色藝傾倒都人士,又其行義高如魯仲連。諸顧曲者心重之。所居曰金絲衚衕,鄰□叔先生祠堂。餘以謁祠日從友人訪之,溫潤如陳玉琴,瀟灑如楊法齡。天半朱霞,雲中白鶴,有超然出塵之致,亦不覺心重之也。又有小五福,字壽先。揚州人。隸三臺部。自言小時與秋芙同舟北來,所演雜劇亦多與秋芙同。在保定諸伶中頗有聲,亦庸中佼佼者。然其舉動乃大似《紅樓夢》中夏金桂。以視疇先,未免有名相如之譙。特以其名相同,如京師大小清香之例,故連類及之,附記於此。實則擬非其倫也。小五福聞秋芙出師事,意怦怦動。好事者復嗾之,承讞者又憪然以古押衙自任,遂開籠縱之出。然諸與相識者,鹹心惕惕然,待之如京伶趙懸郎,相對有戒心焉。【大五福在保定長慶部,寓金絲衚衕。小五福在保定三臺部,寓唐家衚衕。】

    《辛壬癸甲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長安看花記》

    (清)蘂珠舊史(楊懋建) 撰

    ●目錄

    ●長安看花記

    蕊珠舊史

    我生也晚,不及見乾隆、嘉慶間人。比來長安,四喜部諸人又多轉入春臺、三慶部矣。辛壬癸甲以來,淹留京邑。洛陽名園,日涉成趣。青衫塵滿,翠袖寒多。回首前塵,但喚柰何。丙申夏五,適遇韻琴新來保定,皇州春色尚能言之。然所識已大半道光十六年內所生人矣。嗟夫!此中人不過五年爲一世耳。僕北來曾幾何時,已不勝風景不殊之感。金尊檀板,翠海香天。坐享盛名,消受豔福。爽鳩之感,樂果未渠央耶?僕旬日後將仍入春明門,輙篝燈記此,以授韻琴。他時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能念及軟紅十丈中,尚有人低徊慨嘆,如桓大司馬者在否也。佛說因果,曰:去、來、今。今僕說現在法,故但據目前爲斷。綴《鶯花小譜》《聽春新詠》《日下看花記》之後,與之別行。蕊珠舊史掌生記。於時,荷花生日,有約避暑古蓮華池上,以使君五馬所駐踟躕,竟不果往。

    湯臨川自題所填南北曲雲:『玉茗堂開春翠屏,新詞傳唱《牡丹亭》。傷心拍遍無人會,自掐檀痕教小伶。』嗟夫!解人索難,自古已然。小伶自教,固猶愈於執塗人而語之。不然而西子駭麋,其不遭按劍者幾希?阿掌醉後又題。

    暇嘗集《世說新語》,得二事曰:《桓子野聞歌喚奈何》《王伯與爲情終當死》,典午風流,令人神遊心醉。世傳俞華首大夫中考功法,其劾語曰:『稍有晉人風度,全無漢官威儀。』俞聞之笑曰:『全無漢宮威儀,似我矣。晉人風度何止稍有?是非真知我者。』嗟夫,世豈真有此人哉?吾固將買絲繡之。

    丁酉中秋,記於小霞所居夢俠情禪室。

    秀蘭,範姓,字小桐。吳人。今日之牡丹花也。美豔綽約,如當年蕊仙,而品格過之。風儀修整,局度閒雅。金粉場中,豔而能靜。擬之《石頭記》中人,大似蘅蕪君。天香國色,豔冠羣芳,故應一時無兩。嘗演馬湘君畫蘭,於紅氍毹上,灑翰如飛,煙條雨葉,淋漓絹素。或作水墨,或作着色沒骨體,娟秀婀娜,並皆佳妙。頓覺旗亭壁間,妙香四溢。諸遊冶少年,爭就場頭乞得,珍重裝池,錦帶玉軸,什襲藏弆。有不能致小桐手跡者,自慚爲不登大雅之堂,自慚爲不韻。其見賞時譽如此,洵佳話也。師吳今鳳,字桐仙,爲小云高第弟子。小云者,故四喜部名輩胡法卿也。桐仙既別入春臺部,自立門戶,日從土大夫擅九能者遊。文釆照映,聲施爛然。又得小桐,美而慧,比之如意珠矣。所演雜劇,如《葬花》《折梅》《題曲》《雨詞》《瑤臺》《渡瀘》,皆有可觀。動止蘊藉,妙於酬答。對之者未嘗見其有疾言遽色,而神韻淵穆,令人自爾傾倒。當日呼玉妃太真爲『解語花』,其態度宛然在人心目中。所居曲房小室,張自畫蘭蕙小幅。袁琴甫爲補綴盆石,韓春卿爲題八絶句。緑窗人靜,空谷生香。遊人入『服香小塢』者,如置身李貞美十孃家。洗桐倚竹,言笑宴宴,逈非凡境。梨園中以光裕堂爲第一世家,有以也。丙申暮春二十三、四日,小桐於北孝順衚衕燕喜堂張筵召客。光裕堂既以三世擅盛名,小桐又以『和氣湯』醉天下人心。於時竇霍豪家、五陵遊俠、薦紳貴介、過夏郎君,莫不駿奔麋至,來會者六七百人。妙選春臺、三慶、四喜、和春、嵩祝五部佳伶,合爲一班。試雲想之衣裳,奏錦城之絲管。卜晝卜夜,歡樂未央。笙歌燈火,極一時之盛。酒半,小云、桐仙、小桐率諸郎以次前,捧觴爲客壽。客莫不欣然釂三爵。自乾隆丙午,陳渼碧爲海門太守祖席,召客宜慶堂,五十年來複見今日。洵太平盛事也。猶憶春初元夕,同人小集五和樓。小桐即席乞鐫『服香小塢』印,餘時已被酒,車中攜有青田,佳凍扶醉,仿曼生法,奏刀砉然,頗有漢人刻玉意。是夕,集玉連環室,復爲桐仙作『竹如意齋』畫印。圍爐燒燭,鐵筆紛披,狂奴故態,不堪回首。吾友趙友竹,貽我紈扇,畫小桐小影,神情態度,無一不肖,命之曰『國香秀影』。鳳翎嘗乞填〔國香慢〕詞,題所畫蘭。諾之,久未命筆。後檢《樊榭山房集》,有詠素心蘭〔國香慢〕一調,即以移贈。端居多暇,乃按譜依韻和厲太鴻詞,題扇頭小桐像。畫中人自足千古矣。【春臺部,寓陜西巷延陵光裕堂】。

    △桐仙畫《三友圖》,自命爲松,閏桐爲梅,而以竹目小桐。餘作帝城花樣,命桐仙曰:修竹今乃移贈小桐,擬人必於其倫,桐仙所品題似覺未當也。圖繪各半身,行看子分裝爲三巨冊,遍徵諸名士爲詩歌。小桐一圖像,形固不甚肖。以視友竹所畫,展向春風,似曾相識。是耶?非耶?下筆有神耶?妙畫通靈耶?方寫真時,固未嘗刻意摹仿,極力求肖,而傳神寫照,恰在阿堵中。好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繪事何莫不然。餘對簿日,書笈寄友人家。比就道,簡行李,則友竹畫扇不知誰何胠篋攫之去矣。年來在五溪戍所,殊有江州黃蘆苦竹之感。每當風月娟好,花酒流連,坐憶故人,輙詠江文通賦。曰:『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餘又有《春燈問字圖》冊子,乃餘及內子小像,亦並攫去之。盜亦有道,可爲噴飯。

    鴻翠,俞姓,字小霞。初名綺文,更名雯。畫蘭款署『吳下阿蒙俞雯』是也。與韻香同裏、同師。故其行動舉止,都無俗韻。標格如水仙一朶,在清泉白石間。餘嘗以初度,夏偕友人訪之。芍藥已過,櫻桃初熟。文窗四拓,簾波如水。柳緑竹影中,微揚茶煙一縷。徑造其室,則小霞方獨醉一壺。手黃■〈廣外吾內〉堂《香屑集》,曼聲諷詠。令人想見謝鎮西夜泊牛渚,聞袁臨汝郎隔舫詠史情事。見客初不甚酬對,而談言微中,使人之意也消,洵佳士也。昔韻香居傳經堂,以第一仙人爲廣大教主,望之者如藐姑射神人。嵩祝部一時聲譽頓起,爾時雖有蟾桂、鴻喜同居,無能爲役也。韻香既沒,傳經堂轉入春臺部,得小霞,乃殊有太原公子裼裘而來之概。昔郗公謂其門生:王氏諸郎,羲之最佳,正謂其能不自束縛耳。後來之秀,位置第二,乃拜虎賁,非認魯公也。玉溪生詩云:『月沒教星替』。若小霞者,神明玉映,可謂長庚伴月,又非三心五噣比矣。【春臺部,寓韓家潭傳經堂劉。轉入四喜部,寓石頭衚衕內羊毛衚衕詠霓堂。】

    △小霞,吳中舊家子。父故隸廵撫使者麾下,爲材官。有男子,子八人,小霞行第三。以嘉慶二十五年庚辰生,故小名阿龍。晉人言『阿龍超阿龍,故自超』,此之謂矣。餘曩遇阿龍,殊落落,故《看花記》爲立傳,着語殊寥寥。丁酉春,小霞既脫弟子籍,仍寄居傳經堂,乃與餘過從日習。秋七月,餘以順天科場事,逮繫詔獄。小霞職納槖饘焉。先是餘效唐人曹堯賓體,作遊仙詩十五首,述乾隆、嘉慶間軼事。一詠黃縣丞仲則景仁雲:『瓊簫金管集鶯簧,廣樂鈞天奏未央。親見生天黃仲則,淋漓粉墨又登場。』一詠羅山人兩峯聘雲:『兩峯鬼趣渚犀然,孤竹俞兒在眼前。豈是不能畫雞犬,薄他舐藥便登仙。』小霞每以爲戒曰:『以子才華,如日在東。奈何效唐子畏、楊升庵、康對山諸公失意所爲?竊恐文人無福,不幸言而中也』。嗟乎!言猶在耳。所謂楚王子圍不能自克,以及於難。天實爲之,謂之何哉!小霞能畫蘭蕙。水墨淋漓,落紙輙數十幅。其人胸次灑落,品格翛然。故筆墨超脫,非諸郎所可及。丁酉夏秋間,長日無事,界絹素作烏絲闌格子,爲餘寫詩。日以七百字爲率。或白日無暇,夜分歸來亦必補足之。然對客無咬文嚼字態,所謂高出桐仙諸人上也。與許兵部金橋交最厚。後以金麟故,蹤跡遂疎。丙申中秋,聞金橋爲債家所逼,日向夕,亟驅車載數百千錢爲償之。先是小霞私蓄幾二千金,供金橋揮霍盡,及出師,既成約,說金錢不能遽集。乃別籌,遲之又久,自秋徂春,始得蕆事。而金橋於暮春傷寒七日,不汗死矣。陳東阜鴻逵贈楹帖曰:『常將肝膽酬知己,小佔溫柔即美人』,可謂知小霞者。小霞嘗自題畫蘭曰:『可憐一樣庭階種,流落人間當草看。』蓋自庚寅入都,爲弟子者凡十年。其師初令裹頭爲女子裝,般《搖會》諸劇。不願。乃改爲小生。其遇可悲,其志可嘉也。丁酉秋八月,移居羊毛衚衕,餘爲作漢碑額篆,榜所居曰『夢俠情禪室』,書大門曰『華首堂』。祝小阜兵部改題曰『詠霓堂』。戊戌春,率其弟子秀芸入四喜部。或者四喜部殆將復興乎?

    鳳翎,陳姓,字鸞仙。菊部中推絃索好手。演《花大漢別妻》,彈四條弦子,唱五更轉曲,歌喉與琵琶聲相答。琵琶在金元時本用彈北曲。鸞仙齒牙喉舌妙出天然,媚而不纖,脆而不激,圓轉瀏亮,如珠走盤。真覺遏雲繞樑之音,今猶未歇,非他人所能及。丰儀朗澈,笑語俊爽。雙瞳人湛湛如秋水,一笑百媚。當之者莫不色授魂與。餘每戲呼爲『玫瑰花』,以其英氣逼人,大似探春也。仲雲澗填《紅樓夢》傳奇,《葬花》合《警曲》爲一出。南曲抑揚抗墜,取貴諧婉,非鸞仙所宜。然聽其〔越調鬥鵪鶉〕一曲,哀感頑豔,悽惻酸楚,雖少纏綿之致,殊有悲涼之慨。聞者自爾驚心動魄。使當日竟填北曲,鸞仙歌之必更有大過人者。丙申二月二十九日移居藕香堂。聯升舊居也。餘爲作小篆題榜曰『紫桐花館』。鸞仙飲量不宏,而意態甚豪。能畫着色蘭蕙,雖不及小桐,亦自饒疎秀。拈毫弄翰,時時堆紙盈几案。所恨酬酢太繁,徵逐日多,作輟不常,湘簾棐幾往往孤負耳。春試報罷,餘與黃鏡生苦無聊賴。日日眠甕頭,臥壚側,取澆磊塊。與阿鸞日益習。一夕醉歸,見餘持六角白團扇,欣然把筆,仿甌香館寫生法,作素蘭一叢曰,將乞填〔國香慢〕一調。此夢窗自度腔,滄浪詠桂之作。所謂夷則商犯無射宮者也。餘案:夢窗甲稿《玉京謡》自注亦云『夷則商犯無射宮』。私測制腔之意,因夷則商、無射宮皆用『凡』字煞,故合寫其聲也。思之未得其理,不敢貿然點筆。日月匆匆,不快於懷。頃在盧龍,忽檢《樊榭山房詞集》,有〔國香慢〕一闋,詠素蘭。其落句雲:『白鳳梳翎,寫影雲窗』。名字事實,隱然相合。恍然忽悟此調乃周公瑾自度曲。薲洲漁笛譜自注夷則商,是與《白石集》《霓裳中序第一》正同。管色俱用『凡』字煞。與〔國香慢〕用『凡』字煞者亦同。且不犯無射宮,即以蔡元定畢曲之說證之,亦合也。樊榭老人百年前填詞,一似預爲今日題鸞仙此畫而作者。文章有神,良足異矣。得意之極,不覺拍案狂呼,爲浮大白。餘有《紫桐花館畫扇記》詳述其事。詞繁不載,撮記其大略如此。【三慶部,寓韓家潭敬義堂,移居小李紗帽衚衕藕香堂陳。】

    △鸞仙近日作畫,大有進境。氣韻不及小霞,而姿致殊勝小桐。作雙鉤渲染,尤娟秀可愛,所謂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魯子敬驚非吳下阿蒙矣。天下事惟在有心人好自爲之,豈獨繪事小道爲然。舊歲所持六角團扇,今夏在小有餘芳園爲友人強纂去矣。

    玉香,潘姓,字冠卿。後起中前輩也。亭亭玉立,秋水爲神。《聊齋志異》所謂『豔如桃李而冷如冰雪』,斯人近之。顧梁汾《詠梅 浣溪紗》雲:『物外幽情世外姿,凍雲深護最高枝,小樓風月獨醒時。

    一片冷香惟有夢,十分清瘦更無詩,待他移影說相思。』空山流水,冰弦一撫,清清泠泠,令人蕭然意遠。目爲檻外人妙玉,可謂神情畢肖。暗香疎影,故應在孤山伴逋仙偕老矣。然其《掬月》一出,爲韓國大姨,以瑤池之品,寫金屋之姿。天上風光,迥非凡豔。而舉體皆媚,柔若無骨。迴翔旋折,飄飄欲仙。觀者幾欲使無方持衣裙,恐其因風而去。固宜瑤臺獨步。演楊妃春睡,旖旎翩躚,尤非人意想所到。《瑤臺》《藏舟》諸劇皆其餘事也。夙與韻香、蕊仙齊名。韻香已如優鉢曼殊,曇花一現;蕊仙亦如春深芍藥,顧影自憐。惜美眷之如花,驚流年之似水。今惟冠卿,風致猶存耳。娶婦名芙蓉,爲國香堂愛女。璧人一雙,一時稱快,往往舉以驕人。丙申四月十三日,花燭之夕,餘爲賦〔賀新郎〕。昔康熙朝汪蛟門舍人納姬,徐方虎、王西樵、周雪客、陳緯雲諸公斗險韻,同用此調。今輙依其韻譜之。不和迦陵雲郎新婚之作者,嫌太熟也。詞雲:『一桁簾衣卷。藕花中,並蒂移花,羊車初遣。莫笑一生花底活,未許露華輕泫。況紅藥,留春如繭。一笑並肩人鏡裏,問近來,眉樣今深淺?紫雲曲,譜親展。國香服媚名逾顯。記索郎,飛白瑤臺,親題禁扁。爲檢河魁翻祕笈,不吠琅嬛白犬。許平視,磨磚倖免。不礙二分春似水,算長安,添數看花典。圓月照,華燈翦。』曩於甲午初秋,閒坐豐玉堂大清香舊宅也,南海勞四諤士屬爲署額。因憶張南山司馬《玉香亭詞》《詠白蓮》〔浣溪紗〕有『銀塘風定玉生香』之句。當日南山以此詞得婦,絶妙好詞也。因命之曰『白藕花吟舫。』香山鮑太史逸卿,以冷金箋書之,揭楣端。故詞中及之。【三慶部,寓韓家潭敬義堂,移居李鐵柺斜街滎陽豐玉堂。】

    雙壽,錢姓,字眉仙。吳人。嘉慶以還,梨園子弟多皖人,吳兒漸少。豈靈秀所鍾,有時銷歇耶?眉仙如初日芙蓉,韶令天然。論者擬之以邢岫煙。神情態度,幽閒典雅,庶乎近焉。嘉慶二十年後所生人,道光十年後擅一時名者,韻香、蕊仙、冠卿、鸞仙、小蟾、小云次第脫身去。秋芙最後,亦於丙申夏初自立門戶。小桐亦已有成說。惟眉仙、管霞猶作籠中鸚鵡。二人皆居韓家潭。管霞居極西道北,曰春和堂。眉仙居極東道南,曰三和堂。相去數十弓。兩恨人望衡對宇,亦恨事也。眉仙既鬱郁不得志,眉黛間常有怨恨之色。幽微掩抑,不能自勝。每誦『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人間亦有癡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之句,清淚如鉛水,往往以之洗面矣。

    道光初年,京師有集芳班。仿乾隆間吳中集秀班之例,非崑曲高手不得與。一時都人士爭先聽睹爲快。而曲高和寡,不半載竟散。其中固大半四喜部中人也。近年來,部中人又多轉徙入他部,以故吹律不競。然所存多白髮父老,不屑爲新聲以悅人。笙、笛、三絃,拍板聲中,按度刌節。韻三字七,新生故死。吐納之間,猶是先輩法度。若二簧、梆子,靡靡之音,《燕蘭小譜》所云『臺下「好」聲鴉亂』,四喜部無此也。每茶樓度曲,樓上下列坐者落落如晨星可數。而西園雅集,酒座徵歌,聽者側耳會心,點頭微笑,以視春臺、三慶登場,四座笑語喧闐,其情況大不相侔。部中人每言:我儕升歌,座上固無長鬚奴、大腹賈。偶有來入座者,啜茶一甌未竟,聞笙、笛、三絃、拍板聲,輙逡廵引去。雖未敢高擬陽春白雪,然即欲自貶如巴人下里固不可得矣。眉仙嘗演《紅樓夢 葬花》,爲瀟湘妃子。珠笠雲肩,荷花鋤,亭亭而出,曼聲應節,幽咽纏綿,至『這些時,拾翠精神都變做了傷春證候』句,如聽春鵑,如聞秋猿,不數一聲『河滿』矣。餘目之曰幽豔。嘗論紅豆村樵《紅樓夢》傳奇盛傳於世,而餘獨心折荊石山民所撰《紅樓夢》散套爲當行作者。後來陳厚甫在珠江按譜填詞,命題皆佳。【餘最愛《畫薔》一出。《繡鴛》一出情景亦妙。】而詞曲徒砌金粉,絶少性靈。與不知誰何所撰袖珍本四冊者,同爲無足重輕。故歌樓惟仲雲澗本傳習最多。散套則有自譜工尺,故旗亭間亦歌之。然瑣瑣餘子,無堪稱作瀟湘館主人者。雖有佳品,非過於穠,即失之勁。蓋冷豔幽香,固自與夭桃郁李不同。惟眉仙差能近似耳。《療妬羹 小青題曲》一出,爲小桐擅場,惜不令眉仙演之。三和堂主者曰葉老四,太湖人。其弟子在眉仙前者,有皖人丁春喜,字梅卿,後別居浣香堂。其面目性情皆與眉仙絶相似。安詳靜穆,對之令人躁釋矜平。晉宋人所謂『春日攜雙柑,斗酒聽黃鸝,可以爲俗耳針砭,詩腸鼓吹』,正謂斯人。當時評者,以春喜爲詩品中神品。所云『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也。吾聞其語,未見其人,每對眉仙,輒起虎賁之思。【四喜部,寓韓家潭三和堂,雙壽移居石頭衚衕椿年堂,春喜移居浣香堂。】

    △丁酉初夏,餘在通州書眉仙此傳,裝潢訖,入都即授之。而眉仙已別居石頭衚衕椿年堂矣,爲之一快。傳中寫出幽憂情狀,自謂頗能繪影繪聲,不忍棄置,仍使張之壁間。時管霞亦已脫籍,仍居春和堂。凡眉仙一輩人,皆自立門戶矣。惟小桐屢有成說,卒不能自拔。古樂府曰:『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雜花生樹,羣鶯亂飛;飄茵墮溷,各有因緣。命也如此,夫復何言!

    陳玉琴,字小云。此碧桃花也。擬之《石頭記》中人,極似寳琴。眉目肌理,意態言笑,無一不媚。而安雅閒逸,溫潤縝密,有時神明煥發,光照四座。對之如坐春風,如飲醇醪。古人稱溫柔,惟小云足當此二字。比德於玉,無愧璧人。好從文士遊。講論申旦,娓娓不倦。風韻固自不凡。其同居者,曰桂香,字妙雲。色藝未是佳品,而舉止殊有大方家數。亦好從文士遊。蓋俱爲碧雲弟子。碧雲當日,溫文爾雅,妙擅清譽。二人同師,家法固在也。《玉簪記 茶敘 問病》,雨初演之,能狀其癡情一點;小云演之,則慧心四暎。可謂各得妙姑之一體。小云之爲人,癯不露骨,豐不餘肉,香而不膩,圓而不甜,風流蘊藉,無纖毫俗韻。將來此中人福澤,當以小云爲最,他人不及也。昔無錫清微道人所居曰『福慧雙修庵』,人間天上,二者難兼,若小云者,其庶幾乎!妙雲,吳人。小云,皖人,其父機匠也。碧雲既南歸,妙雲仿處深山堂,小云別居輝山堂,即四順堂舊宅也。自南中迎其父母偕新婦來,並攜幼伶七八輩。正擬聘師起科班,而小云遽中法。丁酉冬夜,有管庫吏及戶曹掾,招轉餉官飲其家。從者誤觸廵城御史車。遂並逮小云,付秋曹。以所司錢穀出納事,『羣飲聚謀』,禍且不測。或爲宛轉維持,始得從薄譴。坐以吸食鴉片煙,論城旦,舂徒遷安。【此獄山東司承讞諸郎官有曾爲侍御史者,頗以惡謔作劇供笑樂,當之者幾不能堪。遷安尉劉君勳鼎,河南人,平日玉樓金埒,蹤跡頗勤。金鈴十萬,餘乃以故意望之。杜牧湖州十年,乞宮上箋者,亦具有因緣也。】然已狼藉如薛幼芳矣。時同坐系者,有伍蘭鳳,字韻秋,張緒當年,亦佳伶也。先是四順堂以男女混雜,累北部尉及丞罷官。越一年,而小云又及於難。或謂宅相不吉,理或然歟?然餘所評福澤之說,遂已不驗。天下事不可料如此。噫?【三慶部,寓韓家潭深山堂,玉琴移居輝山堂,妙雲仍居深山堂。】

    翠霞,字青友。初居鴻喜堂,後爲桐仙弟子,更字閏桐。桐仙於丙申畫《三友圖》冊子,謂小桐、閏桐並已而三也。閏桐既出名門,漸漬薰陶,亦能作小幅着色蘭蕙,娟娟楚楚如其人。吳伶王若蘭,自言入都爲教師十三年,所教小郎二百餘輩,惟翠霞足當麗人之目。餘從蓬山識青友。方蓬山壬辰舉賢書時,青友纔十三、四。娟秀豔冶,肌理細膩,殆無比倫。古人所稱『柔荑凝脂』,乃信有之。性尤警敏,殆真能以目聽,以眉語。『金陵十二釵』正冊詩,末首雲:『情天情海幻情身。』當日可卿兼美,偶現色身說法,遂能使絳洞花主於怡紅快緑中,心醉欲死。其風姿令人夢寐見之。在羣芳中品第是秋海棠。當碾冰爲土,玉爲盆,深貯之銀屏珠箔中。燈紅酒碧,茶熟香溫,使按紅牙低唱柳郎中『今夜酒醒何處也,楊柳岸曉風殘月』,真乃有瑤臺夢醒,天上人間之感矣。丙申天中節,偕金靜川訪之玉連環室。長身玉立,居然偉男。然恂恂猶如處子。彌令人回憶靈和殿前風流。吾嘗謂:後來之秀,惟翠香意態融冶,是好女子。乙未冬,同友人爲銷寒之會,迭爲賓主。日在香天翠海之中。一夕,扶醉送玉仙歸日新堂。燒燈更酌,遲客未至。玉仙既不勝酒力,餘亦玉山倩人扶矣。溫伊初方攜瑤卿執茶甌就燈下商北曲〔賞花時〕工尺,聞餘欠伸,遽揭帳肘餘起坐曰:『子亦憶香霧空濛之詩乎?香暖春酣,較之石涼花睡,當何如?』是日壓軸子玉仙方演《醉歸》,情景尤切。伊初因笑謂餘:『昔載園先生爲陳渼碧畫《西川海棠圖》,今日當爲此兒補畫「海棠冬睡圖」矣。』宋人詞『少年聽雨歌樓上,中年聽雨客船中』,誦之輒爲憮然。玉仙邇來頗有聲,然以視閏桐當年,固不免蒹葭倚玉樹之嘆雲。【嵩祝部,寓燕家衚衕鴻喜堂,轉入春臺部,寓陝西巷延陵光裕堂。】

    △丁酉春,桐仙遣閏桐復歸鴻喜堂。所謂『三友』者,風流雲散矣。每誦唐人《題長安酒家壁》詩,輒爲廢書三嘆。嗟夫!悠悠行路,世情大都如此,於若輩乎何尤?

    小蘭,字韻秋。初居永發堂,後入敬義堂。梨園中以光裕堂爲世家,敬義堂爲大家。主之者曰:董秀蓉故出耕齋門下,以小生擅名。冠卿、鸞仙、小香,鹹出其門。韻秋入門,適際盛時,餘識之最早。壬辰二月,徵鞍甫卸,春服既成,同人小集如松館,爲餘洗塵。韻秋,芙蓉女兒,明秀無匹。姍姍來遲,媚不可言。坐對名花,遂至沈醉。絳蠟高燒,海棠睡未醒。予與周福門、韓季卿、馮竹生,茘生、餘靜川、朱子良諸君子,重房復室中環守之,至夜分乃相將送之歸。乙未冬,在廣和樓,即康熙時查家樓也。小蘭演《藏舟》一出,聲情幽咽,聽者但喚奈何。日昳相攜訪之,雨鬢風鬟,江潭憔悴,靈和殿前風流,不堪回首。是夕,冠卿、鸞仙俱集。酒酣,冠卿更唱〔山坡羊〕二曲。璧月如水,銀雲不流。雙笛吹凡字調和之,不能壓其聲。昔人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信然。小蘭自愧弗及,涕泗浪浪,彌不自勝。爲詠『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之句以慰之。瑤臺夢醒,天上人間。歸路馬蹄踏月,彌憶壬辰春夜、紅燭籠紗時情事不能置。【三慶部,寓朱家衚衕永發堂,轉入韓家潭敬義堂。董秀蓉初在百忍衚衕耕齋,移脣韓家潭敬義堂。】

    福齡,錢姓,字綺人。眉仙同懷弟。近日推大有堂桂云爲嵩祝部首座,實非綺人比也。綺人娟娟少好,顧影徘徊,嫣然媚絶,而無姚冶之態,可謂『靜女其姝』。買姬扣扣,寄闢疆小札,用江文通『見紅蘭之受露』語,大爲稱賞。坐對綺人,令人殊有光風轉蕙泛崇蘭之想。自韻香去後,一枝翹秀,實難其選。綺人乃如隔水桃花,自然明媚。柳陰竹外,人面春風,尋春裙屐,不覺成蹊矣。眉仙在四喜部雖擅一時名,而居恆對影,鬱伊善感,日念綺人不去懷。雖同在花天月地中,固不能對牀歡語。每見客,必探綺人近狀。有過觀音寺前者,必寄聲問訊。割一味之甘,賭五紋之佩。至情至性,感動旁人。嗚呼,讀棠棣之詩,孝弟之心可以油然生矣。其同師者,曰遐齡,字綺仙。如金在礦,如銀在鉛。光輝猶未發,越然婉約安詳,無浮囂習氣。小子有造,與綺人共居。燻而善良,固應爾爾。其北則鴻喜堂在焉,翠霞所居也。同居者,曰翠雲。以青友故,過客亦薰沐而登之,然未免有續貂之誚矣。【嵩祝部,寓燕家衚衕福升堂。】

    巧齡,字秋仙。與綺人爲同門生。綺人爲眉仙同懷弟,餘推爲嵩祝近年第一人。而秋仙盛時,餘未之識也。平湖韓四季卿,屬友人作題壁圖小影,其旁捧硯者爲秋仙。明秀豔冶,殆無其匹。雖當年青友、韻秋不足過。丁酉初秋六夕【唐人皆以六夕乞巧】,修秋褉,集右安門外尺五莊。《看花記》中人,來會者十有七人。季卿出圖索題。見者鹹謂『影裏畫中,呼之欲出』。蔣叔起爲同人署觀款畢,餘屏坐水亭,悄然凝思。小霞攜綺人繼至,言秋仙未南歸時事,娓娓不休。於時嘉樹選蔭,新荷媵香,棖觸於懷,不能自已。書二絶句雲:『桐陰如水夢如煙,又向情天證四禪。對此玲瓏一片石,自憐心事得秋先。』『畫中聲影夢中游,悔煞匆匆唱石州。我是中年桓子野,近來無賴漸知秋。』嗟夫!我生也晚,賀老、龜年,皆不及見。乃春明門內,亦復咫尺天涯。隔花人遠,中心藏之,而又交臂失之。僅僅從畫圖省識。珠勒珊鞭,匆匆九陌。回首前塵,能無恨恨!昔人謂三生石上,無一笑緣。隨園老人生平最信佛氏因緣之說,紀文達公筆紀雜說議論亦復相同。吾今於秋仙亦云然矣。書此畢,憮然閣筆。【嵩祝部,寓燕家衚衕福升堂。】

    翠翎,王姓,字雨初。揚州人。冠卿弟子也。風骨未騫,而宛轉如意。趙秋谷《海漚小譜》中所稱『飛鳥依人』,大動人可憐色。是兒意態,近之如山茶花,穠而不俗。大家兒女固應爾爾。此蘅蕪院中黃鶯兒也。演《茶敘》《觀花》二出,俱有可觀。嘗尊前捧硯,乞留題。爲署居室曰『聽春樓』,楹帖曰『半榻茶禪圓夢夜,一簾花氣釀愁天』。僕本恨人,強爲排遣。飛鴻踏雪,動留爪痕。醇酒美人,前塵影事。麴塵如海,緑葉易陰。他日杜牧尋春,又添一番惆悵矣。【三慶部,寓李鐵柺斜街滎陽豐玉堂。】

    玉笙,字芝香。嵩祝部佳小生也。幼年亦裹頭唱《蕩湖船》。今年三十而色藝不少衰。其師王天喜絶鍾愛之,欲以爲子,故至今尚居槐蔭堂。玉磬,字瑤仙。初與雙慶同在玉慶堂,師呂胖子。後乃歸槐蔭堂。出師後,自居青蓮堂。與槐蔭堂望衡對宇,晨夕過從,如一家然。其妻,故王天喜所撫和春部胖松林女也。故瑤仙在和春部。和春故少佳品,惟玉磬、素香,差強人意耳。餘識芝香已在弱冠後,舉止安雅,無少年佻達習氣。丰容闊步,亦殊似富家兒郎。吾嘗謂:此中人他日福澤,當以小云爲第一。若芝香者,亦庶幾焉。大有堂桂雲在嵩祝近日頗有名。然以視芝香,未免小巫見大巫矣。淘之汰之,豈盛難爲繼耶?即以貌取,亦殊覺儗非其倫也。【玉笙在嵩祝部,寓石頭衚衕槐蔭堂。玉磬轉入和春部,移居青蓮堂。桂雲在嵩祝部,寓石頭衚衕大有堂。】

    德林,字管霞。雖無晴雯之豔,而性格近之。極似怡紅院中林家小紅。玉仙演《佔花魁》,以憨見妙;管霞則正以慧見妙。各擅勝場。使尹、邢相對,能不爽然自失!冠卿亦以此出擅名。然冠卿遭際順境,事事如意,所謂『強笑不歡,效顰不愁』。管霞則長身玉立,自顧頭顱如許,幽憂怨憤,時積於懷。當夫檀板一聲,亭亭扶影;眼光一注,茫茫大千,托足無地。此情此境,棖撥傷心。幽愁暗恨,觸緒紛來。故其低徊幽咽,慷慨淋漓,有心人一種深情,和盤托出。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壘塊,不自知其然而然也。『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蕚』,每詠王右丞《輞川雜事詩》,能無慨然?《燕蘭小譜》有句雲:『若教嫁作曹交婦,縱不齊眉也及肩。』趣語解頤,隨園亟賞之。折腰齲齒,頗費周旋。文人無賴,遂有此口頭罪過。冠卿年來亦有鳬脛鶴膝之譙。菖蒲拜竹,舉頭天外,管霞乃如春筍出林,漸欲過母。故觀場矮人,往往有元龍百尺之憾矣。性既疎脫,又慣無拘檢,不顧忌諱,遂致口角招尤,殊費調停。雖然,長安人海,紅塵緇塵,閱人多矣。六街蹀躞,馬盡如龍;九陌遨遊,士多於鯽。黃衫誰是?翠袖寒多。一擊未能,九州島自大。天荊地棘行路難,又何怪傷心人觸處皆非也。六朝人樂府曰:『蓼蟲避葵藿,習苦不言非』,又曰:『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君子哀其遇而原其心焉可矣。【三慶部,寓韓家潭春和堂。】

    聯桂,黃姓,字小蟾。世俗所稱『狀元夫人』長春弟子也。昔呂青田作《女仙外史》,演說永樂朝蒲臺女子唐賽兒事。言仙、佛之外,厥有魔道,是爲三教。常日阿修羅與我佛比肩而立,意氣固自不凡。小蟾行事,往往莩甲新意,不循軌度,是殆曼陀尼之亞也。其人疎節闊目,如小人家兒女,而意量自遠。性伉爽,笑語甚豪。每以伶俠自處。所不當意者,往往如灌夫罵座,冷若冰雪。餘嘗戲呼爲尤三姐。愛之者阿其所好,乃直欲以枕霞舊友擬之。小蟾欣然謂『掌生品評不謬』。足見其胸抱,亦可謂有自知之明者矣。李載園太守,少年下第,留京過夏。時蜀伶陳渼碧負盛名,常以白眼待人,獨傾倒載園。每值梨園演劇,載園至,陳必爲致殽核,數下場周旋。觀者萬目攢視,鹹嘖嘖歎羨,望如天上人。或陳赴他臺,聞載園至,亟脫身至。其相契有至深者。載園爲畫《西川海棠圖》,徵詩海門。詩鈔有《自題海棠畫卷》及《衙齋補種海棠詩》,皆憶渼碧作也。此千秋佳話,以視秋帆尚書遭際,殆有過之焉。《燕蘭小譜》不載其事,殆未免文人相輕之習爾。吾鄉黃鏡生孝廉,丙申春試後,偕餘及馮朗崖訪小蟾。一見如舊相識。至夜分,餘輩散去。小蟾獨拉留鏡生,命酒更酌,燒燈相對,訴欵曲。紅日上窗,猶言刺刺不休。以視渼碧之於載園,殆又過之焉。自後友朋酒座,必相將俱來。二人無日不見面。或餘輩故強鏡生他赴,則春元堂使者相錯於道。殆食息相隨,如形影然矣。昔楊法齡既脫樂籍,不畜弟子,日與諸名士相揖讓。小蟾援其例,亦不畜弟子,見客亦長揖不拜。往往高談雄辨,驚其座人。顧好訐直,以招人過。人多不能堪,其儕偶鹹嫉之。我輩亦多恨者。一時謗讟繁興,二人不恤也。榜發,鏡生報罷。小蟾固要,不令南歸。隱然以秋帆尚書相待。餘嘗謂此子殆欲合桂官、銀官爲一人矣。佛言『一切衆生各有因緣』,於茲益信。茫茫大千,每詠『不薄今人愛古人』之句,輒慨然爲酹一大白。小蟾生庚辰,以甲午出春福堂,自居春元堂,年才十五。同輩中脫樂籍爲最早。其色藝不過中人,且以阿芙蓉故,容光鋭減,如春深海棠然。論其行事,則近今罕覯者矣。【春臺部,寓李鐵柺斜街春福堂,移居韓家潭春元堂。】

    △小蟾丙申秋隨一縣令赴江西,戊戌春復入京,寄居春福堂。予南戍期迫,未及見也。聞此來重理舊業,將謀畜弟子,不復如昔日效燻卿所爲矣。甚矣!晚節之難也。

    蘭香,張姓,字紉仙。濯濯如春月柳。風流自賞,拈毫弄翰,恰然自得。字作歐陽,率更體,清拔有致。每當茶瓜清話,把卷問字,捧硯乞題,墨痕沾漬襟袖間。此三慶部後來書呆子也。性既苦溺於學,而一洗咬文嚼字醜態。石韞玉而光輝,水含珠而川媚。無事張皇,自然流露,此香菱所爲,高出時流也。吳兒性格,大抵溫柔。紉仙風格灑然,散朗多姿,獨有林下風。福雲堂主者,曰玉鳳,字瑞卿。故出福安堂,亦擅時名。有弟子六、七人,其一曰素香。在和春部。意態頗似紫菱洲中二木頭。有敦厚之質,少活潑之趣。和春爲王府班,擊刺跌擲是其擅場。中軸子爲四部冠。今高腔即金元北曲之遺也。和春猶習之。又多作秦聲。至於清歌慢舞,固無聞焉。若素香者,在瑤仙外亦可謂庸中佼佼者矣。【蘭香在三慶部,寓陝西巷福雲堂。素香在和春部。】

    三元,字藕仙。翠香師弟也。面目媚秀,發初覆額,如新鶯學囀,乳燕試飛,每登場與玉仙兩兩相比,尤宜小生。般《佔花魁》秦小官,凝秀圓轉,殊有意致。餘嘗謂翠香、三元、福林、愛林並是後來之秀。嘒彼小星,三五在東。東有啓明,西有長庚。明星有爛,不愁明月去也。三元丙申移居東皮條營日升堂。其師殷釆芝之弟也。是時朱家衚衕復新堂有雙喜,其師亦殷釆芝之弟子。雙喜不久轉徙天津,更明玉環。而丙申冬三元亦出,赴長蘆。《戰國策》所謂以君中駟,敵其上駟,捨短用長,尺蠖之屈以求伸也。虯髯客一見太原公子,決計下海。此正高人一等,爲不可及。保定三臺部有小天喜,字雨香。神采未甚秀澈,而肌理娟好,意態婉帖。目之曰媚、曰膩,庶幾有一體焉。在彼中已不可多得者矣。【春臺部,寓朱毛衚衕日新堂殷,移居東皮條營日升堂。雙喜寓朱家衚衕復新堂,轉入天津。三元亦轉入天津。小天喜在保定三臺部,寓唐家衚衕。】

    大清香、小清香二人皆字蓮仙。二人皆美而豔,其聲名亦不相上下。大清香爲小元寳弟子,後自居李鐵柺斜街豐玉堂,即今日冠卿頂堂名而加以滎陽二字者也。小清香爲餘慶堂汪寡婦弟子,丁酉夏服阿芙蓉膏自盡矣。餘慶堂夙多佳品,秋芙之師小鳳,字竹香,亦其徒也。方開酌,增常例。時有新建人曹君,以浙江太守援例得監司,入都。日日徵歌選舞,極眷餘慶堂雙鳳。一夕大醉不醒,周恤之數千金。後復爲中部尉刺得,白巡城御史,送秋曹,竟以風流罪過罷官。從此餘慶堂衰落,不復振矣。汪寡婦畜弟子,不惜重資聘師,教歌舞。衣輕暖,飫甘脆。視他人費倍蓰。而自餘居京師,七八年所見,其弟子率皆闒冗下愚,無足當一顧者。蓋此中盛衰,關乎氣運,殆非人力所能強。全福堂汪亦從不產佳伶。然其平日乃與四順堂、五柳堂、貴福堂相類,固無足怪也。吳振田在父老中最負重名。敬義堂董秀蓉以小生得名,即其高第弟子也。今三慶以敬義堂爲大家,出其門者如冠卿、鸞仙、小香,鹹翹然秀出。而耕齋在和春,寥落幾不能自存。名門後裔,毫無樹立,幾令人有欒郄降爲輿臺之感。金玉堂玉蓮,字午香,亦寳善堂弟子也。演《繡襦記 刺目》甚佳,與小云最契。其人溫文爾雅,藹然可觀,亦佳伶也。惜其徒亦無可觀者。郝桂林曬腹堂、王桂林榮發堂今皆後起無人,門風不振。【大清香在三慶部,寓韓家潭寳善堂,移居李鐵柺斜街豐玉堂。小清香在春臺部,寓李鐵柺斜街餘慶堂。雙鳳亦居餘慶堂。吳振田在和春部,寓百順衚衕耕齋。董秀蓉在三慶部,寓韓家潭敬義堂。玉蓮在三慶部,寓韓家潭寳善堂,移居小李紗帽衚衕金玉堂。】

    連喜,扈姓,字梅香。四喜部天喜兄也。能《四弦秋》全曲,聲情掩抑,一倡三嘆,有餘音矣。其變爲男子裝,則局度安詳,詞旨婉約,無囂陵習氣。與小蟾爲同門生。小蟾行事,不當於若輩中求之,然所演不過《賣餑餑》《打槓子》《花鼓》《頂嘴》之類,色藝俱不逮連喜也。秋水菱花,連喜近之。近日把筆學畫,着色蕙蘭,楚楚有致。小霞邀同人畫《九畹滋蘭圖》,梅仙與焉。從此學有精進,當大有可觀。貽德堂蓮生,亦春臺部中人也。演《孫夫人祭江》,低迷悽咽,哀感頑豔。惜其非南北曲也,不登大雅之堂耳。其面神情大似金麟,亦是佳品。【春臺部,連喜寓李鐵柺斜街春福堂。蓮生寓李鐵柺斜街貽德堂。】

    大玉林,字瑤卿。稱大者,所以別敬義堂字佩珊之玉林也。其師故日新堂殷釆芝弟子。別居後授徒二人,皆庸碌釵裙。瑤卿丰容多肌。當其不櫛而巾,亦是尋常兒郎。至於燻燃梳掃,擁髻升歌,豐融旖旎,意態動人,酴醿香夢怯春寒,恍惚遇之矣。演《長生殿 小宴 驚變》二出,於太真醉態,頗能體會。無矯揉造作痕。遂如陳思王所賦『進退無常,若往若還;動止無期,若危若安』矣。四喜部胖玉喜亦演《驚變》《埋玉》,聲大而遠,悲涼激楚,非瑤卿之所能及。而態度遠遜瑤卿。至於佩珊在敬義堂,如太邱長家,季方難爲弟;松柏之下,其草不植,未免虛有其名。謝道韞所謂封胡羯末,莫不知名。不意天壤之間,乃有王郎若是夫。託根擇地,亦有幸不幸也。所惜瑤卿如鶡旦不鳴,三絃不敢促柱,吹笛者往往宛轉高下以就之。遂令人有鑄鐘過後之嘆。【格物者謂革性惡溼,■〈革單〉人之職,就燥爲先。清潤所蒸,幾於太古之蕢桴而土鼓也。然徐文長之用缶坐擊也。燒藥物搏爲陶鼓,扣之,其聲乃鐄鐄然。物理固有不可解者,豈獨王文成格庭前竹,七日不能得其理哉?】然其人固是誠實無僞。昔乾隆間,歌樓一字評旦三元曰『糙』,謂其不文也。餘按《中庸》注『慥』。『慥』,篤實貌。若瑤卿者,可命之曰『慥』。【春臺部,寓朱家衚衕復新堂。玉喜在四喜部。小玉林在三慶部。】

    金柱,字粟香。曩以衆人遇之。丙申天中節,始見其演《鳳儀亭 擲戟》,爲溫侯。珠冠繡襦,挾畫戟軒昂而上。英雄兒女,剛健婀娜,兼擅其妙。欲採芙蓉花,可憐隔秋水。能傳此一片心事,驚謂鏡生曰:『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今日非復吳下阿蒙。』鏡生笑曰:『曩因用違其材耳。粟香此後勿復爲裹頭裝,庶不失本來面目耳。』春臺部小生,佳者頗不易得。小霞之外,惟三元可望有成,他不足言也。今得粟香,可使與參一席。後來殆無與儔。【春臺部,寓春家衚衕熙朱堂。】

    小天喜,字秋芙,揚州人。王姓,或雲是舊家子,詭雲王姓。【顏佩秋曰:『或言天喜夏姓,父早歿,母改適。』】先年春臺部有天喜,與天祿、天壽齊名,故呼秋芙曰小天喜。既而突過前人,天喜久爲所掩。今歌樓但知秋芙名天喜,不復以大小別之矣。近年【扈聽香在四喜部大有聲名,又稱小天喜,以別於秋芙矣。】以《賣胭脂》《小寡婦上墳》二出得名。謔浪笑傲,冶容誨淫。浮樑子弟【宋人小說謂無良曰『浮樑』】靡然從風,一倡百和,幾有若狂之嘆。乾隆間蜀伶魏長生來京師,廣場說法,以色身示人。輕薄者推爲『野狐教主』。吳太初撰《燕蘭小譜》,以名教罪人歸獄魏三,非無見也。近年演《大鬧銷金帳》者漸少,曾於三慶座中一見之。雖仍同魏三故事,裸裎登場,然坐客無讚歎者,或且不顧而唾矣。天下人耳目舉皆相似,聲容所感,自足令人心醉,何苦作此惡劇,以醜態求悅人哉?餘癸巳春即耳其名,乙未夏乃識之。碎麻子被面如繁星,眉目亦不過中人耳。健談,能飲,對壺杓意氣豪邁。僭稱大戶,有俯視一切之意。然每與冠卿遇,搴旗摩壘,輒不敵也。每當春秋佳日,三五同好,各挾所知,載笙、笛、絃索、拍板入酒家,觴詠既陳,絲竹迭奏。秋芙既自命酒人,又自矜名下,睥睨餘子,旁若無人,攘袖飛觥,洶洶拳拳,勢將用武。餘輒笑謂:『取骰子來!』既至秋芙,輒據盆高座,雄若迷龍。衆人杯盞盤碗,雜沓下注。餘輒命巨甌如鉢者,滿斟爲孤注,諠闐笑語,呼盧喝雉,衆聲如殷雷。六子不再周,秋芙轍亂旗靡,如春雨洗花。當於香霧蒙中,高燒絳蠟,代月照其睡態矣。乙未冬,爲消寒之會,秋芙無日不在座。餘既數以此法困之,或以告,秋芙不悔也。既入座,賈勇酣戰如故。其興致固是不可及。嘗爲書楹帖雲:『花到生天纔富貴,玉能延喜況溫柔。』溫柔,秋芙所不足。意以此箴之也。名流投贈甚多,當以高小樓太史一聯爲最佳。曰:『南華秋水經常誦,北苑芙蓉畫不如。』才人餘事,雖若無意爲文,而自然巧合無痕,溫麗可誦。別有集唐『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一聯,不知何人手筆,未免俗套,幾成惡札。【此二語《孫西庵集》附載朝雲《六如亭題壁》及國朝黃石牧《香屑集》皆有之。】不如『太阿如秋水,初日照芙蓉』二語,在離即之間,猶不失讀書人吐屬也。某師曰小鳳,字竹香,由余慶堂出居春茂堂,雅擅時名。南歸,以秋芙畀李三。李故竹香僕也。既得秋芙,居性德堂,聲稱藉甚,五陵遊狹兒載金錢奔走其門,夜以繼日,如將不及。由是,李三償債,買屋,設錢鋪,擁厚資,多牛爲富,足谷稱翁矣。同輩中人,年齒相若,有聲歌樓者,鹹次第脫身去。李三故昂其直,以尼秋芙。秋芙憤甚。丙申夏夜,沈醉自外歸,李三方諵諵語,雞肋已安尊拳矣。歷歷自陳入門來未嘗負汝狀,又歷歷數其近年來負我狀,忿忿自睡去。氣壯詞直,李三俯首無以對。且其家中人,雖至竈下養,亦皆不直李三也。詰朝,乃以『驅師』爲詞,施夏楚焉。面皆腫,且有爪痕。既而入歌樓,見者詰得其情,鹹不平,慫之愬官。李三聞之始懼,不得已草草從之,非所願也。餘既習秋芙,悉知其行事、其爲人,胸無城府,熱腸可交。徒以登場賣笑,倡爲淫哇,幾爲風俗之累。此則當日教師亦當分謗,秋芙不獨任過矣。惟是率真任性,既不能作嗔拳,笑面對人,又往往有酒失,是其短耳。餘嘗戲謂:『秋芙,此潑辣貨。』南京所謂『辣子』,當年持門健婦王熙鳳,是此品格。或乃以其面有雀斑,直欲以鴛鴦擬之,非其倫也。有時竟目以夏金桂,此則鄙人申申之詈,一時矯激,遂至指斥過當,實非篤論。餘在保定日,小五福爲餘言:小時與秋芙同舟北來,跳蕩與凡兒異,其小名曰『二達子』,【乾隆間保和部有八達子,內城人也。】然則『潑辣貨』之評,洵不誣矣。記中以秋芙位置末座者,援《燕蘭小譜》抑置魏長生爲殿之例。《春秋》傳曰:『前茅,中權,後勁』,固有深意也。【春臺部,寓陝西巷性德堂。小鳳寓李鐵柺斜街餘慶堂,移居春茂堂。】

    翠林,字韻琴。餘丙申夏五識之保定。姿致韶秀,眉目楚楚如畫。言詞舉止,並皆安詳,雅無市井倚門賣笑習氣。玉水璇源,方流圓折。此部中翹秀也。周其齒曰十五。自雲在京師居清河堂,隸春臺部。餘昔未之識也。酒半,捧紈扇乞填詞。書〔柳梢青〕一闋付之,曰:『記否相逢?春山畫裏,春水波中。繫馬樓臺,藏鴉門巷,歸燕簾櫳。好春生怕匆匆。歌扇底,芳心自同。藍尾杯深,紅牙拍緊,沈醉東風。』天津、保定,距京師在三百里內外。析津爲長蘆鹽政所匯,上谷則總督大帥節鉞駐焉。以故徵歌選舞者,猶往往援京師例。然諸伶轉徙無常,迭爲賓主,飢依飽揚,大都無固志。走馬長安者,至此但鳴鞭而過。開到酴醿花事了,能無慨然。韻琴在帝城,聲稱未着。至保定,則已獨佔百花頭上開矣。昔郄詵對晉武帝『崑山片玉,桂林一枝』之言,未嘗不嘆皇州春色,目不給賞。而北極黃金星石下,以玉抵鵲者,爲未免罪過也。山陰道上,霞蔚雲蒸,千巖競秀,萬壑爭流。及出到人間,已爲第一泉。其是之謂乎?酒酣,相與縱論春明門人物,因命筆隨事疏記,積成一冊。此《長安看花記》之緣始也。起予之嘆,焉能恝置。姜白石雪夜攜小紅過垂虹亭,爲千秋佳話。予懷緲緲,如或遇之。是時保定又有雙處,字雲舫。徐娘雖老,風韻猶存。能彈琵琶。餘爲和梅村祭酒贈白生壁《雙琵琶行》。是冬,來山海關,依臨榆令尹都君。【都爾遜】江潭憔悴,顧影自憐。予亦如桓子野,聞人清歌,但喚奈何已。

    《長安看花記》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丁年玉筍志

    (清)蘂珠舊史(楊懋建) 撰

    ●目錄

    丁年玉筍志

    ●丁年玉筍志

    蕊珠舊史

    桐仙以丁酉首夏爲花君,乞立傳。一時諸郎鹹願得廁名《看花記》中,爭請餘顧曲,乞品騭色藝,冀得一言爲重。招邀者踵武相接也。於時傳寫『看花記』者,幾有洛陽紙貴之嘆。餘笑曰:『陳壽乞米,許報佳傳。此事乃容請託,不幾如魏伯起穢史乎?』秋六夕,修秋褉尺五莊,略與同人商榷體制。秋試期近,未幾難作,遂爾閣筆。重九前一日,餘就逮。既下吏,從詔獄中謁椒山先生祠,摩挲手植榆樹,因用顧梁汾寄吳漢槎《寧古塔》〔賀新郎〕韻,填詞二調。寒冬短晷,擁爐謀醉。醉則歌嗚嗚。乃命筆爲《看花後記》。於是時,提牢主事桂林胡小初【元博】,隨園外孫也。簡齋先生與先光祿爲戊巳同年生,故以年家子見。相得甚歡。戊戌元夕以《詠萍》〔高陽臺〕慢詞索和,且以録,別爲依韻譜之。曰:『夢漸隨雲,春都成水,飄零別換心情。如此浮名,可知悔煞尋春。楊花誰說情根薄,盡纏綿,未放愁醒。肯貪看,五萬春華,誤了浮生。衍波箋寫回波曲,只約憑風片,護倩雲根。似葉青衫,笛中怕聽霖鈴。遙憐花韻樓前柳,漾春波,竹水三分。忒匆匆,秋影依依,又換蘆汀。』百花生日,荷戈就道。道中無事,篝燈對酒,復取草稿增刪移改,命之曰《丁年玉筍志》。凡得傳十二篇,其中如金麟、小秀蘭,則先已有傳。前略今詳。呂子明所謂『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待。』吾知之不蚤,所以旌吾過也。翠香、福齡、愛齡,則直取本傳移入。蓋其年輩皆與後記中人相等,從其類也。人才不擇地而生,歲時代謝,光景常新。跗鄂相銜,華實並茂。吾曩恨不及見乾隆、嘉慶間人,今所見後來諸郎,婉兮孌兮,總角丱者,未幾突而弁。將來子子孫孫,繼繼承承,勿替引之,和凝範質,衣鉢相傳,吾知其方興而未艾也。謝太傅有言:佳子弟正如芝蘭玉樹,欲使其生於庭階耳。昔謂此中人不過五年爲一世,吾居京師裁七八年,已及見其三世矣。因潤色録之,都爲一卷。

    道光二十有二年,太歲壬寅,春三月三日,辰溪戍卒,嘉應楊懋建【掌生】自敘於繭雲精舍之仰屋。

    戊戌夏到巴陵住八十日,與徐三穉青定交。臨別爲我畫《繭雲精舍圖》,且爲之記。洋洋灑灑數百言,相屬望,意良厚。餘亦書畫中隙地,曰:『此掌生夢境也。蠶吐絲作繭,龍噓氣成雲,所憑依乃所自爲也,其纏綿亦其自取也。荷戈南戍,先寫此圖,留待他年築室以實之。』秋九月,既到戍所,自署大門曰:『聖代卽今多雨露,謫居猶得住蓬萊。』又一聯曰:『仰屋著書,我用我法;杜門卻掃,吾愛吾廬。』既而交劉大曉亭【家,光】辰溪佳士也。見穉青畫,將爲我更作。久未命筆。己亥冬夜,酒醒興到,起援筆疾成之。爲《四時圖》。凡四,亦爲之記。洋洋灑灑數百言,相屬望,意良厚,如穉青也。不佞生平,良朋密友愛我者,既多且摯。每念知己,能不酸辛?因書《玉筍志》附志於此,庶知阿掌爲天下有情人也。

    秀芸【或作筠】,殷姓,字竹君,小名金寳。蘇州人。從桐仙兄冬友入都,居光裕堂,學崑山調小生曲廿餘出。丁酉三月始登臺,人未之奇也。面目性情,大似小霞,俊爽超脫。餘一見許爲雋品。是日演《紅樓夢 櫳翠庵折梅》,爲寳玉。固未足盡其所長。是時桐仙方張燈開宴,乞爲花君補傳,附入《看花記》中。羣弟子鹹侍,尊壺面鼻,各奏爾能。桐仙又與小桐合作黃荃徐熙派蘭竹盆石小幅,酬餘曰:『此鄭榮潤筆金錢花也。』諸郎環立如玉筍。觀者乃真朗朗如玉山上行,目不給賞,心爲之醉。謝康樂所言『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竟可兼而有之。後來之秀,輒私相計曰:經平子未幾,如許子將兄弟,在汝南商度月旦評。時人物之延頸跂足,待品題者,心怦怦也。餘獨心許秀芸,爲入目第一人。數數爲小霞言之,頗不以吾言爲河漢。秋八月,小霞既移居石頭衚衕內之羊毛衚衕,秀芸乃定歸詠霓堂。餘力贊之,且爲屏當部署一切,事乃得就。以重九前二日,入門稱弟子。是時餘以順天科場事被逮,秋曹凖牒攝對簿停案以待,特以此事勾留二日。既蕆事,乃自詣吏。亦可謂癡如王濟者矣。近日崑腔歌喉,盛推綺人、聽香二人。綺人聲大,然枯而不潤;聽香聲高,然激而不和。以之起衰振靡則可,至於聲音之道,則慨乎其未之有聞也。竹君發聲,遒亮爽脆,而又圓潤清和,累累如貫珠。所謂八音克諧,無相奪倫,惟斯人足以當之。雖前輩中冠卿、鸞仙不能過也。此中人有場上、場下之別。往往聲容兼擅,而酬應非所嫺習。雖金麟猶不能免紀渻木雞之誚。夫高文典冊用相如,馳書羽檄用枚皋。陸士衡所謂離之則雙美,合之則兩傷。每念與人不求備之言,輙不禁今日捉將官裏去之嘆。二難具、四美備者,能有幾人?若竹君者庶幾兼之矣。戊戌百花生日,餘荷戈南戍。竹君隨小霞設餞夢俠情禪室。別後每寄聲殷殷訊平安。顧近日得小霞書,述竹君近狀,乃幾有陽春白雪、曲高和寡之憾。豈知希我貴耶?馮唐有言:先帝好文,而臣好武;陛下好少,而臣又老。李廣第一,數奇不侯。俯仰身世,能不慨然。然詠霓堂巳入四喜部,從此四喜部當增聲價矣。跂予望之。【春臺部,寓陝西巷延陵光裕堂。轉入四喜部,寓石頭衚衕內羊毛衚衕詠霓堂。】

    △秀芸在羣芳中,異品也。初命之曰『緑牡丹』,繼思明崇禎朝有作《緑牡丹》傳奇以刺復社中人者,嫌其非佳名,乃更命之曰『緑蕚梅』。當日上界仙人蕚緑華,降羊權家,留贈白玉條脫而去。天仙化人,遊戲神通,目無下塵,故應爾爾。秀芸在光裕堂不得於桐仙之妻,乃出之。桐仙意,固未忍遽舍也。初歸詠霓堂,餘實爲盟主。甫入門,小霞笑謂餘:『君於此子,猶子也。曩君頗眷雨初,今名秀芸,爲秀芸字之曰「晴初」可乎?』在坐者鹹相視而笑。秀芸或作秀筠,字竹君,從其朔也。然桐仙門下花君,諸郎名輩行皆以小相爲主字,並以從艹呼龍,耕煙種瑤草。如此妙卉,夫豈易得。餘乃定書作秀芸。秀芸事事肖小霞,而歌喉高過其師遠甚。荀卿有言:『青出於藍』,『冰寒於水』,正所謂當讓此子出一頭地,不止沆瀣一氣而已。毛初晴作教歌頭,羅三行序曰:『羅三非歌人,乞毛生爲作歌。庶人知羅三苦沈淪也。』故其詩援元、白例,按度刌節,頗爲疏記,後有作者,猶可尋繹。此天下第一有心人也。唐太宗文皇帝爲元奘法師制《聖教序》曰:『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善哉,可爲妙於形容。然餘所品題秀芸,聞吾言者,固疑信半焉。此中人語,固雲不足爲外人道也。

    翠香,陸姓,字玉仙。吳兒之極媚者也。隋煬帝目司花女袁寳兒曰憨態可掬,是兒彷佛過之。如春煙籠芍藥,秋水浸芙蓉,未是絶艶,要足令人心醉。目有曼光,雙瞳翦水,執板當席,顧盼撩人。演《佔花魁 醉歸 獨佔》《雷峯塔 水斗 斷橋》,及《蕩湖船》小曲,無不以憨入妙。許太常留溪師嘗言:『若輩中人,往往十指如懸槌,一握爲笑,令人索然意盡。惟翠香面目如曼陀羅,指掌如兜羅綿玉筍,班中可稱第一手。』吾師雅人深致,有此絶妙品題。每念斯言,輒令人不忘相逢把臂時風趣。古樂府所謂『欄干十二曲,垂手人如玉。』又想見王夷甫執玉柄塵尾,與手同色,傾倒時流也。若置之梨香院女樂中,當是芳官品格。在羣芳中當命之曰『胡蝶花』,卽鳳仙也。《本草綱目》謂之『急性子』。子熟時,有觸卽握拳露爪。此兒性格似之。餘嘗榜其居室曰『翠海香天』,楹聯曰『翠褏竹邊憐小玉,香詞茶後譜中仙。』榜額餘自書,楹帖則蔣叔起所書也。當傳經堂多寳病革時,玉仙代爲演《金雀記 喬醋》,與小霞爲偶。憨中流慧,尤覺可兒。惜無幾時,卽以才寳易之,此調不復彈矣。《西遊記》女兒國王嬌癡之態,尤爲擅場。日新堂昔演此劇者,曰全齡,所謂『銅絲扭就國王頭』者是也。一二年間爲其師賺四五萬金。在春臺十子中,曰『黃帶子』。玉仙近日有『少爺』之號,亦謂其任性自恣也。殷釆芝門下,慣育趾高氣揚之人,真不可解。又有寳齡,久已不蹈歌場,亦不甚見客,侍釆芝起居飲食。入夜則一燈相對,喁喁申旦。聞當年色藝亦是可觀,今則反舌無聲矣。日升堂三元之弟,曰三福,爲女兒國相。意趣未能流動,而進止徘徊,眄睞自憐,亦後輩中可造就者。【春臺部,翠香、全齡、寳齡俱寓朱家衚衕日新堂,殷三福寓東皮條營日新堂。】

    金麟,字綺人。春臺部胡小云弟子也。小云爲桐仙之師。金麟既出名門,意態皆能不失大家風範。綽約穠鬱,自然可親。儗之南州香草,當在夜合、含笑之間。又如黃梅花,雖未是清品,要其風味,正自醲厚。丙申暮春,在燕喜堂肩隨桐仙執壺。於時光裕堂中,翠霞、秀蓮皆捧觴隨行,以次進酒。綺人乃如鶴立雞羣,置之諸郎中,固應翹然獨秀。餘初撰《看花記》,在丙申夏五,敘金麟者止如此。越一歲,則金麟己聲名洋溢。走馬帝城者,幾不欲作第二人位置矣。南海顏佩秋,以書抵餘曰:『金麟歌喉獨出冠時,作者何以記不及此,得無遺憾耶?』餘笑而謝。既而見其演《絮閣》《賜珠》二出,乃信名下固無虛士。近日雛鶯乳燕,呢喃學語,細聲窈杳,裁如遊絲,氣息僅屬,幾似龍賓十二,迴翔應對時,三絃不敢促柱。悽悽咽咽,惟聞笛笙聲。雖有師曠之聰,不能辨其五音六律。周郎顧曲,但喚奈何而已。綺人出爲『獅子吼』,證聲聞果,高視闊步。踔厲發揚,其意氣固已足以陵鑠一世。及其發聲,遂乃如項王,喑嗚叱吒,千人皆廢,真可充滿天地,俯視餘子,聲嗚嗚如泣、如訴、如怨、如慕,乃與蜩抱枝,螿伏砌,不可同年而語矣。同日又得觀其師小云演《費宮人刺虎》。作家舉止,固自不凡。是日適遇各莊分包,故茶樓雜劇,春泉堂師徒獨佔三出,幾與堂會指名奏伎者同。【春臺部,寓虎坊橋口內,五道頭前春泉堂胡。】

    小天喜,字聽香,扈姓。春福堂連喜胞弟。四喜部後來之秀也。近日崑腔歌喉,推金麟第一。聽香出,遽掩其上。如洛鍾之應銅山,蒲牢夜半鳴,足以發聾振聵。又如秋城畫角,悽徹心脾,令人聞之有落日照大旗之想。蓋聽香之爲人,得秋氣多。故其發之於聲,亦爲秋聲。其神情極似冠卿幼年時,特風姿微不及耳。舉動吐屬直截了當,又似小蟾,而雅馴過之,才藝亦居其上。昔章邱李中麓先生歸田後,園林池榭,極一時聲伎之盛。大治幸舍館客。客有能以鵝管爲笛者,吹之清脆激越,有遏雲裂石之音。當日『卽事詩』所謂『鵝管吹笙明月夜』者是也。後數十年,猶有能傳其法者。假使聽香臨歌筵,得如李謩者。其人掌鵝管笛和之,一片清商夷則,如夜靜龍吟,天空海闊。以視韓娥三日繞樑之音,當何如耶?天下名山,黃山之外,惟雁蕩爲石山戴土。地僻境幽,雖有土氣亦不甚厚。故不竹不筍,但覺清剛之氣滿人懷抱。若聽香者,學山而至於山,則雁蕩矣。在羣芳中,則玉蘭品格爲近。迎春獻歲,凌寒先放。四喜部如名園就荒,庶草繁蕪,得此一枝,翹然獨秀,從此好春消息來矣。眉仙在部中,巍如魯靈光殿,如韓陵一片石,如江左夷吾雍容坐鎮,而寥天一鶴,殊有獨立蒼茫之嘆。得聽香爲之後勁,乃信曲高者和非寡矣。丁酉入春來,四喜部登場,座上客往往與春臺相埒。每日不下七八百人。視前一二年,蓋已倍之矣。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善哉,司馬季主之論卜也。四喜部屯極而亨,或者可復返嘉慶間舊觀?則聽香其先聲乎。【四喜部,寓朱家衚衕雲福堂甘。】

    福齡,字春波。鬱大慶猶子也。自春山出,居玉照堂後,文盛堂門前冷落車馬稀矣。既得春波,門風復振。格局秀整,神釆煥發。桃花靧面,光艶照人。尤不可及者,長眉入鬢,時露異彩。如春雨初霽,遠山新沐,濃翠欲滴。昔隋殿腳女三十人,惟吳絳仙善畫長眉。打槳踏歌者,羣相仿效,有司日給螺子黛五斛,絳仙獨得波斯真品。煬帝目之曰『秀色可餐。』坐對春波,彷彿想其眉嫵。曹子建《感甄賦》曰:『修眉連娟。』《西廂記》北曲《驚艶》曰:『宮樣眉兒新月偃,侵入鬢雲邊。』若春波者,固天之生是使獨,非京兆尹所能點染。更無事乞靈於頰上添毫毛也。龔小玉嘗謂春波之眉,鸞仙之目,使合爲一人,當其秋波一轉,能令天下鐵石肝腸人一齊心蕩。善哉,可爲知言。史邦卿、瞿宗吉輩,填〔沁園春〕詞,連篇累牘,固猶未免在溫柔鄉中爲門外漢也。【顧梁汾《登雨花臺》詞:『如此江山,剛換得才子幾篇詞賦。』可爲片言居要。】春波之爲人,溫克沉默,不苟言笑。其意穆然以深,不屑屑求人憐,亦未嘗高自位置。自命不作第二流,而人亦自不能竟度外置之。鍾夫人自是閨房之秀,斯之謂矣。三慶部近日玉筍環生,望之如瑤林瓊樹,要當以春波爲翹楚。性情極似藕香榭中惜春。碧玉初年,身量未足,亦正如此。或言春波似藕官,亦近之。在羣芳中當是素馨花,皓皓如雪,皎皎如冰,又復清而能腴,潔而能雋,豈凡卉中所能有其色香味。同人嘗集福興居之醉鄉深處,座中有秋芙,絶纓錯舄,語笑喧豗。秋芙自命酒人,欲矜大戶,動以陳元龍湖海間豪氣壓人。淋漓酣嬉,顛倒如項王鉅鹿之敵章邯,諸侯皆從壁上觀;如光武昆陽之破尋邑,雷雨大作,屋瓦皆飛。意氣之盛,几几乎有不可一世之概。一鼓作氣,狂態盡露,莫可禁遏。不逾時,玉山自倒,非人推矣。春波微笑不言,而杯到不停。《三國志注》稱邴原飲至一石,容色逾莊。黃叔度汪汪如千頃波,澄之不清,淆之不濁。古人所難,今復見之。可謂善《易》者不言《易》矣。雨初飲亦甚豪,以出冠卿門下,稱酒世家。傾翻北斗,吸盡西江,有此雄概,然酒酣喝月,使倒行以當春波,固猶是中駟耳。冠卿每嘆曰:『當讓此子出一頭地。』【三慶部,寓大外廊營文盛堂鬱。】

    愛齡,字小香,亦後來之秀也。演《邯鄲夢》爲打番兒漢,緋纓繡袍,結束爲急裝,舞雙槍如梨花因風而起。觀者光搖銀海,萬目萬口嘖嘖稱歎。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有此妙手。三慶部如意《打桃園》,掣大刀旋轉如風,擅一時技擊名,不足敵小香也。吾在保定,嘗見三臺部雙祿《賣藝》,拳棒刀槍,色色俱妙,最後舞流星,風馳電掣,乃如五色舍利,大放光明,普照世界,嘆爲絶伎。小香不及雙祿之兼擅,雙祿亦遜小香之專精也。使二人見面,各出所長,正當爽然自失耳。小香偶亦裹頭作天魔舞,歌喉頗嘹亮。然究非所長。雖習武小生,而對人宛轉如意,無介冑容,亦無脂粉態。大抵柔媚是吳兒本色,小香則別饒清致。秀外慧中,茶筵酒座,薌澤微聞,其風味如佛手柑。清夜靜對妙香,可以忘言。紗廚窣地,桃笙膩滑,執■〈分瓜〉瓠斝,品梅花雪水,但覺清氣襲人,不知身在瑤臺第幾層矣。古稱可人,又曰可兒,小香有焉。瀟湘館中紫鵑也。聞小蟾言,曾有傖父以多金啖小香,屢逼之。小香如墨翟守宋,不窮於應。最後且恚且脅,不勝其嬲,痛哭而罷。後來之秀,守身如玉,豈尋常迭被鋪牀者所敢望其肩背哉。【愛齡在三慶部,寓韓家潭敬義堂,移居香雪堂。如意在三慶部。雙祿在保定三臺部。】

    △常州陳少逸《品花寳鑑》第二十三回,有『蘭保禦侮』一條,其智有足多者。然以視小香,固有上下牀之別。宋人蔡友古詞有《洞仙歌》一闋,有繪聲繪影之手。其結句雲:『我只爲相思,特來者度,更休推後回相見。』吾嘗見友人慕秋芙者,如文園令病消渴,願得金莖仙掌一滴露。網設鴻離,軌濡雉鷕。狐綏綏,虎耽耽,整冠昧李下之嫌,盜鈴慰桑中之喜。然而鄂君未舉夫翠被,神君猶隔夫綃帳。撲朔迷離,是耶?非耶?雖自命秦宮一生花裏活,其如三生石上無一笑緣何?唐張籍樂府曰:『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夫乃嘆有情人都成眷屬之言。此願固未易償也。覯閔既多,受侮不少。鄙人從旁盱衡久之,不忍其訽,乃録友古詞,書折迭扇子貽之。見者莫不絶倒。愛我者或箴我:奈何作此虐謔,毋乃綺語罪過。雖然,區區之心,但祝回頭,敢辭饒舌?歌以誶之。誶予不顧,吾未如之何也。已矣!小香與小蟾交最契。丙甲秋,小香出敬義堂,方綢繆居室,小蟾適於重陽前有西江之行。春源堂舍宇器用盡舉畀小香。今雪香堂中一切位置,皆仍小蟾之舊也。小蟾落籍時,年十五。小香亦十五歲自立門戶。小蟾不畜弟子,今小香有弟子二人矣。以齒則師徒固相若也。嬉戲跳蕩,囂嘑喧呶,無家人禮。如魏叔子所傳萬安賣酒者郭節然。嘗與友人論之,小蟾如蔣虎臣,梁山舟早賦遂初。小香則如侯官老儒,食報隔世,弱冠巍科,出掌文衡,文福兼隆,殆由天授。能使老師宿儒,艶說其事,羨極泣下。梨園中又添一段佳話也。

    小秀蘭,胡姓。初字韞香,更名香吏。春暉堂方三林弟子也。以其與小桐同名,故稱『小』以別之,兒遂乃已知名。俯仰身世,小桐能不憮然。柳五兒爲芙蓉女兒後身,此兒彷彿過之。其人有鸞仙之修整而不勍,有冠卿之秀澈而不冷。清而和,朗而厚,置之瑤林琪樹中,風骨端凝,意態俊爽,可稱東海秀影。予昔於《看花記》中品之曰:其姿致如牽牛花,牆角籬根,娟娟一朶,點綴秋光,涼翠欲滴,秀色可餐。如當椎牛行炙之後,饜飫肥甘,忽進蔬筍一盤,入口脆美,清快無比。又如妃子酒後,啖荔枝過量,漿熱體煩,得玉魚含脣舌間,涼沁牙齒,頓覺舉體清適。如蘇易簡月夜解酲,自稱冰壺先生,不數金莖解渴。是時與香吏殊落落,但見其局度安詳,不競不絿,不吳不敖,謂其得清氣多故。其言如此,實未足以盡香吏也。宜黃符雪樵,於香吏極所醉心。始予不謂然,久乃信,非阿其所好者。香吏近學弄筆,作小楷,畫蘭蕙,並有可觀。孳孳汲汲,如將不及。從諸文人問字,齗齗如也。可雲有志之士。【三慶部,寓韓家潭春暉堂。】

    秀蓮,字花君。揚州人。桐仙得意弟子也。光裕堂先有天然、天秀,不久皆散去。後來者曰『三秀』。三秀者,秀蘭、秀芸、秀蓮也。秀蓮入門最後,而最慧。意態爽闓,言笑舉止並皆灑落,無委瑣氣。所般皆小生劇。先是,同師者有學《漁陽摻撾》,爲禰正平罵阿瞞。伊吾久之,花君從旁竊聽,則已盡得其節拍。揚枹振袂而出,神情態度參以己意,妙合自然。雖素所習不啻也。有傖父撓之,不令般演而罷。桐仙乃竭一夜之力,篝燈按譜,摹仿爲岳雲罵秦檜劇,命名曰《快人心》。詞曲、賓白、科諢、爨弄,悉與《漁陽摻撾》異,非依樣胡盧也。桐仙以一夕成之。花君卽以一夕習之。明日入戲園,登場般演,耳目一新。觀者方嘖嘖嘆新劇之妙,不知乃其師徒夜來燈下所爲也。是時小桐方久享盛名,而餘獨稱許秀芸爲後來第一人,固未知花君也。桐仙爲覼縷述其事,且乞立傳。是夕張燈呼酒,命秀蓮奏其伎曰:『努力博周郎一顧,將以實吾言之非謬也。』有所譽必有試,桐仙蓋非偶然。因卽桐仙所書,節略爲潤色之如此。【春臺部,寓陝西巷延陵光裕堂。天然、天秀俱寓春臺部光裕堂。】

    △天然昔在光裕堂,未免恃寵而驕。桐仙亦無如之何。天然頗揮霍,所得金錢,輙隨手散盡,其師亦不得稽其出內也。桐仙懲往事,馭小桐輩頗嚴。又有閽人沈二,司錢穀,鉤會甚密。故諸小郎殊局蹐。惟待花君多所寬假,起居一切得自如。丈夫愛憐少子,今亦有然矣。桐仙舉動灑脫,略似魏晉間人。大有王夷甫口不言錢之意,落拓殊不治家人生產。几几乎如絳侯,問刑名不知,問錢穀不知。又極慕趙明誠之爲人。欲學其居大學時典衣買書故事。每入琉璃廠肆,所見法書、名畫、鐘鼎彝鬲,雜然滿載以歸。或貨郎負骨董造其家門,意有所向,費輒不資,不問度支能給與否。室中質帖常數十紙,肅霜告寒,光裕堂中諸郎始謀授衣,歲習以爲常。曩年在春臺部十子中目之曰『書呆子』。京華塵土,湼而不緇。王茂宏無事舉扇相障,以視逐金彈工數錢者,相去何可以由旬計。然小桐謀脫籍,桐仙居奇貨,昂其直,索八千金。故事久弗就。而秀芸之歸詠霓堂,小霞亦費千三百緡。餘許爲後來第一人,力贊之,且爲屏當部署,乃得成交雲。古之人有言曰:惟儉可以養廉。旨哉言乎。

    鴻喜,字雨香。其師檀天祿,春臺部掌班也。天祿少負盛名,緣事論城旦,歸京師復理舊業。得鴻喜,宛轉如意,姿首清灑,而意趣穠鬱如茉莉花。每當夏夜,湘簾不卷,碧紗四垂,柳稍晴碧,捧出圓月。美人浴罷,攜小蒲葵扇子,着西洋夏布衫,花影滿身,納涼已足,就曲欄花下,設麋鹿竹小榻,八尺紅藤簟。開奩對鏡,重理晩妝。以豆青瓷合裝茉莉蕊,攢結大胡蝶二支,次第安戴鬢旁。補插魚子蘭一叢,烏雲堆雪,微摻金粟。頃之媚香四溢,真乃竟體蘭芳矣。坐對雨香,有此風味。天祿同族者,曰順林,居國安堂。有弟子小翠,字碧生;小鳳,字次香。皆不及鴻喜。又保定有金福、銀福,卽順林之徒小蘭、小桂也。【鴻喜在春臺部,寓朱家衚衕國香堂。小翠、小鳳、小蘭、小桂俱在三慶部,寓百順衚衕國安堂。小蘭、小桂後出居保定,易名金福、銀福,在三臺部,寓唐家衚衕。】

    小五福,曹石麟弟子也。演《瞎子捉姦》,彈琵琶丁丁然。旖旎融冶,『梨花一枝春帶雨』,態殊似之。石麟本亦裹頭人,今改唱小生,兼工技擊,聲容俱勝於疇昔。每日大軸子【《竹枝詞》『注:軸』音『紂』】,石麟必與胖雙秀兩兩登場。此三慶部持門生旦也。胖雙秀不習崑腔,而發聲遒亮,直可遏雲。《祭塔》一出,尤擅勝場。每當酒緑燈紅時聽之,覺韓娥雍門之歌,今猶在耳。開元末,許和子入宮,名永新,能變新聲。高秋朗月,臺殿清虛,喉轉一聲,響傳九陌。此之謂矣。雙秀與鬱大慶居文盛堂,所教多佳弟子。而雙秀、壽林俱尚分包銀。人生遭際,菀萃不齊,大抵如斯矣。【餘昔所見《四進士》劇,般漁蜆妹者,次香懸揣是壽林,恐未必然。】雙秀昔與方竹春同演《十全福》,爲妙玉。雲極佳,惜吾未及見。【或雲演《十全福》扮妙玉者乃胖雙喜,非雙秀也。】竹春卽胡秀蘭,香吏之師,今春暉堂主者也。【三慶部,寓石頭衚衕春福堂。】

    湯鴻玉,徐桂林弟子也。桂林字聽香,皖人。得名在蕊仙、冠卿之前。既脫籍,向吳中娶婦。主安次香兄鐵笛生家。婦翁黃姓,故吾嘉應人寄居姑蘇者也。既成禮,挈婦復來京師,不復與婦家通。餘曾爲一作寄書,郵問前訊,輒遇殷洪喬浮沈之。凡三四函無一得達雲。聽香居韓家潭,以其昔年所居『天馥堂』畀其徒爲門榜,而自署所居室曰『雲仍書屋』,意將以自別於樂籍中人。然人固當知『天馥堂』,無有知『雲仍書屋』者。雖翹然自異,思比幽蘭,不欲與衆草凡卉伍,固未易得矣。鴻玉色藝亦止中人,在後來諸郎中無大出色。特以其系出名門,故多刮目相待。乃顏佩秋直欲以《紅樓夢》梨香院女樂中齡官儗之。屈到嗜芰,或亦別好所鍾歟?六朝人論州郡大中正之敝,『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族』,但以門地徵辟,能有幾人?張目不答江東米價,如王椽之不癡者。然則龐士元『拔十得五』之說,殆亦未可盡信矣。【三慶部,寓韓家潭,鴻玉居天馥堂,桂林居雲仍書屋。】

    素玉,劉姓,字韞仙。福雲堂玉鳳弟子也。初作《看花記》時,附之《蘭香傳》中,既撰《玉筍志》,以其年輩皆與後記中人相等,乃別爲立傳,移入此卷,使各從其類焉。《易繫辭》傳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許洨長《〈說文解字〉後敘》自明其例曰:『分別部居,不相雜廁』。其是之謂矣。器局秀整雖少爽致,而時露勁氣,不甚似吳兒柔媚體段,而又無扶風豪士雄邁氣概。昔目之曰丁香花,花不勝葉,而細香瑣碎,亦饒別趣。粵人目山丹花爲『土牡丹』,雖非玫瑰花紅香多刺之比,要亦自是艶品特輝光未能發越耳。寘之南部煙花中,當是梔子花,品未必清,而味則殊穠。日新堂中藕仙,以擬此兒剛柔、輕重、遲速異齊,要其風趣,正復相似。若以《漢書 人物表》例之,其品第正不失爲中上。又性好佻達,變動不居,擊劍弄丸,皆其所習。平居洶洶拳拳,如將不及。餘每戲呼爲『無事忙』。偶然把筆學畫蘭蕙,風枝雨葉,縱橫離披,亦殊有劍拔弩張之態。小霞邀畫《九畹滋蘭圖》,韞仙與焉。太史公有言:『士固有附驥尾而致青雲者』,其是之謂歟?其同師者,曰素蘭,字琴仙。在瑞卿門下未是秀出之品,然三桓七穆,論者未嘗或遺之。傳曰:『松柏之下,其草不植。』詩又曰:『蔦與女蘿,施於松柏。』子游所謂:『夫子有爲言之,非一端所可盡也。』若素蘭者,雖非紫藤花濃香蔭畝之儔,以視金雀、兔絲,託根得地,一朶嫣然,當夫春光明媚,邛有旨虉,亦具香色。借其點綴,亦未始不足當勝日尋芳者停鞭一眄。【三慶部,寓陝西巷福雲堂。】

    文蘭,字畹香。小元寳弟子也。三慶不少佳小生,文蘭在後輩中亦可觀者。寳善堂與敬義堂同掌三慶班事,其門下皆多佳伶。而小元寳在當日尤自擅盛名。至今其徒皆如王謝家子弟,未必盡佳,而舉止落落大方,要自與白屋崛起者不同。文蘭能彈琵琶。風神爽朗,談吐清勝。眉目間亦時露英氣,有似鸞仙,特微遜其修整耳。丁酉初秋六夕,同人修秋楔於尺五莊,歸,夜集其家,觥籌交錯,皆已半酣。餘笑請文蘭撥四弦爲我解酲,則笑而應曰:『諾。君如能更浮大白者,當奏將軍令爲壽。』卽起滌冰碗,滿注陳醞,強予三釂。碗各受三升許,如劉景升三雅。同人鼓掌和之,促絶瀝,鬨然相視而笑,予玉山頹矣。比進檀槽,予不復能顧曲。遽起命駕疾驅歸,吐車茵狼藉。明日,日加午猶臥不能起。酒徒聞之,莫不大笑。其同師者,曰清香,字蘭生。幽秀溫婉,恂恂如處子,無市井囂陵習。暇復捉筆學作字,波磔殊有媚態。亦有志之士也。又有蓮桂,字蓮卿。於三人中齒最少,倜儻自喜,不拘拘規翔矩步,而風致翩翩,自覺動人。或爲寫《蓮桂圖》,書《聖教序》『桂生高嶺,雲路方得泫其華;蓮出淥波,飛鹿不能污其葉』四語贈之。韓四季卿極所賞心,屢乞爲立傳,餘諾之。久未能屬稿,乃附記於此。《長安看花記》以小天喜爲殿,《辛壬癸甲録》以琵琶慶爲殿,皆援《燕蘭小譜》以魏長生爲殿之例,此志獨以寳善堂爲殿者,蓋小元寳師徒色藝並有可觀,不愧沆瀣一氣之譽。求之今日玉筍班中,雖未能遽如敬義堂稱大家,光裕堂稱世家,然望之蔚然而深秀,固知玉輝珠媚,此中有人。三卿爲主,可謂衆矣。【文蘭、清香、蓮桂,俱三慶部,寓韓家潭敬義堂。】

    《丁年玉筍志》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夢華瑣簿》

    (清)蕊珠舊史(楊懋建) 撰

    ●目錄

    夢華瑣簿

    ●夢華瑣簿

    蕊珠舊史

    史部有記載類,《三輔黃圖》《西京雜記》之屬是也。子部有小說家,《拾遺記》《世說新語》之屬是也。體例各殊。唐宋以來,遙遙千載,代有作者。乾隆朝,命儒臣因朱檢討錫鬯所撰,廣之爲《日下舊聞考》,煌煌作述,徵文考獻,鴻裁巨典,非詹詹小言所敢儗矣。餘制《長安看花記》,復爲前後集。既成,釐爲三卷。爲諸伶各立小傳。以佛法『過去、現在、未來』命之。黃金臺下,按圖索驥;三生石上,似曾相識。一展卷間,如見其三世人矣。顧其舊聞軼事,旁見側出,耳目所及,書缺有間焉。盧龍尉陳五湘舟,與予過從既習,每於午窗茶話,各舉歌樓雜事,藉資談柄。湘舟長予十餘歲,居京師卅餘年,所述多嘉慶年事。餘所不及見也。始餘交成都安十二次香,其人風流倜儻,又多才藝。諸伶執贄學書畫者盈其門。餘從永平入都,訪次香孔雀斜街四川會館。日夕談春明門內故事,如與湘舟縱談時。而次香見聞尤廣,且多身親得其實。鄙性健忘,輒隨事命筆録之。積日既入,襃然盈冊。曩者顧曲,置簿大書曰:『及時行樂,排日選歡。』辛壬癸甲以來,八年於外矣。回念走馬看花,都如夢裏。宋人有《東京夢華録》,記汴梁全盛時事。國朝孫北海少宰亦有《春明夢餘録》。餘私淑諸人,願竊比焉。因命之曰《夢華瑣簿》。簿中以陳、安二君所述爲主,而賓筵客坐,發難解嘲,故紙叢殘,委巷瑣屑,凡有關梨園掌故者,芻蕘葑菲,雜沓釆入。諸君子崇論閎議,莫不備書;而鄙人謏聞隟見,亦得疏記。隨所得纂之,不復排比類次。凡得若干條件,繫於左。荷戈南來,行道逶遲,復多筆削。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又異詞。有修伶官傳者,以是爲長編而底簿焉可矣。『少年聽雨歌樓上,中年聽雨客船中』,前塵影事,殊難爲情。他日者,或叱覆醬瓿焉;或拉雜摧燒焉;或一日三摩挲,珍重愛惜,以之爲記事珠,以之爲衣貧珠,以之爲珍珠船焉,聽之而已,非鄙人所及知也矣。

    道光壬寅春三月三日,仰屋生記於辰溪戍所之賃廡。

    嘉慶朝,湖州戴光祿【璐】久官京師,撰《藤陰雜記》,大半取材《日下舊聞考》。于都城古蹟考證特詳,雲乾隆間查家樓、月明樓皆國初舊跡也。餘道光壬辰北來,卸裝卽居永光寺西街八寳店,年伯朱漕帥菽堂先生家。所見惟查樓尚存,則今前門外肉市廣和樓也。對門有小巷通大街,尚榜曰『查樓口』,或訛呼『茶樓』矣。【戲園招牌皆曰『茶樓』。】餘初訪月明樓,無知者。戊戌夏,雲夢道中老僕楊升言月明樓卽在永光寺西街。其地近棗林。世俗相傳,有康熙私訪月明樓之語,編爲歌謡,演爲雜劇,刻爲畫圖。雖婦人孺子皆能言其事,顧鮮有知其地者。

    有戲莊,有戲園,有酒莊,有酒館。戲莊曰某『堂』,曰某『會館』,爲衣冠揖遜,上壽娛賓之所。清歌妙舞,絲竹迭奏。戲園前曰某『園』,曰某『樓』,曰某『軒』。然茶話人海,雜沓諸伶,登場各奏爾能。鉦鼓喧闐,呌好之聲往往如萬鴉競躁矣。尋常折柬召客者,必赴酒莊。莊多以『堂』名。陳饋八簋,羜肥酒藇,夏屋渠渠,靜無譁者。同人招邀,率爾命酌者,多在酒館。館多以『居』名,亦以『樓』名,以『館』名。皆壺觴清話,珍錯畢陳,無歌舞也。間或赴酒莊小集亦然。

    戲莊演劇,必徽班。戲園之大者如廣德樓、廣和樓、三慶園、慶樂園,亦必以徽班爲主。下此,則徽班、小班、西班相雜適均矣。

    今之戲莊宴客者,酒家爲政,先期計開宴者凡幾家?有客若而人?與樂部定要約。部署既定,乃告主人,署劵爲驗。主人折柬以告客曰:某日集某所,樂演某部。屆期衣冠必莊,餚核必腆,一獻之禮,賓主百拜。自朝至於日中昃,肅肅雍雍如也。戲園聽歌,酒館買醉則不然。屏車騎,易冠裳,輕裘緩帶,笑傲自得。放浪形骸之外,不復有拘束矣。酒莊則公宴、小集,聽從其便。是合戲莊、酒館爲一者,特無歌舞耳。乾隆間金陵樓則與今戲莊異,而合戲園、酒館爲一者。雅座小賣,熊魚兼美,任適口體,無愧醉鄉。【小屋垂簾,分曹而飲,曰雅座。肥甘蔬筍,選味而嘗,曰小賣。酒莊酒館皆然。戲莊則無之。今戲園俱有茶點,無酒饌,故曰茶樓。】金陵樓於五十一年丙午秋八月停市,今多不知其處。或以五和樓、東昇樓當之,非也。廣和樓蓋卽其地雲。

    廣和樓柱,今皆欹斜南向,如金陵瓦官閣然。或言樓高,受朔風震盪。理或然歟?

    《都門竹枝詞》雲:『某日某園演某班,紅黃條子貼通闤。』今日大書,榜通衢,名『報條』。曰:某月、日,某部在某園演某戲,尚仍其舊俗。蓋諸部赴各園皆有定期。大約四日或三日一易地。每月週而復始,有條不紊也。【廣州城則每日梨園會館懸牌,雲某日某班在某處。】

    春臺、三慶、四喜、和春,爲『四大徽班』。其在茶園演劇,觀者人出錢百九十二,曰『座兒錢。』【此散座也,官座及桌子則有價。】惟嵩祝座兒錢與四大班等。堂會必演此五部。日費百餘緡,纏頭之釆不與焉。【戲莊及第宅彩觴宴客,皆曰『堂會』。】下此,則爲小班,爲四班。茶園座兒錢各以次遞減有差。堂會則非所與聞。西班諸伶,則捧觴侑酒,並所不習。近日亦有出學酬應者。然召之入酒家則可,茶園爲衆人屬目之地,有相識者亦止遣傔僕送茶,諸伶仍不登座周旋也。【廣州樂部分爲二,曰『外江班』,曰『本地班』。外江班皆外來妙選,聲色技藝並皆佳妙。賓筵顧曲,傾耳賞心。録酒糾觴,各司其職。舞能垂手,錦每纏頭。本地班但工技擊,以人爲戲,所演故事類多不可究詰。言既無文,事尤不經。又每日爆竹煙火,埃塵漲天。城市比屋,回祿可虞。賢宰官視民如傷,久申厲禁。故僅許赴鄉村般演。鳴金吹角,目眩耳聾。然其服飾豪侈,每登場金翠迷離,如七寳樓臺,令人不可逼視。雖京師歌樓無其華靡,又其向例,生旦皆不任侑酒。其中不少可兒,然望之儼然如紀渻木雞,令人意興索然,有自崖而返之想。間有強致之使來前者,其師輒以不習禮節爲辭,靳勿遣。故人亦不強召之。召之亦不易致也。大抵外江班近徽班,本地班近西班。其情形局面判然逈殊。本地班非無美才,但託根非地,屈抑終身。如夷光不遇範大夫,三熏三沐教之歌舞,則亦苧蘿山下終老浣紗。雖有東施,並乃無顰可效。不亦惜哉。】

    前門外戲園多在中城,故巡城口號有『中城珠玉錦繡』之語。中部尉所治地或且因緣爲利。【『東城布帛菽粟,西城牛馬柴炭,南城禽魚花鳥,北城衣冠盜賊,中城珠玉錦繡』,此五城口號也。各舉重者爲言。】

    宣武門外大街南行,近菜市口,有財神會館。少東,鐵門有文昌會館。皆爲宴集之所。西城命酒徵歌者,多在此。皆戲園也。內城禁開設戲園。止有雜耍館。外城小戲園,徽班所不到者,分日演西班、小班,又不足,則以雜耍補之。故外城亦多雜耍館。【西城菓子巷內,街西舊有戲園,曰太和軒。西草廠衚衕有吉陽樓。皆雜耍館。一年中演戲無幾日。或雲朝陽門外另有戲園,非東嶽廟西之芳草園。餘不知也。】

    城外小園凡五,在南城者二:崇文門外廣興,宣武門外曰慶順。東城一,在齊化門外,曰芳草。西城一,在平則門外,曰阜成。北城一,在德勝門外,曰德勝。皆徽班所不到。惟嵩祝偶一蒞之。亦但分下包而已。

    舊時檔子班打釆,多在正陽門外鮮魚口內天樂園。今爲小戲園矣。

    《都門竹枝詞》雲:『謹詹帖子印千張,浙紹鄉祠祿壽堂。』謂酒莊也。祿壽堂在打磨廠,今尚存浙紹鄉祠。未嘗日日宴會,特堂會偶然借用其地。在虎坊橋之東。《藤陰雜記》言:向不知衆樂園何在,後見李自實筆帖,雲在『虎坊橋衆樂園口』,乃知之。今道光年,李自實筆店乃在珠寳市,而虎坊橋則固無有知衆樂園之名者。《竹枝詞》又云:『每味上來誇不絶,那知依舊慶雲堂。』又云:『恆德堂中尚可賒。』今日酒莊、酒館,俱無此二家矣。往日銀官爲李海門召客於宜慶堂,今觀音寺前有承慶堂,大柵欄有衍慶堂,然皆酒莊,非戲莊也。湘舟雲:小李紗帽衚衕口慶雲堂,猶及見之。今承慶堂卽其地。

    今日三慶園,乾隆年間宴樂居也。其地昔甚廣大,今當鋪亦從此析出。又其旁有六合居,亦其地也。

    樂部各有總寓,俗稱『大下處。』春臺寓百順衚衕,三慶寓韓家潭,四喜寓陝西巷,和春寓李鐵柺斜街,嵩祝寓石頭衚衕。諸伶聚處其中者,曰『公中人。』聘歌師,食用俸者,曰『拿包銀』。司事者曰『管班』。管班職掌分爲三:曰掌銀錢,曰掌行頭【衣箱爲行頭】,曰掌派戲。生旦別立下處,自稱曰『堂名中人』。堂名中人初入班,必納千緡或數百緡有差,曰『班底』。班底有整股,有半股。整股者四日得登場演劇一出,半股者八日,曰『轉子』。諸部周流赴戲園,大園四日、小園三日一易地,亦曰『輪轉子』。堂名中人有班底者,許償其值相授受。其堂名多承襲前人舊號。彼往此來,鵲巢鳩居。雖系以姓氏,不嫌張冠李戴。也間有自立門戶,別命堂名者。曰新堂名,必其人能自樹立,到處知名者矣。然自納班底外,宴部中父老及諸鐘磬笙笛師,所費不貲。不如頂堂名者,有班底及一切屋宇器用,俱坐享其成,可免勞民傷財也。間亦有裹頭居大下處者【俗呼旦曰『包頭』】,大抵老夫耄矣。然吾嘗見三慶部演《四進士》大軸子,其般漁家蜆妹者,乃豔如芍藥、光釆動人,約其年,當纔二十許人耳。雨初雲『此大下處中人』,並以其名告,餘忘之矣。後問安次香,言其人卽李壽林。計其年齒不相當,恐未必然。

    四徽班各擅勝場。四喜曰『曲子』。先輩風流,餼羊尚存,不爲淫哇,舂牘應雅。世有周郎,能無三顧?古稱清歌妙舞,又曰『絲不如竹,竹不如肉。』爲其漸近自然,故至今堂會終無以易之也。三慶曰『軸子』。每日撤簾以後,公中人各奏爾能。所演皆新排近事,連日接演,博人呌好,全在乎此。所謂巴人下里,舉國和之。未能免俗,聊復爾爾。樂樂其所自生,亦烏可少?和春曰『把子』。每日亭午,必演《三國》《水滸》諸小說,名『中軸子』。工技擊者,各出其技。痀瘻丈人承蜩弄丸,公孫大娘舞劍器渾脫,瀏漓頓挫,發揚蹈厲,總幹山立,亦何可一日無此?春臺曰『孩子』。雲裏帝城如錦繡,萬花谷春日遲遲,萬紫千紅,都非凡豔。而春臺,則諸郎之夭夭,少好鹹萃焉。奇花初胎,有心人固當以十萬金鈴護惜之。嵩祝在當日,以韻香一人照映一時。石韞玉而山輝,水含珠而川媚。日午當天塔影圓,幾令人有夔一之足思。今雖少佳品,猶能與四徽班抗顏行,非第一仙人一點靈光所照,不及此。

    乾隆間,魏長生在雙慶部,陳渼碧在宜慶部。同時又有萃慶部,或曰今之三慶班殆合雙慶、宜慶、萃慶爲一者也。餘按四喜在四徽班中得名最先,《都門竹枝詞》雲:『新排一曲《桃花扇》,到處哄傳四喜班。』此嘉慶朝事也。而三慶又在四喜之先,乾隆五十五年庚戌,高宗八旬萬壽,入都祝釐,時稱『三慶徽』,是爲徽班鼻祖。今乃省『徽』字樣,稱三慶班,與雙慶、宜慶、萃慶部不相涉也。

    陳銀兒盛時,召侑酒者,非金陵樓不赴。其地在肉市,今爲廣和樓,卽昔查家樓也。今日肉市,酒樓最多,而味最惡劣。無諳水火之齊者。餘嘗謂,攜美人赴肉市飲食,亦焚琴煮鶴之一事。其南則晉元樓在焉。皆西商所集。其中不設雅座,諸伶足跡所不到。園中問『今夜宴集何所?』答曰『晉元樓,』則搖首徑去矣。

    戲園客座,分樓上、樓下。樓上最近臨戲臺者,左右各以屏風隔爲三四間,曰『官座』,豪客所集也。官座以下場門第二座爲最貴,以其搴簾將入時便於擲心賣眼。《竹枝詞》:『樓頭飛上迷離眼,訂下今宵晚飯來。』正如白樂天《長恨歌》所云『回頭一笑百媚生』,梁武帝《晉白苧舞歌》所云『含笑一轉私自憐』,湯惠休《白苧歌》所云『流目送笑不敢言』者是矣。官座而前,短几鱗次,曰『桌子』。漸遠戲臺,價亦遞殺。惟正樓不橫桌,蓋舊例也。樓下週回設長案,觀者比肩環坐,曰『散座』。其後亦設高座,倚牆矯足,可以俯視中庭。設案如樓下。而坐者率皆市井駔儈,僕隸輿儓,名之曰『池子』。餘嘗謂,此萬人海,真乃衆維魚矣。從樓上憑欄,俯臨下界,長兒列如方罫,大似白袍鵠立。橐筆試有司時,特不能銜枚靜無譁耳。夾臺基曰『釣魚臺』,亦以下場門爲貴。至於上場門,嗚鉦喤聒,目眩耳聾,客不願座也。

    《竹枝詞》雲:『園中官座列西東,坐褥平鋪一片紅。』案:紅色爲一、二品官坐褥。今園中惟用藍布坐具。慶樂園新葺,最華眩,亦止用回回錦。士大夫惟戲莊公宴,尊卑鹹集;至於茶園嬉戲,說平等法,貴官例得用紅坐褥者,亦當持體,不便降尊從諸俠少冶遊矣。卽如長安酒家速客者,在酒莊則達官貴人,嗚騶張蓋來會。若酒館小集,從無公卿效袁尹屏車騎看竹者。蓋脫巾獨步,買醉數錢,情之所鍾,正在我輩。大僚顧惜官箴,動以恆舞酣歌、沈湎冒色爲戒。『長安市上酒家眠』,不得不讓『謫仙人』矣。豪客車中,皆自攜坐具。官座倚闌干,前設短榻,後列高几,各施錦褥,別於客座。後設高座,以坐僕從。撤園中藍布坐具,施之其散座,則座兒錢外加坐褥、茶壺錢百二十。又《竹枝詞》雲:『三寸紅箋窄戲單』。案:今戲園無戲單,諸伶或書片紙置懷袖,備相識者顧問。惟堂會仍用紅紙戲目。『堂會』,謂戲莊公宴及第宅家宴、會館團拜也。堂會點戲、放賞,仍用短足炕幾舁錢陳筵前。戲園亦偶有點戲者,但以一紙錢帖畀之而已。

    《竹枝詞》雲:『雙表對時剛未正,到來恰已過三通。』此嘉慶年事也。餘案:紅豆村樵《紅樓夢傳奇》凡例雲:『絲竹之聲哀,不可無金鼓以震盪之。』此言殊近理。今梨園登場,日例有『三軸子』:【《竹枝詞》注云『軸』音『紂』。】『早軸子』,客皆未集,草草開場。繼則三出散套,皆佳伶也。『中軸子』後一出曰『壓軸子』,以最佳者一人當之。後此則『大軸子』矣。大軸子皆全本新戲,分日接演,旬日乃畢。每日將開大軸子,則鬼門換簾,豪客多於此時起身徑去。此時散套已畢,諸伶無事,各歸家梳掠薰衣,或假寐片時,以待豪客之召。故每至開大軸子時,車騎蹴蹋,人語騰沸,所謂『軸子剛開便套車,車中載得幾枝花』者是也。貴游來者皆在中軸子之前聽三出散套,以中軸子片刻爲應酬之候。有相識者,彼此互入座周旋,至壓軸子畢,鮮有留者。其徘徊不忍去者,大半市井販夫走卒。然全本首尾,惟若輩最能詳之。蓋往往轉徙隨入三四戲園,樂此不疲,必求知其始訖,亦殊不可少此種人也。今日開戲甚早,日中卽中軸子。不待未正無爲。李小泉言:『嘉慶初年,開戲甚遲,散戲甚早。大軸子散後,別有清音小隊,曰「襠子班」,登樓賣笑。浮樑子弟迷離若狂,金錢亂飛,所費不資。』今日雖有檔子班,但赴第宅清唱,如打軟包之例,不復赴園般演矣。【京城舊日頓子房皆打軟包赴人家,保定則班中諸伶亦打軟包。】又近來諸部大軸子恆至日昳乃罷,惟四喜部日未高舂卽散,猶是前輩風格。內城無戲園,但設茶社,名曰雜耍館。唱清音小曲、打八角鼓、十不閒以爲笑樂。南城外小戲園或暇日無聊,亦有檔子赴園。然自是雜耍館之例,非復當年大戲散相繼登場意思也。

    京城極重『馬頭調』,遊俠子弟必習之。硜硜然、齗齗然,幾與南北曲同其傳授。其調以三絃爲主,琵琶佐之。【呼韻曰『轍』,謂換韻曰『換頭』,所用韻卽元人周德清《中原音韻》。】南中歌伎唱『馬頭調』,皆小曲。北道郵亭抱琵琶入店小女子,唱『九連環』,帶『都魯』。每卸裝,酤村釀解乏,聽之亦資笑樂。皆與京城『馬頭調』不同也。【孔東塘《桃花扇》《聽稗》一出,演說太師摯適齊一章,雲是賈鳧西刑部所制鼓兒詞也。京城『馬頭調』卽此意。】

    伶人序長幼,前輩、後輩各以其師爲次。兄、叔、祖、師,稱謂秩然,無敢紊者。如沙門法嗣然。堂名中人主家爲事者,其傔僕呼之曰『當家的』,或曰『老闆』。對之肅肅然如主人翁。檀天祿嘗於酒座遇秋芙,沈醉,側戴花邊小氈帽,蟠大發辮於頂,披衣趿鞵,作軟棚裝。稱娖而前,笑曰:『檀師爺看我竟當何如?』天祿噤不能言,良久但期期曰:『我長汝師傅一輩,奈何取笑。』彼中人長幼之別蓋如此。

    堂名中人,其徒皆稱之曰『師傅』。師傅有內行、外行之別。如翰林諸公之分內班、外班也。翰林以起家不由庶吉士官編檢,徑由別衙門轉入者,爲『外班』。後輩待之,但視庶常前輩,用紅侍生帖。樂部中師傅,如秋芙之師李三,故竹香僕,是外行也。卽檀順林之父,本非京城歌樓中人,自南中攜其子北來,納班底錢入三慶部。如是者,亦外行也。

    乙未冬,夜過日新堂,值其前廳事大會。從窗隙窺之,廣筵肆設。一中年白晳人據上座,部中父老如李六兒、範四寳,及國香堂主人檀天祿、遇源堂主人琵琶慶、日新堂主人殷釆芝、敬義堂主人董秀蓉、寳善堂主人陳金彩、耕齋主人吳震田八九人,皆與焉。翠香、三元、寳齡【寳齡久不登場,但侍釆芝起居飲食而已。】及名下後生凡十二人環侍左右。問玉仙,答曰:『此吾師爺輩,落籍後,去爲長蘆鹽商。今來京師從故人飲耳。』

    俗呼旦腳曰『包頭』。蓋昔年俱戴網子,故曰『包頭』。今則俱梳水頭,與婦人無異,乃猶襲『包頭』之名,觚不觚矣。聞老輩言:歌樓梳水頭、踹高蹻二事,皆魏三作俑,前此無之。故一登場,觀者嘆爲得未曾有,傾倒一時。今日習爲故常,幾於數典而忘其祖矣。

    伶人中如盧蒲嫳易內而飲酒者,最初惟五柳堂陶月仙一人。曩時最爲奇貨,今自相竊妻妾,已成風俗。入其家,羣雌粥粥,動曰『師孃、『師姊妹』矣。然若輩中稍自顧惜者,猶屏弗與齒。故其徒僅竄名小班中。今則浸淫入和春、嵩祝矣。琵琶慶豁達大度,如楊越公不問紅拂伎行蹤,開閣遣去駱馬楊枝之流以數十計,獨不許馮子都當壚調笑,亦一奇也。其尤陰賊險狠者,莫如趙懸郎,卽玉喜也。廣設罟擭陷阱,雉媒魚餌,日日含沙,伺射人影。中傷者踵相接也。今過其門者猶惴惴有戒心。

    目前南城酒館,以觀音寺前福興居、如松館爲要。裕興居。【在楊梅竹斜街】浪得名耳。福興居卽昔日義興居。庖人能識美人嗜好,奔走者又能伺主人喜怒。某饌爲某郎設,作何烹治,無弗當意者。東偏有小院,許金橋兵部目爲『醉鄉深處』,梁翰屏太史書榜揭楣端。餘往來既熟,以『尋常行處』四字易之;又書『太白酒樓』,集唐一聯曰:『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凡我同人,臥甕頭眠壚側者,見之莫不大笑。丁酉夏秋間,又闢後院,葺屋五間。規模閎敞,酒人亦多來者。如松館廚中殽品不逮福興居,而西北隅別有一院,重房復室,境極幽邃,促膝談心,無慁乃公事者,遊人多樂之也。打磨廠西口東勝居,有窟室,後臨護城河。入其中如伯有,飲酒亦是別趣。但恨膳夫不佳,且東城無美釀,是缺典耳。東城多沽湧金樓酒,絶少陳醞,遜全城遠甚。

    近日酒人登座,必先屬曰:『全城,帶票。』蓋『全城鳳記【在觀音寺前】』陳醞最佳。來酤者以一紙署酒價,冪壺口,俾持歸爲驗。故曰『帶票』。餘戲謂東坡有調水符,此『調酒符』也。

    京師歌樓楹帖多佳者。虎坊橋浙紹鄉祠一聯雲:『地居韋杜城南,日下衣冠,共聽謳歌來上國;人在枌榆社裏,風流裙屐,恍攜絲竹到山陰。』吳學博師最賞心,亟述之謂無一字虛設。元本『上國衣冠,共聽謳歌來日下』,餘稍爲移易之。慶樂園一聯雲:『大千秋色在眉頭,看遍翠暖珠香,重遊贍部;十萬春華如夢裏,記得丁歌甲舞,曾醉崑崙。』相傳爲吳梅村祭酒手筆。芬芳悱惻,感均頑豔矣。或雲朱竹垞檢討作此,未必然。朱十入本朝,總角婉孌,涵泳聖涯,與閱歷滄桑、俯仰身世、悽切心脾者不同。卽雲作在己未,未舉鴻博以前,然言爲心聲,有何逼迫,大不得已,而爲此哀以思之音也?丙申,園主人修飾欄楯,並此聯新之,以退光漆,填金字,俗劣令人不可向邇。曩見商邱陳氏,家藏舊搨法帖《樂毅論枯樹賦》《文皇哀冊》《廿種蘭亭》,【《廿種蘭亭》今歸常熟翁廷尉師二,督學廣東日,以百六十金得之。其中最精者,定武淡墨本、天字不全本、唐神龍絹本、賈秋壑本,皆希世之珍也。】並是紙墨精妙,古香盎然。而裝褫皆殊庸下,雅不相稱,大是減色。可惜也。廣和樓長聯起二句雲:『廣樂奏鈞天』,『和聲鳴盛世』。下文不佳,出自俗手,亦不復記憶矣。

    和春班大下處,在朱太傅舊宅對門。門前春帖子云『和聲鳴盛世,春色滿皇都』,典麗莊雅,不知誰氏手筆。

    聞姑蘇戲館有集南北曲一聯雲:『把往事今朝重提起;破工夫明日早些來。』清詞麗句,運古如自己出。望而知其爲才人之筆。又全浙新館,在下斜街嚴介溪聽雨樓舊宅也。中有楹帖雲:『牆頭過酒聞鄉語,花底移牀夢故山。』古人謂:佳文字惟在言人所不能言,而又適如人人意中所欲言。如此乃不愧天地間真文字。

    集南北曲之最佳者,月老祠楹帖雲:『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此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次香挽松秀堂桂喜,卽用此爲粉本。陳荔峯少宗伯,少年典福建鄉試,留題江山船雲:『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只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餘留香小閣一聯雲:『有情皆眷屬,無事小神仙。』【此二語,癸巳春餘客清河道官舍儀徵師家,孫南畺爲予仿曼生法刻小印,甚佳。】雖止得半,亦自可誦。

    凌仲子在揚州曲局修曲譜,又定《金元明人南北曲論定別裁》,於本朝獨推洪昉思《長生殿》爲第一;而明曲雅不喜玉茗堂,且謂『四夢』中以《牡丹亭》爲最下。其中北曲尚有疎快之作,南曲多不入格。至於《驚夢》《尋夢》諸出,世人所瓣香頂禮者,乃幾如躍冶之金矣。餘於曲學未涉藩籬,固未敢奉一先生之說遽定指歸也。癸未歲,白小山尚書督學廣東,試嘉應諸生古學《桃李嫁東風賦》,以『嘶騎漸遙,征塵不斷』爲韻。表叔李湘賓,才人也。一篇之中,盡用南北曲。薰香摘豔,紙醉金迷。如有明盛時,珠江競渡,豪家爭以孔翠、珠貝飾船篷,璀璨陸離,令人不可逼視。其押『漸』字韻曰:『過眼之絮飛漸漸』,用東坡詞『枝上柳綿吹又少』語,融化入妙。然其中如『新繡襪都涴泥,儂真命薄:小金鈴怪疼煞,花也魂銷』,橐筆試有司,乃放筆爲踰閾之言。樂也而淫,謔兮巳虐。歌詩不類,躍冶斯訊,責備賢者,夫亦安逃?昔庚辰,顧耕石侍講歲試嘉應,賦題爲《江上琵琶》。湘賓作有曰:『煙波老汝,誰憐香夢如塵?羅綺輸人,不管流年似水。』上句侍講所易也。《玉簪記》對《牡丹亭》,庶幾麗則不淫,無愧詞人耳。

    壬辰九秋,餘由寧河赴保定,填〔金縷曲〕一調,題沙河店壁。新城令章邱李二戟門【名廷棨】行部見之,大有手迭花箋、抄稿去天涯,沿路訪斯人之意。甲午夏,過新城,乃定交,留爲平原十日飲。盡出其生平撰着盈尺許,相質。瀕行,饋贐殊厚。翰墨緣、香火緣,夫豈苟然?然詞殊不佳,大似曲子。宋人詞皆付歌喉,故得盡情言之。金元以降,北曲既興,重以南曲,而詞之界限遂窄。高一分爲詩,低一分爲曲。朱子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嗚呼微矣!【詞附録於此,曰:『酒碧燈紅夜。判今宵,豔竹哀絲,借他陶寫。不耐天寒雙袖薄,小膽空房生怕。忍料理、十千酒價。莫再琵琶輕易抱,我何曾慣聽傷心話?約略似,桓子野。年來走遍章臺馬。有個人,掃花鳳帚,寄香鮫帕。聽說秋窗風雨夕,挑盡相思燈下。珍重託,瑤天鶴駕。過夏剩留書劍在,咒東風敢怨鸚哥罵。明年約,準歸也。』】

    又:餘壬辰冬填〔喜遷鶯〕一調,其起句雲:『軟紅簾隙,甚夜來釀就,欺人寒色。翠袖兜香,青衫拚醉,夢也何曾穩得?照井論情,回波顧曲,況是婆娑趁拍。爲誰浮大白?自檢點夢痕襟窄。』此亦大似曲子。然每與同人論及茲事,顧鮮有以吾爲知言者。惟仁和葛四太史蓬山,許爲知言耳。【蓬山詞學,受之婦翁謝觀察椒石。篤信萬紅友四聲之說。始與餘同客阮小云世兄幕,聞餘爲學海堂經生,意是冬烘、學究,相遇殊落落也。後謬聞黃陂邱五釆臣言餘好填詞,乃以《蕉夢圖》索題,爲譜夢窗自度腔〔夢芙蓉〕一調歸之,則大喜過望。因填〔月底修蕭譜〕一調,爲餘題《春燈問字圖》以相報。從此定交。然餘〔夢芙蓉〕詞用夢窗題趙昌所畫芙蓉詞,亦近曲子,殊不佳。蓬山守詞律極細極嚴,餘往往不能範我馳驅。蓬山引繩削墨,無所假借,一字之師,韋弦佩焉。吾兩人剪燭對牀,有所商榷,或他友至,輙以他語亂之。此中人語云,固不足爲外人道也。】

    晃州通守,南陵何芰亭,先分守浦市,獲盜賊。贓中有竹簡一,磨治瑩膩,刻畫精緻。上作行楷,極秀媚。書七言律詩曰:『琅玕消息近來聞,玉冷空山墮小云。滄海西頭裙自浣,翠微深處被親燻。人來月殿分鸞守,草滿芝田付鶴芸。香篆若能通御座,萬枝真降一齊焚。』極似玉溪生集中『錦瑟碧城』之作。不知所謂,不敢強解也。欵題二行雲:『乩仙詩縹緲可愛。芝潤作楷,蕊沚鐫字,瑞芝閣主人清玩。竹瑛山莊。』下有顛倒鴛鴦印,色色可愛。惟小字別號無可稽考,大是恨事。所謂『瑞芝閣主人』者,不知何許人,或者如意館中人耶?聞盜賊贓大半湘陰質庫物,獨此物不似金穴銅山中來者。其所從來,不可究詰矣。惜於時無好事者訊之盜口,爲得其實也。《竹枝詞》雲:『干支冠首換年年』。案:近日春帖子幾同拆白燈謎。歌樓伎館投贈聯句,動以名字分隸對偶,已成俗套。牽強湊合,幾至不成文理。惟幼時聞六篷船有細新者,吾州百花洲名伎也。【嘉應之水曰梅江,達潮州以入海。往來皆乘六蓬船,如浙之江山船。隨園來嶺南,以未得賞識六蓬船爲恨。】潮州太守萬子輿,有集句一聯雲:『細推物理須行樂,新得佳人字莫愁。』真乃如玉盒子,蓋奇妙不可思議。所謂好語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每新歲,及鄉會試場後,團拜公宴,日不暇給,則諸部分包。或遇傳差,亦分包。傳差者,官府公會,徵諸郎承值也。大抵堂會或分二、三包不等,其茶園開戲自若也。有時茶樓門首標紅曰『傳差』,不開戲,則必御史臺傳差,不敢分包者矣。

    鄉會試場後,各園及堂會必演《王名芳連升三級》,花面演《說題解》,以爲笑樂。未免侮聖人之言。案:此體自漢、魏、六朝人已有之。假借同音,用資談柄。玉茗堂尤擅此長。其最佳者《牡丹亭 閨塾》出,杜麗娘上場賓白雲:『酒是先生饌,女爲君子儒。』匡鼎解頤,可稱無上妙品。

    嘉慶二十五年,京師春臺班忽無故散去,七月睿廟宮車晏駕。道光十三年癸巳,和春班散去,四月孝慎皇后升遐。蓋普天率土,遏密八音,運會所值,氣機先兆,莫知其然而然。

    曲家『務頭』二字,餘向不解所謂。舞勺時讀《桃花扇 教歌》一出,李香君唱《牡丹亭 驚夢》〔皁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一曲,至『雨絲風片』,蘇崑生曰:『誤矣,〔絲〕字是務頭。』於時竊訝之。案:此曲工尺,『絲』字譜止『尺上』二字,非板並非眼,不識昆生所謂誤者安在?凡遇曲師,卽舉此質之,莫能言其所以然。後閱《水滸傳》,朱仝入歌院聽『笑樂院本』,至『務頭』停聲,乞纏頭。是『務頭』又似『關目』,不關曲中節拍矣。《金瓶梅》亦屢言『笑樂院本』。是自元及明皆有『笑樂院本』,似通俗常演者,究不知是何院本?又不知『務頭』畢竟如何?雖老歌師,無知之者。餘舌強喉直,自愧不能學歌。於此事尤深抱陶隱居一事不知之恥。

    萬柳堂,益都相國馮文毅公所築舍也。國初爲清遊勝地,坐論退食,躡屐東山。門生追陪杖履,來游來歌。己未制科諸公集中,莫不矢《卷阿》之音。今荒煙蔓草,斷井頹垣,幾不能指其地矣。餘住京七年,不知萬柳堂何在。暇日問車伕醉王,乃知在沙窩畺察二門內。可謂『禮失而求諸野。』【今日拈花寺,阮太傅辛未、壬申在都常遊,又與朱野雲補種柳花。詳《揅經室詩集》。同治戊辰九月九日,掌生注。】

    豐臺芍藥,在昔爲勝遊。今則二三月間,南西門外三官廟海棠開時,來賞者車馬極盛。城內龍爪槐,城外極樂寺,皆遊春地也。遊人皆自攜行廚。惟陶然亭、小有餘芳二處有酒家。陶然亭暮春卽掛簾賣酒,小有餘芳則遲至入夏乃開園。其地爲尚書郎三君【三寳】尺五莊別苑。尺五莊有馬鬣封三君爪發藏焉。過小橋出園,卽爲小有餘芳。清暑招涼,調冰雪藕,大有江鄉鰕菜之思。『西風斜日鱸魚香』,不止『水村山郭酒旗風』也。每歲例以修秋褉爲期,買醉者日不暇給。至中秋,則盡償酒債,『十叩柴扉九不開』矣。南橫街圓通觀,大殿後垂花門外牡丹,左右各一本,濃豔凝香,逈非凡品。特其地近市,湫隘囂塵,無過而問焉。每歲暮,挾諸伶出豐宜門,入花局,觀窖中唐花、牡丹、碧桃、玉蘭、迎春之屬,先春爭放。美人名花,香光照映。歸則各乞數種載去。陳迦陵《邵山人潛夫傳》,述林山人古度言:『幹嘉時,戚南塘開府鎮海上,諸文人依之者,如魚赴壑。每醉後,樗蒲之會積錢。』隱人餘澹心《板橋雜記》則言:『諸名士會獵舊京,多集李十孃家,文酒之宴,費必百金,真可謂銷金窩。』今京師冬月,出南西門看花一行,亦中人十家產雲。

    三官廟中,有『花之寺』。壬辰初入京,龔定庵招餘,會公交車諸名士宋於庭、包慎伯、魏默深、端木鶴田諸公十四、五人於其中。餘初不知其地所在,年伯御史中丞朱公聞之,笑謂徐少司空師曰:『此必君同年生所爲』。既而戾止,則綺疏盡拓,湘簾四垂,『花之寺』綽楔在焉。前後皆鐵梗海棠,境地清華,頗愜幽賞。餘詰定庵虯戶銑溪徐彥伯:『澀體阿掌雅所不喜。君奈何亦墮此惡趣?』答曰:『此曾賓谷躗言也。羅兩峯夢前身爲『花之寺』僧,故賓谷先生爲署此榜額。』後二年餘,閱宋牧仲《筠廊偶筆》,則花之寺實有,其地在青州。開卷有益,信然。【培按:王漁洋《分甘餘話》,沂水縣有花之寺,不解其義。張杞園問之土人,雲以寺門多花卉,而徑路窈折如『之』字形,故以爲名。周侍郎櫟園詩,『月明蕭寺夢花之』。其長子在浚有《花之詞》一卷。與宋商邱所載地名不符。是一?是二?恨不起宋、王而共質之也。壬寅四月十五日,鐵癡記。】

    後門外李廣橋一帶,明湖滉漾,大似江南水國。每過其地,輒令人起秋風蓴鱸之思。有慶龍堂,水檻迴廊,軒窗四敞。盛夏入其中一望,芰荷蘆荻,時與鳧鷖鷗鷺上下浮沈。薰風媵涼,心清香妙,恍如置身海上三神山。明時金鰲玉蝀,深閟禁籞。諸臣得承恩值西苑賞花釣魚者,詡爲希世之榮。聖朝與民同樂,西海子許遊人來往。紫宸美富,鹹得瞻仰。慶龍堂近依禁城,水木明瑟,別有林泉野趣,亦必不可少此境界也。嘉慶間有小天園,今無之矣。

    『如意館中花萬樹,一時都讓鄭櫻桃。』今京城有櫻桃斜街,惜無佳伶居之,負此雅名。高慶林有女,年及筓矣。許字韻香,既而悔之。將奪以畀春山。時杭州顧二【西漁】聞之,鋭身以黃衫押衙自命,乃得復歸林氏。惜韻香未娶而沒也。

    韓四【季卿】言:『有常州人,楊姓,善寫真。凡諸伶之色藝擅名者,必爲寫照。裝爲巨冊,凡百六十餘人矣。其中以蕊仙爲首。近日名下,十得八九。杜詩所謂:「必逢佳士亦寫真」,可謂世之有心人。』餘聞之喜躍不寐,將假得臨摹,怱遽未能也。惜其中獨無韻香小像,可雲第一缺憾事。顧西漁家有韻香橫看子,名流題詠已滿,然神情殊不肖。姍姍來遲,是耶?非耶?宋人詩『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正此之謂矣。

    韻香沒後,柩權厝義園。既不能歸,且未能葬。詠霓堂司閽者,河間人劉二,故韻香僕也。午夜無事,每與餘言及韻香生時事,往往唏噓不能自已。丁酉秋,中元節,餘約小霞以一盂麥飯、一陌紙錢同酹韻香。先一夕。餘忽有河魚之疾,竟負約不能從。爲之悒怏累日。昔橋太尉謂曹公:『他日不以斗酒隻雞上冢者,車過三步,腹痛勿怪。』吾於韻香,能不拊心呼『負,負!』

    傳經堂劉天桂,三法之師也。有弟曰劉老二,家政出納皆主之。韻香、小霞之師曰劉正祥,天桂子也。既沒。其弟劉二主家事,有錢癖。其徒脫籍者,溪壑不易盈。正祥之妻心弗善也,然亦無如之何。正祥有女,曰阿瑛。寡母珍惜如掌上珠。許字小霞。己亥二月,得阿霞書,言去歲自南中迎其父母來京,秋間阿瑛于歸。嘉偶曰妃,善時爲婚,家室完好矣。爲之一快。

    傳經堂弟子,餘所及見凡三輩,輩三人。其名皆以『鴻』、『寶』二字爲之樞紐。當日三法:法齡、法慶、法寶也;次則三鴻:鴻寶、鴻喜、鴻翠也;後則三寶:福寶、多寶、才寶也。韻香爲廣大教化主,卽此亦其一端。

    京師有『春臺十子』之稱;金鳳曰『書呆子』,常桂曰『軟棚子』,長春曰『煤黑子』。金齡曰『黃帶子,』其六人餘忘之矣。紉香面目黧黑,有『墨牡丹』之誚,金齡則高視闊步,縱恣不覊。『十子』者,或論其性情,或肖其容貌,或品其行事,象形惟肖,如見其人。韻香嘗笑謂:『尚有「幹雜子」一人,何不廁其間?』聞者莫不大笑。或集爲偶語云:『司獄情人,太僕仇人,朱狀元夫人,煤炭揑成莊子婦;紉仙師弟,韻香兄弟,殷釆芝徒弟,銅絲扭就國王頭』。《蝴蝶夢 劈棺》爲煤黑子所演劇。黃帶子演《西遊記》女兒國王,其行步首自動搖,顫顫巍巍如也,故以爲笑。

    桐仙本名金鳳,以其字不雅馴,且以嚴東樓家優同名爲嫌,乃易之爲『今鳳』。或疑二字於文不□,餘按明嘉靖時冒伯麐所集『秦淮四美人』,有趙今燕與馬湘蘭齊名。今桐仙有佳弟子曰秀蘭,演《馬湘蘭畫蘭》劇,是亦佳話也。又春暉堂弟子小秀蘭既與小桐同名字,韞香又嫌與鴻寶字『韻香』同音,乃更曰『香吏』。電白潘石樵所定也。

    金魚池在昔盛時,幾如唐之杏園、曲江池。今則已無酒肆,但有窯舍。人皆掩鼻而過之。能無今昔盛衰之感?惟市人鬻生魚者寄畜池中耳。【京師最重白鱔,一頭直數緡。潞河鯉魚、灤河鯽魚,價亦不貲。何曾日食萬錢猶嫌無下箸處,非虛語也。市中日過午,卽以白鱔及諸生魚寄金魚池,笱而畜之。早起復貯以盆、盎,擔入市。過酒家者,必清晨先諭留之,乃得供晚餐。否則魚已入池,不可復出,未免彈鋏而嘆矣。】

    入伎館閒遊者,曰『打茶圍。』赴諸伶家閒話者,亦曰『打茶圍』。有改『一去二三里』詩者曰:『一去二三里,堂名四五家。燈籠六七個,八十九十碗茶』。伶人家備小紙燈數百。客有徒步來者,臨去則各予一燈,囊火以行。中北城所屬衚衕,入夜一望,熒熒如列星,皆是物也。餘戊戌春燈謎有俗語一條,隱〔四弦秋〕曲子一句曰:『到相公下處空坐不擺酒』,隱《茶別》出『這村夫不過是茶客!』謔也而虐矣。

    有『歌樓一字訣』:曰『瞧』【叶音『悄』】,翔而後集也。曰『好』,【葉去聲,謂『叫好』】兼所愛也。曰『要』,定於一也。曰『叫』,來何暮也。【此有二義:一則恨相見晚,所謂『一日三秋』也;一則翩何來遲,所謂『千呼萬喚』也】。曰『鬧』,情所鍾也。曰『溺』,【音『鳥』,去聲,京師謂任性曰『溺』】憐生畏也。【又卽『不是寃家不聚頭』之意。】曰『戳』,【音『慥』】及於亂也。曰『跳』,【得新棄舊,名爲『跳槽』。】見異思遷也。曰『漂』,【去聲,京師謂逃債弗償曰『漂』。《竹枝詞》所謂『一回漂慣爾三回,包管從今叫不來』是也。】難爲繼也。斯事始終,八字盡之。事有相因,勢有必至。此欲覺晨鐘也。

    有『茶園三字經』,凡十句。餘但記其最後三句,皆殷仲堪所謂咄咄逼人者:曰『舀茶來』。有客例先獻茶,此復重言以申明之者,逐客令也。既醉翁之意不在斯,君子之交淡如水。挹彼注茲,瓶之罄矣。鼴鼠飲河,已盈其腹。大如五石瓠,豈僅盧仝七碗,僅爲消渴解嘲,所謂『日旰君勤,大夫夙退,侍坐者請出』矣。曰『點燈籠』。郎近夜來,千金一刻。清風細雨雜沓來,土上出金火照臺。不引看劍之杯,空燒檢書之燭。驪駒在門,麻蒸見跋。束縕以請,王不留行。斯乃古文《大誓》所謂『前歌後舞師乃搯』矣。曰『明兒會』當歸既贈,芍藥將離。薄送我祁,瞥然而逝。翩若驚鴻,矯若遊龍。賓不顧矣。是耶?非耶?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爾道是『河中開府相公家』,我道是『南海水月觀音院』。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矣。活畫一語言無謂、面目可憎、無可奈何應酬情狀。翻手爲雲覆手雨,豈獨阮嗣宗能爲青白眼哉!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可爲知進而不知退者戒。又入門一語曰『那兒來』,已隱然有『適從何來,遽集於此』之意。

    杭州吳氏撰《燕蘭小譜》,天津張氏撰《秋坪新語》,皆在乾隆庚戍、辛亥間。備載魏長生、陳渼碧盛時事。張君則及見銀兒之敗,故其書載李載園令滿城時,周旋銀兒事甚悉,曰君子以爲難。至所記銀兒被盜事,則以告者過不如是之甚也。老僕楊升,年七十餘,隨餘赴戍。道中無事,茶前酒後,輒呼使說京城舊日瑣事,以餘所聞印證之,或合或不合。紀文達公出塞,往往從老校退卒談論釆入筆記中。不特東坡好強閒人說鬼,姑妄言之、妄聽之,作無可柰何消遣也。楊升言:『魏三年六十餘,復入京師理舊業,發鬑鬑有須矣。日攜其十餘歲孫赴歌樓。衆人屬目,謂老成人尚有典型也。登場一出,聲價十倍。夏月般《表大嫂背娃子》,下場卽氣絶』。魏三爲野狐教主,以《葡萄架》《銷金帳》二出。楊升所云云,我未之前聞也。

    魏三有弟子二人,長曰金官,今人但知銀官而已。金官白晳,銀官微有雀麻。兄弟同買屋孫公園,別宅而居。今相傳直隸總督溫公【承惠】宅卽其地,非也。銀官宅在後孫公園,當日呼『亢家花園』。聞其中有塋地在焉。園既歸銀官,復賂亢氏子孫,使遷葬。大興土木,窮極侈麗。不三月而禍作。門外築馬牆猶未竟也,先是有遊僧坐關銀官門外,募千金施,靳弗與,未幾遂及於難。僧亦不知所往。此與西門慶施五百金營梵剎事,相類而相反。

    梁家園在虎坊橋,或雲故真定相園也。其南則下窪子在焉。是爲先農壇後。梁園亭榭樹石無存者。有僧營佛宇其中,曰壽佛寺。募諸善男子、善女人,日費八金爲糜粥,以食餓者。五城惟冬春之際設飯廠,獨壽佛寺粥廠無間寒暑。其西又有義學,大門春帖子曰:『爲善最樂,讀書便佳。』近年京城有東西悅生堂,皆壽佛寺倡之,可謂無量功德。相傳衆樂園在虎坊橋,究不知其地。必非梁家園也。

    朱九胖子,太傅文正公從孫,畸人也。日遨遊歌館中,人見之呼曰『九哥請坐』,卽便就座。問以今日某部在某圜、某人演某劇,言之累累如貫珠。一曲未終,翩然又去矣。大有晉人風度。唐太宗呼虞永興爲『行祕書』,九胖子可當其目。

    京城拜客,用三寸紅紙,搨木刻姓名,而備載住宅街巷於紙背,以便閽人登記門簿,名曰『小片子』。惟翰林諸公謁前輩,概用白帖子。其餘師生衙門、【內閣、國子監、都察院官。】前後輩衙門【吏、禮二部,及科道官。】俱用紅紙大片子,以代全柬。老輩書札必用副啓,有名正具、名另具之別。外省拜客用單片,必注曰『附全』。蓋單片止載姓名、里居,其稱謂仍具全柬中也。今一切趨簡易,副啓久廢不用,而片後亦刪『附全』二字。循名責實,儉吾從衆,亦無不可。《藤陰雜記》載:曾於斜街廟地攤,買得『客氏拜』三字名紙。毛西河《曼殊別志》書磚言:『寒冬晨起,呵凍書刺』。是康熙初年名紙仍必親筆書也。小片子用木刻印搨,不知始於何時。今友朋交際,來往書帖,款式已不復用居中一行。惟鄉間則雖平常通問,仍遵曩規,書中行,下半截曰『某人拜』。無論饋遺候問皆然。此所謂『禮失而求諸野』矣。獨京師諸伶人謁士大夫,或治酒饌邀乞過臨,其柬必曰『門下某人拜』。其字書居中下半行,雖王正登門賀新歲亦然。但俱用小片子耳。士大夫自謁前輩外,門刺止用小片子。惟喜慶事,以貨財爲禮者,速客用大片子,名曰『請分子』。伶人則請分子亦小片子也。【八旗職官,拜謁用單帖,裁爲三條書,銜名於下半行,曰『職名』。部院官坐班公會,用職名亦同此式。】

    王漁洋早朝口占《嘲南海程周量》雲:『轎中端坐喫檳榔』。國初,京城前三門爲新修石路,不許行車。京朝官並坐轎。今惟一、二、三品大員乘轎,四品惟順天府丞得乘三人轎,下此皆乘車矣。乾隆初年,尚以騾車爲市儈代步,京官尚乘驢車。大約如六朝人貴犢車之意。今日內城間有佳驢車,外間驢車直是寒乞相,惟以騾車爲通用。但官車用大鞍,市車用小鞍,以是爲差別耳。嘉慶年,官車率用氈帷,飛檐後檔。道光年大半從儉,坐布帷圓篷四六檔車,而引馬則多於往日。此亦一時風處也。聞昔年伶人出入皆軒車駿馬,襜帷穴晶,引馬前導,幾與京官車騎無辨。今日此風已變,輿馬雖華澤,不復敢用大鞍,且其傔僕皆跨轅,並無騎而從者矣。卽部院經承、書吏亦然,其小鞍車有頂馬、跟馬者。惟提督府有領頂番子頭目耳。【《都門竹枝詞》雲:『止有貂裘不敢當,優伶一樣好衣裳。諸君兩件須除卻,狐腿翻穿草上霜。按:諸伶雖服飾僭擬,小帽俱用紅骽,獨大帽仍用矮梁,外褂仍用元青,至行褂則大半石青矣。各衙門惟供事入署當值,衣石青外套,此外凡部寺經承、書吏、庫丁及番子頭目,概用元青外褂,至皁隸、禁卒則袍褂並穿青色。此亦餼羊僅存矣。伶人僕從外服俱用元青,又例不着鞾,大道中車聲轔轔,躐行而過,可一望而知之也。】

    諸五壽原述其尊甫怡亭先生言:『嘉慶間嚴查虧帑,直隸一縣令坐挪移,逮繫詔獄,將論死。令蜀人也。有蜀伶慨然曰:『蜀人居京師者不少,何無一援手者?』乃鋭身自任,出五百金爲倡,沿門拓盋,旬日得萬餘金,爲償官,令乃得脫。惜忘其名。』乾隆朝擅名者魏三、陳銀,皆蜀人。今樂部皖人最多,吳人亞之,維揚又亞之,蜀人絶無知名者矣。

    伶人早起,必大聲習六字:先爲合口呼三字,曰『吚』【音、伊】『啞』【音、亞】『嗚』【音,婀】後爲開口呼三字,曰『嘻』、『哈』、『呵』。軟紅《竹枝詞》所謂『雞鴨鵝』是也。國書十二烏珠:■■■■■■,對漢音『阿、額、伊、鄂、烏、諤』,至■■■■■■二句,則皆對漢音『傲、歐、優』。西域三十六字母統於十二攝。以迦結始,以鉤歌終。中國古音無六麻一韻,自婆羅門翻切之學流傳內入,始有之。其字半從歌戈、半從虞模韻轉入。然天地元音實從『阿』【麻韻】字爲始,試驗小兒初生啼聲,開口必先曰『啞,啞』!此人聲自然,不可誣也。國書出於蒙古,蒙古書出於華嚴梵夾。夫有所受之,非武斷臆說。《漢書》《儒林傳》《東方朔》曰:『伊優亞者,詞未定也。』然則西京已有此語。樂府『妃呼狶羊伊吾』之類,亦卽此理。特自古在昔未有筆之於書者,故無從傳習耳。天文、算法之最精者,中法皆不如西法。然『地員』出於《曾子》,『九重』見於《楚詞》。而泰西人謂借根方爲『東來法』。宋人測圓海鏡已有立天元一法,是中西合法,殊途同歸也。等韻之學,梵語謂字母曰『悉曇迦佉』,至劣爇是也,謂切韻曰『毘佉羅岡康』,至貜犖是也。《玉篇》用二十四字母,多所兼併。至《正字通》乃欲盡改。用音和,則於通廣局狹之理,概乎其未之聞矣。智創巧述,範圍不過。民可使由,不可使知。師師相傳,委蛇行。可從跡焉。聖人復起,因而重之,識大識小,亦何常師。故曰『禮失而求諸野』。則韻理與天文、算法二者,其尤彰彰也。

    遼人制契丹大小字。金人初無文字,太祖命完顏希尹制女真字。依仿漢人楷字,用契丹字制度爲之。熙宗別制女真小字,以希尹所制者爲女真大字。國朝天命六年三月,命巴克什達海加國書圈點,布在方策,至今遵守。餘自恨未得讀欽定《同文韻統》,不識五十二母。故然三合翻切之理,未得觀其會通。思之,心輒怦怦。

    明人作九宮譜,強爲分析,如理棼絲。今人恨不起高氏子於九原,使抽刀斷之。凌教授仲子【廷堪】曰:『此特燕樂商調之太簇一韻耳。多立名目,徒自苦也。』丙申夏四月浴佛日。謁阮儀徵師,乞假凌君《燕樂考原》六卷讀之。師笑曰:『明日發榜矣,尚有此閒情逸致耶?』因言金元北曲未興以前,唐宋人所填詞皆以合樂。曩撫浙日,檢宋人詞數十調,授尚衣,命伶官譜工尺歌之,不能諧婉悅聽,且多不能作譜者。予於是爲備陳:『古樂與今樂中間,尚隔燕樂一關。古雅樂以琴,燕樂以琵琶,今俗樂以三絃。琴之幺弦,卽琵琶之大弦;三絃又卽琵琶四弦,而去其第一弦。由古及今,弦遞小,聲亦遞高。其間蓋遞隔二韻。如琵琶用工字調,三絃用上字調,斯無不合矣。毛西河不明此理,以唐寧王宮中玉笛譜工尺,推雅樂。是以今樂強合古樂,無怪其扞格不通。唐宋人填詞合樂,皆以合燕樂、葉琵琶。今歌師所習南北曲,葉以三絃。卽求與金元人合琵琶之北曲,尚難強合,況上合燕樂,能不參差?此其故。固無梨園子弟所能明也。』師大稱賞。詳具餘上師書中。

    常州陳少逸,撰《品花寶鑑》。用小說演義體,凡六十回。此體自元人《水滸傳》《西遊記》始,繼之以《三國志演義》,至今家弦戶誦。蓋以其通俗易曉,市井細人多樂之。又得金聖嘆諸人爲野狐教主,以之論禪悅、論文法,張皇揚詡。耳食者幾奉爲金科玉律矣。《紅樓夢石頭記》出,盡脫窠臼,別闢蹊徑。以小李將軍金碧山水、樓臺、樹石、人物之筆,描寫閨房小兒女喁喁私語,繪影繪聲,如見其人,如聞其語。《竹枝詞》所云:『開談不說《紅樓夢》,縱讀詩書也枉然。』記一時風氣,非真有所不足於此書也。餘自幼酷嗜《紅樓夢》,寢饋以之。十六七歲時,每有所見,記於別紙,積日既久,遂得二千餘籤。擬汰而存之,更爲補苴掇拾,葺成《〈紅樓夢〉注》。凡朝章國典之外,一切鄙言瑣事,與是書關涉者,悉匯而記之。不賢者識其小者,似不無小補焉。其禪悅文法,託諸空言,概在所屏。似與耳食者不同。今匆匆十餘年,未能脫稿。殊自慚也。嘉慶間新出《鏡花緣》一書,《韻鶴軒筆談》亟稱之,推許過當。故獨竊不謂然。作者自命爲博物君子,不惜獺祭填寫。是何不徑作類書,而必爲小說耶?卽如發榜謁師之日,百人羣飲,行令糾酒,乃至累三四卷,不能畢其一日之事。閱者昏昏欲睡矣。作者猶津津有味,何其不憚煩也?《紅樓夢》敘述兒女子事,真天地間不可無一、不可有二之作。陳君乃師其意而變其體,爲諸伶人寫照。吾每謂文人以擇題爲第一義,正謂此也。正如《金瓶梅》極力摹繪市井小人,《紅樓夢》反其意而師之,極力摹繪閥閱之家,如積薪然,後來居上矣。顧餘有私見欲獻而商之者:寶鑑中所稱士大夫,我輩爲尊親賢者諱,禮固宜之;至其中小人,如奚老土之類,夫也不良,歌以誶之,不忍斥言,亦忠厚之至。獨至杜琴言等十伶官,亦別立名目。此大不必。若輩方幸得附驥尾而名益顯,奈何忍使湮沒弗彰乎?桐仙爲餘言:『杜琴言卽桐仙也』。書中推爲第一,未知信否?其十人者,曰杜琴言、袁寶珠、蘇蕙芳、陸素蘭、金漱芳、林春喜、李玉林、王蘭保、桂保、秦琪官。十人者皆不知所指,不能求其人以實之。素蘭、春喜、玉林,雖有其人,皆與此書所述不稱,必別有所謂也。餘丁酉夏從嚴州友吳立臣達案頭見之,迫欲借抄,未得其便。聞季卿言:『少逸館內城一尚書郎家。』咫尺天涯,未能一握手爲笑。殊恨無緣。暇日作尺一書致少逸,述鄙見質之。方把筆而難作,書未及達也。立臣亦緣事論城旦。所謂《品花寶鑑》者不知落誰何人之手。或者如歐公文,有蛟龍妒且護之耶?【《寶鑑》是年僅成前三十回,及己酉,少逸遊廣西歸京,乃足成六十卷。餘壬子乃見其刊本。戊辰九月,掌生記。】

    道吳中舊有集秀班。其中皆梨園父老,切究南北曲,字字精審。識者嘆其聲容之妙,以爲魏良輔、梁伯龍之傳未墜,不屑與後生子弟爭朝華夕秀。而過集秀班之門者,但覺夭桃郁李,鬥妍競豔,蒹葭倚玉,惟慚形穢矣。道光初,京師有仿此例者,合諸名輩爲一部,曰『集芳班』。皆一時教師、故老,大半四喜部中舊人。約非南北曲不得登場般演。庶幾力返雅聲,復追正始。先期遍張帖子,告都人士。都人士亦莫不延頸翹首,爭先聽睹爲快。登場之日,座上客常以千計。聽者凝神攝慮,雖池中育育羣魚,寂然無敢譁者。蓋有訂約,四五日不得與坐者矣。於時名譽聲價,無過『集芳班』。不半載,『集芳班』子弟散盡。張樂於洞庭,鳥高翔,魚深藏、又曰西子駭麋。豈誑語哉?【《燕蘭小譜》記有伶入自京師歸,謀入集秀班,納重賄始收之。論者或謂『有志之士』,或謂是『監生捐孔目』,居然翰林老先生矣。集秀班名重一時,卽此可見。聞常熟蔣聽松言:『吳中集秀班,道光年間亦已散去雲。】

    伶人所祀之神,笠翁十種曲《比目魚》傳奇但稱爲『二郎神』,而不知其名。【《比目魚》《入班》出賓白:『凡有教,就有一教的宗主。二郎神一我做戲的祖宗。就像儒家的孔夫子,釋家的如來佛,道家的李老君。我們這位先師,極是靈顯,又極是操切。不像儒、釋、道的是主都有涵養,不記人的小過。凡是同班裏面有些闇昧不明之事,他就會覺察出來。大則降災禍,小則生病、生瘡。你們都要緊記教心,切不可在犯他的忌。』】紀文達公《灤陽消夏録》曰:『伶人祀唐明皇,以梨園子弟也。』餘案:灌口二郎神,爲天帝貴戚。元人作《西遊記》,盛稱二郎神靈異,非伶人所祀也。伶人所祀乃老郎神。【粵東省城梨園會館,世俗呼爲『老郎廟』。】安次香曰:伶人所祀神,乃後唐莊宗,非明皇也。次香蓋聞之宋碧筠。然亦但以《新五代史》有《伶官傳》,故臆度當然。實亦未有確據。餘每入伶人家,諦視其所祀老郎神像,皆高僅尺許,作白晳小兒狀貌,黃袍被體。祀之最虔。其拈香,必以醜腳。雲昔莊宗與諸伶官串戲,自爲醜腳,故至今醜腳最貴。【今入班訪諸伶者,如指名訪醜腳,則諸伶奔走列侍。其但與生旦善者,諸伶不爲禮也。今召伶人侑酒者,間呼醜腳入座湊趣,斯爲行家。】每演劇,必醜腳至乃敢啓箱。俟其調粉墨筆塗抹已,諸花面始次第傅面。【廣州佛山鎮瓊花會館,爲伶人報賽之所。香火極盛,每歲祀神時,各班中共推阿腳一人,生平演劇未充廝役、下賤者,捧神像出龕入彩亭,數十年來,惟武小生阿華一人捧神像,至今無以易之。阿華聲容技擊並皆佳妙,在部中歲俸蓋千餘金雲。】然老郎神爲何人,卒無定論。餘嘗見伶人家堂,有書『祖師九天翼宿星君神位』者,問之不能言其故。小霞爲餘言:『聞諸父老,老郎神耿姓,名夢。昔諸童子從教師學歌舞,每見一小郎,極秀慧,爲諸郎導。固非同學中人也。每肄業時,必至。或集諸郎按名索之,則無其人。諸郎既與之習,樂與遊。見之則智慧頓生。由是相驚以神,後乃肖像祀之』。說頗不經。然吳人晨起禁言『夢』,諸伶尤甚,不解其故。如小霞言是,禁言『夢』者,諱其神名也。此事載籍無可考,所傳聞又多不盡可信。姑附記,以俟博物君子。區心廬言:『梨園會館有碑,載老郎神事甚悉,惜不記其文。』梨園會館在廣州城歸德門內魁巷。【心廬此言在嶽州,時戊戌中秋也。異日當寓書家弟蘊生,使就其地搨文。但恐秉筆者言之無文,未免令人有楓落吳江之慨耳。壬寅立夏日記。】

    湘舟言:曩在都時,觀陽春班【後改盛春班,今無之矣。】小伶演《鐵冠圖》《費宮人刺虎》。正當飲刃時,搖頭散發,假髻遽墮落。宮裝結束,上垂大發辮,令人絶倒。又見演《闖山》,幼伶登場,結束不嚴,趨走急遽,忽失去假足一隻。倚醜肩,彳亍不能行。醜笑曰:『我固謂黃口小兒,勿令登場。今果然。我今日兼作乳母矣!』遂抱之入。餘憶昔聞有演桓侯者,揭簾出,遽墮其須。同伴遽問:『來者爲誰?』答曰:『我張公子也。』笑曰:『小子無用,可去喚乃父有須者來!』機警捷給,往往足以解頤。又有演《琵琶記》《賣發》者,方對鏡,兩纏臂金條脫,赩然呈露。忽聞人呼曰:『可先將金釧賣去!』此後觀畫《陶母剪髮圖》,指摘其誤畫金釧故事脫化來。天下往往有眼前事,想之不值一笑者,大都類此。黃教習子超嘗謂:日下習氣,以雛鶯乳燕,強使充歌舞。其弊之所極,不至於襁褓登場不止。不料竟有此一段笑柄,述之與湘舟皆大笑。餘又案:陳銀兒年十七,始自蜀來,從魏三兒學歌舞。魏則初入都時,年已二十七。若使生近今,當何以爲情耶?

    湘舟又言:友人丁四,與米伶交最密。從之學度曲,聲容畢肖。米伶知醫,人稱米先生。以正生擅一時名。刻意求精,家設等身大鏡,日夕對影徘徊,自習容止。積勞成疾,往往嘔血。丁日日周旋茶鐺藥碗間。【米伶般關帝,不傅赤面,但略撲水粉,扎包巾出。居然鳳目蠶眉,神威照人。對之者肅然起敬。今京師歌樓演劇,不敢復般關帝,固由凡有血氣莫不尊親,聲靈赫濯,不敢褻侮,亦緣米伶之後難爲繼也。】一日,歌館指名索米,米病不能往。飛騎迫促再三,不獲已。丁往代之,登場揚袍振袂,鬚眉意氣,笑語動止,宛然米伶。客倉卒不能辨也。餘謂我輩伊抑無俚,逢場作戲,藉此一寫狂奴故態。昔乾隆間,黃仲則居京師,落落寡合。每有虞仲翔青蠅之感。權貴人莫能招致之,日惟從伶人乞食。時或竟於紅■〈毛瞿〉毺上,現種種身說法。粉墨淋漓,登場歌哭。謔浪笑傲,旁若無人。如楊升庵在滇南,醉後胡粉傅面,插花滿頭,門生諸妓,輿以過市。唐六如與張夢晉,大雪中游虎阜,效乞兒唱蓮花落。才人失意,遂至踰閒蕩檢。此亦幸際聖朝,容其傲兀耳。道光初,有中書舍人,於酒筵沈酣,登樓歌舞,爲御史所糾,落職。去年又有大理丞,以往來伶人家,爲延尉刺得,劾論如律。其外吏獲譴者,山東鹽運司,以狎優縱酒,掛彈章。又開酌增常例時,有郡守入都納粟,擢觀察使,以歌童沈醉不醒,事幾臨不測。其季父郡丞,竟論西戍。坊官亦緣此,累罷官。同生盛世,而遭逢亦有幸不幸矣,可不慎歟!康熙朝,洪昉思、趙秋谷、潘稼堂、朱竹垞諸公,以國忌日聽歌,同罣吏議。所謂『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者是也。聞其事,實由一郡守入京朝覲,應酬不周,致圖報復。蓋中宿歸裝蒲葵五萬,亦能累人。戴光祿官給事中時,曾於刑科本庫檢得當日彈章,雲凡十餘人,詳載《藤蔭雜記》中。

    打茶圍者,京城謂之『串門子』。世有一種人,徒輒數十,黷以再三,又顧之他,惟日不足。雖徵於色,發於聲,標諸大門之外,而有靦面目,恬不知恥。粵人直名之『打水圍』。蓋僕僕不憚煩,雖水亦將不給也。六篷船遇此輩來,不勝其嬲,則日積敗葉,煎汁盈甕,如牛溲然。來則酌以巨盎。直是《紅樓夢》所譏『飲驢』之不如。馮贄《雲仙雜記》載:宣城伎史鳳,待客有等差。其最下者曰『閉門羹』,啜畢卽令去,不與晤。言猶未至若斯之甚也。昔元魏人恥言飲茶,命之曰『水厄』。今之不自愛惜者,比之匪人,呼朋引類,動曰『打茶圍』。若此者真可謂之水厄!

    餘嘗以盛夏,赴廣德樓聽春臺。熱甚。葛蓬山、李藹如、金雲卿、張吟舫先在焉。赤日行天,四阿無纖雲,馬喘如吳牛。適有酬應,必不可已。強往投數刺,以故最後至。至則汗出如槳。煩悶不復可耐。憑闌下瞰,萬人海中,殷殷闐闐笑語。所蒸如釜中氣,騰騰上觸。秋芙方於場頭演《賣胭脂》,媟狎無度,彌覺悶膩。遽解帶搭闌干,盡弛暑服,袒裼搖扇,瞰西瓜盡一枚,良久乃得清涼。樓上下萬目瞪視,識與不識皆曰:『此狂生!』明日都下盛傳有肉袒入戲園者。愛我者以爲言且箴我,謂:『名教中自有樂地也。』餘笑曰:『雖非臝國,本是倮蟲,何妨裸遊?我非狂生,人貴適志耳。【癸巳春,餘曾爲張海門學博,刻『我非狂生』小印。】

    餘系詔獄時,提牢主事胡小初,風流儒雅人也。戊戌元夕,放燈五日。同人爲春燈謎之戲。鉤心鬥角,各極巧思。餘以六角白紗燈,畫着色折枝花十餘種,皆《看花記》中佳卉也。題之曰:『夢痕花影』,所編廋詞隱語,皆日下佳伶一人名。如『凡鳥』,今鳳也;『齊眉』,雙壽也;『董賢少年爲大司馬』,冠卿也;『蔡伯喈骨肉團圓』,琵琶慶也。皆佳。鄭九主事筱巖,所譔亦多佳謎。記其一條雲:『都是小生的不是』,隱四書一句曰:『則平旦之氣』。甚妙。

    餘量不勝三雅,而好從酒人遊。『長安市上酒家眠』,淋漓酣嬉,顛倒習以爲常。汪鈍翁《說鈴》載竹垞舉鴻博,與高念祖偕入都。日暮泊舟,輒失朱所在。及高往求之,已闌入酒肆中,醉臥壚下矣。狂態可想。餘所見三慶部最多大戶。琵琶慶如百戰宿將,功成歸第,奉祠奉朝請不復出,與餘子相馳逐。所謂『二十四考中書令,萬八千戶冠軍侯』。此『太師尚父中書令汾陽忠武王』也。近日冠卿據首座,假如設酒一石,我與餘子未必能盡一斗,冠卿乃不啻如陳王『獨佔八斗』。淮陰將兵,『多多益善』,固天授也。春波好整以暇,史稱『曹公如不欲戰』,信然。餘目之爲邴曼谷復生。雨初平居溫溫,獨至對酒當歌,豪情鬱勃,往往如『頴考叔拔鄭伯之旗,蝥弧以先登』,『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然不能如臨淮旌旗、條侯壁壘也。春臺部中人,瑤卿不欲以『高陽酒徒』自見,每如曳柴僞遁,而以逸待勞,屢稱後勁。秋芙則意氣凌雲,如蒙馬以虎皮,如燧象十蕩十決,再接再厲,前歌後舞,師乃搯。會須一飲三百杯矣。然淳于髡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但強顏爲薛王解嘲耳。餘每目之曰『虎癡』,不可有二,不可無一也。五人者,性情意態,種種不同,每於旗鼓相當時,從壁上觀之,亦一樂也。又或輕騎小隊,致師摩壘,投石超距,拔戟成隊,自爲偏師,亦一樂也。又或如妙手空空兒之於聶隱娘,一擊不中,翩然遂逝,神龍在雲中,首尾鱗爪偶然一露,亦一樂也。如松館北小院,曲徑通幽,乃真醉鄉深處,餘爲署曰『酒痕花韻之居』。飛鴻踏雪,回首悵然。

    戊戌,餘論戍湖南。百花生日,荷戈就道。小霞既邀《記》中有傳者十七人爲餘設餞,復集能畫者九人,合畫蘭蕙帳額貽餘。録別題曰:『九畹滋蘭圖』。或作水墨,或作雙鉤,或作着色沒骨體,各有意趣。九人者,吳今鳳桐仙、陳鳳翎鸞仙、扈連喜梅仙、劉素玉韞仙、陸翠香玉仙、張蘭香紉仙、胡秀蘭香吏、範秀蘭小桐、俞雯小霞也。阿霞復賦二絶雲:『迢迢湘水膩於脂,雲樹蒼茫系夢思。寫出幽花空谷恨,贈君權當柳絲絲。』『可憐天與好才華,淪落偏遭失路嗟。大抵詞人多歷刼,生生謫伴賈長沙。』

    鎮平邱東麓,應戊戌春官試,攜六如居士硯,雲得之吳門市上。昔子畏以科場事放廢,吾子遭際相同,故以贈別。硯,端石也。廣二寸,修三寸,厚四分弱。背爲橢圜,刻小篆『六如居士』四字,其旁行書六字,左曰『弘治三年』,右曰『子畏』。面刻八分書,銘於上方。不題名,但有小印日『華白』。下方參差橫列行書雲:『此硯得於塗林廢井中。』硯側鑴『賦山珍藏』四字,不知何許人也。先是勞諤士爲餘簡料行李,見都無長物,語人曰:『是真康對山,止存大小鼓三百面矣。』友生愛我,動稱前賢,未免擬非其倫,令人惶恐無地。然二公與吾家用修先後同朝,並皆淪落不偶。而升庵戍金齒時,黃夫人遠在蜀中,僅傳『其雨其雨』、『曰歸曰歸』之詩。雖諸伎紙裓乞書,固不能如王子霞爲學士一圓春夢也。梁四聲谷,爲其友索題《琵琶美人圖》,餘醉後援筆書二絶句雲:『天涯淪落試回頭,紅袖青衫一樣愁。莫爲美人輕寫照,有人怕聽四弦秋。』『才人慚擬對山豪,內閣家兄不目逃。大小鼓存三百面,琵琶肯譜鬱輪袍。』內子瑤華女士,亦賦一詩,題其後雲:『豐貂玉佩儼神仙,阿子居然我見憐。尚有知音司馬在,春明門外莫悽然。』

    吳太初司馬,撰《燕蘭小譜》,頗以譜中所載無杭州人爲憾。後乃得張柯亭一人,其行事亦有足多者,隨園釆其詩,並載其事入詩話。蓋錢唐蘇小是鄉親,維桑與梓,未免有情。錢武肅王之歸杭州也,夙昔釣遊之地,山石樹木盡被錦衣觀過。知仁忠厚之至,君子有取焉。幼時聞故老有言:『魏三兒故吾嘉應所屬之長樂人,徙居四川者。魏於長樂爲大族,徙蜀者固多。』然此事文獻無徵,所謂未經平子,未敢信也。乙未春,嶽州通守黃石泉之僕赤五,爲餘言:『吾州有賈於姑蘇者,羅姓,有子二人,皆入京,隸樂部。』餘聞之,心怦怦動,謀所拔出之。乃三四年中蹤跡杳然。【管子言:『五方之民,山川風氣,囿於其地,不相爲謀』。西河檢討羅三行,於崑山調、水磨腔源流節度,言之頗詳,其曰『松常舌鈍浙齒頑』,蓋當時耳目所驗,實有其事,必非臆說也。京師諸伶,盛衰消長,各有其時,有莫爲莫致者。】

    戊戌夏,餘到岳陽小住八十日,得識徐三穉青【庶。鹹】佳士也。詩文字畫,並皆佳妙,復工度曲。與餘交莫逆。一日得長沙彭實庵書,示餘。讀之雲:『瓣香負氣去長沙,適常德有連元者,隨之行。』餘亟詢『瓣香何如人?』曰:『是名猗蘭,長沙普慶部佳伶也。有俠氣。其舉止不似此中人。實庵之眷眷瓣香,猶子之眷眷小霞也。』餘亟屬稚青致實庵,幸具瓣香行事告我,將爲立傳,附之入《看花記》。稚青則曰『諾』。未幾,實庵書來,道瓣香事甚悉。且曰:『瓣香之得齒於南州高士,幸也。』然實庵聞掌生如此至性,如此迍邅,竊自危也。失意人慣作得意事,豈獨楊君哉?實庵將以此一段背面因緣,緘致瓣香。使其地北天南,必當力圖一面,以酬知已。蓋瓣香胸次落落,視『河間奼女工數錢』者,蔑如也,故無私蓄。其部中人有歿不能具含斂者,同人遍呼將伯,莫之應。時秋風漸厲,將授衣矣。瓣香僅一絮袍資,盡舉畀之,乃得沐槨藏狸首。此亦不可及之一端。其去長沙也,有長鬛者迫之,色舉翔集,豈鶉鶠所能知哉。若連元者,又幸而附驥尾而致青雲者矣。秋九月朔,餘過長沙,得識實庵,卽以曩所爲與阿霞交者書扇詒之。於時獨無一語探瓣香行止者,蓋餘自分此行必經武陵,當得一面也。比月半,泊常德,檥舟,卽步行五六里訪之。始得元秀班居處,則方演劇。復趨赴歌樓,召問其掌班,則中秋後巳復歸長沙矣。計餘晤實庵時,猗蘭當已歸長沙。設爾時一語相問,何難一見?乃中心寫之者,卒交臂失之。三生石上無一笑緣。隨園老人生平最信我佛因緣之說,能不謂然耶?其冬,實庵備以此事告瓣香。書來,頗代致拳拳,兼緘封瓣香所畫水墨折枝梅花一幅寄餘,又題一絶句云云。【瓣香姓曾名超,昔在洪江,桐城朱嘯厓在攝會同令朱抱荷幕中,頗眷之。後乃隨星橋來長沙。其畫梅,所教也。譚鐵癡言:普慶部寓所與鐵癡家爲鄰,朝夕過從,知其行事甚悉。瓣香學南北曲最多,長沙諸郎中殆無其偶。吐屬尤風雅。鐵癡嘗謂之曰:『子名猗蘭,何獨取瓣香爲字?』笑曰:『此吾家物也。』典雅瀟灑,頗似京師桐仙,而行義過之。】餘撰《長安看花記》,所記皆輦下諸伶,猗蘭遠在湖南,例不得羼入。因憶紀文達公『灤陽消夏録』作書在居盛京日,而所載有歸京師後事,自序明其例曰『陸放翁詩洋洋灑灑,平生萬篇。不盡作於劍南,而總題之曰《劍南集》。茲録蓋用其例也。』餘因竊比斯例,收猗蘭入《瑣簿》中。暇日因並天津、保定諸伶,及八年前家居時所聞見粵中佳伶,鹹爲補傳,附載記中。其例實自瓣香始也。【壬寅三月二十四日。】

    《夢華瑣簿》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曇波》

    (清)四不頭陀 撰

    ●目錄

    《曇波》敘

    《曇波》序

    《曇波》自敘

    《曇波》題詞

    曇波

    贊

    福壽清品

    小添喜逸品

    翠琴豔品

    金蘭靜品

    玉慶澹品

    小蘭俊品

    翠玉麗品

    桂玉潔品

    巧福婉品

    福壽

    賀新涼《折柳》

    傾杯樂《茶敘》

    木蘭花慢《偷詩》

    浪淘沙《驚夢》

    小添喜

    翠琴

    金蘭

    玉慶

    夢蝶詞

    續夢蝶詞

    小蘭

    翠玉

    桂玉

    巧福

    《曇波》跋

    ●《曇波》敘

    兩大清淑之氣,不妄鍾於等倫。而優伎之流,間多俊秀。就中尤物,幾有百里一見、千里一見、並舉世而僅一見者,蓋鍾靈若此之難也。彼蒼者天既不爲靳之,又不少爲重之。卒使之黜於侏儒優雜之場,日以爭妍取憐爲長技,豈真造物者之好惡與人異心,故爲之顛倒反覆於其間耶?抑賦予之後,本自無心,聽其爲輪爲彈,如風花之飄墮,不必證其因果耶?夫天下賢知多矣,卽瑰意琦行,超然獨舉之士,亦非絶無其誼矣。乃負盛名而厄奇運,終日坎壈纏身。振古如茲,可勝浩嘆,獨優伎也與哉?天道茫茫,誰其搔首而問之也。吾友四不頭陀,以跌宕之筆,寫綺麗之辭。品藻論才,極妍盡態。固風流之韻事,抑亦有慨於中而不能已者。則巴人下里之詞【適爲題詞三章】,或者其有當於寄託乎?勉齋謹識。

    ●《曇波》序

    大千世界,無非傀儡之場;第一功名,亦等俳優之戲。嘆世間顛倒,盡容巴客濫觴;笑我輩婆娑,未免矮人逐隊。衆人皆醉,舉國若狂,是戲是真,卽空卽色。然而衣冠優孟,其中正大有人;弦管樓臺,此間得少佳趣。幾行玉立,體段風流;一串珠穿,歌喉雲遏。現女郎身說法,爲古人事傳情。盡態極妍,燕瘦與環肥並妙;新聲逸韻,秦箏與趙瑟同工。洵日下之繁華,萃人間之豔麗。固宜書之銀管,用識雛鶯乳燕之名;貯以錦囊,合有問柳評花之句者也。況復心枯秋士,夢醒春婆,感絲竹於中年,觸琵琶於此日。胸中磊塊,借杯酒以頻澆;眼底珍奇,操鑑衡而自定。作梨園主宰,居然榜列珠宮;爲菊部平章,何異才量玉尺。經品題而增價,留姓字以皆馨。色藝俱傳,兼寫性情之春煦;評量各當,詎嗤頭腦之冬烘。君意良深,我心先得。蓋以絶豔驚才之筆,繪香珠暖翠之神;以熱腸冷眼之思,爲惜玉憐香之作。人皆好色,誰是知音?此《曇波》之所以成書,四不頭陀之所以寄興也。【僕】長安覊滯,短劍飄零;一名未成,萬里空涉。孫興公戲頭自着,態笑狂奴;狄武襄銅具常隨,面慚故我。任揶揄於鬼物,學遊戲於神仙。偶爾逢場,翩然入座。花驚郎目,漫誇秋菊、春松:釵掛臣冠,無取鄂香、董袖。自分心如木石,未免有情;相看貌似蓮花,不禁忍俊。顧春蠶力薄,恆抽獨繭之絲;秋燕情多,空系銷金之縷。殷殷留客,楚楚依人。愛同掌上之珍,因結意中之果。縱使未能免俗,何須真個銷魂。事有同心,言皆愜意。讀丁卯花間之集,真成香國春秋;題甲乙簿上之名,不負璚臺月旦。吹縐一池春水,何事幹卿;聽殘滿樹秋風,多愁似我。敢陳蕪語,聊綴簡端。搔首問天,好句誰如謝朓;哀歌斫地,何期乃有王郎?共此呻吟,相爲慰藉,翻去伶倫舊譜,看青蓮學士之章;編來樂府新篇,寓香草美人之意云爾。

    咸豐昭陽赤奮若桂月,羅浮癡琴生謹序於春明浥露軒

    ●《曇波》自敘

    三十年來,高搴蘭芷;四千裏外,倦賦琵琶。易水變聲,燕雲作態。玉珂斷其消息,珠樹領其風情。氣短英雄,聊取青梅煮酒;歌傳懊惱,且看紅杏裁衫。蓋與其桂窟含寃,空對友朋扼腕;何如梨園買笑,猶邀子弟傾心也。不選良辰,但憑正午。浮將緑蟻,醉遊消夏之園;撲得青蚨,飛入爭春之館。笙簫沸地,樓榭排雲。有菊部之芳卿,上蘭臺而惱我。幾回蝶板,三度霓裳。怪他裹足纏頭,較勝青衣侍者;對此歌裙舞扇,逼真紅粉佳人。固已耳繞八音,目迷五色。洎乎下場,於焉上座。紛披花柳,各露天姿。淨洗鉛華,好看本質。當之以冷眼,繞之以熱腸。渠皆顧影自憐,我則縱心孤往。就中麗者,果然霞舉軒軒;以外童兮,豈足竽吹一一。效王龍標畫壁,佳品冥搜;擬張燕國摩珠,香名暗記。當夫金烏西墜,玉兔東昇;共訂雅游,更饒餘興。喚得佳兒似雪,邀來勝友如雲。馬足蓬飛,向燈樓而解脫;車輪雷動,過酒肆以招搖。把臂傾談,猜杖鬥勝。觴令行而點翠,燭影照而搖紅。自非顧盼生姿,安得風流相賞?柳腰低折,何珊珊其來遲;鶴膝微彎,遂緩緩而歸矣。玉樓歇賞,金屋藏嬌。淨窈窕之房櫳,蕩迷離之金碧。歡未終而夜步,杯重把以筵開。清寫龍頭,香吹象口。今宵何處?唱『曉風殘月』之詞。此中有人,稱緩帶輕裘之度。拍紅牙而再按,腔白雪以閒調。涼雲滿空,微霜點鬢,則又愁宴娛之易逝,嘆良會之難陳者也。無端生感,有爲而言。閱歷既多,品題難已。可人姓字,胥歸夾袋之中;騷客心靈,半貯錦囊之內。描出羣芳一譜,不負寧馨;妝成衆美全圖,何嫌優孟?問兒聲價,從此登龍;殫我才華,真如修鳳。笑人間穢史,但付幾命之官;看世上讒碑,徒遺萬年之臭。閒情似此,快意奚如?況復蒿艾不收,芝蘭是釆。分雁行之次第,陋魚目之混淆。既定鑑衡,始精品藻。蓋徵歌而選舞,必遺貌以取神。相馬有真,在牝牡驪黃之外;好龍非假,豈常鱗凡介之儔。我是知音,卿應解語。百年鼎鼎,誰修皮裏之春秋;四海茫茫,難別胸中之涇渭。無惑乎量才玉尺,顛倒而持;何異乎司命朱衣,鬼神是聽。嗟乎!世多怪事,僕本恨人。淪落既同,悲歌何極?看眼前之兒女,卽是蒼生;擎掌上之珍珠,都宜憐惜倘或漫誇斷袖,自詡纏腰,前席方虛,後庭重問。強下陳蕃之榻,直登子反之牀,是又搴芳公子別具肺腸,逐臭庸夫毫無顧忌者也。狂瀾既倒,雅道宜存。佛歡喜而皈依,天有情其奚補。婆心不死,生面自開。撫茲月旦平章,聊當香花供養。庶幾沉沉黑海,來度苦之慈航;滾滾紅塵,變聞香之淨域。噫嘻乎!老夫耄矣,少者懷之。敢拂花箋,用成小引,強分流品,貽笑大方。

    壬子仲冬月望六日,四不頭陀自敘於蓮燕雙清之精舍

    ●《曇波》題詞

    南國生

    三年絲竹委塵埃,辜負宮花寂寞開。一自笙歌天半起,人間重見鄭州來。

    縹渺樓臺望不真,娉婷忽見女兒身。靈心一點情千縷,飛上眉梢巧殢人。

    廿四番花取次看,葳蕤春銷玉闌干。多情丁卯橋邊客,揀盡繁枝下筆難。

    修成金屋貯嬌深,一樣平生呪筍心。婉轉青絲相對吐,緑章夜夜奏春陰。【時着《丁壬煙語》】

    鳳凰客

    寶馬雕輪走玠車,梨園曲部盛京華。珠圍翠繞春常醉,人影衣香日易斜。絶勝豐臺觀芍藥,何須商婦訴琵琶。憑他玉樹臨風態,寫出江郎筆底花。

    繞樑餘韻幾勾留,二十年前記舊遊。選勝時經楊柳岸,徵歌曾上酒家樓。雲煙過眼渾如夢,弦管宜人又一秋。我是天涯憔悴客,曉風殘月不勝愁。

    勉齋

    菊部新腔按小伶,舞衫歌扇總婷娉。只今猶是南巡曲,誰見周郎掩淚聽?

    揀得如花五六枝,徵歌選舞豈情癡。憑將落溷飄茵意,說與司風使者知。

    一曲纏頭百萬奢,人間幾見頓琵琶。坡公舊句君知否?優鉢曇花豈有花。

    逋隱者

    山眉譜恨,水盼描妍,江毫約住輕顰。未要窺圖,尋思已是銷魂。掃螺做弄,春色剩豔評。聊付吟尊杜郎老,甚酒痕和墨,尚帶芳溫。一樣看花心。眼底櫻桃重見,冷了歌茵。綺夢惺殘,章臺愁送斜曛。青衫近來悴損,怎消他鸞袖殷勤?醉歸也,怕塵香都化彩雲。

    希蕺山人

    絶調不逢魏良輔,登場幾見陸開三。傳來白嫩銀簫曲,留待金罍助美談。

    周妻何肉誰無累,白日黃雞唱不停。近爲章臺翻舊案,【時予《章臺》院本新成】欲將院本度諸伶。

    書舫

    一偈波羅蜜,優曇次第紅。文章小遊戲,身世老英雄。此曲亦何綺,予懷殊未空。拈花叅妙諦,微笑倚東風。

    南海生

    天女何年爲散花,幾枝零落在天涯?多君一笑都拈出,會爇心香禮釋迦。

    世界浮沈皆苦海,流年何事不堪悲?欲憑現在除煩惱,且看曇花乍放時。

    兒女蒼生太可憐,慈航有願總纏綿。愛河難滿無邊岸,看取靈犀一點圓。

    思爾多情真似佛,行蹤如我亦枯僧。年來色界蹉跎甚,也向連華悟上乘。

    ●曇波

    四不頭陀着

    ○贊

    福壽【清品】

    金谷花放,瑤臺月明。饒有風露,不着塵氛。就中佳麗,秋水神清。瞥驚鴻影,時聞鶴聲。珊珊其來,骨節自鳴。神光離合,奪人目精。

    小添喜【逸品】

    白雲出岫,鳴鶴在林。風送花氣,月移柳陰。於裙屐間,如見晉人。和露簪菊,焚香鼓琴。有飄逸態,無塵俗心。西山爽氣,在我胸襟。

    翠琴【豔品】

    璧月夜滿,瓊樹朝新。歌臺舞榭,睠此麗人。容華照灼,春色二分。如鳥試羽,如花在林。百和交起,香生軟塵。是真嬌豔,一顧傾城。

    金蘭【靜品】

    紅雨初過,緑陰乍寬。萬籟俱寂,古琴一彈。山色隱隱,水聲潺潺。若有人兮,儀靜體間。心如止水,氣如幽蘭。蔚然深秀,令我忘餐。

    玉慶【澹品】

    雲度銀漢,月洗瓊樓。荷香午淨,菊影晚幽。中有一人,蛾眉自修。意煦如春,神瑩若秋。鉛華弗御,醞藉夷猶。太羹元酒,古味長留。

    小蘭【俊品】

    風好過竹,雨疎灑蕉。赤城霞起,華屋月邀。招來之子,饒有丰標。英姿颯爽,顧視清高。騎金埒馬,佩金錯刀。百尺樓上,橫笛吹簫。

    翠玉【麗品】

    湛湛朝露,油油遠風。好花初放,搖緑顫紅。憾刪亭北,笑倚窗東。臥雨雲裏,來星月中。侍兒扶起,嬌態憐儂。身遐心邇,微波可通。

    桂玉【潔品】

    春水波回,秋山雨過。紅軟消塵,緑淨難唾。有美人兮,出泥不涴。綺羅裏行,松雪間臥。蓮濯清泉,供法華座。是真修潔,薰香獨坐。

    巧福【婉品】

    新柳初綻,好花半開。酒杯春貯,香國人來。如山平遠,似水瀠洄。色相不着,天趣自佳。回頭一笑,顧影徘徊。是真婉約,欵步歌臺。

    福壽

    福壽,名延禧,姓朱氏,字蓮芬,年十八,吳縣人。垂髫時,其兄挈之來京。兄故業優,強之學,遂工南北曲。顧雅自愛,喜讀唐賢小詩,尤善行楷。色藝與諸名優埒、而神氣清朗,吐屬雋永則過之。冬日,吾友虞吏集同人飲於其水芝仙館。時燕仙、穉雲均在座。燕仙蕭灑,目無下塵,獨心折蓮芬。蓮芬亦殊與欵曲。穉雲跌宕,曾負盛名,辭氣間恆與之抗。蓮芬怡然相對。竟席微笑,間與戲謔,究無一毫自矜氣。虞吏雅重之,爲書『璚臺領袖』橫幅,並紀以詩云:『百花頭上倚寒開,一日憑闌看一回。指點斜街西畔路,彩雲深護玉樓臺。』;『藐姑仙骨翦雲絲,綽約宮腰弱莫支。好是翩躚紅影裏,天風吹唱步虛詞。』;『餐英襲露飲流霞,手把芙蓉駕鳳車。下睨塵沙三萬刼,碧霄遊戲駐年華。』;『漿珠醴玉夜調笙,華月當頭喝倒行。滄海波明盤露回,蒼涼無那廣寒城。』嗟夫,以蓮芳之質,或生而貴介,生而寒畯,當不難唾手青紫。顧世間僥倖者,更僕難數。蓮芳卽然,亦未必爲人所傾倒如此。其度《折柳》《茶敘》《偷詩》《驚夢》諸曲俱妙絶。餘曾各系以詞,附載於後。

    賀新涼【《折柳》】

    唱到陽關曲;看卿卿,風情爭似,霍家小玉。一片柔腸千載憾,都倩歌喉吐出。且休說,開簾動竹。祇傾這杯中別酒,已魂銷橋畔垂楊緑。長此聽,杜鵑哭。蓮卿何事纖眉蹙。豈憐他,才郎棄舊,女郎無福。從古好花容易隳,防爾亦如秋菊。嘆淪落,供人娛目,便有黃衫來作合,早聲聲痛徹青燈屋。試回想,棄膏沐。

    傾杯樂【《茶敘》】

    蓮座生春,竹林滴翠,妙常如見。啓簾幕,潘郎到了。正旃檀爇,恰團茶獻。芳情半上紅妝面,佩環敲動,郄又淚痕一線。斷腸無算,羞把霞杯撫徧。聽絮語,花嬌葉顫,道隨風逐浪都非願。悔前番,珠弄維摩,綰向大雄寶殿。豈看過曇花一現,真撩得塵心一片。捧玉茗,聊當 蘭房小宴。

    木蘭花慢【《偷詩》】

    傍蓮臺繞徧,藕心動、吐情絲。只黛隱春山,珠含秋水,消息難知。歌兒繪聲繪影,仿佳人遣悶暗裁詩。真個吟魂化蜨,焚香暫聚遐思。偷期,郎意較儂癡,纔訂雨雲時。想陳姑舊憾,卿卿痛徹,故鎖纖眉。悽其酸辛淚點,縱煎來難把薄情醫。試看仙花落後,遊蜂不上殘枝。

    浪淘沙【《驚夢》】

    腸斷牡丹亭,此曲難聽。梅邊淡白柳邊青。爭似麗娘歡會處,豔夢剛醒。知否會幽冥。小像通靈。倩卿眉宇現婷娉。幾度鉤人魂魄去,如醉湘醹。

    小添喜

    小添喜,姓沈氏,名廷楨,字懷壽,號燕仙,年十八,揚州人。嫵媚飄逸,翛然塵表。其清俊微遜蓮芬,而靈慧殊過之,未易軒輊。俯視諸伶,則軒鶴避雞羣矣。喜臨池,工手談,間作小詩。其《寄懷》絶句雲:『雪壓參差樹,雲橫黯澹山。長江幾萬裏,何處是鄉關?』雅有風人吐屬。賦性尤孝。總角時,其父挾之來京師,落魄,遂分散。後有自揚州來者,雲其父病。燕仙痛甚,出所私蓄爲寄藥餌。其師素不良,或以告,痛笞之,幾至殞命。及聞其父噩耗,遂日飲泣。有某生者素契燕仙爲醵金脫籍。吾友蕭君佩之爲之立傳,並紀以詩。其詩云:『爲卿度曲便登樓,婕板鶯簧半帶愁。道唱奈何天一闋,那知風木感揚州。』;『黑貂裘敝書難上,紅杏衫裁曲漫工。安得乘風便歸去,五湖煙水與卿同。』嗟夫,燕仙以幼年鬻身,且業歌舞,度有爲習氣錮蔽者,卒能不忘其本,賴某生力,得以自拔。雖其遇有幸,然亦錚錚皦皦也哉。餘曾綜其始末,爲作《燕子曲》一章,附載於後:吟魂欲墮重奮飛,風簾雲幕垂四圍。中有仙禽隔窗語,雲思主人今來歸。主人飄零傍花柳,鎮日芳叢覓鶯友。鐵鷂半投遊子懷,金鷹時立健兒肘。逡巡迴轡長楸間,鸞想雲髻鴉垂鬟。巷轉烏衣窈而曲,橋通朱雀清且灣。一鳥翻然自來舞,翠翅修翎好毛羽。碧縷寒拋楊柳風,紅襟溼帶杏花雨。降生香國記揚州,乘興時爲瓜步遊。廿四橋邊看壁月,十年夢裏繞珠樓。一自芹泥落淮泗,便隨霜露過幽薊。連天大廈不容棲,薄幕危巢恐遭忌。四顧曾無相識人,吞聲含淚三五春。引吭宛轉隨歌拍,側翼蹁躚蹴舞塵。況復呢喃歷朝暮,回首江天隔煙霧。不誇雛鳳發清聲,但學孝烏思反哺。碧落一朝通悃忱,緑章連夜爲沈吟。滿山啼盡杜鵑血,遍海填將精衛心。縹縹排雲出陰巘,卜居直上宜春苑。珊瑚架上何玲瓏,玳瑁梁間自華婉。巢營翡翠敢偷安,臺燦金銀心尚寒。憑誰出爾樊籠困,長憶傍人門戶難。嗟哉主人似鷗鷺,苦海茫茫問何渡?願言從汝曹神仙,春風握手三千年。

    翠琴

    翠琴,姓周氏,字穉雲,年十六,長洲人。早知名。庚辛兩載,笙歌闃寂,各部名優風流雲散。穉雲髫齡妙質,獨出冠時。迨音樂重開,蓮芬以清婉之品,駕而上之。穉雲名稍減,然其風流自賞,固不肯甘落後塵也。一日飲玉波生齋中。顧曲甘招之來。穉雲神釆飛揚,不平之氣溢於眉宇。其急思脫籍,顧影生愁,亦似微傷其遲暮者。搗塵子卽席賦詩二章雲:『丁香初結蔻初胎,翠羽啁啾破細苔,驀地春光遽如許,梢頭漸到五分開。』『碧篁新籜嫩抽簪,恰稱凌雲一寸心。莫更煙梢和露長,高寒容易緑成陰。』頃於穉雲箑頭,見吾友吳君超甫長句雲:『奏技燕臺舊擅名,秋風憔悴可憐生。長卿灑脫難求友,屈子牢騷合結盟。月果常圓寧抱憾,花因欲落倍關情。好將一曲《長生殿》,譜向人間訴不平。』二君未謀面,而爲穉雲寫照,若出一手。雖雲筆墨有靈,抑亦穉雲牢騷,傾之卽吐也。

    金蘭

    金蘭,姓湯氏,字幼珊,年十五,長洲人。靜婉有度,與穉雲相伯仲。每當酒闌人倦時,憨態橫生,嬌羞微露。其度《舟配》一曲,淡妝素抹,尤有凌波微步之致。冬日,彭君勉齋,偕吳君同甫暨餘就幼珊飲。勉齋性清介,獨雅眷幼珊,曾記其本事。詩云:『憑闌瞥見綺羅新,鎮日無言獨笑春。桃李自穠蘭自秀,前身合是息夫人。燕雲薊樹悵飄零,秋色撩人倒酒瓶。一樣天涯賦淪落,君衫紅杏我衫青。』昔人謂宋廣平心如鐵石,作梅花賦偏饒嫵媚。餘於勉齋亦云:『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亦可人』二語。餘於幼珊亦云。

    玉慶

    玉慶,姓杜氏,名堃榮,字蝶雲,年十四,吳縣人。骨秀神清,穆然意遠。一顰一笑,不肯委曲媚人。往往綺筵雜沓,酒驟花馳,而蝶雲酬對從容,羣囂頓息。度《琵琶行》一出,聲態雙超,感均頑豔。四座無言,青衫有淚,彌望皆白司馬也。善畫蘭,尤愛誦《心經》。或叩之,曰:『蘭,潔而香,性所躭也,因寫以自怡。我輩託業猥下,以命蹇故。日誦此經,雖未果懺悔,庶幾漸離苦趣耳。』吾友李君香宰雅重蝶雲,蝶雲獨傾心事之。壬子秋,香宰下第將還西蜀,蝶雲置酒祖行。既悲香宰之不遇,又知其不能留也。持心經屬香宰,繕書一通,默求佛力呵護歸人,且祝再見雲。吾嘗諦觀蝶雲在諸伶中獨往獨來,灑然出塵,足徵夙根之厚。惜香宰馳驅數千裏,杖策款關,不得發揮襟抱。盛名之下,坎壈纏身。塵海茫茫,知心寥落。而蝶雲獨能慰藉於寂寞之中,使香宰舒憂娛悲,不墜元龍豪氣。然後知蝶雲之用情專一,其爲香宰慮者者深而遠,豈非伶而任俠者哉!籲,可傳已。香宰贈蝶雲詩甚多,纏綿悱惻,載其爲人。朋好爭誦之、慕之。集隘不能備載,爲録其前後《夢蝶詞》十二首如左。

    夢蝶詞

    銀燭光搖彩筆揮,箇中心事話依稀。劇憐夢入南園裏,蕩作瓊花一陣飛。

    荷花生日前三日,瞥見娉婷出畫樓。您得柔腸渾欲斷,潯陽江上四紘秋。

    珠喉宛轉佩丁當,絶世聰明絶世妝。多少紅兒私羨汝,一生消受百花香。

    春山眉黛蘸秋波,坐久猶疑對素娥。最是個儂心折處,自然風味得天多。

    生來豔福與花宜,說着春愁了不知。一種憐才意無限,願他飛上最高枝。

    慣醉花陰酒一尊,暫時分手亦銷魂。此情耿耿卿知否?恐有前生未了恩。

    續夢蝶詞

    朅來日下豪華地,亦是天涯淪落人。僮僕揶揄羣小妬,不圖得汝慰風塵。

    愛汝便同親骨肉,知予獨抱古心腸。青衫黯澹羅衫冷,中有憐才淚萬行。

    三年誤入畫樓飛,惜汝臨風試舞衣。家在江南身冀北,杏花春雨幾時歸?

    羨君氣味最清醇,合與幽蘭結近鄰。長日捲簾攤畫帙,畫成先贈素心人。

    閉門無事酒孤斟,風雨蒼涼百感侵。相憶輒書君姓字,一波一磔見儂心。

    親知睽隔幾經年,西望岷峨路七千。不到芳洲尋杜若,祗應愁煞李青蓮。

    小蘭

    小蘭,姓蕭氏,字者香,年十六,揚州人。雙瞳秋水,兩頰紅暈,眉宇間饒俊爽氣。其師長慶,色藝冠一時。雖六郎老去,而三慶部猶倚之爲重。小蘭以俊爽之品出其門下,自是後來之秀。超甫曾贈以詩云:『猶憶高歌宴佩珊,陽關一曲酒初闌。柔情繚繞千絲柳,小字芬芳九畹蘭。出水新荷爭比豔,過牆修竹喜成竿。叅軍別有留情處,記取生綃畫裏看。』素善上江某生,某生甚眷戀之。其脫籍也,爲之醵金。聞以數千計,亦可想見其聲價矣。夫以若輩飄零,自拔良難,而卒有大力者,不惜援手,使之得以自立。餘嘗有句雲:『千間廣廈庇寒士,萬個金鈴護落花。』茫茫苦海中,安得盡如癡願哉!

    翠玉

    『獨倚闌干眼倍明,歌衫舞扇總關情。況經秋水眉梢逗,恰似珍珠掌上擎。絶世笑顰空菊部,萬花管領屬芳卿。當場莫漫笙簫寂,頓老琵琶喜再生。』『莫笑詩狂與酒顛,大家同約醉花前。聽殘玉漏歡猶湧,賞到風流我欲仙。應有金蘭通臭味,非關弦柱託纏綿。此生此夜如常好,記取膚雲鬢影邊。』此吾友同甫所作以贈翠玉者也。翠玉,字黛仙,年十四,姓陳氏,安慶人。六七歲時讀毛詩,甫成誦。以貧故就商,已而偕其母兄來京師。其兄美玉,舊有聲春臺部,黛仙遂習其藝。當八音宣播,二三妙伶集於春臺。黛仙稍後出,故未見稱於時。餘嘗於登樓之暇,留心物色。一日,見其演《折柳》一出,冶豔絶倫。同甫尤劇賞之。屢招餘飲。蓋初次登場,卽爲識曲者所傾倒如此。黛仙靈心妙悟,善解人意,而蘊藉深婉,純露天機,相對怡情,略無梨園惡習。勉齋語餘雲:『座無蓮芬、黛仙,使人不樂。』豈阿好哉?

    桂玉

    桂玉,姓張氏,字蟾仙,一字穉蘭,年十五,蘇州人。閒適修潔,對之令人神爽。雅喜粉本。着墨饒有生趣。其度《藏舟》一曲,音節哀怨,真如聞小女兒泣訴聲也。海南吳君古樵爲餘述梗概,並索定品。餘應之曰:『潔』。聞者疑爲過情。餘曰:『舊院有歌妓,字貞美。人誚之雲:「美則有之,貞則未也。」貞美謝曰:「兒之不貞,命也。」言已泫然。今穉蘭以髫齡穉齒,墮刼沙數,積威約之,不得不靦顏向人,爲其主作肥生活計。其潔,命也;其不潔,亦命也。』獨念菊部諸伶,染結習,多囂且塵上者。穉蘭寡言笑,慎舉止,穠纖修短,雖與服稱,自不可多得。使愛穉蘭者,發須菩提願,而與之以潔,是則穉蘭之幸也夫。

    巧福

    巧福,姓金氏,字畹香,年十五,蘇州人。善吹簫笛,兼工琵琶。婉孌閒默,無城闕佻達之習。吳君超甫贈以詩,所云『未免有情偏繾綣,不妨無語得風流』者也。貌與某伶相似。每當諸伶環集戲謔時,聞獨於某伶前則詞氣和婉,雅相愛敬。詢諸所素契者,某伶乃其胞兄弟也。總角時先後入京師,初不相識,久與洽。始知以未脫藉,不敢認故,猶從人姓雲。吾友舒君子秋。聞餘道畹香事,因折柬招之,若恨見畹香晚,酒闌賦絶句四章。其一雲:『春燈無語正纏綿,顰笑依人絶可憐。謾說風懷刪老衲,情根欲證四禪天。』其二雲:『香溫翠暖座生光,蓮漏沉沉月轉廊。欲向花前問消息,同根原有不言芳。』其三雲:『倩界烏絲寫洛神,嬌憨一例見天真。鄭蘭謝草難重覓,爭似珠兒最可人。』其四雲:『紫簫吹徹又琵琶,飄玉霏煙醉碧霞。十二闌干無定所,層城何處是儂家?』嗟乎!天性之愛,不分流品,而特以未遑脫籍,莫遂聯牀。悲異地之壎篪,悵深宵之風雨。金贖無人,珠還何日?竊爲畹香慨也。

    《曇波》終

    ●《曇波》跋

    京師爲人才薈萃之區,笙歌之美,甲於天下。幹嘉以來,此風尤盛。間嘗訪故老之傳聞,覽私家之紀載,風流佳話播於南北。蓋其時海內殷富,士大夫吟風弄月,亦不以是相詬病。而一二妙伶尚知風雅,故豔而傳之也。遞至今日,餘韻稍衰。然以物色所及,如所稱蓮芬、燕仙諸伶,清資妙質,倘受鎔冶,又豈出徐紫雲、李桂官下哉?吾友四不頭陀冷眼看花,婆心護法,寄懷高曠,移情綿緲。於是寫曼衍之戲,作狡獪之珠。悟色相於菩提,徵因緣於現在。而各伶之性情色藝,與夫二三同志流連贈答之作,畢着於篇。假再閱數十年,名花已老,春夢重尋。則此一編也,又將感慨系之矣。南國生謹跋。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法嬰祕籍》

    (清)雙影庵生 輯

    ●目錄

    《法嬰祕籍》序

    法嬰祕笈

    ●《法嬰祕籍》序

    向之爲燕臺花譜者,憑臆妍媸,任情增減。壬癸之年以後,甲乙之籍更多。豈知雲臺煙閣,論功猶有未平;雪嶺墨池,逞筆何嘗足據?況乎月旦半類風聞,或尊嫫母而黜仍妃,或出劉蕡而入李合。殊嫌蛇足之加,無當於事;倘召蛾眉之妒,轉取其愆。僕乃別出心裁,定爲齒録。百花皆採,莫笑蜂狂;一字不加,何嫌蠡測。序羣芳之月令,不妨礬弟梅兄;集大地之春光,豈有姚王魏後?更爲詳其籍貫,隸以堂名。石州粉黛,匪遜南都;溪水胭脂,無慚北國。輕煙淡月,是十二之名樓;員嶠方壺,盡三千之福地。小名有録,大會無遮。其或臣瓚所未知,則亦自鄶之以下。至於品列名流,年過弱冠。流鶯啼倦,或志遂以還鄉;雛鳳聲清,早情同於退院。舞衫歌扇已屬前塵,酒國詩壇漸疏故侶。凡斯之類,不列於篇。雖聯星之珠光耀釆,韞山之玉樹臨風,概不蒐羅。轉防漏罣,亦以善其體例,非敢削其精華。普願閱是編者,石佩苕華,香薰迷迭。苟按圖而索駿,益增價於登龍。從此桂宮姓氏,織雲錦以爲文;何時蓬島因緣,集霓裳而同詠。

    時咸豐乙卯秋七月雙影庵生識。

    ●法嬰祕笈

    徐馥森,字琴香,蘇州人,年二十歲。 清馥堂

    蕭小蘭,字者香,揚州人,年二十歲。 畹清堂

    陳小琴,字桐初,蘇州人,年二十歲。 吟秀堂

    沈添喜,字燕仙,揚州人,年二十歲。 宜春堂

    羅巧福,字笑仙,順天人,年二十歲。 醇和堂

    朱延禧,字蓮芬,蘇州人,年十九歲。 景春堂

    周翠琴,字稚雲,蘇州人,年十九歲。 春暉堂

    單小翠,字黛仙,蘇州人,年十九歲。 安義堂

    魯翠雲,字霓仙,安徽人,年十九歲。 餘慶堂

    湯金蘭,字幼珊,蘇州人,年十八歲。 景福堂

    周湘筠,字竹香,蘇州人,年十八歲。 韞山堂

    張桂玉,字稚蘭,蘇州人,年十八歲。 景春堂

    沈定兒,字浣秋,順天人,年十八歲。 榮樹堂

    郝秀蘭,字雨卿,蘇州人,年十八歲。 寳香堂

    陳翠玉,字黛仙,蘇州人,年十八歲。 韞輝堂

    張小喜,字雨亭,蘇州人,年十八歲。 安義堂

    嚴添壽,字眉仙,安徽人,年十八歲。 敦福堂

    韓全喜,字懶卿,安徽人,年十八歲。 靄雲堂

    胡添壽,字鳳仙,安徽人,年十八歲。 維新堂

    曹雙蘭,字畹香,蘇州人,年十八歲。 鴻馥堂

    周壽齡,字鶴仙,蘇州人,年十八歲。 佩珊堂

    杜玉卿,字蝶雲,蘇州人,年十七歲。 倚樹堂

    李小珍,字宛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吟秀堂

    朱小圓,字吉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吟秀堂

    洪小荷,字靜卿,蘇州人,年十七歲。 聞妙堂

    梁小玉,字卞卿,蘇州人,年十七歲。 聞妙堂

    戴桂保,字亦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春復堂

    黃小琴,字韻仙,順天人,年十七歲。 南傳經堂

    朱緑琴,字綺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桐陰堂

    劉雙鳳,字桐雲,順天人,年十七歲。 來儀堂

    汪連元,字桂秋,安徽人,年十七歲。 福壽堂

    汪連升,字芙秋,順天人,年十七歲。 福壽堂

    袁小芝,字桂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安義堂

    吳雙壽,字稚芙,蘇州人,年十七歲。 凈香堂

    俞玉笙,字潤仙,順天人,年十七歲。 忠恕堂

    徐寳翠,字蓮卿,蘇州人,年十七歲。 青雲堂

    沈寳玲,字榮仙,蘇州人,年十七歲。 松保堂

    張金鳳,字綺琴,安徽人,年十七歲。 松茂堂

    陳小亭,字綺香,揚州人,年十六歲。 吟秀堂

    朱福保,字幼雲,蘇州人,年十六歲。 麗春堂

    蔣蘭香,字玉珊,蘇州人,年十六歲。 詒德堂

    郝小桂,字月仙,安徽人,年十六歲。 春福堂

    錢喜祿,字畹卿,順天人,年十六歲。 敬業堂

    朱寳玉,字韻仙,蘇州人,年十六歲。 青雲堂

    程玉翠,字羽仙,安徽人。年十六歲。 忠恕堂

    程鴻喜,字可卿,順天人,年十六歲。 寳善堂

    張慶林,字芷馨,蘇州人,年十五歲。 春華堂

    沈壽兒,字眉仙,蘇州人,年十五歲。 聊星堂

    徐棣香,字亦仙,蘇州人,年十五歲。 聞德堂

    徐小玉,字苕生,蘇州人,年十四歲。 安義堂

    範小金,字鏡仙,蘇州人,年十四歲。 餘慶堂

    劉奎喜,字星垣,順天人,年十四歲。 北傳經堂

    江巧齡,字蕙仙,蘇州人,年十四歲。 醇和堂

    楊玉喜,字粹卿,蘇州人,年十四歲。 三和堂

    沈瑞蓮,字芙初,蘇州人,年十四歲。 宜春堂

    高玉芝,字桂仙,順天人,年十四歲。 裕福堂

    文長慶,字蘭卿,順天人,年十四歲。 寳慶堂

    張添馥,字芝仙,蘇州人,年十四歲。 維新堂

    徐金兒,字芷仙,蘇州人,年十三歲。 聞德堂

    蔡瑞蘭,字畹香,蘇州人,年十三歲。 宜春堂

    姚桂芳,字秋蘅,蘇州人,年十三歲。 春復堂

    徐小鴻,字飛卿,蘇州人,年十三歲。 春復堂

    餘之爲是録也,初擬遍索諸人所生月日,以爲同歲之序次。憶停雲館主人見其稿本,急欲出征同人題詠。倉促卒付之梓。固知詢訪未周,遺漏不免,舛誤亦多。俟題詞集後,再當釐正,且補月日,以成定本,幸弗嗤其鹵莽也。雙影庵生又識。

    《法嬰祕笈》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明僮合録》

    (清)餘不釣徒、殿春生 撰

    ●目錄

    《明僮小録》題辭

    明僮小録

    《明僮續録》題辭

    明僮續録

    ●《明僮合録》序

    夫數廿四番花風,爰着羣芳之譜;灑十八部法雨,因名千佛之經。真靈則位,業成圖高。士亦閒情作賦,況乎綺懷如結,瑤想別開。抒客裏之覊愁,輯閒中之雜録。不足令聞而心醉、讀者眉飛乎?則有騷壇詞伯,燕國酒人,聽雅奏於梨園,寓深情於藻鑑。每值雲璈按罷,星駕歸時,十幅瑤箋,因時寄興;一枝珊管,不斷生香。徐陵之妙序未鐫,許劭之新評重續。界烏絲之細格,摹來宋豔班香;排雁序之芳名,分出王前盧後。金迷紙醉,非花是花;璧合珠聯,今雨舊雨。都爲一冊,辱下諉以弁言;厥有數端,請代標夫綱目。蓋其碧蕙心靈,紅蕖骨豔。眉不峯而何黛,眼非水而亦秋。衣燻荀令之香,從風未歇;巾拭何郎之汗,出水尤鮮。鄴下聞歌,認櫻桃之灼灼;靈和寫影,憐楊柳之依依。則嘗坐衛玠之羊車,駕陸郎之騅馬。熏天絳蠟,誰家宋玉之釵;揚日青帘,幾處陳遵之轄。銀瓶索酒,畫壁哦詩。藏鉤弋之拳,引襄成之裒。分曹射覆,綽有餘妍;同伴吹花,藉徵小慧。一石亦醉,齊贅壻炙輠之談;四座勿喧,郭舍人俳諧之口。何必紅牙輕按,始令杜牧魂銷;倘教青眼偶邀,定願琅琊情死矣。別有《雞碑精選》,《雀籙叢鈔》,初寫黃庭,兼通碧篆。蘇長公燕瘦環肥之喻,別有會心;趙明誠吉金樂石之編,不迷慧眼。騷人韻事,墨客清言,何慚裙屐風流,豈等文章遊戲。至於五陵裘馬,紛紛結客之場;三月煙花,黯黯傷春之地。嘆飄零於碧鸛,憐憔悴於黑貂。傾越橐之千金,不殊敝屣;灑鮫人之雙淚,盡化明珠。既分鮑叔之財,旋毀馮驩之劵。雲天高義,潭水深情,不圖此風重見今日。若夫釆蘭潔養,士類當矜。負米忘勞,末流罕覯。而乃蓼莪入手,一編孝子之詩;萱草縈懷,千里高堂之夢。問江南之鮭菜,別冀北之鶯花。探珍果於懷中,尚餘陸橘;舞霓裳於膝下,卽是萊衣。但觀天性之獨超,尤覺風塵之傑出。他如珠喉甫囀,共識綿駒;翠袖初翻,輒呼綵鳳。乍回眸於去扇,或凝睇於低帷。抱月飄煙,想離魂之倩女;飛花滾雪,觀舞器之公孫。凡爲衆口所交推,僅綴片言而非略顧。或謂金刀玉案,張平子自寫牢愁;瑤草瓊枝,屈左徒藉攄幽怨。古來寓意,每有藉詞;兩君所爲,得毋類是。然而書非咄咄,色豈成空?畫是真真,呼之欲出。讀四角盤中之字,如見其人;織千回錦上之文,乃成斯集。無雙無對,不雜粉桃郁李之名;亦諧亦莊,偶書鄂渚秦宮之事。觀其止矣,竊有請焉。夫崑山片玉,有美弗彰;幽谷芳蘭,無言自閟。椽間取笛,誰憐識曲偏遲;海上攜琴,或恐知音未遇。所望勤搜珊網,廣纂瑤編。庶幾玉沼魚多,不作暴腮之鯉;玳梁燕小,皆爲接翼之禽。慧出牙餘,相殊皮表。則僕將命儔嘯侶,選勝徵奇。滌北海之樽,啓東山之墅。燃金鴨玉螭之炬,列星鳬露鵠之餚。執鏡招鸞,按圖索駿。聽新樂府人間唱遍,何殊井水詞清;看小名録日下傳來,定卜洛陽紙貴矣。

    同治六年歲次,疆圉單閼荷花生日,殳山劍石主人敘於宣武城南之撲紅詞館

    ●《明僮小録》序

    軟紅十丈,珠溫玉暖之鄉;拾翠三春,蜨醉蠭迷之候。過枇杷之門巷,室盡如蘭;住楊柳之樓臺,人原是璧。入時梳裹,西家返而效顰;絶世丰神,南威望而卻步。爾乃歌場雅集,廣座珊來。染翠黛於樓中,散紅芳於簾外。貌嬋媛之舊事,猶在人間;譜霓舞之新音,祗應天上。目招屢屢,青眼伊誰;耳語匆匆,黃昏有約。於是招邀勝侶,薈萃吟朋。簾影泥人,壚頭遲汝。雙行押字,命鳩鳥以迎來;一笑搴簾,倏驚鴻之至止。省識廬山真面,裙屐風流;爭看虢國修眉,鉛華淨洗。松醪挹注,無妨大斗之斟;鞠■〈月巹〉興辭,更屈高軒之過。遂乃同車,有美氤氳。奉倩香留越巷,停驂依約秦宮。花底指兒家兮,是處絳蠟迎門。偕姝子以登堂,銀蟾在戶。曲房窈窕,人窺小有之天;繡榻橫陳,花種長生之地。密密翔鸞之字,補壁書工;疎疎待燕之簾,臨窗鏡啓。筆牀研柙,觀塗乙於新詩,繡履香囊,衍祕辛之雜事。數遍檀欒位置,東鰈西鶼;朅來萍聚因緣,南鴻北燕。三蕉戰拇,從看鉤弋張拳;百萬回眸,莫負杯行到手。罌粟香濃之右,膩友吹纔;胡麻飯罷之時,仙郎歸未。蘭釭背卻,一握情賒;蓮漏催殘,三通鼓遍。緩須臾以命駕,且住爲佳;聽嘈雜以呼燈,不留也去。是知桃花洞祕,曾無易問之津;山木枝遙,每有聞歌之感。正使琅琊情死,顛倒難忘;奈何溱洧思空,迷離莫辨。僕都門印爪,驛路濡毫。目限窺蠡,腹慚飲。舞衫歌扇,長安之舊雨無多;柳寵花驕,出谷之新雛自貴。爰就見聞所及,粗爲梗概之陳。藉慰牢愁,非矜藻飾。所願花宮月窟,爭傳千佛之名;會看酒國詩壇,更踐三年之約。

    時咸豐丙辰孟夏,餘不釣徒序於峒峿旅舍。

    ●《明僮小録》題辭

    幷州挹翠主人

    辛酉長夏,梅雨積階,煩襟若渴。獲讀斯録,清風忽披,字珠照艶,足令玉筍班中頓增聲價。曩歲珥筆春明,屢預文宴。大酒肥魚之局,斜街炒慄之燈。回溯前塵,撫感今昔,聊成七絶五章。

    豔絶珊瑚筆一枝,蠶眠小字寫烏絲。錦氍毹上三生影,幻到春明入夢時。

    霓裳小隊演《長生》,並蒂花開擅盛名。一事難忘惆悵處,不將殘墨吊雲英。【春暉主人與棣香昆季善演《長生殿》諸劇,惜彩雲易散,故及之。】

    悔踏天街十丈塵,《玉臺新詠》譜前因。櫻桃門巷春如海,何處吹簫教玉人。

    芙蓉旖旎玉溫存,泥醉曾銷一段魂。底事輕懸徐穉榻,大江烽火怨黃昏。

    長安我亦負看花,贏得樽前兩鬢華。漫向南州爭賦豔,青衫一例感琵琶。【芷馨善演《琵琶行》】

    錫山晚晴庵主

    網千絲,箋十色,約略艶如許。潤到櫻桃,舊雨間新雨。不須真個銷魂,玉人天上,盡消受,酒邊眉嫵。漫來去,幾人席帽黃塵,賦盡斷腸句。清淺蓬萊,凖擬伴他住,累儂刻骨相思。紅牆那角,偏難說,夢曾遊處。【調寄〔祝英臺近〕】

    古歙殿春生

    傳來小録署明僮,排比班真玉筍同。我欲隨風花底去,一生常得傍秦宮。

    幾向天街踏軟行,三千弱水隔蓬瀛。可憐造鳳雕龍手,難競靈狸乳燕名。

    生面重勞妙手開,不虛造物此生才。君家自有琉璃硯,新詠應成續《玉臺》。

    春明陳跡已天涯,牢落飢驅鬢亦華。身世若增遲暮感,也應珍重過時花。

    武林耔薌居士

    五色箋書小録工,燕臺歌舞艶簾櫳。羨君興釆評花細,媿我心情黏絮同。好夢曾圓紈扇月,舊遊已斷翦刀風。枇杷門巷殊今昔,陳跡徒勞憶軟紅。

    雙輪轆轆走如龍,市上長安春色穠。檀板漫教歌一曲,杏簾拚醉酒千鍾。翻新月旦非私好,別有風姿記阿儂。老眼未能看撥霧,拈毫何以滌塵胸?

    釆蕺山詞客

    千佛名經,羣芳合譜,寫得情深如許。曾記鶯儔燕侶,檀板清歌,霓裳妙舞。問長安歸客,今人面桃花何處?恨世間,會少離多,惆悵瓊樓玉宇。應念關山修阻,月夕風晨,獨抱相思情緒。休說都門稅駕,燭燦銀葩,曲翻金縷。指京華舊路,又春水,暗生南浦。約明年,人到蓬萊,握手重聯舊雨。【調寄〔奪錦標〕】

    湔江漁者

    苕水新詞,燕臺舊譜,眴息烽煙如許。多少雲鴻失侶,捫蝨空談,聞雞起舞。問天天聾矣!拚尋個桃花深處,忽憶他,玉冷香溫,爭忘冰輪碧宇。偏是癡情難阻。芍藥櫻桃,老卻風流張緒。餘亦浮沈海國。杏薄紅綃,柳縈青縷。望蓬山隔路,似齊婦,訴愁湓浦。問誰歌,天上霓裳,呌破巴山夜雨。【調和前韻】

    雲閒啜醨生

    孝穆才名孰與齊?華詞讀罷首頻低。軟紅羨睹羣花笑,閒向豐臺細品題。

    豔編菊部姓名存,動我風懷舊夢溫。回首十年前顧誤,王郎一曲最銷魂。【追憶歌者王長生,故云。】

    于越夢玉居士

    秦宮花底,玉臺豔筆分明記。承平京洛歡遊地,感我青衫,綺恨重提起。家盡江南風月裏,可憐市骨千金意。夢華舊譜今誰擬?鳳彩鴛文,十幅菬箋膩。【調寄〔醉落魄〕】

    ●明僮小録

    春華張慶齡,字芷馨,年十六,隸四喜部。不假雕飾,獨出冠時,穠纖得中,儀態閒逸。當其酡顏半醉,倚榻微眠,星眸乍回,色授神與。無言卻對,使人之意也消。工《小宴》《詫美》諸劇。容華都麗,儼然姬姜。及爲齊婦琵琶,如怨如慕,又能使青衫淚溼也。圓璧方珪,無施不可。其藝尤有過人者,以之弁冕,誰曰不宜?

    聞德徐棣香,字亦仙,行二。俊爽無媕,婀態登場,亦多作丈夫裝,顧眉宇間別饒嫵媚。與弟阿三,同隸三慶部。演《巧姻緣》《桂花亭》諸劇,雅擅勝場。而三有盛名,附和者多。軒三而輊二,然二難競爽,固非大相徑庭者。阿三名金兒,字芝仙,嫺靜自然,有出塵之致。與人酬酢,無浮囂習。時譽歸之,以爲無兩。餘固未觀其深。三與二同居,然長者車轍爲二來者尟矣。

    維新張添馥,又名昆寳,亦字芝仙。年十五,隸四喜部。善雜劇,《連廂》尤工。如承蜩,如弄丸,頗擅時譽。貌僅邁中人,而登場則粉膩脂柔、韶秀倍蓰。席間嘗吹櫻桃爲戲,含而鼓之。距脣寸許,倏忽升降,累黍不差。同輩百方效之,胥莫能及。或從而攫取亦不得也。與人交,深情若揭。顧詶對不爲■〈目匿〉就,態似落落無城府者。能書,楷法峻整。曾見其燈下背臨《蘭亭》數十字,具有法度,嗜之不倦,亦可名家。

    春復姚桂芳,字秋蘅。豐釆甚都,登場尤勝。所少者,林下風耳。飲興甚豪,屢同宴集,顧未一造其廬。一夕,偶偕二三知己,乘月訪之,屋宇修潔。蘅適他出,同師者小鴻出肅客,年方舞勺,酬酢儇巧,無羞澀態。鴻徐姓,字蕙香。

    松保沈寳玲,字蓉仙。風流放誕,媚態橫生,演蕩婦尤神似妖韶。自詡嗔喜不常,真若有一顧傾城者,而名亦噪甚。

    麗春朱福保,字幼雲。疎眉豁目,軒爽可人。席間喜談骨董,區別真贗,或述笑柄資談助,娓娓可聽。於儕輩有獨闢町畦之致。雲與穉芙皆餘舊識。而云有時名,無待故人之慰藉。在都時,曾未一招致,而與穉芙周旋。舍如市之門,登羅雀之庭,不能強吾性之所不習也。雲其諒我。

    凈香吳雙壽,字穉芙。方其盛時,靡肌膩理,綽約逾常。壬子、癸丑之間曾與欵洽。今春復相遇,則病魔纏擾,鬒髮俱衰,老大蛾眉,門庭冷落。感懷疇昔,良用惻然。恆折簡招之,以慰其意。同人或以嗜痂爲誚,所不計也。故春明宴集,偕穉芙爲多,而鏡仙次之。

    餘慶範小金,字鏡仙,年十五。工顰眇視,弱不勝衣。俯仰之間,神如靜女。隸春臺部。春臺方不競,鏡浮沈其間,未得與名流角逐,故無旌斾飛揚之態,尋芳者亦罕識之。一日,鏡偶從人觀四喜劇,與餘聯坐,遽與目成。招之來,一見如故。愛烏者,或於餘前稱鏡爲逸品,雖或過譽,萬一似之。嗟乎,鹽車駿足,毳帳閼氏,如鏡仙者,亦何異名場風漢乎?萍蹤小聚,遽唱驪歌。寒士品評,未能爲鏡增聲價,抑又慨然矣。鏡同師有小銀者,年才十二,廣顙豐頤,粉墨登場,當現宰官身而說法。未觀其藝,姑闕所疑,優而柔之,亦後來之秀。

    《明僮小録》終

    ●《明僮續録》序

    夫程形於定鏡,則渥飾自呈;尋聲於絶弦,則繁音故在。是以睹先施之影,都人因而冶容;聆月華之歌,豔姿宛其按節。豈不以華錜易謝,芳馨載流,對來軫之方遒,諗前歡之未已哉?曩者,吾友餘不釣徒來遊京師。以好奇兼愛之心,爲選色侔聲之舉。清眸皓齒,發其瑤思;瑋態瓌姿,鏤之銀管。斯時也,翩鴻一顧,精魂與以回移;素蜺下垂,神光爲之離合。盛矣!麗矣!是邪?非邪?無何,越人大去,攀山木而無枝;夫君未來,搴江蘋而誰憶?秋風掩淚,沈吟棄扇之詞;翠被悽馨,塊獨薰香之夜。此則雲車窈窕,青童無再返之期;錦瑟悲涼,素女乏長年之術。苕顏漸老,蕙嘆方滋。懟曜靈之不留,怨淑明之忘我者矣。洎僕之來也,舞臺未改,鸞影遽收;歌扇初開,鶯聲新囀。經過趙李,言尋娛樂之方。來去尹邢,已見容顏之易。嗟乎!願安弱體,怨茵席之代更;信美餘情,羌荃茆之善變。有不悟成虧之理,攄遲暮之懷者乎。顧嘗以爲盈輝生於朏魄,繁英綴於衰枝。苟由昔以視今,何矜晚而怨早。然而明月耀夜,隨指卽呈;名花當春,賞心斯寄。惟陳跡之難追,而當境之足控也。爰乃廣彼前聞,裒爲續録,用遺同好之士,不辭效顰之譏。庶幾使知音者見求於盛時,悅影者流連於異日云爾。

    同治五年,青龍在攝提格招搖指亥既生霸,古歙殿春生敘

    ●《明僮續録》題辭

    鵝湖鑄鐵生

    山鳥悲鳴,厥有笙磬之奏;衆流怒瀉,乃聞鼓鍾之音。靈芬鬱呈,奇氣間作。雕華鏤麗,則瓊瑰奪其工;陶質出真,則卉木掩其色。故其滂沱於毫芒,冥發於誠素。目無凡鳥,手此雕蟲。傷已!僕緇染半生,鬱伊十載。石氏之唾壺擊■〈垂夬〉,王郎之長劍歌哀。謂爲若人導揚慧業乎?抑亦自攄其老魗也。

    不必求神仙,飲酒被紈素。落落投風塵,草草怨遲暮。生花結古歡,綢繆慰中路。此間得佳趣,誰復知其故?蝴蜨一萬里,鴛鴦兩三行。黃金叩虛牝,接軫飛新陽。豈徒惜顏色,況復含芬芳。華簪易凋謝,及時勞斷腸。營營笑南榮,富貴空爾爲。世無百年人,況此瓊瑤姿。秋霜亦罄折,飛藿終朝移。願乞造化仁,長葆三春時。蓬山不可期,引之亦可至。中有綽約人,此境毋乃類。春風方駘蕩,天涯已顦顇。安得胡盧中,控彼寸心累。

    五亭舊隱

    憶初逢,半遮團扇,畫闌攜手私語。秋深多少相思恨,都上病時眉嫵。留不住,化一縷遊絲便逐歌塵去。柔情漫訴,算人面當年,衣香竟日,此事總輕負。羣芳譜,奼紫嫣紅幾許?只今風月長聚。獨憐啼宇催春色,惆悵落花無主。君記取,借翠管、鸞箋替寫傷心句。招魂是處,但院落莓苔,牆陰薜茘,徒倚碧雲暮。【調寄〔摸魚兒〕】

    ●明僮續録

    春龢劉慶褤,字倩雲,皖人。師爲梅巧玲,負時名,授徒衆,而倩其稱首。所演唯《舟配》《遊湖》數劇,雅非所好,故登場絶少。而人亦不以此少之。習篆書、工鐵筆,遒潤有法,似具宿慧者。貌清揚婉孌,秀色可餐。如處子,如冰雪,愛好天然,純以韻勝。東家之矉,徒取病耳。性和易,無疾言遽色。與人遊,不以喜慍區厚薄。而孰賢孰否,恆心識之。夫風塵物色,巨眼實難。倩尚弱齡,涉世也淺。乃能稱物平施,明辨以晳。謂之未嘗學問,可乎?吾愛之,重之。青出藍,藍謝青,古也有之,而何異於巧玲。

    巧玲者,字蕙仙,景龢主人也。齒加長與倩比肩者,皆其後輩。色藝不具論,論其軼事。蕙與某公善,居久之,某公得監司,貧無以治裝,蕙貸以資,且不責劵。某公強予之。囊橐既具,未成行而某公歿。會弔日,甫辨色,蕙遽至,人謂爲索逋來也,相愕眙。蕙入幃哭且拜,探懷出劵就燭焚之,大慟去。今之古人哉,乃於伶也一遇之。嘻,異矣!

    怡雲王彩琳,字絢雲,淮陰人。孤芳自挺,目無下塵,於儕輩中有鶴立雞羣之概。而柔情豔思,時於氍毹一露之。其演《醉歸》《獨佔》諸劇,粉嚲香酣,寗僅賣油郎心醉欲死也。含茹冷雋,町畦獨闢。雖朝夕所與遊,淡然恝然,不少假借,似不苟爲嫵媚者。脂韋之俗,匿其性情,尚虛車以逢世者多矣。吾不知絢所操術,其真潔清自好者歟,抑亦矯飾售欺者歟?

    麗華沈全珍,字芷秋,吳人。玉立亭亭,擅碩人其頎之勝。演《遊園驚夢》《鵲橋密誓》等劇,體閒儀靜,纏綿盡情。每登場,恆芷儂偶,璧合珠聯,奚啻碧桃花下神仙侶也。強多力,擅拳勇,舉碌碡如弄丸。距躍曲踊,視短垣猶戶閾焉,然不以豪氣傷其豔。時論謂與『二雲』同工異曲,一時鼎足,嗣響其難,知言哉。

    棣華萬希濂,字芷儂,吳人。秀骨天成,意態閒適。貌騷人墨士,惟妙惟肖,性相近也,吐屬溫雅,無叫囂之習。善奕、工書,孜孜不倦。筆意似趙吳興,秀媚可喜。十餘年來,諸名伶唯蓮芬工行楷,以能書著稱。芷儂晚出,書名幾與之埒,可謂能自立者。

    畹春鄭秀蘭,字素香,吳人。神清骨秀,顧影無儔,以演劇雄於時。嫺絲竹琵琶,尤勝捉弦運指,有雨灑芭蕉之韻。雅自矜重,羞作數錢奼女;態徑行直,遂倜儻不覊。顧用情則獨摯,與某君善,時濟其乏。逼歲闌,某君妙手空空,深慮無以酬素也。素微聞迫見之,多方慰其意。會有餉以巨金者,卽轉納某懷,俾卒歲。籲!世不乏風義自高者。居恆詡詡,視朱家郭解,未足多尋,諈諉及之,則瞠目結舌,謝不遑矣。若素也,其未奉教於君子乎?

    綺春時小福,字琴香,吳人。瓌姿靡麗,神采飛揚。當其被褘,翟尚瓊英,細步登場,儼然華貴,蓋醲粹勝也。善談噱,觥籌交錯時,舌本瀾翻,輒傾四座。所謂人皆劫刧,我獨有餘。尤善暱就人,故樂道者衆。與素香齊名,今則駸駕其上。芝蘭空谷,曷若桃李漫山。斯世悠悠,寧唯是耶?噫!

    聯星沈振基,字燕香,吳人寳珠之子也,故又曰小寳。性聰警,善解人意。眉目娟秀,俊爽不羣。口素喫,期期艾艾,拙於言辭,唯度曲則應弦赴節,圓轉如珠,致足異也。初寳珠以色藝擅盛名,早歿。燕時僅七齡耳。洎舞勺乃從執鑰,後慧中秀外,綽有父風,嘗演《雙官誥》,至童牙孤露處,輒聲淚俱下,蓋中心是悼、隨感而生。觀者鹹嘆異之。夫誤讀金根,貽笑千古。燕少失怙,鮮辟咡之教。毀齔且後於諸郎,乃能負荷析薪,頡頏名輩,其視胥原皁隸、景升豚犬何如也?詩云。『無忝爾所生。』燕香有焉!

    春華陳潤官,字芷衫,皖人。丱角登場,卽有聲。菊部人見其括髮丫叉,環而覆額,遂以『小辮』名之,沿至今未改。明眸皓齒,真香粉孩兒也。喜技擊,所演多長劍大戟。英姿颯爽,振採欲飛,一洗粉膩脂柔之態。英雄兒女,儻其人歟。

    桐華任小鳳,字儀仙,邗江人。娭光眇視,蛾眉自然,躁釋矜平,不同浮□。值佐樽爼,則淵乎有思,意態恬適。鳳兮鳳兮,詩所謂『靜女其姝』者歟。而人或以寡言笑少之。

    景蓮汪小慶,字曼仙,皖人。盼睞生姿,具百萬回眸之致。溺於飲,醉後酡顏乜視,憨益甚焉。不矜情飾貌,亂頭粗服而不損其媚。詶對落落,唯意所適,猶近於率真者。

    春華張蓉官,字芷芳,皖人。貌僅中人,而以趫捷着。演《賣藝》,兔起鶻落,漸近自然。信乎,承蜩桔槔,非寓言也。支公謂:『貧道賞其神駿』。餘於芷芳亦云。同時有豔儂者,善演《連廂》,藝亦相匹。豔,李姓,德華名,燕產也。肌不甚豐,而圓姿替月。自昆寳歾後,《連廂》一劇幾如廣陵散矣。豔實繼之。週中規,折中矩,俯仰進退,盡得風流。如失伯英章草,見右軍書,頓還舊觀也,巧夫!

    飲和鍾鳳齡,字雁秋,吳人。少孤,唯母在。髫年入都,爲醇和弟子。及長,蛾眉瓠齒,婉麗中別饒神韻。蓋春龢流亞也。生有至性,白雲親舍,時切所懷。脫籍後甫定居,亟丐人輦其母。而吳下頻年兵燹,人多流亡,其母蹤跡不可知。屢以書往,不得一報,乃奮然爲尋親計。人以其隳成業也,鹹勸阻之。秋則曰:『吾之不憚徵繕,爲將母地也。今不得母耗,何戀此賤業哉!』盡貨其所有,不再謀而行。嗟乎!但有遠志,無復當歸,豪傑之士且侈言之矣。秋也一雛伶,乃能動於屬毛離裏之思,無所回惑,郄顧率性以行其志,是不大可風乎?餘恐其閱時久而湮沒也,附書之以殿於後雲。

    《明僮續録》終

    ●《明僮續録》跋

    《明僮小録》爲丙辰南旋所作。吾友殿春生見而韙之,促命手民,塵事膠擾,未之及也。今歲展覲來都,則吾友方觀政爽鳩,晨夕過從,互探陳話。稔録中人,多牢落不偶,爲悵惘者久之。深憾表章之不蚤也。夫崔護一呼,桃花復活;而樊川再至,緑葉空存。我之數奇耶?人之薄命耶?傷已!乃吾友復勒爲《續録》一編,將並鄙作登之梨棗。餘卒讀一過,質而不俚,文而不縟。踵事增華,餘之作,覆瓿可也,續云乎哉?然有是續,而餘所録若而人並賴以傳,豈唯餘之私幸耶?用覼縷書之以志餘遷延之過。而吾友實爲餘補過如此雲。時在同治柔兆攝提格陽月下澣,餘不釣徒跋。

    ●《明僮合録》跋

    《明僮合録》者,餘不釣徒及殿春生之所著也。燕市徵歌,忽入周郎之顧;中流搴芷,偏知越客之心。是以車子引聲,謇姐慚其餘弄;襄成揄袂,衛姬輸其可憐。固已頑豔均思、嬋娟可玩矣。況復秋風紅豆,傷心獨活之名;江水青楓,遠道當歸之寄。但令捉塵,卽是清流;妙解揮毫,居然名士。若斯之類,尤有取焉。嗟乎,芙蕖之生下澤,自振芳馨;鸚鵡之在雕籠,顧憐文采。夫其植根擢秀,殊智異心,存乎其人,實惟作者兩君。於是悟浮歡之易盡,稔慧業之可傳。殫厥瑤思,證茲紈質。仙人芍藥,重編本事之詩;樂府櫻桃,會補小名之録。丁卯且月,碧裏生跋於宣南水心雲意之軒。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增補菊部羣英》

    (清)麋月樓主(譚獻) 撰

    ●目錄

    次溪先生大鑒

    次溪仁世兄左右

    《增補菊部羣英》題詞

    增補菊部羣英

    五長三絶,領裒羣芳者爲上品。

    風韻雅遠,秀骨天成者爲逸品。

    自然倩盼,光豔照人者爲麗品。

    藝事精妙,登場獨步者爲能品。

    風情恬雅,舉止安祥者爲妙品。

    《增補菊部羣英》跋

    ●次溪先生大鑒:

    手書敬悉。前讀《晨報》上大文,知有梨園史料之輯,甚爲欽佩。關於《羣芳小集》一書,略有所知。曾擬奉聞,因未知住址,以致延閣。此書弟有一冊,其續集亦刻在內。麋月樓主,卽譚復堂【獻】。作序者眉子,卽王眉叔【詒壽】。序及詞,均見《笙月詞》卷四中。續集有甲戌【同治十三】蘭當跋。蘭當卽陶子慎【方琦】。唯《漢孳室文鈔》中似未收耳。尊着出版,極想附驥寫一小序。唯因對於戲曲茫無所知,未能如願,尚祈鑑察爲幸。專此奉復。順頌

    大安

    十月卄三日周作人啓

    ●次溪仁世兄左右:

    得書讀悉。星樵遺韻,成一絶塵覽。見示事太侔書一紙,並綴一行繳還。近日腰部不支,苦甚。筆墨事乃真不堪也。伶史材料,敝處亦無甚珍材。惟屑聞可記者,亦可資談助。俟腰少健,記出可奉聞耳。本庵、水月庵無考,容代訪之。

    華頓首

    【姚茫父】

    長庚以前伶史,多是昆部中人。故今梨園前輩,僅及長庚而止。以前又別爲一段也。此當北阜郭下搜之,如王紫稼例。

    ●《增補菊部羣英》題詞

    無雙妙品,人疑玉樹之花;第一情天,春滿金臺之柳。紅毺貼地,串串珠歌;藍帊當筵,娥娥粉笑。固已詠仙童於嶺上,無煩誇趙女於樓頭矣。加以生小聰明,心原藕比,隨身宛轉,骨是花栽。銀鸚之綺舌偏調,翠鳳之香箋解答。緑蠻窄袖,三年藏豆蔲之詞;碧暈纖眉,隔坐送芙蓉之語。愛風流之小史,洵婉孌之宜人。則有鳳城仙客、燕市寓公,來從西子之湖,解作東風之主。於是分曹貰酒,排日邀歡。烏巾屢側,人來拓枝之臺;金絡頻嘶,馬識櫻桃之巷。梅花笛裏,紅豆含情;蓮子杯前,黃河賭唱。朝呼鶯而夕呼燕,卿憐我而我憐卿。厥有記事之篇,遂續燕蘭之譜。麝霏寳墨,題遍春風;玉界烏絲,鐫來小字。瑤館之丰姿如畫,瓊枝之品藻都真。花月平章,亦參狐筆芳蘭,聲價倍長龍門者矣。僕幹螢自守,縮馬不前。自爇戒香,已斷摩登之夢;何來綺障,別生兜率之天。想花底之靈狸,對卷中之麼鳳。珊珊欲出,絮絮安禁?三疊紅牙,不是鶯啼之序;幾時青眼,來尋蝶路之春。詞曰:『櫻桃窗下,展瑤編一讀。■〈⺮敕〉■〈⺮敕〉飛紅滿吟屋。盡如花年紀,似燕身材,都寫入、小字烏闌詩幅。鳳城楊柳,暗粉約脂期,懶聽春風杜娘曲。嬌月照幽坊,簾影燈痕,想吹罷一雙笙玉。把綺瘦羅肥細評量,問修到梅花幾生香福?春寒料峭,是落英時候,客裏閒情鎮迤逗。柰花邊金犢,柳下銀驄,早又是惜別啼痕盈袖。臨岐珍重話,如此銷魂,愁病書生怎禁受?無處覓平原,買得香絲,算只有粉郎堪繡。又手擘檀箋賦新詩,似畫出玲瓏東風紅豆。翩翩驚蝶,正江南煙柳依約,箏堂羽衣奏。記銀羅索扇,紅燭題詩,曾密語六曲,畫鵝屏後。鬢絲今老矣。綺夢依依,撩破禪心十年久。把卷更沈吟,才調如君,料姓氏尚提香口。且細擪鈿簫爲君歌,須識我三生,紅衫曇首。』

    辛未六月山陰王詒壽眉子。

    一醉長安賣酒家,東西勞燕話天涯。團團舞扇空明月,楚楚銖衣■〈木枝〉綺霞。道遠馮誰寄芳芷,朝寒猶自惜春華。年來法曲飄零盡,珍重人間譜琵琶。

    河陽生題辭

    ●增補菊部羣英

    麋月樓主撰

    上品三人。

    逸品先聲二人。

    麗品先聲四人,繼起六人。

    能品先聲四人,繼起四人。

    妙品先聲四人,繼起三人。

    ○五長三絶,領裒羣芳者爲上品。

    岫雲主人徐小香,字蝶仙。

    紫陽主人朱蓮芬,字水芝。

    景龢主人梅巧玲,字慧仙。

    蝶仙如錦城弦管,漢官威儀。

    水芝如緱嶺吹笙,湘靈鼓瑟。

    慧仙如香薰百合,霞吐九光。

    薊樹遲迴閱古春,廿年前見玉精神。未須白髮談天寶,曾見名場幾輩人。

    斜陽芳樹最相思,憔悴芙蓉江上枝。獻賦卽今猶被放,人生難得杜門時。

    故人天末去匆匆,留與當筵唱惱公。歌板酒旗無恙在,水晶簾外晚霞紅。

    ○風韻雅遠,秀骨天成者爲逸品。

    先聲:

    蕉雪主人王順福,字佩仙。

    景龢王湘雲,字湘雲。

    繼起有待。

    佩仙如光風轉蘭,流雲吐月。

    湘雲如仙人張樂,名士渡江。

    朱霞寫影覆春流,幾疊青山幾疊愁。十萬鶯花都草草,獨攜璧月一登樓。

    花雨旋教五色飛,香車過處錦成圍。天風重展霓裳舞,勞我宮牆擫笛歸。

    ○自然倩盼,光豔照人者爲麗品。

    先聲:

    綺春主人時小福,字琴香。

    聞憙主人曹小福壽,字韻仙。

    嘉頴主人李德華,字艶儂。

    醇和沈鳳林,字鏡秋。

    繼起:

    春復諸桂枝,字秋芬。

    春華範芷湘,小字蕊官。

    馥森鄒琴舫,字韻桐。

    丹林李玉祥,字佩秋。

    景龢餘紫雲,字紫雲。

    聯星陸素蘭,字靜芳。

    琴香如碧樹曉鶯,紅樓晴雪。

    韻仙如雜花生樹,飛鳥依人。

    艶儂如香散檀雲,光圓寳月。

    鏡秋如粉圖錦蝶,絲繡文鴛。

    秋芬如天女散花,山雞舞鏡。

    芷湘如緑芙照水,紅藥當階。

    韻桐如越酒甘辛,唐花繁麗。

    佩秋如金尊泛灩,琪樹嬋嫣。

    紫雲如夜帳調箏,春燈翦綵。

    靜芳如鳳雛仙羽,鶯友春聲。

    吳宮入抱玉成煙,留醉青春絳樹前。珍重名花如繭栗,豐臺風月又今年。

    百罰深杯醉不辭,亭長亭短柳如絲。風神約略同張緒,只恐飛花有別離。

    犀闢塵埃玉闢寒,玲瓏簾子曲闌干。璚花自是無雙種,人在蕃釐觀裏看。

    鳳兮五色自成文,化作瑤姬日暮雲。無那神光離合處,變歌一曲是歡聞。

    流盼花前盡一觴,長圓不定曉珠光。從渠禪鬢維摩榻,不染天花亦染香。

    如絮歌雲不動塵,溶溶初日屋樑新。願參十地童真果,一現人間小史身。

    晴煙花韻曲闌初,風定簾櫳畫不如。豆蔲春心通宛轉,盈盈年紀十三餘。

    銀河西畔聽吹笙,解唱雲璈第幾聲?絶似成蹊桃李下,最多情處是無情。

    鏤檀散麝作樓臺,玉蕊臨風細細開。棖觸閒愁如水起,笛家重唱紫雲回。

    倚遍雲和曲調稀,碧桃天上自芳菲。漢宮舊事誰重省,細唾新裁碧畫衣。

    ○藝事精妙,登場獨步者爲能品。

    先聲:

    蘊華主人張芷芳。

    聯星少主人沈寳兒,字燕香。

    玉樹主人王小玉,字荊仙。

    景春陸小芬,字薇仙。

    繼起:

    岫雲董度雲,字桂秋。

    春華顧芷蓀,字小儂。

    景龢張瑞雲,字瑞雲。

    聞德王桂官,字楞仙。

    芷芳如木難流輝,水沈散馥。

    荊仙如劉生寳馬,公瑾醇醪。

    燕香如元圃仙人,烏衣公子。

    薇仙如漢宮楊柳,秋水芙蓉。

    桂秋如子夜清歌,寳兒憨態。

    小儂如林禽學習,神駿就覊。

    瑞雲如怨女出閨,名花繞砌。

    楞仙如芳洲杜若,麴院薔薇。

    細膩風光得未曾,氍毹奏技復精能。酒邊劍術從卿論,篋裏先看黑衛騰。

    倡條冶葉爲卿芟,意氣當筵自不凡。暢好章臺春走馬,珊瑚鞭子杏黃衫。

    翩翩白祫世無雙,淪落歌場宜肎降。宮體文章江令在,人間花月滿春江。

    清詞不負《牡丹亭》,翠翦春衣覺有情。庭院無人鳴鳥歇,丁香花下坐調笙。

    酒邊款語每深深,韻向朱弦指外尋。風月昭陽防姊妒,一吟宮怨待知音。

    爽氣西山看拄笏,豪情北海共銜杯。楊枝宛轉風前舞,合向靈和殿裏栽。

    垂楊省識玉人家,卷幕春煙曲曲遮。如怨瑤階風露冷,海棠合是女兒花。

    評跋瓊芽作牡丹,春深着意鬥輕寒。最難調護花情性,只合樓臺遠處看。

    ○風情恬雅,舉止安祥者爲妙品。

    先聲:

    春馥主人鄭素香,字秀蘭。

    麗華主人沈全珍,字芷秋。

    寳善主人陳芷衫,字紫珊。

    春和主人劉慶褤,字倩雲。

    繼起:

    岫雲徐如雲,字蓉秋。

    詒德孔元福,字蓮卿。

    春華張福官,字芷荃。

    秀蘭如紅冰化淚,碧唾成花。

    芷秋如海上明珠,城隅靜女。

    芷衫如解佩皋湘,停琴海上。

    倩雲如江心寳鏡,句漏丹砂。

    蓉秋如花花相對,燕燕于飛。

    蓮卿如桃李無言,箏琶有韻。

    芷荃如餘霞成綺,諫果回甘。

    娭光曼睩何纏綿,壓倒塵世千嬋娟。《金縷衣》曲那堪聽,怕有鏡中人見憐。

    誰遣真靈下碧霄,步虛聲度海山遙。紫房幽咽清歌起,願得餘年諡洞簫。

    籠罩當筵几許人?六朝裙屐出風塵。如卿位置原奇絶,名士傾城合一身。

    約素能教下蔡迷,銀箏曲調是烏棲。劉郎婉孌遊仙侶,試向天臺覓舊題。

    歡蹤來去似驚鴻,背燭微酡酒一盅。三五韶華人似玉,香名聞已冠明僮。

    珠冠玉佩炫新妝,林雨蘋婆別有香。障面卻宜圑扇舉,酴醾紅襯薄羅裳。

    澹煙疏雨掩輕屏,斂袖花間太瘦生。消受捲簾通一笑,洗頭時節最傾城。

    《增補菊部羣英》終

    ●《增補菊部羣英》跋

    古工師皆瞽人。其奏也樂,其節也舞,其聲也詩,其容也禮。以致之天子,而錫之諸侯,有官司焉。逮於民者,庠序所教,以時習之。節奏聲容之美,於人也普矣。故附庸而上,莫不國有。其《風》彬彬焉,與《雅》《頌》並列。皆其國人之所歌也。自樂正失其官,庠序失其教,民之循者,自贍其生而惟恐不給。然而,無用之民且自放於禮法,往往任其聰明謔浪,自適以成一藝之長。於是王豹、綿駒、薛談、秦青之徒聞。秦漢以來,博士所屬咕嗶不遑,號爲治經。然禮樂益殘缺,歌者益得挾其術以爲治生之具,而四民固不悉嫺。於是也,歌者萬數,漢李延年獨傳其傳也。以爲郎他不奏,御者不知其幾,史失諸野,無徵焉爾矣。六朝、隋唐殆緣此。則雖王郎、曇首、謝傅、安石並擅歌名,然名家貴盛,無與於斯業。其餘載籍所書,皆王謝之比。惟詩人諷詠,不遺微小,一篇一什,時得所考據。讀劉隨州之作而何戡得名,今之優人宜祖。於是至龍門傳滑稽而録優孟,廬陵史五代而獨着伶官,皆官司之選。宋元相仍教坊色目,前聞至多,大抵爲士夫之所玩弄,鄙屑猥賤,甚於市井。其能自振拔於流俗,蔚然以文釆相矜,周旋於士夫之間,使夫含毫吮墨之倫,不自惜其珠玉。歌者繼何戡而作,作者嗣隨州而起。則有清一代,優人之所擅。雖所操至賤,享名獨優。殆緣其人之善自薰陶,抑亦時會使然習之也,豈一朝一夕之故耶?予嘗考其所由,其原起於明季。士人自託豪放,不拘小節,以冠蓋之望常自夷,而與輿臺窮乞相逐,六如夢晉,其顯焉者也。明社既屋,人心不死。匹夫之賤,不忘忠愛。時以歌哭,致其悱惻。有爲當世士夫之所聞而生愧者。又嘗以微長末技奔走清流,恢復之謀不成而其名已遠。如蘇崑生、柳敬亭者,其何愧朱氏之逸民歟。蘇柳之與士夫習也久,其吐屬至嫺雅,臺公巨卿十九優禮,以士夫接之。迦陵、芝麓諸家遺集猶在,可一一數也。自是而後,承其業多不肯自貶,益以風流自喜。而士夫寵之益高。王紫稼之獄,一時名流投間相援者,不絶於途,可以知一時之所好尚。又清法,職官狎娼律最嚴。杯酒之場,尤不可以無狎客。宅第相連,聲伎相聞。烏衣子弟時弄粉墨,每每以優爲師。土風豪習,兼濡並染,既無寒瘦可憐之風,亦少金銀市儈之氣。師傳弟受,世世相承,常以不勞而致豐澤。故習其業者日衆。國家無事,上下朝野相率以聲色爲歡。殊方遐土,能自致一第至京師者,莫不投縞素、豁耳目焉。快於一時之遇,輒不自已而吟詠之。或最録且被之篇章,以誇其秀。每春官貢士,則菊部一榜,殆若成例。然其文或傳或不傳。予不及見其盛也。自戊戍入都,聞榜孟小如以下十人。癸卯再來,又見榜王琴儂以下十人。迄於甲辰貢舉悉罷,菊榜亦絶。不及十年而國變矣。建國元年,橫被厲禁,而優人與士夫始絶。嗟夫,一業之微,而其盛衰乃與前朝一姓興亡爲終始。若是者何耶?夫其興也。既承明季士流提倡之餘,而又乘以塞外不事詩書之族,遂致貴賤之防,獨施於優人。且教坊既廢,不設官司。內廷燕享,取材民間優人,所接益貴盛。其尤名者至使至尊動容,侯王納交,公卿論友,天下之美幾若蔽於是焉。而天下之人,亦時時各輸其材,以爲之奉。其勢既成,亙延二百餘年。逮至晚近,每一政變,莫不與優人有連。嗚呼!其盛若此,又孰知其斬然而遂止於是乎?是雖細故,然於民生之所託業,猶足以考見古今之變,又系夫一朝之掌故,烏可以無記也?嘗欲網羅舊聞,列舉前録,自《燕臺花事録》以次,連得《帝京花樣》《懷芳記》《粉墨餘談》諸作,而《燕蘭譜》《鶯花小譜》《金臺殘淚記》則或存或亡,其它與其事而先後成一篇者,當益不乏其人。東莞張次溪先生博學好古,最喜蒐集菊部史料,先後所得凡三十餘種。近又得山陰王眉子《菊部羣英》,馳書見示。予喜夫取材之地益宏,因更以昔之所見,益以今之所感,書其尾而歸之。

    貴築姚華茫父識於宣南蓮華盦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評花新譜》

    (清)藝蘭生 録

    ●目錄

    《評花新譜》題辭

    用溫飛卿〔春江花月夜〕詞韻

    評花新譜

    ●《評花新譜》序

    曩讀餘不釣徒、殿春生《明僮合録》,嘆其趙瑟燕築,善陶情申栟畹蘭,自樂佩帶。數年華則不踰象舞,排姓氏而差肖雁行。固不啻摹向巷中,呼來紙上已。吾友藝蘭生,以慘緑之年,戀軟紅之夢。湖州重到,豈恨生遲?長安可居,休言不易。入彼姝之蘭室,紛笑盈盈;聽法曲於梨園,珠歌串串。爾乃情移琴工,興託豪素。側理增色,隃麋騰芳。月旦恣其品評,香國長夫聲價。萃冀北之名駿,寄江南之故人。水曲蘭苔,珍叢可數;漢宮楊柳,粉本如描。或綽約如處子,或灑脫若高人,或擅翰墨之長,或工竹肉之技。蓋《評花新譜》之作,與《明僮合録》相輝映焉。乃彼則檀板荒涼,車轍冷落,荀令之香久歇,秦宮之燕已飛。曾日月之幾何,倏煙雲之都過。而僕於是重有感焉。夫曜靈易謝,芳華難留。當其朱顏媚春,纏頭之錦爭擲焉。及其青鬢雕鏡,同心之結虛藏焉。則雖鈴善系金,幡爭翦綵,而花終泣雨、絮必沾泥。是非釆勾漏之砂,乞姮娥之藥,不足蠲茲離恨,滌此幽懷也。

    時同治十一年壬申一陽生日,鐵花巖主序

    ●《評花新譜》序

    軟紅醉踏,風暖六街;大白狂浮,春深三雅。恨江南之草長,怨煞王孫;看冀北之花儂,忽逢仙子。春風香徑,地盡鋪金;夜月紅樓,人皆倚玉。羨翩翩之裙屐,洛下風流;嘆碌碌之琴書,客中愁緒。是宜招邀勝友,薈萃吟朋,聯雅集於梨園,寓深情於藻鑑。賦王子淵洞簫之句,裁李玉溪錦瑟之詩。名刻苕華,印鈐蘭篆。靡不雕瓊鏤璧,摘艶摛英。拂十樣之鸞箋,訂羣芳之雁序。已則有弘農望族、燕市寓公,當蘭成作賦之年,饒杜牧尋春之夢。江湖載酒,羨君先得驪珠;花月怡情,愧我忝居驥尾。每當麴塵春暖,璧月秋高,霓裳詠罷,星駕歸時。菊部倦遊,綺情脈脈;杏簾在望,逸興綿綿。憑青鳥以傳來,搴簾一笑;聽黃鸝之囀起,把筯三撾。乃至玉漏春催,金尊酒罄。尋芳客去,步月人來。鳳笛鸞笙,看我輩真能行樂;鶯期燕約,到兒家且住爲佳。窩入銷金,認枇杷之門巷;人攜聯璧,登楊柳之樓臺。於是蠟再燒紅,蟻重泛緑;筵開玳瑁,觴捧珊瑚。何處吹簫,夢繞梨花院宇;伊誰弄笛,香飄桂子闌干。何須聞江上琵琶,青衫始溼也。應感中年,絲竹紅豆閒拋矣。況復紫曲尋嬌,無非遺恨;黃金買笑,只爲多情。蕙質蘭心,猶是相思之種;瑤林琪樹,依然絶代之姿。問字談詩,亦耽大雅;薰香傅粉,各具丰標。且品有蘭茝之芳,操秉芙蕖之潔。誰雲蕉葉有心,未能卷雨;楊枝無力,祇解隨風乎?則嘗韻寫蠻箋,詞霏翠管。騷蘭頌菊,固異曲而同工。詠袖題襟,亦寫聲而繪影。或表彈絲之技,或推染翰之長;或傳玉貌之娉婷,或記珠喉之宛轉。梨癡棠醉,各述情懷;玉潤冰清,難分甲乙。不有佳作,誰知風月無邊;一遇詞人,頓使鶯花增價。僕鬻文入洛,聯武遊春。慨陳跡之難留,悵浮歡之易盡。歌珠舞翠,綺恨重題。醉墨題香,瑤思可證。聽新樂府,倚闌唱遍,爭傳鄭氏櫻桃;看羣芳譜,信手編成,鹹貴豐臺芍藥矣。

    ●《評花新譜》題辭

    武林惜花老人

    一枝花管散芳芬,燕瘦環肥次第分。淡我心懷同水月,艶君香夢續梨雲。櫻桃門巷春常滿,楊柳樓臺日漸曛。落拓青衫無賴甚,且揩醉眼讀奇文。

    長安有客倦題橋,曾記評花十載遙。【甲子春曾定花榜】聯句罰依金谷酒,倚聲譜入玉人簫。迷離夢暖知香醉,棖觸情多感絮飄。昨夜華堂開綺宴,重提往事倍魂銷。

    長白山人

    評花妙手惜花心,展罷瑤編春意深。但是有情皆滿願,新書一卷值千金。

    樓臺深處是兒家,遙指櫻桃曲巷斜。餘亦天涯潦倒客,漫將心事訴琵琶。【謂梅卿】

    一曲清歌譜緑腰,含情脈脈黯魂銷。干卿底事傷春甚,閒把箏琶慰寂寥。【謂亦仙、小儂輩】

    鯨飲千杯興未休,敢將詩酒傲公侯。阿儂別有關心處,拚醉壚頭爲解愁。【謂芙秋】

    傳來小影幻靈和,一笑微微紅透渦。冰雪心腸冰雪貌,蓮花畢竟讓郎多。【謂楞仙】

    燭燦銀葩照座明,樽前絲竹最關情。玉人相顧時時笑,喜聽瓊簫斷續聲。【謂薇仙,湘航】

    武源夢蕉居士

    悔踏天街聽碧簫,綺懷今日已全消。一枝彩筆憑君寫,香瀋應教編緑蕉

    長安市上我曾經,檀板金樽夢乍醒。粉膩脂柔如覿面,笑他周昉枉丹青。

    湘湖散人

    蟾宮一一舊知名,玉筍班聯次第清。試展瑤編證仙籍,霓裳風度記分明。

    芝蘭玉樹好丰姿,寫入生花筆一枝。我亦長安曾看徧,願拋紅豆寄相思。

    古歙飲香詞客

    勞將韻事纂瑤編,菊部羣芳記北燕。鐵綽銅琶容我醉,鶯歌燕舞讓君憐。莊辛狂語留成跡,張緒風流感少年。抬舉煙花憑妙手,安排翠管寫鸞箋。

    枇杷巷裏雨霏霏,遊子天涯夢未歸。瓊液拚教人一醉,冰弦不惜手千揮。門留白板家猶是,漿飲藍橋事已非。增我青衫零落感,春風無恙認依稀。

    于越琴餘閣主人

    一曲簾櫳夢裏簫,思量歌榭夜迢迢。櫻桃不是無情種,應倩編排上素綃。

    漫道脂香與粉痕,斜回眸處最溫存。紅毺忽下驚鴻影,爭不觀場欲斷魂。

    酒滴金樽密意酬,問誰玉貌佔風流。燕環肥瘦休相較,斜露弓彎應解羞。

    低囀歌喉小步遲,聞君說着惹相思。阿儂此去京華路,也折如花第一枝。

    用溫飛卿〔春江花月夜〕詞韻

    香溪漁隱

    蓮花妙相鬘雲黑,華嚴此界衆香國。一枝湘管繪春風,梨醉棠癡皆弄色。金臺韻事結重重,飛上瑤編舞墨龍。歷數秦宮春色好,擎來朶朶玉芙蓉。韓潭煙月燈明滅,樓臺處處清謳發。別有丰姿記玉人,艶如桃李冷如雪。【謂妙珊】歌聲和月畫樓西,華宴初停破曉雞。柳絮隨風空繾綣,憐花依舊隔花迷。【謂亦仙】軟紅十丈情波起,年年沈夢梨雲裏。而今綺障漸消除,莫向蓬萊求弱水。

    西爽看霞客

    裘馬長安獻賦年,閒將韻事寫瑤箋。影圖楊柳青春麗,名擬苕華翠婉鐫。十朶花分新姊妹,三生石記舊因緣。平章風月參狐筆,紙貴爭看洛下傳。

    鴻城濤華潭主

    弘農才子少年場,狎客歡呼酒滿觴。濡墨疾書一小傳,天風散作好花香。

    東風昨夜逗簾旌,展譜閒看花小名。回首三年前顧誤,碧梧枝下倚桃笙。【憶鳳寶舊事,故云】

    珠江泛月客

    試讀評花譜,飄然意欲仙。新聲歌白紵,小字寫紅箋。目醉衆香國,情生兜率天。酒痕今猶在,爭奈此娟娟。

    洞庭鐵笛生

    一管凌雲筆欲仙,果然風月浩無邊。秦宮千載無真史,留待君家腕底傳。

    一枝濃豔壓羣芳,花史修成句亦香。潤飾承平添韻事,題紅品緑未荒唐。

    北平紅豆詞人

    贊姚黃,評魏紫,蓮舌粲如許。走馬長安,題遍畫屏句。玉人真個銷魂,酡顏乜視,又添上,幾分媚嫵。春將去,豔君口角噙香,聞把衆芳數。翠蓋飄零,莫說鄂君渚,惹儂入骨相思。桃花人面,感崔護,舊曾遊處。【調寄〔祝英臺近〕】

    稽山老樵

    嶺上仙童詠玉臺,心花到此一齊開。楊桞身段芙蓉面,賞對風前合舉杯。

    《菊部羣英》新紀豔,《明僮合録》舊分編。憑君又長鶯花價,珠玉隨風落九天。

    白門攀柳童子

    花譜,花譜,豔絶秦宮歌舞。幾多玉暖香溫,惹得遊人斷魂。魂斷,魂斷,紙上呼來如見。【調寄〔調笑令〕】

    羊城聽春樓主

    徵奇選勝興彌豪,簾外春風試翦刀。百寳欄前花鬥艶,伶官新奏《鬱輪袍》。

    好憑青鳥迓鸞車,粉笑娥娥畫不如。一曲《梁州》珠一斛,舞筵更試九華裙。

    一醉長安不計年,暱他小史自翩翩。蘭因絮果從頭證,試問誰參解脫禪?

    鏡湖釣徒

    少年偶上玉京遊,評跋瓊枝藻思抽。莫值等閒風月看,憑他點綴帝王州。

    不負金樽瀲灩開,一編略試史臣才。楊肥趙瘦工評騭,曾向蘭臺秉筆來。

    瀋陽倚雲閣主

    幾多韻事萃花晨,鄂渚歌翻一曲新。芍藥朝酣金作帶,芙蓉秋艶玉爲神。試看蕊譜標名候,何異蓬瀛得意人。千古癡情鍾我輩,芳樽和淚餞殘春。

    旖旎風情綽約姿,幾回相見幾相思。舞衫歌扇翻新樣,檀板金尊憶舊時。司馬淚多愁白傅,羅虯體效比紅兒。【謂麋月樓主】春窗一覺梨花夢,鏡裏樊川鬢欲絲。

    棠城護花尉

    笙歌處處鬧芳晨,品緑題紅錦字新。梨醉棠癡逾艶冶,梅肥菊瘦見精神。雙聲絳樹無雙譜,一曲楊枝第一人。【謂蓉秋】荀令翩翩方入坐,畫堂香暖不勝春。

    碧桃紅藥好丰姿,隱約簾櫳系夢思。蠟燭嬌啼添綺恨,羊車遊冶及芳時。偶然解語真傾國,似此寧馨最可兒。按譜莫愁花事了,鴛針暗度一絲絲。【和倚雲閣主元韻】

    ●評花新譜

    藝蘭生録

    岫雲徐如雲,字蓉秋,本姓楊,吳人。二八年華,美麗自喜。隸四喜部,善演崑劇。姿態富豔,神韻幽閒,演玉環尤肖。性瀟灑,對客落落大方,不以貧富區厚薄。選勝菊部者,鹹以狀頭相許。飲興甚豪,國色朝酣,益饒嫵媚。知之者謂其藉此澆愁。蓋蓉本烏衣子弟,以亂故失其家。假父卵翼之,掛籍梨園,雅非所願。故紅氍一曲,時作哀怨之音。嗟乎!秦宮花底,秀逸沈淪,使蓉而無轉蓬之恨,安知不爲造鳳雕龍手也?噫!

    贊曰:霓舞散綺,宮紈掩紅。春風沈醉,芍藥煙籠。一聲檀板,曲曲簾櫳。千金論市,冀北羣空。

    聞德王桂官,字楞仙,燕人。年十三,隸四喜部。明眸皓齒,絶世丰神。一時有看殺衛玠之目。軒爽無暱就態,登場恆爲男子裝,與同師桂林合演《鵲密》諸劇,逸韻悠揚,深情若揭。又時挽兩丫髻,着紅袴褶作天魔舞。清歌一曲,則滿座皆怡。蓋不啻北林明月,共艶王郎也。豪於酒,善拇戰,坐客或玉山頹倒,而楞猶舌本翻瀾,娓娓不倦。時譽尤歸之。夫證妙響於楞嚴,吾聞如是;列廣寒之仙隊,我見猶憐。竊恐人未悉其深,故亟爲之表彰如此。

    賦艶詞人贊曰:如月之皎,如水之澄。梅花面目,冷擬於冰。兀傲自喜,憑客愛憎。玉也待沽,美詎徒稱。

    春華範芷湘,字亦仙,吳人。年十四,隸四喜部,柔情艶態,獨佔風流。每當花趺貼地,一串紅牙,正如十七八女郎唱『楊柳岸曉風殘月。』性和順,酬酢出以溫柔。明月入懷,飛花媚春,似能彷彿。詩云:『靜女其孌』,亦仙有焉。

    麋月樓主贊曰:如絮歌雲不動塵,溶溶初日屋樑新。願參十地童真果,一現人間小史身。

    景和餘紫雲,字研芬,淮陰人。年十五,隸四喜部。娉娉嫋嫋,錦瑟身材。當其疊湘裙、曳羅袖,橫波乜視,窄步輕移,飄飄然如紅蕖之出淥水。嫺絲竹,尤擅琵琶。其演《四弦秋》也,翠銷紅泣,韻自情來,正不徒江上餘音,青衫淚溼矣。或曰乃父即三勝,道鹹間負重名。醴泉有故源,嘉禾有舊根,諒哉。

    麋月樓主贊曰:鏤檀散麝作樓臺,玉蕊臨風細細開。棖觸閒愁如水起,笛家重唱紫雲回。

    聲振夏鴻福,字雪舫,維揚人。年十六,隸三慶部。詼諧滑稽,英爽絶倫。登場多效丈夫裝,蓋以鬚眉自居,不屑小兒女態者。所演博四十餘劇。時而長鎗大戟,時而羽扇綸巾。聽者神飛,觀者心折。香溪漁隱始與之浴月夕風晨,輒偕勝友造飲其廬,清談娓娓,逸興遄飛。僉以坐中不可無舫雲。

    贊曰:不拘形跡,獨見精神。狂放善謔,倏忽笑顰。坦然胸臆,爛縵天真。鬚眉畢現,似晉唐人。

    近信孟金喜,字如秋。年十三,隸春臺部。風流蘊藉,宜喜宜嗔。登場以濃艶勝,演蕩婦尤神肖。眄睞生姿,足令觀者心醉。迨卸妝垂手,又翩翩一顧影少年也。初入都無知者,後聲譽鵲起。長者車轍,時盈戶外。是知以門第增光者,終屬尋常紈袴耳。

    賦艶詞人贊曰:一笑生媚,其神在眸。天香國色,羣芳之尤。嗔喜善變,顧影寡儔。馳聲菊部,客爭纏頭。

    文安劉雙壽,字眉卿,一作梅卿,燕人。年十四,隸四喜、春臺兩部。廣顙豐頤,具林下風致。喜談噱。座有向隅者,聞其言無不粲然笑。善琵琶,觸指翛然。知音者謂有雨灑芭蕉之韻焉。嗟,嗟!門若春深,愁倚櫻桃之曲;胡麻飯罷,空迷採藥之蹤。我本憐卿,卿其諒我。

    賦艶詞人贊曰:彈丸脫手,明珠走盤。春風識面,舌本翻瀾。賓筵酬酢,斐然可觀。詩吟彼狡,花名合歡。

    佩春喬蕙蘭,字紉仙,又字鄭薌。年十三,隸三慶、四喜兩部。丰神綽約,顧影寡儔,度曲甚佳。惜不輕易登場,只見其《折柳》一出,纏綿繾綣,一往情深,令人想見霍小玉送別時也。性溫和,耽詩史,尤工楷法。簪花妙格,秀勁可玩。山陰道人挾之遊。契訂蘭馨,談而彌永,尤足聲者。

    麋月樓主贊曰:爭許情移海上琴,又從弦外得遺音。花潭千尺盈盈水,共此青蓮一片心。

    瑞春姚寳香,字妙珊,小字鎖兒,燕人。年十五,隸四喜、春臺兩部。笑祕春風,光流艶雪,所演多時劇。舞衫歌扇,妙絶一時。其神靜,其音清,如瑤天笙鶴,不具塵俗氣者。心性頗高,不屑隨波逐流。吐屬簡雅,具有氣骨,真菊部中所僅見。青蓮亭亭,自拔淤泥,行將拭目俟之。同師有寳玉者,姓劉字璧珊,年稍亞。嘗現宰官身而說法,嶄然頭角略見一斑。

    賦艶詞人贊曰:春花一簇,秋水一方。可人如玉,無言自芳。孤標獨賞,志將高翔。世有伯樂,馬斯其良。

    又贊寳玉曰:軒軒器宇,落落意境。外呈渾璞,內蘊機警。戇態解頤,冷語耐省。一丈氍毹,鬚眉繪影。

    春馥江雙喜,字儷雲,冀人。麗質天生,不假修飾。性格嬌膩,酬酢間有飛鳥依人之致。師爲鄭秀蘭,擅時譽,蓄鄒伶三兩而儷其翹楚也。演劇不多,亦雅非所好。蓋慧根欠淨耳。

    賦艶詞人贊曰:白也無敵,允矣寧馨。譬諸璞玉,雕琢未經。選花以色,何目不青。聊將持贈,一點犀靈。

    春馥錢桂蟾,字秋菱,吳人,隸三慶部。清揚婉孌,秀色可餐。善崑劇,其演《折柳》《思凡》諸出,氣韻嫺靜,獨出冠時。工書法,筆意似趙王孫。丐題者踵相接也。平陽生多所雌黃,獨於菱目爲逸品,旋贈蘭焉。同師諸桂枝早馳聲譽。菱始與頡頑,今則駸出其上,可謂能自強者。

    麋月樓主贊曰:江左風流不易逢,神清衛玠最雍容。人聞乍聽湘靈瑟,數遍青青江上峯。

    德春閻桂雲,字朶仙,燕人。年十四,隸春臺、四喜兩部。明姿靚態,騷艶無倫。每當約束登場,微一揎簾,歡聲雷動。及觀其藝,香酣粉嚲,光采射人。徵歌回者每曰:『餘心蕩。』顧下場,則體度閒雅,絶無搔首弄姿習。嗜手談,酒闌燈炧,常嬲人爲此戲。曾見其與聞人生靜對一枰,情韻遠出娟娟,此豸煞是可兒。

    賦艶詞人贊曰:櫻桃郁李,嬌鶯乳燕。巧笑倩兮,幼婦黃娟。綺情脈脈,芳懷戀戀。色相示人,妖冶之選。

    春華顧芷蓀,字小儂,一作筱農。年十五,隸四喜部。豐裁莊雅,不類梨園中人。而靜艶之致,時於氍毹間一露之。工崑曲,每演必與並湘偶,珠聯璧合,奚啻詠霓仙子也。和易近人,訊應曲當,故鮮有拂逆。殆亦善於涉世者與?吾不意於蓀也見之。

    麋月樓主贊曰:爽氣西山看拄笏,豪情北海共銜杯。楊枝宛轉風前舞,合向靈和殿裏栽。

    維新範雙喜,逸其字,燕人,隸四喜部。潔清自好,目無下塵,以演劇雄於時。技與雪舫埒,而色微不逮。性嚴正,矜任俠,苟忤其意,恝然不少假借。儕輩鹹敬悅焉。對客則英姿颯爽,談吐風生,神駿之目,殆無逾此。後忽脫籍去,不知所之。

    贊曰:堂堂鬚眉,天然豪放。揮麈神清,風流自賞。俊鶻秋高,俠情雲上。緱嶺吹笙,飄然獨往。

    綺春秦鳳寳,字艶仙,燕人。年十二,隸三慶部。笑暈生渦,椎發未燥。與人晉接,言詞伉爽真撲淨俗塵三鬥。性靈慧,嗜文翰,稗官野史,過目不忘。書法遒勁,畫寫意,人物多奇氣。樂坊中躭翰墨者,向推鄭薌、秋菱,得艶鼎足而三。夢蕉居士謁選入都,以香溪先容急招致之。居士被酒,輒擊節曰:『何地無才。』

    賦艶詞人贊曰:質樸而華,性和而介。情摯而正,語妙而快。嗜史躭詩,獨闢靈界。軌操真鑑,願與同話。

    景春陸小芬,字薇仙,隸四喜部,吳產也。氣韻沉着,儀度幽閒。工《遊園 驚夢》諸劇,粉膩脂柔,真足令柳郎情死也。解音律,筵間每以箏琵爲樂。與人酬答,從未出一戲語,真所謂落落大方者。而名亦噪甚。

    麋月樓主贊曰:清詞不負《牡丹亭》,翠翦春衣覺有情。庭院無人鳴鳥歇,丁香花下坐調笙。

    安義翟佩芝,小字壽兒,燕人。工雜劇,隸春臺部。每一登場,秋波流媚,曼聲動人,使人之意也消。與印香主人甚相得。天性不喜飲,涓滴輒生紅暈。文宴之間,恆阻主人勿與麴櫱生近,雖亂觴政不顧也。鍾情惟所歡,應客頗岑寂。妒玉人者,即以此少之。嗚呼,傎矣。

    贊曰:綽約居然絶世姿,金蓮貼地按歌遲。鬢雲松挽燕釵墜,魂斷春嬌滿眼時。

    春華張芷荃,字湘航,吳人。隸四喜部。善奕工書。貌僅中人,而天性純厚,恂恂有文士風。常結束作內家裝,意態嫺幽,儼然閨秀。妙識聲律,竹肉齊陳,不靳其奏。與人交無疾言遽色,談論間層次井然,令人聽之忘倦。是蓋以度勝者。

    麋月樓主贊曰:澹煙疏雨掩輕屏,斂袖花間太瘦生。消受捲簾通一笑,洗頭時節最傾城。

    詒德孔元福,字蓮卿,年十六。光盈寳月,艶奪綺霞,有太真之肥。翟茀登場,雍容華貴。當筵試曲,亦複流走如珠,儇巧能得人歡,故樂道者夥。蓋香桃艶骨,質自天生,蓮也豈習爲脂韋以逢世者乎?

    麋月樓主贊曰:珠冠玉佩炫新妝,林雨頻姿別有香。障面卻宜團扇舉,酴醿紅襯薄羅裳。

    維新錢雙蓮,字蕖仙,吳人,隸四喜部。神致蕭閒,異常雋永。其用情也微而摯。猶憶寒夜往訪,適瑤雪盈階,不能移趾。餘呼燈欲出,而蕖苦留之,治餚佐飲,曲盡欵洽。嗟呼!茅容二簋,末俗尤難,矧出盛具以敬不速之客乎?彼學河間奼女者,無惑乎?絶交有書也。以之殿春,知音者當不餘訾。

    贊曰:其俠在骨,毋相以皮。亂頭粗服,秀質華姿。春釀一甕,瑞雪盈墀。風雨瀟瀟,爲君誦之。

    是譜作於壬申之秋,藏諸敗篋,閟不示人。後得賦艶詞人、麋月樓主各贊,春風披讀,如證心頭,爰歡喜無量。亟登篇左,以符體格,間有略者,拙句補之。甲戌夏日藝蘭生識。

    《評花新譜》終

    ●《評花新譜》自跋

    春風沈醉,夢遶梨花;秋月閒吟,香飄桂子。踏華嚴之色界,地盡鋪金;居姑射之仙山,人原如玉。當夫青衫入洛,紫陌揚塵。賞芍藥於豐臺,聽櫻桃之樂府。銀屏倚遍,幾多燕約鶯期;金勒嘶驕,恰值梅肥菊瘦。則有粉郎十隊,齊號團雲。絳樹雙聲,羞歌暮雨。緑綺閒調之際,燕寢凝香;黃河賭唱之時,貂裘貰酒。固已逞豪北海,莫肯貽笑東風矣。然而空谷芝蘭,終含芳以自閟;漫山桃李,雖媚春而無言。用宜貌彼嬋娟,寫入烏絲之格。且喜感均頑艶,拋來紅豆之詞。爰命管城,累登翹楚。鴛鴦小小,珍偶堪憐;楊柳依依,風流可愛。春儂婪尾,寫梨癡棠醉之懷;譜訂同心,仿葛嫩李香之紀。則是編也,聊以遣興,深慚禿管不芳;未免有情,願與好花同壽爾。

    同治十有三年歲次閼逢閹茂未月哉生霸吳興藝蘭生書於燕都之胸羅二十八宿館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菊部羣英》

    (清)邗江小遊仙客 撰

    ●目錄

    《菊部羣英》自序

    菊部羣英

    保安主人鮑秋文

    少主人黑子

    法齡

    喜兒

    樹德主人孔元福

    桂喜

    主人楊桂慶

    貴雲

    維新主人錢金福

    雙蓮

    雙玉

    中山主人湯金蘭

    桐華主人任小鳳

    景秀主人張秀蘭

    雙玉

    杏春主人宋福壽

    樂安主人孫彩珠

    聞德主人徐阿三

    桂林

    桂官

    桂芸

    桂芝

    仝:

    崇德主人徐阿二

    保身主人劉趕三

    少主人金奎

    小辮兒

    秋芙

    保兒

    蘊華主人張芷芳

    菊秋

    韻秀主人尉遲喜兒

    韞山堂張

    蕙芳

    佩春主人章麗秋

    蕙蘭

    聲振堂陳

    少主人鴻喜

    鴻福

    雙喜

    國順堂李

    金蘭

    雙蘭

    春蘭

    連茂主人周長順

    春華主人朱雙喜

    芷蓀

    芷荃

    芷茵

    芷湘

    全思春

    寳善主人陳芷衫

    二主人陳茘衫

    春連主人朱蓮桂

    遇順主人張桂蘭

    春芳

    春喜

    聞憙主人曹福壽

    西安義主人胡喜祿

    六兒

    來福

    財寳

    壽兒

    馥森主人陸鴻福

    琴芳

    瑞生

    韻芳

    素芳

    錫慶主人陸玉鳳

    少主人小芬

    樂安主人孫心蘭

    玉林

    詒德堂蔣

    長福

    雙福

    鳳玲

    金保

    麗華主人沈芷秋

    金樹堂張

    金福

    金林

    金善

    金鳳

    瑞香主人張天元

    詠秀主人朱小元

    玉兒

    四十兒

    升兒

    珠潤主人李小珍

    敬善主人曹春山

    敬福

    敬祿

    敬喜

    聯星主人沈阿壽

    少主人小寳

    桂喜

    蕉雪主人王順福

    二主人王湘雲

    春龢主人劉倩雲

    梅清

    醇和主人羅巧福

    少主人百歲

    保春主人張梅五

    近言主人陳四兒

    陳五兒

    玉奎

    金喜

    春馥主人鄭秀蘭

    雙喜

    雙福

    綺春主人時小福

    雲仙

    鳳寳

    春復主人陳蘭初

    桂亭

    桂枝

    桂蟾主人

    桂鳳

    郭全福主人

    嘉穎主人李豔儂

    琴官

    順兒

    松蔭主人李福壽

    玉壽

    嘉蔭主人陳蘭仙

    蔚華主人陳芷香

    春林堂

    桐雲主人陸金鳳

    少主人四兒

    桂喜

    來喜

    三喜

    寳鈴

    琪樹主人韓寳芬

    丹林堂李

    玉祥主人

    玉福

    玉慶

    景龢主人梅巧玲

    紫雲

    瑞雲

    福雲

    璛雲

    瑞春主人錢阿四

    少主人寳蓮

    寳琳主人

    寳香

    寳雲

    寳玉

    文安主人範春桂

    雙壽

    紫陽主人朱蓮芬

    聚得堂薛

    釆蘭主人

    釆清

    三元

    春茂堂陳

    少主人桂寳

    桂壽

    桂芬

    岫雲主人徐小香

    少主人如雲

    度雲

    多雲

    五雲

    亦云

    嘉禮主人杜阿五

    二主人杜阿十

    少主人狗兒

    蘊玉主人石雙貴

    洪福

    洪喜

    盛安堂汪

    王官

    ●《菊部羣英》自序

    僕燕臺匏繫,十餘年來,雅有徵歌之癖。然聞其聲而莫辨其人,美哉猶有憾。因於庚辛以還,暇時留意梨園,旁諮博訪,匯爲上下兩編。蒐集尚未全備,友人索觀甚夥。爰取下卷先爲校定,付之欹劂,以公同好。上卷並諸公所賜題詠,容俟匯齊續刊。

    同治十二年歲次癸酉三月邗江小遊仙客謹識。附凡例十四則:

    一、是編專就時下梨園子弟,全行搜録。其有從前名下翛然塵外,不事應酬者,未及備載。

    一、各班人名,悉照腳色序列;各堂次序,悉依住址編列,並非意存軒輊。

    一、各堂子弟無多,悉數編入;各班腳色人數極繁,僅擇其尤。遺漏之處,誠知難免。

    一、各腳色宗族姻親而隸梨園籍中,亦就訪得者註明,尚恐缺而不備。

    一、各堂主人曾系籍隸梨園者,備書籍貫等項。即物故者,亦略分注於下。非是者但系以姓。

    一、各堂主人所出門下,亦皆備載,以識淵源。其有老輩年深無從考究者,闕以俟補。

    一、各堂主人多系以藝擅名,惟現不登場者,無從睹記,概從略焉。

    一、梨園腳色,向分付、貼、淨、末等名目,此編分注概從俗稱。

    一、戲名所傳不一,如《小宴》即《醉妃》、《琵琶行》即《送客》、《七星燈》即《五丈原》、《八大錘》即《朱仙鎮》之類。茲編所載,亦皆從俗,俾閱者易曉。

    一、京都舊有《法嬰祕籍》刊本,現在物色維艱,其中編列人名,無憑查注,留俟續增。

    一、京都高腔及各小班,頗有擅長腳色,惟素鮮見聞,難於搜輯,姑從割愛。

    一、是編匆促付梓,各腳色籍貫、技藝,難免遺漏。且恐傳聞有誤,率爾操觚者,尚希大雅鑑正。

    一、是編僅就各腳色籍貫、技藝等項,詳細考訂,不加讚語,識者自能辨之,無俟詞贅。

    一、是編梓成後,有續增改正者,請付本鋪照辦,以期美備,且能歷久常新。

    ●菊部羣英

    邗江小遊仙客

    ○保安主人鮑秋文【名翠玉,蘇州人。丙戌生。前隸和春部,唱昆旦。出天保。住韓家潭。】

    少主人黑子【號蘭笙,辛未生。隸四喜,唱小生。永勝奎花面徐寶成之壻。】

    《羣英會》【周瑜】《黃鶴樓》【同上】《轅門射戟》【呂布】《白門樓》【同上】《鳳凰臺》【孫策】《借雲》【趙雲】《盤河戰》【同上】《監酒令》【劉章】《烈火旗》【狄青】《延安關》【同上】取洛陽【岑彭】《穆柯寨》【楊宗保】《破洪州》【同上】《鎮檀州》【楊再興】《八大錘》【陸文龍】《岳家莊》【岳雲】《飛虎山》【李存孝】《雅觀樓》《反五侯》【俱同上】《舉鼎觀畫》【薛蛟】《孝感天》【鄭叔叚】《絶纓會》【唐交】《御碑亭》【柳生春】《清河橋》【養由基】《翠屏山》【石秀】《胭脂虎》【王尋玉】《玉玲瓏》【韓世忠】《得意緣》【羅昆傑】《虹霓關》【王伯當】《紅鸞喜》【莫稽】《五方陣》【嚴成芳】《馬上緣》【薛丁山】《三休》【同上】《打金枝》【郭曖】《雙沙河》【高將軍】《教鎗換帶》【楊懷諒】

    法齡【姓萬,號□□,本京人。己未生,隸春臺、四喜,唱鬍子生。】

    《八拉》【小二】《擋諒》【康茂才】《白門樓》【呂布】

    喜兒【姓劉,號穉薌,本京人。辛酉三月初三日生。部同。唱老、小生,兼昆生。能書。前松保劉小鳳之子。辛未出臺。】

    《伏虎》【濟顛】《冥期》【炳靈公】《寄子》【伍興】《回獵》【咬臍郎】《八扯》【小二】《擋諒》【康茂才】《罵曹》【襧衡】《白門樓》【呂布】《飛虎山》【李存孝】

    ○樹德主人孔元福【號蓮卿,本京人。丙辰四月初二日生。隸三慶部。唱昆旦,兼青衫。出詒德,壬申新立。住韓家潭。】

    《水斗》【青蛇】《斷橋》《盜庫》【俱同上】《綵樓配》【王寳川】《探窯》《回龍鴿》【俱同上】《戲妻》【羅敷】《宇宙鋒》【趙小姐】《幹元山》【碧雲公主】《落園》《二進宮》【李燕妃】

    桂喜【姓沈,原名愛林,號韻秋,小名長順。本京人,己未生。隸三慶,唱花旦。四喜武旦沈定兒之子。本師醇和羅巧福,辛未出臺。】

    《扛子》【小娘子】《賣餑餑》【王三姐】《打竈》【李三春】《入府》【李妻】《女店》【陳氏】《打刀》【女掌櫃】

    ○主人楊桂慶【前隸四喜部,唱旦。癸酉移附樹德。】

    貴雲【姓閻,號朶仙。本京人,辛酉生。隸四喜,唱花旦。壬申出臺】

    《扛子》【小娘子】《打竈》【李三春】《賣餑餑》【王三姐】《入府》【李妻】《麪缸》【周臘梅】《搖會》【二孃】《女店》【陳氏】《闖山》【董金蓮】《查關》【旗婆】《燒靈》【劉氏】《荷珠配》【荷珠】《鐵弓緣》【姑娘】《打刀》【女掌櫃】《嫖院》《背磚》《背櫈》《上墳》【蕭素貞】

    ○維新主人錢金福【號□□,蘇州人。前唱出日新瑞春錢阿四之胞兄,住韓家潭。】

    雙蓮【姓錢,號蓮仙。本京人,戌午生。隸四喜,唱花面。】

    《捉曹放曹》【曹操】《罵曹》【同上】《二進宮》【徐彥昭】《斷密澗》【李密】《鎖五龍》【單通】《黃金臺》【伊立】《法門寺》【劉瑾】《牧羊圈》【中軍】《探母》【楊延昭】《打金枝》【郭子儀】《斷後》【包拯】《打龍袍》【同上】

    雙玉【姓孫,號梅仙,小名石頭。本京人,己未生。部同。唱老旦。前春臺青衫孫六之子。】

    《斷後》【李宸妃】《打龍袍》【同上】《辭朝》【餘太君】《探窯》【老夫人】《戲妻》【秋母】《牧羊圈》【朱母】《夜叉記》《教子》【薛義】《探母》【楊宗保】《打金枝》【郭曖】《黃金臺》【燕太子】

    ○中山主人湯金蘭【正名延慶,號幼珊。蘇州人,戊戌正月初一日生。傳贊載《曇波》。前隸四喜部,唱昆旦,善畫蘭。出春福,堂名舊署春如。住韓家潭。】

    ○桐華主人任小鳳【號儀仙,小名寶兒。本京人,前隸四喜部,唱旦。出桐義,傳載《明僮合録》。住韓家潭。】

    ○景秀主人張秀蘭【號佩秋。前隸春臺部,唱昆旦。出春秀。住韓家潭。】

    雙玉【姓□隸春臺,唱雙玉已去。】

    ○杏春主人宋福壽【號芝珊,順天人。壬子九月初三日生。隸春臺部,唱花旦。出青雲。壬申自天津回。立三慶,昆正旦。宋興福之壻,住韓家潭。】

    《闖山》【董金蓮】《搖會》【二孃】《雙沙河》【公主】《胭脂虎》【石中玉】《玉玲瓏》【梁紅玉】《破洪州》【穆桂英】《豔陽樓》【高妻】《下河南》【媒婆】《龍鳳配》【同上】《御碑亭》【王妹】《滾釘板》【陶氏】

    ○樂安主人孫彩珠【號絢華,又號芷沅。蘇州人,甲辰生。隸永勝奎部。唱旦,兼昆亂。出西福雲,堂名舊署梯雲,庚午重立。住韓家潭。】

    《相約相罵》【雲香】《盜令》【趙翠兒】《水斗》【青蛇】《斷橋》【同上】《定情》【楊貴妃】《絮閣》【同上】《琴挑》【陳妙常】《姑阻失約》【同上】《雙拜月》【蔣瑞蓮】《遊園驚夢》【杜麗娘】《虹霓關》【丫鬟】《綵樓配》【王寶川】《擊掌》《探窯》【俱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金水橋》【銀瓶公主】《蘆花河》【樊梨花】《宇宙鋒》【趙小姐】《玉堂春》【蘇三】《五花洞》【妖怪】《戲妻》【羅敷】《孝感天》【鄭叔段夫人】《牧羊圈》【趙景棠】《天水關》【劉禪】《黃鶴樓》【周瑜】《戰太平》【二夫人】《探母》【公主】

    ○聞德主人徐阿三【名金兒,正名馚,號芝仙,又號椒懷。蘇州人,癸卯四月十五日生。前隸三慶部,唱昆旦。出兄本堂,岫雲徐小香之胞弟。傳載《明僮合録》。住韓家潭。】

    桂林【姓任,本姓王,號燕仙。本京人,戊午四月初四日生。隸四喜,唱昆旦。春臺醜汪永泰之子。】

    《狐思》【玉面姑姑】《撈月》【韓國夫人】《後誘》【閻婆惜】《挑簾裁衣》【潘金蓮】《上墳》【蕭素貞】《打番》【盧生】《後親》【柳夫人】

    桂官【姓王,號楞仙。本京人,己未四月初四日生。正名樹榮。部同,唱昆生。怡道人有傳。】

    《寄子》【伍興】《回獵》【咬臍郎】《看狀》【蘇公子】《冥勘》【炳靈公】《舟配》【陳春生】《榮歸》【趙廷玉】《後親》【韓琦仲】《長亭》【張珙】

    仝:《打番》【桂官、桂林番兒】《遊園驚夢》【桂官柳夢梅、桂林杜麗娘】

    《醉歸》【桂官秦鍾、桂林花魁】《獨佔》【桂官、桂林同上】

    《琴挑》【桂官潘必正、桂林陳妙常】《姑阻失約》【桂官、桂林同上】

    《吞丹》【桂官李餘林、桂林狐狸】《喬醋》【桂官潘岳、桂林夫人】

    《藏舟》【桂官劉蒜、桂林鄔飛霞】《亭會》【桂官趙伯疇、桂林謝素秋】

    《後約》【桂官唐伯虎、桂林秋香】《贈劍》【桂官海俊、桂林百花公主】

    《回頭岸》【桂官劉遠生、桂林吳氏】《大小宴》【桂官呂布、桂林貂蟬】

    《奇雙會》【桂官知縣、桂林夫人】《說親回話》【桂官王孫、桂林田氏】

    桂芸【姓趙,號聘仙,小名恩賜。本京人,庚申生。部同。唱昆旦。】

    《寄柬》【紅娘】《舟配》【周玉姐】《回頭岸》【丫環】《盤絲洞》【蜘蛛】《後親》【戚小姐】

    桂芝【姓薛,原名玉福,號□□,小名鎖兒。本京人,庚申生。部同,唱昆旦。舊屬盛安。桂芝已去。】

    《打番》【番兒】《拷紅》【紅娘】《學堂》【春香】《冥勘》【馨娘】《榮歸》【小姐】

    仝:《遊湖借傘》桂官【許宣】桂林【白蛇】桂芸【船婦】桂芝【青蛇】

    《水斗》桂官【哪叱】桂林【木叱】桂芸【青蛇】桂芝【白蛇】

    《雙官誥》桂官【馮雄】桂林【何碧蓮】桂芸【二孃】桂芝【大娘】

    《幹元山》桂官【哪叱】桂林【太乙真人】桂芸【石磯】桂芝【碧雲公主】

    《鵲橋密誓》桂官【唐明皇】桂林【楊貴妃】桂芝【牛郎】桂芸【織女】

    ○崇德主人徐阿二【正名馥,號棣香,又號亦仙。蘇州人,庚子九月二十四日生。唱昆生,岫雲徐小香之弟、出兄堂,舊居聞德。傳載《明僮合録》,住韓家潭。】

    《慘睹》【建文君】《看狀》【蘇公子】《見娘》【王十朋】《書館》【蔡伯喈】《藏舟》【劉蒜】《喬醋》【潘岳】《醉歸》【秦鍾】《獨佔》【同上】《前後親》【韓琦仲】《瑤臺》【淳于芬】《琴挑》【潘必正】《絮閣》【唐明皇】

    ○保身主人劉趕三【號寶山,天津人,□□六月二十六日生。隸永勝奎部。唱醜,兼鬍子生。住韓家潭。】

    《羣英會》【蔣幹】《拾鐲》【劉媒婆】《絨花記》【崔八】《虹霓關》【孝子】《雙鈴記》【王先生】《鴻門寺》【皁頭】《紅鸞喜》【金松】《趕考》【店家】《金玉墜》【店媽媽】《浣花溪》【魚夫人】《入府》【李瓶兒】《探親》【鄉下媽媽】《演禮》【太太】《逛燈》【瞎子】《搖會》【鄰居】《思志誠》【老媽】《請醫》【醫生】《玉玲瓏》【鴇兒】《貪歡報》【張旺】《龍鳳配》【苟陰陽】《審頭刺湯》【湯勤】《雙沙河》【魏小生】《小豬告狀》《下河南》【公子】《八扯》【小二】《捉曹放曹》【呂伯奢】《教子》【薛保】《趕三關》【薛平貴、穆宏】《跑坡》【薛平貴】《回龍鴿》【同上】《打金枝》【唐王】《金水橋》【同上】《探窯》【老夫人】《戲妻》【秋胡】《天水關》【諸葛亮】《胭脂褶》【白皁隸】

    ○少主人金奎【號樹仙,外號猴兒頭。隸永勝奎,唱鬍子生。】

    《探母》【楊延輝】

    小辮兒【姓□,部同。唱花旦。辛未出臺。】

    《八扯》【小姑娘】《打竈》【李三春】《探親》【旗婆】《拾鐲》【孫玉姣】

    秋芙【姓□,部同。唱花旦。】

    《探親》【妞兒】

    保兒【姓□,部同,唱醜。】

    《八扯》【小二】《探親》【兒子】

    ○蘊華主人張芷芳【名蓉官,安徽合肥縣人。辛亥八月二十二日生。隸四喜部。唱武旦,出春華,保身劉趕三暨前忠恕張二奎之壻。傳載《明僮合録》。住韓家潭。】

    《賣藝》【姑娘】《泗州城》【龍母】《無底洞》【老鼠】《青龍棍》【楊排風】《火棍》【同上】《清風嶺》【徐鳳英】《白水灘》【徐緋珠】《紅桃山》【張月娥】《蔡家莊》【蔡芙蓉】《打店》【孫二孃】《羅家窪》《英雄義》【扈三娘】《丁甲山》【扈三娘】《神州擂》【同上】《攻潼關》【餘小姐】《蟠桃會》【豬婆龍】《青石山》【狐狸】《金山寺》【水怪】《飛叉陣》【公主】《湘江會》【鍾無鹽】《取金陵》《蘆花河》【樊梨花】《孝感天》【鄭叔】【叚夫人】

    菊秋【姓張,正名椿,號憶仙,小名利兒。本京人,庚申十二月初六日生。隸四喜。唱昆旦兼青衫。辛未出臺。】

    《湖船》【張大姐】《女詞》【李小姐】《學堂》【春香】《遊園驚夢》【同上】《獨佔》【花魁】《琵琶行》【花秀紅】《舟配》【周玉姐】《挑簾裁衣》【潘金蓮】《綵樓配》【王寶川】《探窯》【同上】《祭塔》【白蛇】

    ○韻秀主人尉遲喜兒【號韻卿,本京人。丁巳九月初六日生,隸四喜部,唱鬍子生。壬申新立,出詠秀。前春臺鬍子生尉六之子,西安義胡喜祿之婿,住韓家潭。】

    《樊城》【伍子胥、申包胥】《昭關》【伍子胥】《醉寫》【李太白】《罵曹》【禰衡】《打金枝》【唐王、郭子儀】《取滎陽》【紀信】《天水關》【諸葛亮】《黃鶴樓》【趙雲】《上天台》【漢光武】《二進宮》【楊博】《蘆花河》【薛丁山】《釆石磯》【徐達】《探母回令》【楊延輝】《御林郡》【馬方】《煙墩》【申侯】《攻潼關》【姜子牙】《青石山》【關帝】《斬子》【楊延昭、八賢王】

    ○韞山堂張【前主人名玉美】

    蕙芳【姓鄭,號月芬。本京人,丁巳生,正名元珍。隸四喜部,唱鬍子生。堂名韞輝,主人現附盛安。】

    《樊城昭關》【伍子胥】《醉寫》【李太白】《捉曹放曹》【陳宮】《罵曹》【禰衡】《教子》【薛保】《戲妻》【秋胡】《打金枝》【唐王、郭子儀】《金水橋》【唐王】《回龍鴿》【薛平貴】《蘆花河》【薛丁山】《五雷陣》【孫臏】《取滎陽》【漢高祖】《上天台》【漢光武】《黃鶴樓》【劉備】《戰成都》【劉璋】《天水關》【諸葛亮】《定軍山》【嚴顏】《洪洋洞》【楊延昭】《探母》《斬子》【八賢王】《換子》【徐策】《審刺》【閔覺】《掃雪》【劉子明】《法門寺》【趙廉】《南陽關》【伍雲召】《青石山》【關帝】《二進宮》【楊博、徐彥昭】《斷密澗》【李密】《金馬門》【李太白】《借雲》【劉備】《寄子》【鄧伯道】《打嵩》【鄒應龍】《求計》【喬松山】《戰北原》【諸葛亮】《狀元譜》【陳伯敏】《清官冊》【寇準】《定天山》【薛仁貴】《瑞雲庵》【傅世年】《白良關》【尉遲寳林】

    ○佩春主人章麗秋【名桂芳,小名小道士。蘇州人,甲辰生。隸三慶部,唱青衫,會善要鉢。出春復,住韓家潭。】

    《追薦》《綵樓配》【王寳川】《擊掌》【同上】《教子》【王春娥】《宇宙鋒》【趙小姐】《二進宮》【李燕妃】《金水橋》【正宮】《探母》【四夫人】《玉堂春》【蘇三】《落園》《孝感天》【鄭叔叚夫人】《打金枝》【昇平公主】

    蕙蘭【姓喬,號紉仙,小名桂祺。冀州人,己未生。隸三慶、四喜。唱昆旦。善書。辛未出臺。】

    《花鼓》【婆子】《折柳》【霍小玉】《藏舟》【鄔飛霞】《偷詩》【陳妙常】《盜綃》【紅線】《琵琶行》【花秀紅】《戲叔》【潘金蓮】《挑簾裁衣》【同上】《說親回話》【田氏】《遊園驚夢》【杜麗娘】

    ○聲振堂陳【住韓家潭】

    少主人鴻喜【小名保兒,癸亥生。隸三慶,唱花面,辛未出臺。】

    《上天台》【姚剛】《斬黃袍》【鄭子明】《斷密澗》【李密】《二進宮》【徐彥昭】《御果園》【尉遲敬德】《沙之它》【李克用】

    鴻福【姓夏,號雪舫,小名來官。本京人,原籍揚州,丁巳十月十一日生。隸三慶、永勝奎,唱鬍子生。前載福夏秋芙之子。】

    《樊城昭關》【伍子胥】《醉寫》【李太白】《捉曹放曹》【陳宮】《罵曹》【禰衡】《教子》【薛保】《戲妻》【秋胡】《打金枝》【唐王】《金水橋》【同上】《趕三關》【薛平貴】《回龍鴿》【同上】《蘆花河》【薛丁山】《五雷陣》【孫臏】《取滎陽》【漢高祖】《綁子》【漢光武】《黃鶴樓》【劉備】《戰成都》【劉璋】《天水關》【諸葛亮】《定軍山》【黃忠】《鳳鳴關》【趙雲】《絶纓會》【楚莊王】《清河橋》【同上】《探母》【楊延輝】《斬子》【楊延昭】《牧羊圈》【朱春登】《法門寺》【趙廉】《胭脂虎》【李景讓】《南陽關》【伍雲召】《御林郡》【馬方】《戲鳳》【明正德】《二進宮》【楊博、徐彥昭】《黃金臺》【伊立】

    雙喜【姓張,號□□,小名全兒。本京人,庚申生。隸三慶,唱鬍子生。辛亥出臺。】

    《上天台》【漢光武】《斬黃袍》【宋太祖】《斷密澗》【王伯當】《二進宮》【楊博】《斬子》【楊延昭】《沙陀國》【程敬思】

    ○國順堂李

    金蘭【姓王,號麗笙。本京人,壬子十二月初五日生,隸三慶,唱青衫。善耍戲法。住韓家潭。】

    《綵樓配》【王寳川】《擊掌》《探窯》《跑坡》【俱同上】《回龍鴿》【代戰公主】《趕三關》【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金水橋》【西宮、主銀瓶公】《探母》【公主】《戲妻》【羅敷】《斬子》【穆桂英】《蘆花河》【樊梨花】《牧羊圈》【趙景棠】《玉堂春》【蘇三】

    雙蘭【姓張,號蒂香。本京人,己未生。部同。唱花旦。辛未出臺。】

    《戲鳳》【李鳳姐】《榮歸》【小姐】《關王廟》【玉堂春】

    春蘭【姓胡,號□□,順天人。庚申生。部同。唱鬍子生。壬申出臺。春蘭已去。】

    《打金枝》【唐王】《二進宮》【楊博】《取滎陽》【紀信】《斷密澗》【王伯當】

    ○連茂主人周長順【正名玉輝,號韞山。山東聊城縣人。庚戌正月十九日生。隸四喜部。唱武旦,出春茂。住韓家潭。】

    《泗州城》【龍母】《清風嶺》【徐鳳英】《■〈蟲八〉蠟廟》【張桂蘭】《白水灘》【徐緋珠】《蔡家莊》【蔡芙蓉】《紅桃山》【張月娥】《扈家莊》【扈三娘】《金錢豹》【丫鬟】《攻潼關》【徐小姐】《無底洞》【老鼠】《雙包案》【同上】《青石山》【狐狸】《破洪州》【穆桂英】《打店》【孫二孃】《羅家窪》《二龍山》《射紅燈》《英雄義》【俱同上】《快活林》【蔣妻】《昊天關》【蕭桂英】《惡虎莊》【母老虎】《三岔口》《金沙灘》《惡虎村》《羅四虎》《武當山》

    ○春華主人朱雙喜【正名士敏,號韻秋,外號『羊毛筆』。蘇州人,壬辰三月初五生。前隸四喜部,唱昆旦。出浄香,住韓家潭。】

    芷蓀【姓顧,名長明,號筱農,行十。本京人,戊午十一月十一日生。隸四喜,唱昆生,兼昆旦,善鼓板。本師棣華萬芷儂。】

    《胖姑》【小孩】《花報》【探子】《問探》【同上】《遊湖借傘》【許仙】《斷橋》【同上】《跳牆》【張珙】《下棋》【同上】《桂花亭》【唐伯虎】《梳妝擲戟》【呂布】》榮歸》【趙廷玉】《巧姻緣》【孫玉郎】《賣甲魚》【廚子】《瑤臺》【淳于芬】《湖船》【張大姐】《女兒國》【丞相】《狐思》【歡姑】《琵琶行》【艄婆】《昭君》【王嬙】

    芷荃【姓張,名富官,號湘航,行十一。江蘇吳縣人,乙卯正月四日生。部同。唱昆旦,善書、奕,工管、弦子。昆老旦張亭雲之子。】

    《胖姑》【娘子】《花報》【探子】《遊湖借傘》【白蛇】《斷橋》【同上】《跳牆》【崔鶯鶯】《下棋》【同上】《梳妝擲戟》【貂蟬】《賣甲魚》【魚婆】《女兒國》【國王】《狐思》【玉面姑姑】《琵琶行》【花秀紅】《瑤臺》【公主】《雙官誥》【何碧蓮】《挑簾裁衣》【潘金蓮】《說親回話》【田氏】《舟配》【周玉姐】《盜令》【趙翠兒】《殺舟》【同上】《相約》【雲香】《落園》《討釵》《釵釧大審》【俱同上】《幹元山》【碧雲公主】《活捉》【閻婆惜】

    芷茵【茵一作蘅,姓吳,名香官,原名鴻寶,號也秋,行十二。本京人,巳未四月十二日生。部同。唱昆旦,善吹笙。本師春連朱蓮桂。】

    《湖船》【張大姐】《花報》【探子】《跳牆》【紅娘】《下棋》《佳朝》《拷紅》【俱同上】《斷橋》【青蛇】《榮歸》【小姐】《巧姻緣》【周蕙娘】

    芷湘【姓範,名蕊官,號秋貽,又號亦仙,行十三。本京人。原籍蘇州,庚申四月初八日生。部同。唱昆旦,善彈弦。前餘慶範小金之子。辛未出臺。】

    《湖船》【張大姐】《花報》【探子】《寄柬》【紅娘】《跳牆》《下棋》【俱同上】《遊湖借傘》【青蛇】《桂花亭》【秋香】《巧姻緣》【丫鬟】《昭君》【婢子】

    全思春

    ○寳善主人陳芷衫

    【名潤官,小名磬聲,外號『小辮子』。本京人,原籍安徽,壬子四月初二日生。唱昆生,兼武生。工隸書,善畫蘭、飲奕。出春華,清馥徐阿福之壻。傳載《明僮合録》。】

    《看狀》【蘇公子】《折柳》【李益】《問探》【呂布】《雅觀樓》【李存孝】《探莊》【石秀】《青龍棍》【青龍】《清風嶺》【李虎】《白水灘》【十一郎】《蔡家莊》【鄭天壽】《岳家莊》【岳雲】《黃鶴樓》【周瑜】《孝感天》【鄭叔段】

    ○二主人陳茘衫【小名連元,本京人,原籍安徽,辛酉五月二十四日生。隸四喜部,唱昆生兼武生。壬申出臺。同胞兄弟,同住韓家潭。】

    《寄子》【伍興】《回獵》【咬臍郎】《探莊》【石秀】《蜈蚣嶺》【武松】《雅觀樓》【李存孝】《幹元山》【哪叱】

    ○春連主人朱蓮桂【號蕙仙,本京人。庚戌生。隸四喜部,唱青衫。前三慶醜朱三喜之子。自天津來,住韓家潭。】

    《探窯》【王寶川】《打金枝》【昇平公主】

    ○遇順主人張桂蘭【號蕙香,本京人,丁未生。前隸四喜部,唱旦。出國順。住韓家潭。】

    春芳【姓□,號菊如,本京人,丙辰生。隸三慶,唱青衫。辛未出臺。】

    《綵樓配》【王寶川】《探窯》【同上】《教子》【王春娥】《打櫻桃》【小姐】

    春喜【姓陳,號小梅,本京人,戊午生。部同。唱花旦。辛未出臺。】

    《湖船》【張大姐】《賣餑餑》【王三姐】《打櫻桃》【平兒】

    【遇順兩徒皆去】

    ○聞憙主人曹福壽【正名服疇,號韻仙,本京人,辛亥六月二十九日生。唱昆旦,善畫蘭。舊屬雙貴,出聞德,改署譙國。住韓家潭。】

    《連相》《花鼓》【婆子】《昭君》【王嬙】《折柳》【霍小玉】《獨佔》【花魁】《偷詩》【陳妙常】《藏舟》【鄔飛霞】《鵲橋密誓》【楊貴妃】《小宴》【同上】《挑簾裁衣》【潘金蓮】《後誘》【同上】《遊園驚夢》【杜麗娘】《遊湖借傘》【白蛇】《草橋驚夢》【崔鶯鶯】《雙官誥》【大、二孃】《巧姻緣》【周蕙娘】《蓮花塘》【大娘】

    ○西安義主人胡喜祿

    【正名國樑,號艾卿,行二,揚州人。丁亥十一月初五日管春臺部,前唱青衫。出敬義,前桐義胡慶福之胞弟,前安義胡三來之胞兄。住韓家潭。】

    六兒【姓馬,名桂蓮,號愛秋,小名羣兒,行六。本京人,丙辰生。隸三慶、春臺,唱武旦。舊屬東安義。】

    《賣藝》【姑娘】《青龍棍》【揚排風】《火棍》《打焦》【俱同上】《清風嶺》【徐鳳英】《泗州城》【龍母】《無底洞》【老鼠】《金山寺》【水怪】

    來福【姓何,號玉珊,行八,淮安人,丙辰生。部同。唱昆旦。】

    《思凡》【趙尼】《折柳》【霍小玉】《獨佔》【花魁】《喬醋》【夫人】《斷橋》【白蛇】《樓會》【穆素徽】《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

    財寳【姓劉,號笛仙,小名才兒,行九。本京人,甲寅十二月初六日生。部同。唱武生。舊出同義。】

    《探莊》【石秀】《雅觀樓》【李存孝】《青龍棍》【青龍】《清風嶺》【李虎】《蜈蚣嶺》【武松】《白水灘》【十一郎】《八大錘》【陸文龍】《淮安府》【賀人傑】《■〈蟲八〉蠟廟》【同上】《三岔口》【任棠惠】《泗州城》【猴兒、三吒】《夜巡》【都頭】

    【現已出京】

    壽兒【姓翟,號佩芝,行十。本京人,丁巳生。部同。唱花旦。庚午出臺。】

    《湖船》【張大姐】《上墳》【蕭素貞】《入府》【李妻】《榮歸》【小姐】《荷珠配》【荷珠】《巧姻緣》【周蕙娘】《鐵弓緣》【姑娘】

    ○馥森主人陸鴻福【號竹卿,外號『肉丸子』。蘇州人,乙巳十月二十日生。前隸三慶部,唱昆旦。出詒德,住韓家潭。】

    琴芳【芳一作舫。姓周,號韻笙,小名二定。本京人,丁巳九月二十九日生。隸三慶,四喜,唱昆旦。怡道人有傳。】

    《湖船》【張大姐】《女詞》【李小姐】《拷紅》【紅娘】《舟配》【周玉姐】《獨佔》【花魁】《喬醋》【夫人】《奪食》【秋香】《後約》【同上】《琵琶行》【花秀紅】《挑簾裁衣》【潘金蓮】《遊園驚夢》【小姐】《寄扇》【李香君】《園會》【荷珠】《折柳》【霍小玉】《亭會》【謝素秋】

    瑞生【姓仲,號秀芳,本京人,辛酉十一月二十七日生。隸部同。唱昆旦。壬申出臺。】

    《寄柬》【紅娘】《佳期》【同上】《拷紅》【俱同上】《後約》【秋香】《遊園驚夢》【春香】

    韻芳【姓範,號□□,小名三兒。天津人,庚申生。部同。唱花旦。壬申出臺。韻芳已去。】

    《扛子》【小娘子】《賣餑餑》【王三姐】《入府》【李妻】《女店》【陳氏】

    素芳【姓周,號馨秋。本京人,戊午十一月十六日生。部同。唱昆生。癸酉出臺。】

    《寄柬》【張珙】《佳期》【同上】《折柳》【李益】《喬醋》【潘岳】《亭會》【趙伯疇】《遊園驚夢》【柳夢梅】

    ○錫慶主人陸玉鳳【號素仙,外號『鹿尾兒』,蘇州人。隸春臺部,唱昆旦,兼青衫。出忠恕。壬申新立。住韓家潭。】

    《思凡》【趙尼】《金山寺》【白蛇】《戲目連》【觀音】《搜孤救孤》【公主】《鍘判官》【柳金蟬】《四進士》【揚素貞】《孝感天》【鄭叔段】《打嵩》【常保童】《審頭刺湯》【雪豔】《殷家堡》【褚蘭香】《龍潭鎮》【駱宏勳】《混元盒》【黑狐狸】

    少主人小芬【號薇仙,小名福兒,丙辰五月二十九日生。隸春臺,唱昆旦、兼青衫,善胡琴。出景春。懷新陸翠香之壻。】

    《湖船》【張大姐】《遊園驚夢》【杜麗娘】《獨佔》【花魁】《醉圓》【巫姬】《三怕》【柳夫人】《偷詩》【陳妙常】

    《探窯》【王寶川】

    ○樂安主人孫心蘭【號性香,本京人,己酉生。隸三慶部,唱青衫。出東安義。住韓家潭。】

    《綵樓配》【王寶川】《探窯》【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祭塔》【白蛇】《祭江》【孫夫人】《斬子》【穆桂英】《蘆花河》【樊梨花】《戰太平》【二夫人】

    玉林【姓□,號□□,山西人,戊午生。隸三慶,唱昆旦。辛癸出臺。】

    《獨佔》【花魁】《小宴》【楊貴妃】《舟配》【周玉姐】《茶敘》【陳妙常】

    【玉林已岀】

    ○詒德堂蔣【前主人名蘭香,住百順衚衕。】

    長福【姓盧,號悅卿。本京人,原籍直隸昌平州。乙卯四月十七日生。隸三慶,唱昆旦、兼刀馬旦。現住四箴。】

    《水斗》【白蛇】《斷橋》《盜庫》【俱同上】《無底洞》【老鼠】《青石山》【狐狸】《幹元山》【石磯】《湘江會》【鍾無鹽】《射紅燈》【孫二孃】《扈家莊》【扈三娘】《攻潼關》【餘小姐】

    雙福【姓楊,號梅卿,本京人,戊未生,小名羊兒。部同。唱武生。】

    《探莊》【石秀】《蜈蚣嶺》【武松】《飛虎山》【李存孝】《雅觀樓》【同上】《火雲洞》【哪叱】《水斗》《無底洞》《青石山》《幹元山》【俱同上】

    鳳玲【姓戴,號儀雲。本京人,辛酉生。部同。唱昆旦,兼花旦。本師醇和羅巧福,辛未出臺。】

    《湖船》【張大姐】《花鼓》【漢子】《學堂》【春香】《燒窯》《頂嘴》

    金保【姓鄭,號玉如。本京人,壬戌生。部同。唱昆旦,兼花旦。壬申出臺。】

    《女詞》【李小姐】《琵琶行》【花秀紅】《花鼓》【婆子】《思春》《賣餑餑》【王三姐】

    ○麗華主人沈芷秋【正名全珍,蘇州人。丁未十二月十一日生,唱昆旦。出春華。前淨香鄭蓮桂之壻。傳載《明僮合録》。住百順衚衕。】

    《思凡》【趙尼】《下山》【同上】《遊園驚夢》【杜麗娘】《尋夢》《圓駕》【俱同上】《鵲橋密誓》【楊貴妃】《絮閣》《小宴》【俱同上】《撈月》【韓國夫人】《醉歸》【花魁】《獨佔》【同上】《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折柳》【霍小玉】《藏舟》【鄔飛霞】《喬醋》【夫人】《梳妝跪池》【柳夫人】《樓會》【穆素徽】《盜令》【趙翠兒】《後親》【戚小姐】《斷橋》【白蛇】《瑤臺》【公主】

    ○金樹堂張【前主人名旺兒。住百順衚衕。】

    金福【姓雷,號蓉仙。本京人,己未生。隸四喜、春臺,唱花旦。】

    《連相》《扛子》【小娘子】《賣餑餑》【王三姐】《入府》【李妻】《友店》【陳氏】《搖會》【大、二孃】《嫖院》【鴇兒】《打刀》【女掌櫃】《背凳》《頂磚》《雙沙河》【公主】《玉玲瓏》【鴇兒】

    金林【姓汪,號燕仙。安徽人,丁巳生。部同。唱鬍子生。】

    《昭關》【伍子胥】《罵曹》【禰衡】《醉寫》【李太白】《烏盆記》【綢緞客】《趙三關》【薛平貴】《跑坡》《回龍鴿》【俱同上】《打金枝》【唐王、郭子儀】《金水橋》【唐王】《蘆花河》【薛丁山】《斬子》【楊延昭】《上天台》【漢光武】《南陽關》【伍雲召】《探窯》【老夫人】

    【金林巳去】

    金善【姓胡,號萊仙,本京人,丙辰生。部同。唱花旦,兼青衫,善彈琵琶。】

    《麪缸》【周蠟梅】《別妻》【王氏】《嫖院》【鴇兒】《頂磚》《綵樓配》【王寶川】《探窯》《跑坡》【俱同上】《趕三關》【代戰公主】《回龍鴿》【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金水橋》【銀瓶公主】《蘆花河》【樊梨花】

    《教子》金福【薛義】金林【薛保】金喜【三娘】

    《戲妻》金福【秋母】金林【秋胡】金喜【羅敷】

    金鳳【姓黃,號芸仙。本京人,原籍紹興,丁巳生。隸四喜,唱花旦。壬申出臺。】

    《搖會》【大、二孃】《入府》【李妻】《打櫻桃》【平兒】《荷珠配》【荷珠】《鐵弓緣》【姑娘】《雙沙河》【公主】《玉玲瓏》【梁紅玉】

    ○瑞香主人張天元【號瑞香,天津人。隸三慶部,唱青衫兼花旦、刀馬旦。庚午自天津來立,住百順衚衕。】

    《探窯》【王寶川】《探母》【公主】《戲妻》【羅敷】《二進宮》【李燕妃】《趕三關》【代戰公主】《宇宙鋒》【趙小姐】《三休》【樊梨花】《蘆花河》【同上】《胭脂虎》【石中玉】《翠屏山》【潘巧雲】《搖會》【大娘】《殺狗》【蕭氏】《湘江會》【鍾無鹽】《破洪州》【穆桂英】《玉玲瓏》【梁紅玉】《延安關》【雙陽公主】《綵樓配》【王寶川】《擊掌》《跑坡》《回龍鴿》【俱同上,代戰公主】《金水橋》【西宮、銀瓶公主】《教子》【王春娥】《探母》【蕭太后】《麪缸》【周臘梅】《雙沙河》【公主】《攻潼關》【餘小姐】

    ○詠秀主人朱小元【號吉仙,蘇州人,八月十五日生。隸四喜部,唱武旦,出吟秀。】

    《賣藝》【姑娘】《泗州城》【龍母】《無底洞》【老鼠】《青龍棍》【楊排風】《火棍》【同上】《清風嶺》【徐鳳英】《白水灘》【徐緋珠】《紅桃山》【張月娥】《殷家堡》【褚蘭香】《打店》【孫二孃】《英雄義》《丁甲山》《羅家窪》《神州擂》《奪錦標》【俱同上】《扈家莊》【扈三娘】《攻潼關》【徐小姐】《四傑村》【鮑金花】《■〈蟲八〉蠟廟》【張桂蘭】《落馬湖》【李佩妹】《殺四門》【劉金錠】《蟠桃會》【豬婆龍】《青石山》【狐狸】《金山寺》【水怪】《飛叉陣》【公主】《《取金陵》《獨虎營》

    玉兒【姓□,隸四喜,唱昆旦。辛未出臺。】

    《獨佔》【花魁】《打櫻桃》【小姐】

    【玉兒已去】

    四十兒【姓周,號麗卿。本京人,庚申生。部同。唱花旦,兼昆旦、青衫。辛未出臺。】

    《扛子》【小娘子】《女店》【陳氏】《賣餑餑》【王三姐】《打櫻桃》【玉兒】《入府》【李妻】《花鼓》【婆子】《蘆花河》【樊梨花】《舟配》【周玉姐】

    升兒【姓王,名喜雲,號霨卿。本京人,辛酉七月十一日生。部同。唱鬍子生。壬申出臺。】

    《醉寫》【李太白】《擋諒》【康茂才】《攻潼關》【姜子牙】《上天台》【漢光武】《教子》【薛保】《打金枝》【唐王】《五雷陣》【孫臏】《御林郡》【馬方】《蘆花河》【薛丁山】《昭關》【伍子胥】

    ○珠潤主人李小珍【號畹仙,蘇州人。隸三慶部,唱武生。出吟秀。住百順衚衕。】

    《淮安府》【黃天霸】《獨虎營》【同上】《二龍山》【張青】《惡虎莊》【杜明】《射紅燈》【石秀】《蔡家莊》【鄭天壽】《破洪州》【楊宗保】《胭脂虎》【王尋山】《探五路》《■〈蟲八〉蠟廟》【黃天霸】《連環套》《惡虎村》【俱同上】《九龍杯》《探莊》【石秀】《翠屏山》【同上】《英雄義》【燕青】《紅桃山》【花榮】《神州擂》【同上】《昊天關》【花逢春】《豔陽樓》【同上】《羣英會》【周瑜】《黃鶴樓》【同上】《借雲》【趙雲】《鳳凰臺》【孫策】《界牌關》【羅章】《反西涼》【馬超】《白水灘》【十一郎】《鎮潭州》【楊再興】《攻潼關》【三吒】《雙包案》【貓】《狀元譜》【陳大官】《趙家樓》【華雲龍】《金沙灘》《五人義》《泗州城》《無底洞》《青石山》《金錢豹》

    ○敬善主人曹春山【名福林,安徽人。隸四喜部,唱昆老生。住百順衚衕。】

    《訪鼠測字》【況鍾】《金山釋放》【周羽】《草鞋夜課》【馮仁】《搜山行車》【嚴正直】《梳妝跪池》【蘇軾】《雙鈴記》【漢御史】《四平山》【隋煬帝】《千里駒》【義士】《九蓮燈》【富奴】《黃河陣》【燃燈】《德政坊》【蕭大亨】《梅玉配》【蘇順】《棋盤山》【將官】《寄扇》【楊文驄】《教歌》【阿二】《拐兒》【大騙】《花鼓》【浪子】《仲子》《鴻門寺》【趙玉】《浣花溪》【崔寗】《雪中人》【吳六奇】《雙官誥》【馮仁】

    敬福【姓張,號紫仙。順天人,庚申二月初六日生。隸四喜,唱昆旦,兼青衫。舊屬聚得。】

    《學堂》【春香】《藏舟》【鄔飛霞】《借茶》【閻婆惜】《祭塔》【白蛇】

    敬祿【姓江,號荷仙。本京人,癸亥生。部同。唱昆旦。壬申出臺。】

    《學堂》【小姐】《規奴》《教子》【薛義】

    敬喜【姓郭,號瀛仙,又號韻梅。本京人,庚申五月十三日。部同。唱花旦。癸酉出臺。】

    《麪缸》【周臘梅】《別妻》【王氏】《關王廟》【玉堂春】《鐵弓緣》【姑娘】《上墳》【蕭素貞】《扛子》【小娘子】《翠屏山》【潘巧雲】

    ○聯星主人沈阿壽【號眉仙,蘇州人。辛丑九月生。唱旦,兼昆亂。出兄本堂。前四喜名旦沈寶珠之胞弟,住石頭衚衕。】

    《水鬪》【青蛇】《斷橋》【同上】《遊園驚夢》【春香】《刺梁》【鄔飛霞】《蘆林》【龐夫人】《說親回話》【田氏】《黃河陣》【瓊霄】《娘子軍》【平陽公主】《千里駒》【呂小姐】《破洪州》【穆桂英】《雙沙河》【公主】《貪歡報》【李湘蘭】《馬上緣》【樊梨花】《奪錦標》【薛芳娘】

    少主人小寳【正名振基,號燕香。壬子二月十八日生。唱昆生,兼武生。現隸春臺,出西福雲。前四喜名旦沈寳珠之子,聞馨王長桂之壻。傳載《明僮合録》。】

    《獨佔》【秦鍾】《大小宴》【呂布】《探莊》【石秀】《岳家莊》【岳雲】《蔡家莊》【蔡吉全】《八大錘》【陸文龍】《觀音山》【小龍】《蓮花塘》【同上】

    桂喜【姓賈,號露香。本京人,庚申生。隸四喜,唱花旦。庚午出臺。】

    《扛子》【小娘子】《打竈》【李三春】《殺狗》【蕭氏】《查關》【旗婆】《賣餑餑》【王三姐】

    ○蕉雪主人王順福【正名琪,號佩仙,小名二歌。本京人,辛亥十二月二十二日生。隸四喜部,唱青衫兼花旦,識名人字畫。出保身,聞馨王長桂之壻。】

    《綵樓配》【王寳川】《探窯》《跑坡》《回龍鴿》【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金水橋》【西宮、銀瓶公主】《戲妻》【羅敷】《蘆花河》【樊梨花】《拾鐲》【孫玉姣】《探親》【妞兒】《絨花記》《金玉墜》《乘龍會》【東海龍母】

    二主人王湘雲【改名緗芸,號次瀛。本京人,乙卯十月二十四日生。隸四喜,唱昆旦。同胞兄弟,出景龢,同住石頭衚衕。】

    《湖船》【張大姐】《遊園驚夢》【杜麗娘】《折柳》【霍小玉】《小宴》【楊貴妃】《舟配》【周玉姐】《狐思》【玉面姑姑】《打櫻桃》【平兒】

    ○春龢主人劉倩雲【名增福,正名慶褤,小名龍兒。本京人,原籍安徽望江縣,丙午六月十三日生。前隸四喜部,唱旦,工篆書。出景龢。本師福盛楊三喜,傳載《明僮合録》,住石頭衚衕。】

    梅清【姓張,號小倩。本京人,原籍蘇州,辛酉十二月生。隸四喜,唱昆旦,兼青衫。張林鳳之子。】

    《湖船》【張大姐】《舟配》【周玉姐】《遊湖借傘》【白蛇】《探窯》【王寳川】

    ○醇和主人羅巧福【號笑仙,本京人。原籍蘇州,乙未十二月十二日生。傳贊載《曇波》。前隸四喜部,唱旦。出福盛。住羊毛衚衕。】

    少主人百歲【已未生,隸四喜,唱醜。辛未出臺。】

    《扛子》【強盜】《麪缸》【知縣】《打竈》【二哥】《上墳》【劉鹿京】《搖會》【鄰居】《清風嶺》【江老鼠】《趕三關》【穆宏】《偷詩》【進安】《燒窯》《入府》【李瓶兒】《雅觀樓》【班方臘】

    ○保春主人張梅五【名福官,本京人。隸永勝奎部,唱花旦、兼青衫。出保身。住羊毛衚衕。】

    《拾鐲》【孫玉嬌】《探親》【旗婆】《搖會》【大娘】《打竈》【李三春】《入府》【李妻】《下河南》【媒婆】《絨花記》【二小姐】《紅鸞喜》【金玉奴】《雙沙河》【公主】《雁門關》【鐵鏡公主】《貪歡報》【李湘蘭】《背凳》《思志誠》《探窯》【王寶川】

    ○近言主人陳四兒【名連元,號玉卿。本京人。原籍安徽,壬子二月二十二日生。正名慶元,隸永勝奎部,唱鬍子生。庚午新立,出西安義。西安義胡喜祿之壻。】

    《罵曹》【禰衡】《斬子》【楊延景】《審刺》【閔覺】《五雷陣》【孫臏】《戰北原》【諸葛亮】《天水關》【同上】《打登州》【秦瓊】《鎮潭州》【岳飛】《龍虎鬥》【宋太祖】《牧羊圈》【朱春登】

    陳五兒【名連珍、佩珊,本京人,原籍安徽。乙卯正月二十二日生。正名慶芳。隸春臺部,唱武旦。同胞兄弟,出西安義。同住豬毛衚衕。】

    《賣藝》【姑娘】《清風嶺》【徐鳳英】《無底洞》【老鼠】《泗州城》【猴兒、水怪】《青石山》【狐狸】《金山寺》【蛤蜊】《奇女福》【羅舜娘】《鎖雲囊》【樑上昔】《紅桃山》【張月娥】《殷家堡》【褚蘭香】《四傑村》【林四妹】《飛義陣》【公主】

    玉奎【姓餘,號瑤仙。本京人,戊午九月生。隸春臺,唱鬍子生。現附盛安。】

    《昭關》【伍子胥】《醉寫》【李太白】《金馬門》【同上】《教子》【薛保】《戲妻》【秋胡】《擋諒》【康茂才】《蘆花河》【薛丁山】《黃金臺》【田單】《法門寺》【趙廉】

    金喜【姓孟,號如秋,又號珩仙、麗仙,小名月兒。直隸故城縣人,庚申三月十四日生。部同。唱花旦。辛未出臺。】

    《喂藥》【劉金錠】《榮歸》【小姐】《荷珠配》【荷珠】《關王廟》【玉堂春】《鬧洞房》【新娘】《貴子圖》【丫鬟】《胭脂虎》【石中玉】

    ○春馥主人鄭秀蘭【號素香,小名奇生。蘇州人,已酉十月十六日生。管四喜部,唱青衫,善飲,工管絃。出本堂,本師元春李桂芳。傳載《明僮合録》,住豬毛衚衕。】

    《綵樓配》【王寶川】《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代戰公主】《趕三關》【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金水橋》【西宮、銀瓶公主】《雁門關》【碧蓮公主】《探母》【公主】《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斬子》【穆桂英】《祭江》【孫夫人】《祭塔》【白蛇】《斬竇娥》【竇娥】《南天門》【曹玉蓮】《二進宮》【李燕妃】《三休》【樊梨花】《蘆花河》【同上】《牧羊圈》【趙景棠】《玉堂春》【蘇三】《一捧雪》【雪豔】《硃砂痣》【江氏】《寶蓮燈》【王桂英】《泗州城》【觀音】《孝廉卷》【柳氏】《乘龍會》【舜華公主】《御碑亭》【王妻】

    雙喜【姓江,號儷雲。河間人,庚申生。隸四喜,唱青衫。本師瑞香張天元。辛未出臺。】

    《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探窯》【王寳川】《趕三關》【代戰公主】《宇宙鋒》【趙小姐】

    雙福【姓鄭,號倚雲。本京人,庚申二月二十二日生。部同。唱花旦,善彈琵琶。壬申出臺。】

    《麪缸》【周臘梅】《送盒》【同上】《女店》【陳氏】《打櫻桃》【平兒】

    ○綺春主人時小福【正名慶,號琴香,別號贊卿,小名阿慶。蘇州人,丙申九月初九日生,唱旦,兼昆亂。善飲奕。出春馥。本師清馥徐阿福。傳載《明僮合録》。住豬毛衚衕。】

    《挑簾裁衣》【潘金蓮】《折柳》【霍小玉】《小宴》【楊貴妃】《綵樓配》【王寶川】、《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俱同上、代戰公主】《趕三關》【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金水橋》【西宮、銀瓶公主】《法門寺》【宋巧姣】《探母》【四夫人】《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斬子》【穆桂英】《祭江》【孫夫人】《汾河灣》【柳迎春】《斬竇娥》【竇娥】《南天門》【曹玉蓮】《二進宮》【李燕妃】《宇宙鋒》【趙小姐】《蘆花河》【樊梨花】《牧羊圈》【趙景棠】《玉堂春》【蘇三】《虹霓關》【丫鬟】

    雲仙【姓張,名連仲,號玉芬。江蘇清河縣人,丁巳生。隸三慶,唱青衫。本師春秀李銀保。】

    《綵樓配》【王寳川】《探窯》《回龍鴿》【俱同上】《趕三關》【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祭江》【孫夫人】《祭塔》【白蛇】《斬竇娥》【竇娥】《汾河灣》【柳迎春】《宇宙鋒》【趙小姐】《三休》【樊梨花】《蘆花河》【上同】《玉堂春》【蘇三】

    鳳寳【姓秦,正名寶鼒,號豔仙,外號『小和尚』。天津人,庚申四月初一日生。部同。唱老、小生,兼昆生。辛未出臺。】

    《醉寫》【李太白】《打金枝》【唐王】《上天台》【漢光武】《教子》【薛保】《掃雪》【劉丁生】《硃砂痣》【韓天賜】《汾河灣》【薛丁山】《回獵》【蛟臍郎】《看狀》【蘇公子】《見娘》【王十朋】《喬醋》【潘岳】

    ○春復主人陳蘭初【名全林,蘇州人。甲午二月二十一日生。前隸三慶部,唱昆生。出景春,本師三複。住豬毛衚衕。】

    桂亭【姓陳,號秋園,園一作原。本京人,原籍蘇州丙辰生。隸三慶,唱昆生。名生陳金爵之孫,四喜昆生陳永年之子。】

    《遊園驚夢》【柳夢梅】《琵琶行》【白居易】《亭會》【趙伯疇】《藏舟》【劉蒜】《獨佔》【秦鍾】《寄柬》【張珙】《佳期》《拷紅》【俱同上】《折柳》【李益】《遊湖借傘》【許仙】《水斗》《斷橋》【俱同上】《奪食》【唐伯虎】《後約》【同上】《喬醋》【潘岳】《琴挑》【潘必正】《偷詩》【同上】《鵲橋密誓》【唐明皇】

    桂枝【姓諸,號秋芬。本京人,丙辰四月初一日生。部同。唱昆旦,善奕。詩詞傳贊載《別録》。】

    《思凡》【趙尼】《遊園驚夢》【杜麗娘】《琵琶行》【花秀紅】《亭會》【謝素秋】《藏舟》【鄔飛霞】《獨佔》【花魁】《寄柬》【紅娘】《佳期拷紅》【俱同上】《瑤臺》【公主】《折柳》【霍小玉】《鵲橋密誓》【楊貴妃】

    桂蟾主人【姓錢,號秋菱,又號荇香。本京人,原籍蘇州,乙卯八月初四日生。前春和錢如蘭之子。部同。唱昆旦,善畫,工管絃。壬申出師。】

    《思凡》【趙尼】《遊園驚夢》【杜麗娘】《亭會》【謝素秋】《藏舟》【鄔飛霞】《醉歸》【花魁】《獨佔》【同上】《折柳》【霍小玉】《狐思》【歡姑】《遊湖借傘》【青蛇】《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鵲橋密誓》【織女】《梳妝擲戟》【貂蟬】《後親》【戚小姐】

    桂鳳【姓劉,原名小芳,號菱仙,又號秋芳。本京人,戊午生。部同。唱昆旦。前景春朱祖喜之徒。壬申移此。】

    《湖船》【張十姐】《女詞》【李小姐】《寄柬》【紅娘】《佳期》【同上】《獨佔》【花魁】《琵琶行》【花秀紅】《遊園驚夢》【春香】

    ○郭全福主人【號雪香,本京人,乙卯生。隸春臺部,唱青衫。出聲振,壬申移附盛安。】

    《綵樓配》【王寶川】《回龍鴿》【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金水橋》【銀瓶公主】《牧羊圈》【趙景棠】

    ○嘉穎主人李豔儂【正名得華,小名套兒。順天人,辛亥九月初九日生。唱青衫,兼昆生,善彈琴、吹笛、奕畫。出嘉蔭,瑞春錢阿四之壻。傳載《明僮合録》,住豬毛衚衕。】

    《連相》《遊園驚夢》【柳夢梅】《醉歸》【秦鍾】《獨佔》【同上】《折柳》【李益】《藏舟》【劉蒜】《琴挑》【潘必正】《梳妝擲戟》【呂布】《後親》【韓琦仲】《金山寺》【許仙】《祭塔》【白蛇】《探窯》【王寶川】《跑坡》【同上】《宇宙鋒》【趙小姐】《蘆花河》【樊梨花】《戲鳳》【李鳳姐】

    琴官【姓崔,號桐仙。本京人,辛酉生。隸四喜、春臺,唱昆旦,兼花旦,善彈琵琶。壬申出臺。】

    《女詞》【李小姐】《舟配》【周玉姐】《麪缸》【周蠟梅】《荷珠配》【荷珠】

    順兒【姓愛,號麗琴。本京人,癸亥生。唱昆旦,兼武生。】

    《獨佔》【秦鍾】《舟配》【陳春生】《幹元山》【哪叱】

    ○松蔭主人李福壽【名小韻,號□□,安徽人。前唱青衫。壬申重新住豬毛衚衕。】

    玉壽【姓李,號菊仙。本京人,庚申生。隸春臺,唱花旦。】

    《上墳》【蕭素貞】《荷珠配》【荷珠】《賣胭脂》【王月英】

    ○嘉蔭主人陳蘭仙【名心寶,蘇州人。申辰八月二十四日生。前隸四喜部,唱昆旦。出維新,住陝西巷。】

    ○蔚華主人陳芷香【名全元,安慶人。□□五月初四日生。隸春臺部。唱青衫。出春華,住陝西巷。】

    《綵樓配》【王寳川】《探窯》【同上】《戰太平》【二夫人】

    ○春林堂【壬申新立,住陝西巷。】

    登雲【姓□,隸三慶、春臺,唱花旦。】

    ○桐雲主人陸金鳳【醫名廷章,號翼堂。蘇州人,嘉慶庚午二月十一日生。前唱,出業醫,外科,堂名同蔭,住大外郎營。桐雲現兼瑞和成。】

    少主人四兒【號□,行□,壬戌□。隸春臺,唱花旦,兼青衫、武旦。庚午出臺。】

    《打番》【番兒】《教子》【王春娥】《鴛鴦瓶》【鮎魚】

    桂喜【姓薛,號芹香,小名馨兒。本京人,丁巳生。部同。唱武旦。】

    《青龍棍》【青龍】《蜈蚣嶺》【武松】《■〈蟲八〉蠟廟》【賀仁杰】《三岔口》【任棠惠】《忠義樂》【薛丁山】《鴛鴦瓶》【烏】《閤家歡》《頂燈》《背櫈》

    來喜【姓殷,號紫香。本京人,丁巳生。部同。唱武旦。】

    《青龍棍》【楊排風】《火棍》【同上】

    三喜【姓王,號月香。本京人,丁巳生。部同。唱醜。】

    《火棍》【孟良】《打店》:四兒【張青】桂喜【武松】來喜【孫二孃】三喜《琵琶洞》:四兒【蜘蛛】桂喜【雞】來喜【孫悟空】三喜【蠍子】

    寳鈴【姓趙,號鸞仙。本京人,丙辰生。部同。唱昆旦,兼青衫、花旦。庚午出臺。】

    《醉歸》【花魁】《吞丹》【狐狸】《奇雙會》【夫人】《教子》【王春娥】《忠義樂》【樊梨花】《頂燈》《跑馬賣藝》

    ○琪樹主人韓寳芬【號蕊珊,小名山兒。本京人,壬子生。隸四喜部,唱青衫,善胡琴。壬申出臺。住李鐵柺斜街。】

    《綵樓配》【王寳川】《打金枝》【昇平公主】《金水橋》【銀瓶公主】

    ○丹林堂李【前主人系西安義胡喜祿之妹丈。住李鐵柺斜街。】

    玉祥主人【姓李,號佩秋。本京人,乙卯六月十五日生。隸四喜,唱青衫兼花旦。】

    《綵樓配》【王寶川】《探窯》【同上】《祭塔》【白蛇】《戲妻》【羅敷】《宇宙鋒》【趙小姐】

    《女店》【陳氏】《天水關》【劉禪】

    玉福【姓李,號侶秋。本京人,壬戌生。部同。唱昆旦。癸酉出臺。】

    《湖船》【張大姐】《花鼓》【婆子】《挑簾裁衣》【潘金蓮】《榮歸》【小姐】

    玉慶【姓曹,號□□。本京人,壬戌生。部同。唱花旦。癸酉出臺。】

    《扛子》【小娘子】《趕會》【劉二姐】《荷珠配》【荷珠】

    ○景龢主人梅巧玲【正名芳,號慧仙,又號雪芬。蘇州人,原籍泰州。壬寅八月二十一日生。掌四喜部,唱旦,兼昆亂。工隸書,精鑑金石。出醇和。本師福盛楊三喜。傳載《明僮合録》,名生陳金爵之壻。住李鐵柺斜街。】

    《思凡》【趙尼】《刺虎》【費宮娥】《定情》【楊貴妃】《賜盒》《絮閣》《小宴》【俱同上】《折柳》【霍小玉】《剔目》【李亞仙】《贈劍》【百花公主】《說親回話》【田氏】《雙鈴記》【趙玉】《萬事足》【邱夫人】《紅樓夢》【史湘雲】《雪中人》【夫人】《梅玉配》【韓翠珠】《黃河陣》【雲霄】《綵樓配》【王寶川】《趕三關》【代戰公主】《回龍鴿》【同上】《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金水橋》【西宮】《探母》【蕭太后、公主】《雁門關》【蕭太后】《二進宮》【李燕妃】《蘆花河》【樊梨花】《汾河灣》【柳迎春】《三進士》【王氏】《玉堂春》【蘇三】《虹霓關》【東方夫人】《翠屏山》【潘巧雲】《烏龍院》【閻婆惜】《胭脂虎》【石中玉】《玉玲瓏》【梁紅玉】《浣花溪》【任熒卿】《得意緣》【雲鸞】《閨房樂》【管夫人】《德政坊》【窮不怕、夫人】《真富貴》【邵真真】《紅鸞喜》【金玉奴】《延安關》【雙陽公主】《雙沙河》【公主】《破洪州》【穆桂英】《搖會》【大娘】《變羊》【柳夫人】《探親》【旗婆】《貪歡報》【李湘蘭】《思志誠》【女老闆】《盤絲洞》【蜘蛛】《乘龍會》【柳毅】

    紫雲【姓餘,正名金梁,號硯芬,小名昭兒,行五。湖北羅田縣人,乙卯七月初七日生。隸四喜,唱昆旦、花旦,兼青衫,善彈琵琶。前勝春余三勝之子。】

    《湖船》【張大姐】《琵琶行》【花秀紅】《麪缸》【周臘梅】《別妻》【王氏】《貪歡報》【李湘蘭】《巧姻緣》【周蕙娘】《虹霓關》【丫鬟】《閨房樂》《真富貴》【俱同上】《搖會》【二孃】《盤絲洞》【蜘蛛】《戲鳳》【李鳳姐】《荷珠配》【荷珠】《綵樓配》【王寳川】《探窯》《回龍鴿》【俱同上】《趕三關》【代戰公主】《金水橋》【銀瓶公主】《教子》【王春娥】《祭江》【孫夫人】《二進宮》【李燕妃】《蘆花河》【樊梨花】《宇宙鋒》【趙小姐】《梅玉配》【秀蘭】《乘龍會》【瓊蓮公主】《翠屏山》【潘巧雲】

    瑞雲【姓張,號藹青,小名五十,行六,本京人,戌午八月二十二日生。部同。唱武生。四喜昆旦張多福之子。四喜武旦沈定兒之外甥。庚午出臺。】

    《探莊》【石秀】《打虎》【武松】《打店》《蜈蚣嶺》《快活林》【俱同上】《青龍棍》【青龍】《清風嶺》【李虎】《■〈蟲八〉蠟廟》【賀仁杰】《雅觀樓》【李存孝】《蔡家莊》【鄭天壽】《雁門關》【四郎子】

    福雲【姓孫,原名財喜,號□□,小名有兒,行七。本京人,原籍天津,巳未生。前四喜武旦孫玉蘭之子。部同。唱武旦。前玉樹王小玉之徒。辛未出臺,壬申移此。】

    《賣藝》【姑娘】《青龍棍》【楊排風】《火棍》《打焦》【俱同上】《清風嶺》【徐鳳英】《打店》【孫二孃】《羅家窪》【同上】《蔡家莊》【蔡芙蓉】《奇女福》【鄒娘】《快活林》【蔣妻】

    璛雲【姓陳,號□□,小名拴兒,行八。本京人,原籍蘇州,丁酉生。部同。唱老、小生,兼昆生。壬申出臺。名生陳金爵之孫,前四喜昆生陳永休之子。】

    《寄子》【伍興】《回獵》【咬臍郎】《冥勘》【炳靈公】《大小宴》【呂布】《醉寫》【李太白】《擋諒》【康茂才】《教子》【薛義】《掃雪》【劉丁生】《硃砂痣》【韓天賜】《汾河灣》【薛丁山】

    ○瑞春主人錢阿四【名玉壽,蘇州人。隸四喜部,唱昆正旦。出南班。名生陳金爵之壻。住櫻桃斜街。】

    《後親》【柳夫人】《盤秋》【夫人】《拜冬》【同上】《癡夢》【崔氏】《雙官誥》【何碧蓮】《陽告陰告》【敷桂英】

    少主人寳蓮【號秀珊,小名文玉,甲寅生。隸四喜、春臺,唱昆旦兼花旦。】

    《獨佔》【花魁】《小宴》【楊貴妃】《茶敘》【陳妙常】《紡花》

    寳琳主人【姓田,號玉珊,小名德生。本京人,癸丑生。部同。隸青衫,善胡琴。舊屬西福雲。】

    《綵樓配》【王寳川】《三擊掌》《探窯》《回龍鴿》【俱同上】《打金枝》【正宮】《金水橋》【銀瓶公主】《二進宮》【李燕妃】《蘆花河》【樊梨花】

    【寶琳重立瑞雲,附聚得。】

    寳香【姓姚,號妙珊,小名鎖兒。本京人,戊午生。部同。唱花旦,兼青衫,善彈琵琶。庚午出臺。】

    《麪缸》【周臘梅】《賣餑餑》【王三姐】《玉堂春》【蘇三】《綵樓配》【王寳川】《探窯》【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蘆花河》【樊梨花】《擊掌》【王寶川】《回龍鴿》【同上】《二進宮》【李燕妃】

    寳雲【姓謝,號□□,小名昭兒。順天人,庚申生。部同。唱昆旦,花旦,兼老旦,鬍子生。辛未出臺。】

    《女詞》【李小姐】《望兒樓》【竇太后】《探窯》【老夫人】《回龍鴿》【同上】《戲妻》【秋胡】《教子》【薛義】《紡花》《打金枝》【郭子儀】《二進宮》【楊博】

    寳玉【姓劉,號□□,本京人,壬戌生。部同。唱鬍子生。壬申出臺。】

    《打金枝》【唐王】《醉寫》【李太白】《金馬門》【同上】《教子》【薛保】《戲妻》【秋胡】《擊掌》【王允】《回龍鴿》【薛平貴】《擋諒》【康茂才】《金水橋》【唐王】《蘆花河》【薛丁山】

    ○文安主人範春桂【號葵仙,蘇州人。隸四喜部,唱旦。出保安。四喜醜夏福保之壻。住櫻桃斜街。】

    《梅玉配》【蘇玉蓮】《絨花記》【小姐】《艶陽樓》【高妻】《蓮花塘》【大娘】

    雙壽【姓劉,號眉卿。本京人,巳未生。隸四喜、春臺,唱花旦,善彈琵琶。】

    《麪缸》【周臘梅】《扛子》【小娘子】《入府》【李妻】

    ○紫陽主人朱蓮芬【名福壽,正名延禧,行二。蘇州人,丙申十二月十一日生。傳贊載《曇波》。唱旦,兼昆亂,工書,善管絃。出兄堂前景春朱福喜之胞弟。舊居景春。春臺鬍子生顧合祥之壻。住櫻桃斜街。】

    《思凡》【趙尼】《寄扇》【李香君】《遊園驚夢》【杜麗娘】《尋夢》【同上】《題曲》【喬小青】《水斗》【白蛇】《斷橋》【同上】《喬醋》【夫人】《醉圓》【同上】《醉歸》【花魁】《獨佔》【同上】《後親》【戚小姐】《活捉》【閻婆惜】《盜令》【趙翠兒】《蘆林》【龐夫人】《盤秋》【謝素秋】《大小宴》【貂蟬】《梳妝擲戟》【同上】《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梳妝跪池》【柳夫人】《三怕》【詞雲】《雙拜月》【王瑞蘭】《樓會拆書》【穆素徽】《戲目蓮》【觀音】《蘆花河》【樊梨花】《貪歡報》【李湘蘭】《雙沙河》【公主】

    ○聚得堂薛【前主人名三桂,住櫻桃斜街。】

    釆蘭主人【姓□,號畹秋。隸四喜,唱昆生,兼花旦,善畫。本師怡雲玉彩琳。】

    《畫蘭》【餘百穀】《贈劍》【海俊】《搖會》【二孃】

    釆清【姓周,號蘭芬。本京人,已未生。部同。唱花旦。】

    《嫖院》《送盒》【周臘梅】《賣餑餑》【王三姐】

    三元【姓張,號佩秋。江蘇清河縣人,庚申生。部同。唱花旦。綺春張雲仙之胞弟。庚午出臺。】

    《麪缸》【周臘梅】《嫖院》《算命》

    【聚得諸徒皆無】

    ○春茂堂陳【住櫻桃斜街】

    少主人桂寳【號丹仙,又號聲凱。戊午十月二十八日生。隸三慶、四喜,唱武生。】

    《探莊》【石秀】《打虎》【武松】《蜈蚣嶺》【同上】《夜廵》【都頭】《大夜奔》【林沖】《反西涼》【馬超】《岳家莊》【岳雲】《雅觀樓》【李存孝】《反五侯》【同上】《■〈蟲八〉蠟廟》【賀仁杰】《英雄會》【萬金詔】《武當山》【明太祖】《金蘭會》【岳雲】

    桂壽【姓陳,號蟾仙,小名順兒。本京人,已未七月二十七日生。部同。唱花旦,兼昆旦。庚午出臺。】

    《佳期》【紅娘】《拷紅》【同上】《獨佔》【花魁】《琵琶行》【花秀紅】《扛子》【小娘子】《打竈》【李三春】《賣餑餑》【王三姐】《女店》【陳氏】《打刀》【女掌櫃】《入府》【李妻】《戲鳳》【李鳳姐】《燒靈》【劉氏】《下河南》【媒婆】《龍鳳配》【同上】《上墳》【蕭素貞】

    桂芬【姓汪,號美仙,又號豔秋。本京人,庚申生。部同。唱鬍子生。前四喜武生汪年保之子。辛未出臺。】

    《昭關》【伍子胥】《醉寫》【李太白】《擋諒》【康茂才】《戲鳳》【明正德】《五臺山》【楊延昭】

    ○岫雲主人徐小香【正名炘,原名馨,號蝶仙。蘇州人,原籍常州,辛卯十二月初十日生。唱小生,兼昆旦。出吟秀。舊主德聞。住小安南營。】

    《遊園看狀》【蘇公子】《賞荷》【蔡伯喈】《見娘》【王十朋】《遊園驚夢》【柳夢梅】《拾畫叫畫》【同上】《剔目》【鄭元和】《水斗》【許仙】《斷橋》【同上】《喬醋》【潘岳】《醉圓》【同上】《奇雙會》【知縣】《醉歸》【秦鍾】《獨佔》【同上】《起布》【呂布】《聞探》《三戰》《大小宴》《梳妝》《擲戟》【俱同上】《蘆花蕩》【周瑜】《梳妝跪池》【陳慥】《三怕》【同上】《樓會拆書》【於叔夜】《玩箋錯夢》【同上】《驚醜詫美》【韓琦仲】《雪中人》【查伊璜】《探莊》【石秀】《雅觀樓》【李存孝】《對刀步戰》【李洪基】

    《羣英會》【周瑜】《黃鶴樓》《取南郡》《臨江會》【俱同上】《轅門射戟》【呂布】《借雲》【趙雲】《盤河戰》《躍檀溪》【俱同上】《回陣》【韓彥直】《孝感天》【鄭叔段】《監酒令》【劉章】《取洛陽》【岑彭】《鳳凰臺》【孫策】《延安關》【狄青】《四平山》【裴元慶】《反五侯》【李存孝】《畲塘關》【楊業】《雁門關》【楊八郎】《鎮潭州》【楊再興】《破洪州》【楊宗保】《淤泥河》【羅成】《打金枝》【郭曖】《玉玲瓏》【韓世忠】《岳家莊》【岳雲】《八大錘》【陸文龍】《舉鼎觀畫》【薛蛟】《御碑亭》【柳生春】《得意緣》【羅昆傑】《玉堂春》【王金龍】《連升三級》【王名芳】

    少主人如雲【名連馨,正名玉棟,號蓉秋。丁巳九月二十九日生。怡道人有傳。隸四喜,唱昆旦,兼青衫。】

    《湖船》【張大姐】《花鼓》【婆子】《寄柬》【紅娘】《跳牆》【崔鶯鶯】《下棋》《長亭》【俱同上】《搜庵》【大娘】《奪食》【秋香】《桂花亭》《後約》【俱同上】《茶敘問病》【陳妙常】《舟配》【周玉姐】《遊園驚夢》【杜麗娘】《尋夢》【同上】《戲目蓮》【觀音】《思凡》【趙尼】《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探窯》【王寶川】《祭塔》【白蛇】《祭江》【孫夫人】《戲鳳》【李鳳姐】《掛畫》【馬娘娘】

    度雲【姓董,名連慶,號桂秋,小名『鈕兒』。本京人,丁巳十一月十日生。怡道人有傳。部同。唱昆旦,兼花旦。】

    《連相》《湖船》【張大姐】《花鼓》【婆子】《跳牆》【紅娘】《下棋》【同上】《長亭》【車奴】《搜庵》【小尼】《茶敘問病》【同上】《遊園驚夢》【春香】《折柳》【霍小玉】《上墳》【蕭素貞】《掛畫》【馬娘娘】

    多雲【姓鄭,名連福,號桐秋。本京人,原籍蘇州,庚申生。部同。唱醜,兼鬍子生、昆生。前浄香鄭蓮桂之子。】

    《連相》《花鼓》【漢子】《寄柬》【琴童】《跳牆》《長亭》【俱同上,馬伕】《搜庵》【小尼】《茶敘問病》【進安】《掛畫》《昭關》【伍子胥】《烏盆記《【綢緞客】《教子》【薛保】《戲妻》【秋胡】《折柳》【李益】《敘茶問病》【潘必正】《遊園驚夢》【柳夢梅】

    五雲【姓陳,名連保,號芙秋。本京人,已未生。部同。唱昆旦。前寳德陳寳雲之子。】

    《連相》《長亭》【紅娘】《搜庵》【王士珍】

    【現屬嘉禮】

    亦云【姓李,名連喜,號梓秋。本京人,甲子生。唱昆旦,兼小生、醜。四喜昆生李若雲之胞弟。壬申出臺。】

    《連相》《長亭》【琴童】《搜庵》【王士珍、小尼】《硃砂痣》【韓天賜】

    ○嘉禮主人杜阿五【正名世樂,號步雲。蘇州人,甲辰生。隸四喜部,唱昆旦。出前嘉樹杜蝶雲之胞兄,壬申新立。】

    《刺虎》【費宮娥】《拷紅》【紅娘】《刺梁》【鄔飛霞】《劈棺》【田氏】《秋江》【陳妙常】《絮閣》【楊貴妃】《小宴》【同上】《拜冬》【万俟小姐】《遊園驚夢》【春香】《金山寺》【青蛇】《四平山》【朱貴兒】

    二主人杜阿十【正名保榮,號季雲。蘇州人,辛亥生。隸四喜部,唱武生,兼刀馬旦。出前嘉樹杜蝶雲之胞弟,前浄香鄭蓮桂之壻。同住小安南營。】

    《對刀步戰》【李洪基】《五方陣》【岳雲】《湘江會》【鍾無鹽】《鳳凰臺》【大喬】《烈火旗》【雙陽公主】《穆柯寨》【穆桂英】《殺四門》【劉金錠】《竹林記》【同上】《黃河陣》【碧霄】《盜魂鈴》【妖怪】《奪錦標》【顧大嫂】《丁甲山》【孫二孃】《扈家莊》【扈三娘】《慶頂珠》【蕭桂英】《岳家莊》《鐵籠山》

    少主人狗兒【隸四喜,唱昆生,兼武生。杜阿五之子。】

    《起布》【呂布】《問探》《大小宴》【俱同上】《探莊》【石秀】《蜈蚣嶺》【武松】《黃鶴樓》【周瑜】《八大錘》【陸文龍】《二龍山》【張青】《小天宮》【造化小兒】《金錢豹》【豹】

    ○蘊玉主人石雙貴【號桂仙,本京人。隸四喜、春臺部,唱青衫。出維新。辛未出臺。維新錢金福之壻。住小安南營。】

    《綵樓配》【王寶川】《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俱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探母》【公主】《斬子》【穆桂英】《蘆花河》【樊梨花】《二進宮》【李燕妃】《牧羊圈》【趙景棠】

    洪福【姓□,隸四喜、春臺,唱鬍子生。壬申自天津來。】

    《五雷陣》【孫臏】《蘆花河》【薛丁山】《御林郡》【馬方】

    洪喜【姓□,部同。唱花旦。壬申出臺。】

    《扛子》【小娘子】《女店》【陳氏】

    ○盛安堂汪【辛未新立。住豬毛衚衕。】

    王官【姓張,號藍田。本京人,已未十二月初二日生。隸四喜、春臺,唱青衫。】

    《綵樓配》【王寶川】《探窯》【同上】《祭塔》【白蛇】《戲妻》【羅敷】《榮歸》【小姐】《宇宙鋒》【趙小姐】

    《菊部羣英》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羣英續集》

    (清)麋月樓主(譚獻) 撰

    ●目錄

    羣英續集

    滄海遺珠四人

    崑山片玉

    羣英續選十一人

    附録

    金縷曲都門春感,爲周郎賦四闋

    《羣英續集》後序

    ●羣英續集

    麋月樓主撰

    ○滄海遺珠四人

    艾而張羅,時有逸翮。以志吾過,釆此珠璧。

    雛鳳丹山去不還,梧桐華下掩珠關。平生愛作空中語,人在虛無縹緲間。

    江左風流不易逢,神清衛玠最雍容。人間乍聽湘靈瑟,數遍青青江上峯。【熙春主人錢桂蟾,字秋菱。】

    爭許情移海上琴,又從弦外得餘音。花潭千尺盈盈水,共此青蓮一片心。【佩春喬蕙蘭,字紉仙,一字鄭薌。】

    婉孌檀林護好春,分明鏡檻洗纖塵。照儂如燕身材後,莫照尋常第二人。【佩春張小芳,字菱仙。】

    ○崑山片玉

    永嘉之末,正始之音。峨峨山高,洋洋水深。

    如夢鶯華似六朝,春流和月影迢迢。江山文藻今無主,獨釆崇蘭讀楚騷。【馥森周素芳,字絢秋。】

    ○羣英續選十一人

    如金三品,披榛伐山。水流月明,天上人間。

    韓潭煙月玉人家,紫陌芳塵第幾車。點首我聞如是語,靈山妙響是頻迦。【瑞春姚寳香,字妙珊。】

    帖地弓腰彎復彎,十餘年紀正韶顏。便騎竹馬來嬉戲,跌宕衣冠只等閒。【詠秀茹喜瑞,小字福兒。】

    肯從冶葉鬥芳菲,脫個團欒小帶圍。清冷楊花飛作絮,玉闌干畔不勝衣。【景龢朱藹雲,字霞芬。】

    蓬萊婀娜復檀欒,留得仙雲一片寒。泛灩羽觴參位置,殿春花發借人看。【綺春秦鳳寳,字豔僊。】

    鬱金裙子不成姸,試讀南華秋水篇。玉樹人家好兄弟,依然白袷永和年。【春華陳芷芸,字荔衫。】

    薊門柳色已無多,兩兩春筵鬥綺羅。安得棗花簾子下,曉笙遍倚雪兒歌。【瑞春劉寳玉,字璧珊。謝寳雲字月珊。】

    韋杜城南五朶雲,楊枝最小絮紛紛。博山何日香徐發,一氣雙煙自不分。【岫雲李亦云,字豔秋。】

    日出東邊雨落西,無情也合隔花迷。鏡中潤靨交相映,陌上蘼蕪葉復齊。【春馥江雙喜,字儷雲。】

    雪膚花貌不參差,絶似人間好女兒。鑄就小名金■〈勹外盍內〉葉,輕盈如與鬥腰支。【丹林李玉福,字芙秋。】

    中年哀樂客辭家,絲竹登場有歲差。一樣天涯好明月,青衫重與聽琵琶。【遇順陳喜鳳,字桐仙。】

    書後三絶句道道

    腸斷西樓一曲歌,倪家閣子悶煙蘿。刻華小玉渾難見,奈此茫茫古恨何。【夏郎亦秋沒數年矣,其弟鴻福終未一見。】

    月骨花魂皆第一,平生任育誤多情。春明門外天涯路,酒未寒時儂出城。

    客裏尋春復送春,等閒落溷與沾茵。神仙三墮罡風刼,花月平章待後人。

    ○附録

    金縷曲【都門春感,爲周郎賦四闋】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緑鬢楊枝俱嫋。忽墮明珠金樽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說,被花惱。青袍踏遍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烏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祇有閒愁待掃。渾不似當年懷抱。鸚母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頃斷,都無憑凖。翠翦銖衣神仙侶,玉袖徘徊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爲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笙歌草草人初定,剩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遍人間芳華怨,彈到瑤琴絃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悽緊。嘶騎遠,酒纔醒。

    芳草知時節。忒匆匆、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說。已廿載傷春傷別。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臺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人間寶鏡紅綿拂,盡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難覓。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顏色。春正好,未須折。

    沒個消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瀋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煙雨。十二闌干添幾曲,試把迴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擪笛,唱金縷。

    中年哀樂倦聞歌,寂寞山河帶女蘿。不信入門知自媚,枯桑海水竟如何。

    玉蟾化作團欒鏡,鑄此千秋萬古情。儂緒分明託明月,年年明月照空城。

    客子逢春不當春,自憐零落等秋茵。朝霜白日愁相見,不獨魂消墮劫人。

    河陽生題

    《羣英續集》終

    ●《羣英續集》後序

    《羣英續集》者,選燕都婪尾之春。賡菊部狀頭之録。新巢翡翠,揀■〈羽慧〉而登。小海珊瑚,數珍以出。嬋娟此豸,琚瑀所聯。況復豐臺芍藥,緑陰易成;曲巷櫻桃,好華難壽。則又■〈木枝〉春心之茀鬱,締瑤想之嬋嫣矣。當夫絳樹雙聲,粉郎十隊,慧匈管朗,姣妬鏡空。春梢豆蔻之香,水曲蘭苕之戲。便嬛妝制,綽約情文。世有同心,誰能遣此?麋月樓主攀海燕之珍叢,仞雪鴻之舊印。鬢絲客裏,河滿君前。蓬萊之淺水難量,切利之情天易老。顓璣單珩,重費平章。小扇輕衫,更橅要紹。唾風臺絮,九月迷花。佩小史之風流,寓中年之哀樂。但見徐陵珊管,着手成春。誰憐杜牧珠簾,傷心遲暮。僕緇衣入洛,金尊餞春。一曲琵琶,閒覓青鸚之院。二分塵土,偶隨青犢之車。哀艶未忘,清愁罕袚。則三年之夢,一卷之書,得無懷思曼於當年,引琅琊爲同調也乎。

    甲戌五五蘭當詞人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宣南雜俎》

    (清)藝蘭生 輯

    ●目錄

    宣南雜俎

    梨園竹枝詞

    老斗

    像姑

    學戲

    試喉

    出臺

    站臺

    唱戲

    上座

    趕條

    斟酒

    搳拳

    代酒

    飛座

    留條

    擺酒

    裝煙

    清唱

    生日

    擺飯

    拜節

    索鞾

    聽戲

    喫醋

    角口

    隱語

    結盟

    堂會

    逛天寧寺

    逛琉璃廠

    下天津

    改籍

    出籍

    老班

    娶婦

    師父

    跟班

    題後三絶句

    將賦歸與贈姚郎寳香

    讀賦豔詞人明僮讚語因書其後

    又戲贈賦豔詞人

    題姚郎小影

    王楞仙像贊

    前題集《詩品》

    以梅花畫扇贈藝蘭生,戲題其上,以逐句首字見意。

    題壁有序

    梨雲夢

    都門春感爲周郎賦

    即席贈王郎桂官

    解嘲說

    答菊秋代索書扇啓

    論琴

    與香溪漁隱書

    覆護花尉

    跋

    ●宣南雜俎

    藝蘭生輯

    ○梨園竹枝詞

    賦艶詞人

    老斗

    揮霍金錢不厭奢,撩人鶯蝶是京華。名傳『老斗』渾難解,喚向花間兀自誇。

    像姑

    脂柔粉膩近仙姝,兩字馳名是『像姑』。不信頭銜臻絶貴,聲聲贏得相公呼。

    學戲

    自從樂籍掛芳銜,雛鳳新聲總不凡。爲問教坊何所尚,部居第一是青衫。

    試喉

    曉雞未唱發清謳,面壁聲聲試玉喉。一曲漫誇兒技熟,耐寒憐煞五更頭。

    出臺

    一聲唱釆打簾開,小鳳誰家新出臺。喉似貫珠人似玉,芳名有客費疑猜。

    站臺

    隱約簾櫳半面窺,亭亭玉立雁行隨。秋波最是傳情處,一笑瓠犀微露時。

    唱戲

    鬚眉巾幗偶無猜,裝罷登場試一回。離合悲歡渾未解,也從就裏演將來。

    上座

    輕移玉趾步翩翩,數語寒暄對客前。一握柔荑無限喜,好花相映各爭姸。

    趕條

    天街轆轆鬪香車,蝶使分傳四大居。最是鶯花撩亂處,如松館裏上燈初。

    斟酒

    搴簾省識主和賓,徧酌當筵酒一巡。斟到郎行杯更滿,兒情濃似玉壺春。

    搳拳

    寂寞壚頭少管絃,欣看鉤弋乍張拳。怪他慧黠知人意,蔥指玲瓏讓客先。

    代酒

    一觥飛到手忙擎,生怕郎君困酒兵。豪飲肯辭兒量淺,可人何處不多情。

    飛座

    青鳥何曾一柬通,酒罈驀地集飛鴻。深心不肯多留戀,恐有新人在意中。

    留條

    人來不速靜無譁,莫道蜂狂錯認衙。拚郄十千沽美醉,樽前添得一枝花。

    擺酒

    何必珍羞列滿筵,玉壺但送酒如泉。生生幾味蔬和果,飛去京蚨四十千。

    裝煙

    莫負殷勤美意虔,纖纖親送幾筒煙。笑他老大生涯賤,慣向人旁脅兩肩。

    清唱

    清歌一曲任昆黃,絶好當筵侑酒觴。把箸三撾渾合拍,不須檀板按宮商。

    生日

    先期密約去兒家,共賞芳辰醉碧霞。嫌煞門庭春黯淡,故從星斗乞光華。

    擺飯

    日食萬錢詎便奢。天台一飯貴胡麻。酒能解渴充腸未,畢竟今番果腹誇。

    拜節

    佳節終須拜斗臺,香車過處疾如雷。可憐芳版空投遍,十叩高門九不開。

    索鞾

    耳邊細語聽偏真,不索纏頭更可人。兒慕緑袍新進士,烏靴賜處寵殊倫。

    聽戲

    酒傭定得座兒還,一柬相邀聽別班。雅集何當花似錦,滿園春色不能關。

    喫醋

    花鳥相依兩兩歡,一枝別戀太無端。鳥聲怡悅花容妬,風送香來也帶酸。

    角口

    齒牙卽席逞玲瓏,語鬥新尖面透紅。恰似呢喃花底燕,雙雙相對罵春風。

    隱語

    別傳隱語耐思尋,燕語翻成鴂舌音。本是好花當解語,如何語語具深心。

    結盟

    菊部風行尚訂盟,一般聲氣結羣英。金蘭簿上生香色,玉筍班中序弟兄。

    堂會

    早是歌場擅盛名,差傳堂會奏新聲。笑他幾輩尋芳客,今日梨園見不成。

    逛天寧寺

    古寺天寧好景開,晚秋黃菊早春梅。看花到此銷魂定,有客攜樽赴約來。

    逛琉璃廠

    新春相約踏琉璃,古玩琳琅列整齊。但是玉人心愛物,解囊那計值高低。

    下天津

    歌場冷落幾年春,覷得廬山面目真。到底品花先品格,格低無奈下天津。

    改籍

    鷗鳥無心任所依,一枝暫寄莫高飛。移花接葉分明是,出谷遷喬殆庶幾。

    出籍

    身價千金客爲償,天空獨鶴任翱翔。而今不寄人籬下,秋月春花自主張。

    老班

    鶯花隊裏稱仙伯,風月場中作主人。回首十年春絢爛,舞衫歌扇證前因。

    娶婦

    營得新巢穩碧梧,求凰古調入時無。杏花笑怨東君誤,遣嫁人間小丈夫。

    師父

    日責纏頭俗老伶,夜來風雨不堪聽。種花人作摧花暴,誰向花間好系鈴。

    跟班

    劇飲酣呼興未闌,嗽聲簾外促情歡。問卿何畏花奴甚,香國渠居耳目官。

    題後三絶句

    藝菊叟

    高燒樺燭誦新裁,一片華雲眼底開。我欲乘風天際去,吹簫長傍鳳凰臺。

    小部音聲名士觴,翩翩裙屐興何長。仙桃醉後分明豔,勾引汪倫入夢鄉。【詞人所歡曰豔仙善飲,故調之。】

    數枝瓊樹立亭亭,紙醉金迷夢不醒。三十六宮春色滿,別開生面寫寧馨。【詞數三十六,故云】

    將賦歸與贈姚郎寳香

    香溪漁隱

    莫道歸家喜氣隨,客途也怕說分離。明知此別爲時短,總覺將來見面遲。兩載賴君消旅況,一生證我是情癡。阮囊愧乏千金贈,握手臨歧只有詩。

    讀賦豔詞人明僮讚語因書其後

    鐵笛生

    菊郡羣英迥絶塵,脂柔粉膩暗生春。賴君彩管標題出,勝展冰綃畫美人。

    《竹枝詞》已補風謡,妙解名花慰寂寥。寫到深情無限處,酒闌燈炧倍魂銷。

    讀罷瑤章意欲仙,詩人獨闢有情天。一編抵得梨園史,宜與清詞一例傳。

    又戲贈賦豔詞人

    鐵笛生

    瑤草琪花着意栽,東皇昨夜詔書來。如何桃李稱前輩?孤負寒梅嶺上開。【謂梅卿】

    摘艶薰香重有情,偶從小部聽鶯聲。衆香國裏花枝笑,爭及桐陰雛鳳清。【謂鳳賓】

    綺恨乍榮《金縷曲》,新聲又唱《竹枝詞》。零香剩粉知多少?分付詩人好護持。

    題姚郎小影

    香溪漁隱

    煙月韓潭第一家,芳名艶說偏京華。偶然乞得徐熙草,描出瑤臺富貴花。

    絶妙丹青寫素紈,畫圖真作璧人看。生香活色風流態,只恐龍眠繪亦難。

    何須鄂被暗生春,解得相思便是真,最好含情相對處,畫中愛寵意中人。

    憑空現出六郎蓮,別有華嚴色界天。駐得玉顏常不老,算來畫史是神仙。【影爲粵士潘惠南仿西法攝取者,長洲畫士沙子春加之潤色,頗能耐久。】

    醉踏天街十丈塵,尋芳到處物題新。爲披日下評花譜,【藝蘭生有《評花新譜》】供養煙雲有幾人?

    王楞仙像贊

    長洲進士

    水曲鷗鳥,閒靜宜人。階前素蘭,幽香媚春。靈犀一點,頗有淨根。妙華嚴峯,試問前身。

    前題集《詩品》

    護花尉

    素處以默,妙契同塵。脫然畦封,如寫陽春。可人如玉,花草精神。金樽酒滿,明月前身。薄言情晤,識之愈真。緱山之鶴,庶幾斯人?

    以梅花畫扇贈藝蘭生,戲題其上,以逐句首字見意。

    西爽看霞客

    梅花消息逗芳春,卿靄初籠翠黛勻。楞月朦朧剛見影,仙姿瀟灑總無塵。真從此地銷愁好,可有多情索笑頻。人在西窗清夢醒,也留香意伴吟身。

    題壁【有序】

    護花尉

    霞芬朱郎爲餘愛友,乙亥夏日飲於泰豐樓,見壁上有贈霞芬四絶句,酒後技癢,戲和其韻。

    春風楊柳鬥腰支,綽約丰神系我思。最好笙歌明月院,嫣然一笑入簾時。

    舞袖郎當弱不支,春愁無賴幾沉思。四弦切切彈幽怨,想見青衫淚落時。【善演《琵琶行》】

    綺羅襦罩嫩胭脂,脈脈無言倩女思。別有深情忘不得,酒闌燈炧向人時。

    解媚頻將玉臂支,累儂刻骨幾相思?年來欲補鶯花序,爲寫瓊枝獨秀時。

    梨雲夢

    惜花老人

    東風間度似流霞,三月好鶯花。春愁無限,千杯緑釀,三迭紅牙。 春光容易催人老,心事訴誰家?潯陽江上,青衫淚溼,頓易天涯。【調寄〔眼兒媚〕】

    都門春感爲周郎賦

    麋月樓主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緑鬢、楊枝俱嫋。忽墮明珠金尊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說,被花惱。 青袍踏徧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烏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只有閒愁待掃。渾不似、當年懷抱。鸚鵡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調寄〔金縷曲〕】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吹斷,都無憑凖。翠翦銖衣神仙侶,玉袖徘徊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爲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 笙歌草草人初定。剩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徧人間芳華怨,彈到瑤琴絃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悽緊。嘶騎遠,酒纔醒。【前調】

    芳草知時節。忒怱怱、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說。已廿載,傷春傷別。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臺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 人間寶鏡紅綿拂。盡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難覓。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顏色。春正好,未須折。【前調】

    沒個消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瀋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 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煙雨。十二闌干添幾曲?試把迴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擪笛,唱金縷。【前調】

    即席贈王郎桂官

    山陰道人

    酩酊千杯後,氍毹一露初。靈和豐致倩誰圖,卻把芳名爭向月輪呼。 學字偎人久,拈毫信手塗。苔箋十幅寫模楜,笑道墨痕濃淡合時無。【調寄〔南歌子〕】

    解嘲說

    濤華潭主

    珠江泛月客善歌童,曰菊秋,貌僅中人,而性質直,不嫺於世故。其侍客也放誕,無所顧忌,往往大聲疾呼,不知手之舞而足之蹈。雖頻戒之,勿改也。顧遇泛月客厚,故泛月客終中心好之,蓋相交已期年矣。其友聞人生輩,數與秋同席。以秋之無品也,漸惡之。羣焉置喙,日相譏嘲,恆以此白眼向泛月客。客素重友誼,且不堪詬責。思欲改弦,以謝諸君。而心牽舊好,割愛爲艱,中情猶豫,無所爲計。因請解嘲之說於香溪漁隱,漁隱未有以應也。濤華潭主起而謂之曰:『噫,異哉!子何拙於辭也?他人之於秋,容未知之深,而以皮相,秋其惡之也宜。若子與秋情好如此,詎不能一言排衆議耶?子坐,吾爲子言。夫秋方年穉,狂憨若性成。欲強率真之人而矯揉造作,工揣摩,修邊幅,不惟所不能,抑亦所不必。譬諸長風入松,夜雨過溪,泠泠之聲,雖非若絲竹之赴弦應節,然天籟也。又況歌場酒地,梨醉棠癡,獻笑貢諛,習焉不察。秋之放,安知非秋實恥之,故託佯狂玩世,以自貶其聲譽者乎?卽不及此,而雪白梅香,各編一格,賞心所寓,見人人殊。嗜痂之癖,毋使易地相笑可矣。子以斯語語諸君,諸君其何嫌乎?秋更何尤於子?而子仍舊貫又何傷?質諸香溪漁隱,以爲何如?』香溪漁隱讀之而嘆曰:『有是哉!濤華潭主之善於解嘲也。夫玩世不恭,昔賢難免。以頭濡墨,醉呼嗚嗚,其胸中非不知爲流俗所嫉者,特藉此爲佯狂計耳。秋其玩世不恭者歟!何令人見嫉一至於此?獨觀其與泛月客厚,則又非無情者。雖然人情善變,好惡不同,吾不能爲聞人生輩左袒,吾又烏能強泛月客之遽絶秋也。設今日一旦棄之,他日復有論秋之善於泛月客前者,泛月客又將何如哉?』

    答菊秋代索書扇啓

    雲間孝廉

    連日少敘,意興闌珊。愛籬邊之佳色,夢想徒勞;盼水際之伊人,溯洄宛在。前蒙贈縞,早已報瓊。又請發棠,何殊求劍。本應割愛,甘居薄倖之名;未免有情,忍作絶交之論。只以待賈而沽,合歡易購。乞鄰而與,作楷難求。又況囑書雅篆,幾於李代桃僵;何能謬託相知,便爾鵲巢鳩佔。遲遲之故,卿其諒之。然而遍觀菊部,歷數梨園,寡婦上墳【戲名】,既下臺而減色【聯星,桂喜】多兒連相【戲名】,復擲地而有聲【岫雲多雲】。寶釵之蹤跡猶疎【瑞春,寳香】遭逢萍水;玉女之丰姿雖美【丹林,玉福】輕簿楊花。至若金蘭空谷【近信金喜】,實爲王者之香【謂王君】;桂子天香【德春桂雲】,早贅劉郎之婿【謂劉君】。自他有耀,與我何關。唯卿也,色舞眉飛,意濃態遠。姍姍微步,正陸荀會座之時;飄飄欲仙,訪郭李同舟之誼。如入山陰道上,應接偏忙;曾從相公家來,瞢騰未醒。不堪回首,黯然銷魂。微時之故劍難拋,愛水之情波未竭。弗嫌煩瀆,蠅頭再索於良朋;莫笑癡頑,貂尾續成於此日。倘使無忘舊好,將爲梧鳳之棲;如其轉贈新交,權當屋烏之愛。

    論琴

    賦艶詞入

    琴綺【近信金喜別字】,十五雛伶也。擅時譽,顧以美不能自潔。客有言之於披沙子者曰:『琴不自好,若此子何取焉?』披沙子曰:『是烏足爲琴也責哉。夫伶,賤業也。一紙飛去,雙波送來,非其賤也耶。琴而非伶則已,琴既伶矣,則賤其業也,又烏所爲自好也哉。況琴之爲琴如此,安知非琴而琴者,不皆琴也耶。夫我輩固以其賤可招,而招之娛情耳,遣興耳!何必爲此曹論黑白、辨清濁,有所去取於其間哉?』客唯唯不能對。平陽生起而謂曰:『否!不然。夫吾輩詎狹邪者流?顧往往各操衡鑑,得一以爲樂者。固心賞其人,以爲出淤泥而不染也。於是引而近之、愛之、重之,不忍復賤之。斯吾之居心何如?其正而待之之意又何如?其厚夫既若是,則當始終愛之、重之。人言不足聽,己見不可奪。有毀之者則斥之曰:決無是!豈有吾所心賞而爲此者?如此豈不高自位置而厚以相期耶?如子言,非惟薄視此輩,抑且自居何等矣?』披沙子未然其說。賦艶詞人聞之曰:『兩君之見,均無當也。間嘗論之譬之於花,皆取以娛目也。然高人愛梅、逸士愛菊、君子愛蓮、騷客賦蘭蕙,彼其意,非明明有所擇耶。非以其孤高芳潔超出於衆卉耶?非以燻蕕不能無辨,而雅俗不可以齊觀耶?今披沙子重視名節,以爲非可期諸若輩。不知古今來,賤隸以名節見者,如雷海青輩,正復不少,特以賤,故史冊湮沒者多耳。此事予竊恨之。蓋名節出於士大夫,非大者不足稱。惟其賤爲優隸,雖偏端亦覺可貴。伶之託業,固以容悅爲事。然但求自潔其身,豈亦不可得耶?曾是區區者,而遂謂之名節,遂以爲不可責諸若輩耶。尤謬者,以一例百,漠不加察,概視爲不足責之數,是何異聚玉石而焚之曰,皆瓦礫也;雜燻蕕而處之曰,皆朽腐也。得無爲高人君子所竊笑歟?何以言平陽生之見亦無當也?其謂「心賞之而愛之、重之,不忍復賤之」是也。其謂「人言不足聽,己見不可奪」,則未盡是也。蓋物不能皆惡,亦不能盡美。美於前未必不惡於後。所謂西子蒙不潔,則人皆掩鼻而過之矣。必欲固執成見,挾一甚厚之意。視此輩則流於堅僻。而其失也,不明是固矯披沙子之枉而過於正者也。故曰均之無當也。然則若之何而可?曰:當其見爲善而不見爲惡也,則愛之、重之、不欲賤之。及夫毀言之,與耳謀也,則不必遽信之,亦不必矯辨之。道在用吾之察而已。察焉而不知其誣也,則仍愛之、重之,而不少疑之;察焉而知非誣也,則遠之、絶之,而不少恕之。若此者,豈不足以訓耶?』

    藝蘭生曰:『餘與賦艶詞人相處,久知其神鑑衡、慎結納,故所論亦斤斤以立品爲高。然詩云:「釆葑釆菲,無以下體。」君取節焉可也。』

    與香溪漁隱書

    護花尉

    香溪足下:僕入都已兩月矣。思欲摭一韻事,爲足下作下酒物而不得也。一昨忽於居易齋主案頭獲讀手況,具見足下眷念友朋,雖遠猶邇,慰甚喜甚。所云聆曲金閶,歔欷累日,僕在南中亦有此感。正不徒足下以桓子野自貺也。又言不知妙艶當日記否,座中有窮措大云云。輒嘆天下有情人,何心心相印若此。因憶乞巧三日,眉卿芳誕,設席文安以介眉壽。斯時羣芳滿座,妙珊亦與焉。妙知餘自南來,因問曰:『南中曾晤香溪否?香溪起居安否?』餘一一答之。又問:『當何日北上?』餘曰:『糕節左右,會當見卿於此堂。』妙欣然舉觴爲餘壽,並度《金枝》一曲侑酒。其聲嗚嗚。然至按拍處,故遲聲以媚座客。餘感夫妙之情之深,與君用情之摯,千里相通。遂口占二絶句雲:『華堂啓宴燭凝輝,爛熳排成錦繡圍。座上有人偏憶舊,酒闌故唱阮郎歸。』『未免有情誰遣此,這回相見不無因。風流年少推徐孺,能動明僮幾度詢。』微吟之際,妙問何謂,餘約略解之。妙喜,因悄謂餘曰:『兒自得侍諸君子後,未有見如香溪之深於情者,君知香溪者。』言未已,眉卿急問何絮絮乃爾。餘以其語語之,眉卿甚歡喜。妙之蕙心蘭舌,且讚歎香溪何修得此?天南地北,事艶情濃。正擬鵠待旌旋作菊花飲,不謂來示竟有遲至來年之意。此無論忍心舍妙。卽或忍之,仲冬之際,此間忽發催歸符,脅令來都,爾時翔風正緊,水腹將堅,足下其玩此簡書乎?抑別有籌策乎?願足下實圖利之。此間諸友興會如常,惟潭主與雛鳳略形割愛。絢爛而歸平淡,亦閱歷人所爲,非僕所能置喙也。

    日下新出《鞠部羣英》一書,系麋月樓主所撰。就中分爲五品:曰上,曰逸,曰麗,曰能,曰妙。而五等之中,又判爲先聲、繼起。放眼一觀,皆舊相識。妙珊居續選十一人之首。其詩曰:『韓潭煙月玉人家,紫陌芳塵第幾車?點首我聞如是語,靈山妙響是頻迦。』雖未盡妙之爲妙,與妙之所以妙,亦可見名花當春,有目共賞也。大着《鳳城品花記》盥誦一過,不勝欽服。苟不珍閟,則倩上海申報館排印行世甚宜。使芳名流播人間,亦盛德事,但好名之念可不必存耳。都中入秋以來,金飆飄發。夜間危坐陋室,聞紙牕作颼颼聲,不禁歸思大動。想足下於翡翠樓頭,調琴之暇,淺斟低唱,當無此淒涼景狀。然而櫻桃門巷,月夜叩扉,寶炬凝紅,香醪傾碧,聞車聲轔轔,有妙人搴簾一笑,姍姍來遲者。斯時斯境,香溪豈無意乎?書不盡言,伏維納福。

    覆護花尉

    香溪漁隱

    護花尉吟席:別來年餘,渴塵奚止萬斛,所以久稽裁候者,一則居易齋主郵筒常遞,兩地均可深悉;一則閣下知我之深,當可諒我也。昨同無睡生酒肆小飲,薄醉而歸。見案頭一書,取而視之,乃尊札也。初閱一過,心甚疑焉;再閱數遍,不覺面有喜色;及反覆至數十遍之多,乃不知手之舞而足之蹈。何意數千裏外,尚有念我如姚郎者,真不可多得。僕何人斯,敢邀青盼?自知書生福薄,數年來已消受殆盡,一自南旋,但冀諸韻友不致罵我寒酸,已大幸事。所以明年北上,且圖懺悔風流罪過,不謂藕絲未斷,舊恨重牽。蒼蒼者天,究竟欲我何爲?卽今歲已告晏,斷難就道。但等濤華潭主一到,卽便啓行。大約杏花春雨時節,當可約梅同醉耳。拙著敘事言情,譾陋萬分,殊不足當大雅一噱。竊恐遺落人間,作覆瓿資也。《菊部羣英》務求購一本,卽須寄下。此僕所鄭重視之者,幸勿度外置之也。萬禱萬禱,泐此復請着安。

    秦鳳寳小傳

    無睡生

    秦鳳寳,原名鼒寳,字艶仙,直沽人。少俠而慧,好讀平陽《三國志》,能辨別當世人賢否。既隸樂籍,其師綺春主人時小福教之習崑曲,節奏調和,遂精音律。掛名四喜、三慶兩部。恥爲女子裝。所演《吟脫》《見娘》諸劇,青蓮、梅溪神情畢肖。時歲在辛未,僅十二齡也。丰姿清雋,與寳香相伯仲。嘗被酒慷慨言曰:『吾生不幸,以歌曲娛人,賤同隸卒,尚何言哉?雖然,朝入永安之宮,暮登銅雀之臺,伺人意旨,狐媚以乞取金玉錦繡。視樸素不華之儒,縱伏龍鳳雛,其人白眼加之不少假。是固若輩所沾沾自爲得計者,吾雖死不出此也。幸得如三國時周郎者事之,吾之至願焉。』香溪漁隱聞之,歎賞不置,繩之賦豔詞人。詞人者,當世之賢士也。其南也,南邦之英豪俊傑爭與交遊。青兕詞客尤敬愛之,謂其英敏沈毅,非己所及。傺侘無聊,輒與之飲於市。臨觴促膝,縱談今古相樂焉。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癸酉夏,詞人北行。聞漁隱語笑應之。令之來前,驚其軒爽絶倫。叩以漢魏之戰爭,孫劉之得失,能鑿鑿言之,色飛眉舞,絶無婀娜態。詞人乃重其人,時引而近之,不以梨園相目。鳳寳出語人曰:『向之慾得如周郎者事之,今遇之矣,吾無憾已。』人皆掩口笑,鳳寳夷然不顧。又語寳香諸人曰:『吾儕遭際,悉非輕薄子、碩腹賈流,我與若宜善事之,毋二三其德,以貽俗輩口實。』寳香曰:『微子言,餘豈終始易其情哉?雖然,子之言實獲我心也。』乃相喻於無語。鳳寳固善書畫。至是度曲餘暇,益從事翰墨,笑傲羣儔。摹蘭亭帖,圓勻秀雅,深得右軍法。繪人物花卉,躍躍有生氣,並皆佳妙。詞人曾倩其成折箑一枋寄贈青兕。見之者,僉以此多鳳寳,嘖嘖稱羨。青兕曰:『不然。鳳寳之所以足多者,在彼不在此。』

    姚寳香小傳

    無睡生

    姚寳香,字妙珊,小名鎖兒,燕人。幼聰慧,粗解韻語。父母貧不能自存,鬻諸瑞春堂。隸四喜、春臺部。庚午,年十三登場演劇。曲眉豐頰,秀外慧中。發清商之音,泠然善也,見者靡不傾倒。京師風尚,延賓會友往往進雛伶備酒。一時耳寳香名者,爭欲羅致之。顧寳香雖入樂籍,而清介絶俗,羞與驕貧諂富者伍。厚幣招之,輒託故不往。有親之者,不移時已爲所薄,悻悻而去,無一人成耐久交。以是人皆豔其貌而畏其人。寳香顧嚴以接人,而獨尊禮名下士。酒酣耳熱,清談娓娓,相依不忍他適。且從未以詩自炫【藝蘭生按:此乃誇詞】,恂恂如目不識丁。然香溪漁隱,誠厚君子也。家素不豐,辛未秋,敝囊敗篋作冀北遊。性嗜酒,尤好選聲徵歌,所識多人,而金盡牀頭,究未能博一人歡心。鄙之且自悔。居久之,遇寳香於酒家。神靜氣清,一洗梨園習。異之,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有定識,不爲勢利侵亂者,益異之。因與往來。寳香知漁隱之爲誠厚君子也。而耗於財,敬之有加禮,不瑣瑣於纏頭之贈。癸酉春,寳香病肺,嗽不止。漁隱有憂色。無計療之,或戲之曰:『非嶺南新會橙不可。顧都中無其物也,奈何?』適舊友某至自粵東,漁隱馳見之。問無恙外,不暇出一語,卽索其橙。某廉得其情曰:『橙固有之,子何用焉?橙醫嗽藥也。今無嗽,子何用焉?』漁隱固求不已,其乃笑而與之。漁隱得橙大喜,不遑言別,疾趨至寳香處。親煮而飲之,乃始歸。歸而不知橙之能治否也,終夕不成寐。昧爽卽披衣起,門甫啓又疾趨至寳香處。而寳香果豁然愈已。於是漁隱大喜,於是寳香亦愈德之,愈親之,視眼中之人莫漁隱若者。於是漁隱亦專意於寳香,昕夕相見無間。漁隱豪於飲,沈醉非所恤。寳香慮其嬰疾,每酌,必正色裁止之。乃不受困於歡伯,寳香之力也。漁隱素淡於科名,寳香以京兆試逼,誡之曰:『士君子舍此無出身地。矧雙親在南,期望必切,豈高隱時耶?』漁隱感其言,課舉子業無輟。寳香每飯必私祝,以期其捷。數奇,卒被放,愧不欲見寳香。寳香又多方慰藉之。漁隱既放,父母命之還。甲戌孟春,爰以詩留別寳香。將行,寳香集同人餞於其居,酒半,含淚執箋而前曰:『向之不敢以詩鳴者,以寳香之句不足名詩也。今君行矣,敢不徇子之請。』遂拂箋書七言二絶,並泰西所照小景一紙以贈。詩曰:『吟風賞月已經年,何事刀環夢驟牽。離別更深搖落感,燕臺從此有誰憐?』『形影相依不染塵,伴君書劍出天津。雲山萬迭人千里,樽酒何當話舊因。』漁隱南旋,語其友青兕詞客。詞客愀然曰:『寳香洵解人哉。傾心於子者深矣。子盍思所以報寳香乎?』相與欷歔者彌日。漁隱曰:『寳香有至性,其母與人爭口角,不勝,自經死。故對客恆慘然不樂。其同學者曰:「枕函之畔,時有淚痕焉。」同學名寳雲者,謝姓;名寳玉者,劉姓,皆婉好,貌稱其技,時人謂之「瑞春三寳」雲。』

    《宣南雜爼》終

    ●跋

    右《宣南雜俎》一卷,吳興藝蘭生輯其友風懷篇什,録而存之者也。藝蘭生富於年,湛於學,性豪邁,鄙章句。闈期近矣,餘訪諸胸羅二十八宿館,見其方録此帙,吮毫伸紙,意得甚。戲曰:『是亦抱佛腳耶?』笑答曰:『聊備宣南掌故耳。』因就其手讀之,如食五侯鯖,各有俊味。其命名『雜爼』者,義亦類此。蒐羅惜尚儉,滿幅琳琅,願以俟諸異日。

    光緒紀元秋孟平陽酒徒讀竟偶題。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擷華小録》

    (清)沅浦癡漁(餘嵩慶) 撰

    ●目錄

    《擷華小録》自序

    擷華小録

    逸品

    嘉頴主人李德華

    錦雯主人劉潤

    熙春主人錢青

    佩華主人張棻

    麟春主人諸桂枝

    遇順陳喜鳳

    麗品

    樂安主人孫釆珠

    韻秀主人尉遲喜

    絢春主人姜雙喜

    近信孟金喜

    詠秀王喜雲

    保安劉小喜

    能品

    勝春主人餘紫雲

    絢華主人張芷荃

    遇順桑連奎

    景龢朱靄雲

    杏春許燕香

    詠秀茹福兒

    春馥蔣雙喜

    文安田雙慶

    杏春白五兒

    杏春吳六兒

    安義春喜

    丹林李玉福

    景龢陳嘯雲

    ●《擷華小録》序

    粵自歙州感遇,合録斯成。邗上搜奇,羣英畢紀。展曇波之幾帙,佳傅居多;留豔澥之一塵,勝遊如昨。閱茲數種,自成香國新書;蔽以一言,胥本法嬰祕笈。然皆情天廣覆,色界窮探。扇暖衫輕,祗快遊仙之夢;花驕柳寵,未開選佛之緣。裙屐翩翩,果誰心賞。笑言晏晏,幾許目迷。夫珉玉同繅,拱璧因之而失貴;薋蘭合畹,國香由是以不珍。體例無聞,空入成均之諷。蒐羅雖富,徒增豔異之編。誰似是書成於吾友爾。其居鄰湘水,工美人香草之思;客到薊門,入大酒肥魚之社。三年編閱,無分夕秀朝華;一字定評,略寓王前盧後。數苗條之玉樹,麗容合列璧人。聆宛轉之珠喉,能事兼推車子。抑茲韻友,別具逸情。或紙擘硬黃,規橅章句。或琴調寒碧,軫惜爨桐。彈棋則黑白分奩,兼精象戲。作畫則丹青尺幅,雅似龍眠。都從夾袋收來,盡付柔毫寫出。仿國風之篇次,識來芳草名多。比明月之團欒,聞得木樨香遍。間有藥名獨活,蟲是可憐。對月凝愁,悼閒花之遲暮。臨風寫怨,傷弱草之飄零。亦爲點綴成文,靡不淋漓盡致。陸子小名之録,箋姓字以都香。孟家本事之詩,繪聲情而逼肖。尤服其品題特慎,界畫從嚴。未踰舞象之年,弗登斯選。縱擅驚鴻之譽,任軼其名。穉燕嬌鶯,亦靳西園之翰墨。紛桃郁李,詎參南部之煙花。辱示鄙人,屬營贅語。君真作者,卽斯覘董史之才。僕有請焉,盍爲補陸郎之傳。

    光緒丙子冬孟下澣,古茂苑好麗殷勤客,綴于都門鄉館之羣玉山房

    ●《擷華小録》自序

    日下春多,酒邊花笑。舊雨今雨,尋綺夢於青門。柳枝柘枝,記香痕於紅豆。有懷欲訴,輒喚奈何!

    蓋自初涉燕臺,旁徵花事。金尊檀板,曉風殘月之時;翡翠蘭苕,人影衣香之地。酒浮大白,塵蹋軟紅。嘯侶飛觴,半是雛鶯乳燕。推襟送抱,靡非夕秀朝華。信四美之能兼,問百年其有幾?離離芳草,嫋嫋秋風。杜少陵同谷作歌,空悵三年皮骨。劉司馬元都訪舊,試尋千樹桃花。則見慘緑成陰,落紅如海。碧梧枝老,棲幺鳳以翩翩。玉筍林高,簇新篁之個個。幾許輕塵朝雨,釀來無限春痕。曩時冶葉柔條,都復出人頭地。何戡猶在,莫盡低徊。孟野聞歌,彌多棖觸。爰以瀹茗焚香之暇,抒滋蘭藝蕙之情。合瓊花玉樹以成林,想見當年張緒。幸蝶粉蜂黃之未褪,漫雲天壤王郎。穠豔如新,容華不減。或神光離合,姿替月以俱圓。或情韻纏綿,思停雲而共遠。或聽珠喉之歷落,炙暖鵝笙。或灑墨汁以淋漓,摹殘繭紙。凡茲韻事,孰匪名流。撫歲月之婆娑,歷煙雲之變幻。鉛華易洗,陳跡難尋。能無倦眼重揩,禿毫獨染,繪羣玉山頭之粲者,結三生石上之良緣乎!或謂梅根蘭畹,盡多老幹叢苗。水佩雲裳,不少繁花嫩蕊。數真靈之位業,月三五而猶盈。擷香國之菁英,風廿番而未暮。誰雲妙選,祗在中年。不知喬木陰森,早入羣芳之譜。瓊芽質弱,待分膏露之華。未了緣多,不辭杜舉。它年論定,詎乏江毫。唯茲清友之重逢,所幸韶光之我假。用摹逸緻,以寫幽懷。敢雲滴粉搓酥,貌出風光旎旖。竊願鸞飄鳳泊,都成仙佛團欒。

    光緒二年乞巧前二夕,沅浦癡漁

    ●擷華小録

    沅浦癡漁撰 清涼舊衲書

    ○逸品

    若有人兮,翛然塵表。或惠或夷,庶幾近道。紛紛裙屐,搔頭弄姿。鵷雛黃鵠,孰爲得之。

    嘉頴主人李德華

    硯農清標玉映,神情蘊藉,襟帶閒殊,有晉人風概。善鼓琴撫弦,動操得世外遠致。近復雅意學繪事,俛焉孽孽甚,欲不後於人。植品清峻,亦不鄙夷流俗。圓神方智,亦介亦和。士大夫能操斯術,以往詭隨激烈之譏,吾知免矣。

    錦雯主人劉潤

    眉卿美風儀,秀外慧中,吐屬馴雅。少卽善談名理,近更練習世故。清言娓娓,能使聽者意移。賦性尤篤實,一二舊雨別去,經年念之,輒愴然不樂。自脫籍後,鋭意學書。晨興卽搦管臨摹,筆力秀勁肖率。更嗜說部書,研析字義,探討原委,不肯草草過眼,有經生家所不逮者。曩令生長清門,以早慧之姿。得所稟承,豈非芝蘭玉樹?飄茵墮溷,孰寔爲之。爲眉卿惜,不能不爲化工感也。

    熙春主人錢青

    秋菱作行草,秀拔流利,扇頭小草尤工。體潔神清,宛然經生風範。其得名也早,兼之善書,納交者更踵相接。而襟抱瀟灑,紈褐一視靡不服其高致。時俗涼薄,願以此君醫之。

    佩華主人張棻

    菱仙氣度閒雅,靜穆自好。不屑俯仰側媚取貴人歡,坐是屢困,不爲動。唯憑几作草書,日數百字,至篝燈未休。字亦娟秀如其人。以此苦心精進不已,吾烏能測其所至也

    麟春主人諸桂枝

    秋芬磊落自喜,善飲,能手談,拇戰尤豪。然爽邁之中,仍不失繩墨尺寸。豪而不縱,質而不俚,衆香國中別調也。

    遇順陳喜鳳

    桐仙溫醇有書生氣象,善絃索,琵琶尤工。捻攏挑抹,曲盡其妙。近又學鼓琴,甫嫺數操,亦能得琴中趣。花驕柳寵之中,錯以斯人,大堪坐鎮雅俗。

    ○麗品

    燕子簾櫳,梧桐庭院。中有璧人,不釵而弁。神駿可愛,高談轉清。珠玉在側,此焉移情。

    樂安主人孫釆珠

    絢華早飲盛名,今茲重見之,齒踰三十矣。姿色猶娟潔,靚妝登場,光豔奪目,轉喉亦清婉入聽。演《黃鶴樓》《羣英會》諸劇,爲公瑾後身。衣服麗都,神釆飛動。嫣然一笑,傾陽城、迷下蔡,不足多也。少時貌尤豔絶。坐事,訟系徙塞上,遇赦得還。自是不應貴人召。不蓄弟子,唯精治衣飾。日奏一劇,其識解殆超流輩矣。

    韻秀主人尉遲喜

    韻卿細骨豐肌,眉目娟好,姿色之姣,固是可兒。穉齒時負名譽,不易與人欵洽。近乃折節自貶損,語笑婉約,諧噱間作,非復曩時顧元嘆之風。以是軒車過從,門復如市。

    絢春主人姜雙喜

    麗雲少最姸晳,佐以憨柔,爲一時翹楚。比年加長,體加豐,然天性鈍誠,中無城府,語多直抒胸臆,嬉戲如丱角時。詐諼譸張,世所恆有。麗雲獨純以天遊,亦林樊之逸翰也。

    近信孟金喜

    如秋姿首穠粹,肌理細膩。神光離合,朗朗如玉山照人。第多病工愁,伊鬱善感,見者或以冷豔少之。有時含睇宜笑,啓齒粲然,非不別具風神,細心人當自領之耳。

    詠秀王喜雲

    霨卿色澤瑩淨,顧盼生姿。曩癸酉甲戌間,年甫舞勺,扮生末登場,眉目如畫,音響清徹,度薛訪車子不是過也。今茲酒肆重逢,猶是翩翩美少,而聲沈響寂,不復能唱渭城,豈造物妒才,予之啖者去其齒歟!誰識其咎,能無喟然。

    保安劉小喜

    稚薌廣顙豐頤,總角時卽敏給可喜。比年閱歷世故,所遭不偶。顣頷侘傺,於酒邊燭底時一發之。第茫茫人海,肝膽向誰。押衙何人,安得於吾生數遇之也。噫!

    ○能品

    紅塵軟處,檀板催時。誰能遣此,時復中之。嚦嚦飛花,聲聲入破。陶寫覊懷,唾壺在座。

    勝春主人餘紫雲

    研芬性情和易,音調諧潤,清脆如新炙簧。演《祭江》《教子》《戰蒲關》諸劇,聲情激越,節奏哀婉,抑揚抗墜,曲盡其妙。同時唯琴香如驂之靳,餘子弗逮也。

    琴香齒較長,爲鞠部中先輩。且《明僮合録》已詳之,釋彼登此,初非意存軒輊。

    絢華主人張芷荃

    湘航貌甚臞,舉止紆徐,退然不與時流競。初嫺崑曲,近改習二簧,吐詞清析,音和而調穩,不以伉厲爲工,固愈於有聲無詞者。

    遇順桑連奎

    蕙仙貌僅中人。登場現宰官身,則容止儼然,無郊島氣。演《牧羊傳》《黃金臺》諸劇,悲歡變幻,神情畢肖。發聲中節,足遏行雲,當爲後來之秀。憶庚午辛未之際,童子以藝著者,鴻福、蕙芳皆與今之蕙仙埒。鴻福貌尤姸秀,音尤清越負盛名。不數年,鴻福遊止漠北,重返春明,非復當年張緒。蕙芳聲華闃寂,亦已墮下乘禪,逸響難追,幾同鶡旦,何戡猶在,可勝憮然。或謂成童時發音高邁,亟應善爲攝持。若曹驟履名場,喜自矜炫。主之者又挾以徼利,竟夕馳驅,外強中乾,惡能持久?蕙仙而有鑑於是,其善自寳哉!

    右十五人,就餘丙子歲所見甄録之。年皆踰十五外者,其有容色而齒太稚者不録。時乎不再,榮悴難期,奚必強已披之華,與孕秀含苞者比烈也。

    癡漁自識

    《擷華小録》既成,客有謂是録僅登名流,而繼起之英苕頴豎,不可無述,以諗同人。爰採數人附録於後。信手編列,都無甲乙,緣品流未判,歲月方新,不敢以一人之私,據爲論定。時俗好立鼎甲,前列名目,以鄙俗所豔羨加諸彬雅之林,擬不於倫,未遑從衆。

    景龢朱靄雲

    霞芬亭亭玉立,秋水爲神。年甫成童,而氣度舂容,絶無疾言遽色,殆有夙根者歟。

    杏春許燕香

    燕香弱不勝衣,其清在骨。習崑曲《冥勘》《回獵》《斷橋》《遊園》諸折,音調清越,周折中規矩,同隊鮮出其右者。

    詠秀茹福兒

    萊卿圓頰豐肌,語言敏給,習技刺拳勇,跳蕩輕捷,有倜儻不羣之概。

    春馥蔣雙喜

    扶雲纖媚有態,灼若芙蕖。頴敏之中,再能出以謹厚,未始非一時之雋。

    文安田雙慶

    雲卿方瞳豐下,類富家子,舉止矜重,不染纖佻習氣,得之稚齒良難。

    杏春白五兒

    燕芬容止纖俏,目微瞬,應對頗警捷。

    杏春吳六兒

    燕芳機警解人意,貌亦姸晳。

    安義春喜

    春喜冠帶登場,莊諧中度,發聲亦清朗可聽。

    丹林李玉福

    芙秋姿潔而心慧,能畫蘭,雨葉風枝,頗具婀娜之致。學二簧能爲高調,亦傭中佼佼也。

    景龢陳嘯雲

    琴芳貌微寢,然氣宇矜莊,不失大家風範。早歲孤露,登場奏《掃雪》一劇,澘然墮淚,足覘其摯性矣。

    《擷華小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燕臺花事録》

    (清)蜀西樵也 撰

    ●目錄

    《燕臺花事録》序

    燕臺花事録上

    品花

    燕臺花事録中

    詠花

    燕臺花事録下

    嘲花

    ●《燕臺花事録》序

    《燕臺花事録》何爲而作也?明人有言,窮措大抱牀頭黃面婆子,自雲好色,豈不羞死。此言固也,而義未盡。人間真色,要不當於巾幗中求之。不則歷遍青樓,亦只得贗物耳。京師女閭,視臨淄奚啻十倍。瞢騰過眼,尤覺無花。而選笑徵歌,必推菊部。其間不無粉飾,亦判媸姸。所謂天然美好者,歲要得一二人焉。豈西山多白櫻桃花,秀氣所鍾,故生尤物耶。良由人間真色,固在此不在彼也。燈窗無俚,冥想前遊,一夕成此。蓋懼美人遲暮,藉以稍留顏色。雖然,人情無正色,悅目卽爲姝,香山早經道破。遺珠之憾,僕也先羣芳而雪涕矣!長安道上,大半看花。各舉所知,是望諸寓公之好事者。

    蜀西樵也識

    ●燕臺花事録【上】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品花

    朱靄雲字霞芬,京師人。年十五,丙子花榜狀頭,爲梅主人高弟。姿首如碧桃紅杏,亭亭玉立,秀削可憐。性敏慧而蘊藉,士夫多自視弗如。吐詞尤雋,每發一語,輙傾座人。花晨月夕,景龢門外車馬喧闐,大都爲郎來。而酬應紛紜,入夏病幾殆。今幸愈。天生此才,所當珍惜護持者。

    孟金喜字如秋,直隸故城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二人,近信弟子。貌白晳而豐潤,性溫婉,對客殊落落。而與交久,輙有飛鳥依人態。其銷魂蕩魄,尤在星眸斜轉時。花天酒地,久噪芳名。去歲病幾殆,近漸愈。而體多倦,深夜招之來,每倚肩作枕,闔眼矇矓。同人憐之,無怪其不工酬應者。

    賈主人桂喜,字露香,京師人。年十七,出聯星。予識之在癸酉夏。年甫十四,其秀在骨,其媚在神。剛健婀娜,兼擅其勝。所演《打竈》諸劇,有獨步燕臺之譽。乙亥重晤,則非復張緒當年矣!性不諧俗,於同輩亦少許可。時人比之梅花,故門前車馬稍稀雲。

    絢春姜主人雙喜,字麗雲,直隸河間人。年十七,出春馥,亦於癸酉識之。眉目疎秀,雅善修飾。性憨,喜諧笑,不與人忤,故人多招之。春馥近有弟子蔣雙鳳,字扶雲,年十四,回波流媚,貌亦白晳。是爲後起之秀。

    錦雯劉主人雙壽,字眉卿,京師人。年二十,出文安,予癸酉入都首識之。姿首娟秀,過於所識諸郎。性溫和,不見喜慍之色。顧不能飲,甫舉杯則紅潮暈頰矣。近喜閱《聊齋》《紅樓》諸說部,學書饒有力。文安現有弟子田雙慶,字雲卿,年十四,顏色如桃花,能演《擋諒》諸劇。

    喬蕙蘭字紉仙,江蘇人。年二十,佩春弟子。知書習史鑑,喜與文士清談。聞其先本宦族,沈淪若此,亦可悲矣!

    姚主人寳香,字妙珊,京師人。年十九,出瑞春。結束登場,儼然莊婦。而歌喉清婉,尤有繞樑韻。其得名在癸酉前,見人殊落落。近則閱歷世故,每與談,輒如聽柘枝兒,聲聲打入心坎中。

    謝寳雲字月珊,年十六;劉寳玉字碧珊,年相若,俱京師人,瑞春弟子。當癸酉時,謝生劉淨,與姚妙珊合演《進宮》諸劇,令人耳目一快。近則姚、謝已不能登場。而劉音益清健,且其軀復偉岸,乍見之,如貴介中人。至所繪蘭,亦有譽之者。

    王喜雲字霨卿,京師人。年十七,甲戌花榜第三人,詠秀弟子。顏色如朝霞和雪,是具子房之貌而兼有魏徵嫵媚者。故演《擋諒》諸劇,不掩其姿。其弟茹福兒,字萊卿,年十三,丙子花榜第二人。面如滿月,酬應如成人。以武劇名。

    李玉福字芙秋,京師人。年十六,丹林弟子。貌白晳,尤善修飾。性聰頴,解作書畫。善演《思凡》諸劇。燈紅酒緑,尤喜唱大江東去,其亦巾幗中有鬚眉氣者耶!

    陳喜鳳字桐仙,京師人。年十六,本綺春弟子,今歸遇順。貌不逾中人,兼有期艾之病。顧妝束登場,則歌喉清婉。且善琵琶,工琴。與人交落落大方,無狐媚態。

    陳嘯雲字琴芬,京師人。年十五,景龢弟子。音清越以長,對面樓頭人聲騰沸中能聞其語。童牙孤露,每演《掃雪》諸劇,淚隨聲下。性尤誠實不欺,人以此多之。

    艾順兒字麗琴,京師人。年十五,嘉頴弟子。英爽不羣,音復清越。演《幹元山》諸劇,令觀者眉飛色舞。近易丈夫爲巾幗,豈硯師欲束其不覊之態耶。

    張翠喜字桐仙,京師人。年十五,聲振弟子。初頗靜默,近稍狡獪。石頑道人謂其姿首足駕如秋而上之,予則感其有愛我之言。

    白喜林字燕芬,直隸人。吳愛林字燕芳,京師人。年均十三,杏春弟子。眼波含媚語,嚦嚦如新鶯。初不與人洽,偶撫之輒欲啼。近則頗工酬應矣!吳俊快解人意,而貌差遜。又其弟燕香,齒尤稚,演《冥勘》諸劇,名過兩兄,以昆弋腔較勝也,其秀亦在目。

    梁亦琴字倩儂,涿州人。年十四,馥荃弟子。額秀腰纖,語音清脆。歌場一見,殆移我情。中以小隙,往還遂疎。然知予所在,必徑來佐酒,亦復楚楚可憐。且予青衫落拓,感喟良深,其言間有如吾意者,故至今猶爲耿耿也。

    梁雙喜字蘭君,京師人。年十四,景福弟子。燈紅酒緑間,星眼迷離,微露玉粳。於當年露香,蓋十得四五焉。無怪鷫鸘君之顛倒,而予亦對新人如覿舊好也。

    陸春燕字蕊仙,京師人。年十四,安義弟子。妝束上場,宛如好女。腰肢嫋娜,體態輕盈,只合以香扇墜目之。音尤清脆,隔簾嬌語,殆如去年之霞芬。天地生才,初不稍吝。明歲花榜狀頭,舍此奚屬耶。其同懷兄春蘭,年十六,貌僅中人,歌喉瀏亮,獨出冠時。

    都門小住閱人德,好色其如好德何。暫把彩毫留麗質,落花一任去來波。

    蜀西樵也丙子仲冬臨川寓所書

    範主人芷湘,字亦秋,江蘇人,年十七。名優小金子,出春華,癸酉時正負盛名。予初入歌場,見其作《出塞》小鬟,手捧紫檀琵琶,侍王嬙側,脂香粉膩,俏眼含波,不禁心醉。迨鳳陽公子招來佐酒,細視雙眸,略具雌雄,而妖冶之態,蕩婦弗啻也。工絃索,能度《湖船》諸曲。乙亥重晤,尚詢公子客死況,殆亦若輩中之有情者。

    雷金福字蓉仙,京師人。年十八,金樹弟子。癸酉時隸瑞和成部。日日演劇,予往觀最多。貌白晳,而笑靨微渦,天然美好。或感微疾,剪銀葉膏較含桃大,貼兩眉角,尤增豐致。甲戍花榜,定作第七人,蓋亦以色選也。亥子屢宴其所,待人殊拳拳,顧不免徐娘之感。近已脫藉還家,舞衫歌扇,往事如塵,無復登場獻技矣。

    王主人桂官,字楞仙,京師人。年十八,出聞德。善演武生,劇名久噪。蓋其結束登場,羣以『香孩兒』目之。近病重聽。其同堂兄桂林,貌白晳,嘗演《斷橋》諸劇亦有名,近淪落不可問。又寳善陳茘衫亦以武劇名,近病歿。

    劉喜兒字穉薌,京師人。年十七,保安弟子。貌豐潤,雙瞳剪水,一顧撩人,幾與孟如秋相伯仲。設粉黛登場,必有狂惑失志者。善演《醉寫》諸劇。又綺春弟子秦鳳寳,字豔仙,貌最豐。時以『小和尚』呼之。工度曲,亦演生,劇名出劉上。乙亥秋病歿。張菊秋字憶仙,本名椿。廣西人,年十七,蘊華弟子。少喜憨跳,近善歌。其弟賈蕙秋姿首過之,演《賣藝》諸劇,其武技有足多者。

    張敬福字紫仙。郭敬喜字韻梅。俱京師人,年十七,敬善弟子。張歌喉較勝,與人言溫婉可聽。郭工琵琶,爲近時陳桐仙之亞。有真性情,每語及同輩淪落者,輒泫然泣下。

    餘錢張顧有時名,底用區區月旦評。爲惜凡葩易搖落,拾將殘瀋續羣英。

    十二月立春後二刻,蜀西樵也志於滸灣榷局

    《燕臺花事録》捲上終

    ●燕臺花事録【中】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詠花

    諸堂聯帖,佳者殊鮮。必大雅而穩切,斯足尚耳。録愜心作如左,鄙作亦附焉。

    香雲:『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減春前花。』

    福云云:『神仙家世傳梅福,京雒才名愧陸雲。』【云爲梅主人弟子】

    露香雲:『前身曾飲百花露,小坐能留三日香。』【蓮溪生贈】

    予重入都贈之雲:『南國慣生紅豆子,西山多種白櫻桃。』

    如秋雲、『如花解語、秋水爲神。』

    予雲:『如是我聞聊復爾,秋來客感甚於鄉。』

    遇順桐仙雲:『焦桐入聽,有仙則名。』

    聲振桐仙雲:『桐雲拂翠迎幺鳳,仙露溥花護曉鶯。』【蜀青山人贈】

    餘將出都贈之雲:『桐院月明秋擫笛,仙人風結客回帆。』

    美秋雲:『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爲神玉爲骨。』

    芙名玉福,予雲:『難得玉容如處子,可分福命到書生。』

    福兒雲:『清福誰堪風月主,是兒生有雪霜姿。』【隴西君贈】

    雲卿雲:『雲和雅奏原空俗,卿子英姿合冠軍』【湘丹撰,宴丞贈】

    蓉仙,予雲:『蕊榜新開,芙蓉鏡下及第;雲璈迭奏,神仙隊裏逢君。』

    倩儂,予雲:『曼倩詼諧詞絶妙,吳儂煙水氣都消。』

    蕊仙,予雲:『蕊榜會看新及第,仙人聞說舊吹笙。』

    諸郎壁上、扇頭,詩詞頗有可觀。惜未多爲鈔記。如霞芬扇頭之『未應小坐香三日,真覺無言動四筵。』露香扇頭之『容易蹉跎聯袂後,最難消遣送鉤時』。均忘全首,茲録其尚堪追憶者。

    梅主人處有長沙李君【壽容】《墨蘭》並題句雲:『蘭夢低徊感夙因,爲君援筆寫丰神。春風山下蘼蕪路,一笑相逢是舊人。』

    澄江漁子《爲眉卿題畫六絶句》,録四雲:『層嵐潑翠水拕藍,春影蓬蓬曉潤含。橋上赤闌花上霧,天涯三月夢江南。』『好山如髻柳如眉,絳樹雙聲酒一巵。天也奈何應補石,花雖頃刻莫沾泥。』『花潭千尺去來波,煙雨江干落絮多。雙漿渡將根葉去,愛河流盡是香河。』『西陵松下舊同車,嫋嫋風前小樹花。彷佛櫻桃斜畔路,重沼春水覓胡麻。』

    高陽酒徒出都後《懷諸郎絶句》,録十一雲:『俗世而今無賞音,幾人真個解琴心。青衫贏得多情淚,翻覺琵琶怨恨深。』【遇順桐仙】『盈盈十四妙年華,一縷春煙隔絳紗。如此嬌憨誰得似,前身合是女兒花。』【霞芬】『個儂生小解溫存,曾爲將離勸玉尊。別樣風流天付與,眉梢眼角總銷魂。』【如秋】『流鶯清脆囀珠喉,若個嬌憨未解愁。贏得尊前一凝注,盈盈秋水剪雙眸。』【麗琴】『衣香新爇麝蘭膏,酒緑燈紅興自豪。縱爲東風開口笑,也應珍重白櫻桃。』【儷雲】『一笑嫣然勸玉觴,須臾舉座客如狂。銷魂豈竟能真個,不信溫柔別有鄉。』【朶仙】『人生能得幾良儔,別後相思未肯休。欲把梅花描小影,一般傲骨有風流。』【露香】『底事憐卿轉負卿,夙緣豈竟有三生。櫻桃館裏花多少,一樣春風忒薄情。』【芙秋】『呢喃小語隔窗紗,掌上輕盈未足誇。可惜畫堂雙燕子,祗飛隻影入王家。』【燕芬燕芳】『多情如此太纏綿,淚溼青衫我亦憐。卻羨周郎時顧曲,醇醪一醉卽神仙。』【聲振桐仙】『揮手天涯感不禁,如卿傲骨少知音。祗緣一曲離亭宴,牽惹相思直到今。』【荔衫】

    『徵驂將發且勾留,手拂絲桐四座秋。漫向桂堂調綵鳳,有人背燭替花愁。』此遯園花隱《送曹邱生出都四絶句》之一,蓋有所指。

    鍾子安《寄都門諸友》之一雲:『回首歡場樂事違,翻疑昨是嘆今非。酒痕瀉碧留花醉,波影流黃帶月歸。秋老孤鴻嗟獨去,春來雙燕傍誰飛。爲言沈約多情甚,瘦減腰肢尺二圍。』春來句指杏春、燕芬、燕香也。

    高陽酒徒《題露郎淡墨風蘭》雲:『夜月沉沉更漏永,仙人醉臥蓬萊境。撲鼻忽聞空谷香,富頭望見姮娥影。姮娥舊住廣寒宮,天上何年謫軟紅。手拍紫雲歌一曲,滿衣香惹桂花風。風流旖旎真無兩,記得前身金粟相。芸管傳來秋水神,花名書上春明榜。春明榜出長安城,走馬看花劇有情。聞說旗亭曾畫壁,相傳緱嶺愛吹笙。吹笙騎鶴趁清景,天涯聚首飄萍梗。情天未證維摩禪,仙風敢詡旌陽井。翻憐曲罷顧周郎,一笑相逢酒緑場。曾惠好風留畫扇,恰憐清露被微香。香國瓊姿誰第一,天挺芳蘭誇秀質。豪量吞殘李白杯,彩箋豔過徐陵筆。蘭兮蘭兮謝繁華,梨園無此好奇花。白昔詩標君子格,祗今春在美人家。美人遲暮尋常耳,難得餘芳常竟體。隋苑能爭秋菊名,楚詞合共申椒美,吁嗟乎,穠豔夭姿鬥靚妝,國香如此合稱王。櫻桃館裏花千樹,輸與秋風桂子芳。』

    遯園花隱前題雲:『燕草悽悽冷碧絲,素心從古賞心遲。臨風寫就離披態,愁絶香郎運腕時。如此幽姿未出塵,國香無主嘆沈淪。勸渠改畫桃枝豔,應許飛花上錦茵。明僮墨跡寓公留,天壤王郎慣種愁。漫向芳魂歌楚些,護花不力此生休。紉芳我亦悵前因,楚澤迢遙莫問津。欲與同心契蘭臭。展圖何處覓佳人。』

    夢餘倦客前題雲:『旖旎臨風逞淡妝,自將清夢託瀟湘。笑他桃李誇穠豔,誰向花叢號國香。漫將空谷嘆沈淪,荊棘叢中遠俗塵。領取孤芳惟自賞,多應寫照自傳神。』

    且閒生前題,調寄《兩同心》:『自然幽雅淡,絶丰神。寫照中銷魂真個,無言處竟體清芬。不爭似、錦帳韶華,紫陌香塵。

    況是畫裏真真,別有人人。抱素心誰憐蕙質,傍空谷夙證蘭因。平分取、一寸相思,一縷啼痕。』

    滋葊前題,調寄《滿江紅》,用《聊園詞鈔》首闋韻雲:『道種靈芽,又幾蒨、臨風茁也。各抱幽香衿品格,難分高下。獨與素心人共對,鉛華淨洗真瀟灑。想冰壺濯魄幾多時,揮毫者。

    香國裏,春歸社。花叢外,風連野。把丰標萬種,一齊傾瀉。寂寞軟紅塵裏客,茜紗窻下杯同把。爲他年開卷便相思,殷勤寫。』

    馥森東壁有《金縷曲》四闋雲:

    『如夢春雲曉。遍天涯、東風院宇,燕鶯啼覺。草長紅心江南路,留得王孫未老。正緑鬢、楊枝俱嫋。忽墮明珠金尊側,有車輪乍向腸中繞。休浪說,被花惱。

    青袍踏遍長安道。最難忘、分花拂柳,烏衣年少。細雨殘紅飛難定,祗有閒愁待掃。渾不似、當年懷抱。鸚鵡前頭三生話。便相逢不分今生早。無一語,玉山倒。』

    『落絮翩翩影。任天風、參差吹斷,都無憑凖。翠翦銖衣神仙侶,玉袖徘徊自整。便珍重、千言難盡。願得化爲塵與土,且因風吹上卿斜領。勞拂拭,一臨鏡。

    歌笙草草人初定。剩無多、銀屏畫燭,淚花紅凝。題徧人間芳華怨,彈到瑤琴絃冷。算宛轉、留渠應肯。門外香車須早去,怕夜深風露還悽緊。嘶騎遠,酒纔醒。』

    『芳草知時節。忒匆匆、流鶯啼後,珍叢消歇。多少花前驚心事,曾與斷紅細說。已廿載傷春傷別。碧海青天迢遞夢,照樓臺無恙今宵月。斜漢畔,幾圓缺。

    人間寳鏡紅綿拂。盡留渠、團欒樣子,影兒離覓。紅豆江鄉相思種,無處尋消問息。又付與柔腸千結。簾外輕紅階下雨,早花花葉葉無顏色。春正好,未須折。』

    『沒個銷魂處。最迷離、空庭晚照,無人來去。昨日棠梨今日柳,留得春痕幾許。恁客子光陰非故。瀋水香殘還對鏡,問菱花可解閒言語。雙鬢亂,甚心緒。

    芳塵婉孌雕鞍路。不分明、脂憔粉悴,鳳城煙雨。十二闌干添幾曲,試把迴腸細數。者一片、新愁誰訴。萍絮因緣還自笑,我知君不問君知否:聊擫笛,唱金縷。』

    按:此乃麋月樓主爲素芳周郎作。郎卽甲戌花榜第一人,見爲馥雲主人者也。

    沅浦癡漁《翟家莊旅壁題〈望江南〉》詞雲:

    『情脈脈,勞燕各西東。芳草涉江何處碧,櫻桃隔巷可憐紅。無計效秦宮。』

    『冰雪意,卿我兩心同。吹笛夢飛湘上月,散花人醉小寒風。春到又匆匆。』

    風韻頗不對。緣細注有『癸酉十月出都,眉卿來送』云云。眉卿時居櫻桃斜街,予入都首識之,未免薄倖,故贈聯雲:『眉心似綰連環結,卿我應修福慧緣。』讀此殆難爲懷。丙子詢諸眉卿,則作者已登兩榜矣。

    朱西齋爲月珊作牡丹並題《浪淘沙》雲:『錦幄護瓊英,過了清明。姚黃魏紫鬥傾城。誤信胭脂容易買,卻費調亭。舊約記三生。試訂香盟。媧皇煉後倍瓏玲。幾度欲描描不得,五日纔成。』

    且閒生將出都門賦《長亭怨慢 本意》雲:『看多少鳳城春色。一醉醒來,又成分折。酒裏猜枚,鏡中窺影,更何日、斷腸無那?生怕聽宵來笛。笛縱有情時,也只解、聲聲悽惻。

    安得,買金鈴十萬,省卻落花狼藉。櫻桃樹下,別離後、問誰憐惜。算此去、一縷相思,亙千里、長空寒碧。嘆同是天涯,衫上啼痕紅溼。』其兄高陽酒徒途中賦寄《百字令》雲:『碧天空闊,似一行飛雁,無端分折。握手臨歧纔數語,偏又徵車催發。卷地驚沙,參天枯樹,紅透霜林葉。君應輸我,萬山看遍殘雪。

    最是小鳥依人,雛鶯解語,也惜尊前別。償盡相思無限債,更向阿誰分說。酒緑猜枚,燈紅度曲,風味全消歇。者般離恨,都從情字流出。』《看花曲 本意》雲:『一瞬,把歌場往事,都成離恨。斷腸幾時了得,索紅友相邀,青天重問。思量此樂,除卻五千年不分。今夜裏無限相思淚,和蠟燭,總灰燼。

    悽絶,夢魂難寄頓,半隻爲舊家輕俊。惆悵黏花系月,渺渺關山,東風無信。燕臺那邊,歷亂愁絲沒理論。算王昌便爲情死,也合和花殉。』

    桃源客贈蓉仙聯帖雲:『鄉夢惹蓉城,趁帽影鞭絲,萬里壯懷來日下;秋心託仙子,看花團錦簇,一年遊興寄天涯。』酒間援筆立成,不愧才人吐屬。客寓都門日久,屢散千金。癸酉晤於青城主所,人極溫雅,惟花天酒地中,不免次公狂耳。某郎呼爲『醉劉』。予作歌贈之雲:『伯倫一去二千載,醉鄉之春今尚在。攫金莫笑劉又愚,幾回酒渴思吞海。君家豈其苗裔耶,十年看遍長安花。有時乘興忽大叫,青天白日餐流霞。醉來每被青樓笑,得遇王郎作同調。燕臺楊柳無新枝,惟有櫻桃花絶妙。勸君更盡酒一尊,隨我闖入羣芳園。金鈴萬個護不得,芙蓉一朶風中翻。置酒中庭爲花惜,祗恐秋容變成白。靉靆春雲出岫來,清歌便布瑤臺席。夷甫有癖不言錢,次公之狂毋乃顛。佳人親口贈名字,「醉劉」乃以先生傳。吁嗟乎!男兒三十不稱意,久住都門甚疲憊。牀頭散盡千黃金,到口只期謀一醉。醉中又踏天台山,桃花洞緊拂衣還。我亦青袍苦塵漬,天香枉向蟾宮攀。麴生風味聊復爾,孝廉船上香盈底。破甕知誰作主人,飲糟也合稱名士。人生何者能無愁,呼奴爲我營糟邱。君不見:滿天風月正無價,如此清涼有「醉劉」。』

    舊爲露郎贊雲:『身材秀削,語音清脆。落落大方,一笑生媚。更可人憐,盈盈欲淚。微嫌不足,任性負氣。』南昌君見之笑曰:『其不足處正佳。』予首肯者再。

    朱眉君舍人詩云:『慶郎嬌小太憨生,花裏櫻桃換女貞。授色尚能存古意,賞音誰與賦閒情。客愁黯淡期同調,卿輩流連莫殉名。大願有船應共載,笑憑佛鉢保良嬰。』與予情事差合。《癸酉出都賦別某郎》雲:『爲底情深爲底癡,櫻桃花下立多時。明知不是春風主,偏學流鶯佔一枝。』『杜牧休辭薄倖名,酒和淚點滴盈盈。朱衣不管青衫溼,斷送西州太瘦生。』『撲朔迷離太不堪,愛他情性最嬌憨。學書教仿平原格,特地撩人共手談。』『清脆歌喉一串珠,亭亭瘦影怯人扶。下場粉黛渾拋卻,贏得雙眉別様麤。』『怕人煩惱愛人憐,一笑回身恰並肩。親把碧璃杯贈取,醉舒纖腕叫張拳。』『畫梁吹過少男風,乳燕含嬌語最工。情急偏生無一語,祗將清淚點雙瞳。』『任是無情未忍休,本來生小不知愁。太湖煙水牂柯月,別有離人一段秋。』【謂籛如樹勳】『敝車羸馬別東華,從此天涯更有涯。欲折斷腸花懺悔,慈雲一笑手拈花。』《追感前事》雲:『見時歡笑語喁喁,忍再當筵唱惱儂。生受玉缸纖手遞,芳醪留不住萍縱。』『記佔重陽一日先,偶乘風雨話纏綿。怕聽失意將離別,淚點羅襟絶可憐。』『兩約天街發榜時,過聽帖報莫來遲。明知好事無憑凖,耳語相商苦太癡。』『陶然亭子祀文昌,籤兆都含桂蕊香。虔炷栴檀祈一紙,可堪天壤有王郎。』『教書名字趁宵分,真假從人問轉殷。一落孫山動凡想,仙才都讓沈休文。』『愁裏聞歌沒奈何,非關塵海有風波。些時歡笑些時惱,累煞纖眉鎖處多。』『分將蜀錦作纏頭,硯篋楹聯取次留。祇是科名聽不得,怪他偏索狀元籌。』『道我多時見太非,何曾相愛便相違。生生軟語難禁受,酒盡天寒怕典衣。』『柔情密意已全諳,難作空花鏡裏含。怪得前宵分橄欖,嘗將苦味好回甘。』仲冬六日置酒某堂,話別後二日夜,青城主復餞於此。《車中感賦》雲:『雙趺踏遍玉塵沙,除卻櫻桃不是花。日暮寒天江水遠,斷無遊子尚天涯。』『勸我遲留意最長,會逢恩詔出明光。蟾宮不織登科記,柱說城西制錦坊。』『丹砂無術點黃金,剩有蕭郎一片心。置酒要煩歌折柳,無端鴆鳥集前林。』『教裁蜀錦換纏頭,教覓西江碧玉甌。教制蠻韡護纖體,笑渠原不是蓮鉤。』『約我閒房話別離,送行應有斷腸時。四牌樓裏新居遠,只是搖頭不遣知。』『才離一日勝三秋,賴有良朋舉酒籌。情到極時翻淡漠,更無餘意強遮留。』『硬說相拋各一天,自家情事自家憐。師門何計能離卻,翻向黃姑乞聘錢。』『埋怨多般未肯言,知從何地解煩寃。癡心苦把離愁說,才得雙瞳惹淚痕。』『一面緣成百面緣,記渠私語倍愁牽。京華強別休回首,車馬何時賦北旋。』《再憶》雲:『帖報驚傳第一聲,喜聞同姓急聞名。怪來說是陽平客,鄉里空煩記得清。』『豔福從知釀禍胎,非關奴輩利吾財。偶因小隙真成惱,親受牽裙屈膝來。』『靜愛蛄蛄宛轉鳴,花壺纖手笑相擎。教藏懷袖休輕放,候暖時聞一兩聲。』『阿芙蓉染指頭香,火熱輕挑半段槍。清瘦合教憐阮瑀,怪人多事口先嚐。』『也知時命偶香遭,文字何曾若個豪。生怕酒闌愁思起,幾回低勸別牢騷。』『四更人倦夢無聊,清脆喚聲聲也樵。一出都門三十里,宵來纔算可憐宵。』又見江郎扇頭詩云:『官到廣文原太冷,客非騎省卻悲秋。』多情人固同此浩嘆也!翁覃溪先生有言:『夫癡不過招厭,狂則必招忌。若予殆癡而不狂者歟!』後見賦別八絶句,爲惜春生登諸《申報》,並跋雲:『僕小住燕臺,興躭風月。櫻桃花好,買醉難辭。偶於某某堂上見也道人留別某郎之作,覺情文之斐亹,更感慨而戲欷,作者其有憂患乎?至作者姓氏,詢諸某郎,笑而不答,殆深於情歟!』數千裏外竟獲賞音,附書志感。

    《丙子岀都志感》三律雲:『蝶浪蜂狂負好春,秋花合伴苦吟身。偶然忍淚談遺墨,纔信深心出美人。文豈能工偏譽我,情如此重轉傷神。憐渠贈別難爲語,含笑從知未是真。』『別後真成一見難,怪渠生小話無端。差池燕羽驚初見,溜滴琴心卻再彈。已隔天涯猶想象,重來人海定盤桓。明知情盡愁難盡,忍與空花比例看。』『桐陰拂翠月空明,見我時縈惜別情。嬌小何曾識文字,纏綿端不羨科名。竟將遺墨收藏好,卻惹歸人感慨生。十四言中無限事,宵深乘醉手揮成。』

    偶與所善某郎忤,既而悔之。填《簿幸詞》,制繡帕遺之雲:『一聲長嘆,誰分遣柔腸寸斷。便斷也教人憐惜,忍把負情儂喚。奈罡風吹下梳翎,天涯認作將歸雁。縱酒滿金尊,花飛玉笛,贏得淚珠偷咽。

    端怕煞淒涼境,渾不耐些時不見。怪來遲片晌,佯嗔忍笑,寒更數盡重開宴。者般留戀,算鯫生薄倖,櫻桃錯打黃金彈。從今過犯,折卻相思一半。』

    憶昨《蝶戀花》六闋雲:

    『天半朱霞驚乍見。旖旎風流,眼角含嬌盼。問姓便將儂姓喚,爭禁得者般溫婉。

    小坐餘芬都不散,靄靄春雲,慣逐東風轉。只惜芳名生小擅,宵深忍病陪歡宴。』

    『雅俗憐渠都得半。撥盡檀槽,又把絲桐按。彈到仙翁腸欲斷,臨風肯逐霓裳伴。

    艾艾期期聽總慣。喜遇知音,一鳳當筵喚。莫道登場歌婉轉,青衫溼透紅顏涴。』

    『喜是杏林春日燕。個甚憨癡,解捧雲郎硯。袖底芬芳渾不辨,偎肩故故防人看。

    一笑登場妝束換。酒後茶餘,卻又清談慣。別様聰明流到眼,十三年紀今剛滿。』

    『記得歌場剛一見。秀入眉峯,更瘦腰輕倩。儂爲情癡應趁願,宵深強便持箋喚。

    亦有悶懷難自遣。誰分琴徽,中道鵾絃斷。無限花飛春不管,重歡已是離亭宴。』

    『生怕秋深花事短。漏泄春光,幻作紅衿燕。削額髮垂剛不掩,朱脣小結櫻桃半。

    道是蕊珠仙被譴。絮語呢喃,妬煞新鶯囀。嫋娜妝成偏汝慣,盡呼醋醋將誰怨。』

    『玉笛悠揚聲不斷。順口歌成,愛個兒清婉。窄袖短衣妝束慣,登樓忽露紅妝面。

    一體靈狸誰解辨。綺麗叢中,且把胡琴亂。只是從人邀拇戰,當筵依舊豪情見。』

    《燕臺花事録》卷中終

    ●燕臺花事録【下】

    蜀西樵也撰 東莞張次溪輯

    ○嘲花

    金溪朱春舫戲贈秋芙聯語云:『九串空花,春舫依然漆黑;三拳潦草,秋芙到處裝紅。』諧語殊堪噴飯。

    嘗攜諸郎遊天寗禪院,指佛出句雲:『者和尚長伸手只想要錢。』某郎略解對而不對,爲潤色之雲:『那相公瞎淘神不會寃鬥。』聞者大噱。

    十三旦者,秦伶。有盛名,京師婦孺皆知之。同鄉某水部子甫數齡,善屬對。人舉此命對,卽應聲曰:『六一翁。』廬陵有知,得無干笑。

    京師舊傳一律,中四語云:『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資格深時鈔漸短,年光逼處興偏濃。』寫事最入妙。

    又五言律雲:『萬古寒磣氣,都歸黑相公。打圍宵寂寂,下館【戲館也】晝匆匆。飛眼無專鬥,翻身卽軟篷。陡然條子至,開發又成空。』孽海中尚有如此苦惱。

    《都門雜記》有云:『捐班新到快嬉遊,戲旦連宵鬧不休。博得黃金買歌舞,終歸潛夜度蘆溝。』語雖粗率,而予目擊此等事,殆非一次矣!

    『思思復思思,走走重走走。問女何所思,問女何處走。女亦無所思,女亦無處走。昨夜見紙條,樵也大擺酒。同行六七人,獨不與我耦。往歲客京華,同年多且有。亦作狹斜遊,舞袖大垂手。開筵孰主賓,雄辨傾左右。行樂未及央,棄予如敝帚。獨自冒雨歸,茫茫喪家狗。』此青城主調予作也。予戲寄孑周雲:『爲我殷勤問某郎,年時玉體較前長。樓邊有眼飛新鬥,竈下何心怨老王。《打扛》【去】莫寬紅結束,《上墳》應着素衣裳。更饒一出《查關》好,十四嬌娃旗下妝。』

    某溺於珠郎,約偕遁,格於郎傅不果。計無所出,遂就縊。時人悲之,挽以四字雲:『珠鬥高懸』。可謂雅切。

    京師照相館近有數家,當以寓且園者爲最。有一紙,桐仙危坐鼓琴,萊卿佩洋表、執雕扇聽之。予笑謂人曰:『此當名「雅俗共賞圖」。』

    中書君語予曰:『蔚卿熱中有冷,如秋冷中有熱。』予笑曰:『此何必言冷熱,直謂之炎涼可耳。』有自謂與某郎交厚者,刺刺不休,或厭之。予私爲之解曰:『此君不讓古人。』怪詰其故?則應曰:『子不讀明人文乎?所謂相公厚我,厚我且虛言狀者也!』彼此不禁捧腹。

    觀小郎與客作象棋戲,郎局將敗,予戲曰:『象過河可免。』郎疑不可。因吿之曰:『他人不可,若則可。』客訝問故?曰:『佛有云:「象、馬、兔三獸渡河」,卽此註腳也。』相與軒渠不己,而郎面有嗔色。諸郎間有諢號,如霞芬之『小表嫂』,可對箏秋【鄭麗芳】之『老同年。』最奇者,人呼朶仙【楊桂雲】爲『山查糕』。詰其故?則笑曰:『所謂又紅又甜也。』爲之絶倒。

    小郎問予曰:『狀元幾年一個?』吿以故。則遲疑曰:『設無其人奈何?』因言方今人才極盛,歲取之不盡,不似若輩花榜狀頭之每艱其選也。郎甫首肯,一醉漢大笑曰:『你莫信他,哄小孩子話。』或於燈紅酒緑間,導予以謁當道之利。笑謝曰:『僕誠愚賤,竊謂向達官低首,不如向相公屈膝。』

    《燕臺花事録》卷下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鳳城品花記》

    (清)香溪漁隱 撰

    ●目錄

    ●《鳳城品花記》序

    香溪漁隱於餘爲總角交,又同時被闢北上。公退之暇,常與戴折角巾,衝風雪,覓醉長安市上。聲伎滿前,觥籌交錯。酒後抵掌談時事,歌呼嗚嗚,泣數行下,旁若無人。嘗欲濡筆紀其事,會圖南未果也。

    迨重入都,而漁隱方省親勾吳。其友賦豔詞人岀《鳳城品花記》一冊示餘曰:此漁隱於客冬之夜,燒三條燭立成者。餘受而卒業,其記事文而不縟,質而不俚。乃嘆曰:『向欲濡筆紀之而未果者,漁隱已實獲我心矣!』詞人既以此冊見示,復與餘戲綴評註其下,各録副本,緘之行篋久矣。今奉檄來滬,僦居榷署之絜園。於時冬也,凍雲不飛,密雪蕩影。客有餉烏程釀者,苦無下酒物,忽憶此帙,啓緘出之,相與翻一葉酌一螺,似不減讀《漢書》已!

    光緒二年丙子小除夕藝蘭生書

    ●鳳城品花記

    香溪漁隱撰 【賦豔詞人、藝蘭生】戲注

    辛未秋九月,餘偕諸君子被闢入都。從公之餘,尚多暇日。都門素尚梨園,韻事頗多。藝蘭生爲餘言之津津。餘耳熟已久。竊疑秦宮鄂渚,未必真有神仙。斷袖分桃,亦姑妄聽之耳。然亦不可不一領略。因與披沙子同往觀三慶班,遍閱諸伶,無一妙人。惟一貂冠艶服者,演《秋胡子戲妻》一劇,作丈夫裝,意態似佳,亦未甚愜懷也。歸述諸藝蘭生,並斥其言之妄。生笑置之。後復與同人至四喜部,見佳麗滿前,似較三慶勝。中有雛伶,年可十二三。服飾不華,而顧盼生姿,娟好如美女。心竊愛之。【漸入彀矣】而亦不知其爲誰何也。越翌日,復同藝蘭生聽三慶,遇長白山人、泛月客兩人攜一伶在焉。睨之頗端好。詢其名,知爲麗雲,隸四喜部者,因與俱座。須臾,復有一童來就坐,卽前日貂冠而艶服者也。私叩泛月客,悉其姓夏名鴻福字雪舫,以演劇雄於時,人無不知者。戲散後,長白山人力邀入酒肆小飲,且招麗雲輩數人侑酒。餘及藝蘭生未折柬也,因恐不及入城,且在席諸伶,一無當意,遂與藝蘭生逃席歸。【觀此,知香溪君非濫於用情者。】時正陽門方闔,僅容一身逡巡而入,竊笑諸君之嗜痂焉!【且休笑,竊恐笑人者笑於人。】

    一日偕藝蘭生出城,復遇山人、泛月客於途,拉往壚頭小飲。未幾,諸伶畢至,藝蘭生爲麗雲慫恿,遂招梅卿,復強餘。餘以未識廬山真面爲辭。山人固薦鴻福,餘未首肯。而朱箋數行,已作青鳥使矣。無何,雪舫來,【雪舫是賓】言論詼諧,颯爽不羣,差強人意。嗣後遂屢屢招之。每值公退,輒造飲其廬。餘非雪舫不醉,而坐客亦非雪舫不歡也。【浹洽乃爾,何意後日。】值冬至日,同人均聽四喜。見二童演《雙湖船》,頗極夭冶之致。一齒稍長,一卽日前所見者。或告餘曰:『長者名芷蓀,少者名芷湘,皆屬春華堂。』時誘春子方與芷荃善,蓀湘皆其師弟也,餘始恍然。是日誘春子卽招飲春華,至則窗明几淨,壁上皆名人書畫,案頭設緑蕚梅一盆,清芬撲人,無纖毫塵俗氣。【初次入門,故敘述甚詳。】談次適芷湘歸,遇於屏間,因招之來,一見如故。【凡一見如故者,往往鮮克有終。易合必易離,理所固然。此君子之交所以淡如水也。】湘字亦仙,年十三,柔情艶骨,盡得風流。第年太穉,罕有知之者,時餘方與雪舫密,雖甚憐愛,而形跡頗疏。次年,以其有簫宏之癖,誅求無厭,不甚器之。【雪舫之見棄,實自爲之。】因專意於亦仙一人。【雪舫絶矣,亦仙亦是賓。】亦仙情致纏綿,宛轉可人,意甚相得,自是尊酒聯歡,殆無虛夕。卽荃、蓀輩亦以亦仙故,數招致之。不數月,都人士頗聞亦仙名,長者車轍,時盈門外。【亦仙聲價,香溪君增之也。是時都人士亦頗聞香溪君名。】顧亦仙天性孤僻,目無下塵。苟有不合,輒作白眼忤座客。羣焉置喙,譖言盈耳,強餘割愛。餘誠不能忘情於亦仙,第重違友人請,稍稍疏之。而亦仙誤會餘意,頗有懟言,甚至路遇若秦越然。【因誤會而生怨,亦是常情,何至路遇若秦越人之不相識。深於情者,顧如是耶?】餘亦不便以我本憐卿,卿其諒我之說告亦仙也,徒付諸一嘆而已!自是與亦仙絶。【亦仙絶矣】萬慮俱消,杜門枯坐,而都門積習,文宴往來,往往不能無此輩,未能免俗,聊復爾爾。然從此用情不能專矣!【激而爲此,勢所固然。】每預宴集,隨意擘箋,姸媸不計,長安春色領略殆遍。艶仙、如秋、蓉秋、楞仙、紉仙、秋芬、梅卿等皆名重一時,鹹經予品題焉。【楞仙以下數人,更是賓中之賓。】其中爲餘所最賞識者,惟艶仙、如秋、蓉秋三人而己。【三人是賓中主,主中賓。】艶仙隸三慶部,天真爛縵,秀外慧中,耽書史,喜讀《三國志》,與論蜀魏吳事,輒鑿鑿道之。能書楷,工整有法,畫寫意人物,躍躍有生氣,同輩中罕有其匹。如秋柳眉香頰,玉質仙姿,爲羣芳之冠耳。吐屬清朗,絶無浮囂習,故時譽鹹歸之。若蓉秋則風流秀逸,雅俗共賞,性善飲,用情尤摯,不以貧富區厚薄,軒冕韋布,款接如一。【賞識者三,而一以才勝,一以韻勝,一以度勝,是香國真管領,方不負品花二字。】三人皆與餘最善,而餘亦樂與之遊,故半年來相偕良多。

    於斯時也,花天月地,酒緑燈紅。門巷認櫻桃,樓臺戀楊柳。有人皆玉,無地不春。紅燒樺燭,筵開樹玉之庭;緑泛瑤尊,香滿金蓮之地。當夫日暖風和,秋高氣爽,清歌乍罷,逸興遄飛。向菊部以倦遊,指杏簾之在望。驚鴻下影,儘教蝶使傳來。撾羯催花,又聽鶯聲囀起。迨夫樓頭殘照,酒家晚煙,人影已歸,衣香漸散。既耳語之匆匆,猶情懷之眷眷。乃命高軒駕,或攜夜光珠,醉眼迷離,幾誤吳娃之徑;香風飄拂,遽登艶史之庭。於是弄笛敲棋,各尋韻事。高吟清話,悉愜素心。宿酲未醒,華宴再開。羣芳重集,狂興又迥。纖纖玉筍,喜看鉤弋張拳;脈脈綺懷,敢負杯行到手。值斯良會,謝太傅自足怡情;對此芳辰,杜牧之亦應樂死。竊謂人生適意事,至此已臻其極,頗有觀止之嘆。只恨花宮月窟,亦銷宋玉之悲;酒國詩壇,愧乏江郎之句耳。

    詎知珊瑚鐵網,尚遺滄海之明珠;桃李春山,猶有芝蘭空谷。至年餘,而又識妙珊其人。【何珊珊其來遲也?】妙珊【妙珊是主。以起作結,絶似司馬遷合傳意境。】姚姓,寳香名,小字鎖兒,十五齡童子也。父母皆燕人,操賤業,貧無依。鬻諸瑞春堂,隸四喜、春臺籍。初習花旦,以性非所近,改青衫。時都下不尚崑曲,故所演多雜劇。歌裙舞袖,名動一時。其神靜,其音清。藝蘭生品爲瑤天笙鶴,不具塵俗氣者。性簡默,若不屑角逐歌場,尤爲町畦獨闢【至此方是作記正主,是通篇一大關鍵。故作者極意摹寫,而句亦華貴絶倫。】先是泛月客與之遊,不甚浹洽。餘一見卽奇之,而妙珊亦頗屬意於餘。【有緣無緣,分毫勉強不得。】會其父姚叟向瑞春主人索負不遂,復遭詬誶,且送官重笞焉!歸而述諸姚媼,媼痛夫之受刑也,遽於昏夜潛縊於瑞春之門。【此姥亦太癡】主人覺,大窘,陰啖姚叟及鄰右重金,得罷訟。妙珊自母死後,嬌啼宛轉,痛不欲生,幸乃父力挽始止。然身隸樂籍,雖抱戴天之痛,亦惟吞聲飲泣,無可奈何。從此玉容慘淡,笑渦頓收。每侍客飲,輒復向隅。雖豔如姚李,而冷如冰雪。【桃李而冰雪,乃想見其爲人。】餘彌憐其情,益敬愛之。或笑餘癡,餘亦不復置辨焉。【如何,笑人者果笑於人矣!】

    時披沙子已南下,忽貽餘書曰:『聞足下與湘君忽爾參商,心竊怪焉。然以足下雅度,何遽薄倖若此,豈其中有故耶?刻下必當別選名花,以供清賞。梨園物色,定有知音。第酣紅醉緑之場,非獨具隻眼,不能得其人。我輩素有雅癖,苟於若輩中得一知己,亦可以無憾。不當執流俗見,徒以粉桃郁李雜投也。愚意鞠部中,惟妙珊頗具清骨,似不食人間煙火者。然非足下與僕,鮮能識之深。若得與此君交,必能氣味相投。未知足下已先得我心否?』餘得書【香溪君自得此書,而招妙珊之意始定,則披沙子可圖畫於瑞春堂中。】大喜曰:披沙子知我。而招致之念遂決。【始而奇之,繼而敬愛之,至是而招致之念遂決。何等紓曲,何等鄭重,與遇於屏間,一見如故者固自有別。】翌日,卽邀同人出城,至肆頭,呼筆疾書一柬,付酒傭去。竊喜半載神交,至此始償宿願。然猶恨相見晚矣!比妙珊來,相視無言,一笑而已。【無言一笑,若有情、若無情,是爲至情。】由此三五日輒與妙珊敘,顧於艶仙、如秋、蓉秋輩未敢冷落。每飲除妙珊外必更致一以副之。深以寒士品評,黃金無色,未能兼顧爲慮。一日,偶會雲間古香居士於友人處,談論甚歡。居士富於學,且深於情。聞其與如秋最相善,久而彌篤。我知如秋之遇居士,他日得有所託,固其幸也。而餘亦從此可以息肩矣。【如秋息肩矣。】適同時,蓉秋名噪甚,騷人墨客,日接於門。餘度其閱人既多,不難得一知音,因並從割愛。【蓉秋割愛矣。】而厥後所常偕者,惟妙珊艶仙二人焉。自餘得雙璧,意願良足。而妙珊與餘用情尤渥,蓋以神不以跡者。【神字、跡字,須細細咀嚼之。非箇中人不能領會也。】其爲人也,莊重不佻,或入以遊詞,則面赬不置一語。每與談論,輒肅然相對,不自知其所以然。【妙妙,可謂相對忘形。】餘嘗謂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於妙珊庶幾近之。餘豪於飲,每飲必醉,醉後輒病。妙珊恆勸餘勿與麴生近,餘不忍拂其意,故友人招飲,雖未能力戒酒,而自是總不作醉鄉遊矣。【幸虧如此,否則醉眼模糊,恐坐對名花而不能領略耳。】

    猶記壬申之十一月十一日,始與妙珊欵洽,【招致之時,未詳日月。方疑作者疏忽,至此大書特書,眉目一醒,益服文筆之善於用曲也。】至除夕迄未一過其廬。新正四日,乃與同人往訪於櫻桃斜街。時妙珊方患嗽,扶病而出。春山帶蹙,秋波欲流。一種嬌怯之態,令人可愛可憐。【宛如一幅《病美人圖》】不數語,珍重而別。歸後思念頗切,或告餘【或者何?香溪君之氤氳使,亦妙珊之天醫星也。】曰:『海南新會橙可治嗽,惜都中少此物耳。』餘百計求之不得。適聞人生自南粵來,攜有佳果數種,橙亦與焉。亟往乞分惠。生故作難色,餘笑揖之,【故作難色,趣。笑揖之,更趣。】且告之故,遂見贈。疾馳啖妙珊,嗽果漸瘳。【嗽之瘳非橙爲之,香溪君至誠爲之也。】於今思之,良可哂也。

    先是藝蘭生曾着《評花新譜》一卷,略加品題,未定甲乙。蓋以花之中,穠艶如桃李,幽雅如蘭蕙,富麗如牡丹,灼潔如芙蕖,芬芳如桂,清高如梅,要皆爭奇競秀,各擅勝場,有未可軒此而輕彼者。【具此藻鑑,方得品花真際。】至是,藝蘭生堅欲定一花榜,【藝蘭生多事】餘不以爲然。而生卽與泛月客逐一編次,以如秋弁冕,楞仙次之,麗雲、妙珊、梅卿又次之。強餘序名,拉出城,卽席召如秋輩,岀榜示之。羣艶鹹屈一膝道謝,獨妙珊默不發聲,似有悲慼意。餘疑其屈居第四故,因慰解之。妙珊蹙然曰:『餘詎以是爲榮辱哉!獨念我輩淪落風塵,已屬人生不幸事,卽使聲價頓增,亦猶是梨園子弟耳,何計名次之高下爲?』【有如此志氣,必非久困風塵者。】餘聞之愀然動容,竊嘆其志向之高。遂不歡而散。嗟乎!蹭蹬名場,頭顱漸老。天涯落落,知己難逢。【無限淒涼】於我且然,獨妙珊也乎哉!特是妙珊抱出世之姿,孤芳自賞,宜其門庭寂寞,問津者尟矣。【讀至此,當爲懷才不遇者同聲一哭。】然士大夫往往爭欲見之,車馬之跡日益喧闐,蓋其色藝之足以動人,【世所取者,以色藝耳!可嘆、可嘆!】而皮相者流,未必知餘取妙珊之旨也。【取意殊旨,雅俗判然。妙珊之言曰:與我善者,或數曰而交絶矣!或數月而愛替矣!久者亦不過半年耳。求如香溪君之用情彌深,始終如一者,我見亦罕。】妙珊不解酬應,多脫略,以是不甚得人歡。蓋自喪母后,無心於此也久矣!

    時惟仲夏,炎暑逼人。尋芳韻事,極覺闌珊。會居易齋主、賦艶詞人奉檄入都,披沙子亦來京謁選,同鄉赴北闈者,又復絡繹萃集。勝友如雲,又添一番雅興。披沙子知餘與妙珊遊,促作東道主,遂與諸君會飲於瑞春堂,並招艶仙焉。居易齋主素迂謹,一見妙珊,卽嘖嘖稱羨,許爲羣芳領袖。【正法眼藏】賦艶詞人則別垂青眼,獨賞艶仙。【詞人獨賞豔仙,自是憐才,自是巨眼。凡他人推轂而得者,與親眼物色得者,其賞心必有差。君相取士,何嘗不然。】初,詞人於燕,桌間意有所屬。時如秋有狀頭之目,因僉以如秋先容,且代擘箋焉。經數四招致,而不甚愜意。【所謂有緣無緣,分毫勉強不得。】至此,頗許艶仙可愛,不欲奪餘所好。餘會其意,因笑曰:『實不相欺,昔餘一睹其丰姿,甚惜其磊落聰明,而遭逢不偶,故特羅而致之,留待憐才者之真鑑耳。況僕既得隴,又安敢望蜀。』因力舉之。甫數日,聞詞人已招艶仙,兩人情好,一如餘與妙珊然。【豔仙又讓美矣。】餘心慰甚,竊喜我輩胸襟,可謂不謀而合。自是用情益專於妙珊焉。【看他一一出脫幹浄,前如新月,出未高,衆星尚爭光。至此如掃卻浮雲障霧,一輪明月皎然當空。】

    七月中旬,偶與藝蘭生訪妙珊。言談之間,妙珊牽餘袂至靜處,移坐近前,悄謂其師性貪,日責纏頭不滿欲壑,輒以指搯腕膚,不堪凌虐,因示之臂,爪痕宛然。且曰:『侷促轅下,火坑不可以久居。而所交多紈袴,難與吐肺肝。感君誠篤,能以千金脫籍否?』餘曰:『寒素之士,惟有一縷情絲堪獻知己。年來所費,已竭棉薄。睹子荏弱,扼腕良深,其如力不逮心何!』【有力者心不副,有心者力不逮。真情種每出於寒素之士,爲之三嘆。】妙珊聞之悽然不樂,相對欷歔。時闈期已近,餘因慰之曰:『僕何吝千金之贈,只以世情炎涼,無從呼將伯耳。無已,倘今科得捷,必能措置數百金,竭力報子何如?』妙珊曰:『誠然,則餘且旦夕焚香,祝朱衣神暗點君頭耳。』【惟有此焚香暗祝之人,故不可不售。亦惟有此焚香暗祝之人,故不必遽售。】相與一笑而罷。入闈後,三藝頗極經營,二三場亦不草草。録示同人,皆許以可售。心竊自幸,冀有以對妙珊也。揭曉日,中心彷徨,腸如轆轤。日暮,泛月客倉皇入曰:『香溪君下第矣!』【文章既可售,又有焚香禱祝者,而朱衣卒靳一點頭,殆妙珊所謂命耶。噫!】時方蒙被臥,聞言驚起,泫然流涕。【下第已不可堪,因下第而無以報妙珊,則愈難以爲情。所以不以功名爲念之香溪君,至是不覺泫然流涕也。】同人多方慰藉,始稍解。由是嗒焉若喪,愧不欲見妙珊,蓋不出戶庭者月餘。或述諸妙珊,妙珊寄意勸慰,託友人【解慍風耶?撮合山耶?奇已。】強餘出城,見之對坐默然,殊不可堪。妙珊解之曰:【他人於此,必作綺語曰:『甚好風吹得到此。』】『功名自有前定,君文不得售,餘志亦莫能遂,命也。【我未成名君未嫁,傷心者不獨羅江東也。】且君既有此心,徐徐待之又奚害。』【解語花不當爾耶!】遂各釋然。

    妙珊有師弟二。一名寳雲,字月珊。一名寳玉,字碧珊。各擅妙技,登場合演,名盛一時,人呼爲『瑞春三寳。』【與『春華三芷』遙遙相映】餘每登其堂,鹹出欵客,三五日輒止。宿其廬,歡然相接如家人。【此境殊不易到】妙珊喜觀劇,餘時攜往聽他班。玉樹亭亭,人皆稱羨。尤嗜圍棋,常與聞人生角勝負,旗鼓相當,而生故下之。【聞人生得韻字三昧矣。】餘雅不善手談,楸枰之間,但爲之數黑論白而已。餘與妙珊相處三年,其中韻事頗多,筆不勝述,惟擇其可録者録之焉。

    嗟呼!遊子天涯,情人遙夜。方謂客途岑寂,無計澆愁;不圖香國繁華,引人入勝。拋江南之鶴夢戀冀北之鶯花。縱彼美可慕,未許真個銷魂。而餘情信芳,但喜別開生面。是蓋三生靈石,舊是因緣;遂使十丈情波,都成魔障。惜乎!琅環地方誇艶福,離恨天又惹新愁。【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行將遠別,知何年再踏軟紅?何以爲情,聊此日共浮大白。蓋餘明春將着歸鞭矣。而僕於是重有感焉!【下段如神龍入海,百川朝宗,足令讀者神飛目眩。】

    夫秋月春風,韶華易度。吳雲燕樹,芳信難通。我不知他年翱翔雲路,以高車駟馬上玉京遊乎?抑青燈黃卷老牖下乎?而如妙珊輩,歡笑年年,幸而惜花有人,舞衫卸、歌扇捐矣!不幸而落花無主,朱顏改、青鬢摧矣!【情生文,文生情,使若輩讀此,當爲之泣數行下。】運會升沈,各有難定。興言及此,憂從中來。轉憶年來金屋尋嬌,玉壺買醉。逸情雅興,似醉如癡。其間乍離乍合,忽斷忽續,與夫愛憎之異用,盛衰之迭乘,曾歲月之幾何,而恍惚已如夢境矣。噫!其夢耶?其真耶?其真而以爲夢,抑夢而以爲真耶?【餘爲下一語曰:『以是爲夢,卽便是夢。以是爲真,卽便是真。以爲非真,卽真亦夢。以爲非夢,卽夢亦真。本無取真,本無取夢。何者爲夢,何者爲真。何者非夢,何者非真。何者非非夢,何者非非真。』】此其故,問諸造物,造物不言。問諸花,花不能解語。卽問諸品花者,亦不自名其妙也。【有此一段回抱,以作總束,於文機則圓,於文勢則緊,於文情則斐,於文境則高,令滿紙都化爲雲煙,其妙殆不可思議。】雖然,僕本恨人,塵緣未淨。有難爲太上之忘情,因敘其顛末如右。敢詡綵筆生花,聊作紺珠記事云爾。

    賦艶詞人曰:香溪君,洵多情者。其與雪舫也,則嘗謂非舫不醉矣。與亦仙也,則樽酒聯歡,殆無虛夕矣。與艶仙、如秋、蓉秋也,則有觀止之嘆矣。及其與妙珊也,則且愛之極而敬之畏之矣。向使舫也無蕭宏之癖,則無有亦仙,何有於三人者。卽舫絶矣,而亦仙不以白眼相加,則我本憐卿,雖至於今可也。至激而爲不計姸媸,長安看遍,雖賞識者三要亦無心得之耳。然非邂逅妙珊,則香溪君之情不足動,而三人之愛亦不分。無何,明珠獲於滄海,芝蘭出於空谷,而未敢冷落之心,猶有勉力兼顧之意。無如寒士品評,黃金無色。息肩有所,用愛始專。此時之香溪君,閱歷漸深,前車可鑑,故雖脫略不能得人歡,而其情亦固而不搖矣!雖然,妙珊之於香溪君,非有夙緣不及此。

    又曰:此作有三難。大凡紀述之書,事多傅會,易於求工;而此則所以紀實,一難也。尋常紀述,凡寫一人一物,作者置身題外,不難設色描摹;而此則不啻自傳,二難也。兩年中,芳情韻事,頭緒紛煩,而欲其詳略得中,賓主分明,三難也。此作亦有三勝:敘事則用疏宕高古之筆,寫景則用風華渲染之筆,描情則用飄逸蘊藉之筆。筆筆換,筆筆轉,寫來分外出色,一勝也。雪舫之合,人作之;而其散也,則舫自致之。亦仙之合,自作之;而其散也,則人致之。艶仙輩三人之合,於泛泛中自得之;其散也,則漸漸自遣之。至於妙珊之合,自主之而又人作之,則亦遂永好之。離奇變化,妙造自然,二勝也。他傳必有結局,而此則溯洄既往,推思將來,不結而結,結而不結,令入引興無窮,三勝也。非妙人不能有此妙事,非妙手不能有此妙文。

    藝蘭生曰:香溪君曷然而作《品花記》也?曰『爲妙珊也』。則記中之妙珊,譬則珠也。作《品花記》之筆,譬諸龍也。乘風破霧,噓雲吸雨,而龍睛龍爪,總不離乎珠。作者有此巨手,觀者安得不用巨眼。

    《鳳城品花記》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懷芳記》

    (清)蘿摩庵老人 撰

    ●目錄

    懷芳記

    補遺

    ●《懷芳記》序

    京師歌伶甲於天下。人原是璧,室盡如蘭,一經品題,聲價何止十倍。記咸豐丙辰,吾友餘不釣徒展覲入都,招勝侶、萃吟朋,選伎徵歌,尋花問柳,曾有《明僮小録》之刊。勤搜珊網,廣纂瑤編。盛事一時,貽芳千載。可以按圖索驥,執鏡招鸞焉。

    茲蘿摩老人《懷芳記》一記,成於丙子仲秋。相去十年,用情一致。舞衫歌扇,當年之舊雨無多;寵柳驕花,出谷之新騶更貴。想見軟紅十丈,珠溫玉暖之鄉;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清眸皓齒,發其瑤思。瑋態瓌姿,鏤之銀管。盛矣!麗矣!幻耶?真耶?竊恐陳跡之難追,所貴手民之是付。傳來日下,何殊千佛之經。唱遍人間,猶是羣芳之譜。

    光緒五年歲次已卯閏三月武林雲居山人序

    ●懷芳記

    蘿摩庵老人撰 麋月樓主附註

    張金麟,字倚雲,蘇州人。其舅爲三慶部之阿金,度曲名手也。倚雲初入都,隸集秀部,爲春泉堂胡法慶弟子。法慶不解度崑曲,倚雲乃獨工。離師後,題所居曰麗春堂。性情莊雅,舉止和婉。體微豐,妝楊太真爲最宜。名噪一時,爲櫻桃第一枝。

    △與倚雲同坐,忘其爲伶人,倚雲亦自忘也。法慶者,以琵琶擅名,後以洋菸事遣戍。

    張金蘭,字倚香,蘇州人。少倚雲一歲,年十六始入都。爲熙春堂弟子,亦工度崑曲。離師後,所居曰留春堂。性孤介,而貌早瘁,不能與倚雲比。有弟子妝花旦者,人目之曰狐狸精。豔不免俗,亦傾動一時。【咸豐丁已、戊午間,有八十二者,妖冶動一時,人目之爲狐。】

    △倚雲得近士大夫者殆二十年,倚香不過五六年耳。然愛倚雲者無不惜倚香也。

    張翠香,字玉仙,蘇州人。殷釆芝弟子,所居曰日新堂。慧中秀外,顧盼生姿,登場尤亭亭可愛。

    △玉仙不畏暑,當夏不汗,所謂冰肌玉骨自清涼者。

    張三福,字梅生,蘇州人。所居曰日新堂。性坦易,貌姣好,而眉黛間常有恨色。演《刺虎》最工,亦以其愁娥雙蹙相稱也。頗解作字,淨幾明窗,雜陳古帖,兼之魚盎花缾,別饒清趣。【予以丁巳入都,此四伶皆不見。憶三福尚於冠帶筵前一把晤耳。】

    王長桂,字粲仙,揚州人。年十四五,娟麗無匹;二十許,豔冶如故。是餘慶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槐慶。房櫳曲折,簾幕深沉。茶熟酒香,魂銷心醉。遊者視若迷樓焉。

    範秀蘭,字小桐,以字行,爲吳金鳳弟子。金鳳字桐仙,能詩,解屬文,爲何尚書所愛,有盛名於時。小桐恬雅寡言笑,亦能書畫,嘗自畫蘭,請名流題詠。離師後,居寒葭潭,是芥子園之一隅。怪石清池,可以娛客。然知音終寡,以其性太高潔,不入時耳。桐仙堂曰光裕。小桐堂曰承裕。

    △倚雲擅場二十餘年,聲名最高且久,終以貧悴死。梅生略有餘資,遽謝其儕,偶返故鄉,思爲田舍郎,爲親族所嬲,齎恨死。蕊仙好樗蒲,盡產以償博債,僦居敗屋中,抑鬱死。嗟夫!士之懷才不遇爲可概,既遇矣,而晚節末路,或顛沛困躓不保厥終者。陸敬輿、李文饒且抱此憾,何有於三小史哉!【北里南部之書,未見及此。】

    夏天喜,字秋芙,揚州人。長身玉立,回眸一笑,觀者惝怳不能自持。王蕊仙與秋芙美豔相匹,蕊仙固是好女,秋芙則近於蕩姬矣。蘇長公謂食河魨值得一死。餘謂秋芙倘是女子,爲我作妾,亦值得一死也。所居曰裕德堂,或贈以楹帖曰:『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爲時所傳誦。

    △秋芙不能度曲,但以色勝。其戲以蕭素珍《上墳》爲最工,有時作武旦亦顧盼生姿也。秋芙不復登場,其師弟天壽亦扮《上墳》,刻意效之,毫釐不失,用心良苦。顧其貎劣,在秋芙種種態度,人見爲可愛者,以天壽出之,則以爲可憎。信乎東施效顰,見者望而卻走。【予見秋芙,已鬑鬑有須。其兄子云林、年十二,未登場已傾衣冠。黃侍郎字之亦秋,演《畫蘭》愁蛾婉約,賦色寫生,恐常時馬守真無此玉貌。十年後重至春明,秋芙早死,雲林淪落津門,次年玉碎珠沉矣。】

    黃聯桂,字小蟾,皖之太湖人。白晳溫潤,曈子如翦秋水。是春福堂陳幼香弟子。幼香名長春,爲朱殿撰所眷,亦有『狀元夫人』之稱者。小蟾離師後,堂名春元。性伉爽,有俠伶之目。

    鄭連貴,蘇州人。堂名淨香。妝武旦態度絶倫,凡武旦皆以跳擲相撲爲長,連貴獨以步驟勝。前乎連貴,後乎連貴,以武旦名者,皆莫能及也。予嘗謂《洛神賦》『翩若驚鴻,宛若游龍』,以此兩語狀美人,疑其不類。必見連貴之扮戲,乃知此語形容之妙。亦惟連貴可以當之。【連芳扮《金山寺》,殆可接武。】

    莊清香,字蘭生,常州人。舊家子弟,淪入風塵。意致高遠,不屑與流輩伍,落落不肯隨衆調笑。飲酒甚豪,所居曰聞妙堂。

    陳鳳林,字鸞仙,皖人。所居曰藕香堂。言論磊落超邁,眉宇間有英氣,席間嘗傲睨俗子。陳相國愛之。扮戲則《得意緣》《玉玲瓏》之類。齒既長,乃於《羣英會》妝周郎,其豪可以想見。【周郎衣鉢,近年推蝶仙。】

    △鸞仙后隨黃中丞出都,略有餘資,商於漢口,可以溫飽。

    丁鴻寳,字雲香,揚州人。鴻雲堂弟子。離師後,堂名曰印雪。色黔而格俊,舉止灑落,詼諧談笑,倜儻不覊而不迕客,故近之者衆。侯郎中最愛之。慶郎中遷觀察,貧不能治行。餘與侯醵金資之,雪香亦以二百金爲助。慶官進,卒無以償也【《明僮合録》書梅慧仙亦有焚券事,士大夫奈何不愧之。】

    楊素蘭,皖人,所居曰心言堂。清麗特異,姿態天然。每一登場,神釆流映,觀者靡不眩目動心。惜爲摴蒲所誤,車馬未稀,門庭尚在,遽憂悴以殂,猶未娶婦也,是可傷已。

    朱福喜,字蓮卿,蘇州人。所居曰景春堂。稚齒靜婉若幼女,稍長溫雅若書生。絶無纖媚之態,而蘊藉宜人。相對清談,如烏衣子弟。侍坐依依,不覺其爲梨園小史。戲祗《湖船》《醉歸》《獨佔》《水鬬》《斷橋》數出,其扮《獨佔》,態濃意遠,情文深至,令觀者真妬羨秦小官焉。稟氣稍弱,憚於轉喉,履氍毹時恆少。【景春堂自蓮芳出,櫻桃花下,車轂如雲。蓮卿弟子小蘭,字畹香,幽怨如空閨病女,貌中人,亦不甚解文義。然喜從寒士遊,卒不得時譽。年既長,遂爲四喜部小雜,扶旗出場,淚恆承睫。噫!寒士固不可近哉!稍後有郝天秀者,字蘭卿。依其母居,無師。予贈聯雲:『飛鳥依人,白祫翩翩佳子弟;旗亭畫璧,青尊日日對鶯花。』】

    潘玉香,字冠卿,蘇州人。姿貌明倩,歌喉清潤。所居曰豐玉堂。是國香譚天祿之壻,婦貌亦美,人稱佳偶。

    俞秀蘭,字香吏,蘇州人。娟秀出塵,清可徹骨。能作飛白,書所居曰春暉堂。香吏與小桐皆卓然雅品,非俗眼所能賞,故座客終希。

    俞鴻翠,字小霞,傳經堂弟子。吳人,所居曰詠霓堂。妝小生,能書,亦寫蘭。有瀟灑拔俗之致。【湯金蘭能畫蘭,雲林出,遂不敢登場演百穀故事。】

    華阿荃,字佩秋,無錫人。柔媚旖旎,弱不勝衣。所居曰福新堂。

    胡小金,字語山,蘇州人。吟秀堂弟子,所居曰春秀堂。夏秋芙之後,論姣麗以語山爲第一。一笑百媚,光釆動人。如徑寸珠,能照十二乘。當之者莫不神魂失據,甘爲之死。【詠秀堂弟子笙兒,治蕩下劣。有福兒,十齡童子。扮《回獵》咬臍郎、《幹元山》哪叱,真如龍蛇,捉不住也。】

    張蒔紅,字紫卿,蘇州人。所居曰詠華堂。扮小生,舉止大雅。

    張寳香,字蘊卿,蘇州人。所居曰蓮清堂。文靜婉約,亦有書生韻致。崑曲極工,可嫓張倚雲。

    △國恤遏密,倚雲出都爲人僕,蘊卿服賈。倚雲所託非知音者,悒悒死。蘊卿遇寇,折閱殆盡,遂成窶子。兩人度曲,實超越尋常,而遭際若此。凡所業至精者,所遇必極蹇,雖一技莫不然矣。【京華菊部,真堪顧曲者,十不得一。維新堂弟子昆寶,丰容盛鬋,色藝俱勝。唱曲知辨陰陽、喉舌務頭、襯字,遇人輒問。繼之者湘雲,戲則不多,《遊園驚夢》《小宴》《七夕》,步武音節,皆有悟境。昆寶負盛名,己未,公交車招之者幾廢寢食。稍一料理,數千金可立致。顧以不暇自謀,終未脫弟子籍。盛筵易散,鬱郁早夭。湘雲童年酣嬉,少長厭棄賤業。離師後,依其兄順福以居。裹足不入歌樓,舊相識三五人晤語欵曲,祗道家常。喜從賞鑑家辨論法書名畫,爲鑰翟中淸涼居士。】

    沈寳珠,字蕊仙。儀容豔逸,神釆飛騰。每入座中,竦動羣客。吐屬可愛,真如聰慧女郎。語山可比夏秋芙,蕊仙可比王長桂,其美皆國色。以蕊仙比語山,則蕊仙獨多清氣矣。扮《雙拜月》《贈劍》等戲,觀者神爲之往。【予識寶珠,已掌四喜部矣,清氣猶昔。】

    趙寳琴,蘇州人,張倚雲之妹壻。嬌憨綽約,態度天然,亦傾動一時,晚乃貧顇。

    □金林,字紫香,吟秀堂弟子,堂名曰□□。妖韶婉孌,楚楚可憐,有飛鳥依人之致,扮《拾鐲》最動人。

    胡喜祿,一名長慶,字藹卿,敬義堂弟子。長身俊眼,別具嫵媚。自雲蘇人,殊不類吳產。工於黃調,具能爲西音,但扮《血手印》則觀者如堵。【喜祿自立安義堂,弟子以小爲名。小玉最號璧人,小枝鬱勃有奇氣。】

    張玉美,字茘仙,蘇州人。深山堂弟子,所居曰韞山堂。姿色穠粹,情意柔膩,望之如畫中人,就之若芝蘭玉樹。能飲酒,能畫胡蜨。

    袁雙喜,字聽泉,蘇州人。所居曰倚樹堂。性和柔,吐屬可人意。雪膚玉肌,冠絶流輩,何郎固不傅粉也。【弟子增福,號杏卿。出師居倚雲堂。貌肥澤,予喜呼爲『天官賜福』。性最溫粹,無冶習。後不知其所終。】

    徐小香,字蝶仙,蘇州人。年十三,登場卽名噪一時。性極聰警,而能靜密。柔情慧語,宛轉可憐。十五六扮《拾畫》《叫畫》,神情遠出。齒長後,扮演益工。凡名伶皆樂與相配,遂爲小生中之名宿。【小香居岫雲堂,弟子五人,皆以雲名。室題『五雲深處』。度雲者,倜儻善談笑。】

    △蝶仙得一弟子,詢知爲舊家子孫,還其家不索值。東南寇作,大府生死不可知。其子乃就蝶仙家置酒,蝶仙責而謝之,義聲播於都下。【亂定入都,有石門故家子淪入菊部。鄉人醵資贖之歸,讀書爲博士弟子矣。又有杭州陶童子,亦良家子。甬上同年生得其家世,亦約予輩爲落其籍。比南還,不願讀書,屢逃學。三年後仍爲廝僕。世家大族子姓,尚不說學,如原伯魯,何暇責若輩哉?】

    朱雙喜,字琴仙,一字韻秋,蘇州人,梅生之妻弟也。淨香堂弟子,所居曰春華堂。十三四時風趣天然,不假雕飾,真如出水芙蓉。喁喁吳語,眼嫮眉清,見者莫不愛之,號之曰『羊毛筆』,喻其柔也。長益妍麗,擅名十餘年。晚蓄弟子,亦皆有盛名於時。自春福堂陳長春後,惟韻秋最爲稱意,而『羊毛筆』之號不衰。【『羊毛筆』席豐厚者二十餘年,近聞散遣弟子,挈家南歸,曲中殆不能有二。】

    嚴寳琳,字韻珊,蘇州人。春福堂弟子,十三歲登場,傾動城市。招之者日日坌集,至於應接不暇。姿態豐豔,亦有天真爛漫之趣。

    △韻珊與韻秋同時。兩人同坐,璧人相對,光釆互映,觀者莫能軒輊。厥後韻秋席豐履厚,衎衎燕樂。韻珊乃爲曲子師。士之有遇有不遇,固如此哉。【烏知名優有求爲曲子師不可得者在。】

    周翠琴,字稚雲,蘇州人。倚雲弟子,質麗神清,有藐姑仙人之目。未久告殂,知與不知,莫不嗟惋。有挽之者曰:』生在百花前,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篕稚雲以花朝前一日生,而其卒也正當春盡,故云。一時傳誦,流聞禁中。【稚雲以三月死,予以七月入都,有『蕃釐觀瓊花已歸天上』之嘆。】

    △論者謂:稚雲上掩諸美,小史菁華鍾於是卽盡於是,不但一身不永,後亦無復有麗人可繼芳躅者。信哉斯語!可謂知人知言。

    王翠官,蕊仙之從子。婀娜流麗,姿態橫生,是夏秋芙一派。愛之者衆,惜早夭,一時亦有玉樹生埋之嘆。

    △稚雲死,倚雲遂窮。翠官死,蕊仙遂大困。

    王長貴,字蕊卿,皖人。風貌流宕,齒牙俊快。十四五扮花旦,傾動一時。三十許後,結束登場,丰姿如故。【長貴蓄弟子,皆學其師,以冶蕩悅車子市兒,無一知名者。長貴年過四十,日日登場演《進府》《趕廟》諸戲,令人慾嘔。】

    朱福壽,字蓮芬,蓮卿胞弟也。視其兄尤靜雅,稚齒喜作字,後乃益工,得者珍如珠玉。度曲亦極精,亭亭物表,獨步一時,無與抗者。潘侍郎極賞之,蓮芬遂謝卻梨園,閉門種花臨帖。若舊相知招邀,堅令偶持歌扇,觀者益■〈目咢〉眙以爲幸矣。以蓮芬方吳桐仙,有過之無不及。二十年來,亦惟此兩人爲足當大雅之目耳。【水芝已杜門數年,忽失潘侍郎意,不能自存,覆上歌場,風情不減。】

    △餘自庚子年,乃命儔嘯侶,把酒徵歌。至癸丑出都,凡十四年。所見菊部中風華出衆,令人不能忘情者,皆具於此。雖其標格不同,才伎各異,要其爲美則一也。坡詩曰:『短長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能僧。』僕持此意以評花,不限以一格。此外則等諸中駟下駟,無足記述。惟有桂喜者,長身秀骨,如瑤林瓊樹,逈出風塵,其品概在王蕊仙、沈蕊仙之間。長王四五歲,長於沈及袁聽泉皆十餘歲。乃與聽泉同演《梅玉配》,齒已極長,風韻猶傾動觀者。餘僅見其登場,未與接杯酒之歡,遂未悉其世族,爲可恨耳。其它如寳笙【妝小生】可作小奚,鴻福可作細婢。【鴻福,夏秋芙之子,以黃腔負盛名,爲朱邸激賞。】中駟之上者,如得寳、春林,【蓮卿弟子】則中駟之次者如小玉,【妝武旦,後投軍得官,戰死。】小太平、玉寳則下駟也。有法寳者,下駟之下,而貴官某公賞之,殊不可解。

    徐馥生,字琴甫,蘇州人。本在清音隊內,以善歌自拔,列於菊部。

    蕭小蘭,字者香。評者謂嬌憨可擬趙寳琴。【此小蘭不知卽維新堂弟子否?】

    羅巧福,工黃腔。評者謂響遏行雲,恆在箏笛之上。

    沈慶林,字燕仙。評者謂姿致可儷樨雲。【燕仙室中,無時人書畫。】

    湯金蘭,字幼珊,蘇州人。評者謂其愔愔大雅。【幼珊頎長,至鞠躬見客。嘗學填詞,有《良宵奈何》,一時傳誦。】

    姚桂芳,字秋蘅。評者謂其清俊拔俗。【秋蘅病目幾眇,困悴出都。】

    張芷馨,蘇州人。朱韻秋之甥。【芷馨名小慶齡,以其似張倚雲也,有孝名。】

    張芷仙,亦韻秋之甥。評者謂兩人可稱聯璧。

    △餘自癸丑出都,庚午始返,凡十八年。以上數人,皆得之友人筒札中者,姸媸不能決。姑以耳爲目焉。迨後見所謂金蘭者,則憔悴枯槁,絶似垢面黃馘,不復有幾微姿態。蓋自芙蓉煙盛行,近之者損顏色,敗精神。或且易形體,齒甫壯,而姣好化爲老醜者,比比然也。【公交車中,好事者恆以鼎甲目伶人。蓮芬、燕仙、幼珊爲一科。桂芳、昆寶、芷馨爲一科。桂芳凡劣,五人者皆有致。此己未以前品題也。後人益以私意高下,謬種流傳,與科目同爲一邱之貉。】

    梅巧玲,字慧仙,泰州人。巧福弟子,所居曰景龢堂。態豐氣靜,嫺婉有度,可以追儷張倚雲。能作字,善談笑,待客殷勤,屋宇修整,酒食精良,客皆樂過之。既工崑曲,又工黃腔,並扮《得意緣》《胭脂虎》等雜劇,用志稍紛,未免奪崑曲之分際矣。

    沈芷秋,蘇州人。朱韻秋弟子,所居曰麗華堂。舉止灑落,矯矯不羣。工崑曲,靜細沉着,不作浮響。每一囀喉,座客無復喧呶者。一聲初動,萬物皆靜,四座無言,星欲稀。芷秋度曲有琴理焉。

    △餘見芷秋,年已二十餘矣。其在春華堂稚齒時,有吳舍人悅之,欲購爲侍史,力不能致,竟吞生鴉片以死,亦可謂情癡矣。前二十餘年,有甘太史自經死,或謂沈蕊仙致之,而殊不然。蕊仙其時已自立門戶,與甘情好方深,無阻之者。其日方開筵宴客,蕊仙亦在座。入夜客去,甘約蕊仙清晨過寓,聯車出遊。次晨蕊仙至,室未啓扉。隔窗呼之不應,抉門入視,則縊矣。其家人言:客散後得家書,無他事,特怪其用錢太多,言嗣後不復籌寄旅費。此亦何至輕生?祇是醉後神惛,無端憤恚,邪鬼乘之,理或然也。【春華堂同師韻秋者,先後十餘人。芷馨最長,芷芳演武伎,擅長《泗州城》《賣藝》,青龍棍其獨步也。稍後,王小玉演武生,甚票姚。入座恂恂如處女,與芷芳皆劉家黑牡丹,姸媚在神情中。芷芳最爲嘉定徐太史賞異。小玉喜淡交,時出冷雋語,十九歲死。春華堂離師自立者,芷秋、芷衫之下,有芷儂,能書善奕,演《遊園》《看狀》最入神,巳蓄徒矣。浙達官某秉節,芷儂往依之,乃棄其業。弟子小儂,轉師韻秋,名芷蓀,以小儂爲字,演《鳳儀亭》溫侯,合座呌絶。亦妝旦,演明妃,顧盼幽抑傳神,惜不能彈琵琶,徒入抱耳。又有芷芬。揚州人,芷馨、芷衫之胞哉。】

    陸小芬,蘇州人。父曰玉鳳,是名伶張爾奎之弟子,工黃腔,爲正旦。小芬乃從朱蓮卿學崑曲,性情和婉,舉止安雅,綽有蘇州風範,度曲亦工。【小芬字薇仙,歌《牡丹亭》諸曲入妙,所謂『清詞不負《牡丹亭》』也。年稍長,車馬稀,改習黃腔,阜成部以厚資聘之,獨步一時。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希。崑曲云乎哉!】

    李豔儂,大興人。所居曰嘉頴堂。無脂粉氣,無卑陬態,無謔浪語。朗如秋月,藹若秋雲。待人在若遠若近之間,而見者輒心醉。語曰:『蘭無言而自芳。』又曰:『桃李無言,下自成蹊。』豔儂之謂矣。初唱黃調不爲工。後扮崑曲之小生,烏巾白袷,玉山照人,乃極相稱。自江南用兵,蘇揚稚幼不復販鬻都中。故菊部率以北人爲徒,雖亦有聰俊狡獪可喜者,而體態視南人終遜。惟豔儂亭亭獨立,如王謝家兒,可以憑班絲隱囊,捉玉麈柄清談竟日。卽追求於昔年南產諸郎,尚不易覯,不意得之於北產。其家本在慶豐閘傍,殆鍾潞水之秀歟。

    △品花各有所見,評泊高下,不能一致,獨致豔儂無訾之者。殆如西湖擅天下最勝,無賢愚莫不心賞也。【豔儂名德華,爲維新堂陳新寶弟子,同時戊辰會試時所稱狀元也。出場不踰年,卽離師,新寶因之獲重資。豔儂嬌嬌自好,蜀人李少石授以琴調,粗解安弦,衣冠益歎賞。京師名伶擁貲後,非買夏屋取賃直,卽張米煤小肆。豔儂獨買天津瘠田二百畝,有課耕之志,嗜好固與俗殊。篇中譽之不無稍過。予以爲人不可作鄉原,李郎固歌館中原人也。】

    沈阿壽,字眉仙,蕊仙弟也。忼爽類兄,顏色詞令差遜。扮《活捉》》刺虎》極工。【《水斗》劇中,無蓮芬則阿壽扮白蛇。水芝出,阿壽扮青兒矣。】

    沈小寳,蕊仙子,妝武生頗有英氣,惜口吃。與眉仙同居,仍稱聯星堂。【聯星堂當戊午己未間,有桂林者,僅能扮《湖船》,而以治態傾俗目。】

    徐金兒,字逸仙,蝶仙之弟,人恆呼之曰『阿二』。妝小生,崑曲最妙。蝶仙雖壓倒一時,而知音者皆謂逸仙實勝之。譬之於書,蝶仙不免側筆取妍,逸仙則筆筆中鋒也。與芷秋並演,如紅蓮淥水,相得益彰。所居曰崇德堂。【蝶仙產過中人,『阿二』則大困。】

    杜蝶雲,以字行,蘇州人。所居曰玉樹堂。餘見時,齒已長矣。本扮旦,至是則生末淨恣意爲之。或妝吐火判官,觀者譁訝,是聰頴人也。有弟曰阿五,能度崑曲,妝正旦,其聲清脆動聽,常祗奉藩郎。【蝶仙岀都,至上海爲客串,生淨雜扮,科白草草,而名重滬瀆。】

    曹福壽,字韻仙,聞德堂弟子。離師後,堂名聞憙。扮花旦,風情娟麗,妍而不妖。盈盈嫋嫋,大似蘇產。洗妝入座,風神頓減,而性格憨柔亦可貴也。【韻仙亦扮太真,頗詄麗。岀都依四川一監司而不終。】

    王桂官,字楞仙。聞德堂弟子。年可十三四,弱柳當風,新花出水,可以方其韶冶。扮戲極多,《回獵》《西諜》固已可愛,妝伍子胥《寄子》尤工,觀者或爲之泣。凡小伶年與相若,盡在下風。可以繼豔儂之美而奪其席。燕臺花案,大抵亦閱三年而一爲論定。若有持衡者,必以楞仙爲首選。楞仙自謂是北產,而殊不類。【有續《燕臺花譜》者,品桂官爲牡丹,容光照入,惜目大而無神,有時木立如癡。十五六時,耳忽聾,又不能飲,而喜嬲。天生麗質,何以遂自棄哉。】

    餘紫雲,楚人,景龢堂弟子。父曰三勝,黃腔中老樂工,有盛名於時者也。齊名者三人,三勝之外,尚有程長庚、張爾奎。三人者,名滿海內。凡工黃腔之正生,既負重名,則薄視諸旦,不屑與伍。長庚,爾奎乃蓄弟子,令妝旦從客飲酒,非舊法,三勝心弗善也。顧其子乃妝花旦,三勝如在,必不肯聽。紫雲婉嬺,尚有女郎之致。能彈琵琶,唱小曲。【同時有吳鳳鳴者,亦淨末,黃腔之選。蓄弟子玉鳳,湖州人,溫雅不惡,後淪落,乃歌場賣酪。】

    △軟紅重踏,樂府都非。可供賞鑑者祗此十數人。豔儂、楞仙便爲翹楚。然追憶昔時諸美,終隔數塵。以豔儂方蓮卿,以楞仙方寳琴,差似而猶未逮,向上者更無論矣。或以慧仙方倚雲,則鄭之配雅也。尚有有名者曰:綺春堂時小福,字琴香;春福堂鄭秀蘭,字素香,猶可相近。其次寳善堂陳芷衫,馥森堂陸竹卿,蕉雪堂王順福,皆木強人也。又有春和堂劉倩雲者,前數年頗有盛名。徐娘已老,無復風情,相對令人敗興,特不至如湯金蘭之老醜耳。岫雲堂弟子五,曰『五雲』。春華堂弟子四,曰『四芷』。皆憨跳鄙倍,所謂頑童者是矣。凡平生未至都門者,一入春明門,但見『五雲』、『四芷』輩,瑤環瑜珥,文袿綺襦,置之檀板金尊間,便以爲是天下之佳麗。又見豔儂、楞仙,更託以爲是驂鸞騎鶴,天上仙人,非世間所有。而不知『五雲』、『四芷』,固不當一盼。卽豔儂、楞仙,上擬舊時名輩,風流亦遠不逮也。人才日替,卽秉鈞衡、建節鉞者,往往有『一蟹不如一蟹』之譏。矧在區區主謳哉!【時小福當同治初國恤時,以清唱登場,有絃索無金鼓,揭簾一聲,重垣屬耳,遂負盛名。性又諧媚善合,久而巧齡妬之,至置藥茗飲中,啞其喉。治之愈。俊至歌場,自攜飲食,不啜杯水。巧齡乃教弟子餘紫雲,盡習小福所能之劇,欲以掩之。紫雲名遂噪。岀師後,所居仍名勝春堂。囀喉發響,終不及小福之自然。予觀巧齡之毒小福,乃知太行孟門,豈雲險絶,人生世上,何在而非危機哉!鄭秀蘭年既長,遂創阜成都。性幽遠,曲室中絮絮傾談,絶似朋舊久離,一旦促膝。芷衫愛玩文墨,喜近雅人。竹卿最諧,俗名爲『肉丸子』。近得一弟子周素芳,字絢秋,所謂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不知與卷中所許倚雲、倚香何如?若予所見之寶珠、寶兒,尚非其匹。詳見《羣芳續集》中。予撰《羣芳小集》,以順福及弟湘云爲逸品,固一人之私言。而此卷評論,似亦見其杜德機也。『五雲』、『四芷』,小時鄙倍,誠如所譏。後來長成,亦惟度雲、芷蓀可爲談友耳。】

    △或謂予:『此軰北產固不如南產。顧常至蘇州,見歌者率凡猥無可愛,則何也?』予曰:『北人俊,病在生硬;南人婉,病在闇弱。必以南產置之北地,浚其性靈而振其骨採,則精神發越,不同奄奄無氣者矣。倘以北產攜入南中,導以和柔之詞令,教以嫺雅之舉止,亦必遠勝於蘇州之庸庸者,在化南北之短,而集其長耳。且都中歌伶之教子弟,雅步媚行,綽有矩度。掉頭擲眼,各具精神。雖雅俗不同,而一顰一笑,皆非苟作。故如『五雲』、『四芷』,亦足以動人觀聽者,半系乎此。蘇州則但知度曲而已,於語言笑貌,絶無修飾,故不能致人愛也。』【離亂二十載,都中南產幾盡。惟時琴香、鄭素香爲吳人,張芷芳爲皖人,尚應客,年皆近三十矣。】

    △都中歌者之侍飲,稚子如驕子之戲於側,長者如姬妾共談衷曲,可以娛情而適意。外間歌者之侍飲,則如僕隸,兢兢焉恐失主人意,是有何樂哉?

    △餘謂曲子師今蘇產既不可致,嘗以燕產童子慧黠者,附海舶往蘇州,就清音隊學度曲。四五年後,不但曲調嫺習,並動作聲音亦改觀。乃挈歸,再教以扮演登場,使與吳娃無異。聞者心善之而不能從。再閱數年,南產終不可得。目前之知名者老去,恐傳派益失其初。才皆下劣,而崑曲有腔無韻,亦成廣陵散矣!

    ○補遺

    陸金鳳,字翼仙。所居曰桐華堂。【桐華堂後有任小鳳者,色藝可望前人。潘侍郎與水芷絶後,乃賞之,不使見客。】

    松齡,隸和春部。色藝壓同軰,名噪一時。齒既長,顏色不衰。既蓄鬚謝去,司事者啖以重金,薙須復登場焉。殆五十餘歲,評者以爲人妖。

    △都中菊部,曰『四喜』、曰『春臺』、曰『三慶』、曰『和春』。四部雖齊名,和春獨不爲士大夫所與,衣冠公宴未有呼和春者。市井小夫乃樂觀之。有友呼別部羣應,而特從和春招松齡來演《翠屏山》,餘得寓目,妖冶誠無匹也。

    旺兒,是茶寮中捧盤童子,貌白晳,心性儇巧,遂爲好之者慫恿入鞠部。爲花旦振動一時,趨之者如蟻附羶。餘入都後,見其登場,黃腔最工,惟步武不中繩尺,蓋小時未從師之故也。

    △歌伶雖賤技,而品格不同。其爲賢士大夫所親近者,必皆能自愛好,不作諂容,不出褻語,其令人服媚,殆無形跡之可指。愛身如玉,尤如白鶴朱霞,不可卽也。別有一派,但以容貌爲工,謔浪媟嬻,無所不至。且如柳種章臺,任人攀折。此則我輩所惡,而流俗所深喜者。松齡、旺兒,固流俗所喜,似可置而不論,然皆絶頂聰明,超絶流輩,譬之婆羅闢門支果,雖落旁門,其精詣亦未可磨滅也。【都門二十年前,惟長庚、三勝、二奎以黃腔負重名。青衫旦、刀馬旦往往年稍長,藝始長。近五六年,師以教其弟子,卽有喊黃腔,妝武旦,爲異日包銀地一變而爲西皮,則秦聲激越高哀怨盈耳,無雅俗趨之若騖,坐上客滿,至不能容。『萬方聲一概,吾道欲何之』?吾有私嘆!西謳中有十三旦者,登場如驚風蛺蝶,所扮演皆淫佚之劇。廣庭屬目,如陳祕戲。江河日下,遂至於此。】

    《懷芳記》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側帽餘譚

    (清)藝蘭生 撰

    ●目錄

    《側帽餘譚》敘

    側帽餘譚

    《鴻雪軒紀艶四種》題詞

    藝蘭生以《紀艶四種》函索題詞,各賦二絶句贈之

    ●《側帽餘譚》敘

    夫煉京都之賦者,鹹騁志乎繁華;刪鄭衛之詩者,尚採風於狂狡。是以樂府唱櫻桃之曲,叛兒傳楊絮之歌。燕入秦宮,錦袍銘夫舊寵;翰乘鄂渚,繡被挹其餘音。莫不播諸篇章,抑且衍爲稗說。吾友以四傑才名,就三徵幣聘。司馬題橋之際,意氣自豪;士龍入洛之年,聲名藉甚。偶以退食餘間,忽發遊春雅興。踏軟紅之土,猶是少年;披慘緑之衣,慣居末座。襟期自遠,獨攜璧月登樓。壘塊何消,時取金裘換酒。則有宜人婉孌,粉嚲蓮花;絶世聰明,香吟荳蔻。紅箋一寸,遲來瑇瑁筵邊;翠袖雙垂,時值柘枝舞罷。閒倚東風之曲,燕語雕樑;偶遊北部以歸,馬嘶金埒。固已手編芳譜,價長豐臺矣。而乃季子上書,嘆黑貂之徒敝;司勳乞郡,悵緑葉兮成陰。爰辭市駿之臺,來作飛鳬之客。碧筒自勸,舊雨無多;紅豆相思,春雲如夢。談揮麈尾,好趁月白風清;帽側烏紗,真個金迷紙醉。推之樂坊善材,盡羅珊網;旗亭名勝,亦付瑤籤。仿《酉陽雜爼》之編,踵《日下舊聞》之録,伸其雅愫,權當系樹金鈴;託諸寓言,卽是迷津寳筏。翳昔稽山修褉,壺觴成今昔之悲;邗水題襟,賓主興去來之感。當良辰而共賞,慨勝事之不常。況乎花好月圓,芳痕易墮,珠溫玉軟,綺恨長盈。惟名士之風流,斯達觀而放浪。笑看杭州,襟上酒有餘香;頓教韋杜,城南春堪不老。僕自應甲科,預聞丁曲,未能遣此不忘。豪竹哀絲,何以爲情,已是曉風殘月。春深驛路,催歸望帝之魂。夜半鯨聲,敲醒春婆之夢。通觀鉅製,僭識弁言。深慚花管無靈,入夢久衰乎江令;所冀木天聯武,觀光重到夫皇州。

    戊寅春仲鐵笛生識於申江舟次

    ●側帽餘譚

    杜門郄掃,悄焉寡歡。回憶匹馬長安,六經寒暑。承平景象,竊幸躬逢。時與鄉士大夫聯襼遊春,娛極視聽,琴觚雜陳,履舄交錯,致足樂也。倦飛知還,倐成陳跡。茶餘酒後,意之所及,信手剳記,凡得若干條,顏曰《側帽餘譚》,不類廁者雜紀例也。歲月駸逝,今昔殊軌,悲夫!

    強圉赤奮若橘冬苕溪藝蘭生

    都門酒肆,向推四大居。近年煤市橋頭,新起泰豐樓。地甫三弓,室近十座,皆精雅有致。正廳尤勝,廳旁植竹數枝,顏其堂曰:『解虛心』。室中懸古畫一、聯一。置天然几上,供祕色瓷瓶一、鏡一、壚,他物稱是。旁室置博古廚,杯箸酒具及招友之簡,悉貯其中。遊春餘興,且住爲佳。顧客常滿,座非豫訂不得焉。中有小樓甚湫隘,說者謂鄂君覆被處也。餘情未之信。

    戲園盛於大柵欄,櫛比鱗次,博有十數。廣廈甚舊,而無尠朽傾欹之形。各班數日一輪,不拘某園必演某班。三慶、四喜、春臺三大班,爲司坊所承值,亦於此輪演也。他若肉市之廣和樓,間亦值之。至東西城內之景泰、泰華諸園,則單演雜耍。間有自宣南來者,皆山陜小班,腳色既蠢,砌末尤劣,不足登大雅之堂。

    時下盛尚黃腔。黃腔起於湖北黃岡縣,詞意俚鄙,皆若輩隨口謅成。不經文人筆墨,宜無當於大雅。其中亦具音節,使改竄稍順,則歌者轉覺聱牙。然亦有以調舊厭聞,新易一二句,便覺鏗鏘動聽,但此非老協律不辦。

    崑腔曲譜,出自玉峯魏良輔。後遂盛行於蘇。種種傳奇,音律精細。豪貴妙選名伶,扮演惟肖,遂爾軼類超羣。京師自尚亂彈,昆部頓衰。惟三慶、四喜、春臺三部帶演,日只一二出,多至三出,更蔑以加。曲高和寡,大抵然也。

    子弟教成歌舞,將出應客。先輸錢於菊部,按節出費,謂之搭班。搭班之首日,例演劇敬神,且以動坐客。子弟無論學昆與黃,必隸三慶等三部。故崑曲之於三部,藉延一線耳。

    搭班之前,歌扇舞衫,預爲自制。其間唱昆者十之五。而五之中,唱旦者居其三,唱生者居其二。大約生旦之曲,宜於淺斟低唱。雛伶喉氣未充,僅能隨簫管聲依約附和。而觀此等劇者,亦以色不以聲也。

    雛伶崑劇,惟四喜最多,三慶次之,春臺幾如廣陵散矣。

    自掛籍樂部後,日日進園,立於戲臺之東西房,謂之『站臺』。蝶使分巡坐間,似曾相識者通眉語,使侍坐,坐時久暫不等。大抵錚錚有聲者,略一週旋卽便別去。護花尉故廣交,每顧曲前後,左右紛然雜陳,豔之者擬於肉屏風雲。

    善材授徒,亦視其性之所近。如純正明豔者宜旦,淡雅雄健者宜生,狡黠者宜貼、宜醜,頑蠢者宜淨、宜末。習與性成,不可勉強。諸堂自配腳色,得成一戲者,向推岫雲、春華、聞德。今則景和、瑞春、杏春也。

    雛伶本曰『像姑』,言其貌似好女子也。今訛爲『相公』。按此名古惟宰相得而稱之,至大家子弟及茂才亦膺是稱,然已嫌其濫。今竟加之至賤之伶,致京官子弟,其僕轉不敢以此相稱。以同音之故,而使冠履倒置,正不獨『伍髭鬚』、『杜十姨』之足資人笑柄也。

    若輩向系蘇、揚小民,從糧艘載至者。嗣後近畿一帶嘗苦飢旱。貧乏之家,有自願鬻其子弟入樂籍者;有爲老優買絶,任其攜去教導者。妙珊言:『每一曲成,不知費多少心力,捱幾許夏楚。人第見我輩賺人之易,而不知學歌之難也』。其言懇確,推之秦樓楚館,何獨不然。

    亂彈中以青衫、鬚生爲最難。蓋上等腳色,唱處極多,非喉氣充實則坐客不能動聽。若輩之充是色者,往往於五更黎明時,面壁引吭,啾啾長嘯。常止宿『五雲深處』,東方未白,聞此聲四起,遠近響應,不知者幾疑鬼嘯。

    以所部不競,而遷地爲良者,則改籍是也。試言其故:一因本人中材,而所部上材居多,未免爲所凌轢而不能自振。一經改籍,既足新尋芳者之耳目,且他部或純系中材,或參以下材,則斯人一出,大可嘯傲其儔矣。一因所部以津貼細故不洽,故改弦易轍,以省費也。

    明僮稱其居曰『下處』,一如南人之稱『考寓』。向羣集韓家潭,今漸擴廣,宣南一帶皆是。門外掛小牌,鏤金爲字,曰某某堂。或署姓其下門內,懸大門燈籠一。金烏西墜,絳蠟高燃,燈用明角,以別妓館。過其門者無須問訊,望而知爲姝子之廬矣。

    覓醉花間,主人招邀勝侶五六人造之。僕輩入報,嚶然一聲笑顏迎,側足侍者不知幾軰。寒暄數語,主人索紙筆。侍者磨墨隆隆然,坐者揮毫索索然,蓋飛箋召各友所歡也。授急足去訖,須臾還報曰:『條子就來,請主人更室坐。』團欒位置,排比已齊。山餚海物,紛紛羅列。方就坐,則搴簾一笑,似曾相識來也。由是或行令,或猜拳,或揮麈清談,或竹肉並奏,一視其主人之所好。所識中有膺重名者,酒數巡,登車徑去。餘稍留片刻亦去。伶既去,酒亦闌矣。呼雙弓米啜少許,而席撤。主人出,賞京蚨十千以授。若輩轉遞僕輩,內傳呼曰:『某老爺賞錢若干』。隨有僕出磕頭謝。於斯時也,主人微疲,客顏亦酡。一聲呼燈,則已排班鵠立,各持其一以出。一席之費,除賞資外,計需京帖三十千,舊例也。無名氏有句雲:『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頗雄勁。後有人更其意曰:『英雄末路拿稀飯,混沌初開灌米湯』,更覺聲情激越。諺以若輩媚人賺取纏頭爲灌米湯。而於少年褦襶,初入京華者尤甚。

    名譽稍起,卽聲價自高。當其全盛時,紅箋飛去,非親暱不至,非權貴不至。卽至矣,而略敘寒暄,匆匆吿去。故寒士之遊京師者,非深自謙抑,先意趨承,招之每託故不赴。某孝廉適值此,尋至其堂,大肆咆哮。堂主人爲之泥首乞憐而後已。若輩雖近於狡,孝廉亦不免於戇也。呵!呵!

    怡道人提倡風雅久矣。逢會試年,新進士臚唱後,品題羣英,定爲及第花三枝。填寫花榜,鼓吹送至其堂,一時傳爲佳話。歲丙子,道人宦遊洱海,某公踵而行之。取景和霞芬爲狀元,次韻秀萊卿,三德春朶仙。且以景和嘯雲臚唱,時論翕然。間有不滿於朶仙之爲探花郎者,以品遜也。

    蕊榜發後,不知者以某公與梅慧仙有舊,故獨厚於景和焉。不知霞芬之冠冕羣芳,久已藉藉人口,雖欲置諸下乘,不可得也。至傳臚一坐,本無足重輕。某公之意,殆以緑葉烘托牡丹耳。

    菊部狀頭,例取旦腳,誠不欲負花榜之名也。如昆部不合式,則於亂彈中選之。榜探以次不論。霞芬榜出,聞有傖父謬加更易,以萊卿爲首,非惟不洽衆望,且不合例矣。

    霞芬姓朱名靄雲,小字恩子,景和諸雲之翹楚也。多愁多病,弱不勝衣,鹹以林黛玉稱之。所居精舍二楹,爲姑射仙人舊居。古雅絶塵,楸枰湘筦,亦復安排得當。院落樹夾竹桃數枝,金籠立葵花鳥一。竹影橫窓,靈禽喚客,殆不減瀟湘逸緻雲。

    娟好如早秋花者,則近信之如秋是也。如秋名金喜,靨襯朝霞,眼澄嫩水,嫣然一笑,使人之意也消。壽眉生最先識之,視爲膩友而不近。於戲!因贈以聯雲:『如水雅宜君子淡,秋花怎比狀元紅』。秋以甲戌第二人登選,一時名下士爭以玉軸投贈。

    情猶水也,水無刻不流,情何時可閡。我輩志希風雅,安能如太上之忘情。然亦不宜涉於邪,如子朱子所謂得其情性之正者,斯可矣。吾友如平陽生、賦豔詞人、香溪漁隱,披沙子、護花尉輩,皆能見得到此,故於秋菱、豔仙、妙珊、如秋,皆愛之重之而不忍褻之。夫亦謂彼既薄命如花,我雖不能供之几席,以恣賞玩,又不能遍護金鈴,使不摧折。惟是蘭之芳,菊之秀,蓮花之清矯,芙蓉之淡豔,或生空谷,或寄東籬,或出淤泥而不染,或涉秋江而可採,而皆自成逸趣,對可忘飢。若有情若無情,而情乃彌永,何必褰裳涉洧,效狂且爲?嗟乎!使秋菱輩情根牢固,亦如吾友之所以待之者,則熱火坑中,詎必無青蓮一朶哉。

    夏鴻福,鳴於辛未、壬申間。歌聲宏亮,直欲飛上九天。香溪始招之,以其性近和嶠,稍稍厭去。洎重入都,知侍某達官出鎮塞外。鴻飛冥冥,不少弋人之簒雲。

    餘久耳景和梅主人名,意必皤然一叟。及覿面,知年逾不惑,猶少艾如二十許人。登場尤明豔,慕名者爭招致之。顧主人頗自高,悉待以閉門羹。或貴介招飲,則以其徒塞責,善言謝卻,使望之如天際真人,可望而不可卽。是可敬亦可恨也。惟舊相識招之卽來,晉接藹然。

    如松館設自前明,相傳其額爲嚴分宜書,端正遒勁,不類其人。【嚴分宜書額,又有六必居。相傳可以避火,店主祕之內室,以膺者懸門外。權奸死後手跡,祝融猶避其焰,可畏哉。】後以舊規湫隘,更闢雅座於對門。廣廈數十間,每當春秋佳日,香車寳馬,闐溢巷內。賦豔詞人《竹枝詞》雲:『最是鶯花撩亂後,如松館裏上燈初。』紀盛也!自泰豐樓出,而向之適館者易而爲登樓。以是問津者稀,日不滿坐。盛衰之故,風氣所趨歟。

    京師於歲首例行團拜,以聯年誼,以敦鄉情,誠善舉也。每歲由值年書紅訂客,飲食宴會,作竟日歡。是日盛聚,梨園若輩應召,謂之堂會。色伎俱優者,每點至多出,獲纏頭無算。遇所識,或於例賞外別有所贈。

    以歌侑酒,歡場舊例也。而近時日下微有不同,必其可以奏技,方能強之。若僅熟口頭語。不足入高人之聽者,雖情有難卻,亦終面赬音澀。其爲亂彈名色,雖不吝其技,然亦視交之淺深,非貿然自獻也。

    同治辛未秋,初遊京師,友人邀飲寶興樓。爲麗雲所嬲而招梅卿。卿喜讀讖及《三國演義》,與之談,輒竟夜不倦。餘秉觴政,有不勝酒者,許說掌故一則,以故梅卿恆不窘於歡伯。

    香車一至,卽須出京帖二千。擲酒保轉付,名曰『車飯錢』。其侑酒費,例取八千,則按節照算,不卽擲付,存體統也。博盛名者,卽車飯之資,日進百貫雲。

    若輩雖隸樂籍,亦喜觀本人不隸之部,非特山陜諸班,有攜玉人而至者。卽如隸三慶者往四喜,隸四喜者往春臺皆是。其侍坐也較久,必視所喜之劇演畢乃去,所費一如侍飲。

    車飯錢一項,惟於酒肆招飲時取之,而下處則否。亦惟午晚時一取,而連局則否。如午時相招,已出此資,隨攜之觀戲或赴下處,則無須重出。惟再赴酒樓,則仍須照付。初疑窒礙不通,詢之老白相,謂各酒館於車飯資皆有抽費,故應爾也。午時不招,僅約觀劇,則此資仍付,以是日始相見也。至夜間躋堂歡飲,卽是日並未一面,連應數條,亦不索此費。間有索者,乃充其僕私橐,非定例也。餘之爲是瑣瑣者,乃爲問津人作武陵之棹。若揮霍自豪者,諒不屑例此。

    三五同人雅座清飲,所歡卽爲他座所招,不能不入室周旋,謂之『飛座』。坐次窺主人意旨,如主人別有所屬,故爾屏葉者,則冷語侵肌,酸風撲鼻。主人情難割捨,出車飯資慰藉之,名曰『留條』。果無他好,如主人之色不餒,若輩有以覘察,而亦徑去。然仍須留條以安其心,否則謂之『挑眼』。挑眼,京諺。猶言吹毛求疵也。倘請尊客,而以若輩爲嫌者。一聞履聲橐橐,亟招其僕而告之故,則亦絶跡不來。

    『飛坐』非主人所招之人,卽友人所歡,亦略來酬應。其時留條與否,若人不計較也。惟留之,益見屋烏之愛耳。

    花間小醉,雅趣極矣。顧繁華之地,難免塵囂。且數見不鮮,味同嚼蠟。賦豔詞人於風清月白之宵,偕勝友訪豔仙於梧桐庭院。或品茗、或賭棋,或聞香,或讀晝,各尋樂事。詞人自拍崑曲,豔仙按笛和之。於時璧月壁人,爭相輝映。庭中木樨,拂拂吐香氣,與雅韻相間發。似此清遊,竊謂如水如龍。碌碌長安市上者,皆念不及此。

    山陰道人矜慎物色,遊都年餘,賞識者寡。觀劇三慶,見林春喜《打櫻桃》一出,道人似心許。其友某約往壚頭小飲,卽代傳箋,不可強之。次日以書寄某曰:『昨由白雲鄉見端正寳相於無憂林中,作平等觀,未能說無上法,尚不足以帖道人之心也。貧道枯坐,守庚申有年矣!堅定歷煉,只此入道第一大關鍵。今請放開眼界,穿上芒鞋,歷觀大千世界。如未遇大自在菩薩,結歡喜緣,卽與把臂入林,共證絮果何如。』後遇鄭薌喬郎,遂結蘭契。佛家因緣之說,殆亦不可勉強歟。

    景和子弟以『雲』名,猶春華以『芷』名,瑞春以『寳』名也。而人材之盛,未有若景和者。計自湘雲以至嘯雲,已逾十數。湘雲輩次第脫籍,翛然塵外,餘未之見。得與周旋者,惟紫雲、瑞雲、靄雲、福雲、嘯雲五人而已。而紫雲、瑞雲又各能自立,福雲班雖次,亦能自強。蓋巧玲久享重名,愛之者波及其餘,故子弟輩以門第重。優遊自在,不若他家之落寞。靄雲特出,異日立名成業,當更可觀。聞主人培植後秀,不遺餘力。識其微者,以爲方興未艾也。

    餘之交霞芬,平陽生之蹇修也。甲戌入都,興致已闌。朋輩招集,勉修舊好,符例而已。時霞方新進,身材似燕,雅豔可人,亟嘆爲非凡品。會酒酣,平陽生從容請曰:『我輩及時行樂,稱意實難。但得俊才,何妨羅致。樊川薄倖,不繫此也。』餘笑頷之。生遂爲餘置酒,且代折簡,尋贈聯訂交。

    集句雲:『明月分林靄,晴天養片雲。』

    品花寳鑑》一書,爲記明僮濫觴。所載皆幹嘉時人,承平歌舞,稱爲極盛。主持風雅者,又多名公巨卿,王孫公子。其所敘者,雖不能無溢詞,然尚不失雅人風範。今惟所推及第花,差堪嫓美,餘則自檜以下。夫若輩出處,既非清流,使無騷人雅士爲之先後,塵寰齷齪,何處得佳趣來。

    岫雲歌僮亦以雲名,一如景和。自蓉秋以次,凡五輩,故其齋額曰『五雲深處』。嘗戲題其壁曰:『五銖搖曳侶仙羣,一氣雙煙自不分。借問神山來往客,岫中日岀幾多雲。』

    露香貌僅中人,而性絶靈慧。登場時粉嚲香酣,亦極妖冶。與朶仙比肩,或謂過之。嘗觀其合演《雙沙河》,風情駘宕,同曲同工。『寳帳香重重,一雙紅芙蓉。』彷佛似之。

    杏林春燕,久傳藝林韻事。小福壽居於韓家潭,顏其堂杏春。蓄雙雛,曰:燕秋、燕香,秀外慧中,並皆佳妙。餘招燕秋,而以香屬山陰道人。一時王謝子弟,亦爭致之。燕秋字喜林,小名五兒。

    曾繪《杏林春燕》扇贈燕秋,並題其上雲:『杏雨吹殘,春雲夢曉。睠枝頭之小鳥,猶自依人;散簾外之輕紅,幾經過眼。偶因薄醉,輒惹閒愁。聊倚金縷新聲,以贈玉樓舊識。』詞曰:『一夜廉纖雨。怕匆匆、幾聲啼鴂,喚春歸去。別院蝦鬚剛半卷,簾外鬧紅無數。正燕子雙雙飛處。比似桐花,雛鳳小試,清聲隱約雕樑度。還愛作,掌中舞。聰明未必輸鸚鵡。最憐渠、半襟紅淺,背花偷覷。軟語商量渾不定,意欲留將春住。又只恐、流鶯相妒。別有翩翩輕絮影,趁東風飛傍差池羽。任繾綣,等萍聚。』

    餘非不愛燕香,顧迫以勢耳。蒙山樵子不識此意,思作雙鵰之射。餘戲謂曰:『此趙家姊妹也。後果妒寵,不免左右做人難。』然樵子自招雙燕,連掇巍科,詎杏林之預兆歟。

    都門鮮作泛舟遊,蓋御河湮塞,未能鼓枻自如。惟暮春之際,競傳逛二閘。二閘在安定門外二里許,運河之通道也。小舟三兩,■〈舟羲〉岸相待。遊人投之錢,卽欸乃行至三閘而止。好事者攜花載酒,駕言出遊。維彼舟子,視擲果之車一至,爭招招焉。

    岫雲主人徐小香,精音律。向以昆生著名,評曲者必首屈一指。顧自矜異,園主幾聘請而未肯輕出。兼善黃腔,嘗於堂會觀《羣英會》一劇,時主人演周郎,王九齡演諸葛,張喜演魯肅,趕三演蔣幹。鬚眉畢現,凜凜如生。就中主人與九齡尤出色當行,真所謂一時瑜亮。

    歌僮學曲,必擇樂坊名優。如程長庚、王九齡、張喜、馬六、長壽、常四、劉五、趕三等,皆若輩師資也。若崑劇,則另有一種曲師,不甚著名。惟有楊三者,吳人,善昆醜。遊京師久,往往與雛伶合演。惜年已邁,近來小演。喉音微塞,直亦憾事。

    賦豔詞人甞擬聯貽豔仙,遷延未果。餘爲振筆直書曰:『其人若斯之豔,到此飄然欲仙。』詞人頗首肯。後會於綺春,見壁上新補是聯,方疑詞人書贈。細閱欵識,則非也。會心巧合,大奇大奇。

    雪舫既去,繼起者乃有蕙芳。其人所演都鬚眉丈夫,貌亦相稱。多材多蓺,足與雪舫埒。某豪貴亟賞之,時召充家樂,旋爲脫籍。惜本領既大,心計轉粗。黃鐘之音,移而瓦缶。選聲者正無訝輟歌之速也。

    霞芬既佔首選,遊黃金臺者爭以一見顏色爲幸,不啻夷光之在姑蘇也。平陽生謂餘曰:『此好消息也』。未幾,聞有某公子攜多金爲出籍,主人溪壑難填,事亦寖寐。惜哉!

    朱郎疾,問訊者、饋藥者日登其堂,主人惡其喧擾,屬諸其家。餘與桃花潭主往訪之,見其杏靨含紅,柳眉鎖翠,強起酬答,狀極疲憊。餘不忍束之,溫慰而去。潭主有問訊辭一章。

    有精岐黃之術者,與霞芬略一識面,爭先毛遂,亦護惜名花意也。乃翁慮人多緒亂,獨延某醫診視,數月而愈。其時有爲霞置酒者,以嘯雲代,日猶數十席雲。

    『清尊旅館沈殘夢,歌板天涯怨少年。』長洲李麗農下第詩也。客藏毷毿而歸,解鞍楊村,薄醉假寐,恍惚與同人聚於姑射舊居。斗酒徵歌,歡若往日。正豪飲間,剝啄一聲,僕伕促起,而荒雞報曉矣。兀坐車上,冥思殘夢,意有所詠。偶憶及此,語意己盡,直爲輟吟。

    燕秋工小劇,明姿憨態,光豔射人,性靈慧解人意。秋波流媚,詞旨便巧,四坐歡然。嘗擬聯雲:『歌豔殢人嬌,正燕子來時,杏花開候;夜闌留客醉,況秋波一翦,春色三分。』後以秋改名,未果贈。

    陸太史贈福雲聯雲:『神仙家世傳梅福,京洛才名愧陸雲。』福雲貌不揚,名亦亞於諸雲。徒以門第故,不致冷落。顧性英爽,善技擊,所演《賣藝》《三岔口》諸劇,兔起鶻落,矯捷絶倫。公孫大娘舞劍器不得專美於前。

    出西便門裏許,有天寧寺,浮圖高矗,梵宇深沉。禪房花木亦饒明瑟,而塔射山房尤勝。入寺者鮮事隨喜,惟野眺以滌煩襟。春秋佳日。姝子集焉。老僧烹調餚菽,亦多適口。若飲酒茹葷,須挈行廚。寺出燻煙,遊客必市一二瓶,歸以饋親友。但爲花氣所掩,真味全失。而若輩廋詞,輙以天寧寺聞鼻菸爲惡謔,亦奇。

    若輩自相爲語,率多廋辭。非久在羅綺叢中,不能得其隱。大約用本字轉音,而字句之間,又間以閒字。口角伶利者,舌戰相尚,至有發語至數十字,陸續一串,如鶯歌、如燕語,聽者瞢然。用此語者,非互相嘲笑,卽譏訕本主之意。

    香溪之南也,同人餞於瑞春。酒闌燈炧,悽然有懷,作詩以贈妙珊,末雲:『澀囊愧乏千金贈,握手臨歧只有詩。』嗣爲嶺南太史激賞,採入所著叢話中。妙珊有知,當勝於千金之贈矣。

    趕三以亂彈小丑擅名,諧詼成趣,不顧時忌。某公以大吏入覲,同鄉觴之。三登場,以隱語中某公陰事。某公怒杖之。既脫,猶時以攖逆鱗自詡。有堂曰保身,蓄徒二,不甚佳,旋廢。正月琉璃廠有出燈謎者,以『保身閉歇』射戲名,識者謂『趕三關』雲。

    我輩及時行樂,本無成見。值可意者,招之何妨,然亦不宜太濫。如泛月客,客遊京師久,花天酒地,履跡殆遍。但與之善,輒不計妍媸,皆羅致之。每飲必擁羣花,燕妒鶯嗔,訖無專主。餘恆戒之,弗聽也。性好客,和易近人。惟灌夫醉後,在坐者殊覺難堪耳。

    度雲素豐豔,爲怡道人所賞,至推爲探花郎,時論頗非之。自岫雲謝客後,諸伶星散,度雲亦淪落他所。乙亥冬,遇於文昌館,玉容憔悴,愁病交侵,不禁有風流頓盡之嘆。

    綺春主人以唱青衫名震一時,而酬應溫文,吐屬風雅,尤非後起所及。故年逾而立,門前車馬未嘗偶稀焉。

    飄茵墮溷,今古同悲。公暇顧曲梨園,見有衣衫襤褸,充場上下腳者;有爲人送淡巴菰者;有脅肩諂笑,呈獻戲單者,雖春蠶半老,而眉目之間,猶露一種柔媚之氣。酒家傭保,皆得指而名之。且縷縷述其軼事甚詳。又前門橋頭一丐,有識者曰:此《明僮小録》之某也,與小福齊名,聞小福時周恤之。

    秀芳與堯封善,臨別輒澘然垂淚,諄諄訂再集時。鹹以爲情之所鍾,伉儷弗若也。迨堯封東歸,泛月客繼之,亦殷殷惜別,一如待堯封。始知其慮所歡有他好,故作此伎倆以固寵者也。嘗戲拈《紅樓夢》語嘲之曰:『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經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秀芳囅然笑。

    豔仙初入梨園,名不甚噪。鬒髮頗寡,僉以『小辮』呼之,又呼爲『小和尚。』面龐常帶笑渦,吳門戴君題其小象有云:『翩然一笑,何來沙彌。』可謂善於形容。

    某太守謁選都門,眤於豔仙,以畫蘭自炫。有貽香溪以檳榔葉扇,香溪珍之,移贈豔仙。翌日,見其雨葉風葩,揮灑殆遍,並録錢裴山句。豔仙問詩書畫何者爲長?餘曰:『詩固佳』。豔仙點首曰:『唉』!

    雛伶尤好蟈蟈,形如絡緯,以羽作聲。飼以丹砂,腹赤有光。能耐寒,恆以葫蘆貯之。葫廬以色似蜜蠟者佳,雕刻花鳥,精緻絶倫,有貴值數十金者。每當酒熱香溫,諸伶出自繡襦,比較優劣。或口作琤琤細響,蟈蟈卽應聲歡鳴。籲,是殆可憐蟲乎!

    寳劍贈人,金貂換醉,此燕趙間遊俠所爲,乃不意於弱伶見之。憶甲戌冬,夜宴於近信堂。於時朔風舞雪,重裘不溫。會苕生招飲急,既命駕矣,而情殊瑟縮。如秋知之,卽解狐腋裘以衣曰:『且服此,不必遽効藺生故事也。』嗟乎!炎涼世界,誰復念範叔一寒至此耶。

    如秋美麗自喜,而媚人處尤在秋波。披沙子曾調《眼兒媚》一闋贈之,且副以聯雲:『如花解語,秋水爲神。』用紫箋屑金作飛白書。如秋常懸之花幡下。

    漁隱向疑招邀小史者,皆具斷袖癖。入都後,始知爲村學究見解,不盡其然。非特我輩,卽有沉淪不返,亦惟性情融洽,極友朋之樂,真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時人戲脫胎李延年句雲:『一顧竭其綿,再顧竭其薄。非不知竭綿與竭薄,相公丟弗落。』

    春華朱主人,吳產也。年逾花甲,若輩望之如魯靈光。喜用羊毫作擘窠字,故人稱之曰『羊毛筆』。其徒張芷馨輩,咸豐間負重名。已離綺障,得及見者,爲芷蓀、芷湘、芷荃,亦馳名菊部,厚獲纏頭。主人久厭囂塵,徒以三芷年幼,未能恝忘。後三芷寖衰,乃不責身價,各爲削籍。已遂翩然一舸泛五湖。去時有『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之羨。

    鄭薌癖嗜文字,塗鴉潑墨,恂恂如書生。所居鏡室,鴉乂蟾滴,叢雜其間。時復呶呶,讀高頭講章,作酸秀才態,聞者笑之。與毘陵太史過從甚密,珍珠百琲,不惜貽贈。已訂三生約。無何,太史歿於南,鄭薌得耗,終日飲泣,自悲運蹇。曾向餘切切道故,猶淚數行下。忽一旦脫籍,從某公去,不禁愕然。

    素芳以昆生佔甲戍首選,乃怡道人破格之舉。芳沈摯寡言,雅淡絶俗。酬對間,自有一種清氣撲人眉宇。論者以花中水仙推之。與江左孫郎洽,郎自捷南宮後,興採遄發,坐間無芳不歡,芳非郎亦不卽赴也。莫釐山人嫺崑曲,於教坊少所許可。惟芳則譽不絶口,藝可知矣。

    素芳眉目如畫,好事修飾,而不屑作濃豔妝。曾見其月夜披白袷衣,坐桃簟,調《梅花三弄》。翩翩風致,彷佛張緒當年。

    餘因週三而識芷馨,蓋亦梨園之翹楚者。性格溫柔,絶無忤色對坐客。週三素放誕,馨事之維謹。與豔仙齊名,而皆早折,護花香尉能不惘然。

    有無業遊民,略熟幾句盲詞,於傍晚時,挾鼓鼙絃索,度曲巷而作聲焉。小家眷屬,性尤篤好。每一延至,期必達旦。嘗於綺春、近信夜飲,一聆其聲,悲壯肅殺,酷近伊涼。婦人帷而聽之,無懈骨,無倦容,而坐上客殊覺聒耳也。

    朶仙以演蕩婦擅名,觀者識與不識,僉謂無出其右也。惜花老人曰:『壬申之秋,朶仙始自津門來。齒尚穉,而登場度曲,顰笑皆工,略無羞澀態。餘目爲後來之秀,今果然矣。』

    醴泉有故源,嘉禾有舊根。曩者,餘不釣徒以範鏡仙爲殿春花,甚嘆惜之。自香溪締交芷湘,風晨月夕,輒復造飲其廬。間嘗詢其家世,知卽鏡仙之子,故字曰亦仙雲。

    香國楹聯,率多好句。惜過目輒忘,惟記艶儂雲:『艶如西子湖邊水,儂是揚州夢裏人』。琴香雲:『琴心留太古,香草賦《離騷》』。素香雲:『素心何如天上月,香意不減春前花。』蓮卿雲:『管甚蓮似郎,好郎似蓮好;爲問卿憐我,多我憐卿多。』

    妙珊初隸春臺,學旦腳,無譽之者,蓋丰韻欠也。後改青衫,珠喉瀏亮,音節諧和,每一登場,觀者同聲讚歎。由是芳名大噪,門盈車馬,幾無廁足處。近年嗜阿芙蓉,聲色頓減。鍾愛如香溪,且因之割愛矣。色固足恃哉!

    劉寳玉有玉環之肥,當其闊步氍毹,演李青蓮『醉寫』,風流跌宕,真神仙中人也。性素戇,言貌質樸,頗近率真。同堂如妙珊輩,芳譽寖衰,而玉仍顛撲不破。顧空負虛名,誰以怡紅貯之。

    或曰:『寳玉之言貌質樸,正其巧以逢迎,非率真也。』餘曰:『若然,玉不足貴矣。然玉貴乎靈,玉而樸等於頑。頑則近於石,亦非足貴。石耶?玉耶?頑耶?靈耶?還以質諸愛玉者。』

    蕙香本無字,曰妙仙者,披沙子所命也。與紉仙同師,皆工崑劇。顧沉默尠靈趣,或以『泥美人』誚之,正非苛論。其師種桃道士愛之,時加蜾蠃之咒,致紉仙頗有懟言。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厥佔在家人之睽矣。

    壬申子月,既望之夜,同人大會於寳興樓上。人月爭輝,履舄交錯。坐中芷荃善笛,小芬善簫並胡琴,楞仙、蓉秋皆工崑曲。使各奏所能,一時歌聲、笛聲、管絃聲,次第間作。天風縹緲,仙樂悠揚,想當年李三郎作月宮遊,亦不過爾爾。

    芙秋纖小柔媚,餘以『女兒花』稱之。善學百禽鳴,隔坐聽之如百靈雀,斷不料出自彼口者。又嘗以葡萄空其中,距口寸許吹之,宮商畢具。同坐者百計效之不能也。同時如秋善鳥鳴,艶仙善吹櫻桃,而皆不及芙秋之工。惜爲師兄玉祥所浼,不得盛名鼎鼎。抗手時流,趨向所關,古人所以重息陰之戒也。

    艶仙瘞玉後,都人士悼之者衆。藕香譜《蝶戀花》吊之,餘亦效顰以《金縷曲》,詞曰:『花事秦宮了。問東君、香桃艶骨,摧殘何早。潭水清清深千尺,惟有愁絲亂繞。看滿地紅英誰掃。喚作瞿曇原自誤,到如今果脫諸煩惱。雲易散,天難老。燕臺舊事休重道。遍天涯、尋消問息,影兒都杳。剩有多情斜漢月,依舊寒光清皎。又照激愁人懷抱。鸚鵡前頭傷心語,願生生但祝花長好。墨和淚,揮殘稿。』外如賦艶詞人、平陽生、香溪漁隱皆有作,曩欲都爲哀艶詞而未果。

    橓花謝艶,相賞者稀。強者自立家室,弱者逡廵而下天津。故天津之優,較京都爲遜。大抵若輩享盛名不過十二三年,過此以往,憔悴日增,飄茵墮溷,有立見其成敗者。

    所惡於『跟兔』者,爲其拘束之,使不得盡歡也。『跟兔』,卽若輩隨人之號。名爲隨人,實其師之羽翼,若輩畏之如虎。侍坐稍久,其人壁衣微嗽,卽聞聲而出。或互相口角,以致用武。一經知覺,面斥不少假借。甚且告於其師而夏楚之。

    東、西四牌樓之隆福、護國兩寺,月各得六日爲趕會期。屆時商賈麕集,珠玉錦繡,充牣其中。遊人如入五都之市,目不暇接。豪富常攜小史往,謂之逛廟。值當意之物,一諾千金,不吝其償。

    出師後,厚積餘資,則娶婦不容緩也。同類自爲婚姻,可謂門當戶對。間有脫然畦封,竟以厚幣聘小家碧玉者。親迎之日,鼓吹喧闐,香車寳馬,爛其盈門,所費或過中人產。風流喜事者,醵金集飲其家。方談笑間,玉人雙雙出拜,金玉罽錦,各有所贈。

    北地風沙極多,旋拂旋生,窗牖几案,日積寸許,致足厭也。惟登彼姝之堂,則窗明几淨,一如琉璃世界,幾忘其在軟紅塵土,詫嘆不置。坐定,移時卽有僕輩持麈尾處處拂拭去。其力衆我寡,無惑其然。

    程長庚掌三慶班,規例嚴整,明僮之隸其下者,必使尊之曰爺。且不許站臺,免蔽座客。故隸三慶部者,到園後祗在簾內隱約偷覷。顧曲周郎,未免欲眼滋饞耳。

    距永定門不遠,有亭曰陶然,爲漢陽江水部所建。亭基頗廣,護以木欄。春秋佳日,微雨初過,槐柳滴翠,蔥蒨可愛,亦紅塵中清涼世界也。好遊者預飛箋訂客,招邀小史,攜具前往,徵歌斗酒,作半日歡。迨日影西逝,牛羊下來,陌上游春者亦歌緩緩歸矣。

    《揚州竹枝詞》雲:『看他呼吸關情甚,步步相隨雲霧中』。詠俊僕裝煙句也。此風天津盛行,若京師高品,則不屑也。不謂近日竟亦有之。餘始見者爲夏鴻福,繼者紛紛。吹氣如蘭,僥倖不少君子,病其過於和易焉。然以視餘桃,爲之猶賢。

    割友人所愛曰『割靴頁』,其義未詳。意以京師偷兒,常割人靴頁,以靴頁喻歌僮,以偷兒戲竊玉者。因是,二人同招一僮曰『同靴』。竟有形之草扎,類於同年同寅,一何可哂。

    以若輩喻靴頁,亦自有故。兄弟曰手足,時下常呼若輩爲弟,曰儂弟、曰愛弟、曰小弟、曰我弟。弟者,足也。足不足雲,若足旁至要之物如靴頁者,其庶矣!且例諸『妻子衣服』之說亦通。

    艶仙之歿也,上舍生某哭之哀,詣綺春焚紙帛無算。且爲之請於主人,取其生平所臨得意帖及玩好盡焚之,涕洟而去。噫!生真多情種子哉。

    餘初不識艶秋爲何等人,會上巳日,與護花尉、香溪漁隱、泛月客修褉,飲於如松館。客繩艶秋以語尉,強招致之,始知隸三慶部與世浮沉者。後餘凡觀劇,秋必殷殷垂睞,侍良久去,得非前因歟。茹福兒步如秋後塵,而無脂粉氣,風流端正,酷類大家子弟。聞系出古香殿撰,都人士之有年誼者,曾欲爲脫籍而未果。嘗細叩之,則默不置是否。或好事者以姓僻傅會,亦未可知。其及第也,餘贈以詩曰:『珠冠翠珥繡褌襠,綺閣爭看白玉郎。一騎紅塵來報捷,榜花猶帶舊時香。』

    如秋既享艶名,兼修慧業。性柔善,好佞佛,頭陀沙彌恆多相識。莊嚴寳相有所募化,常裝潢緣冊,先求秋轉懇諸檀越。諸君既願結歡喜緣,且嘉秋之能證凈業也,爭先布金,不日盈冊以去。與艶仙尤善,仙怛化後,秋嘗向人言:渠爲天上護花童子。優曇一現,殆有自來歟。

    若輩亦尚結盟,以小紅箋寫名字,諏吉拜盟,呶呶私誓,亦頗不苟。然往往以所事一主,互相嫉忌而絶交者。嗚呼!士君子風雨一室,以信義自期。及出而處世,所謂如兄如弟者,四海皆是。一旦以微故相凌轢,非特不能自返,且下井中石焉。交道之衰久矣,亦何有於弱伶。

    旗亭賭酒,每以點將爲令。舉宏量者二人爲大將,賭酒幾觥,任指坐客各一人爲小將,相將猜拳,以先勝決雌雄。由是彼此對敵,勝者以筯加琖作記,負卽撤去。至兩下俱盡,則將與將敵,敗者自灌巨爵,略分飲麾下諸敗軍。山陰道人曰:『酒令夥矣,而若輩必取此者,以其雅俗共賞。且閱時多而費酒少,喧鬧特甚,興致易闌』。人以爲知言。

    綺春、佩春則有勸酒之法:賓主方入座,艶仙輩卽以玲瓏骰子進,以一枚自擲定令。如得幺點將,二打通關,三貼翠,四飛花,五藏花,六催花。一人一搖,一人一令,行爵無算,令未畢而酒闌矣。

    蓋堂主人皆善飲,不瑣瑣爲杯中物計。登其堂者,不醉無歸。『貼翠』者何?以粉定碟兒,寫暗數其內,如八數則寫飲中仙,十二數則寫闌干,廿四數則寫花信之類。寫畢覆於案前,先自一呼起,飛至某座,某座又飛至他客。輾轉相遞,如數而止。恰中則飲某客,越過則呼者飲。

    試再揭『藏花』、『催花』之義。『藏花』以大盤覆大小杯數四,暗於其一置花一朶,使坐客輪揭。不中,則坐客卽以其杯引滿自飲。中則視盤中尚留幾杯,鹹飲主人。此必豪量而有機警者,方能爲之不窘。『催花』仿羯鼓催花意,一人出座撾鼓,或代以擊案,詞史輩又戲以帕蒙其目。坐上客傳遞花枝,俟傳至某手,鼓聲截然而止,則觴某而大相諧笑。

    伶倫氏耽文字者,首推景和、春熙兩主人。景和主人梅慧仙,自號『梅道人』,善八分隸,軼事具載《明僮續録》。錢秋菱新賃居於珠帽衚衕,堂曰春熙,善行楷,與道人後先輝映。曾爲餘書扇一角,筆力遒勁,酷似董香光,署曰錢青學書。

    鄭薌、艶仙,書法不逮二主人。然初寫黃庭,亦饒秀韻。席間恆以飛花爲令,傳至十數,娓娓不窮。意有所屬,故故飛來,淹博者弗如也。餘酒囊頗寬,亦爲所困。

    鄭薌有飛花之癖。羅列唐宋詩句有花字者,自一至七,排比勻稱,用蠅頭小楷書之扇頭。嘗見有琅琊太史書贈者,尤精工無匹,可擬於王鐸《燕子箋》抄本。

    文安主人老矣,癖耽煙霞,且有『半閒』之好。每秋獲一二頭,與遊蕩者博,博輒負,子弟所得纏頭盡擲虛牝,支持惟梅卿一人。自辛未以來,堂中食指七八,皆仰給於梅。二年已及時且蓄徒雙慶,猶不使之自立門戶,以數梅向人唶唶索贖金。主人之負梅多矣!辛亥夏,雙慶出應客,梅卿始自立錦雯堂,寄居佩春。雙慶輕靈儇巧,常現宰官身而說法,口角清利,其將爲異日之錢樹子乎。

    範銅爲幹約二尺許,空其中,綴以環。雜劇有《打連廂》者卽此。蓋一二雛伶喬扮好女郎,執檀板且歌且拍,先置幹於指尖,旋轉自如,錚錚作響。繼移置眉宇間,仰面注目,不稍欹側。復作勢一聳,跳至鼻端,技至此爲入神。於時翹足望、凝神睨者不知凡幾。稍不謹細,卽鏗然擲地,而惡聲隨之矣。方在眉宇間旋轉時,左手敲板,右手旋扇,口唱《紅繡鞋》曲,五官並用,汗出如漿。熟此技者,向推昆寳、豔儂,今則多雲、亦云也。

    寳雲,『瑞春三寳』之一也。形貌纖小,可十三餘人,其實已近弱冠。喬作老媼,頗得神似。惟聲價遠遜其儕,每預文宴,同輩鹹揶揄之。乙亥間,聲譽忽起,上計車者尤多招之,若輩戲謂之老運亨通雲。『最難調護花情性,只合樓臺遠處看。』麋月樓主贈楞仙句也。楞仙性孤潔,見俗子輒冷面相向,恆不得人歡,色衰後竟無過問者。夫如脂如韋,滔滔皆是,楞而由此,誰其責者。乃以孤僻見絶,餘未嘗不笑其愚而悲其志也。

    楞仙知色之不足博也,又知崑曲之非時尚。當隆盛時,潛受學於某教師。憶癸酉秋夜飲於聞德,酒酣,楞拔劍起舞,英姿颯爽,振採欲飛,故朱顏雕謝,猶能以技自存。

    同治末,小遊仙館主人輯《菊部羣英》一書,於若輩里居姓氏,詳哉言之。看花長安者,按譜徵。麋月樓主擇其尤者,訂爲續增一冊。加以品題,贊以詩句。惜有以文害辭,以辭害意之病。

    都下例,於中秋家家祀月中之兔,尊之爲『兔兒爺』。逐利者肖其像如人狀,有泥塑者、布扎者、紙繪者,堆積市上,幾於小山。家人攜小兒女購歸,陳瓜果拜之。常問蓉秋,汝家亦祀此否?默不答。詎以語近於謔耶。

    司坊稱所愛者曰『老斗』,未詳所釋。或強作解人曰:『老者尊稱。如元老、大老之類。鬥者,望如泰山、北斗之意也』。細譯其義,似非寒郊瘦島所能堪此。卽若輩亦不易出之口,故《都門竹枝詞》有曰:『身無百萬黃金錠,老斗名難買到家』。嘗質之琴香。琴香曰:『不然,俗傳我輩賺人纏頭,必以鬥受之,名曰金斗。富者輸予多金,其鬥當如綽楔上之大。貧者竭其綿薄,其鬥如薙髮擔上之小。至若清貴名流,則如魁星所踢之鬥。碩腹賈人,又如粟米所量之鬥。此乃通稱,非專指也』。琴香從事樂坊久,諒非妄言,姑記之。

    樂坊至今日,濫竽極矣。梨園子弟賺得纏頭數百金,卽倩人爲贖身,謂之『出師』。出師後,同輩尊之曰『老闆』。優遊歲月,甚自適也。欲世其業者,蓄雛伶二三,己則推尊爲師父。教之度曲三五出,爲置衣飾,使出應客。面首稍佳,不匝月已有羣空冀北之勢。其困鹽車者,師父撲責纂切,若輩計無所出,不能自祕,葳蕤然頗自文飾。坐間或述及某某效襄成故事,輒羣相誹笑,則恥心猶存焉。每值令節,必具衣冠,袖芳版,乘車往老斗家敬賀。然接見者寡。一緣是日適值主人親出賀節,一緣有所費也。其接見者,叩賀起,命坐譚。須臾隨賞以紅封,多寡一視主人云。

    芳誕將逢,先約所親愛者賜臨,或飲一酒,或嬲一飯。名盛者,三四日前卽有客往,亦祝花長好意也。若人衣冠出,遍叩主客。受賞訖,隨更衣入坐,各各舉觴爲壽,盡歡而散。至邀其擺飯者,亦預期訂明,以備羅列珍錯餚核,維旅烹飪亦調。所需約倍何曾一食之費。故除其誕日外,卽甚膺重名者,胡麻亦不易設。慷慨爲之,鹹稱豪舉。於靡費之中寓撙節之道,猶古風也。

    國喪例禁演戲,在詞史輩各有其主,而倚此營生者不無仰屋之嗟,且有流爲匪類。故剏爲說白清唱名目,登場服時式衣冠,腳色不缺。武劇無刀鎗箭戟,空拳徒摶,殊堪一哂。期月後,漸而借箸擊案,以節繁音,漸而旦腳戴花,漸而老生帶須,漸而醜淨塗面。期年以後,頓還舊觀,惟不敢大鼓大吹而已。嗣爲某侍御奏禁,稍稍殺其場面。演劇不在大柵欄著名各園,而於西城外之文昌館、浙紹鄉祠、財神館。風景不殊,亦掩耳盜鈴之舉。尤可異者,內城向不凖開場演劇。逢國孝,各大班轉入城演之,得毋謂說白清唱在不禁之例乎?

    詞史輩雖有主者,然期月間生計較窘,發且種種亦不雅觀。當此之時,惟有閉門學曲,無所於及。卽艶播宣南者,亦不免門前冷落車馬稀矣。

    相君之面,雖不能盡似六郎,然白晳翩翩,鮮見黝黑。孟如秋言:『凡新進一伶,靜閉密室,令恆飢,旋以粗糲和草頭相餉,不設油鹽,格難下嚥。如是半月,黝黑漸退,轉而黃,旋用鵝油香胰勤加洗擦。又如是月餘,面首轉白,且加潤焉』。此法梨園子弟都以之。餘笑曰:『卿之得有今日,亦正洗伐功深耳。』

    粉郎一至,正如荀奉倩薰衣入坐,滿室皆香。蓋麗質出於天生者少,不得不從事容飾。芳澤勤施,久而久之,則肌膚自香。更佩以麝蘭,燻以沉速,宜無之而不香矣。買香之肆,其施之膏沐者,別推桂林。餘賃以佩帶者,則數花漢。衝用以燻焚者,則有合香樓,皆著名老店也。

    窄窄蠻鞾,小步花磚面上,亦殊可觀。小史例着烏靴,正所以昭其敬。蓋羔裘退食,吉莫常拖。彼童也納履而登,轉鄰於褻。此例不革,良有由也。惟出師後,則挖雲鞋子任其曳躡。

    一笑搴簾,卽宜遍敬坐客酒,次及主人及所識,去亦如之。今皆不拘形跡,入座時只以手提壺曰:『斟酒、斟酒!』座客卽羣止之。及其去也,惟舉碟示意而己。觚不觚,聖人所以嘆也。

    鳥啼花落,輙喚奈何。杏春主人遇其下素虐,嗜阿芙蓉,短榻橫陳,一燈相對,晏如也。燕秋輩侍宴歸,恆令侍夜,非達旦弗得寢。一夕過醉,主人斥之,各褫其衣,令長跽通宵。秋等私相謂曰:『爲人若此,不如死』。燕香曰:『請先之。』乘主人鼾睡,取芙蓉膏吞之,苦甚復吐。秋曰:『爾等碌碌無能爲,餘視死如歸耳』。以膏和水,仰不復吐,喁喁泣訣,向晨疾作而逝。主人覺,亟解之,已晚矣。延陰陽生批殃榜,詭言暴疾。生廉得其情,上其事於有司,詳鞫香等得狀。系主人獄。耗聞,凡與秋有舊者,鹹致書有司,屬窮治。主人懼,厚賂秋父金。所司以屍親既罷,遂寢其事。嗟乎!身輕似燕,飛去烏衣。命薄如花,飄沉黃土。從來彼美,禍肇龍蛇。謂主人偏是佳人,宮臨磨蠍。情緣遽斷,長依兜率之天。哀艶未忘,慣唱懊儂之曲。詩曰:『鼉鼓沉沉虯箭急,玉人斜背銀釭泣。煙綃霧縠不勝寒,一甌香露蘭膏溼。金鋪密鏁真珠房,雕檀夜蓺銅鳬香。重重寳帳雙棲燕,於菟間臥繡墩旁。春泥香雨杏花醉,錦蜂翠蝶恣遊戲。罡風驀地送春歸,落紅凝就靈英淚。夜半無人各自悲,先教花影暗中移。飛飛遁入梨雲裏,正是梁園雪滿時。蘭房畫燭飄金燼,碧紗私語臉波潤。可憐紅艶比芙蓉,誰知身以芙蓉殉。飛香入雲春訴哀,文儒青綺沈郎來。化蟬寃魄空嗚咽,門外碧桃無主開。蒙山寄我尺素鯉,揹人剖讀淚如水。天風縹緲迓羊車,遠道憑誰薦芳芷。抱月飄煙一捻腰,當年歡向掌中銷。而今綺障消磨盡,忉利仙宮度玉簫。綿綿此恨何能已,癡雲間逐芳魂起。紅樓一角帶斜曛,愁煞梁間雙燕子。』

    《側帽餘譚》終

    ●《鴻雪軒紀艶四種》題詞

    藝蘭生以《紀艶四種》函索題詞,各賦二絶句贈之

    側帽當筵態欲仙,清歌妙舞泥人憐。如何幽趙佳人外,別有羣芳譜一編。

    櫻桃聲價重當時,開卷翻嫌識面遲。客裏閒情消不得,拈毫戲譜品花詞。【《評花新譜》】

    風月閒情老未忘,鳳城春色屬羣芳。勞他一管生花筆,奼紫嫣紅費品量。

    書劍飄零感歲華,人生會合等摶沙。客中我亦鍾情者,不信才人例愛花。【《鳳城品花記》】

    十年京洛舊知名,過眼飛花感易生。舊雨不來春欲去,戲拈斑筦賦閒情。

    工愁未許此身閒,錦瑟新篇仿義山。我亦三生狂杜牧,無題詩句未全刪。【《宣南雜俎》】

    翩翩裘馬出鄉閭,十載長安感客居。煞羨風流楊萬里,軟紅塵裏着新書。

    嘲風弄月興逾狂。韻事流傳未忍忘。幾度然脂勞記載,要留佳話在詞場。【《側帽餘譚》】

    海昌飯顒山樵題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鞠臺集秀録》

    (清)佚名 撰

    ●目錄

    鞠臺集秀録光緒十二年作

    綺春主人時小福

    少主人德保

    春馥主人鄭秀蘭

    少主人丫頭

    三兒

    祿兒

    喜兒

    金寳

    □□

    麗華主人沈芷秋

    頴川主人陳石頭

    芝秀主人陳根棣

    瑞香主人張天元

    嘉頴主人李豔儂

    少主人官保

    平陽主人張敬福

    絢香主人江雙喜

    藕香

    樹德主人孔元福

    春茂堂陳

    順林

    秋林

    景龢堂梅

    少主人二鎖

    升兒

    勝春主人餘紫雲

    如琴

    景慶主人陳嘯雲

    敬華主人王福官

    景春主人朱蓮芬

    壽春主人陳四保

    亮兒

    桂子

    忠華主人楊月樓

    鳳林

    鳳寳

    平陽主人汪桂芬

    景善堂徐

    少主人寶方

    寶荃

    寳慶

    景華主人韓寳芬

    春福堂

    馥雲

    扶寳

    安華主人王福兒

    絢華主人張芷荃

    安義主人胡喜祿

    春如

    春蓮

    春元

    春林主人陳杏雲

    穎春主人朱桂元

    燕春主人吳在昌

    樂安主人孫心蘭

    近華主人孟金喜

    佩芬

    韻秀主人尉遲喜兒

    少主人三兒

    梅雲

    長兒

    瑞麟

    穎和主人李麗秋

    國興堂秦

    三主人□□

    寳琴

    寳奎

    寳順

    雲龢主人朱藹雲

    保身主人劉趕三

    樂安主人孫採珠

    德春主人楊桂雲

    翠鳳

    翠如

    寶春主人陳桐仙

    順喜

    慶春主人李小亭

    長壽

    長奎

    熙春主人錢桂蟾

    素雲

    怡雲

    竹雲

    翠雲

    黛雲

    鍚慶主人陸小芬

    五主人長林

    ●鞠臺集秀録【光緒十二年作】

    ○綺春主人時小福

    豬毛衚衕

    名慶,字琴香,一字贊卿,小名阿慶。蘇州人。掌四喜部,唱旦,兼昆、弋,並唱小生。傳載《明僮合録》。

    《挑簾裁衣》【潘蓮金】《折柳》【霍小玉】《小宴》【楊貴妃】《教子》【王春娥】《綵樓配》【王寳釧】《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俱同上,並代戰公主】《汾河灣》【柳迎春】《斬竇娥》【竇娥】《二進宮》【李艶妃】《玉堂春》【蘇三】《虹霓關》【丫鬟】《宇宙鋒》【趙小姐】《牧羊圈》【趙錦棠】《羣英會》【周瑜】《孝感天》【共叔段】《雁門關》【楊八郎】《打金枝》【郭靉】

    少主人德保

    字奎芳。隸四喜部,唱生。

    《燒煙墩》【申侯】《困城》【馬芳】《擋諒》【康茂才】《探母》【楊四郎】

    ○春馥主人鄭秀蘭

    豬毛衚衕

    字素香,小名寄生。蘇州人。前掌四喜部,唱青衫。傳載《明僮合録》。

    《綵樓配》【王寳釧】《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俱同上,並代戰公主】、《打金枝》【正宮、昇平公主】《祭江》【孫夫人】《雁門關》【碧蓮公主】《蘆花河》【樊梨花】《一捧雪》【雪豔】《貴壽圖》【織女】《乘龍會》【舜華公主】

    少主人丫頭

    字吉雲。隸四喜部,唱昆旦。

    《湖船》【張大姐】

    三兒

    字瀚雲。隸四喜部,唱昆生。

    《掃秦》【瘋僧】

    祿兒

    傳載後

    喜兒

    傳載後

    金寳

    字蕊雲,蘇州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花鼓》【婆子】《湖船》【張大姐】

    □□

    字桐雲,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花鼓》【婆子】《湖船》【張大姐】

    ○麗華主人沈芷秋

    豬毛衚衕

    名全珍,蘇州人。唱昆旦。傳載《明僮合録》。

    《思凡》【趙尼】《下山》【同上】《鵲橋密誓》【楊貴妃】《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遊園驚夢》【杜麗娘】《尋夢》、《圓駕》【俱同上】

    《折柳》【霍小玉】《喬醋》【夫人】《盜令》【趙翠兒】《斷橋》【白蛇】

    ○頴川主人陳石頭

    豬毛衚衕

    字瘦雲,順天人。隸三慶部,唱旦,兼昆、弋。

    《思凡下山》【趙尼】《斷橋》【白蛇】《活捉》【閻惜姣】《遊園驚夢》【杜麗娘】《綵樓配》【王寳釧】《祭江》【孫夫人】《蘆花河》【樊梨花】《五花洞》【潘金蓮】《雁門關》【碧蓮公主】《孝感天》【共叔段夫人】《金水橋》【西宮】《寳蓮燈》【王桂英】《御碑亭》【王有道妻】《戲妻》【羅敷】

    ○芝秀主人陳根棣

    豬毛衚衕

    字芷卿,順天人。隸四喜部,唱生。

    《回龍鴿》【薛平貴】《牧羊圈》【朱春登】《取滎陽》【漢高祖】《烏盆計》【綢緞客】《金水橋》【唐王】《打金枝》【同上】

    ○瑞香主人張天元

    陝西巷

    字瑞香,天津人。隸春臺部,唱青衫,兼花旦、刀馬旦。

    《趕三關》【代戰公主】《宇宙鋒》【趙小姐】《得意緣》【雲鸞】《胭脂虎》【石中玉】《翠屏山》【潘巧雲】《殺狗》【蕭氏】《延安關》【雙陽公主】《破洪洲》【穆桂英】《玉玲瓏》【梁紅玉】《下河南》【媒婆】《慶頂珠》【蕭姑娘】《攻潼關》【餘小姐】

    ○嘉頴主人李豔儂

    陝西巷

    名得華,小名套兒,順天人。前掌四喜部,唱小生,兼昆、亂。傳載《明僮合録》。

    《遊園驚夢》【柳夢梅】《醉歸》【秦鍾】《獨佔》【同上】《梳妝跪池》【陳季常】《折柳》【李十郎】《監酒令》【朱虛侯】《孝感天》【共叔段】《射戟》【呂布】《舉鼎觀畫》【薛蛟】《琴挑》【潘必正】《謝親》【韓琦仲】

    少主人官保

    傳載後

    ○平陽主人張敬福

    陜西巷

    字紫仙,順天人。隸三慶部,唱青衫。

    《祭江》【孫夫人】《二進宮》【李豔妃】《雁門關》【青蓮公主】《探母》【同上】《蘆花河》【樊梨花】《宇宙鋒》【趙小姐】《落花園》【陳杏元】《教子》【王春娥】《牧羊圈》【趙錦棠】《金水橋》【公主】《打金枝》【昇平公主】《綵樓配》【王寳釧】

    ○絢香主人江雙喜

    陜西巷

    字儷雲,河間人。隸四喜部,唱青衫。

    《打金枝》【昇平公主】《教子》【王春娥】《戲妻》【羅敷】《探窯》【王寳釧】《趕三關》【代戰公主】《宇宙鋒》【趙小姐】

    藕香

    名玉荷,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藏舟》【鄔飛霞】《寄柬》【紅娘】《湖船》【張大姐】《花鼓》【婆子】《琵琶行》【商婦】《獨佔》【花魁】

    ○樹德主人孔元福

    陜西巷

    字蓮卿,順天人。隸春臺部,唱青衫兼花旦。

    《蒲關》【二夫人】《寳蓮燈》【王桂英】《落園》【陳杏元】《綵樓配》【王寳釧】《探窯》【同上】《祭塔》【白蛇】《戲鳳》【李鳳姐】《鍘判官》【李保妻】。

    ○春茂堂陳

    李鐵柺斜街

    順林

    字如雲,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青衫。

    《祭江》【孫夫人】《綵樓配》【王寳釧】《回龍鴿》【同上】《戲妻》【羅敷】《二進宮》【李豔妃】《教子》【王春娥】《探母》【公主】《宇宙鋒》【小姐】

    秋林

    字意雲,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打麪缸》【周臘梅】《賣餑餑》【女店家】

    ○景龢堂梅

    李鐵柺斜街

    少主人二鎖

    字竹芬,蘇州人。隸四喜部,唱昆生。

    《藏舟》【劉蒜】《琵琶行》【白居易】

    升兒

    字榮秋,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打槓子》【小娘子】《打櫻桃》【平兒】

    ○勝春主人餘紫雲

    李鐵柺斜街

    字豔芬,湖北羅田人。前掌四喜部,唱青衫。

    《綵樓配》【王寳釧】《擊掌》、《探窯》、《跑坡》、《回龍鴿》【俱同上,代戰公主】《蘆花河》【樊梨花】《探母》【公主】《打金枝》【昇平公主】《祭江》【孫夫人】《蒲關》【二夫人】《孝感天》【共叔段夫人】《金水橋》【西宮、銀瓶公主】《二進宮》【李豔妃】《虹霓關》【丫鬟】《宇宙鋒》【趙小姐】《趕三關》【代戰公主】

    如琴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青衫。

    《綵樓配》【王寶釧】《探窯》【同上】

    ○景慶主人陳嘯雲

    李鐵柺斜街

    字綺芬,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青衫。

    《孝感天》【共叔段夫人】《監酒令》【呂后】《祭江》【孫夫人】《寶蓮燈》【王夫人】《落園》【陳杏元】《打金枝》【昇平公主】《貴壽圖》【織女】《探窯》【王寳釧】

    ○敬華主人王福官

    李鐵柺斜街

    字□□,順天人。隸春臺部,唱花旦。

    《入府》【表大奶奶】《雙沙河》【公主】《雙搖會》【二奶奶】《送盒子》【周臘梅】《闖山》【董金蓮】《下河南》【媒婆】《打竈》【李三春】《紅鸞禧》【金玉姐】。

    ○景春主人朱蓮芬

    櫻桃斜街

    名延禧,蘇州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思凡》【趙尼】《寄扇》【李香君】《遊園驚夢》【杜麗娘】《尋夢》【同上】《活捉》【閻婆惜】《水鬬》【白蛇】《斷橋》【同上】《謝親》【戚小姐】《喬醋》【夫人】《劈棺》【莊子妻】《大小宴》【貂蟬】《梳妝擲戟》【同上】《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雙拜月》【王瑞蘭】。

    ○壽春主人陳四保

    石頭衚衕

    字三秋,順天人。隸三慶部,唱昆旦。

    《醉歸》【花魁】《獨佔》【同上】《跪池》【柳氏】《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思凡》【趙尼】

    亮兒

    字蕙雲,順天人。隸三慶部,唱昆旦,兼花旦。

    《湖船》【張大姐】《打麪缸》【周臘梅】

    桂子

    字□□,順天人。隸三慶部,唱醜。

    《湖船》【客人】《打麪缸》【張才】

    ○忠華主人楊月樓

    名久昌,蘇州人。掌三慶部,唱生,兼武生。

    《探母》【四郎】《安五路》【鄧芝】《鎮澶州》【岳飛】《御碑亭》【王有道】《羣英會》【魯肅】《取南郡》【同上】《回龍鴿》【薛平貴】《打金枝》【唐王】《金水橋》【同上】《定軍山》【黃忠】《陽平關》【同上】《五雷陣》【孫臏】《戲妻》【秋胡】《下河東》【呼延壽廷】《長坂坡》【趙雲】《黃鶴樓》【同上】《連環套》【黃天霸】《惡虎村》【同上】《翠屏山》【石秀】《泗洲城》【猴子】

    鳳林

    字畹香,順天人。隸三慶部,唱昆旦,兼青衫。

    《琵琶行》【花秀紅】《湖船》【張大姐】《彈詞》【李小姐】《二進宮》【李豔妃】

    鳳寳

    傳載後

    ○平陽主人汪桂芬

    百順衚衕

    字豔秋,順天人。隸春臺部,唱生。

    《樊城》《長亭》《昭關》【伍員】《魚藏劍》【同上】《狀元譜》【陳伯愚】《探母》【楊四郎】《讓成都》【劉璋】《一捧雪》【莫成】《取帥印》【秦瓊】《二進宮》【楊波】《捉放》【陳宮】《天水關》【諸葛亮】《金水橋》【唐王】《打金枝》【同上】《罵曹》【禰衡】《洪洋洞》【楊六郎】《舉鼎觀畫》【徐策】《教子》【薛保】

    ○景善堂徐

    百順衚衕

    少主人寶方

    字清華,順天人。隸四喜部,唱生。

    《二進宮》【楊波】《捉放》【陳宮】《牧羊圈》【朱春登】《天水關》【孔明】《斷密澗》【王伯黨】《黃金臺》【田丹】《回龍鴿》【薛平貴】《醉寫》【李白】《擋諒》【康茂才】《胭脂虎》【金元帥】

    寶荃

    字□□,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掃地掛畫》【馬娘娘】

    寳慶

    字□□,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淨。

    《天水關》【姜維】《黃金臺》【伊立】《二進宮》【徐彥昭】《捉放》【曹操】《斷密澗》【李密】《白良關》【尉遲恭】《擋諒》【陳友諒】《牧羊圈》【中軍】

    ○景華主人韓寳芬

    百順衚衕

    字潤華,天津人。隸三慶部,唱花旦。

    《打竈》【李三春】《胭脂虎》【石中玉】《玉玲瓏》【梁紅玉】《斬子》【穆桂英】《雙搖會》【二奶奶】《雙沙河》【公主】《殺皮》【內掌櫃】《闖山》【董金蓮】

    ○春福堂

    百順衚衕

    馥雲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賣餑餑》【女店家】《打櫻桃》【平兒】《打麪缸》【周臘梅】

    扶寳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老旦,兼昆醜。

    《探窯》【王夫人】《回龍鴿》【同上】《斬子》【太君】《探母》【同上】《戲妻》【秋胡母】《湖船》【客人】

    ○安華主人王福兒

    百順衚衕

    字儀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醉歸》【花魁】《獨佔》【同上】《琵琶行》【花秀紅】《遊湖借傘》【白蛇】《瑤臺》【公主】

    ○絢華主人張芷荃

    韓家潭

    字湘航,江蘇吳縣人。唱青衫。

    《孝感天》【共叔段夫人】《蘆花河》【樊梨花】《回龍鴿》【代戰公主】《祭塔》【白蛇】《二進宮》【李豔妃】《牧羊圈》【趙錦棠】《宇宙鋒》【趙小姐】《祭江》【孫夫人】

    ○安義主人胡喜祿

    韓家潭

    名國樑,字艾卿,揚州人。前掌春臺部,唱青衫。

    春如

    字棠仙,蘇州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賣胭脂》【姑娘】

    春蓮

    字芙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連相》《湖船》【張大姐】

    春元

    字梅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生。

    《斬子》【楊六郎】《捉放》【陳宮】《二進宮》【楊波】《南陽關》【伍雲召】《金水橋》【唐王】《打金枝》【同上】《回龍鴿》【薛平貴】《黃金臺》【田丹】

    ○春林主人陳杏雲

    韓家潭

    傳載後

    ○穎春主人朱桂元

    韓家潭

    傳載後

    ○燕春主人吳在昌

    韓家潭

    字燕芳,小名六兒,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兼青衫。

    《孝感天》【共叔段夫人】《五花洞》【潘金蓮】《雁門關》【碧蓮公主】《殺皮》【內掌櫃】《十二紅》【周屠妻】《玉玲瓏》【梁紅玉】《胭脂虎》【石中玉】《浣花溪》【任蓉卿】》小上墳》【小寡婦】《下河南》【媒婆】《烏龍院》【閻婆惜】《翠屏山》【潘巧雲】《紅鸞禧》【金玉姐】《雙搖會》【二奶奶】《闖山》【董金蓮】

    ○樂安主人孫心蘭

    韓家潭

    字性香,順天人。隸三慶部,唱青衫。

    《綵樓配》【王寶釧】《探窯》【同上】《打金枝》【昇平公主】《祭塔》【白蛇】《祭江》【孫夫人】《蘆花河》【樊梨花】《斬子》【穆桂英】《戰太平》【二夫人】

    ○近華主人孟金喜

    韓家潭

    字如秋,直隸故城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拾玉鐲》【孫玉姣】《雁門關》【碧蓮公主】《胭脂虎》【石中玉】《關王廟》【蘇三】《雙沙河》【公主】《雙搖會》【二奶奶】《闖山》【董金蓮】《鍘判官》【李保妻】

    佩芬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賣餑餑》【女店家】《打櫻桃》【平兒】《玉玲瓏》【梁紅玉】

    ○韻秀主人尉遲喜兒

    韓家潭

    字韻卿,順天人。隸四喜部,唱生。

    《樊城》【伍員】《昭關》【同上】《罵曹》【禰衡】《天水關》【孔明】《上天台》【漢光武】《二進宮》【楊波】《蘆花河》【薛丁山】《探母》《回令》【楊四郎】。

    少主人三兒

    字笛雲。隸四喜部,唱花旦。

    《打櫻桃》【平兒】《賣餑餑》【女店家】

    梅雲

    傳載後

    長兒

    字綺雲。隸四喜部,唱武生。

    《雅觀樓》【李存孝】《淮安府》【賀人傑】

    瑞麟

    字璧人,順天人。前近信少主人。隸四喜部,唱生。

    《擋諒》【康茂才】《蘆花河》【薛丁山】《趕三關》【薛平貴】《醉寫》【李白】《金馬門》【同上】

    ○穎和主人李麗秋

    韓家潭

    傳載後

    ○國興堂秦

    韓家潭

    三主人□□

    天津人。隸四喜部,唱生。

    《醉寫》【李白】

    寳琴

    字小華,順天人。隸三慶部,唱花旦。

    《得意緣》【雲鸞】《殺皮》【內掌櫃】《玉玲瓏》【梁紅玉】《胭脂虎》【石中玉】《拾玉鐲》【孫玉姣】《下河南》【媒婆】《貪歡報》【李湘蘭】《雙沙河》【公主】《雙搖會》【二奶奶】《闖山》【董金蓮】《浣花溪》【任榮卿】《紅鸞禧》【金玉姐】《探親》【旗婆】《翠屏山》【潘巧雲】《打竈》【李三春】《思志誠》【女老闆】

    寳奎

    字英華,天津人。隸四喜部,唱生。

    《胭脂虎》【金元帥】《黃金臺》【田丹】《蘆花河》【薛丁山】《回龍鴿》【薛平貴】《五雷陣》【孫臏】

    寳順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青衫。

    《探窯》【王寳釧】《回龍鴿》【同上】、《金水橋》【西宮】

    ○雲龢主人朱藹雲

    韓家潭

    字霞芬,蘇州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喬醋》【夫人】《思凡》【趙尼】《下山》【同上】《小宴》【楊貴妃】《琵琶行》【花秀紅】《遊園驚夢》【杜麗娘】

    ○保身主人劉趕三

    韓家潭

    字寳山,天津人。隸三慶部,唱醜,兼生。

    《羣英會》【蔣幹】《絨花計》【崔八】《虹霓關》【孝子】《浣花溪》【夫人】《紅鸞禧》【金松】《探親》【鄉下媽媽】《請醫》【醫生】《審頭刺湯》【湯勤】《下河南》【公子】《雙鈴記》【毛先生】《紅門寺》【皇順】《趕考》【店家】《演禮》【太太】《雙沙河》【魏小主】《入府》【李瓶兒】《搖會》【鄰居】《八扯》【小二】《捉放》【呂伯奢】《胭脂血》【白皁隸】《趕三關》【穆洪、又薛平貴】

    ○樂安主人孫採珠

    韓家潭

    字絢華,又字芷沅,蘇州人。隸三慶部,唱旦,兼昆亂,並唱花旦。

    《相約相罵》【雲香】《盜令》【趙翠兒】《水斗》【青蛇】《斷橋》【同上】《琴挑》【陳妙常】《姑阻失約》【同上】《遊園驚夢》【杜麗娘、春香】《雙拜月》【蔣瑞蓮】《紅鸞禧》【金玉姐】《烏龍院》【閻婆惜】《虹霓關》【夫人、丫頭】《綵樓配》【王寳釧】《金水橋》【宮主】《翠屏山》【潘巧雲】《破洪州》【穆桂英】《得意緣》【雲鸞】

    ○德春主人楊桂雲

    韓家潭

    字朶仙,順天人。前掌四喜部,唱花旦。

    《十二紅》【周屠妻】《殺皮》【內掌櫃】《雙鈴記》【趙玉兒】《烏龍院》【閻婆惜】《翠屏山》【潘巧雲】《探親》【旗婆】《紅鸞禧》【金玉姐】《入府》【表大奶奶】《梅玉配》【太太】《下河南》【媒婆】《打刀》【鐵匠妻】《虹霓關》【夫人】《雙釘記》【仵作妻】《闖山》【董金蓮】《樊江關》【樊梨花】《燒靈》【劉氏】《英傑烈》【匡忠妻】《破洪州》【穆桂英】《貪歡報》【女老闆】《盤絲洞》【蜘蛛】

    翠鳳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女店》【女店家】《打刀》【內掌櫃】《上墳》【小寡婦】

    翠如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醜。

    《女店》【管家】《打刀》【掌櫃】

    ○寶春主人陳桐仙

    名喜鳳,順天人。隸四喜部,唱刀馬旦。

    《殺四門》【劉金定】《湘江會》【鍾無豔】《雁門關》【碧蓮公主】

    順喜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花旦。

    《打麪缸》【周臘梅】

    ○慶春主人李小亭

    韓家潭

    長壽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花鼓》【婆子】《湖船》【張大姐】

    長奎

    □□□,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生。

    《藏舟》【劉蒜】《琵琶行》【白居易】

    ○熙春主人錢桂蟾

    韓家潭

    名青,字秋菱。順天人,原籍蘇州。隸四喜部,唱昆旦。

    《思凡》【趙尼】《遊園驚夢》【杜麗娘】《亭會》【謝素秋】《醉歸》【花魁】《獨佔》【同上】《藏舟》【鄔飛霞】《折柳》【霍小玉】《遊湖》《借傘》【青蛇】《狐思》【雪姑】《琴挑》【陳妙常】《偷詩》【同上】《鵲橋密誓》【織女】《梳妝》《擲戟》【貂蟬】《謝親》【戚小姐】

    素雲

    傳載後

    怡雲

    傳載後

    竹雲

    字篁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生。

    《獨佔》【秦鍾】《琵琶行》【白居易】

    翠雲

    字苕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昆旦。

    《湖船》【張大姐】《花鼓》【婆子】

    黛雲

    字眉仙,順天人。隸四喜部,唱醜。

    《湖船》【客人】《花鼓》【忘八】

    ○鍚慶主人陸小芬

    韓家潭

    名景垣,字薇仙,蘇州人。隸春臺部,唱小生兼青衫。

    《岳家莊》【岳雲】《得意緣》【羅昆傑】《舉鼎觀畫》【薛蛟】《八大錘》【陸文龍】《孝感天》【共叔段】《金鎖關》【趙雲】《黃鶴樓》【周瑜】《監酒令》【劉章】。

    《寳蓮燈》【王桂英】、《回龍鴿》【王寳釧】《祭江》【孫夫人】《祭塔》【白蛇】《戰太平》【二夫人】《趕三關》【代戰公主】《打金枝》【昇平公主】《監酒令》【呂后】

    五主人長林

    字蘭仙。隸四喜部,唱生。

    《醉寫》【李太白】《擋諒》【康茂才】

    《鞠臺集秀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新刊鞠臺集秀録》

    (清)佚名 撰

    ●目錄

    新刊鞠臺集秀録

    杏春主人宋福壽

    韻晴主人夏景清,唱花旦兼小生。字秀芬。善飲酒,工丹青。

    景秀主人李三寳,系嘉頴主人李硯儂之子。

    韻秀主人遲章久,號韻卿,小名喜兒,唱老生,兼昆生。善奕,工琴鼓。掌福壽部。

    敬華主人王福官,隸四喜部。

    景芬主人張寳蘭,號湘華。已醜花榜第三人,唱青衫。

    怡雲主人王瑤卿,系絢雲主人之子,唱青衫。甲午花榜第一人。

    穎春主人朱桂元,系絢雲主人之婿。唱刀馬旦,同住怡雲堂。

    絢春主人姜雙喜,號麗雲,唱青衫,善飲酒。

    王主人蘭香,唱青衫,住絢春堂。

    瑞春主人錢佩香,號紉秋,唱老生,善飲酒,系昆旦錢阿四之孫。

    詠秀主人朱澐,號素雲,又號紉秋,唱小生,善書,隸芳四喜部。

    景善主人徐承翰,號文波。

    復春主人陸景雲,號華雲。唱小生,善飲酒,掌福壽部。

    繡春主人楊韻芳,系馥華主人楊亦琴之子。唱青衫,住復春堂。

    餘慶主人章銘坡,號瑞卿,小名金虎。唱昆旦,兼花旦,善飲酒,隸玉成部。

    蓉華主人,號蓉仙,別名一汪水,唱花旦。

    頴華主人田桂鳳,號桐秋,善繪蝴蝶,唱花旦,隸三慶部。

    怡春主人孫怡雲,號芷青,隸四喜部。唱青衫兼花旦,善胡琴。

    馥雲主人陳秦秦,小名祿兒,唱花旦。

    國興主人春厚波

    安華主人王福兒,號儀仙,唱昆旦,善飲酒。

    雲龢主人朱小霞,系霞芬主人之子,唱花旦,隸四喜部。甲午花榜第四人。

    蕖華主人孫藕香,名玉荷,唱花旦,善飲酒。

    景華主人韓寳芬,字潤華,唱花旦。

    韻春主人孫梅雲,號癯仙,唱青衫兼花旦。

    德春主人楊桂雲,字朶仙,唱花旦,隸四喜部。

    頴川主人陳石頭,名德林,號瘦雲,唱青衫兼昆旦,隸福壽部。

    韻華主人胡二立,名順奎,號素仙,唱青衫,隸四喜部。壬辰花榜第一人。

    玉華主人李紫珊,小名萬盞燈,唱花旦,隸玉成部。

    寳春主人陳桐仙,住櫻桃斜街,唱刀馬旦。

    寳齡主人路三寳,號塋仙,名玉珊,唱花旦,隸三慶部。

    韻霓主人鄭盼仙,名二奎,唱青衫。

    興華主人吳彩霞,號笙華,唱青衫。

    韻仙主人陳瑞麟,小名狗兒,號稚芬,隸福壽部。

    頴龢主人李麗秋,唱花旦。

    韻秀主人吳順林,號如雲,唱青衫,隸四喜部。

    景春主人朱桂秋,小名八兒,蓮芬主人之子,唱老生,改習花旦。

    平陽張紫仙,唱青衫,善飲酒。

    勝春主人餘紫雲,號豔芬,住石頭衚衕唱青衫,好古玩系老生余三勝之子。

    熙春主人錢長生,號芝雲,隸四喜部,唱昆旦兼青衫。

    綺春主人時小福住豬毛衚衕,名慶,號琴香,唱青衫,兼昆旦,掌春和部。

    春馥主人鄭秀蘭,號素香,唱青衫。

    錦林主人孟秋林,唱花旦。

    樂安主人孫彩珠,唱花旦。

    景龢主人梅大鎖李鐵柺斜街,善胡琴,系巧玲主人之子。

    ●新刊鞠臺集秀録

    ○杏春主人宋福壽

    少主人蓮卿,唱花旦,兼小生。

    《硃砂痣》《鐵蓮花》《打扛子》《荷花配》《教子》《打竈》

    ○韻晴主人夏景清,唱花旦兼小生。字秀芬。善飲酒,工丹青。

    ○景秀主人李三寳,系嘉頴主人李硯儂之子。

    唱小生。善飲酒。同住韻晴堂。

    《射戟》《打金枝》

    大主人小硯,唱青衫,隸福壽部。

    二主人檀雲,唱青衫,隸福壽部。

    《打金枝》《滾釘板》《教子》《五花洞》

    ○韻秀主人遲章久,號韻卿,小名喜兒,唱老生,兼昆生。善奕,工琴鼓。掌福壽部。

    《探母回令》《羣英會》《梅龍鎮》《滿牀笏》《議劍》《酒樓》《彈詞》《十面》

    少主人笛雲,小名三兒,唱花旦兼刀馬。

    《紅鸞禧》《荷珠配》《胭脂虎》《馬上緣》

    連奎,姓古,號吟仙,唱花旦兼青衫。戊戌花榜第七人。隸福壽部,兼四喜部。

    《打櫻桃》《進宮》《蘆花河》《八扯》

    寳奎,姓吳,號玉仙,唱老生兼孩二生。戊戌武花榜第三人。隸福壽部,兼四喜部。

    《探母回令》《斷密澗》《五雷陣》《趕三關》

    麗奎,姓王,號綺仙,唱花旦兼青衫,系怡雲主人王瑤卿之堂弟。戊戌花榜第四人。隸福壽,兼四喜部。

    《鐵弓緣》《祭塔》《思凡》《鵲橋》

    陳主人,名福奎,號潤仙。唱老生,善胡琴。住韻秀堂。隸福壽部

    《美人計》《進宮》《定軍山》《戲妻》《黃鶴樓》《探母》

    餘寓主人,名潤卿,號玉琴,唱武旦兼花旦,掌福壽部。

    《兒女英雄傳》《賣藝》《十粒金丹》《火棍》《飛叉陣》

    《醉酒》《烏龍院》《迷人館》

    庫兒,姓茹,名湘泉,系三慶武生茹來青之子。唱武生,隸福壽部。

    《探莊》《泗州城》《無底洞》《幹元山》

    狗兒,姓□,號湘舲,唱武旦,隸福壽部。

    《泗州城》《無底洞》《蟠桃會》《■〈蟲八〉蠟廟》

    ○敬華主人王福官,隸四喜部。

    《雙沙河》《入府》《雙搖會》《打竈》

    ○景芬主人張寳蘭,號湘華。已醜花榜第三人,唱青衫。

    《祭塔》《祭江》《教子》《落園》《宇宙鋒》《五花洞》

    大主人,號彩麟,名佩芝,唱花旦兼刀馬,隸福壽部。

    《娘子軍》《烈火旗》《湘江會》《打竈》《荷珠配》《竹林計》

    ○怡雲主人王瑤卿,系絢雲主人之子,唱青衫。甲午花榜第一人。

    《五花洞》《牧羊圈》《金水橋》《孝感天》《虹霓關》《玉堂春》《祭塔》《祭江》

    二主人鳳卿,唱老生。

    《上天台》《捉放》《回龍閣》《蒲關》

    香林,姓果,小名保兒,唱青衫。戊戌花榜第二人。

    《祭塔》《綵樓》《教子》《落園》

    ○穎春主人朱桂元,系絢雲主人之婿。唱刀馬旦,同住怡雲堂。

    《娘子軍》《延安關》《蘆林坡》《銀鳳山》

    少主人順官,唱青衫。

    ○絢春主人姜雙喜,號麗雲,唱青衫,善飲酒。

    桂香,姓唐,號筱秋,唱花旦。

    《闖山》《打櫻桃》《燒靈》《搖會》

    薇香,姓何,號小余,唱青衫。戊戌花榜第六人。

    《教子》《寄子》《探窯》《進宮》

    ○王主人蘭香,唱青衫,住絢春堂。

    《宇宙鋒》《祭江》《綵樓配》《寄子》

    ○瑞春主人錢佩香,號紉秋,唱老生,善飲酒,系昆旦錢阿四之孫。

    ○詠秀主人朱澐,號素雲,又號紉秋,唱小生,善書,隸芳四喜部。

    《舉鼎》《烈火旗》《射戟》《八大錘》《探莊》《翠屏山》《得意緣》《黃鶴樓》

    以上均住韓家潭路南

    ○景善主人徐承翰,號文波。

    少主人寳芳,小生兼武生。崑劇。

    《長生殿》《荊釵記》《破洪州》《黃鶴樓》

    寳堃,姓張,系景芬主人張寳蘭之弟。壬辰花榜第三人。唱青衫兼花旦。

    《採桑》《落園》《綵樓配》《虹霓關》

    菊蘭,姓章,系餘慶主人小金虎之子。甲午花榜第四人。唱昆旦。

    《探親》《查關》《算命》《花鼓》

    堃蘭,姓郎,唱花旦。

    滿堂,姓吳,唱老生。

    蘭仙,姓張,唱醜,戊戌花榜第三人。自蘭仙以下,皆系少主人之弟子。

    《絨花計》《探親》《湖船》《花鼓》

    蘭麟,姓鄭,唱花旦。戊戌花榜第八人。

    《鐵弓緣》《掛畫》《榮歸》《女店》

    蘭芬,姓趙,唱昆生。

    《變羊計》《斷橋》《佳期》《喫麪》

    蘭茹,姓陸,唱老生。

    蘭芝,姓劉,唱花旦。

    ○復春主人陸景雲,號華雲。唱小生,善飲酒,掌福壽部。

    《兒女英雄傳》《孝感天》《大岳家莊》《粉妝樓》《十粒金丹》《舉鼎》

    大主人小芬,號薇仙。唱小生,善飲酒,隸福壽部。

    《殺皮》《虹霓關》《馬上緣》《延安關》

    佩芳,姓吳,系玉成花旦紅菊花之子。唱老生,兼娃娃生,隸福壽部。戊戌武花榜第二人。

    《掃雪》《探母》《擋幽》《飛虎山》

    奎芳,姓於,唱花面,隸福壽部。戊戌武花榜第九人。

    《八扯》《飛虎山》《雙包案》《鎖五龍》

    ○繡春主人楊韻芳,系馥華主人楊亦琴之子。唱青衫,住復春堂。

    《祭江》《五花洞》《祭塔》《教子》

    ○餘慶主人章銘坡,號瑞卿,小名金虎。唱昆旦,兼花旦,善飲酒,隸玉成部。

    《刺虎》《搖會》《湖船》《奇雙會》

    ○蓉華主人,號蓉仙,別名一汪水,唱花旦。

    《送面》《搖會》《貪歡報》《闖山》

    ○頴華主人田桂鳳,號桐秋,善繪蝴蝶,唱花旦,隸三慶部。

    《關王廟》《雙釘記》《貪歡報》《眼前報》《烏龍院》《雙盜戟》

    ○怡春主人孫怡雲,號芷青,隸四喜部。唱青衫兼花旦,善胡琴。

    《探母》《綵樓》《擊掌》《回龍閣》《落園》《琵琶行》《琴挑》《玉堂春》

    二主人喜雲,號芷仙,唱青衫,善音樂,隸四喜部。

    《蘆花河》《戰蒲關》《教子》《五花洞》

    三主人盼雲,號芷儂,唱老生,兼娃娃生,隸四喜部。戊戍花榜第五人。

    《御林郡》《黃金臺》《擋諒》《教子》

    ○馥雲主人陳秦秦,小名祿兒,唱花旦。

    ○國興主人春厚波

    少主人馥苓,號雅芬,小名五九,唱花旦,隸福壽部。甲午花榜第二人。

    《翠屏山》《胭脂虎》《雙釘記》《烏龍院》《打櫻桃》《玉玲瓏》《穆柯寨》《雙搖會》

    彩芝,姓唐,號瑤華,唱花旦。善琵琶。

    《打麪缸》《別妻》《賣餑餑》《雙搖會》

    彩仙,姓張,號紫芬,唱青衫。

    《打金枝》《落園》《戰蒲關》《進宮》

    彩虹,姓劉,唱老生。

    《打金枝》《文昭關》《戰蒲關》《金馬門》

    ○安華主人王福兒,號儀仙,唱昆旦,善飲酒。

    《醉歸》《瑤臺》《琵琶行》《遊湖借傘》

    少主人佩雲,小名官兒,唱青衫。

    《二進宮》《蒲關》《綵樓配》《落園》

    彩雲,姓侯,唱花面,隸福壽部。戊戌武花榜第四人。

    《打龍袍》《天水關》《黑風帕》《斷密澗》

    以上均住韓家潭路北

    ○雲龢主人朱小霞,系霞芬主人之子,唱花旦,隸四喜部。甲午花榜第四人。

    二主人小芬,唱老生,隸四喜部。戊戌武花榜第一人。

    《黃金臺》《魚腸劍》《文昭關》《戰成都》

    ○蕖華主人孫藕香,名玉荷,唱花旦,善飲酒。

    《藏舟》《寄柬》《湖船》《花鼓》

    ○景華主人韓寳芬,字潤華,唱花旦。

    《雙搖會》《胭脂虎》《雙沙河》《玉玲瓏》

    少主人小寳,名國永,唱花旦。

    ○韻春主人孫梅雲,號癯仙,唱青衫兼花旦。

    《探母》《教子》《採桑》《小宴》

    小如,姓孟,號薇芳,系近華主人孟如秋之子,唱昆旦兼娃二生。戊戌花榜第一人。

    《打櫻桃》《舟配》《鐵蓮花》《湖船》

    菊芳,號秋生,唱青衫兼小丑。

    《教子》《寄子》《祭江》《採桑》

    ○德春主人楊桂雲,字朶仙,唱花旦,隸四喜部。

    《雙鈴記》《梅玉配》《英傑烈》《翠屏山》《烏龍院》《盤絲洞》《探親》《搖會》

    少主人小朶,號棣儂,唱花旦,隸四喜部。壬辰花榜第二人。

    《雙沙河》《鐵弓緣》《樊江關》《趕三關》

    二少主人又朶,唱小生,兼花面。

    《鐵弓緣》《鎖五龍》

    ○頴川主人陳石頭,名德林,號瘦雲,唱青衫兼昆旦,隸福壽部。

    《思凡下山》《美人計》《遊園驚夢》《斷橋》《御碑亭》《出塞》《寶蓮燈》《祭江》

    ○韻華主人胡二立,名順奎,號素仙,唱青衫,隸四喜部。壬辰花榜第一人。

    《五花洞》《教子》《孝感天》《祭江》

    湘琴,姓賈,小名長明,唱小生。

    秀琴,姓李,小名壽兒,唱老生。

    ○玉華主人李紫珊,小名萬盞燈,唱花旦,隸玉成部。

    《小上墳》《紅鸞禧》《馬上緣》《坐樓》

    少主人金卿,小名柱兒,又小名燈兒。

    《雙沙河》《玉玲瓏》《雙搖會》《賣胭脂》

    以上均住百順衚衕路南

    ○寳春主人陳桐仙,住櫻桃斜街,唱刀馬旦。

    《湘江會》《雁門關》《殺四門》《竹林計》

    ○寳齡主人路三寳,號塋仙,名玉珊,唱花旦,隸三慶部。

    《烏龍院》《翠屏山》《賣胭脂》《打櫻桃》《雙搖會》《玉玲瓏》

    ○韻霓主人鄭盼仙,名二奎,唱青衫。

    《探窯》《打金枝》《祭江》《玉堂春》

    ○興華主人吳彩霞,號笙華,唱青衫。

    《回龍閣》《探母》《金水橋》《祭塔》

    ○韻仙主人陳瑞麟,小名狗兒,號稚芬,隸福壽部。

    《兒女英雄傳》《探母》《十粒金丹》《採桑》

    ○頴龢主人李麗秋,唱花旦。

    《賣胭脂》《雙搖會》《玉玲瓏》《貪歡報》

    ○韻秀主人吳順林,號如雲,唱青衫,隸四喜部。

    《祭江》《探母》《教子》《宇宙鋒》

    以上均住大外廊營

    ○景春主人朱桂秋,小名八兒,蓮芬主人之子,唱老生,改習花旦。

    ○平陽張紫仙,唱青衫,善飲酒。

    《回龍閣》《趕三關》《金水橋》《雁門關》

    ○勝春主人餘紫雲,號豔芬,【住石頭衚衕】唱青衫,好古玩【系老生余三勝之子】。

    《跑坡》《孝感天》《祭江》《玉堂春》《祭塔》《戰蒲關》《戲鳳》《虹霓關》

    ○熙春主人錢長生,號芝雲,隸四喜部,唱昆旦兼青衫。

    《湖船》《琴挑》《偷詩》《進宮》

    二主人麗生,號葵雲,唱小生,兼醜及淨,隸四喜部,兼三慶部。

    《寄柬》《掛畫》《拐磨》《花鼓》

    鐵仙,姓張,號雲薇,唱昆旦兼青衫,隸四喜部。

    《斷橋》《獨佔》《祭塔》《出塞》

    金仙,姓王,小名順兒,號妙雲,唱花旦,兼昆旦,隸四喜部。

    《入府》《借傘》《鵲橋》《賣餑餑》

    銀仙,姓張,小名蓮兒,號寳雲,唱老生,兼小生。

    《御林郡》《進宮》《偷詩》《三拉》

    ○綺春主人時小福【住豬毛衚衕】,名慶,號琴香,唱青衫,兼昆旦,掌春和部。

    《挑簾裁衣》《汾河灣》《斬竇娥》《小宴》

    大少主人德保,號炳奎,唱老生,隸春和部。

    《困城》《擋諒》《昭關》《教子》

    二少主人實保,號炳章,唱花面,隸春和部。

    《黃金臺》《御果園》《黑風帕》《鎖五龍》

    四少主人慧保,號炳文,字佛珠,唱老生,隸春和部。

    《定軍山》《除三害》《教子》《一捧雪》

    福雲,姓劉,唱老生。

    《牧羊圈》《打金枝》《洪洋洞》《趕三關》

    桐雲,姓陳,唱花旦。

    《胭脂虎》《探親》《坐樓》《雙釘記》

    秀雲,姓王,唱醜。

    《絨花計》《浣花溪》《打竈》《探親》

    ○春馥主人鄭秀蘭,號素香,唱青衫。

    《貴壽圖》《乘龍會》

    ○錦林主人孟秋林,唱花旦。

    《貪歡報》《思志誠》

    ○樂安主人孫彩珠,唱花旦。

    ○景龢主人梅大鎖【李鐵柺斜街,】善胡琴,系巧玲主人之子。

    吟香,姓趙,號綺梅,唱青衫,隸玉成部。

    《寄子》《回龍閣》《探窯》《教子》《祭江》《孝感天》

    《新刊鞠臺集秀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瑤臺小録》

    (清)王韜 撰

    ●目錄

    瑤臺小録

    瑤臺小録上

    瑤臺小録中

    瑤臺小録下

    ●瑤臺小録

    長洲王韜撰 東莞張次溪輯

    ○瑤臺小録(上)

    南朝金粉,徒攬愁懷;北地胭脂,空勞夢想。京洛綺紛之地,侲童婉孌之場。爭妍取憐,別標風格。所謂賞識於牝牡驪黃之外,品題在鬚眉巾幗之間。僕也素衣未染緇塵,車轍不踰;折木得之耳食,略識二三。側聞冀闕風高,燕臺月冷,才人不偶,遊子離鄉。旗亭畫壁,唱『黃河遠上』之篇;鐵板銅琶,歌『烏鵲無依』之曲。清樽沓置,童冠偕來。鞠■〈月巹〉而前,偎肩而坐。觥籌交錯,逸興遄飛。招手成令,善心爲窈。人來日邊,警敏無匹。語妙天下,忍俊不禁。雜以俳諧,恣其歡謔,滑稽多辯,標弄百端。尟倉庚之療妒,怕鸚鵡之多言。齒喜梅酸,性忘桂辣。即看鋪歠,亦自風流。大有牢愁,都堪陶寫。華酌瓊漿,何減蓬池之膾;網軒涼吹,幾疑化人之居。時復刻燭題詩,烹茶說餅。一枰坐隱,五絃手揮。檢滕王蛺蝶之圖,仿逸少驚鴻之格。抑亦雅人之深致,達士之閒情。洎乎酒闌燈炧,月落參橫。良會不常,離懷斯軫。迴風送遠,三迭《陽關》;珍重臨歧,一聲《河滿》。因而吮毫濡墨,鏤月裁雲。詠周生之圓頤,憶定子之睡臉。山木相悅,澧蘭有思。白眼窮途,猶勝老兵共飲;紫微仙吏,儻爲杜秋寫愁。以抑塞磊落之才,成哀感頑豔之什。柯亭之笛聲欲裂,漁陽之鼓撾如聞。問心期以誰親,撫骨體而不媚。此餘友靉靆軒主人《瑤臺小録》之所由作也。公交車南還,出以示餘。餘謂此中人才殊復難得,豈秀氣獨鍾於男子,而風懷偏託之美人哉?顧其品彙,厥有數端:公子裼裘,佳人修竹,手玉同色,智珠孕胸。琪花照世,衆芳皆歇。桃李成蹊,不言自馨。此一流也;清詞霏屑,吹氣勝蘭,鳴琴在牀,晴波生指。桓伊三弄,柳公雙鎖,文楸響答,時出疏簾。更或寫黃筌之折枝,靜女分香;學茂漪之筆法,仙娥顧影。此一流也。靡顏膩理,敷粉凝脂。望若璧人,宛如處子。夷姤自喜,昳麗可鑑。濯濯春柳,深色蕩魂;娟娟秋荷,微波通欵。此一流也。奏陽阿發激楚,唱曹子於兜鈴。效少年爲拍彈薛仿之聲,潛氣內轉韓娥之謳。餘音繞樑,不抗不幽,亦雅亦鄭。此一流也。英姿颯爽,對酒當歌,星眸善窺,風氣日上。作皮裏之陽秋,笑目論之下士。羞同兒女徒解人顰,別具肺肝兼知援手。又一流也。借吹噓以生翅,經盼睞而成飾,愛則加膝,口所偏肥。芙蓉鏡下居然及第,櫻桃宴中推爲上賓。傳觀千佛之經,壓倒羣芳之譜。喜《霓裳》之同奏,異名紙之生毛。又一流也。至如柔曼傾意,尋梁契集,朅來城北,偷嫁汝南。靈狸之體,惆悵東平。共枕之樹,託生上界,風斯下矣。亦一流也。今將就此編,依次録之。非曰好事,聊以怡情。

    秀春主人顧曜曜,字玉仙,小名壽兒。吳人,庚辰文榜第一。紈質蕙心,溫厚如玉。花城酒國,泛豈隨波。處華縟而獨厭風塵,工吐屬而不離文字。我行天下,僅見斯人。贈以五律一首雲:『花史出瑤臺,奇花耀碧瑰。情多憎蝶媚,語巧任鶯猜。蘭茝三湘賦,蒲桃百合杯。春明門外騎,爲爾久低徊。』

    韻秀孫壽荃。壽荃,字梅雲,小字順兒,順天人。師尉遲喜兒,色藝俱勝。性敏慧,善伺意旨。纏綿往復,常使人有去後思。以彼其才,階之仕宦,諒亦飛黃之上選,薦白所揄揚矣。天南遯叟雲:聞梅雲近已別樹一幟,稱韻春主人,初次花榜,名列第四。贈以七律雲:『天與溫柔一段春,當筵疑現宰官身。相逢草草都成憶,小語喁喁解暱人。供以幽花知有韻,凍將明鏡更無塵。真靈別籍誰刊定,祗恐文章累洛神。』

    德春少主人楊德雲,字蕙仙,小名四兒,順天人,楊桂慶之子也。桂慶有假子曰貴雲,字朶仙,以冶名震都下。德雲與之異趣,英爽豪邁,不事修飾,其生質然也。多與燕市酒徒交,而時人恆不喜之,殆塗澤者易爲工歟。庚辰武榜名列第五。演《李存孝》一出最工。贈以四絶句:『璧月瓊花歲歲新,楊家有兒名德雲。生小娥娙謝脂粉,不曾學系石榴裙。』『圓瞳如漆見神姿,飛虎山前挾槊時。何事紛紛競蠻觸,竟忘帳下有奇兒。』『將軍大樹久知名,軍律森嚴斗酒兵。似此英姿來搏戰,也應高築受降城。』『九衢香霧隱重重,誰識元成嫵媚容。我欲舉頭天際望,置君七十二高峯。』時在癸未之夏,毷氉中忽聞法越之警,心竊憂之。適蕙仙以紈扇索書,因成四絶,蓋別有所感也。

    忠華王蓉蓉,字畹雲,崑山人。師楊月樓,歌喉冠一部。論者謂他日足繼王九齡也。登癸未武榜,人爭以武狀元目之。而畹雲殊不自異,天懷卓犖,等富貴如浮雲;雅意纏綿,納胏肺於皎日。身在塵外,天下英雄,微使君孰當之者。畹雲豐肌膩理,人或以趙合德比之,謂此乃漢成之溫柔鄉也。述之於靉靆軒主人,玉遐獨曰:『否否!合德一淫嫗耳,柔鄉一言,有識齒冷。若值此天人之姿,將合十頂禮之不暇,敢復墮邪師見哉?』贈以三絶句:『畹雲之生情所鍾,有意無意如雲濃。長風吹空浩無極,有時還掩青芙蓉。』『畹雲情態如花嬌,肌理媚極難可描。若使生逢漢成帝,柔鄉魂魄更誰銷。』『我愛畹雲非以姿。獨憐伉爽異羣兒。讀書美女簪花格,爲賦幽並俠士詩。』

    熙春陳杏雲。杏雲,字文仙,小名七兒,順天人。色藝爲諸曹冠。性情孤潔,與俗多乖。故年已十七八,猶未能鴻飛冥冥雲。庚辰文榜名列第七,時論爲之不平。文仙今已脫籍,名其堂曰春林。贈以七律一章:『欲咽還幽寄意深,碧雲無際影沉沉。朱顏人惜臨鸞鏡,青眼誰輸市駿金。媚月嫣花爭炫採,高山流水自彈琴。風塵知已今誰是?我爲孤吟感不禁。』

    景和鄭蕙蕙,字麗芬,一名豔雲。先世亦吳人,師梅慧仙。抱質雅素,沖懷自芳。又寫蘭,嘗以一枝貽人,拱璧不啻也。贈以五律雲:『秀骨如蘭媚,天然寫一枝。我將空谷隱,爲爾賦新詩。逝水年當惜,孤芳世豈知。娟娟風露底,獨系楚臣思。』

    春馥陳祿祿,字秦雲,吳人。年十二,風儀華美,無小家子氣。以色藝驟列癸未初次文榜第一。同曹或心忌之,因有更易名第之舉。然秦雲天懷澹漠,視升降殊不介意。巾影衫痕,風流自賞,其風度正當在魏晉之間也。其師秀蘭,夙有名譽。贈以四絶句:『藉甚金鰲頂上人,多生福慧列羣真。藍橋女伴閒相問,猶有雲英未嫁身。』『問年剛是十三餘,早向櫻桃花下居。莫倚鬱輪袍一曲,冰寒於水更何如?』『掄選終知有定評,古今人物半虛名。一從大雅淪徂後,不薄開元以下聲。』『氣自清華韻自嬌,天生典重似瓊瑤。塗脂百輩齊梁語,風味知誰近六朝。』

    景春少主人朱榮貴。榮貴,字穉芬,小名三兒,吳人,朱蓮芬延禧之子也。庚辰文榜第二。其評語云:『紆徐爲妍,篤雅有節』,可以知其人矣。穉芬與雨花散人交最密。尚未締姻,而渴思得婦。贈以五絶四首:『蓮渚滿西風,蓮花非昔紅。蓮房結蓮子,憐子復蓮儂。』『亭亭十六七,情如春草生。含情問春草,無雨更多晴。』『纏綿復纏綿,飲子碧筒酒。好爲連理花,持荷得成藕。』『團圓匣中鏡,中有古時春。照出如花意,依依獨語人。』

    近信少主人陳瑞麟。瑞麟,字璧人,又字穉芬,小名狗兒,順天人。於諸伶中齒最穉。徵色考藝,雅倍以長者,莫能過焉。璧人生甲戌,年甫十齡,而歌聲遏雲,真英物也。近隸韻秀。贈以五律一章:『性巧珠同慧,神清玉作姿。天生好標格,當此妙齡時。我已嗟淪落,君休及暮遲。母如薛車子,但系轉喉思。』

    景善少主人徐寳芳。寳芳,字劍華,小名才兒,順天人。年十一。身甚短小,而氣格如二十許人。貌略遜穉芳。其能歌則相伯仲也。舉止莊雅,尤不失先正典型。

    寳芳同門之兄,曰寳荃者,亦雅材也。與芳皆善病。寳荃近脫籍,爲粵遊,主於黃氏,名噪一時。贈以七絶二首:『瑜亮同時有瑞麟,髫年頭角露嶙峋。朅來翡翠筵邊立,湘幾居然矮似人。』『聞說工愁兼善病,阿兄憔悴亦如斯。從來天意憐幽草,願化輕陰與護持。』

    同興裘寳奎。寳奎,字英華,又字笙華,順天人,《鞠臺集秀録》作天津人,非也。年十四,善歌。風標玉立,眉目間有慘淡之色。與人言,疑遠疑近,不可方物,而低徊往復,如不勝情。論其姿致,抑亦畹雲之亞也。贈以二絶:『高格依稀以畹雲,此聲天上又重聞。絶無畫角描頭態,自有迴腸蕩氣文。』『似顰非顰不言際,無情有情相見時。道是溫存又疏略,更無消息與人知。』

    嘉頴少主人李官保。官保,字小妍,順天人。父德華字妍農,有盛名。官保承其學,年甫十四,色藝俱絶。儀表端貴,望之如神仙中人。贈以二絶雲:『絶藝還須讓後生,詞場小李又知名。淵源畢竟尊家學,遮莫匆匆唱渭城。』『風流如見舊烏衣,標格真宜玉帶圍。我向花中論氣魄,等閒裙屐似君稀。』嘉頴朱桂元。桂元,字靄芬,順天人。貌不越中人,結束登場,宛有鍾郝風範。歌聲清嫋,足遏行雲,爲並時儕輩所莫及。其纖婉之態,不在十五女郎下也。靄芬今爲頴春主人,年甫十八九,左手常着金約指。贈以二絶雲:『楚楚腰支弱不禁,輕羅小扇出花陰。倦來學作銀屏倚,微露纖纖約指金。』『抗墜悠揚出苦辛,全從幽靚見精神。餘生善病琴香老,樂府分明有替人。』金硯芬、時小福皆以色藝擅名,靄芬之前輩也。

    忠華王招招,字畹如,廣陵人。與畹雲同師楊月樓。慧心靈性,恆爲舉座所歡。畹如長畹雲一歲。楊氏廝養輩稱之爲大相公。今聞已返南中,亦未甚得志也。贈以二絶:『畹雲豪宕畹如清,定子當筵有盛名。我亦隨聲相附和,大郎風致更傾城。』『輕如飛燕墮瑤襟,婉若流鶯語碧林。骰子玲瓏見儂意,燈花開落替儂心。』

    蓮貴小主人王聯桂。聯桂,字小琴,天津人。能歌雜劇,而不甚見知於時。蓋以小琴來自析津,故未爲時流所賞。靉靆軒主頗識小琴,而酒座恆不相接。丙戌入都,問小琴,己不知何往矣。乃知酒旗歌板間,具有前緣,遇不遇,亦有不可預期者也。贈以二絶:『亦是芳閨綽約姿,衆中眉黛未逢時。傷心九品論資格,何處堪求國士知。』『慚愧平生說護花,此花咫尺類天涯。請回俗士三年駕,重迓佳人七寳車。』

    佩華劉燕薌。燕薌,字幼芳。先世亦吳人。年十三,姿韻楚楚,能不失莊姝之度,最爲高陽令君所眷。而目論者恆失之。贈以二絶:『溫文體格幽閒性,靦覥情懷婀娜姿。莫以輕盈猜碧玉,可知王謝未同時。』『誰探仙籍叩層城,幸有飛瓊識姓名。爭奈彩雲偏易散,花前閒煞紫鸞笙。

    以上十有六人,是爲正編。

    ○瑤臺小録(中)

    景和二主人梅凌雲。凌雲,字肖芬,小字二瑣,廣陵人,名優梅慧仙巧玲之子。年十四,明慧白晳。工寫蘭,有板橋道人風致。言詞溫婉,雅度恂恂,使晉人見之,當亦嘆支公之神駿矣。肖芬在歌場中爲小生,善崑曲。近歲崑山曲子,幾如廣陵散,不能無望於肖芬也。贈以五律一首:『不有詩書氣,何緣意度溫。清標殊俗卉,雅志擬芳蓀。巾影銷脂豔,湘煙淡墨痕。故家零落盡,法曲賴君存。』國興李寳順。寳順,字詠華,順天人。貌極清弱,以能歌著稱。其宛轉沉着處,論者謂不在吳靄仙之下。癸未秋,曾於裘英華座間見之,纔勝衣耳。別後數年,而所詣已如此,殆昔人所謂進德之美者與。聞今爲復華主人,贈以二絶句:『莫向東風感歲華,能通一藝即名家。南皮高會如重續,定有人驚薛仿車。』『無言默默倚金波,倩影分明怯袖羅。一種閒情誰省識,露桃枝上晚涼多。』

    熙春朱素雲。素雲,字雅仙,小字四牛,後改名澐,吳人,前詠秀朱小元之子也。年九齡,即隸熙春爲弟子。癸未夏見之,意度溫朗如裴叔則一流,中心歎賞,頗以未入是年花榜爲恨。及丙戌入都,則素雲已裒然舉首,聲氣隆隆,始知若曹名譽爲有憑也。葹心小禪室主贈以詩詞,極揄揚之不遺餘力。癸未,偕其南下,爲餘言之津津。贈以七律一首:『昔年曾共葹禪主,馬背船脣論素雲。蕊榜不應遺姓氏,新詩聊與致殷勤。春花秋月仍無恙,豔色香名更有聞。今日狀元聲價定,世間餘子漫紛紛。』

    頴秀主人吳順林。順林,字靄仙,一字如雲,順天人。初隸春茂,脫籍後,從學時小福,操青衫,藝甚工,幾有青勝於藍之勢。貌弱而文,性和以介。情意繾綣,不斤斤以貨財爲重。人謂其師所不能及。餘於賓朋雅集時,從未與靄仙相遇,而愛慕之心,出諸自然。此亦佛家所謂前因也。贈以二絶句:『未敢憐君轉念君,亦莊亦雅亦溫文。天風夜半吹瑤瑟,葉葉羅衣欲化雲。』『法曲飄零漫引商,詞場老輩漸淪亡。新聲徵到青衫子,讓與吳郎一國狂。』

    熙春孫怡雲,字雅仙,小名祥兒,順天人。端麗如靜女,時於言笑中見真性情。丙戌文榜第二,年甫十二三耳。贈以五律一首:『箏柱數華年,依依共綺筵。興來非有忤,小極倍生憐。逸性宜書畫,雛音泥管絃。相逢頻擲果,芳思落誰邊。』

    春馥小主人鄭瀚雲。瀚雲,字杏衫,小字三兒,吳人,香蘭次子也。綺齡弱質,柔婉可念。丙戌文榜第三。秀蘭之徒,以秦雲最爲有聲。年十七。尚未脫籍,與杏衫堪伯仲。贈以二絶:『閬苑曾看掃落花,春風取次到兒家。餐霞自有神仙種,莫誤人間泛月槎。』『秋菊春蘭各自芬,因君彌復念秦雲。相思怕有人消瘦,好爇金爐護夕燻。』

    瑞勝和部田際雲,定州人,世所稱『想九霄』者也。幼隸某鉅公門下,爲小優。鉅公出鎮灤陽,際雲乃隨其師某之上海,改習秦腔,時年甫十四五耳。姿韻幽嫺,音調清脆,與凡爲秦聲者不同。顧南士多守雌,蔽所習見,尋常徵逐,率謟事妖姬奼女,盡態極姸,反謂明僮一流不足掛齒。際雲憤甚,遂於弱冠後復之京師。至則結束登場,發吭引聲,一座盡驚歎。於是貴人達官,下至販夫騶卒,無不嘖嘖『想九霄』者。或偶覿一面、接一語,則視軒冕圭組之榮不啻過之。一時聲譽所流,遂遠勝滬瀆十倍。嗚呼盛矣!論者謂:際雲設當盈盈十五時,即翩然以翔於日下,不知羣公傾倒當更作何等狀?乃驪齒未暮,而伯樂終逢;梁雲早飛,而韓娥始嘆。然則孰謂軟紅塵土中,無真衡鑑哉?玩賞不足,爲詩以張之,贈以五律三首:『天與娉婷質,嗔宜笑亦宜。衣香飄綷縩,釵影壓琉璃。碎步提鞵際,濃歌郄隊時。移情剛一瞥,消息到今疑。』『鳳鑰隔迢遙,思君暮復朝。瑤臺一相見,藉以永今宵。對影難爲語,聞聲未可招。元經空獨抱,誰解子云嘲。』『奇質不可閟,聲華輦下高。我攜磨鏡具,來聽鬱輪袍。毷氉原吾分,飄零又爾曹。春申江上月,相照莫辭勞。』際雲屢往來於京都、歇浦之間,曾爲丹桂班主,折閱數千金,然後決然舍而之京,聲華藉甚。聞近已爲內庭供奉矣。辛巳歲,靉靆軒主客上海,夜必出郭觀田郎演劇,雖大風雪不阻。人或疑有他遇,幾無以自明。

    綺春少主人時德保。德保,字奎芳,吳人,時琴香小福之子。琴香以青衫擅名,奎芳則爲正生色。年十二三即登場,奏技傾其座人。性婉摯,目微短視。畢止間,彌見春容之度。贈以六言兩章:『半溫半冷性格,十三十五年華。劇談大似名士,讀曲羣推世家。』『勒馬英姿颯爽,轉喉逸韻蒼涼。借問烏紗銀鎧,何如翠羽明璫?』

    韻秀少主人尉遲笛雲。笛雲,小字三兒,順天人,尉遲韻卿之子。年甫十三四,能演諸雜劇。盡態極姸,如置身於其際,由是有聲歌場中。蓋幼承其父之教,殫以詣力,名即隨之。世固未有苦心而不獲者也。韻秀諸徒以梅雲、綺雲爲冠。

    綺雲,小名長兒,順天人。曲藝甚精,性情亦真摯可近。今梅雲已別樹一幟,韻秀惟綺雲、笛雲稱巨擘矣。贈以二絶:『煉出當年奼女身,狂情冶思總疑真。寫聲繪影知何限,沉着文章讓此人。』『韻秀人材最鬱囷,梅雲婉娩綺雲真。綺雲不共梅雲去,與爾同撐斗室春。』

    穎和主人李麗秋。麗秋,小名官兒,順天人,朱霞芬靄雲之弟子也。霞芬本吳人,幼師景和梅巧玲。溫麗莊雅,爲近十數年之冠。師承授受,具有淵源。故麗秋年越髫齔,已聲譽鵲起。及稍長,岀籍別居,又從諸名優討論雜劇。性本聰慧,詣復精進,遂幾與楊朶仙、吳燕芳諸人相埒。亦庶乎能卓然自立者矣。靉靆軒主撰癸未第三次花榜,評麗秋曰:『龍跳虎臥,鶯嬌蝶芳。』此八字自謂能盡其妙。贈以七律一章:『水樣溫柔記弱齡,亦能狡獪亦娉婷。金樽酒滿常延月,碧漢槎通早渡星。顧影自憐垂柳舞,傷春愁損瘞花銘。蝶鶯龍虎真奇論,誰問無形證有形。』

    安義郭春元。春元,字梅仙,順天人。白晳善歌,當壬癸間,與王畹雲、裘英華輩齊名。今畹雲久以病廢梅花,英華亦罕登氍毹奏技。一剎那間,人事屢變,不能不動盛衰之感也。贈以二絶:『巾扇風流又此時,華燈明月照相思。難忘十五盈盈候,高唱黃河遠上詞。』『王生抑塞今何處?剩我悽吟感舊篇。俊骨由來易摧折,願君珍重惜華年。』

    春馥陸華雲。華雲,小名喜兒,吳人,與錫慶陸小芬爲昆弟。癸未武榜第三,葹心小禪室主所定也。性情溫厚,曲藝亦工,時譽頗以爲重。美人遲暮,今尚居弟子之班,正與偃蹇名場者同其鬱結矣。贈以四絶句:『我曾齔歲識芳名,想見車前擲果迎。今日因君感憔悴,文章尤命竟難更。』『櫻桃花底坐緘愁,心事憑誰問蹇修。笑指尋常樑上燕,銜泥容易近朱樓。』『兩字依人是網羅,蛾眉謡諑古來多。相如也有揮金願,奈此成都四壁何。』『月子團欒自有時,莫因愁緒損芳姿。玲瓏簾外看秋水,除郄同心更孰知。』

    以上九人,是爲續編。

    ○瑤臺小録(下)

    朱素雲,名澐。歲已醜,重見於京師時剛脫籍。身世之感,有不能自遣者。神閒意瘁,言愁始欲愁矣。爲賦《浣溪紗》詞贈之:『生本華嚴十種仙,茫茫抱月又飄煙,最無聊賴是情天。應有雄心償怨抑,已成瘦骨奈愁煎,願君珍重過韶年。』

    鄭杏衫,名瀚雲。杏衫今年十四,高情朗韻,有薛車子之聲;慧舌靈心,擅黃翻綽之辯。京洛雅材,此其冠矣。贈以七律:『煉盡精華有此人,休言造物賦才貧。豪情慾暖三冬日,妙語能生四海春。似爾英名馳綺歲,驚人餘技動梁塵。不知挾策紛紛者,可有衣冠得比倫。』

    雲和姚麗蕖。麗蕖,字芙初,小名元兒,天津人。性情閒婉。每會飲,拇戰甚豪,有力敵萬夫之概。贈以二絶:『依約湘君舊姓姚,手扶靈氣下丹霄。衆中不敢多言說,纔者秋波意也消。』『美人如劍氣如虹,入座泱泱賦大風。拇戰直贏三百盞,漫言優孟不英雄。』

    梅肖芬凌雲。三年不見,肖芬貌益豐碩。雖時赴歌場奏技,而儒氣且益。深言動雅,則令人可觀而不可狎。吾目中所見無第二人也。贈以二絶:『儒行何妨以墨名,彼蒼原未限豪英。姸姿冶骨從誇艶,誰似梅郎水樣清?』『黃金臺圮已多時,僥倖人間國士知。我向風塵求駿骨,欲煩高唱籋雲詞。』

    德厚朱桂秋。桂秋,小名八子,吳人,朱蓮芬之子。藝工齒穉,歌聲遏雲。其安雅之度,異乎以姚冶爲入時者。贈以五律一首:『裘冶非無子,東南固有人。偉哉天地力,鍾毓到伶倫。筵月頻相照,園花取次新。元音終不沫,記取綺年身。』

    韻春主人孫梅雲。癸未識梅雲,因自號靉靆居士,蓋取云爲偏旁也。己丑入都,頗聞孫氏諸賓,有大相錯迕者,而不詳所以致此之由。已而相遇,且日疏,益莫可究詰。或謂有物焉間之,在梅雲亦不能自主。其然與否?吾不敢知。然而婉娩之容,便慧之性,當世終無以過之也。復爲二詩以續前詠:『東鰈西鶼眷此生,苦拋心力誤多情。恩山怨海須臾事,畢竟誰贏薄倖名。』『詞令風華四座傾,燕蘭譜裏魏長生。相逢未恨相知晚,我亦曾聆唱渭城。』

    馥雲主人陳秦雲。秦雲事母甚孝,與人酬酢無貧富之見,恆十餘年不衰。昔睹其人,今知其行。賦以補前詩之未備:『陳郎煦煦得春氣,天性尤徵孺暮時。獨以艱難謀菽水,不徒遊冶戀花枝。眼前富貴渾閒事,心上溫馨有故知。聞說玉臺新下聘,好憑雙笑慰烏慈。』

    韻秀鄭二奎。二奎,字盼仙,麗芬之弟也。姿神妍逸,某太史以狀元目之,聲譽遂滿日下。贈以二絶:『費盡胭脂畫牡丹,何如本色任人看。花王自有真風格,只是人間品藻難。』『略似韶年鄭麗芬,心香意蕊共氤氳。相逢爲誦今原句,知有寒溫系雁羣。』

    復春主人陸華雲。丙戌賦華雲詩,頗以未脫樊籠爲恨。今茲重見,已立家室,聲譽亦鼎鼎。乃知蠖屈之士,毋甘自菲薄爲也。贈以二絶:『竟有英雄自立時,當年深慨美人知。因君轉悟窮通理,不向人間賦感知。』『豪飲狂歌得幾人?相逢落落建兒身。郄憐綺席難迴避,猶自香車碾細塵。』

    雲和張春生。春生,字茘衫,順天人。嫺雅能歌,專習崑曲,獨冠一時。己丑文榜第二。贈以二絶:『今日花叢誰俊物?吾獨屬目二三人。風流盡說張公子,羅綺天然嬌好春。』『寳蘭韻秀瑣兒歌,才上毹氍奏採多。雅曲自希空獨抱,更無人賞待如何。』

    王蓉,字畹雲,蘇州人。色藝冠其曹,爲王桂芬之子。桂芬以藝名海上,垂三十年尚未退老。而畹雲近以楊月樓爲師,其名益噪。顧其隸三慶部爲優,非其本志,祗以家貧親老,不得已而岀此。其性貞介絶俗,常懷以色事人之恨。後忽患痘毀容,殆天之有以全之也。繼而瘖不能歌,依某伶以活。名優下梢如是,可慨也夫!

    顧玉仙,自號懷玉山人。自言與靉靆軒主爲文字交。酷嗜書畫,每見必論及之。告以作書須先從事隸楷,因示以法,且戒以勿習院體書。及愛寫蘭,乃倩姜子宜軒爲寫蘭譜一冊。旅中饋遺,自楮墨管城子外,無他物也。贈以七律二章:『澄懷如水意如雲,文字緣深我共君。柿葉寫書芟僞體,蕙蘭留影挹清芬。磨人未可兼金惜,透紙須同運甓勤。他日藝林馳駿譽,料應次第策殊勳。維摩示疾強登筵,脈脈情懷尚未宣。螺岫列眉通極浦,鳳城回首隔遙天。未酬一願虛前日,從此相逢又一年。只有加餐珍重語,與君相勸更相憐。

    以上都十有二人,多有復見於前者。靉靆軒主更擬爲廣編、前編。廣編則録南中諸名優,前編則專及都中庚辰以前諸老輩,庶存南北之宗,表後先之美。不意甫登金榜,遽赴玉樓。庚寅冬杪,沒於杭垣旅舍。文字深交,失此良友,惜哉!海上諸伶,以二週爲冠。周鳳林字桐蓀,周釗泉字補枝。他如徐介玉,丁蘭蓀,亦其佼佼者也。靉靆軒主雲:僕嘗三至京師,遍觀菊部,姸姿妙藝,洵不乏人。其間如楊蕙仙之英武,時奎芳之清雋,尤樂觀之。然楊能武而不善歌,時善歌而未工武,蓋全才又若斯之難也!上海富春部雛伶阿福,籍本蘇臺,來遊輦下,乃能兼蕙仙之技擊,似奎芳之善歌,造物生才,何限中外。顧流傳小字,頗非雅馴,竊爲更其名曰瑋雲,字曰儷奎,稱厥徽美,復爲四詩旌之。世多桓子野,或不病其僭踰乎!『是真斌媚魏元成,誰向風塵重姓名。觸我英雄遲暮感,欲從飛騎下長城。』『巾幗鬚眉本不同,男兒安用婦人風。刀光如雪身如燕,絶代風流顧盼中。』『廣樂迷離記鳳城,奇才今又草茅生。英姿似爾真殊絶,未合人前喚小名。』『絳灌解文隨陸武,茫茫今古誰能全。新詩寫入燕蘭譜,吳山吳水別樣妍。』按阿福操武生藝,兼善《雅觀樓》、《雙官誥》諸劇,性極巧慧,然不自修飾,恆敝衣以行市中,未有屬而目之者也。何靉靆軒主若甚惓惓於中,獨附於是編之末,豈嗜好有餘於酸鹹之外者歟!世不乏頓、漸兩家,請於此參一轉語。

    《瑤臺小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情天外史》

    (清)情天外史 撰

    ●目錄

    情天外史自序

    凡例

    《情天外史》正冊

    神品第一

    韻春堂

    雋品第二

    絢春堂

    艶品第三

    國興堂

    俊品第四

    雲龢堂

    能品第五

    絢春堂

    異品第六

    國興堂

    佳品第七

    國興堂

    倩品第八

    景龢堂

    俏品第九

    景善堂

    逸品第十

    國興堂

    《情天外史》續冊

    超品第一

    韻秀堂

    上品第二

    頴春堂

    媚品第三

    復春堂

    妍品第四

    頴春堂

    憨品第五

    德春堂

    殊品第六

    德厚堂

    妙品第七

    景善堂

    美品第八

    綺春堂

    靜品第九

    綺春堂

    絶品第十

    綺春堂

    ●情天外史自序

    一縷情絲,大千色界。任天而動,與生俱來。情不自禁,欲將彌熾。情能善用,理乃常存。不入情中,天機胡暢?不超情外,天趣胡深?興匪兕之歌,操獲麟之筆;寫靈均之怨,續方朔之諧。《情天外史》所由作也。則有公堂秉鑑,鎖院持衡,墨客爲卿,管城奏雅。當其箋描十様,錦織七襄,固宜梅佔春魁,芍居近侍。爾乃桃陳妖冶,擅寵專房;絮逞顛狂,乘隙入硯。是知花花籍貫,草草科名,文場一情選也。若乃封疆管領,屏翰旬宣,濟濟人才,盤盤吏治。倘有矢躬清潔,酬遇錯盤,固宜即墨特封,士元大用。爾乃衆女謡諑,輕棄蛾眉;鷙鳥飛揚,濫膺鶚薦。是知澤蘭委地,甘蕉障天,行省一情緣也。又如秉鈞報最,當軸奮庸,外患憑陵,時艱孔棘。倘有賢豪遺佚,英俊下沈固宜資格不拘,吐握弗倦。爾乃濫竽充數,南郭吹齊;文馬移情,龜山蔽魯。是知我善即善,人云亦云,樞府一情竇也。嗟乎!衣冠優孟,身世梨園,歌苦識希,曲高和寡。情誰能遣,欲問青天。象以外超,特修豔史。知我者其在雛伶粉黛間乎!

    光緒乙未三月初吉

    ●凡例

    一、是書專爲天仙部表彰幽隱,故以天仙十人入正冊,各班十人入續冊。雖天仙腳色,一散入丹桂,再散入鴻奎,部名仍從其朔。

    一、是書專爲司坊揄揚色藝,是以科班名角,概未登入。

    一、是書專爲後進提倡風雅,是以出師立堂,毋庸贅述。

    一、天姿天籟,過時難保,是以十六歲以上,不入論列。

    一、是書於三月初八日託始,十六日告成。各省公交車,爭索觀覽,藉以流傳海內。茲更添敘小傳,補繪圖形,以公同好,或亦消遣世慮者之所不棄也。

    ●《情天外史》正冊

    ○神品第一

    韻春堂 芷芬,姓馬。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鬚生。

    隸天仙部,擅長《魚腸劍》《斷密澗》《轅門斬子》《四郎探母》等劇。尤妙者,與桂仙演《天水關》一劇,洵屬秀雅絶倫,歌舞罕匹。

    神奇天授小郎君,品格聲歌兩軼羣。

    芷僻蘭幽宜特賞,芬遐香妙耐徐聞。

    ○雋品第二

    絢春堂 菱香,姓侯。年十四歲,本京人。扮演老旦。

    隸天仙部,擅長《斷後龍袍》《探窯》《探母》《望兒樓》《釣金龜》等劇。尤妙者,與芝林演《滾釘板》一劇,真乃當場落淚,見真性情。

    雋永珠喉最可嘉,品題一字未應差。

    菱歌清唱初更月,香圃頻開晚節花。

    ○艶品第三

    國興堂 馥林,姓秦。年十四歲,揚州人。扮演花旦。

    隸天仙部,擅長《搖會》《闖山》《查關》《入府》《打櫻桃》《胭脂虎》《紅鸞喜》《翠屏山》等劇。尤妙者與芷芬演《探母》一劇,宛如雙璧聯輝,一時罕及。

    艶如桃李正春風,質量天然肖化工。

    馥播芳蕤賦大陸,林歌翠羽夢師雄。

    ○俊品第四

    雲龢堂 桂仙,姓裘。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黑淨。

    隸天仙部,擅長《魚腸劍》《斷密澗》《御果園》《白良關》《草橋關》《打龍袍》等劇。尤妙者,與綺雲、吉祥演《二進宮》一劇,宛如鸞鳳和鳴,洋洋盈耳。

    俊雄出自短身材,品物應誇小忽雷。

    桂棹一歌江水湧,仙船初刺海潮來。

    ○能品第五

    絢春堂 蘭香,姓王。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正旦,兼擅胡琴。

    隸天仙部,擅長《教子》《戲妻》《綵樓配》《擊掌》《跑坡》《落園》《宇宙鋒》《戰蒲關》等劇。尤妙者,與菱香演《探窯》一劇,如聞子夜清歌,奈何頻喚。

    能將艶冷訴幽情,品在花中似女貞。

    蘭轉光風人服媚,香凝濃露調清平。

    ○異品第六

    國興堂 釆仙,姓張。年十五歲,薊州人。扮演小生,兼習小丑。

    隸天仙部,擅長《探母》之楊宗保,《打金枝》之郭曖等劇。尤妙者,與馥林、釆芝、釆鴻演《翠屏山》一劇之海和尚,真乃玉工巧做,點綴天然。

    異相休嫌鼻點青,品兒應屬此寧馨。

    釆雲一片裳成錦,仙樂三終壁畫亭。

    ○佳品第七

    國興堂 釆芬,姓顧。年十四歲,天津人。扮演鬚生。

    隸天仙部,擅長《戰蒲關》《御林軍》《魚腸劍》《取滎陽》《擋諒》《醉寫》《金馬門》等劇。尤妙者,演《擊鼓罵曹》一劇,真乃手如雨點,語似河流。

    佳音入耳喜洋盈,品似詩家太瘦生。

    釆映鬚眉如玉照,芬流齒頰遏雲行。

    ○倩品第八

    景龢堂 吟香,姓趙。年十六歲,本京人。扮演正旦。

    隸天仙部,擅長《教子》《戲妻》《綵樓》《擊掌》《跑坡》《落園》《宇宙鋒》等劇。尤妙者。演《祭塔》《祭江》二劇,真乃神情妖冶,哀艶動人。

    倩兮微笑巧梳妝,品入詞家百媚娘。

    吟到梅花疊字錦,香含荀令滿庭芳。

    ○俏品第九

    景善堂 寳堃,姓張。年十六歲,本京人。扮演花旦。

    隸天仙部,擅長《闖山》《搖會》《女店》《茶館》《荷珠配》《紅鸞喜》等劇。尤妙者,演《小榮歸》《變羊計》二劇,真乃微步凌波,乘風吹去。

    俏學垂楊一搦腰,品聲合譜玉人簫。

    寳釵搖會眉橫嫵,堃履娉婷步送嬌。

    ○逸品第十

    國興堂 釆芝,姓唐。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花旦,兼擅琵琶。

    隸天仙部,擅長《打扛子》《賣餑餑》《翠屏山》之鶯兒。尤妙者,演《別妻》麪缸》二劇,自彈琵琶,真乃落花流水,妙造自然。

    逸民自古七賢偕,品騭名優得九佳。

    釆幹搜巖添一格,芝房樂府忍塵埋。

    按天仙部不乏美才,元音未希,散而復聚。

    《情天外史》正冊終

    ●《情天外史》續冊

    ○超品第一

    韻秀堂 梅仙,姓任。年十六歲,本京人。扮演老旦。

    隸同春部,擅長《斷後龍袍》《探窯》《望兒樓》《釣金龜》胭脂虎》等劇。尤妙者,與二麗、吟香演《孝感天》一劇,真乃幽情苦緒,月冷風悽。

    超然臺上問名花,品列孤山處士家。

    梅點壽陽添艶額,仙逢蕚緑比清華。

    ○上品第二

    頴春堂 鳳卿,姓王。年十四歲,蘇州人。扮演鬚生。

    隸四喜部,擅長《魚腸劍》《御林軍》《戰蒲關》《醉寫》《擋諒》等劇。尤妙者,演《蘆花河》一劇之薛丁山,真乃應弦赴節,高唱入雲。

    上下誰將明月分,品流消息近來聞。

    鳳凰未合題凡鳥,卿子何須號冠軍。

    花榜殊,弗沿襲,易爐金,採崑玉。【此品有故移置,詳見《消遣記》。】

    ○媚品第三

    復春堂 韻芳,姓楊。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小生,兼習正旦。

    隸同春部,擅長《教子》之薛乙哥,《寄子》之鄧方等劇。尤妙者,演《鐵蓮花》一劇之掃雪小兒,真乃體態嬌柔,聲情激越。

    媚生一笑奈何情,品肖閨中靜女多。

    韻把小闌花向午,芳搴曲沼芰橫波。

    ○妍品第四

    頴春堂 瑤卿,姓王。年十五歲,蘇州人。扮演正旦。

    隸四喜部,擅長《綵樓》《擊掌》《祭塔》《祭江》《跑坡》《落園》《蘆花河》《五花洞》等劇。尤妙者,演《戰蒲關》一劇之二夫人,真乃鵑啼夜月,蛩語秋風。

    姸色原難妙藝兼,品評應不混施鹽。

    瑤精山草千年媚,卿手春蔥十指纖。

    ○憨品第五

    德春堂 小朶,姓楊。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花旦,兼善胡琴。

    隸四喜部,擅長《闖山》《入府》《搖會》《女店》《荷珠配》《雙沙河》等劇。尤妙者,演《鐵弓緣》一劇之端茶小丑,真乃珠喉一串,椎髻多姿。

    憨然情態美丰儀,品貌團團亦可兒。

    小曲細喉頻弄響,朶釵椎髻自生姿。

    ○殊品第六

    德厚堂 貴壽,姓樊。年十五歲,本京人。扮演鬚生。

    隸丹桂部,擅長《捉放》《魚藏劍》《文昭關》《戰蒲關》《洪洋洞》等劇。年甫十五,音稍近啞,聽者惜之。然其吞吐抑揚,宗派殊未易得。

    殊好酸鹹豈俗同,品詩合遣唱玲瓏。

    貴聲宜在竹匏土,壽世還須筆墨工。

    ○妙品第七

    景善堂 菊仙,姓孫。年十一歲,本京人。扮演花旦。

    隸天仙部,擅長《算命》《掛畫》等劇。學戲無多,是以人罕識之。然其粉雕玉琢,姿媚最足動人。

    妙格簪花似女流,品饒姿媚勝同儔。

    菊觴應許陪佳士,仙曲宜歌上小樓。

    【此品臨刻補遺】

    ○美品第八

    綺春堂 彤雲,姓陳。年十四歲,上海人。扮演花旦。

    隸鴻奎部,擅長《嫖院》《搖會》《鋸缸》《借妻》《打竈》《闖山》《燒靈》《背櫈》《雙沙河》《雙釘記》《絨花計》《紅鸞喜》《下河南》等劇。履法習熟,出色當場。

    美堪說懌少人知,品與金蓮步步宜。

    彤管貽予諧雅韻,雲鬟助爾騁姸詞。

    【以上均住韓家並此三品,書出後核考移置】

    ○靜品第九

    綺春堂 慧寳,姓時。十四歲,蘇州人。扮演鬚生。

    隸鴻奎部,擅長《天水關》《五雷陣》《烏龍院》《除三害》等劇。烏衣子弟,曾冠花榜,相見恨晚,附録於此。

    靜觀自得語從容,品畫評香莫負儂。

    慧業三生緣夙具,寳傳一字衍真宗。

    ○絶品第十

    綺春堂 岫雲,姓王。年十四歲,本京人。扮演小丑。

    隸鴻奎部,擅長《嫖院》《搖會》《鋸缸》《借妻》《打竈》《闖山》《燒靈》《背櫈》《雙沙河》《雙釘記》《絨花計》《紅鸞喜》《下河南》等劇。姿趣橫生,趕三流亞。

    絶辭應紀魯郊麟,品擅詼諧逈出塵。

    岫半金烏饒艶色,雲中白鶴顯精神。

    按各徽班亦多妙選,見聞未廣,探採或遺,諒之。

    《情天外史》續冊終

    ●《情天外史》後序

    書寓繁華莫如滬上,司坊色藝無過都中。扮美妓、作名優,插宮花於帽側,飾小童爲少女,理雲鬢於窗前。巾幗焉?鬚眉焉?倐忽變相。清揚也,婉孌也,綽約生姿。天下事是非莫辨,好惡無憑,晝夜混淆,陰陽反覆,情天外史竊有感焉。當其舞衫映日,歌扇隨風,節方赴而袂投,弦乍調而響應。不含愁而自美,勿庸效西子之顰。每換徵與移宮,常恐動周郎之顧。選勝在黃河遠上,固應雙鬟發聲;逞妍於殘月曉風,恰稱紅牙按板。斯編亦信史也。若乃肆筵設席,授幾侑觴,耳鬢廝磨,履舄交錯,值燈紅與酒軟,盡堪射覆藏鉤;念圭白與木柔,何忍踰閒蕩檢。嘆我生之靡樂,聊以自娛;闢爾德以俾嘉,庶無大悔。斯編亦佐史也。又如香車馳騁,美景遊觀。或布金於祇圍;或致賂於僕從。或青衿挑達,悠悠我心;或斷袖垂憐,耿耿不寐。寤言一室,誰知烏之雌雄。執策三年,竟忘馬之牝牡。斯編豈穢史哉。嗟乎!微危之關,幾希之界,忍之頃刻,清白兩完;縱之須臾,衣袽均涴。木犀香發,美矣味回。銀海炫生,油然光黯。艾豭賈禍,婁豬蕩情,容或有之,伊可畏也!識者諒不河漢斯言。

    光緒乙未三月中浣

    ●京華消遣記

    予宦黔十載,任衝難,調衝繁。捐廉俸,募親兵。衛閭閻,丈田畝。捕積匪二十餘起,復匿糧五千餘石。不合於大人先生,乃罷官去。家無立錐地,亦無擔石儲。就養於予弟,督兒輩習舉子業,送考遊梁燕。思以家學矯挽浮薄風氣,於鄉會試及大考輒擬作,大人先生或否之。

    越癸巳甲午,兒輩有所成就,家學幸不墜,擬作亦無庸矣。年逾六十,耳聰目明,貿然無所事。惟遣興梨園,擊節賞奇,倚歌屬和。或訕笑見者,予自適其適,弗較也。漸以顧曲周先生者,今垂青於雛伶後進也。華袞之榮奚過是。有以雛伶行酒者邀予,諸伶來見時,各眉飛色舞,作小鳥依人狀。詢及予姓氏,羣呼予『老頭』。予喜其情親而意切也,遂受之。或以先來傲後至者曰:『汝詎識若耶!』仿西洋氣,學制造萊菔槍,分贈諸雛伶,爲郎相引重。京華各樂部,非老手頹唐,即才人膽大,格格不相入。日從事於小天仙。

    憶年時七夕,聽他班《鵲橋》甫散,出大柵欄,有艶品坐車中,搴簾呼曰:『胡未聽小天仙?』貌則滴粉搓酥,聲則吹蘭振玉。方稠人過市,未及通姓名,忽獨顧予言:『向不白於大人萊菔槍隊,藉諗其色藝,並悉其性情焉。』

    小天仙班中多後起之秀。知音苦希,座客不滿,予心爲不平,作《情天外史》正冊表揚之。益以各班之翹楚爲續冊。正冊十人,首神品。續冊十人,首超品。此二十人者,有經歲之周旋,無通風之關節,視向之花榜不侔焉。有曾冠花榜而次二,弗甘易爐金之躍冶,斯秀品闕文矣。有曾冠花榜而次四,亦悅釆崑玉之韞山,斯上品者録矣。有夜光暗投,按劍相視,如正冊雋品,不理人口也。有呼聲甫絶,飛鉤着胸,如續冊媚品,善解人意也。又詳加考覈,於簡末移置三人。《情天外史》之全冊乃定。二十人皆善予,惟正冊第三人與予爲尤善,倘亦佛家所謂前世因耶。嗟夫!三閭之香草尚在山中,二姚之美人不離世上。東坡有言曰:『風月山川無主人,得間者便是主人。』予幸得間於京華,平章風月。行將遊江浙,泛淮泗,歸隱光黃,盤作山川主人,不若靈均鬱郁也。汨羅有知,當投《情天外史》全冊贈之。即以爲反《離騷》也可。

    光緒乙未六月中浣情天外史自記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越縵堂菊話》

    (清)李慈銘 撰

    ●目錄

    題詞

    越縵堂菊話

    花部三珠贊

    哀傅生文

    九月望日,偕貴築徐介亭司馬皋、武昌李天台士、塏宜昌王鼎丞孝廉

    夏日,偕汝翼、匡伯、彥清、弢夫、仲彝、子縝、雲門飲滿洲某氏且園,復從弢夫飲對門朱郎家,夜歸,即事呈諸君

    弢夫挈霞芬來,同彥清諸君夜話聽歌

    九月十三夜,菊花盛開,雨後月出,偕弢夫、仲彝、梅卿於寓齋燃燈看花,小設杯勺,並招霞芬、芝秋諸郎即事有作

    贈朱郎霞芬調弢夫

    丙子季冬十七日,孝仲、敦夫、敦叔、彥清、匡伯、弢夫、仲彝置酒越縵堂,爲餘豫作生日,且招秋菱、霞芬兩郎奉觴賦詩爲謝

    丁丑元夜,孝仲、禔盦、彥清、弢夫、匡伯、仲彝小集寓齋,並招錢、朱、蔣三郎

    上巳日,禔盦招集極樂寺看海棠,攜霞芬同往。是日大風,花尚未開

    丁丑九日京邸,偕子宜慶樂樓聽歌,即送其之官閩中

    秋夜飲霞芬坐中作

    花朝夜飲霞芬新居

    觀宣府伶人侯紉珊演《仕女圖》劇

    春夜飲豐樓酒家,同禔盦、敦夫、弢夫招霞芬

    九月初三夜,集飲韓家潭朱霞精舍,以『露似珍珠月似弓』爲韻,餘得『露』字

    又代人作得『似』字

    十月十六夜,偕敦夫對飲朱霞精舍看月

    霞芬饋木香花

    九月十三夜,飲霞芬家賞菊,是日暖甚,月如春畫

    夏曉,雨後偕霞芬出城,入天寧寺

    偕霞芬坐天寧寺看山院

    夏晩,偕霞芬自陶然亭攜酒登南郭敵樓二首

    丙子生日,定旉、弢夫、萼庭、仲彝、梅卿枉過,留之小飲,即席賦呈

    涼秋月夜,子縝邀聽歌郎李雁儂彈琴

    玉漏遲

    三姝媚

    珍珠簾

    壽樓春

    金菊對芙蓉

    解連環

    醉蓬萊

    百字令

    三部樂

    解蹀躞

    賀新郎

    臺城路

    ●題詞

    一老都門宦隱身,蒔花藝竹費精神。更分餘暇談今樂,笑罵衣冠瑣屑人。

    侈談精舍闢朱霞,老眼模糊愛看花。不畏人譏與鬼妒,蓴翁心境本無邪。

    一官骯髒不隨時,話到科名淚似絲。更似曝書亭上客,風懷留得早年詩。

    我與公無一面親,文章曾荷品題頻。及門最羨樊山老,刻燭攤箋共買春。

    公曾主講天津學海堂,拙作詩賦頗得佳評。樊雲門先生,公入室弟子也。

    甲戌十年幼梅趙元禮初稿

    零落人間越縵堂,春明舊事溯同光。

    而今誰爲徵文獻,歌舞原來有典章。

    《越縵堂菊話》

    雲史題

    題《越縵堂菊話》七律一首,應次溪仁兄、肇瑛女士雅屬

    絶代風流越縵堂,秦徐嘉耦爇心香。

    仙心鶼翼賡同夢,楷法蠅頭認密行。

    史料梨園鈔脫腕,歌聲檀板聽迴腸。

    豐樓往日陪清宴,曾挹騷壇杜若芳。

    甲戍孟冬師鄭孫雄初稿

    ●越縵堂菊話

    會稽李慈銘蓴客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纂

    同治二年五月十四日己未:上午薄晴,下午陰。章秋泉、來德甫、芝友來邀,至四雅軒聽四喜班。晚至時豐齋,德甫招添才,芝友招添寳,予招芝儂侑酒。予不近歌郎、不聽樂部幾兩年矣。前月偶一聽戲,舊識諸郎翩然入座,皆詢予以何日至京。足見溫岐狎遊,久入散愁之侶;順郎話舊,誰知熟魏之名。陽五已成古人,方朔真爲大隱。今日爲德甫所脅,遂亦暫續昔歡。添寳、添才皆出初覿。添寳爲心寳之弟,香名■〈口叅〉今。然兩稔以前梨園花第,固無此人也。初更酒散,餘興盎然。近來客中之樂,可首屈者矣。

    同治三年四月十三日癸未:晴,有風。上午詣德甫,遂偕劉慈民舍人、譚研孫工部同至三慶部,聽四喜部芷儂、芷秋演《獨佔》。情態極姸,尚有舊院承平風韻。晚從德甫飲毓興居。予呼芷秋,德甫呼添財,慈民呼芷儂佐酒。夜從德甫、慈民、研孫飲添財家。予呼芷儂、慈民呼新寳;又有秀蘭、蘭生、三元諸郎及江西不識姓名者三人,同座行觴枚戰。吳語依人,三年來無此痛飲局也。夜分後歸。

    七月初十日戊申:晡後出,赴飲。招芷秋,久不至,及罷酒始來。予頗怪之,略不顧接。芷秋掩抑通辭,玉容寂寞,告予以頃飲龍樹寺,見君一紙,卽驅車歸。道濘,行又不得速。甫及家,聞君車已駕,亟踉踉來。因舉屧視予曰:『街泥已污絇矣。』予轉益憐之,與從容小坐而別。自惟此等嗔癡,有何真妄?顧眉間化佛,不離蕉樹之身;指上豎禪,未絶藕絲之痛。桃花有影,明月無香。帶水拖泥,只博閤眼一笑而已。

    十六日:下午,詣三慶園聽戲。座客踏肩,甚不可耐。晚飲裕興園,招芷秋。夜歸,月明如晝,清綺有秋色矣。

    二十三日辛酉:晴。出城詣廣德樓,偕陳蓮峯、殷實疇聽戲。摩肩踏臂,嘈雜不堪。予初獨據一席,坐未幾,芷秋來。予斂膝容之,歷一時許。有舊識賤工名梅午者,亦至左右夾我,扇不得搖,熱汗交下。此亦王弇州所謂『與君說苦君不信』者也。

    九月初三辛丑:晴。夜飯後,朱厚齋邀飲,曲中予招玉鳳、梔卿,蓋不見三年矣!玉容漸老,猶有餘姸,不免稍回芳芷之情,再結紅梔之愛耳。

    同治四年正月十四庚戌:晴。寒夜,周文俊兵部邀同其羣從文傑解元、麟圖工部及允臣兄弟,宴於景和堂蕙仙家。予招芷秋。又有蒨雲、芷儂、梅五諸郎,擫笛徵歌,三更而罷。芷儂見予若不相識,終席冰襟不交一言。芷秋失座歡,齦齦有辭。此輩周旋固亦甚難耳。

    同治九年八月十九日:上諭:『御史秀文奏請嚴禁賣戲一折,京師內城地面向不準設立戲園,近日東四牌樓竟有太華茶軒,隆福寺衚衕竟有景太茶園,登臺演戲,並於齋戒忌辰日期公然演唱。實屬有幹例禁,着步軍統領衙門嚴行禁止。』

    同治十三年八月十五日:錢秋菱來敂節。秋菱,名青,小字桂蟾。貌不揚,而按曲姸靜。能作小行書,有魏晉人風格,人亦閒雅。潘星丈、紱丈及秦宜亭皆極賞之。今年三月,諸同年燕集安徽館。秋菱演《驚夢》一出,趙桐孫嘆爲僅見。予曰:『君未見沈芷秋耳。若令比執,不止拔茅棄旌矣。』然潘鳳洲遂因此惑之。其人亦頗知親文士,近日都伶之秀出者也。

    光緒二年九月二十五日:餘性浮動,少喜觀劇,三十以後深戒此事。比年在都,未嘗過問。近日強作遊戲,自十九日至昨日,竟至六出不厭。雖以同人固要,情好媻娑,非可得已,然桑榆之景,漸近西山。入夏以來,十旬九病,近方少愈。怠荒已多,猶復不惜寸陰作此兒戲。過庭之訓,老未知悛。通計今年廢經失業,學之無成亦可知矣。書此以志自訟,非敢分過友朋。

    光緒三年三月初五日:作片招秋菱來。以聞霞芬昨日喪其父,贈以洋銀六圓,屬秋菱轉致之。

    四月初三日:傍晚,梅卿邀飲豐樓。同車往。座有潘伯循、仲彝、秋伊、弢夫、子宜、心雲等諸君。餘招秋菱、霞芬。霞芬以明日赴妙峯山燒香,屬其代爲姬人禱疾,自書香板付之。二更時歸。夜露,晦,風寒如深秋【付秋霞車飯四千】。

    初七日壬辰:午前答拜殷蕚庭兄弟,卽出城赴天寧寺之集。到者鮑益夫、史寳卿、汝翼、彥清、心雲、少篔、子縝、雲門、子宜、孫仲容兄弟,及仲彝、弢夫,賓主共十四人。餘招秋菱、霞芬。酒邊左史,小寄閒情。老輩風流,賢者不免。今者衣冠掃地,爭事冶遊。樂部人才,亦以日劣,風會頹靡,蓋與翰林不殊。其酒肉貴遊,風塵熱吏,皆改趨北里,恣狎淫倡,揮霍之餘,偶亦波及。而冷官朝隱,舉子計偕,往往託興春遊,陶情夏課,酒壚時集,燈宴無虛,清濁不分,流品遂雜。其惑者,至於徧徵斷袖,不擇艾豭,姸嗤互濟,雌雄莫辨。其稍知自愛,謬坿鍾情。如江夏彭侍郎視學江左,歲以千金寄黎艶儂。丹徒楊大理得視學安徽之命,卽徧許諸郎厚分囊槖。而四川臬使、江西李佈政,去年退職至都,皆徹夜笙歌,揮金鉅萬。太和張京兆蒞治神都,亦復輕齎時出。其下此者,益無論焉。餘以冗官病廢,勞心著述。同人過愛,時以食酒相邀,冀爲排遣。雖甚勉強,偶亦追從。秋、霞兩郎,實所心賞。杖頭稍足,花葉時招。而魑魅喜人,蜉蝣撼樹,遂疵瑕頹叔,瘢垢魯男,增飾惡言,快弄利口。其相愛者,復勸泯其事蹟,隱厥姓名。豈知野馬滿空,何傷白日;雜花亂倚,奚病孤松?既爲之矣,諱之何益。若夫同集之友,所眷各殊,或隱諱於家庭,或嫌疑於風影,其下伎之名字,亦羞污於簡編。故一概略之,非每集所召止此二人焉。特發其凡於此。傍晚歸。

    五月十九日:梅卿邀晚飲豐樓,固辭不得。餘近來蹤跡屢在酒家,或以惜別媻娑,或以寓情陶寫,然十之七八強作應酬。愒日疲神,多非得已。縮三旬之舉火,求一刻之暫歡。志士之悲懷,寒人因而霣涕者矣。今夕招霞芬,坐間戲語子宜、心雲,此非靈均香草,實爲莊生寓言,視之如塗車芻靈可也。

    八月二十日:晚,赴心泉及張霽亭府尹景龢之招。是日,梅蕙仙生日也。坐客甚雜,無憀之甚。少篔、雲門兩遣人邀飲豐樓,遂驅車往招霞芬、秋菱。酒散後,詣景龢以錢二十千爲蕙仙壽。

    冬十月二十日:爲秋霞書楹帖撰聯句雲:『秋樹齊芬,獨讓幽桂;菱花並影,雙照圓蟾。』

    光緒五年三月初八日:爲霞芬書楹聯兩聯。一雲:『霞呈寳鏡雙花靄,芬染銀爐百福雲。』首尾藏其名字也。一雲:『緑鸚款語宜春榭,玉燕新巢稱意花。』切其新居也。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詣同樂園赴竹篔觀劇之約。四喜部演《雁門關》,諸色皆佳。又演《甲子圖》燈戲。蓋今年劇場以此日畢,故爨演極盛,兼寓吉祥以娛人也。

    光緒七年元旦:去臘都中四喜部新制《貴壽圖》,演汾陽見織女事。燈釆絢爛,而色目不佳,科爨俱惡。惜無以崑曲曼聲寫之者,卽演其大曆初入朝,代宗詔宰相、僕射、度支、侍郎、京兆尹五人,各出錢三十萬共宴私第,內侍魚朝恩出羅錦二百匹爲纏頭費一事。魚龍百戲,儘可登場;珠翠千行,皆當選色。亦足令人色舞也。

    三月二十六日:午,由地安門外繞十剎海過。見楊柳成行,湖光如鏡,睠顧久之。出西直門,是日有云埃,不得見西山新翠。抵極樂寺,霞芬偕其婦已先至。海棠正好,梨花已苓。人影花光,侔鮮妃豔。徧遊寰宇,涉歷山池,亦是人生極樂矣。

    閏七月七日:邸鈔上諭:『御史丁鶴年奏:內城茶園違禁演戲,請飭嚴禁一折。據稱:「內城丁字街十剎海等處,竟敢開設茶園,違禁演戲,殊屬不成事體。着步軍統領八旗都統,卽行查明,嚴禁毋稍寬縱。」』按:十剎海演劇,恭邸子貝勒載澄爲之,以媚其外婦者。大喪甫過百日,卽設之。男女雜坐內城,效之者五六處,皆設女座。近聞釆飾爨演,一無顧忌。載澄所眷,日微服往觀,惇邸欲掩執之。故恭邸諭指鶴年疏上,卽日毀之外城,甫開茶園,一日亦罷。

    光緒八年十一月初七日;孺初來,敦夫來。是日,四喜樂部頭梅蕙仙出殯廣慧寺,聞送者甚盛。下午,偕兩君出大街,至其門首觀之,則已出矣,遂僱車歸。蕙仙,名巧齡,揚州人。以藝名喜親士大夫。餘己未初入都時,曾一二遇之友人坐上,未嘗招以花葉。及今二十餘年,邂逅相見,必致殷勤。霞芬,其弟子也。餘始招霞芬,蕙仙戒之曰:『此君理學名儒也,汝善事之。』今年夏,餘在天寧寺招玉仙。玉仙適與蕙仙等羣飲右安門外十里草橋。蕙仙謂之曰:『李公道學先生,汝亦識之,爲幸多矣。』此曹公議遠勝公卿,然餘實有愧焉。自孝貞國恤,班中百餘人失業,皆待蕙仙舉火。前七月七日,驟病心痛死。其曹號慟奔走,士夫皆嘆惜之。蕙仙喜購漢碑,工八分書,遠在其鄉人董尚書之上。卒年四十一。蕙仙后更名芳,字雪芬。

    光緒十二年十二月初三日:是日,復覺不快,雜閱詩曲以自遣。洪稗畦《長坐殿》傳奇,爨演科白俱元曲當家。詞亦曲折盡情,首尾完密,點染不俗。國朝人樂府惟此與《桃花扇》足以並立。其風旨皆有關治亂,足與史事相稔,非小技也。《桃花扇》曲中時寓特筆,包慎伯能知之而未盡,其序及評語皆東塘自爲之。不過借侯朝宗爲楔子,以傳奇家法,必有一生一旦,非有取於朝宗也。其於史道鄰、黃虎侯,雖寫其忠,而皆不滿。故於史之解哄、哭師,皆極形其才短;於黃口中時及田雄,明其養賊而不知。高傑、左良玉並不足言。而傑之死最可惜;良玉之死實非叛。兩人皆南都興亡所繫,寫之極得分寸。馬、阮之惡極矣。然非降我朝而致死。夏氏《倖存録》之言非妄,故《全謝山外集》亦辨之,非開脫鉅奸也。東塘傳其死亦核,且深得稗官家法。惟言袁臨侯之從左起兵,以黃樹爲末色,以鄭妥娘爲醜色,皆未滿人意。然傳奇亦不得不然耳。《長生殿》寄託尤深,未易一二言之。

    ○花部三珠贊(並序)

    嗟呼!蘭漸以瀡,雖風不芳。麻居於蓬,委地疇直。是以污窳之所,佳卉難名;枳棘之林,祥禽自遠。其或猗靡下澤,宛轉中泥。君子原其遭逢,達人憫其沈溺。乃有籍編坐部,名列伎人。而靈珠在握,能別淄澠;華玉中韜,不迷白黑。豈非蓮性本絜,絶累於負塗;金質美完,何傷於在鍛者歟!餘滯跡京華,薄遊燕市,偶因所見,蓋得三人。

    時琴香者,名小福,吳人。所居室曰『綺春』。色善事人,藝能傾俗。引喉一歌,廣場百諾【缺落數字】餘與琴香甚疏也,顧甚眷餘。今年其三十生日,百鎰之金,十日之饌,豪客接坐,華轂塞門。琴香獨乞餘書一橫幛,以爲光寵,至數十請不厭。夫李陵生降,鄉里以爲恥;褚公高壽,骨田之所羞。今則清議不申,中正失品,鷹鸇之疾,乃在斯人。至於思附題門,不嫌疥壁,較之會稽孤嫗乞臨川之數行,洛下名姬誇李端之一語,殆有甚焉。

    錢秋菱者,名桂蟾,父故吳人,僑於京師,遂爲燕人。所居室曰『熙春』。色秀可餐,清神善照。矑鮮秋水,頰豔晨葩。每當裹首登場,轉喉按曲,伯龍爲之失步,玉茗因以添豪。滇人高某者,奴隸之材,駔儈之行。始以進士官吏部,狹邪無行,幾伍轉屍。後內其女於總戎之子,脅取其貲萬數,遂市裘馬,逐輕薄。慕秋菱之色,歲耗其金數千。秋菱鄙之,不一卦齒頰。餘以同人媒介,偶一招從,三年之中,席無十接,囊金未解,花葉都虛,而秋菱偏暱就餘。往往衣香熨裛,荑玉溫袪,脈脈相看,依依不捨。嘗曰:『聞君招而不至者,蓋非人也。』在昔牙郎賣絹,鄭婢欲以隕主;太尉斟羔,黨姬言而冷齒。彼爲女子猶曰鍾情,若其愛異分桃,緣非結佩。洞簫之諡,光上於歌筵。錦瑟之身,有懷於禪榻。求之近世,夐爾誰儔?

    朱霞芬者,名愛雲。父吳伶也,以善歌名。霞芬事景龢梅蕙仙爲弟子,今年十五矣。瓊枝擢苑,玉山映人,骨俊亭姸,膚清內朗。樂部故事,每屆三年臚傳榜發,則亦翹其尤異,目爲狀元。恩榜偶開,亦同斯例。丙子之歲,遂屬霞芬冠。珠樹之三英,是稱極選。附杏園之雙宴,持寵名花。黃絹同評,非冬烘之假手。皁紗一裹,何汗顏之讓人。繇是百琲投珠,千環斵玉,金錢入市,爭看西家。珥果盈車,共縈衛玠。彯纓多於星流,曳裾疑其雲集。同郡湯某者,貌同獠犵,文昧偏旁。新由翰林改官知縣,敢爲債帥日擁淫倡。偶見霞芬,亦以大悅,遂朝夕從之飲酒,百計奉之,冀得歡心。而霞芬益自遠背,輒唾罵之。嗚乎,自錢神着論,君相因以無權;貨殖名篇,史策從而失據。醬瓿漿儋,屠酤與封君絜訾,黼繡偏諸孼妾。以後衣緣履食何飾?孟誰問乎畦醫酒。趙翦張遠,跨於許史,降至今日,事益難言。朝無等章,士無祿糈。帶重儓以金紫,假卒皁以鍾縣,客婢安輿,突王姬之仗內;蒼頭駿馬,薄朝貴於溝中。其學士大夫,往往匄曲豉之餘沾,驕鮿鮑之遺臭,效籧篨於敗豎,峻門牆於寒人。家無孔方,卽非生我;國有顏子,何足與人?況乎此曹本以利市,而能不淆清濁,內別燻蕕?龍門之登,乃慕乎棘下;驥旄之坿,獨恥於新秦。是則傳彼伶官,當改題以一行師乎?桐子宜易位於三公,春秋貴賤不嫌同辭。爲之贊曰:

    韡彼時生,英英韶爽。芳風遠聞,孤雲直上。削跡賊中,萬花孰抗。錢生婉孌,天街壁人。愛弄臨池,松雪奪真。出樓一曲,魚鳥知春。睆爾朱生,綽約殊絶。翩來近人,荀香三接。冰霜在懷,勝於雲熱。惟此三子,風塵莫儔。報以銀筆,爲有位羞。

    ○哀傅生文(並序)

    遊桃之秋,瑟居不聊。一日與同歲生二三人過鄉祠,聞有演曲者,入聽之,始與傅生相見。後數日飲豐樓,遂招之來。年二十餘矣,名芝秋,字曰四,京師人也。身長玉立,眉目入畫,吐辭清亮,有士夫風。至改服登場,盡態極姸,光釆裴回,驚動四座。雅俗頑豔,齊口感嘆,以爲都下數十年來所僅見也。自是屢招之,生亦日與餘親。性善飲,工談笑,嘗爲餘言:幼入樂部爲弟子,其師程長庚拗而愎,不許弟子出侍酒。及長,安徽某中丞閱其伎,賞之,遂邀與偕。某故滿洲世家子,以軍功積官。性揮霍,一嚬笑得其意,立畀千金。生固未嘗乞一錢也。某在皖與故提督李世忠交最歡。李亦奇賞生,從某乞生去,欲留之。生以李故盜,渠意不可測,亟辭歸。某擢兩廣制府,生從之粵。未幾,某被劾落職,生遂還京師。蓋其所至流落不偶,與餘同也。生故善爨演,諧媚百出。然生言遇廣場有婦女,輒改變其辭語,託之莊諷。見同輩有媟褻者,輒規之。或聞中冓帷薄之失,忿疾形於面。客滬上三年,未嘗一入北里也。餘嘉生之志行,卓出流俗,而悲其沈於樂伎,以色藝爲養,招搖過市,蓋非得已。嘗兩召生至越縵堂倚燭共語,皆至夜分。生初見餘居處容服,以爲富人也。一日,新折劵畜弟子需百金,告餘,餘嘿不應。生遽覺之,謝過不復言。數日,語餘曰:『君之不得志,天下所知也。然私窺君澹定無戚容,君必非長貧者。以某測之,君不久當有所遇也。』又曰:『君倘歲有千金入,某必從君執鞭矣。』孟冬二十八日,餘偕友人飲,兩召生。生告餘以近屢病,必戒菸藥。當於明月朔日始,誓絶之。然須調息早睡,恐十日中不能侍君也。又屈指曰:『蓋七八日亦可矣』。又顧座人曰:『諸君幸識之。』次日雪中,餘飲豐樓,召生不至。又三日而生死矣。悲夫!島夷之煙藥流毒中國者,蓋六十餘年。自王公大人以至走隸庸丐,死於此者無萬數。其始食之,而後絶之而死者,亦不知其數也。餘深疾世之嗜此者,而不勸人以遽絶。其生稟脆弱者,尤苦止之。生之告餘也,餘謂之曰:『汝質羸,宜稍減之,毋遽戒。況日屆冬至,病者所忌,宜慎之。』生不謂然。臨去時,餘再三屬其重自愛,蓋已心憂之,而不謂其遽至於此也。生未有子。其婦方娠,將以是月娩。爲文以哀之曰:

    嗟餘生之屯邅兮,疇相許以知心。何斯人之慧憭兮,乃乍見而窺深。憐美質之陸溷兮,效薄技於審音。羌易服以呈媚兮,懼冶容以誨淫。秉貞姿而拂怨兮,薄一笑而千金。欲援之以爲士兮,奈餘力之不任。彼衆惎之叢妒兮,久淹滯於儔類。誇菉葹以都朝兮,棄蘭蓀於幼艾。胡嬙嫫之顛倒兮,泣姬姜於蕉萃。悲實命之不猶兮,抱冰操而誰懟。迨色藝之傾羣兮,已逝景其催人。賞軟舞而點留兮,眩光釆之繽紛。花沃沃以濃至兮,柳僛僛而駘春。一嚬笑之不自主兮,冀得奉君子之光塵。訝初儥之傾心兮,撫琴軫而相詫。執都養而甘薺兮,比下女之貽若。結殷勤以弗替兮,將蛻垢而離濁。胡坐席之尚溫兮,倏鬼伯之下索。痛醜夷之蠱毒兮,幾驅世而爲壑。哀斯人之勇悔兮,翻速禍而僵踣。■〈鬯吏〉優曇之一現兮,遽霜摧以凋落。豈餘阸之不瘳兮,遂貤殃於爾身。既死喪之孔迫兮,憗相見之無因。滋窮塗之淚涕兮,怨造物之不仁。祝孺子之生男兮,庶畢爾之娛親。冀爾靈之不沬兮,識操筆而傷神。

    ○九月望日,偕貴築徐介亭司馬【皋】、武昌李天台【士、塏】宜昌王鼎丞孝廉【安、定】及戶部趙、陳兩同官,攜歌郎六七人宴遊天寧寺有作

    聯騎城西出,尋秋到上方。林煙飛茶火,塔影界花光。夷語紅絨酒,【是日有法蘭、俄羅、米三國男女會飲山上】吳歌紫鶻裝。天涯惜良會,分策又斜陽。

    ○夏日,偕汝翼、匡伯、彥清、弢夫、仲彝、子縝、雲門飲滿洲某氏且園,復從弢夫飲對門朱郎家,夜歸,即事呈諸君

    城南馬廐新爲園,雜花稚竹深映門。池臺簡略半未就,時有客至羅琴尊。面東開軒數弓地,佳日停雲暫相憩。窮途猶喜交材賢,餘力同期治文字。庭前煙霧橫窗紗,石榴如火紛天斜。清風時來入簾隙,玉缸酒面飛紅霞。長髯短屐互行炙,雄辯清言共駱驛。朱郎手持團扇來,玉樹一枝照瑤席。芭蕉展葉桐陰交,此外尺地皆炎歊。醉中不覺人世窄,仰見赤日行天高。是時至尊正憂旱,神畿千里麥苗斷。我曹宂食何所爲?對此盤飱得無赧。柳邊隱隱鳴輕雷,西鄰重見華筵開。檐花一陣過疎雨,轉向銀屏看月來。

    ○弢夫挈霞芬來,同彥清諸君夜話聽歌

    緑蕙香無歇,言愁奈爾何。晚風吹鬢暖,初月媚人多。詩意宜吳語,茶光上越羅。王珉白團扇,掩淚不聞歌。

    ○九月十三夜,菊花盛開,雨後月出,偕弢夫、仲彝、梅卿於寓齋燃燈看花,小設杯勺,並招霞芬、芝秋諸郎即事有作

    錦屏小試菊花天,人影秋光一倍姸。曲坐衣香添酒暖,隔簾月影避燈圓。風塵客感搔青鬢,蘭蕙騷歌託素弦。莫道夜深霜漸白,小車油壁在門前。

    ○贈朱郎霞芬調弢夫

    碧欄新茁一枝花,璧月團欒是舊家。勸客不辭金鑿落,向人羞舞玉鴉叉。偏移翠袖偎燈影,常得紅顏映鬢華。爲謝籠鵝王內史,肯教丹訣換胡麻。

    ○丙子季冬十七日,孝仲、敦夫、敦叔、彥清、匡伯、弢夫、仲彝置酒越縵堂,爲餘豫作生日,且招秋菱、霞芬兩郎奉觴賦詩爲謝

    遊桃嘉平月既望,風日和霽如春姸。南窗喜見晴旭滿,不須榾炭紅爐然。歲事漸促百不理,室中坐臥依寒氈。故人相約共治具,爲我衰暮開愁顏。古人生日不稱祝,況我孤露尤堪憐。行年五十無一就,所得霜雪滋華顛。二親未享一日養,弟侄飢餓耕無田。生值災星逼殘臘,蓼荼百萃攻中堅。幸恃頑鈍得不死,支撐病痼能增年。每逢此日輒慘慼,何敢口腹恣珍鱻。素心知我益繾綣,特先十日開華筵。芳醪佳果滿几案,蔌餚膾炙紛盈前。冬筍寸寸斵寒玉,蒸鳧肥滑堆吳綿。談諧互作務醞藉,禮數雖設無周旋。舍人博雅守家學,窮經矻矻爭前賢【謂孝仲】諸君各擅詞賦妙,葩華絡繹供丹鉛。就中鮑叔【敦夫】同里巷,清漳夾岸連華椽。鹽官羊仲【敦叔】居稍遠,海航一日能來還【海寧與越之三江口海岸對峙,相去僅數十里】。王翰【弢夫】迥絶隔回浦,會稽東部同山川。其餘四君盡同縣,斜橋光相衡相連【孝仲居斜橋】。新河近匯郭西水【匡伯居新河】,陶堰時泛城東船【彥清居昌安門外,仲彝居陶堰】。同學同歲分少長【孝仲、敦夫同學,匡伯、弢夫、仲彝同年,敦叔、彥清亦兄弟同年】,舊雨今雨無拘牽。長安冷落守素業,不附時局誇飛騫。天涯難得一朝聚,對此不飲真癡頑。名花照眼更殊絶,酒波豔映雙枝懸。錢郎膚清秋水鮮,朱郎雙頰爭紅蓮。手持翠琖勸我醉,玉山未倒先蹁蹮。庭前翠竹千琅玕,斜陽晼晼催暝煙。捲簾俄見明月上,更分銀燭擘華箋。

    ○丁丑元夜,孝仲、禔盦、彥清、弢夫、匡伯、仲彝小集寓齋,並招錢、朱、蔣三郎

    杯盤鄉味試初筵,既調才華盡若仙。生世幾逢元夜飲,帝都幸見中興年。燈銜畫燭爭花豔,坐簇春人比月圓。轉瞬杏園風信好,錦屏佳語喜先傳【是夕有燈花之瑞】。

    ○上巳日,禔盦招集極樂寺看海棠,攜霞芬同往。是日大風,花尚未開

    簪盇春明慰寂寥,重三攜酒款僧寮。風聲挾樹全趨水,山色浮青欲過橋。弱柳低垂留客醉,好花遲發避人嬌。年年不負尋春約,又向高梁趁錦鑣。

    ○丁丑九日京邸,偕子宜慶樂樓聽歌,即送其之官閩中

    天涯猶得暫相過,莫負登樓一曲歌。老輩壺觴同調盡,廣場絲竹感懷多。豫愁別後稀鴻雁,長使山中怨薜蘿。爲問人生幾重九,黃花容得久嗟跎。

    廿年師弟重依依,家破都悲面目非。孤露久披東里葛,郎潛空憶北山薇。風塵薄宦憐今始,經術傳家似子稀。明歲閩南相望處,白雲應傍塞鴻飛。

    ○秋夜飲霞芬坐中作

    明妝宛宛墮燈前,白髮撩人一惘然。鏡裏玉容能送老,霧中花氣不妨禪。蛾眉難得兼金贖,綺語從教衆口傳。惆悵東晴西雨意,騷情錦瑟有誰箋?

    ○花朝夜飲霞芬新居

    驕驄扶醉趁花朝,來扣銅鋪月上梢。深院漏聲通密坐,畫簾燈影定新巢。倩顏上酒春紅重,纖手藏鉤軟玉交。似此良宵暫行樂,銀屏咫尺忍輕拋。

    ○觀宣府伶人侯紉珊演《仕女圖》劇

    鬌髻登場百媚加,柘枝鼓趁舞腰斜。翠裙宛轉籠初月,珠衱玲瓏罩薄霞。差似祕圖張素女,頗傳宮體出唐家。六朝金粉飄零盡,獨出胭脂塞上花。

    ○春夜飲豐樓酒家,同禔盦、敦夫、弢夫招霞芬

    新幟酒人家,紅樓四面霞。燈光添綺戶,欄影出名花。密坐香能隔,虛欞月易斜。金尊好顏色,相與惜芳華。

    ○九月初三夜,集飲韓家潭朱霞精舍,以『露似珍珠月似弓』爲韻,餘得『露』字

    眷秋煦餘暘,嘉辰惜遙暮。微行遵城南,朱樓臨近路。清池不可見,屧舄自來去。孤悰暫爲歡,卽眷鯈成故。華月呈纖鉤,娟娟隔疏樹。芳筵啓軒幃,銀燭映階露。衣燻扇際分,鬢影尊前度。素心偶合並,紅顏豈長駐。留連壺箭添,惆悵雞聲曙。

    ○又代人作得『似』字

    煜煜桂樹華,粲粲菊叢蘂。桂生詎雲潔,菊開亦易委。所託雲露滋,承藉始爲美。自惟遳質輕,蓬心本無似。日夕望碧雲,開徑遲玉趾。幸陪言笑歡,良霄繼清晷。珍果自求甘,芳醑自慚旨。初月鑑薄幃,清風落橫幾。願爲筵上燭,明心奉君子。不作衣上香,因風辭玉體。

    ○十月十六夜,偕敦夫對飲朱霞精舍看月

    今夕亦復佳,心賞隨目涉。清輝固不減,瑤襟互成愜。銀燭啓蘭幌,紅窗掩瓊葉。瀲灩金尊開,迤邐晶屏迭。瓶花映鏡重,爐燻展袖裛。靜數銀壺箭,暗聽繡廊屧。茶香遞密語,酒霞泛紅靨。綺懷豈取盈,歡悰暫爲接。歸逢人早朝,籠證指遙堞。

    ○霞芬饋木香花

    細翦冰蘼屑麝胎,雙含風露落瓊瑰。分明洗硯勻箋側,長見籠香翠袖來。

    ○九月十三夜,飲霞芬家賞菊,是日暖甚,月如春畫

    爲典朝衣漉葛巾,未霜天氣撰蕭辰。深秋明月溫於酒,綺閣黃花豔似人。小隔晶屏尤入畫,儻橫蟬鬢倍宜春。江湖十載差無負,更放華鐙照錦茵。

    ○夏曉,雨後偕霞芬出城,入天寧寺

    油壁同時出,花隨載酒行。蟬多知近寺,塔迥不依城。遠岫猶雲勢,低塍陸水聲。客來林鵲喜,與佛報新晴。

    ○偕霞芬坐天寧寺看山院

    經壇松外午煙霏,一院蒼苔客到稀。近戶花香通蒻簟,鉤簾山色趁羅衣。高梁夾隴茅茨隱,遠磬穿林野鶻飛。惆悵鬢絲禪榻側,夕陽何事苦催歸?

    ○夏晩,偕霞芬自陶然亭攜酒登南郭敵樓二首

    把酒憑高俯玉京,晚來雲物似秋清。林陰返照全歸寺,山翠連空近撲城。飛鳥恰從團扇落,好風偏向蒨衫生。康時多有登臨暇,郄敵支頤語老兵。

    鬱蔥壇苑樹周遮,清帶壕流一道斜。極望風煙郊寺塔,萬重樓閣帝城霞。斜陽次第遙呈嶺,暝色蒼深盡在花。幾度更矜腰腳健,不須天際數歸鴉。

    ○丙子生日,定旉、弢夫、萼庭、仲彝、梅卿枉過,留之小飲,即席賦呈

    知己相從慰歲寒,生辰聊復具杯盤。可憐孤子終天恨,猶博良朋一日歡。膝下伶仃同伯道,客中僵臥比袁安。奉觴難得雙花侍,強解衰顏倚醉看【謂朱、錢兩郎】。

    ○涼秋月夜,子縝邀聽歌郎李雁儂彈琴

    涼宵秋月妥花陰,來聽虛堂一曲琴。寂寂簾櫳通綺語,蕭蕭梧竹出清音。朱弦三嘆孤將絶。翠袖雙寒感易深。到處華燈歌管地,誰從松柏結同心。

    ○玉漏遲(少篔招飲杏春堂,餘招秋菱、霞芬)

    傍花蓮漏。疏窗曲檻,勾留涼夕。下了香車,相見倍相憐。生恨明燈婉孌,似偏照深紅羞靨。還轉向,銀屏影底,倩伊偷隔。

    自從系定紅絲,恁密疎逢,暗添華髮。似此多情,翻悔那回相識。拚得青衫化淚,總不換天涯離別。團扇底、私語怕教人說。

    ○三姝媚(夏夕,偕秋菱飲霞芬室)

    爐煙歌扇嫋。又花間招攜,金尊頻倒。翠管筵前,正袖霞低拂,鏡菱偷照。背了銀荷,衫暗並、端相嬌小。水樣湘簾,偏借銀蟾,映人雙笑。

    惆悵年時懷抱。看舊眷新嬌,一般風調。密字珍珠,算酒邊心事,抵伊多少?白髮催人,償幾度、蛾眉低掃?但願歡紅愁翠,相依未老。

    ○珍珠簾(霞芬以茉莉徧綴秋菱所書團扇。風香襲袖,露顆沾衣。密意重重,素心脈脈。釆蘭贈若,非所云聞。解佩緘璫,方斯詎遠。惆悵之詰,情見乎辭。)

    是誰琢就珍珠蕊?露苞含、多少溫存深意。恰到半開時,又素馨如醉。見說琳宮新釆得,便喑取荷囊深系。偷寄,恁揹人低數,相思何事。

    偏稱小扇輕紈,配綽約簪花,瓊瑤勻綴。卅喜算團欒,看細排心字。比似丁香猶款密,好詰取從頭盟誓。休棄。便金奩緘香,見時長記。【『恁揹人』九字,本作『問紅豆相思,幽情知未?』又擬改『看點點相思,化將清淚。』茲用夢窗體。】

    ○壽樓春(初秋,連夕偕諸子飲豐樓,作此以記。一時人地,恨不得倩菱人霞侶,擫笛歌之也。)

    聽新秋鳴蟬。漸催人、暮靄風露初娟。尚有尋春仙侶,共馳華箋。珠市曲,銅街前,認酒旗,青樓高懸。又鬢影清尊,袿燻畫燭,花惹一庭煙。

    人生幾開芳筵,況文園賣賦,難換金錢。那得朱顏長駐,素蟾長圓。菱鏡小,霞衣鮮。漫揣量,卿憐儂憐,要休忘連宵,雙雙玉人團扇邊。

    ○金菊對芙蓉(丁丑九月二十日,寓齋燒燈對菊,同人小集,作展重陽之飲,並招秋菱、霞芬兩郎。卽送少篔赴粵、子宜入閩,同弢夫作。)

    紅葉初酣,黃花未老。銀燈小駐秋光約,飄萍俊侶,再展重陽。玉缸怕照年來影,問鬢邊,添幾新霞。徵鴻過盡,且聽漏滴,閒領茶香。

    還愛眼底吳妝,正相依、翠袖同倚絲囊。縱貪歡一晌,也勝尋常。簾前此去天涯路,早西風瘦遍垂楊。明年今夕,嶺雲萬里,何限思量。

    ○解連環(酒邊感賦贈霞芬)

    暮寒催勁。認青帘掛處,小車潛等。看素手、暗啓風簾。正眉翠含顰,臉紅低暈。萬種溫存,旎旖到、銀荷燈影。更嫣然笑指,瀲灩金尊,照人廝並。

    悲歡舊情漫省。漸中年耗去,壯懷消盡。問底事、未了愁根。把寒句幺弦,細搜幽恨。自指星星,更幾度、相依青鬢。倩羅巾、爲花替拭,淚痕拍損。

    ○醉蓬萊(燕九節,偕秋碧老人,招錢郎秋菱、朱郎霞芬小集寓齋。薄暮,霞芬爲朱邸追入城,故有曲終之句。)

    正落燈風裏,花纈催紅,柳荑回緑。韶晝初長,趁小窗幽獨。扶杖相尋,白鬚紅舄,款閒門修竹。乳拍糕團,蜜煎爪鼓,飣盤牙簇。

    可識今朝?上京燕九,多少香車,鳳城西逐。揀取雙枝,佔春風茅屋。袖翠銜香,臉霞上酒,映梅花如玉。可惜匆匆,不教留看,畫簾紅燭。

    ○百字令五十生日,鮑效夫、曾聖與、楊斯大、羊敦叔、朱蓉生、陶子縝、何達夫、殷鶴庭諸君枉過,張燈夜飲,霞芬爲之佐。觵酒釀花穠,陶然一醉,卽席賦此。)

    瘦年前夜,喜冬暄回暖,春風催律。小試燈屏圍絳蠟,徧照梅花如雪。白髮龎眉,兒童指點,冊載填詞客。斯人獨在,東方遊戲還劇。

    漫道鑄錯郎潛,三朝京輦,幾醉閒花月。同輩少年偏見愛,來作靈均生日。更喜尊前,一枝瓊樹,綽約依人立。笑他坡老,紫裘誇煞吹笛。

    ○三部樂(庚辰初夏,春明待榜,舊侶俊集,官事多閒。偕禔盦諸君,會浙中五科同年於文昌歌院,合樂選舞,錦簇雲圍,玉漏屢添,玳筵未罷,亦計偕之勝事,期集之美談。儻入摭言,定傳韻賞,賦此記事,並調禔盦。)

    京輦餘韶,倩細仗錦裝,更開花國畫闌,深院難得。珍叢都集約珂里,仙侶霓裳。趁綺尊共醉,鈿板低拍。部頭進點,柘鼓清歌爭發。

    羊車幾催密字,有押衙皁帽代傳花葉。儘教語留紫燕,隊排銀鶻。恁伊州一時舞徹,紅燭底都忘墜。月珠繞翠,匝防擁髻,燈背愁絶。

    ○解蹀躞(壬午三月三十夜飲霞芬家餞春)

    又是一年春盡,蘭夜尋歌館。綺窗圍坐,分曹賭銀盞。取次密語藏鉤,願連一握,纖荑搦來長暖。玳筵畔,常怕鬢絲人見,輕紈約歌扇。斷紅雙臉還留,好花看。漫道禁住鐘聲,奈他紅燭尊前,比春還短。

    ○賀新郎(冬夜,偕匡伯、弢夫、仲彝飲菱香室,賦贈錢郎,兼悼傅生。)

    燭下人如月。又當筵、倚襟吳語,暗香初接。一樣秋人纏綿意,分手俄成愁絶。記隔夜、瑤笙吹徹。花葉團欒屏彔曲,更金尊互勸歌迴雪。雙袖底,酒痕熱。

    同看鶯燕開簾出。驀回頭、紅菱照眼,玉芝先折。猶有蛾眉留人住,爲我明珠承睫。祇一霎、溫存須惜。典盡貂裘那作計,恐人間容易芳華歇。休更億,北鄰笛。

    ○臺城路(夜偕周子千水、允臣農部、幼翹解元,■〈酓欠〉贈舊歌者。)

    十年扶醉金門路,秋風又吹萍梗。絳燭圍尊,■〈釒皁〉襟貯月,重■〈語,氏代五〉舊遊輕俊,筵前漫省。看零落何戡,半凋青鬢,怕說更深。畫簾斜墮桂花影。

    江南燕歸未凖。天涯芳艹遠,誰寄愁信。瘦賦佣金,清歌換米,同是隨人消損。商量舊隱。待種樹招鶯,借它清蔭。久恐年年,露寒難佔穩。

    《越縵堂菊話》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異伶傳》

    (近人)陳澹然 撰

    ●目錄

    ●異伶傳

    桐城陳澹然劍潭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程長庚者,安徽潛山人也。鹹同來號爲伶聖。初,嘉道間,長庚輿筍估都下。舅氏爲伶,心好之,登臺演劇未工也。座客笑之,長庚大恥。鍵戶坐特室,三年不聲。一日,某貴人大宴親王宰相,大臣鹹列坐,用《昭關》劇試諸伶。長庚忽出爲伍胥,冠劍雄豪。音節慷慨,奇俠之氣,千載若神。座客數百人皆大驚,起立狂叫動天。主人大喜,遍飲客,已復手巨觥,爲長庚壽,呼曰「叫天」。於是叫天之名遍都下。

    王公大臣相宴樂,長庚或不至,則舉座索然。然性獨矜嚴,雅不喜狂叫。嘗曰:『吾曲豪,無待喝彩,狂叫奚爲?聲繁則音節無能入。四座寂,吾乃獨叫天耳。』客或喜而呼,則徑去。於是王公大臣見其出,舉座肅然。天子詫其名,召入內廷,領供奉,授品官。長庚亦面奏毋喝釆。且曰:『上呼則奴止,勿罪也。』上大笑許之。終其身數十年,出則無敢呼呌者。用此呌天之名重天下。

    道光十八年,英吉利以鴉片入廣東,二十二年入長江。長庚憤欲絶。咸豐間,發捻回苗遍中國。諸貴人宴樂不衰,長庚則閉戶不出。或怪之,則泫然流涕曰:『京師首善,乃若此,吾不知所稅駕矣。』乃擇門下賢者督教之曰:『京師亂且作,毋使廣陵散絶人間也。』咸豐六年,英人破廣州,縛粵督去。江南軍大潰,捻益寇中原。十年,英法聯軍入京師,顯皇帝狩木蘭。長庚痛哭出。未幾,和議成。俄羅斯奪龍江、吉林邊七千裏,英法諸國始訂市長江。明年,顯廟崩。穆宗幼立,兩宮聽政。返京師,恭忠親王領樞府,始開譯署,理外交。諸貴人宴樂如故。

    長庚喪亂且貧,則復治故業,孤愴抑塞,調益高。獨喜演古賢豪創國,若諸葛亮、劉基之倫,則沈鬱英壯,四座悚然。至乃忠義節烈,泣下沾襟,座客無不流涕。久之,而簡三、楊月樓、汪桂芬、譚鑫培之徒出焉,皆長庚憂亂時所閉門授業者也。

    同治初,發捻漸平,京師無事。諸貴人務歌頌,飾太平,宴樂益盛。海內諸奇伶爭入都,至則盡屈長庚,稱弟子。諸名士乃獨工楷法,習詞賦時文攫高科,倨貴甚上者;乃或研訓詁,窮性理,盜古文詞相標榜,號曰『清流』,位尊則爭拜門牆若長庚狀。未幾,倭文端薨。性理絶,而訓詁詞章益勝。廁翰林、坊局、御史臺,則務搜經史,上自黃帝以來數千年治法,埋首習章奏,或乃劾權貴,小者取直聲,號曰『敢諫』。長庚心獨憂。

    簡三者,蘇人也。面冷而工謔。每鄉會試出三則,卽試題諷時政,詮釋豁然。同治八年,天津教案作,法蘭西洶洶且戰,卒以內難和。李文忠爲直督,左文襄定陝甘,劉襄勤定回疆。未幾而滇黔復定。京師宴樂滋益多。十三年冬,毅皇帝崩,德宗嗣立,兩宮再臨朝。三有兒寢長,獨禮師習爲儒,兒或觀劇詞,則痛抶罵曰:『王公子弟無食貧,乃求劇爲樂,汝何人,乃事此耶!』於是長庚年且七十矣,無子,豢族子授之家。客說曰:『子才真奇傑,乃以貧故鬱優伶。今老矣,所豢子且才,盍請名師授楷法,習時文求舉,進翰林張門戶。』長庚太息曰:『噫!此無用物也。中國之亂,實始此曹。吾且不使子孫習訓詁、詞賦、古文,溷清流,竊名士;乃令習楷法時文求舉,進翰林作亡國奴耶!』則一聘洋師,習外國文,言求治法。鑫培擁車騎過之,笑曰:『先生名達高天下,今權在貴族,若翰林,吾儕子孫終不獲參大政,奈何使疲此?中國尚可瘳耶!某則將使諸子工宴樂,習貴人狀自快耳。』長庚則太息不言。

    光緒初,海內無事,清流勢益張,諸名士愈老貴,金愈多,或喜狎優伶相爾汝。此兩人尤痛絶之,禁其徒無接士大夫者。未幾,日本窺臺灣。英吉利以事要我,俄羅斯復挾伊犁,清流爭益亟。未幾,皆和罷。則宴樂益豪,不結優伶則誚曰:『此不識優伶,安得名士。』當是時,李文忠鋭志開鐵道,建海軍。諸名士益訾謷爲樂。此兩人尤痛惜之。

    然當是時,劉武慎、岑襄勤方保越南,吳武壯亦保朝鮮。乃未幾,而法越之難作矣!十年春。越事急。孝欽皇太后特斥恭親王等,罷樞廷,專戰事。六月閩軍熸。十月治萬壽。劉壯肅守臺灣,法人禁海莫能救。明年,粵軍亦出鎮南,馳越境,乃得棄越和。於是醇賢親王鋭志建海軍,開津榆鐵道,諸名士始釆報說入疏章,號曰『洋務』。諸貴人益宴樂以爲太平。長庚與其徒尤太息不置。

    方恭親王之領樞廷也,劬國政,休沐則召長庚詣園林獻劇爲娛。長庚方小疾,不至。王性固坦怡,方慮外交,則激怒,叱左右縶以來。長庚至,抗言曰:『奴病不能聲。』王益怒,縶之廁。長庚大呼曰:『理無貴賤,王奈何仇公理?爲奴死不能爲王獻劇也!』久之,聲益烈。王乃笑曰:『叫天演劇,不使人叫天,今乃自叫天耶!』遣之去。

    同治間,太后將謝政,大臣請建頤和園明孝養。於是園工寖作,清流號直諫,言者乃稀,海軍興園,則爲軍署歲款集焉。長庚既老,簡三則領供奉班。久之,乃以鑫培代。太后寖老,幾暇日演劇爲常。或喜賜王大臣觀劇,則詔諸王公領諸房賜飲,王大臣輒紀述以爲榮。簡三、鑫培獨不樂。使獻劇則遊衍出之。太后怒叱內官撻以杖,遊衍如初,再撻則怒目視。撻者強令履臺上,不聲。太后惜其才,亦遣去。其師弟倔強如此。

    長庚既沒。十五年冬,醇賢王薨。明年春,德宗始親政。戶部慮曰:『今洋債且二千萬,乃爲鐵道、海軍耶!』罷之。二十年,而中日難作,清流主戰急。湘淮軍既敗,海軍熸。明年夏,定和。割臺灣,棄朝鮮。朝鮮始自立稱韓國。於是俄奪遼南,英奪威海,德奪膠州,法奪廣灣,天下自此多故矣!二十四年,德宗鋭變法,使優篋外國服入禁中,未發也。未幾,太后三臨朝,天子入居瀛臺,事輒罷。

    譚鑫培者,湖北江夏縣人也。久事長庚,名獨着。都人士呼曰『小叫天』。長庚沒,鑫培落落不自聊,嘗痛飲不出。諸貴人則宴樂若鹹同。於是鑫培名益重。自王公貝勒諸少年,下逮翰林諸名士,及部屬才者,嘗日叩其門求祕法,鑫培輒弟子之,笑曰:『翰林部屬希貴官,乃求此。若曹王公,席尊貴天下,大政且恃王公,奈何獨嗜此?』諸王公貝勒太息曰:『先生不知耶?我曹日侍內廷劇,顧問或不知,則面絀廢棄終矣!求此乃所以爲大政也。』鑫培則痛飲而罷。未幾,大阿哥立,外使或違言。二十六年,拳匪難作。十一國聯軍入京師,兩宮西狩。鑫培痛哭去。天下洶洶且大亂。明年事定,兩宮返京師。鑫培乃復至。朝廷既詔諸行省建學堂,罷科舉,毅然更法度,諸大帥爭遣俊少學東瀛。歸輒獲西哲名詞,號曰新學。於是訓詁、詞賦、古文皆日卑,斥爲舊學。高者乃謂六經可滅中國,父子君臣兄弟夫婦之法皆不足爲,至以同胞名父母。內外大臣聞其至,則開閣敬之。某帥之攝楚督也,宴留學生黃鶴樓。酒酣,生則抗言排革狀,帥俯食不敢聲。於是排革風大作。二十九年,某親王率直督電帥臣,將以明年治太后七十萬壽。陝督升允獨抗斥罷之。鑫培則舉酒遙立,酬升公。爲樂故事:太后壽,治劇。天子冠服遶臺場,若萊舞狀,久則習爲常。一日,常劇作,德宗復遶臺,退則頓足怒。於是廢立聲復作。論者謂某公或助之,然卒罷。自舊學衰,新學盛。新署既廣,諸郎吏獲金寡者,且十倍鹹同,而宴樂益甚。蘇滬名妓爭入都。鑫培既供奉,益建劇肆,養其徒,歲獲金過王公遠甚。八子爲伶,皆娶婦。車馬園宅務豪侈。諸子出則駿馬高車,儼王公貴人狀。客諫曰:『公寢老,獨不爲子孫貨殖地耶?』鑫培笑曰:『吾與先師言三十年矣,今王公宰相諸大帥皆豪樂,不一慮子孫。此何時,將不知死所,乃陷此齷齪行耶。吾樂吾年而已!』客曰:『子孫儒乃貴,公則獨昧此何哉?』鑫培笑曰:『三十年前,吾先師且不令子孫習科舉,爲名士,今則奚爲。』客曰:『公師子孫已習洋文,官道府衆矣。公獨奈何不令子孫事此耶?』鑫培笑曰:『惡中國之弱,豈患無洋文哉?無實業耳!往者二十年前,久學西洋畢業歸,高者不過飾西哲書,稱名士,臥煙榻,擁夷姬,無一能言實業者。況今新學盛,父子之道且亡。亂世當求老氏術,奈何其必爲此耶。』三十二年,始詔罷捐例官移奬,衆客請官子孫。復不可。曰:『外國官皆實業,中國乃皆遊民。吾以實業貽子孫耳!且自周秦以降,二千年學術凡幾變矣!國朝之起,始而宋,繼而漢,久乃以時文詩賦楷法貫之,今則又成新學矣。大抵一術之興,類皆一二大臣任魁傑,人主乃挾其術牢絡之,捷者輒先獲爲民望。久之,一新者起,舊者乃復蔑如。倏盛忽衰,茫無定宅。子輿氏曰:「無恆產者無恆心。」今士無恆心久矣!夫產豈獨區區土地云爾哉,隨所業皆產也。且中國之法,旦夕紛紜,昨之所尊,今之所棄。獨吾術自李唐千百年,乃無盛衰。當明季時,烈皇帝已崩景山。流寇洶洶馳闕下,正陽門肆劇且歌舞歡呼。流寇遍戮士大夫,此數千人獨錦衣如昔。豈若習遊民,擁冠帶,朝榮簪笏,夕困縲紲乎哉!且人之卑天下者,爲其不能自食耳。今之貴人,何一非妾婦。媚悅以求其上,此婦偶激,則彼婦逐之。雖擁旄節、坐樞廷,逐則惻惻焉,莫測其生死。苟精吾術,雖譎諫談笑之間,天子無能相厄。夫豈天子之威不優人若哉。彼固自求樂,雖桀紂終不忍殺優人自苦其生。卽怒而見逐,則亦安往而不獲吾優者。且自古優人文士,皆以泄孤憤於悲歌慷慨之中。荊軻、高漸離歌哭燕市者此也。至若承平雅頌,職在翰林。名士名優,則皆引爲奇恥。故文之與劇,皆天地所使,誅奸雄,闡奇烈,存人道幾希。今舊學將亡,韓愈復生,且將餓殍。況中西文皆繁劇,日言教育,雖累百世終不獲及愚氓。劇則天子庶人,乃無不樂。千鈞一髮,厥惟吾徒。子獨奈何欲使吾子孫入官吏、作遊民耶!』穆相孫之爲伶也,家人強歸襲伯爵。不可,或怪之。相孫曰:『吾以一身備帝王將相,威重一時,此胡爲者?』或曰:『子之帝王將相乃僞耳。』孫笑曰:『嘻,天下事何者爲真哉!』客大慚而退。而汪桂芬則尤奇。

    汪桂芬者,失其地。少侍長庚,職胡琴,久之通厥用。治劇,名嘗與楊月樓俱出鑫培上。鑫培領供奉,桂芬獨傲睨不偕。少不娶,無室家。獨御道人裝,首金圈約其發。軀微貌寢,出演劇則傾國赴之。京伶高者,暮出纔二出,報輒百金。桂芬恥言金,無食則出,飽則否。鑫培不至,主人乞桂芬。曲罷,出授二十金,輒攜去。鑫培至,桂芬則堅索出必五十金,外此,雖太后召示,重金不至。客慕其高潔,飲之,至巨館門則返,飲陋館則狂喜歌呼。客喜,請奏歌。不可,則掛胡琴館壁上。酒酣,桂芬輒自取,高調入雲,恆數出不倦。客怪之。桂芬笑曰:『歌以樂吾天耳!日娛貴人,贍家室,則優人矣。』客大驚喜曰:『子其仙耶!』則狂飲而罷。久之厭京師,游上海,諸名妓爭請拜門牆。授以音,則傾一市。都中戲劇甲天下,諸妓習歌舞,京伶至,妓必求宿乃大歡。不得,則壽五十金求一夕宿。楊月樓之遊上海也,諸妓尤樂其風釆,劇園罷爭迓之。雨夕,或鍵戶強桂芬,則竟夕端坐,瞑而鼾,若無視者。諸妓嘆曰:『此天人也。』久之。桂芬太息曰:『吾始嫉都下貴人,乃遊此。今諸妓屏廉恥乃不下貴人。』浩然返京師。太后聞其賢,召領班,不可。桂芬歲可數萬金,獨不妄取。未幾沒京師。

    是年秋,兩宮方蹕頤和園。一日太后召樞臣畢,德宗奏曰:『太后將以十月壽,兒疾甚,懼不克跪奉觴』。太后愀然太息曰:『吾旦夕求汝愈,豈在跪奉一觴耶。』德宗跪謝,不克興首,伏太后膝。太后泫然,掖起之。於是兩宮大哭,樞臣宦侍皆流涕助哀。朝罷,而樞相某公獨攜四客玩西山,快飲構詩鐘竟日。鑫培聞其狀,則流涕不言。時光緒三十四年重九日也。詩鐘者,蓋起於科舉家求試律。其法:閉目指二字,或指二物。必取至,不倫者強對之,爲七言偶語。字則引陳典點化納其中,物則括其意而不必名其器。蓋詩之祕鑰,名士之聲華,宦途中之奧曲,中國五千年未有奇於此者。某公之爲大帥也,自鼎甲始喜用此弋天下才。所至風輒盛。鼎甲者,科舉時殿試前三人也。逮躋樞府,諸名士爭以此弋之,弋而不獲,則以聲■〈口舀〉之。蓋自是而詩鐘乃遍都下。未幾,兩宮之變作矣。德宗之疾也,蓋十年。自重九日退朝,勢且劇。太后憂勞亦重疾,皆強起視朝,冬十月初旬,方舉萬壽返宮廷。德宗病亟不能賀。大臣命優人治內劇如常。鑫培嘆曰:『此何時,尚治劇耶!』則稱疾不入。二十日,詔嗣皇帝入。明日,德宗崩。以醇親王攝大政。又明日,孝欽顯皇太后崩。十一月十一日,嗣皇帝卽位。於是攝政王典禮議作。議者多請王駐外宮,肅內外,某公持不可。某大臣爭之。某公陰進曰:『此瀛臺故智也。』逾月罷之。初,大行之喪,警廳示百日毋音樂。詩鐘之盛乃倍昔時。諸名士爭刻其詞播都下,高者至以除夕簡巡守道雲。宣統元年春二月十二日,屆百日期,警廳示都人開劇肆。都下大歡,爭治劇。鑫培諸弟子乞開場。鑫培涕泣曰:『吾雖優人,荷先後恩,首伶官,邀巨祿。例典,凡士庶親喪二十七月中且不得事音樂。今天子諒闇,大行未出,忍事此哉!』持不可。已而德宗殯西陵。其徒窮益甚,哀之。鑫培嘆曰:『今都下劇園爭演劇,若曹久困,吾安可復持。特被恩遇,不能自爲耳。』自長庚、鑫培用劇肆豢其徒,某日報兩人蒞臺,則觀無隙地,不出則趨者輒稀。久之,兩人雖老,或強起贍其徒爲門戶。及是鑫培久不出,其徒相率跽堂下痛哭曰:『今大行逾百日久,王公爭宴樂,或手檀板,擁歌姬,親度曲爲豪。某帥尤以手胡琴度曲娛客名天下。宰相賢者且爲詩鐘,弟子爭巨官。公奈何局守程朱,獨忍我曹餓死耶!』鑫培謝曰:『王公將相皆可爲,吾安敢事此。』鑫培憚妻甚,往時恆不出,徒則賂其妻迫之。及是妻復痛陳徒窶狀,乃強出。謝其妻,退語其徒曰:『若曹陷我,無面見大行地下矣!』則泣下沾襟。蓋其時去大行逾二百日矣。

    自長庚造鼻音法,音輒出丹田,京師劇一變。既沒,不獲見。乃見桂芬、月樓,已俱沒。今獨是鑫培,而其傳獨祕。客嘗聞諸月樓矣!月樓語客曰:『吾師奏曲名天下,靡法勿精,古大家皆若此。獨觀其將出,先日夕輒靜默不聲。明日履臺,默益甚。曲至諸良工多切奏,彼則淡澹出之。促節則急奏無留行,獨致精結。語至尾聲,雖平調必千迴百折,愈吐愈高,響徹雲霄而後已。此其運氣乃至神乎!吾儕特一體,且以名天下。嗟夫,吾師其聖矣乎!』故天下號曰『伶聖』雲。鑫培之出也,三日,其帥及復手胡琴高唱,猝中風。又十日竟死。詔褒恤焉。鑫培嘆曰:『此吾賢弟子,惜乎運氣未精也。』都人言長庚、鑫培設劇園,絶淫劇。身任文武老生,掌班事獨嚴,重未嘗媟其徒,故不事鞭笞,語出如帥令。尤敬禮賢士,傲王公。長庚性清約,既老,恥爲伶。弟子泣求,間一出。歲暮,則徒步遍謁皖人官京曹者,投紅柬,具酒醴宴之。宴則玄服奴冠,出酌客,謝曰:『長庚苦貧,不克養父母,墮伶技辱諸公。』出則側行伺車下,退則修紅柬躬致金。爲貧者壽,必納乃歸。皖旅櫬,貧者不克返,斥千金治義園,安旅魄。既沒,鄉人猶感其義。備印結資,其從孫皆入官。鑫培性豪邁,急人難有俠士風。戊申,湖北災。獨率諸園治義劇三日,所獲數千金爲賑,獨自負其任。治常劇無殊持,獨喜若長庚爲諸葛亮、劉基,則鬚眉畢至。尤喜治程嬰保趙孤諸慘劇。曰:『吾慕此數人不獲,聊以泄吾悲耳。』且曰:『吾與先師隨所造成一家言,司馬遷不能過,況齷齪貴人哉。』此兩人出入內廷數十年,風釆動天下,未嘗乞恩澤。京西白雲觀,有道士常以道法通王公,爲人謀寵官輒驗。士大夫或壽萬金,乞此兩人結內監,希寵遇。兩人則奴叱標諸門,其節概如此。

    贊曰:月樓之道其師,至矣!凝靜致遠如此夫。吾不解聲律,戊申秋七月,某帥至,公宴始一見鑫培。觀其妙造自然,蒼涼悲壯,則固遷史之音哉。當是時,某帥方冠帶坐中庭,宰相以下數百人皆側坐。酒酣,鑫培方曲罷,易服趨帥座勞之。帥起立,應對維謹。餘大驚。客曰:『子未入長安,一帥烏足道,王公宰相見鑫培且然,蓋其名重天下久矣。』餘太息久之。然鑫培獨折王玉峯,嘆爲弗及。王玉峯者,少瞽,獨制三絃法。數十年爲戲曲,出則列三絃,盛錦囊几上,端坐若枯僧。久之,弦漸作,座客指何曲,自金鼓簫笛,若鈸鐃,若諸琴,若男女談笑,步履謦劾,下至犬馬蟲鳥聲,一出中,音節歌呼,輒若數十人奏。臺上乃皆一指所爲。鑫培聞其妙,禮至園林,指一出請奏之。已而嘆曰:『此千古未聞奇絶也。嗟夫,士安有不至道而能至藝者,吾愧子多矣!』長庚故多賢弟子,鑫培弟子不克畢其師。國戚之哀,賢者益寡。然彼固求食不官,遜詩鐘弟子遠矣!桂芬擅奇技不下鑫培,乃獨超然絶塵俗,仙矣哉!吾觀釋迦重平等,王公貴人則曰:『此優人也。』悲夫!客言月樓懷寗人,意態雄傑,享園林,工圖畫,擁名姬,見者驚爲名士。獨盜貴家女,類清流,故不着。

    《異伶傳》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哭庵賞菊詩》

    (近人)易順鼎 撰

    ●目錄

    哭庵賞菊詩

    賈郎曲

    秋日詣天琴,適留垞先至,既而補松、散原亦至。天琴邀飲酒樓,召素雲說京華舊事,因作長歌一首,留垞先和,餘繼和之

    連日與天琴、補松、散原、留垞、今雅招朱、賈兩酒糾小飲,因和天琴三疊前韻

    賈郎爲餘與樊山置酒,即席和樊山韻

    連日觀女伶王克琴及賈璧曇、小金娃諸郎演秦腔,頗極聲色之勝。賈之色勝於聲,金之聲勝於色,王則兼擅勝場。餘徵歌垂四十年,不圖歷刼餘生猶見此豸,不自悲轉自慰也。因賦一律以志吾幸

    和樊山《天仙三女伶》詩原韻

    偕樊山觀小達子、小金娃演《回荊州》、小如意演《鎖雲囊》,因分詠二首

    觀劇詩四首

    聽譚伶小叫天演《白帝城》劇,感賦一首

    仿蘇曾乞題《捧硯圖》,爲歌郎姚佩蘭作也。今又與姚相值於滬上,再乞賦詩,戲贈一首

    觀王克琴演《遺翠花》劇戲賦

    天琴見示乙庵和天琴韻近作二首,又謝餘相召觀劇病不能出五首,因和近作二首韻答之

    和天琴再觀琴客演劇,韻二首

    朱郎曲

    萬古愁曲

    讀樊山《後數鬥血歌》作後歌

    癸丑年本事詩

    餘今春入都,最賞女伶孫一清。夏秋間忽隱去,近乃知已歸一佳公子,適如餘所願也。賦詩志慰,兼志佳話

    梅魂歌癭公和餘《國花行》雲:『梅魂已屬馮家有。』既非事實,論者多不以爲然。癭公亦自悔之。餘乃戲作此篇,浮癭公一大白也。

    本事五首

    偶對樊山句

    和鬯威本事四首,韻、本事仍不同也

    小香水歌小香水,女伶名也。義州趙氏女,字曰佩雲。明慧善歌,演梆子青衣兼鬚生,爲京師梨園第一。

    悼女伶金玉蘭二首

    癭公以金伶他信作詩告餘,而餘適得友人書,言金伶固在天津演劇也。因和癭韻,以正京師各報之誤,並他信之不確

    和友人以金伶無恙相慰詩二首,各用元韻

    和陳叔伊詩人謝餘贈梅伶蘭芳小影

    和陳翼牟主事見慰孫、金二女伶音耗

    巧遇森玉、海平,得入菊處、滿堂兩女伶之室,賦謝二首

    觀梅蘭芳演《雁門關》劇

    頤陔和餘塵字韻,蓋猶未知金伶被禍爲誤,轉因和韻告之

    七月十九日紀事

    小香水、小菊芬去都後,餘始見男伶、女妓數人。就所見者以詩記之,得絶句十首

    以梅伶蘭芳小影寄樊山石遺媵詩索和

    馮鳳喜謡一作《十伶謡》。

    天橋曲十首有序

    送蘭芳偕鳳卿赴春申,即爲介紹天琴居士

    午聽中和圜秦腔,晚聽聚美圜吳語,賦詩紀事

    樊山寄示《餞別梅郎蘭芳詩》索和,元韻一首

    蘭芳己至,再和前韻示之,並寄樊山

    海郎爲餘置酒馮幼薇宅中賞芍藥,留連竟日,因賦《國花行》贈之,並索同坐癭公、秋嶽和

    中和三慶兩圜女伶歌中和、三慶皆戲園名。

    數鬥血歌

    偕癭公訪梅郎賦,索癭和

    崇效寺看牡丹四絶句

    甲寅元日試筆時寓大吉巷

    金魚衚衕那圜觀劇四絶句

    觀小叫天演《珠簾寨》作

    再贈梅郎一首

    陽曆正月六日懷仁堂聽劇作

    鮮靈芝曲

    葬花曲

    《哭庵賞菊詩》附録

    絳都春爲琴綺賦

    新雁過妝樓,再爲琴綺賦。時餘將有海上之行矣

    紅顏自古慕才名,二十年前載酒情。今日城南覓歌舞,寒鴉流水不分明。

    絶妙甘爲幼婦辭,羅癡易哭我同時。亦知身後難收拾,頓盡風流幾首詩。

    次溪收集易哭庵梨園詩若干首,刊之以備樂部之掌故,且紀名流之韻事。囑爲敘文,歷碌未就,以詩代之。

    甲戍十月朔江東楊雲史

    久違甚念也。囑爲哭庵梨園詩敘文。我與哭庵雖爲長者行,而意氣脫略,不拘形跡。民初更親見其清狂顛放,盡情於醇酒婦人,故感嘆舊誼,爲之腹痛,甚願爲之。惟此敘宜用六朝小品筆墨方稱,年來文字氣盛言粗,不復能作纖麗生活,而於言情識小,更覺倒繃孩兒,故不敢落筆,但題小詩兩絶而已。專此郵奉

    次溪仁弟着席

    雲史泐十一月四日

    ●哭庵賞菊詩

    漢壽易順鼎哭庵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纂

    ○賈郎曲

    廣陵一片繁華土,不重生男重生女。碧玉何妨出小家,黃金大半銷歌舞。昔年我亦踏香塵,十里紅樓遍訪春。依然廿四橋頭路,不見三千殿腳人。蕃釐地媼真奇慧,別產瓊花收間氣。幻出秦青楊白華,開成魏紫姚黃卉。問姓紅樓舊世家,問名雲上玉無瑕。二分佔盡司勳月,一抹生成定子霞。髫年便證明僮果,未向茵飄先溷墮。小史真如日在東,詩人慾賦風懷左。吹臺登罷又明湖,佼好人人說子都。緱嶺月明看控鶴,高唐風氣爲綿駒。京國從來盛遊衍,櫻桃萬樹櫻桃館。百戲魚龍鏡檻開,五陵鶯燕箏人滿。賈郎初到未知名,一曲登場萬衆驚。妃子能空六宮色,念奴解作九天聲。一時觀者皆傾倒,萬口同聲聽叫好。壓倒豐臺芍藥花,休言晉國靈芝草。紅氍毹上湧華鬘,此寳乾坤不敢慳。大千秋色憑眉奪,五萬春魂借體還。紅梅閣唱西梆曲,艶鬼來時萬燈緑。落雁沉魚避笑顰,女龍雌鳳傳歌哭。香車寳馬帝城春,都爲來看賈璧雲。菊部諸郎空黯澹,椒房七貴致殷勤。從來一部婁羅歷,歌舞酣時國將畢。豈意羊車看璧人,已悲鳳闕遷金狄。移宮換羽亦傷神,蕭瑟還爲去國人。解佩多時留夏口,履珠昨日到春申。滬濱遍吸人間電,賈郎一到開生面。驚起鴛鴦卅六雙,擲盡鷹蚨三百萬。王面金錢月萬元,歌臺聲價試評論。名高始信優伶貴,祿薄誰求總統尊?瑤光奪壻堪愁煞,堆滿車中是羅帕。花裏秦宮豈願生,路旁衛玠還妨殺。我友羅君曾告餘,賈郎內行有誰如?眉梨老父長豐膳,椎髻閨人祗儉梳。丹青酷嗜還成癖,竟日相依惟筆墨。書罷常教茜袖烏,客來忘卻朱脣黑。冶遊聞更卻親藩,桃李冰霜孰敢幹!拂衣不顧沉沉者,辭輦真成望望然。昨觀所畫羅君箑,山水蕭疎得師法。協律難逢漢武皇,濡毫且擬張文達。【賈郎喜臨南皮張相國畫】】京師我見梅蘭芳,嬌嫩真如好女郎。珠喉宛轉繞樑曲,玉貌娉婷絶世妝。誰知艶質爭嬌寵,賈郎似蜀梅郎隴。尤物同銷萬古魂,天公不斷多情種。卅載春明感夢華,祗今霜鬢客天涯。還傾桑海十行淚,來寫優曇一朶花。

    ○秋日詣天琴,適留垞先至,既而補松、散原亦至。天琴邀飲酒樓,召素雲說京華舊事,因作長歌一首,留垞先和,餘繼和之

    天風吹我來春申,酒人青骨難成神。第六泉邊過重九,悲秋情味如傷春。狂呼笛家速車子,此輩亦是金仙人。剪鶉奈逢天帝醉,解貂且飲周郎醇。樊先久作春申客,招我詩壇分片席。我如患瘧患頭風,日賴杜詩與陳檄。楊侯歧路悲楊朱,邇來着論成潛夫。欲爲金源修野史,時學玉川攜一奴。吳兄忽復抱書至,怳似盧敖逢若士。陳兄亦自車窗來,滿座漢書兼史記。五人狂走踏清秋,李白休言不稱意。塊壘都填木石腸,樓臺不礙金銀氣。去年我宦高雷陽,嶺外東坡祇自傷。道觀新居無白鶴,陰祠兩度祀黃羊。豈意長星勸杯酒,先驚妖孛羅旗槍。小臣幸已拋邊節,天子旋聞下御牀。知北遊與圖南息,吹簫賣藥無人識。昨者還從日下來,當年曾扈關中蹕。會盟早誓侯八百,賢聖空聞君六七。宜春殿裏鶯不飛,延秋門上烏仍集。禾黍空看玉馬頻,棘荊總傍銅駝密。四十萬人齊解甲,三百餘年俱隸籍。南人笑我不歸南,北人怪我思歸北。來雲北去已經秋,海雪南還纔幾日。檢書束裝又將發,自怪行縱何亟亟。東籬菊花解笑人,西山薇厥難充食。海內詩王一鏡煙,【天琴別號】,未空文字與語言。平生忠愛追臣甫,近日歌行壓樂天。吳陳楊併成皤叟,難得相攜共杯酒。枋得都堪值一錢,文山何恨逢陽九。獨有琴書去國身,空銜干鏚刑天口。到此惟思張掾言,千秋萬歲皆身後。主人標格真斜川,蓮社況喜多高賢。賈郎不至朱郎至,未輸顧柳陪龔錢。詩界迥超吳駿老,舊人偏遇李龜年。酒樓記取春申浦,坐客都城庾子山。

    ○連日與天琴、補松、散原、留垞、今雅招朱、賈兩酒糾小飲,因和天琴三疊前韻

    酒徒幾輩別修門,骨可成神愧子文。欲補丹青重九日,更添素碧一雙雲。【朱名素雲,賈名碧雲】竹絲爲我供陶寫,瓜豆從人說剖分。還似櫻桃斜畔路,滿天花雨乍逢君。

    ○賈郎爲餘與樊山置酒,即席和樊山韻

    明月高樓又幾回?三生生面要重開。圖宜水繪其年畫,妝異豐臺大可催。天下二分真豔色,【賈郎揚州人】地球第一此驚才。【滬上謂賈郎色藝爲寰球第一】紫雲親勸狂奴酒,應勝長星勸帝杯。

    ○連日觀女伶王克琴及賈璧曇、小金娃諸郎演秦腔,頗極聲色之勝。賈之色勝於聲,金之聲勝於色,王則兼擅勝場。餘徵歌垂四十年,不圖歷刼餘生猶見此豸,不自悲轉自慰也。因賦一律以志吾幸

    千燈如電照恆河,來聽秦聲絳樹歌。替月圓姿驚蜀主,遏雲哀曲比韓娥。皺來池水幹何事?飛落梁塵有幾多?難得天留珠劍在,刼餘光氣不銷磨。

    ○和樊山《天仙三女伶》詩原韻

    一朶鞓紅是國魂,天留婪尾殿餘春。季龍館漫開如意,飛燕妝還倚太真。梨似哀家聲浪脆,桃爲息國臉霞新。娶來我若爲天子,值得多蒙幾度塵。【王克琴】

    命帶桃花又帶愁,等閒風月度春秋。容顏未覺雞皮老,身世甘隨駔儈休。紅淚有時還清枕,絳眉無意再名樓。誰生絶代蛾眉感,猿臂將軍亦不侯。【林黛玉】

    落梅江上飲香茗,六載眉峯比舊青。身似金仙辭落月,眸如玉女亦明星。鸞綃早博三千匹,驍箭還贏一萬零。莫把後庭花再唱,有人惆悵隔江聽。【王寳寶】

    ○偕樊山觀小達子、小金娃演《回荊州》、小如意演《鎖雲囊》,因分詠二首

    蟂磯他日感啼鵑,英氣千秋尚懍然。強敵正爭三足鼎,仇人先作並頭蓮。【卽用劇文原句】君臣似虎離山日,夫婦如魚得水年。大耳也同重耳樣,齊姜遺恨古今憐。【《回荊州》】

    緣橦舞劍捷無倫,飛燕驚鴻一美人。樑上不慚君子號,帳中已換女兒身。刀如雪白燈如電,囊鎖雲香鏡鎖春。應是公孫傳弟子,杜陵觀罷黯傷神。【《鎖雲囊》】

    ○觀劇詩四首(男伶一,女伶三,皆今在滬上,哭庵所嘆爲希有者。)

    二分秋佔揚州月,五萬春留贍部花。天地寂寥吾老矣,不知此時屬誰家。【賈璧雲,揚州人,滬上稱其色藝第一。】

    留得金剛不壞身,東坡惆悵覓餘春。□喉銷骨兼眉語,知是天仙是化人。【林黛玉,滬上名妓,有『四大金剛』之稱,今惟渠尚在。】

    津門尤物說王楊,素女爲師態萬方。海上名花都減色,始知北勝壓強南。【王克琴,天津人,與楊翠喜齊名,而色出其上,真尤物也。】

    歌舞江山感舊遊,紅氍毹上再回眸。衣裳金縷都零落,我亦銷魂賦杜秋。【王寶寶,五六年前漢上驚爲絶技,今亦過時矣。】

    ○聽譚伶小叫天演《白帝城》劇,感賦一首

    何人痛哭唱猇亭,此是先朝第一伶。地本不祥名白帝,曲真恰好寫黃庭。永安遺恨從頭訴,正始餘音側耳聽。太息憤兵徒誤漢,關張無命並無靈。

    ○仿蘇曾乞題《捧硯圖》,爲歌郎姚佩蘭作也。今又與姚相值於滬上,再乞賦詩,戲贈一首

    赤鳳依然青兕逢,昔時捧硯意惺忪。姚黃芍藥驕飛燕,樊素櫻姚妒季龍。北渚有蘭宜楚客,東坡以玉比吳儂。【姚,吳人。】瑤光奪壻須留意,海上眉仙第幾峯。

    ○觀王克琴演《遺翠花》劇戲賦

    屈作青衣太不平,紅娘操縱一鶯鶯。書生未必皆皮厚,【克琴道白雲:『讀書人臉皮厚』一語,令人絶倒。】騷客居然獨目成。顏色照人花富貴,語言出口雪聰明。男兒漫詡黃金膝,倘得卿憐膝亦輕。

    ○天琴見示乙庵和天琴韻近作二首,又謝餘相召觀劇病不能出五首,因和近作二首韻答之

    詒我瑤華一匊盈,向來心跡本雙清。夜燈太乙陪中壘,晨宿長庚對啓明。【謂天琴、乙庵】工部豈期身後重,司勳猶戀掌中輕。山頭雀與橋邊鶴,寒歲蒼茫共此情。

    自笑新來典肅霜,三千丈發比愁長。兩番任飲屠蘇酒,【新舊曆兩元日】一味惟思般若湯。雪水性寒茶更雋,月泉老人句都香。樂全禪伯渾無事,掣電機鋒爾許忙。

    ○和天琴再觀琴客演劇,韻二首

    夜夜明燈照萬釭,客歸無巷不驚庬。樊思破產五十萬,【《漢書》稱樊嘉五十萬。樊山有此小印。】謝要題詩六百雙。【朱竹垞詩:『思將謝女題詩筆,畫作輕鸞六百雙』。】玉貌真同圓月艶,珠喉況有遏雲腔。偷桃我學東方朔,幾度窺環向綺窗。

    聞道層城黯壁釭,守桃阿母狠如庬。年剛鳳柱二十五,夢化鴛梁卅六雙。價本重同和氏產,調高恰配郢人腔。【謂天琴也】何由攜汝空山裏,讀易梅邊坐小窗。

    ○朱郎曲(和樊山韻,贈歌郎朱幼芬,卽送其歸北)

    我昔遊春醉無限,燕臺遍識羣花面。迷香從不履平康,惟有歌郎徵逐慣。春官毷氉幾東風,薦禰無人似孔融。卻看梨園喧狀榜,寫來花榜榜花紅。霞芬雙鳳如昆弟,各向金堂自棲憩。狀元榜眼屬兩郎,與我追隨結深契。霞郎秀絶鳳郎嬌,兩朶國花爲近侍。舞臺雙演《蕩湖船》,香車屢約天寧寺。別有如秋及紫雲,問年略長亦相親。此皆光緒初元事,卅七年來化夢痕。霞郎標格雲霞置,射雀乘龍旋作壻。鳳郎色衰逐輿儓,寵燕嬌鶯不如婢。一時多少寧馨兒,齊向花前着舞衣。月皆十四十五夜,人盡十八十九時。遊絲十丈天風絆,身作天邊勞與燕。眉頭秋色滿大千,夢裏春花迷五萬。連番物換復星移,消瘦東陽減帶圍。紅燭照顏年少去,青山如夢舊遊非。十年六度看花榜,悵別修門獨長往。全拋玉雪幾家兒,自作金風一亭長。愛晚霞頻獨自看,買春雨供何人賞?懺綺先刪小史詩,參禪祗聽高僧講。紫陌重來聽管絃,如花似水感流年。瑤空底事罡風惡,吹墮芙蓉七寳冠。紫雲久不操歌曲,如秋墓上櫻桃熟。愴絶霞郎亦古人,尺波隙駟浮生蹙。韓潭第幾小朱門,憑弔霞郎不返魂。寡婦離鸞彈怨曲,諸孤雛鳳繼清塵。小霞小芬並美秀,更有佳壻稱梅雲。梅雲亦復冠花榜,櫻雨時來伴酒尊。人世光陰真轉燭,小者幼芬復如玉。都誇芝醴有根源,誰道英靈非嶽瀆。夢華回首說東京,兩世清歌一世聽。曾向紅氍看幾度,恍從絳樹譜雙聲。昔見幼芬汝黃口,今見幼芬吾白首。花尚依然崔護桃,樹猶見此桓溫柳。燕市吳淞兩地逢,舊遊棖觸一生中。虎生豹子非凡品,鶴立雞羣有父風。世族兒孫多不肖,名門罕見箕裘紹。最難慘緑是佳兒,大半雕青成惡少。鞠部居然有世家,蘭階何況皆英妙。生子當如孫仲謀,呼祖何妨李存孝。滄桑變後訪歌場,金狄銅駝事可傷。百千萬刼此殘刼,二十五郎餘幾郎?鼠兒年又鼠兒月,新劇《江寧》《鄂州血》。【《江寧》《鄂州血》,皆滬上近演新劇。】青衫旦曲已罕聽,青衫客淚還重說。名篇且復和今非,【樊山別號】無奈天涯又別離。不知今夕是何夕?似說歸期已有期。

    ○萬古愁曲(爲歌郎梅蘭芳作)

    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秋。古來有此佳人不?君不見古來之佳人,或宜嗔,不宜喜,或宜喜,不宜嗔。或能顰,不能笑,或能笑,不能顰。天公欲斷詩人魂,欲使萬古秋,欲使萬古春。於是召女媧,命伶倫,呼精精空空,攝小小真真,盡取古來佳人珠啼玉笑之全神,化爲今日歌臺梅郎蘭芳之色身。天樂圜在鮮魚口,我爲蘭芳輒東走。香風吹下錦氍毹,恍飲周郎信陵酒。我見蘭芳啼兮,疑爾是梨花帶雨之楊妃。我見蘭芳笑兮,疑爾是烽火驪山之褒後。我睹蘭芳之色兮,如唐堯見姑射,窅然喪其萬乘焉。我聽蘭芳之歌兮,如秦穆聞鈞天,耳聾何止三日久。此時觀者臺下百千萬,我能知其心中十八九。男子皆欲娶蘭芳以爲妻,女子皆欲嫁蘭芳以爲婦。本來尤物能移人,何止寰中嘆希有。正如唐殿之蓮花,又似漢宮之人柳。宜爲則天充面首,莫教攀折他人手。吁嗟乎!謂天地而無情兮,何以使爾如此美且妍?謂天地而有情兮,何以使我如此老且醜?蘭芳蘭芳,人人知汝梅蘭芳,豈知爾祖爲梅芳?或如拿破崙第一,更有拿破崙第二。勿令林和靖成獨,要使林和靖成雙。爾祖先朝第一伶,內廷供奉留芳馨。兒童亦稱『大老闆』,天子親呼『胖巧齡』。豈惟艶色擅歌舞,俠跡流傳不勝數。數千餘金券屢焚,七十二家火待舉。我見爾祖出葬時,多少邦人淚如雨。文宗皇帝之末年,我父上計來幽燕。當時海內憂患亟,書生痛哭空箋天。傭書典衣一寒士,聲伎頗滿文山前。能同歌哭惟爾祖,亦如畢秋帆遇李桂官。爾祖之師羅景福,對於吾父心拳拳。每雲易老爺乃非常人,能教此子以正,不僅深愛憐。吾父忽復幡然折節講學屏聲色,移居蕭寺遂與爾祖割愛絶往還。德宗皇帝之初季,我向幽燕又上計。爾祖才如卅許人,我年甫過二九歲。不知當時蘭芳之父墮地業已十餘齡,豈料今日乃與蘭芳論交兩三世。正月二月百花生,東風如虎吹王城。考舊聞於日下,憶夢餘於春明。記殘淚於金臺,録夢華於東京。我亦嘗呼明僮,召神嬰,集舞燕,招歌鶯。如意館,沉香亭。櫻桃斜畔櫻桃熟,胭脂坡上胭脂盈。或白虎鼓瑟,或蒼龍吹笙。或金魚換酒,或銀甲彈箏。夢境堪追憶,人才可品評。孟如秋、朱愛雲、蔣雙鳳、王蔚卿、顧玉仙、孫梅雲、陳鴻喜、果香菱,雖有蘭芳之色,而無蘭芳之聲。紫雲、紫仙有聲而無色,乃知非有九天聲、傾國色,不能飲此萬古第一之香名。蘭芳蘭芳,爾年二十餘,顏色真好姣。我年五十餘,容貌已枯槁。且莫嘆枯槁,昔日故人皆宿草。且莫悲宿草,今日天荒兼地老。我如薊子訓撫銅駝,又似丁令威返華表。玉馬朝周宋國人,金仙辭漢咸陽道。南內無人泣杜鵑,西臺何處招朱鳥。道家龍漢換開明,杜老龜年話天寳。去年我見賈璧雲,衛玠璧人當代少。去年我見朱幼芬,宗之玉樹臨風皎。今見梅蘭芳,使我更傾倒。使我哀賢才,思窈窕,坐對真成被花惱。猶憶爾祖之楹聯:幾生修到梅花,何所獨無芳草。茫茫三十七年間,影事前塵如電掃。嗟我生平喜少不喜老,恨壽不恨夭。未見蘭芳兮,自恨我生死太遲。既見蘭芳兮,又幸我生死未早。蘭芳蘭芳兮,爾不合一笑萬古春,一啼萬古秋。爾不合使天下二分明月皆在爾之眉頭,爾不合使天下四大海水皆在爾之雙眸。爾不合使西子、王嬙、文君、息嬀皆在爾之玉貌,爾不合使韓娥、秦青、謇姐、車子皆在爾之珠喉。爾不合破壞我之自由,爾不合使我迴腸蕩氣無時休。吾將與爾北登恆嶽,東觀之罘,西上峨眉,南入羅浮。追黃帝於襄城之野,叫虞舜於蒼梧之陬。索高辛於有娥之臺,招周穆於無熱之邱。枕不必洛妃留,香不必韓壽偷。使常娥棄后羿,使織女辭牽牛。丁歌甲舞兮崑崙醉,翠暖珠香兮贍部遊。照影於恆河,老死於溫柔,含笑於神州。蘭芳蘭芳,吾無以名爾兮,名爾曰萬古愁。

    ○讀樊山《後數鬥血歌》作後歌

    無真性情者不能讀我詩,我詩得失我非不自知。時至今日身之得失且勿計,尚何計及詩之得失爲。我詩本來又非詩,我詩乃合屈原莊周而爲之。我詩皆我之面目,我詩皆我之歌哭。我不能學他人日戴假面如牽猴,又不能學他人佯歌僞哭如俳優。又不能學他人慾歌不敢歌,欲哭不敢哭,若有一物塞其喉。歌又恐被人謗,哭又恐招尤,此名詩界之詩囚。時至今日,世界已無界,一切界說皆破壞。豈復尚有詩界能存在?若謂我詩凌亂放恣不得謂之詩,是必欲盡今天下人慾歌不敢歌,欲哭不敢哭,如曹蜍李志而後快,其人眼光毋乃隘,此名詩界之詩械。嗟我不思兩廡之特豚,豈尚欲與蘇李曹陸陶謝李杜來爭墩?諸君此時猶斤斤分唐與分宋,真唐真宋復何用?真所謂癡人前說不得夢。嗟我作詩未下筆以前,胸中本有無數古人之精魂。及其下筆時,無數古人早爲我所吞。此時胸中已無一二之古人,此時胸中豈復尚有一二之今人?他人下筆,動作千秋想。我下筆時,早視千秋萬歲如埃塵。他人下筆皆欲人贊好,我下筆時早拚人嘲人罵,不畏天變兼人言。蕭統小兒詎解事,趙陀大長聊稱尊。陶弘景雲『山中何所有,山中多白雲;祗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我之詩卽我之白雲,自舒自卷長氤氳。陶元亮雲『可爲知者道,難與俗人言。』我之詩卽我之桃花源,世上無人能問津。樊山述他人語,雲我詩《數鬥血歌》『下者淺者不能作,高者深者不屑作。』 我亦不知如何爲高,如何爲深;高者何人,深者何人。我自作詩,何預他人事。且自大嚼兮過我之屠門,遑持布鼓兮過人之雷門。樊山又有詩,謂我『貪財好色不怕死。』 謂我好色不怕死,誠哉乃我之知己。不知貪財何所指?他人視財如性命,傾身障簏家家是。我無一錢人共知,展轉溝壑將餓死。典衣買醉尚揮金,未向陶胡奴乞米。人言樊山頗多財,我亦未假蓋於彼。不知人貪抑我貪,此語一笑置之斯可矣。又謂我詩拉雜復鄙俚,我詩拉雜誠有之,果何句俚何句鄙?我詩雖惡人難學,似我者病學我死,強學我者必至鄙俚而後已。若以『貪財、鄙俚』四字妄加人,正恐出乎爾者反乎爾。樊山又謂京師十一女伶我所誇,我之好色乃好鳩盤茶。顧五亦謂我,看到人間鼓子花。樊山、顧五並未見此十一女伶面,豈有不釆輿論、不考聲價又未見其一面,而以武斷專制來相加。然則如賈璧雲、王克琴亦皆我所好之色,樊山屢作歌詠相褒嘉。可見我好之色並非鳩盤茶,何以未見者則不表同情,已見者又表同情耶?憶昔懶殘雲:『那有工夫爲俗人拭涕?』此語自來頗難解。不知拭涕者卽懶殘自拭,俗人者卽懶殘自謂。懶殘尚無工夫爲自己拭涕,哭庵豈有工夫與他人置喙?樊山先生非他人,我姑與之一遊戲。而且樊山先生愛我深,我方流涕感其意。笑矣乎!他人以東風吹我之馬耳,我以目光出他人之牛背。

    ○癸丑年本事詩(除夕作)

    孫一清家作端午,五色彩絲纏角黍。雄黃酒異白蛇妖【用小說《雷,峯塔》故事】牡丹花兼黛螺嫵。此時無家勝有家,一室幹爺對乾女。傳奇蹤杳黑白衛,歇後語惜紅黃牡。【餘作女伶詩,以孫一清比紅黃牡丹,小香水緑牡丹,小菊芬紅牡丹。】小香水家作中秋,疑到廣寒宮裏遊。嫦娥亦稱詩弟子,天女能陪老比丘。露腳斜飛溼寒兔,畫屏無睡待牽牛。【集成句】吳質公然絶,啻蟲倚桂樹。杜陵暫免思鄜州,今夕何夕一年畢。小菊芬家作除夕,親輦梅花贈菊花,奇香冷艶俱無匹。佳人絶代本無雙,才子當今慚第一。【菊芬之父對許養田、張致和諸君,稱餘爲天下第一才子。】天津銀魚白如雪,清苑醬菜甜勝蜜。主人長齋客飽啖,不用椒盤傷白石。我如漁父善探幽,又似飛仙能絶跡。曾問桃源兩度津,更上蓮峯萬仞壁。【孫一清、小香水家皆閉門謝客,小菊芬家則更無能問津者。】何須乞食到墦間,乞食歌姬院一年。貪看公孫劍器舞,屢拋玉局畫叉錢。月斜仙掌銷魂路,春到華鬘忉利天。恨不早從花下死,醵金定葬柳屯田。

    ○餘今春入都,最賞女伶孫一清。夏秋間忽隱去,近乃知已歸一佳公子,適如餘所願也。賦詩志慰,兼志佳話

    平原濁世本翩翩,彷佛喬家始嫁年。得李藥師拂壻,異喬補闕緑珠篇。花鍾國色開三月,【在舞臺極盛時間,僅三數月,餘曾以牡丹比之。】人帶歌聲上九天。【元微之《贈念奴》詩云:『飛上九天歌一聲』。】鄉里本同蘇小小,【一清杭產。】更教佳話勝圓圓。

    ○梅魂歌【癭公和餘《國花行》雲:『梅魂已屬馮家有。』既非事實,論者多不以爲然。癭公亦自悔之。餘乃戲作此篇,浮癭公一大白也。】

    千古以來之名花,惟有菊花屬陶家,梅花屬林家,此外諸花皆非一家所能有,豈非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耶!可知天下之尤物,卽是天下之公物。私尤物者災將及,公尤物者福可必。諸侯殃在寳珠玉,匹夫罪坐懷尺璧。惟有以菊屬陶梅屬林,此乃古今輿論全數贊成,不僅三分之二來出席。菊花何以能屬陶?以陶詠菊之詩,亦與菊品同其高。梅花何以能屬林?以林詠梅之詩,亦與梅意同其深。然而古今輿論勸進表,雖上陶家林家,仍復東向三讓,南向又再讓。有德居之尚不敢,無德居之豈非妄。元亮君復皆不敢自私,若謂吾之詠菊詩,吾之詠梅詩,乃是代表古今天下人民心理而爲之,若專屬我則謹辭。譬如議院推舉一總統,此議員者不過代表全國人民以示護與擁,豈能謂此總統乃我一人捧。菊魂我今且勿論,請論數千年來之梅魂。數千年來之梅魂,乃在梅郎蘭芳之一身。哭庵亦復代表全國之人民,來爲梅魂梅影傳其真。然則廿四世紀以前之梅魂,已失林家和靖守;廿四世紀現在之梅魂,已入易家哭庵手。哭庵又何敢自負,不過梅魂一走狗。吾友癭公乃雲梅魂已屬馮家有,此語頗遭人擊掊。馮家馮家果何人?不過與我同爲梅魂效奔走。質之馮家固不受,詰之癭公亦引咎。梅花萬古清潔魂,豈畏世間塵與垢!何傷於日月乎,能損其冰雪否?謗我則可,謗佛則不可,此語出自婁須先生吾老友。白璧之瑕梅本無,白圭之玷癭實有。唐突恐傷西子心,慎言宜戒南容口。請罰癭公酒數鬥,更罰癭公再作梅魂之詩一百首。癭公昨和我詩,勸我作詩先自剖。我今以盾刺矛,亦勸癭公作詩先自剖。【婁須先生,奭召南也。】

    ○本事五首(和無竟韻,與原詩本事絶不同也)

    重帷真下莫愁堂,豈學沉箱杜十娘。【鑑於十娘事,年已二十餘,未肯字人,其演《怒沉百寶箱》,能使觀者萬人皆泣。】霞亦鋪開來比艶,雲都遏住不能忙。生成烈性貞兼孝,負盡瓌姿色與香。【似此絶色奇香,竟以女兒身銷卻,真可哭也。】難解天公何命意,僅教舞榭現紅妝。【哭盦此十四字抵得一篇《天問》。吟至此處,不覺擊碎唾壺,可謂『真宰上訴天應泣』矣。】

    (小菊芬)

    明眸巧笑太銷魂,惹我情天着夢痕。雙頰更教渦解語,【古人但言雙眉解語,雙睞解語,不知此姝雙渦亦復解語。】一身願以口全吞。【哭盦量最大,非長身玉立如此姝者,未易滿量也。】心情白似冰姑射,光艶紅於火陸渾。放誕風流偏冷俠,墜鞭未易許王孫。

    (金玉蘭)

    不顰笑有笑顰姸,芍藥烘晴罩瑞煙。柔語已消千種意,狂香曾破幾回禪。玉防詞令連環解,珠怕心思九曲穿。欲上眉樓還卻步,鼾聲難學石齋眠。

    (花元春)

    羊車衛玠舞臺看,費盡柔腸女兒鸞。春色大千歸北勝,花魁第一齣南安。樓東聲價珠千斛,月下丰姿玉一盤。十二瑤臺方稱汝,更添二十四闌干。

    (梅蘭芳)

    閒問龜年訪野狐,近來佼好數馮都。龍宮輜重宜千乘,鶴監衣裳定五銖。海上相逢憐我老,花前醉倒賴卿扶。碧雲日暮無窮思,寫寄江南作畫圖。

    (賈璧雲)

    ○偶對樊山句

    海上三雲青碧素,【樊山去年唱和句,指張雲青、賈璧雲、朱素雲也。張雲青卽『一盞燈』。】胸中四影菊蘭梅。【此餘近日對樊山句,謂小菊芬、小菊處、金玉蘭、梅蘭芳也。】全憑一部《伶官傳》,陶寫生平樂與哀。

    ○和鬯威本事四首,韻、本事仍不同也

    出塞昭君怨畫工,我詩遣唱少玲瓏。【白香山詩云:『莫遣玲瓏唱我詩。』謂歌女商玲瓏也。】洛妃韈小真乘霧,趙後裙輕莫倚風。臨去秋波無限緑,動人春色不多紅。【往營口之先一日,演《獨木關》《梵王宮》兩出。】醫閭東望堪腸斷,不獨天空水亦空。【冷朝陽送紅線詩:『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真同此情景。】

    (小菊處)

    杜老重逢黃四娘,舞衫歌扇又登場。【謂近日訪樊山事】夜深忽夢少年事,已落猶留半面妝。【集成句】琴操解尋蘇學士,劍鋒不畏賈平章。誰教虎齒猶簪勝,周穆忙來漢武忙。

    (賽全花)

    驪山馬嵬賦閒情,甘願蒙塵與召兵。一朶牡丹猶比豔,兩朝菊部少齊名。黃河詩賭雙鬟唱,白石詞添鬲指聲。昨夢低頭隨七貴,榴裙顏色更鮮明。【樊山贈克琴詩云:『榴裙籠罩知多少,七貴低頭拜下塵。』餘和雲:『娶來我若爲天子,值得多蒙幾度塵。』此詩起句用餘詩意,結句用樊詩意也。】

    (王克琴)

    問年尚小殿花神,婪尾天留最後春。鎖骨妄傳菩薩相,珠喉知是女兒身。【凡聞歌聲卽可知其爲童女與否。元微之謂念奴『飛上九天歌一聲』,又謂其『潛伴諸郎宿』,湘綺丈所謂『應是微之不解聲』也。一清歌喉宛然童女,以名盛被謗,故爲辨之】娶妻願孰償文叔,【都中有『娶妻當得孫一清』之諺】修史寃宜辨太真。【隨園詩:『唐書新舊分明在,有金錢洗録兒。』正此類矣。】底事京塵留我住,不攜二妙上春申。【兼謂梅蘭芳也】

    (孫一清)

    ○小香水歌【小香水,女伶名也。義州趙氏女,字曰佩雲。明慧善歌,演梆子青衣兼鬚生,爲京師梨園第一。】

    昔者黃帝張樂於洞庭之野,魚聞之匿影而深潛,鳥聞之高飛而不下。百靈來朝,萬籟皆啞。惟有大月當空,銀漢瀉照,見水底鱗屋龍堂之萬瓦。昔者成連鼓琴於滄海之坳,空山無人石嶕嶢。忽焉海水起立,魚龍怒號,木葉盡落,星斗動搖,鳥獸悲嘷,神鬼遁逃。不聞琴聲兮,但聞天風與海濤。匹婦含寃,六月飛雪。庶女仰天,雷電下擊。精誠出聲音,可以貫金石。此事古人獨稱絶,後來何人能奪席?長白遼瀋醫巫閭,海環山抱何鬱紆。二百餘載好家居,帝王卿相爭扶輿。一朝王氣消無餘,留一巾幗勝彼十萬眉與須。況考二百餘載一朝之豔史,僅有男伶數四,絶無女伶一二可屈指。直至亡國時,見汝小香水。天公生此女伶第一之人才,欲令殿此中國廿四之世紀。有美一人,芳蘭竟體。乘犢車,入燕市,發珠吭,啓玉齒,引商刻羽,含宮嚼徵,曼聲似韓娥,潛氣類車子。時而如抗兮,其聲乃在九天上。時而如墜兮,其聲乃在九淵底。既上入九天下入九淵兮,又將字字聲聲打入人人心坎裏。日爲之留,云爲之止。觀者萬人忽然爲之悲,忽然爲之喜。萬人語聲何喧闐,一聞歌聲寂無似。小寂一時復大喧,乃是喝釆之聲欲震屋瓦使飛起。萬人之聲不能敵一人之聲,萬聲已終兮,一人之聲猶覆上穿九天、下穿九淵、繚繞轉換、百折千回而未已。嗟爾中和園,危險將無比,梁塵盡落恐梁傾,屋瓦皆飛愁屋圮。君不見天上三十有三天,二十八宿羅星躔。青龍在東方,弄珠爲戲殊癡頑。白虎在西方,以人爲食何貪殘。朱鳥在南方,文釆燦爛徒美觀。玄武在北方,縮首入脰行蹣跚。玉皇深居高拱於紫垣,犬聲唁唁守九關。鈞天宴罷俱酡顏,相與鼾睡十萬年。下界億兆民,豈無痌與瘝?其聲如蠅蚊,不得達帝前。自有小香水,玉皇魂夢不得安。豈惟魂夢不得安,且聚萬古女龍雌鳳不平枉死之嬋娟,日託香水來嗚寃。玉皇決計遷都避香水,似聞昨日大開會議忙千官。中有一人能畫策,叩頭陳詞玉階側。欲令香水歌不哀,當令香水笑無絶。然而黃金高如山,香水之笑十二萬年不可得,玉皇宮中日愁疾。吁嗟!香水何不一笑兮?雖使三千粉黛無顏色,卻使大千世界皆春色。人生三萬六千場,世界一百二十國,得汝一笑永無疾病與災厄。玉皇大樂,且復普賜下界人民壽一秩。

    ○悼女伶金玉蘭二首

    舞臺祇許拜驚鴻,曲巷何曾惹系驄。生不肯行神女雨,死應化作美人虹。緑珠此日樓真墜,藍玉前朝獄頗同。甘殉癡情隨豔鬼,《紅梅閣》與《紫霞宮》。【皆戲劇名也。餘有句雲:『情癡豔鬼願同墳』,卽因此而作。今竟成詩譏矣。】

    莫向銅街戀軟塵,桃花血肉一堆新。天原不肯生尤物,世竟公然殺美人。玉碎定非真宰意,璧完猶是女兒身。金輪瑣骨俱長壽,獨遣秋墳唱釆春。

    ○癭公以金伶他信作詩告餘,而餘適得友人書,言金伶固在天津演劇也。因和癭韻,以正京師各報之誤,並他信之不確

    聞道津門勝薊門,繞樑震瓦正爭喧。誰傳俠女寃三字,誤使書生叩九閽。感事詩難刪絶唱,憐才淚尚帶微溫。不妨破涕還成笑,重向情天着夢痕。【餘前爲金伶作《本事詩》,有『惹我情天着夢痕』之句。】

    ○和友人以金伶無恙相慰詩二首,各用元韻

    甫悼亡餘又告存,青蠅倖免吊虞翻。人真似月能生魄,詩亦如香可返魂。造命文章原得力,憐才涕淚已留痕。何時一見樊通德,擁髻悽然與細論。

    感君佳什比陽春,慰友憐才意並真。救月禮從前聖重,護花心到晚年純。事應奇過還魂女,情莫深於學道人。明日海棠知更豔,緑章一奏已通神。

    ○和陳叔伊詩人謝餘贈梅伶蘭芳小影

    僥倖中央種一株,【白香山詩:『何不中央種一株』。】平生快事勝嗚呼。【餘自着有《嗚呼小說》】卽今我輩談車子,往日賢兄望達夫。【令兄木庵先生嘗贈詩以高適期許】岱閣斜街猶戀芍,亭林隨筆未離菰。何時得共依花坐,麈尾旁邊玉唾壺。

    ○和陳翼牟主事見慰孫、金二女伶音耗

    早師南嶽奉華存,香海蓮花浪不翻。青鳥尚傳仙使信,白虹豈化美人魂。【孫伶亡去之日,尚有書別餘。金伶被禍之說,聞系《天民報》所載,餘尚未之見。】但期玉碎成讕語,更望珠還拭淚痕。多謝良朋相慰意,幾時尊酒得同論。

    ○巧遇森玉、海平,得入菊處、滿堂兩女伶之室,賦謝二首

    舞臺對面比雲霄,豈意妝臺傍翠翹。絳樹雙聲原耳熟,紫雲一笑更魂銷。玉驄客似逢三俠,【彷佛虯髯、李靖、紅拂三人相逢光景】銅雀春猶鎖二喬。【不肯輕見一人,與鎖無異。】阿母福濃儂福薄,【笑謂其母雲:『阿姥大好福氣,但我輩無福耳』。】此生無分作文簫。

    桃花潭水此情深,把臂良朋許入林。敢謂三生同片石,也知一刻抵千金。笑顰雙絶卿眉語,問答都乖我口喑。【神思飛越,對阿母幾失詞。】妝閣得窺非幸事,祇教添賺斷腸吟。

    ○觀梅蘭芳演《雁門關》劇

    萬人來看笑啼姸,空巷傾城六月天。縞袂仙人疑緑蕚,【着白紗衫】紅妝貴主號青蓮。【劇本中公主號】紫雲而後音誰繼?【光緒初,餘伶紫雲爲青衣旦第一,三十年來始又見蘭芳也。】赤日之中暑亦蠲。【時盛暑如熾,觀劇者千餘人,坐無隙地,亦不知有暑。】馮【幼偉】郭【逋仙】婁【休莫】黃【秋嶽】羅【癭公】謝【蘇生】我,固應喚作國花顛。【餘於蘭芳有國花之目】

    ○頤陔和餘塵字韻,蓋猶未知金伶被禍爲誤,轉因和韻告之

    環肥燕瘦盡成塵,詎免先生白髮新。正以無鳩傷一國,遂將有虎誤三人。黃金枉費憐才淚【張玉田詞:『黃金鑄出相思淚』。】碧玉終留待字身。亟謝良朋仍壯語,天公原爲我回春。

    ○七月十九日紀事

    秋波占斷人間秋,流雲遏迴天上流。癸丑七月十九日,請歌一曲《回荊州》。義州女郎小香水,能作秦聲妙無比。一歌子野喚奈何,一歌琅琊願爲死。向來慣演孫夫人,今日還呈絶代身。演趙雲者小菊芬,演劉備者明月珍。子龍身手原無敵,先主鬚眉亦罕倫。玉帳刀光驚雪亮,戎裝侍女環相向。剛猛生成大帝風。莊嚴顯出天人様。華鬘瓔珞湧諸天,翠羽明璫望儼然。強敵欲爭三足鼎,仇人翻做並頭蓮。寧知大耳同重耳,季傀齊姜總棄捐。夫婦方如魚得水,君臣已似虎離山。思親淚落吳江冷,望帝魂婦蜀道難。郎似蜀君啼杜宇,妾如齊女化哀蟬。吞吳相枉留遺恨,思蜀兒偏樂此間。珠喉字字聽吞吐,車子秦青誰比數。淒涼遠勝琵琶行,瀏亮真同劍器舞。一曲清歌淚萬行,誰知別有傷心處。唐殿歌殘是尾聲,伊州舞錯因眉語。憐卿憐我共無憀,家國平生恨未消。靈澤祠前曾酹酒,公安浦口屢停橈。生憎燕國丁沽水,卽是蟂磯子午湖。蕭郎看劇潛收涕,本異劉郎是夫壻。劉郎不看看蕭郎,側面回身暗相對。四目相看閱片時,兩心互照盟千■〈礻冀〉。心死莊周亦可哀,目成正則難爲繼。但聽珠爲一一聲,寧知珠是雙雙淚。珠淚瑩然眥上光,玉顏愴絶心中事。眼前別鵠對離鸞,此劇何名《龍鳳配》?萬種生離死別悲,一般兒女英雄意。拭盡鮫銷鮫淚多,收來鸞影鸞腸費。騷客情能感美人,書生福已逾先帝。漫道蕭郎是路人,蕭郎今是受恩身。靈旗此日懷靈澤,析木明朝指析津。緑華無定行蹤幻,紅豆相思入骨真。本自無心在人世,不辭將骨化灰塵。

    ○小香水、小菊芬去都後,餘始見男伶、女妓數人。就所見者以詩記之,得絶句十首

    誰識三河俠少年,明眸皓齒步金蓮。相逢不解寒喧語,自脫黃衫掛馬鞭。【九陣風】

    四十年來鞠部頭,又看小鳳擅歌喉。看花看到花三世,花對看花人亦愁。【小朶、小小朶父子。小朶之父朶仙尚在,小余三歲。】

    姚家『四佩』並知名,姚二姚三秀且清。笑我玉山渾醉倒,不能向汝玉山行。【姚佩蘭兄弟】

    朱梅瑜亮不爭差,爭說桐琴【幼芬字】與畹華【蘭芳字】。難得都嫺刀馬劇,桃花馬上兩桃花。【朱幼芬演陶三春,梅蘭芳演樊梨花。】

    韓潭夜靜拂檀槽。彈出金臺月正高。不見桐仙猶見汝,卅年淚滿鬱輪袍。【唐釆芝彈琵琶。光緒初,諸伶惟桐仙琵琶擅名,今尚在。】

    劍器歌成自愴神,少陵豈獨惜餘春。寗知天地英雄氣,剩付何戡一輩人。【王瑤卿、鳳卿演《兒女英雄傳》。】

    能唱耆卿絶妙詞,曉風殘月恰逢伊。不論木石還冰玉,如此吳兒定可兒。【石曼君】

    營口當年女狀元,倭俄戰日豔名喧。都將遼海風雲色,帶到枇杷花底門。【金秀卿】

    兩度相逢彭月樓,長身玉立信風流。元都今日劉郎老,便見桃花也合休。【彭月樓】

    唐賢韻事宋賢摹,乞愛卿如乞鏡湖。本屬閒人無待乞,愛卿可似鏡湖無。【花愛卿。陸放翁詞:『鏡湖元自屬閒人,又何必官家賜與』。】

    ○以梅伶蘭芳小影寄樊山石遺媵詩索和

    京國珍叢第一株,秦宮花底若堪呼。欲題洛下君王后,卻寄江南士大夫。【樊山詩有『牡丹洛下君王后,蕙草江南士大夫』之句】詩老留連宜紫稼,曲家評泊要雕菰。【焦裏堂有《觀劇評記》】圓姿卽是天邊月,照取冰心印玉壺。

    ○馮鳳喜謡【一作《十伶謡》。】

    能愁我者梅蘭芳,能醉我者賈璧雲。能瘦我者王克琴,能殺我者小菊芬。能眩我者金玉蘭,能娛我者孫一清。能溫我者小菊處,能親我者小香水。能惱我者小玉喜,能活我者馮鳳喜。鳳喜鳳喜汝何人,天橋橋頭女樂【讀若『鬧』】子。

    ○天橋曲十首【有序】

    天橋,數十弓地耳,而男戲園二、女戲園三、樂子館又三、女樂子館又三。戲資三枚,茶資僅二枚。園館以蓆棚爲之,遊人如蟻,然簍人居多也。樂子館地稍潔,遊人亦少,有馮鳳喜者,楚楚動人。自前清以來,京師窮民生計日艱,遊民亦日衆,貧人鬻技營業之場,爲富人所不至。而貧人鬻技營業所得者,仍皆貧人之財。餘既睹驚鴻,復睹哀鴻,然驚鴻皆哀鴻也。餘與遊者亦哀鴻也。書至此餘欲哭矣。

    垂柳腰支全似女,斜陽顏色好於花。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

    天橋橋外好斜陽,莫怪遊人似蟻忙。入市一錢看西子,滿村迭鼓唱中郎。

    不待滄桑感逝波,已看龍種道旁多。牛衣泣盡腸雷轉,猶自貪聽一曲歌。【旗民舊習如此】

    幾人未遇幾途窮,兩種英雄在此中。滿眼哀鴻自歌舞,聽歌人亦是哀鴻。

    燕歌、歌舞兩高臺,【男戲兩臺名】更有茶園數處開。【女戲皆稱茶園】何處秋多人轉少,卻尋樂子館中來。

    秋寒翠袖如空谷,日暮黃昏似古原。那怪杜陵魂斷盡,哀王孫又感公孫。【本作『女樂餘姿映寒日,杜陵那得不銷魂』】

    疏寮茶坐獨清虛,對菊人都號澹如。三五女郎三五客,一回曲子一回書。【一作『雙鬟人本澹如菊,九月楓還豔似花。四五女郎三五客,二文戲價一文茶』。】

    箏人去後獨無聊,燕市吹殘尺八簫。自見天橋馮鳳喜,不辭日日走天橋。

    哭庵老去黃金盡,鳳喜秋來翠袖寒。汝久豈寒吾速老,賴寒博得幾回看。

    苧蘿湓浦兩紅妝,感事憐才益自傷。兩種人才三種淚,一齊分付與斜陽。【兩種人才謂:一種未遇,如苧蘿之類是也;一種失路,如湓浦之類是也。三種淚謂:感事一種,憐才一種,自傷一種也。】

    ○送蘭芳偕鳳卿赴春申,即爲介紹天琴居士

    碧雲黃葉滿郊畿,天遣吳兒見玉妃。花比牡丹真北勝,人如鴈白亦南飛。秋風帝子看初降,春草王孫望早歸。管領吳淞好煙月,知君不負縷金衣。

    申浦『三雲』碧素青,【天琴有『海上三雲青碧素』句,謂賈碧雲、朱素雲、張雲青也。】更添『二妙』合雙清。渡來碧海留鸞影,飛上丹山聽鳳聲。洛巿羊車看衛過,延津龍劍待張評。江南若見樊夫子,爲道覊愁滿上京。

    ○午聽中和圜秦腔,晚聽聚美圜吳語,賦詩紀事

    文章勳業兩消磨,賺盡英雄爲聽歌。半日飽看三國色,【小玉喜、小菊芬、花元春。】寸心默領六秋波。【玉喜三、菊芬二、元春一。】本無綵鳳雙棲分,翻恨靈犀一點多。五萬春花皆夢耳,大千人海奈愁何。

    ○樊山寄示《餞別梅郎蘭芳詩》索和,元韻一首

    吳淞雪水瀹茶罌,釀作清詩寄鳳城。寒梅已催三九節,蠟柳還啼四五聲。鶯珠喉玉靨新圖,畫扇角裙舊姓名。今日知公翻羨我,夢華録又續東京。

    ○蘭芳己至,再和前韻示之,並寄樊山

    飆輪不假渡河罌,人與詩俱到帝城。嶺外情懷倒掛鳳,江南魂夢亂飛鶯。梅詩曾寫千餘字,花榜親題第一名。預祝樊山老居士,明年爲汝譜還京。【宋詞有〔還京樂〕】

    ○海郎爲餘置酒馮幼薇宅中賞芍藥,留連竟日,因賦《國花行》贈之,並索同坐癭公、秋嶽和

    梅花再生爲牡丹,牡丹再生爲芍藥。君不見梅花落後牡丹開,芍藥開時牡丹落。至人薪盡火仍傳,天女花多衣不着。春蘭秋菊無盡時,此是乾坤真橐鑰。馮侯宅中芍藥開,梅郎招我看花來。梅郎本與梅花似,合冠羣花作黨魁。姑射處子稱綽約,綽約須知卽芍藥。古來姑射比梅花,芍藥梅花合成珏。汾陽銷盡唐堯魂,洧水羞同鄭國謔。狂香浩態羅豐臺,珠光吐出奇花胎。芍看梅耶梅看芍,我雖看芍還評梅。京師第一青衣劇,梅郎青衣又第一。梅郞每演青衣時,冷似梅花玉妃泣。時作菩薩垂華鬘,時作貴婦戴花冠。胡天胡帝莊嚴相,此際梅郎似牡丹。兼演花衫摹蕩冶,纖腰近更嫺刀馬。天香國色此時看,斗大一枝紅芍也。姚黃魏紫幾千春,都借梅郎得返魂。陽秋義例通三世,華夏英靈集一身。樊南莫恨蓬山遠,樊川莫恨尋春晚。每愁碧漢隔紅牆,何幸紫雲贈青眼。憶昔天寳三郎李,曾賞名花對妃子。昭陽卻有梅花人,殘妝竟日無梳洗。玉環飛燕本難兼,豈意春魂同喚起。舊恨樓東珠淚銷,新妝亭北闌干倚。羅【癭公】黃【秋嶽】在坐並詩家,不羨金吾羨麗華。請將五色文通筆,品定梅郎作國花。

    ○中和三慶兩圜女伶歌【中和、三慶皆戲園名。】

    燕京暮春花事繁,遊人爭言看牡丹。有花諸寺半傾圮,僅存崇效與法源。誰知牡丹之生魂,乃在劇臺中和園。何來女伶十數輩,其中四五香名喧。黃牡丹爲小翠喜,色豔而正誰敢幹?少年拜袞出高密,公子裼裘來太原。富貴花中更富貴,珠光劍氣兼神寒。若將花榜例詩榜,美周合呼黎狀元。紅牡丹爲小菊芬,紫牡丹爲金玉蘭。此皆尤物一敵萬,菊芬尤抵楊玉環。長身玉立已絶世,狂香浩態真無邊。美目盼兮巧笑倩,朱顏酡些遺視綿。一顧傾城再傾國,胡然而帝胡然天。瓌姿奇逸比甄后,玉體橫陳思小憐。盈一尺圍得天厚,開十分滿如月圓,若得染衣並酣酒,樂死不復求神仙。緑牡丹爲小香水,似有幽恨難爲宣。白牡丹爲小玉喜,淡妝素質真嬋娟。一園有此花五朶,那怪觀者成狂顛。此外尚有三慶園,牡丹兩朶堪爭姸。紅黃牡丹孫一清,含苞初放雲霞鮮。緑白牡丹於小霞,澹如秋菊超塵寰。一清年小名最大,色藝雙絶萬口傳。去年早已魁花榜,狀元尚在翠喜前。小霞藝勝年亦小,色與玉喜差比肩。吁嗟乎!佛寺牡丹開一月,劇臺牡丹開一年。開一月者年年有,年年祗此一月間。開一年者日日有,一年以後將難言。色空二字佛所說,癡愛二字佛所捐。我來看花忽搵淚,天荒地老聊參禪。

    ○數鬥血歌(爲諸女伶作)

    吁嗟乎!漢唐以前之人君,能以聲色亡其國。宋明以後之人君,亡國不能有聲色。此曹殊無亡國才,聲色徒使他人得。哭庵雲:與其有娥英周后妃,不如有妹喜與褒妲。我昔曾嘆堯舜湯武皆僞儒,我今益知桀紂幽厲乃俊物。古者聲色二字專以屬婦人,我謂聲色尚有別解兼屬男子身。一時之有聲有色者,在歌童與舞女。歷史之有聲有色者,又在英雄與兒女、孝子與忠臣。前明之亡,何以有聲有色、如荼而如火?前清之亡,何以無聲無色,如土而如塵?更有一事最堪異,前明亡國多名妓,前清亡國無名妓。無論歷史有聲有色者,前清遠不及前明。卽此一時之有聲有色者,亦復相去不可道里計。誰知中華祖國五千餘年四百兆人之國魂,不忍見此黯淡腐敗無聲無色之乾坤,又不能復其璀璨莊嚴有聲有色之崑崙。於是合詞上奏陳天閽,若謂天地靈秀之氣原有十分存,請以三分與男子,七分與女子,而皆使其薈萃於梨園。三分與男子者,賈璧雲、梅蘭芳、朱幼芬,其餘尚多不具論。七分與女子者,去年我見王克琴,使我動魄兼驚魂,樊山曾作小說傳其真。春風吹人來舊京,舊京絲管如錦城。驚鴻游龍何縱橫,沉魚落雁相競爭。今年乃見小翠喜、小香水、小菊芬、金玉蘭、於小霞、孫一清、小玉喜、張秀卿、小菊處、李飛英,請以韻語代戲評。小翠喜,我曾見其演《託兆碰碑》,其音悲壯而淋漓,直欲追步譚鑫培,使我涕淚紛交頤。孫一清,我曾見其演《汾河灣》。張秀卿,我曾見其演《十萬金》。小玉喜,我曾見其演《文武魁》。小香水,我曾見其演《玉堂春》。其聲皆可遏行雲,而小香水尤絶倫,使我如見萬古女龍雌鳳之啼痕。小菊芬,我曾見其演《大劈棺》。金玉蘭,我曾見其演《新安驛》。北方佳人真玉立,明眸巧笑俱無匹,浩態狂香皆第一。風流放誕定與文君同,玉體橫陳堪奪小憐席。能破陽城十萬家,還傾下蔡三千邑。於小霞,我曾見其演《二進宮》,又見其演《宇宙鋒》。二簧青衫己成廣陵散,曲終人遠使我惟見江上之青峯。李飛英,我曾見其演《藏舟》。崑曲何時改梆子?發情止義亦復幽音怨思使我愁。小菊處,我曾見其演《紅梅閣》,又曾見其演《玉虎墜》。亦復兼擅色與藝,能使觀者心至醉。京師歌舞連津畿,女伶日盛男伶微。女伶歌臺已六七,男伶歌臺僅三四,其中似有天時人事相轉移。丱兮之城日以遠,女牀之山崔且嵬。鸞鳥自歌鳳鳥舞,雜花生樹羣鶯飛。妓家雖亦塞衢巷,人才似比梨園稀。吁嗟乎!我如蜀王衍,這邊走,那邊走,祇是尋花柳。我如明弘光,一生幾見月當頭,萬事不如杯在手。已成倒繃孩兒之阿婆,肯作閉置車帷之新婦。亡國之餘又落花,中年而後宜醇酒。早誤光陰半世餘,遑思名譽千秋後。選舞徵歌四十年,狂奴故態還依舊。一生崇拜祇佳人,不必佳人於我厚。況我一生苦辛,備歷羊腸與虎口。況我一生知已,惟有蛾眉與螓首。不思兩廡之特豚,甘作雙文之走狗。有心中事、眼中淚、意中人,願月長圓、花長好、人長壽。何況三副眼淚又似湯卿謀,一生淪落不與佳人偶。並世佳人見已難,何況古來佳人去已久。今日得見並世之佳人,我不向汝低首更向誰低首?何況並世之佳人,又能化爲古來無數之佳人,玉環、飛燕、明妃、洛神一一可辨爲誰某。令我哀窈窕、思賢才,令我發思古、抒懷舊,令我闡潛德之幽光,誅姸諛於既朽。豈徒能見古來之佳人才子、怨女癡男,且復能見古來之孝子忠臣、義夫節婦,且復能見古來之兒女英雄,以及聖君賢后,何惜嘔出胸中血數鬥。吁嗟乎!我亦不知誰爲才人,誰爲學人,誰爲遺臣,誰爲遺民?誰爲舊,誰爲新,誰爲僞,誰爲真?與其拜孫夏峯,不如拜陳圓圓;與其拜傅青主,不如拜馬守真;與其拜黃梨洲,不如拜柳如是;與其拜顧亭林,不如拜李香君;與其拜王船山,不如拜董小宛;與其拜李二曲,不如拜卞玉京;與其拜陸桴亭,不如拜顧橫波;與其拜張楊園,不如拜寇白門。拜夏峯、梨洲、亭林、船山、二曲、桴亭、楊園兮,徒使天下秋;拜圓圓、守真、如是、香君、小宛、玉京、橫波、白門兮,能使天下春。嗟我不薄今人愛古人,既拜前明亡國之女妓,又拜前清亡國之女伶,賴此名伶數輩乃與前明名妓相平均。吁嗟乎!孰言亡國無人才,此輩皆自先朝來。孰言天地少靈氣,造物鍾靈在此輩。孰言璀璨莊嚴之世界不復存,璀璨莊嚴世界乃在此輩之色身。孰言傾城傾國胡帝胡天之人不可見,此輩能返萬古春花魂五萬。孰言慷慨悲歌幽抑怨斷之音響不可求,可歌可泣、驚天動地乃在此輩之珠喉。請君勿談開國偉人之勳位,吾恐建設璀璨莊嚴之新國者,不在彼類在此類。請君勿談先朝遺老之國粹,吾恐保存清淑靈秀之留遺者,不在彼社會在此社會。嗟吾此言質諸天地而無疑,質諸鬼神而不悖。還以質諸四萬萬之人心,聊復揮吾一雙雙之眼淚。

    ○偕癭公訪梅郎賦,索癭和

    點塵飛不到窗紗,爲訪神嬰偶駐車。鸚鵡簾櫳飛燕子,牡丹時候看梅花。肌膚瑩似羊脂玉,言語香於雀舌茶。歸去人間渾覺懶,那能常泛鬥牛槎。

    ○崇效寺看牡丹四絶句

    煬帝曾偕後主看,一時秋菊與春蘭。書生也占人間福,看過梅花看牡丹。【訪歌郎梅蘭芳後,始來看花。蘭芳性情孤冷,與梅無異。】

    花魂先到錦氍毹,浩態狂香見一株。三十六宮無此顏,豈惟顏色六宮無。【唐人品牡丹爲『浩態狂香』,中和園女伶小菊芬真浩態狂香也。】

    四十餘年淚幾行,灑來人世吊興亡。卽空卽色都參透,願對花王禮梵王。【花王無語,空王亦無語,奈何?】

    神明華胄久蕭條,建設人才亦寂寥。璀璨莊嚴惟剩汝,國魂須向國花招。

    ○甲寅元日試筆【時寓大吉巷】

    元辰風日足倘徉,小放牛歸大吉羊。【觀菊芬演《小放牛》】戰勝愁城何用酒,掃空心地當焚香。祭天祭孔人方訟,尋呂尋關我亦忙【呂祠、關廟,兩處拈香。】重把國花評判起,要推蘭菊有芬芳。【又觀蘭芳演劇】

    ○金魚衚衕那圜觀劇四絶句

    楊白花謡太不經,《南華》讀過解攖寧。孝能幹豔忠完發,太息伶官有寧馨。【楊小樓演《八大錘》《連環套》諸劇。小樓,月樓子。月樓有漁色名,小樓獨謹飭,且好道,能讀子書。革命後作道土髻,至今發尚完也。常與餘論《莊子》,餘問『攖寧』作何解,對甚詳。】

    明燈如月照華鬘,擁出芙蓉七寳冠。欲寫騷人魂斷句,光風轉蕙泛崇蘭。【王蕙芳、梅蘭芳演《虹霓關》《雁門關》諸劇。】

    赤帝如何逢白帝,地名妖讖比彭亡。天童昔日同遊客,莫演傷心北地王。【侗貝勒演《連營寨》,卽《白帝城》也。前數年貝勒曾與餘同遊天童。】

    漢節持來氣懍然,柔鄉豈意在冰天。當時若使無胡婦,蘇武爭經十九年。【王瑤卿、鳯卿演《蘚武牧羊》劇,又名《塞北奇緣》,鳳卿所編新劇也。】

    ○觀小叫天演《珠簾寨》作

    少年祭廟囊盛矢,生子當如李亞子。勸討黃巢伐朱溫,娶妻當如劉夫人。盧龍百戰俘燕主,得將當如周陽五。悲歌置酒三垂岡,男兒當如李晉王。按兵不救因弓藏,梨園爨演非荒唐。魏國夫人殊媚嫵,能與劉夫人水乳。誰知赤心獨眼龍,祇畏玉面胭脂虎。監軍者誰陳景思,受恩遺事今難知。或如當日李供奉,曾向幽州救子儀。帥印竟落次妃手,軍令將斬大王首。指揮代北鴉兒軍,俯伏河東獅子吼。從古英雄畏婦人,一朝藩鎮得純臣。貪財好色原無害,殺賊勤王自有真。詼諧不悖勸懲旨,我視傳奇如正史。軍中元帥兩王妃,帳下奇兒幾天子。黃幡綽與敬新磨,演出英雄熱淚多。老將羆能當貉子,胡兒龍豈類豬婆。紅氍毹上如花鬧,青史編中似夢過。先帝伶官今亦老,傷心猶唱百年歌。

    ○再贈梅郎一首

    天遣癯仙領衆芳,藐姑射作美男裝。雲高太甲歸迎雪,林際春申去餞霜。【梅郎以初冬赴滬,臘月返都。】一國輸錢看西子,萬人擊鼓樂東皇。沉香壓倒青蓮筆,喚取姜夔制樂章。

    ○陽曆正月六日懷仁堂聽劇作

    飛灰驗候過吹葭,庭榜雲龍見漢家。二十八躔珠貫蕊【二十八席】,百千萬樹玉交花【宴時大雪】。水從管貯溫如炭,冰以牀行穩勝槎【入西苑門,卽坐拖牀行冰上】。仙曲霓裳還聽取,叫天高唱《戰長沙》。

    ○鮮靈芝曲

    去年甫見劉喜奎,今年又見鮮靈芝。生男一蟹輸一蟹,生女一雌勝一雌。鮮靈芝是誰家女?生小梨園習歌舞。人言年可二十強,我道十七八九許。芝草無根古所云,此芝無根卻有根。芝根若問出何處?請問名優丁劍雲。三靈芝草崔丁李,艶幟香名爭鼎峙。我曾飽看全盛時,今日三芝俱老矣。劍雲今將四十餘,何年得此一顆珠?簸錢堂上呼姨姝,玉鏡臺前學老奴。偶將技向燕臺售,色藝誰能出伊右?色是兒家自養成,藝由夫婿親傳授。一字之評不愧鮮,生香活色女中仙。牡丹嫩蕊開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男伶女伶爭審美,梅蘭芳與喜奎比。喜奎恰是好女兒,蘭芳仍是美男子。尤物羣推金玉蘭,明媚巧笑藝尤嫺。玉蘭片亦稱珍味,不及靈芝分外鮮。鮮之一字真無兩,試集詩聯寫春榜。蘭苔翡翠相鮮新,芝草琅玕日應長。昨見靈芝演《藏舟》,今見靈芝演《跪樓》。此皆小菊芬第一,菊若見之菊亦愁。《錯中錯》本尋常調,演自靈芝偏絶妙。佳人上吊本非真,惹得人人思上吊。娟好妍妙喜奎兼,妖媚嬌嫩靈芝專。喉音肌肉真嬌嫩,百媚千妖總自然。朱脣笑靨天然韻,眼波眉黛魂銷盡。試聽喝釆萬聲中,中有幾聲呼要命。兩年唱釆聲慣聽,要命初聽第一聲。不啻若字其口出,忽獨與餘兮目成。我來喝釆殊他法,但道丁靈芝可殺。喪盡良心害世人,佔來瑣骨欺菩薩。柔鄉拚讓與丁郎,我已無心老是鄉。天公不斷生尤物,莫恨丁郎恨玉皇。

    ○葬花曲

    君不見漢家美人王昭君,唐家美人楊太真。洗空北地胭脂色,沉醉東風芍藥春。君不見許狀元之本生母,張解元之未婚婦。青兒主僕宋稗官,紅娘主僕元樂府。君不見《思凡》曲唱女冠子,驚美詞填李笠翁。禮佛秋宵木魚響,題詩春畫紙鳶風。吉祥新劇載六七,嫦娥奔月尤超軼。百千萬刼嘆無雙,三十六天誇第一。演之者誰天仙人,天仙化作梅郎身。更排《黛玉葬花》劇,似返絳珠仙草魂。絳珠仙草生何處?萬古淚花所凝聚。誰從青埂峯上栽?誤墮紅樓夢中去。絳珠又化天人來,花開萬樹疑天台。二日五日春將過,二十四番風正催。雲鬟螺髻垂雙綹,衫色鵝黃盤百紐。羊脂玉潤作嬌顏,鴉嘴鋤輕隨素手。沁芳橋上倚欄杆,一朶能行白牡丹。萬點鵑紅深似海,兩彎蛾緑淡於山。儂是吳城小龍女,一生淚雨如花雨。倩誰煉石補青天?替他埋玉堆黃土。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感合肥。【李合肥喜舉此二語】燕子偷窺臨水影,鸚哥學誦葬花詩。流水落花李後主,花落水流王實甫。如花似水更堪悲,腸斷臨川湯顯祖。牙籤玉軸誤蒐羅,【所持《牡丹亭》《會真記》皆癭公物】徒感幽情喚奈何。粉靨頳時因讀曲,淚痕紅處爲聞歌。舞臺不啻靈山座,觀者千餘齊證果。畫汝應求改七薌,生子都輸梅二瑣。人人築館號瀟湘,解穢憑卿發異香。羯鼓從今賴妃子,虎賁誰敢學中郎。姚黃魏紫都難比,何況千紅兼萬紫。採藥麻姑態遜嬌,散花天女顏輸美。素蛾漫擬鬥嬋娟,已嫁終輸未嫁妍。一自人間到天上,一從天上到人間。宮闈幽恨乾坤滿,安得梅郎來遍演?五萬花魂借體還,大千秋色雙眉管。吁嗟乎!君不見《長生殿》曾受老黃哭,《沉香亭》空將太白催。玉茗堂宜偕小青讀,《石頭記》誰是怡紅才?

    《哭庵賞菊詩》終

    ●《哭庵賞菊詩》附録

    漢壽易順鼎哭庵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纂

    京師諸伶,櫻桃斜街五家:慶福三徒,遇春寄住;勝春一師二徒;景春一師三徒;文安二徒;聲振四徒。

    李鐵柺斜街六家:蔚秀一師;景龢一師四徒;春茂五徒;丹林四徒;春福三徒;瑞香一師二徒。陜西巷五家:馥荃二徒;平陽一師;嘉穎一師二徒;絢春一師三徒;樹德一師二徒。

    韓家潭二十二家:聯星一師;安義六徒;熙春一師三徒;佩春三徒;錫慶一師;遇順二徒;壽春一師二徒;絢華一師;麐春一師一徒,素雲寄;景福一師二徒;富德一徒,寳雲寄:佩華一師一徒,寳玉寄;慶春五徒;德春四徒;雲龢一師一徒;近華一師一徒;樂安一師,扶雲寄;國興四徒;維新五徒;杏春一師三徒:寳春一師一徒;保安一徒。

    百順衚衕五家:麗華一師;金樹一徒;芸秀一師一徒;馥華一師;詠秀六徒。

    石頭衚衕五家:麗順一師二徒;蕉雪一師;崇義一師一徒;韻秀一師三徒;松蔭一徒。

    豬毛衚衕八家:綺春一師二徒;春馥一師五徒;近信二師二徒;景慶一師一徒;福壽二徒;蘊華一師二徒;麗春二徒;盛安二徒。凡五十六家,師徒一百五十八人。

    以上六則録自《哭庵先生筆記》中哭庵自注,謂不記何年所録,均在丙子丁丑至庚辰辛巳間云云。編者附記

    勝春餘紫雲,字硯芬,麻城余三勝之子,梅巧齡其本師也。京師菊部多蘇州及本京人。北斗以南,紫雲一人而已。以唱青衫得盛名,同光朝無出其右者。每演《祭江》《祭塔》《大審》《教子》諸出,幽情似水,響遏行雲,瀏亮頓挫,彷佛公孫舞劍器也。姿僅中人,而媚眼斜看,幾足惑陽城、迷下蔡。殆楚詞所謂遺視矊者與!守身如玉,慧眼有珠,貴人袖巨金相蠱,欲謀一握手歡,拒弗顧。貴人忸怩去,而故交冷客,絶歲不名一錢,招之未曾不往,且飲必盡歡雲。

    近華孟金喜,字如秋,直隸人。出近信,姿態冷艶,如浣紗春女,如臨水秋花。臉眉間常有一種幽情,與愁黱斷紅相映。然遇三兩素心,琴歌酒賦,又未嘗不笑齒嫣然也。餘嘗更其名爲琴綺。

    ○絳都春爲琴綺賦

    冰弦獨理。把萬古東風,賺成商意。燈畔夢痕,鏡裏年華都如水。人天舊怨渾彈碎,算苦了粉郎蔥指。鬘雲夜墮,幾番憔悴,蕚華仙子。應是海山信杳,盡愁心、付與斷紅鸞尾。冷到玉徽,便覺相思真無味。桐絲一寸秋魂死,更休向爨餘飄淚。最憐蘭恨將銷,籠鸚喚起。

    ○新雁過妝樓,再爲琴綺賦。時餘將有海上之行矣

    嫩指調冰彈不破,人天緑意冥冥。弦畔東風。吹冷萬古瑤情。春夢和他鸚鵡懺,秋懷訴與鳳凰聽。漫銷凝,催花羯鼓,弄月鵝笙。相思水,荒山遠,料移船海上,別調悽清。見說文鸞,而今也嘆飄零。禪心幾回拖逗,初不爲琵琶腸斷聲。蘭因在伴,華年錦瑟,修到三生。

    餘於九月十日作七絶十首,其第四首雲:『朱梅瑜亮不爭差,爭說桐琴與畹華。難得都嫺刀馬劇,桃花馬上兩桃花。』自注雲:『桐琴,朱幼芬字;畹華,梅蘭芳字。兩日間,觀幼芬演《斬黃袍》之陶三春,又觀蘭芳演《樊江關》之樊梨花,詩語蓋指此也。』十一日卽手書此詩致癭公、秋嶽,囑其登報。乃十二日之報未登,十三日之報仍未登。而十三日劉少少君之戲劇閒評出矣。餘頗恨癭公、秋嶽兩君不速登餘詩,若早登餘詩,則可見餘之於朱梅毫無軒輊,而謂之爲朱黨亦可,謂之爲梅黨亦可也。少少君爲曾約梅黨,不以惡評加於幼芬;已亦不以惡評加於蘭芳云云。僅案:予去年曾作《朱郎曲》一首贈幼芬,極稱其美。卽《萬古愁曲》亦云:『去秋我見朱幼芬,宗之玉樹臨風皎。』此豈惡評也耶?少少君又謂餘自擬以易順鼎、梅蘭芳爲打詩鐘題。謹案:前數月《民視報》有詩鐘課,以易順鼎、梅蘭芳命題。餘本未閱《民視報》,聞友人言,始購閱之。後又訪知其主筆者爲羅秋心君,與餘並不相識。其時少少君尚在湘,未回都,故未知此題出於《民視報》,遂疑爲予自擬耳。至『樊樊山最稱知己,少少君原愧解人』一聯,則全系遊戲之作。又因此題正面着筆甚難,萬無作法,乃從旁面他人身上襯托出之。文家本有尊題之法,題系梅蘭芳自必尊梅蘭芳;既欲尊梅蘭芳,則不得不抑朱幼芳矣。若題系朱幼芳,則必曰『馮幼薇原愧解人』,此一定之理也。蓋遊戲之作,但求其淺顯有趣,可以發笑;考試應課之作,但求其新頴不犯雷同,可以勝人,初非以之爲定評也。餘稔聞少少君人品極高,學問文章皆極淵雅,其所著《新穆天子傳》,餘心折久之。且於審美一科,致力尤深,其自謂從美學之規則,依良心之命令,洵非虛語。且少少君傾倒幼芳,餘亦何嘗不傾倒幼芳?惜少少君僅見餘遊戲之詩鐘,而未見餘不遊戲之《朱郎曲》,又未見餘九月十日之絶句耳。少少君謂餘工對對,而擬一聯贈餘,以『對對子』對『樊樊山』,可謂工絶,然則少少君亦工對對,似不得謂餘獨長於此技矣。他人或擬少少君與餘爲文人相輕,此非箇中人語,且恐又愧解人。何也?餘嘗言文人相輕之『輕』字當改爲『親』,蓋相輕卽爲相親之確實證據,非相親斷不肯相輕。其着於表面者爲相輕,其積於內容者實爲相親也。不然,彼泛泛悠悠者何以不聞相輕也乎?

    民國三年,劉喜奎從天津來,色藝傾動一時。未幾,鮮靈芝來,年十九二十許,小劉喜奎兩齡,爭巧競妍,各不相下,要皆能盡聲音容貌之美。卒之,劉敗而鮮勝。近數月間,慶樂輟演、中和輟演、同樂輟演,而始終不輟者惟廣德樓而已。蓋女伶戰勝男伶,鮮靈芝又戰勝諸女伶。京師之盛衰關係國家之盛衰,大柵欄之盛衰關係京師之盛衰,使無鮮靈芝,恐大柵欄日晡遂無人跡矣。鮮所演劇又多足以移情感人,有益於社會人心風俗。然則如鮮靈芝,其關係豈小哉。

    《兒女英雄傳》一書,系滿洲人四川龍茂道文某所著。光緒初年,餘在京聞此書初出不久,吳小村、王雪澄兩人嘗至其家見其原稿。餘於此書亦嘗粗閱一過,書中節目則久忘之矣。其書以安公子爲主,或謂其卽屬本人。又有謂十三妹爲何義門之女者,似不免附會也。光緒中,此書極風行,其後京師遂演成戲劇,仍以《兒女英雄傳》稱之。餘在都不久,曾觀此劇與否,亦不記憶。前日在天樂園觀演此劇,蓋先一日已演《悅來店》,是日演《能仁寺》,乃全本中節目之最佳者。路三寳演十三妹,雖技藝不嫺,年齡已老,而一種俠義之概、英爽之氣,猶覺可以動人。餘生當末世,夢想古人,對公孫之綿衣、慕隱娘之黑衛,不自知其淚何以涔涔落也。梅郎蘭芳演張金鳳,自是天生一絶世好女兒,其於十三妹力勸許配安公子時,一種嬌羞推卻之狀,曲體神情,恰合身分,無怪觀者數千人通場喝釆。演安公子者爲陸杏林,惜太少英氣,然作派亦尚不取人憎厭。聞劍秋言,前二十年演此劇扮十三妹者爲餘玉琴、扮安公子爲陸華雲、扮張金鳳者爲二奎。餘玉琴卽餘莊兒,貌本不惡,技藝尤靈敏矯捷,純熟異常。其扮十三妹,明眸皓齒,着紅綃衣,光釆照人,艶麗無比。華雲、二奎亦皆以面首著者,惜餘不得見矣。聞王瑤卿將在文明園演劇,若能扮十三妹,與蘭芳配,必可觀也。玉琴供奉內廷,極得上眷。先朝禮部試題多由御定,某科題爲『君子坦蕩蕩』,乃爲十三旦而發,以『坦』字含十三旦筆畫也。某科題爲『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乃爲餘莊兒而發,以『嚴』字卽『莊』字,古書通用也。六七年前,餘尚曾與玉琴劇飲,往事殊不堪回首耳。

    《雁門關》一劇,俗又名爲《南北和》,蓋演宋遼楊家將與蕭太后故事也。劇中正角甚多,如畲太君、蕭太后、楊四郎、楊六郎、楊八郎、碧蓮公主、青蓮公主、孟良、焦贊、嶽勝、蕭天左之類,皆非名角不可。各班中非人才多而且備者不能演,上海亦惟丹桂園能演之。前日在京師天樂園中演此劇,頗極一時之盛。時在三伏末,暑尚如焚,觀者數千人,趾錯肩摩,揮汗如雨,而曾不畏暑,亦似不知暑。惟其原因,蓋不專在《雁門關》之戲劇,而尤在梅郎蘭芳之色藝冠時。秋嶽性不甚喜觀劇,又最畏暑,而所著戲評亦云,使彼在戲園受一百二十分之濁氣,皆蘭芳之魔力。餘君東屏輩則謂由余之《萬古愁曲》使然。然則此責蘭芳不能辭,餘亦不能辭矣。蘭芳扮青蓮公主,爲八郎在遼結婚之婦,作旗裝,衣白紗長衫,籠以雲藍半臂,真太白所謂『非羣玉山頭見』,卽『瑤臺月下逢』也。做工唱工皆極其勝,而對於蕭太后、畲太君、碧蓮公主、八郎,母女姑媳姊妹夫婦之間,體會入微,描摹盡致,一啼一笑無不入理入情,不但一字一珠、一笑千金而已。而扮畲太君者爲謝寳雲,扮蕭後者爲胡二麗,扮八郎者爲路三寳,扮碧蓮公主者爲王蕙芳,皆極一時之選。卽扮孟良之郝敬臣,扮焦贊之李連仲、扮四郎之孟小如,扮六郎之瑞德寳,扮嶽勝之田雨農,亦皆各奏爾能,不愧名角。蓋無此數人,則《雁門關》之佳劇無由演成,卽蘭芳之色藝亦無由使人共見,所謂牡丹雖好,非有千紅萬紫,又何能顯出牡丹耶?

    凡人皆不能無嗜好、無交遊、無消遣,此亦一定之理也。因嗜好、因交遊、因消遣,遂生出種種之結會,演成種種之行爲,此亦一定之勢也。先君最惡吸鴉片煙與賭博,嘗言人孰無嗜慾,但當稍分清濁、稍分雅俗。與其吸鴉片煙,毋寧賭博;與其賭博,毋寧遊狹斜,蓋吸鴉片煙之人必絶無志趣,不登流品,可知此嗜慾中之最濁最俗者也。賭博之人必專心爲利,可知亦嗜慾中之最濁俗者也。若遊狹斜,則必多爲交遊起見、爲消遣起見,而其嗜慾亦必因愛好美色而起,在嗜好中不能不謂爲近清近雅。卽因好淫而起,亦較吸鴉片與賭博之嗜好稍雅稍清矣。與其戀一竹筒,何如戀一女色?與其取人之金錢與己,何如以己之金錢與人?此人類人品所分,關係至巨,不可不留意也。孟獻子言:與其有聚斂之臣,毋寧有盜臣。先君亦嘗言:與其有刻薄成家之子,毋寧有敗子。正與獻子同意。杭州吳子珍嘗譏其同邑名臣諡文端者,曰:『端於聲色而不端於貨利。』老輩微言,可窺見一斑矣。餘所遭之時,與先君不同。吸鴉片者久已失敗,不足置論。惟賭博、狹邪之風則更甚於前。而賭博之事,雖清流志士亦喜爲之,則餘未免齒冷。因以己見,發抒一論雲:『與其賭博毋寧狹邪,與其狹邪毋寧看戲。蓋看戲之嗜好,必在聲色,不在貨利可知。卽好聲色,亦非好淫可知。且尚有忠孝節義之觀感其中。且亦以己之金錢與人而所費不多。不傷廉又不傷惠,好色而不淫,用財而不吝亦不費,在諸欲中可謂甚清、甚雅,無害於人品者矣。』

    賈郎璧雲,今世之秦宮子都也。餘以壬子夏由滬入都,其時賈郎已應漢口大舞臺之聘,在漢演劇,餘但聞其名,未見其人。一日餘友癭公以《寄賈郎詩》及賈郎所畫扇見示,並詳述賈郎生平,餘始悉賈郎之爲人不但色藝冠時,書畫佳妙,而其內行敦篤,好與文士交遊,有足多者。癭公屬餘爲賈郎賦詩,且以賈郎已在滬,餘亦將返滬,作書爲餘介紹。八月後,餘出京,在海舟中成《賈郎曲》一篇。抵滬以詩質樊山,乃同往大舞臺觀賈郎演劇。其所演爲《海潮珠》,卽崔杼弒齊莊故事,賈郎扮棠姜,明眸巧笑,光艶動人,餘與樊山皆歎賞不置,以爲名下果無虛士。樊山聞賈郎在都時有拒絶某親貴一事,尤爲伶界中所罕覯,足以愧前清末年一般寡廉鮮恥之士大夫,遂作《碧雲辭》一首以贈之。蓋有某親貴強拉賈郎同作狹斜遊,賈郎以將往演劇,拂衣固辭。某親貴深銜之,賈郎亦不顧也。樊山與餘觀劇後,同飲酒家,折柬招賈郎來。樊山戲曰:『子願爲崔子耶,抑願爲齊莊耶?』賈郎睨餘微笑,此爲予與賈郎第一次之記念。賈郎未剪辮時,予亦尚未剪辮。有人問賈郎何以不剪辮?賈郎曰:『候易先生剪後,我始剪耳。』此爲予與賈郎第二次之記念。此兩次記念皆印入腦筋甚深。癸丑春,予再入都,始剪辮,聞賈郎尚未翦,予頗愧之,旋聞賈郎亦已翦矣。

    《哭庵賞菊詩附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菊部叢譚》

    (近人)羅癭公 撰

    ●目錄

    題詞

    鞠部叢譚

    ●題詞

    癭公書法邁羣倫,詩筆尤能見性真。

    餘事叢談談菊部,好憑遊戲寄酸辛。

    次溪嗜古善蒐羅,史事填胸寓嘯歌。

    鑱鑿不愁鬼夜哭,詩人忠厚古情多。

    藏齋居士

    ●鞠部叢譚

    順德羅癭庵譔 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從前堂會,外串普通名角皆系銀二兩,較優者爲四兩,其十兩者則大名鼎鼎之名角也。梅巧玲一生未嘗出十兩以外。以十三旦田桂鳳之震耀九城,亦不過十兩也。王瑤卿極盛時,間有給二十兩者。當庚子後,壬寅、癸卯之間,外串譚鑫培爲五十兩,已開前此未有之奇。記癸卯年,廣東會館堂會,外串老譚《空城計》、《武家坡》兩出,共給銀五十兩。則以魏耀亭代約,所給較廉。王瑤卿之《武家坡》,亦給銀十兩而已。老譚之由五十兩驟進而爲一百兩,則那琴軒相國所代爲抬高者也。袁項城之在樞府,五十正壽,在錫拉衚衕本宅演劇。餘時在座。項城方在禮堂一人獨坐。那相在第三排席上,見老譚將出臺,那相乃離席,拉項城至三排同座。及老譚出時,那相站起對老譚一拱手。項城見那相如此,亦爲之改容。座客均爲詫異。次日,都中士夫相見,無不道老譚矣。其時亦不過每堂會一百兩而已。入民國後,驟增至三百圓,更漲至五百圓。其有交情者,或減至四百圓或三百五十圓。而梁任公太翁作壽,老譚演《一捧雪》,僅送二百五十圓而已。

    民國三年,老譚以入公府演劇不力,爲庶務司郭某所怒,禁其登臺。於是葉玉甫太翁作壽,老譚亦不敢應演。其後,老譚託人緩頰,願以時效力,不敢領賞。郭某乃定爲每出給銀四十圓。其時梅蘭芳僅定給十圓,朱幼芬六圓而已。

    民國元、二年間,梅蘭芳初露頭角。其時朱幼芬每日出演,交遊甚廣,捧之者衆。評劇捧角之風已漸開矣!於是朱、梅兩派,互相攻擊。蘭芳名日益顯,及赴上海歸來,名乃成立矣。

    王瑤卿盛時,老譚每與青衫配演,必瑤卿也。瑤卿之前則爲孫怡雲。及瑤卿日起,怡雲已漸衰矣。老譚亦間受瑤卿所窘。蘭芳初年,力摹瑤卿,及聲譽漸起,而瑤卿大受其影響,以漸而愈衰。當與老譚同在中和園時,人常問『聽瑤卿戲否』?不盡提老譚也。今則憔悴可憐,聲名且出後輩尚小云、程艶雲之下,亦可嘆矣。

    陳德霖當時僅充吳順林配角而已,一日,爲某伶所窘,乃感憤閉門,恣力於學。一年後再出,已大非昔比,遂成大名。

    德霖崑曲功力最深。及光緒中葉,崑曲極衰,無人過問,其時德霖亂彈功力尚淺,歌臺之上黯然無色。及他日鋭進至登峯造極,人但知其爲青衫泰斗,而不知其崑曲如是精能也。近數年士夫提倡崑曲,間請德霖出臺,始有稱其崑曲者。據深於昆學者謂:北方伶人中,崑曲字正腔圓,可稱穩練者,惟德霖一人而已。

    三代名伶,惟餘氏一家。三勝、紫雲、叔巖,皆極有聲者也。梅氏惟巧玲與蘭芳祖孫濟美,二瑣不免蜂腰,當時寂寂無聞。獨雨田以胡琴冠絶都下,所謂三代,當稱雨田也。俞氏則菊笙、振廷,勉強可稱兩代。楊月樓、楊小樓,亦僅兩代。小樓今無子繼繩,蓋若是其難哉!三勝吾不及見,紫雲則時有往還,其時已不常出演,僅聽過數次而已。《虹霓關》之丫環,本爲乳孃,服青褶子,爲青衫正工戲,至紫雲乃改穿花衫。每紫雲演此劇時,則京中旦角無不往觀者。其繞場所走步,非他人所能及,故人爭師法也。叔巖少時,嗓音之清亮,無與倫比。紫雲與老譚交厚,常請其指授,故齠齔時,唱做已居然老譚矣。在天津時,聲名藉甚。當北洋最盛時,鹽商皆尚豪侈,常有堂會,必有叔巖。叔巖既日夜演劇,常有四五出者。於是叔巖憊極,嗓音乃一敗不復振矣。紫雲沒後,叔巖席豐履厚,久不出臺。比年間,與乃嶽德霖赴演於天津,或遣興於浙慈館,名乃漸起。及新明戲院成,蘭芳乃邀叔巖同班。叔巖能戲一二百出,皆宗老譚。常有冷僻之戲,他人所不能演者,叔巖皆能之,名乃益振。使叔巖當時不以過憊損音,則今日之叔巖,卽再生之老譚也。

    小樓從前不常出演,每出僅數日,無不滿座,其聲勢不在老譚之下。自隸第一舞臺,日必出演,名乃漸落。然每演《水簾洞》《安天會》等劇,固無不滿座也。其與梅蘭芳同班,而後乃大受蘭芳之影響,每蘭芳演畢,行者遂多,於是小樓與蘭芳乃成不能共處之勢。設使老譚不死又常時出演,其必有此現象,可知老譚之善保令名,蓋以不常出演之故。蘭芳之在吉祥、廣德,亦常有上座百人者。可見常常出演,決非計也。

    蘭芳之姑夫秦稚芬,小名五九,爲張尚書蔭桓所奇賞。尚書以戊戌黨禍遣戍,稚芬送至張家口,揮涕而別。戊戌後,杜門匿影,不復與人晉接矣。稚芬能雋談,熟諳宮禁親貴掌故,餘喜與之談。光緒間,名流無不識稚芬者。其書學孫過庭《書譜》,殊逸秀。熟《通鑑》,常執卷詢魏匏公,匏公笑曰:『吾腹中久無字矣,若詢戲曲,可詳對也。』吾每過談,見其筆硯縱橫,恆作長幅書,惜當時未索取之。育化會成立,稚芬充文牘主任。後得狂易疾,不能見客矣。民國三年,蘭芳爲田際雲所窘,稚芬出而執言,際雲置酒陪禮乃已。其俠氣亦可重也。

    稚芬之師弟唐釆芝,琵琶擅絶一時。畫蘭娟秀有逸緻,同輩不能及也。釆芝喜交名士,不樂與富貴人近。有黔人何威鳳,名士也,與最厚。人謂釆芝曰:『汝厭交富貴人,他日恐貧困死。』釆芝不能改也。威鳳以困頓歿,釆芝每與人道及威鳳,輒泫然。釆芝爲梁任公所厚。曾剛甫贈一聯雲:『瑤草吹香遺楚佩,華燈流灔照秦絲。』汪頌年所書,甚工也。釆芝新婚時,吾與同時名輩臨存,雙雙禮拜。今其子十餘歲矣。其婦爲名伶陳嘯雲之女。嘯雲今爲教曲師,學最精博,程豔秋之青衫戲皆嘯雲所授也。釆芝果貧不能自贍,在第一舞臺拉帳子,日得錢兩吊,今並此而無之,恃其子拉胡琴得錢數千奉養而已。其琵琶尚不離手,已無人顧及矣。釆芝亦能書小字,作鈔胥也。

    吾壬寅年見諸伶時,姚佩秋十八、王琴儂十六、姜妙香十五、王蕙芳十二、朱幼芬十一、餘叔巖十三,其時尚未有蘭芳、玉芙也。

    有妙雲者,年十八,秀曼殊絶,後隨李季高以去。瑤卿、鳳卿、孟小如,並年長矣。楊韻芳猶極豪侈,喜交西人,常醉於其家,故士夫絶跡,後漸困至於今,已充零碎角矣。有陳鴻喜者,亦有盛名,及蘭芳在天樂時,鴻喜已充配角,今不知所往矣。

    楊小朶之父朶仙,以蕩逸着,小朶承其風,有名一時。其姿容豐豔,固極動人也。其子小小朶唱鬚生,殊高亮,民國三年在文明園頗爲衆所賞,至欲與鳳卿爭戲碼,津中以重資聘之。不久倒嗓,今漸能唱矣。

    王蕙芳,嗓音極佳,放蕩不用功。初爲張定武所賞,後爲袁大太子所賞,武人爭結納饋贈之。終日坐汽車、請客、遊頤和園,日費數十金或百金,曾以七百金買一鳥,數日而鳥死,今己不能自振矣。然嗓音尚極高亮,但不入聽耳。當與蘭芳在天樂時,每出演必偕蘭芳。常語人曰:『蘭芳某劇某劇皆學我者也。』天樂上座甚盛,蕙芳以爲蘭芳借其庇廕,常以此誇蘭芳,蘭芳頷之而已。一日蘭芳赴津演劇,天樂園主問蕙芳停演否,蕙芳怫然曰:『是何言也,豈少蘭芳一人,天樂遂關門耶?』及演時,上座不及百人,蕙芳忿極。次日星期,蕙芳謂必滿座,乃仍不及二百人。於是蕙芳乃大恨,與蘭芳隙遂深矣。及蘭芳離天樂,而蕙芳不能自存。當時瑤卿、鳳卿爲一對,蕙芳、蘭芳爲一對。蘭、蕙蓋中表也。瑤卿中落,鳳卿以受累於其兄,乃改依蘭芳。而蕙芳與瑤卿合,日必過從。瑤、蕙出演必雙,然皆不振。

    瑤卿、蕙芳、妙香、蘭芳、玉芙,皆德霖弟子。名青衫無不出其門,蓋梨園之河汾也。尚小云初欲拜蘭芳門下,以他故中止。又欲拜陳德霖,已請客矣,及期而德霖以事不至,遂罷。程豔秋已受業於蘭芳,卽德霖之再傳弟子也。其嗓音清窄,極類德霖,本有『小石頭』之稱,待嗓音回覆時,追步不難也。

    賈璧雲當宣統三年入京,聲名之盛,夐絶一時,豪貴招邀,蓋無虛日。一日,慶王之子曰『搏二爺』者,屬楊小樓代挽之至邸。是夕璧雲有戲,而二爺止其勿往。璧雲謂:『安有千餘人候我唱戲,而我以陪汝宴輟演者?勿太無理乎!』二爺怒,持之急。璧雲曰:『吾售藝耳,吾得罪貴人,不過幞被出京,何至遽斫頭?』乃拂衣起。二爺呼侍衛執之。小樓至,跪求乃免。樊山、石甫作《賈郎曲》,皆盛稱其不畏強禦。及去年復入都,色藝已漸落矣。又值蘭芳極盛,來非其時也。而璧雲傲骨如故,卽使不得罪貴人,亦豈能爭存?況其傲愈甚耶!璧雲誤矣。

    時慧寶書學六朝,師魏匏公。朱素雲書學黃山谷,師王可莊。嘗見素雲齋中四屏,一爲張季直書,一爲鄭蘇堪,一爲王可莊,其時皆殿體書也。秦五九學《書譜》,尤爲難能。瑤卿花卉殊明麗。蕙芳、妙香皆能作花卉。璧雲山水略師戴文節,並可觀也。素雲之婦,花卉甚工,曾畫一箑貽瑤卿,餘見而愛之,瑤卿乃轉以贈餘。戊戌間,瑤卿方盛時,曾剛甫有《憶王孫》絶句十二首,極清豔,蓋爲瑤卿作也。

    鳳卿之學汪桂芬,獨《硃砂痣》爲桂芬所親授,其餘皆私淑者也。當時鳳卿名不甚顯,端午橋賞譽之,名乃漸起。壬寅間,有小桂芬者,童伶也,唱工甚佳,有名津滬間,及倒嗓,不能回覆。貫大元當童伶時亦有盛名,倒嗓回覆後,已無餘味矣。

    劉鴻升嗓音之高亮,一時無兩,然恃其喉音,不求韻味,故不足悅耳。鴻升無子,夫妻二人極儉樸,惟建大宅於護國寺街,費金四萬餘。聞其畫壁作《聊齋》等圖,亦費萬餘,蓋奇聞也。鴻升本工黑頭,常與老譚爲配,後改鬚生。今堂會偶演《探陰山》、《御果園》,一時無與爲比。鴻升戲謂:『早知花臉尚有噉飯處,吾可不必改習矣。』然苟不改,則無現在之地位。花臉,堂會得金最多不過二三十圓而已。

    老旦、武旦,初不爲時所重。自龔雲甫採青衫調自成一家,爲老旦始重。自九陣風以聲色藝顯,而武旦始重。老旦戲唱後三出者,獨龔雲甫耳。人謂雲甫非老旦正宗,不及謝寳雲正路,此說誠然。惟謝寳雲不肯賣力,故有『謝一句』之稱。然其唱老生極佳,嘗屢見其唱《二進宮》之鬚生,固非近人所能及也。陳文啓如乞丐呌街,至不堪矣。

    九陣風得其嶽朱四十之傳授,益專精之,四十亦自謂弗如。其二十前後之明麗苗條,一時無兩。今雖年長,而登臺尚如二十許人。樊山《嵐秋曲》推許極至。自以訟事入獄年餘,藝事稍退,有時不及朱桂芳之嚴緊,然奮發時,尚極佳也。桂芳臉板腰直,貌亦遠遜嵐秋。閻、朱以外,繼者尚無其人也。

    小生自徐小香、王楞仙以後無全才。朱素雲能唱,程繼仙能做,今素雲已頹敗矣。稱穩煉者,獨繼仙耳。妙香以青衫改習,時有酸氣,又無武工,然爲蘭芳必不可少之人。甚矣,才難也。程連喜英秀,飾周瑜最工。吾最賞之,惜其頹放自甘,藝日退矣。茹富蘭英俊,他日或有可望。將來能與程豔秋配戲者,必富蘭也。

    侯俊山技藝之精能,無以上之。當徽班極盛時,恆排斥梆子,不許闌入,故大柵欄一帶無梆子也。自侯俊山馳譽一時,極爲張子青相國所賞,每堂會必首招俊山。徐頌閣相國亦極譽俊山。程長庚掌三慶時,無如之何,但暗詈之而已。俊山色藝冠絶當時,吾二十年前見俊山劇時,已四十餘矣!其《八大錘》一出,近年曾再演義務戲,吾皆觀之,見者皆謂其純然徐小香。今程繼仙之《八大錘》已不惡矣,若較之俊山,則相去遠矣。

    花旦自以田桂鳳爲勝絶,惟年鬢已高,世人重色輕藝,故桂鳳不爲時流所推,獨老輩恆道之耳。然其細膩靈活,逈非後輩所能及也。自璧雲漸老後,都中已無良花旦,芙蓉草艶冶自喜,白牡丹亦不失爲中駟,小翠花過於蕩佚。芙蓉草若不失音,惟此子足以稱能也。

    吾生平觀劇,其第一滿意者爲老譚與田桂鳳合演《坐樓殺惜》。吾觀老譚是戲凡三次矣。其第一次與楊小朶合演,一次與路三寳合演,配角雖不惡,然較之桂鳳則遜多矣。當桂鳳盛時,老譚恆爲所窘,常有老譚演壓軸,桂鳳演大軸,老譚戲完,坐客無一人走者;若桂鳳演在老譚之先,桂鳳戲畢走者遂多,老譚乃大恚。桂鳳嘗以《送灰面》之頑笑戲演在老譚《空城計》之後,座客無一退席者,可見其當時之力量矣。每與老譚配戲,老譚扮完,專候桂鳳洗指甲,至半鍾之久,老譚無如何也。用是之故,兩人意見頗深。桂鳳年鬢漸衰,久不登臺,兩人已久不合演矣。吾曾於湖廣館見其合演《坐樓殺惜》,兩人各不相讓,當『坐樓』時,閻婆惜耍笑宋公明,極其頑弄,老譚不能堪也。老譚曰:『我們兩人有二十年交情,須要爲我留點面子。』桂鳳曰:『誰人不知我們兩人的交情,還留什麼面子?』及至『殺惜』時,老譚氣悶已久,乃抖擻精神,作種種身段,總不將婆惜殺死。桂鳳困極,求饒雲:『您早點把我殺了罷。』闔座爲之大笑。此劇較平時多演兩刻鐘,吾見老譚劇無如此竭力者,可謂盡態極姸矣。

    一劇配角之整齊,以光緒末年老譚在中和園之《轅門斬子》爲最。老譚飾楊六郎,龔雲甫飾太君,賈洪林飾八王,金秀山、郎德山飾焦、孟二將,朱素雲飾楊宗保,王瑤卿飾穆桂英,王長林飾木瓜。朱、王蓋兼演《鎗挑穆天王》也。此劇祇演過一次而已。民國元年廣德樓義務戲之《八蜡廟》,配角之整齊,爲一時之冠。老譚飾褚彪,楊小樓飾費德功,俞振庭飾黃天霸,張毓庭飾施公,賈洪林飾院公,梅蘭芳飾小姐,王蕙芳飾丫頭,九陣風飾張桂蘭。可謂珠聯璧合,極一時之盛矣。前年馮總裁堂會亦有是劇,譚、賈、張已逝,易以餘叔巖、高慶奎、王鳳卿,其小姐、丫頭則爲尚小云、程艶秋,其張桂蘭則爲黃潤卿,一時詫爲僅有。然以較廣德樓之《八蜡廟》則減色矣。此天之所限,不能強求也。及梁議長宴客於江西會館,三井洋行宴客於那園,皆照式再演此劇,謂之爲豪舉則可,頻頻演之,便不足重矣。

    老何九爲昆淨第一,其《火判》《山門》《嫁妹》等劇,皆非他人所能及也。自崑劇不爲世所重,老何九困於衣食,不能不出演,每唱前三齣戲,演畢得錢數吊,貰酒還家,一醉高臥而已。觀劇者恆不及見何九,卽見亦不之重也。民國二年,徐佛蘇嫁妹於藍公武,吾爲特召何九演《嫁妹》一出,座客多讚賞,不知此卽每日演前三出之淨角也。近者侯益隆之《嫁妹》,功架甚佳,已極難得,較之何九則火氣過重,不及何九之神氣倨慢也。

    金秀山爲黃潤甫之弟子,嗓音闊大沈厚。自秀山沒後,已無好黑頭矣。老黃三唱工自成一派,做工極佳,秀山不能及也。劉鴻升唱黑頭甚好,久不演唱,自去年堂會始有令其唱黑頭戲者。其《草橋關》、《探陰山》等皆甚有韻味,勝於其唱鬚生也。裘桂仙於諸老並盡之時,亦算首屈一指,然多病不能常演,又不長做工,視前輩固遠遜也。

    吾曾見俞菊笙與餘玉琴合演《兒女英雄傳》,菊笙飾鄧九公,玉琴飾十三妹,各極其能,非後輩所能及也。

    丑角如劉趕三、羅百歲、劉七、趙大鼻,皆有名。趕三最爲時所稱。趙大鼻始好說新名詞,今張文斌實摹仿『大鼻』者也。百歲、劉七。皆丑角之錚錚者。近惟蕭長華最佳,已非堂會不出演矣。丑角要靈雋而不俗,二順可謂不俗矣。李敬山俗而且惡,最下矣。

    吾於辛丑年見『七盞燈』於漢口,時方十六七歲,明艶佚麗,殆無其匹,至今每一念及,猶恍見華燈之下有此絶代麗人也。至丙午見之滬上,尚當其最盛時,明麗雖稍減,仍極妍也。其時,小子和方有盛名,常雙雙出演,可稱雙璧。其後易名毛韻珂,已不甚爲時所重。去年見毛、馮於滬上,並蒼然矣,不勝今昔之感。然吾論明艶之姿,尚無逾於辛壬間之『七盞燈』者。

    王琴儂篤守陳德霖家法,唱工極有法度,青衫之正宗也。弱冠時極爲粵人陳君所厚。陳君貧儒,館京宦家,日夕與琴儂相見,待之極誠篤。陳君歿於旅邸,琴儂臨哭甚哀,每語及陳君,輒爲欷歔。趙聲伯亦與琴儂甚厚,聲伯小楷爲海內之冠,爲琴儂書至多,至今二十年,往還尚甚密也。

    朱幼芬小時,端秀而又嬌柔。王蕙芳爲朱家弟子時,並十二三歲,幼芬每爲蕙芳所欺。幼芬善哭,嘗語餘曰:『蕙芳常欺負我,我娘向着蕙芳,不理我。』其嬌態猶在目也。吾當時曾書《贈仙歌》一闋,雲:『露華痕泫,愛紫藤花下,忺整羅衣,鎮相見。似銜餘鳳子,嬌到鸞雛,元不是阿母宮中靈眷。春雲齊喚起,佇笑停歌,纖月鉤簾。恣流眄,雙戲逗微嗔,玉女窗前頻掩,抑淚珠偷咽。要商量,清尊替花憐。莫紅豆輕拋,那人愁遍。』久不存稿,苦費追憶也。

    陸鳳琴初名小瑣,楊小朶之弟子也。今已不爲時所稱。然其十三四歲時,輕盈婉妙,固可兒也。吾曾有詩云:『復幃華燈灩,鉤簾風力微。身輕小垂手,襟重五銖衣。春酒流鶯勸,汀蘋白馬歸。塗妝舞幺鳳,相賞莫相違。』久己不爲輕艶之詞,此稿亦不存矣。

    從前徽班子弟無習梆子者,獨羅小寳以梆子高響入雲,清越無對,前此所未有也。自倒嗓後,改習皮黃鬚生,亦有譚味,然已不能自振矣。

    友人陳劍秋,豪飲洪醉,每揭他人帽覆火爐上爇之,以爲笑樂。時妙香、琴儂、叔巖、幼芬等皆戴貂冠,皆及門脫帽而後入。吾口占詩贈劍秋雲:『狂奴何止塵軒冕,時輩儒冠亦可溲。贏得酒闌驚爇帽,一時菊部盡科頭。』今已不復此景矣。

    妙香有弟曰蘅香,行七,貌勝於妙香,甚溫婉,唱青衣頗佳,已逝世矣。琴儂有弟曰簫儂,貌亦秀倩,亦習旦角,終不出臺。幼芬有兄曰小芬,蘭芳之姊夫也,今困不能自立,恃食於蘭芳而已。

    張定武昔愛胡素仙、王蕙芳,出資爲二伶開德意樓西菜館,素仙自爲管帳,定武日必至焉。香廠於元節設茶棚,吾嘗見定武以紅圍車讓蕙芳坐,而自騎馬從其後,不爲怪也。定武帥兗州日作壽,其座客有宗教之張天師,及衍聖公孔令貽,宗室之恭親王溥偉,泰山斗姥宮之老尼姑慧霖,上海老妓林黛玉,及老伶官某某,與胡素仙、王蕙芳等,可謂五光十色矣。

    世人每以梅蘭芳爲定武所賞,資助甚豐。此說大誤。蘭芳小時樸訥,不爲定武所賞,莫然視之而已。世蓋誤以蕙芳之事爲蘭芳也。

    武昌革命之日,老譚在西城新豐市場演《空城計》,吾往聽之。及次年黃克強等入都,天樂園演義務戲,都人恭維黃克強,全包正座樓,請其聽老譚戲。滿目西裝偉人。是晚亦演《空城計》,吾亦往聽,似不知老譚心中作如何感想耳。

    舊制:每遇國恤,四海遏密八音三年。其時伶人最困苦矣。一百日後,戲園中漸有清唱,不穿行頭,不開大鑼鼓。其後漸有行頭,惟不穿紅衣。一年以後,漸復舊觀矣。戊申,兩宮大喪,未及一年,戲園已還舊觀,禁令蓋漸弛矣。

    國會初開,有欲舉田際云爲議員者。項城語人曰:『想九霄若作議員,吾將以總統一席讓譚鑫培也。』項城有稱帝之意,而尚僞辭謝。張季直入謁諷止之。項城曰:『若民意趨向帝制,吾必退位,以帝位還諸清室或朱明之後人。朱啓鈐、朱瑞,皆明裔也。』季直退而語吾曰:『豈但朱啓鈐、朱瑞,尚有朱素雲、朱幼芬亦明裔也。』及項城取消帝制時,所製備之九龍袍未及用,有傳其以賜劉鴻升者,此太滑稽,無是事也。

    項城曾令人編一劇,付第一舞臺令其演唱,其劇名餘忘之矣。楊小樓飾張勳,慈瑞泉飾孫文。其後有人諫止,遂未演也。有謂在公府曾演過一次,未知確否?然第一舞臺確已排過此劇矣。

    吾曾見貝勒載濤演《金錢豹》、《飛虎山》,武工極精。肅親王善耆,全家皆能演劇,常父子兄弟登臺。一日孝欽後問:『爾不盡心官事,終日演劇,何也?』善耆叩頭言:『臣母老嗜劇,臣不能日召優伶,故率子弟舞彩爲娛耳。』後乃稱善。一日演《翠屏山》之石秀,舞刀傷額,頗重,因此乞假。貝子溥倫,少時甚美,善演潘巧雲。蓋天潢貴旅,席豐履厚。無事可爲,皆致力於戲,故常有不識字,無有不識戲者。蓋不獨侗厚齋爲獨擅也。但厚齋色色精到,音樂之外,詞翰、繪事、賞鑑,無不精能,蓋兼有唐莊宗、李後主之長,又非其它天潢所能企及耳。

    老譚嘗以漁翁裝畫像,介餘代求梁任公題詩。任公有句雲:『四海一人譚鑫培』,此語已傳遍中外矣。餘亦有題詩,今忘之矣。

    《盤絲洞》一劇,以梅巧玲爲最擅長。樊山翁曾觀之。其後楊小朶亦演之,他人不敢演也。蓋是劇作露體裝,非雪白豐肌不能肖耳。廣德樓之義務戲有《五花洞》,旦角五人同時並唱,爲陳德霖、孫貽雲、孫喜雲、吳彩霞、朱幼芬等,亦極絢爛也。

    庚子國變後,瘡痍初復。迴鑾後,吾入都,每夕必集韓潭。日夕所見者琴儂、妙香、叔巖、幼芬也。每夕必聽歌,嘗有詩云:『銀燭秋堂罷聽歌,四更風露怯衣羅。當筵送酒花枝暖,忍向尊前喚奈何。』『追歡分付紫檀槽,別有傷心託濁醪。不樂衣冠馳九陌,且拋心力爲伊曹。』其時拜客,雖盛夏必具衣冠、坐騾車,甚以爲苦也。忽忽二十年,吾之心刀亦但樂爲伊曹費耳。宮中日必演劇,老譚排日宣召,賞賚頗豐。吾有詩云:『賀老登場萬口瘖,霓裳舊譜已重尋。內家排日傳呼進,口勅頻聞有賜金。』爲老譚詠也。狄楚青有句雲:『國自興亡誰管得,滿街爭說叫天兒。』卽在此時也。

    王鳳卿好翁覃溪書,所藏至夥。一夕,吾與梁節庵、顧印伯、易石甫、陳石遺集其家,鳳卿遍出所藏乞題。節庵甚樂,乃各爲一詩題其上。鳳卿嘗藏梁任公小楷金面摺扇,甚寳愛之。當黨禁時,扃鐍甚固,不敢示人。入民國後,乃裝潢求題。鳳卿又丐餘彷唐人寫經書《華嚴》一則,並丐慶小山畫佛其端,裝手卷珍護之。其嗜好亦非後輩所能及也。

    瑤卿盛時極揮霍,其所居東城椿樹衚衕之大宅,後售與人,卽項城時施愚之所居也。施愚爲其太翁祝壽,瑤卿至其故宅演劇,不能無感愴,嘗爲吾道之。昔中山王徐達故宅易爲官廨,其孫貧困,代人受杖,卽其故居之大堂也。瑤卿所感,得無類是。鳳卿之子少卿,唱鬚生,學老譚,不師鳳卿也。今改操胡琴,頗佳,常爲其父操弦。昔時鳳卿之琴師爲田寳林,陳德霖之師也。已老矣!胡琴不及少卿之入聽也。

    山陰魏匏公,奇俠名士,客居津門,今老矣。劇學淵深,其抄舊劇本,自程長庚以至譚鑫培,合四百餘出,皆能自唱。其規律極嚴,劇界老輩皆敬事之,惜嗓音不濟,天限之也。每唱必十餘出,歷數時不倦。恆拉薛鳳池爲操胡琴,與譚鑫培、梅雨田、陳德霖甚厚,鳳卿、慧寳、叔巖皆敬畏之者也。一日,雨田至津,集酒樓爲魏三操弦,數時不輟。雨田手腫數日,不能操弦。陳彥衡每爲其所窘。魏三不恆至京,至則住鳳卿或叔巖家,不造士大夫也。袁雲臺嘗問匏公:『時局糾紛至此,公有何感想?』匏公勃然曰:『此當問君家父子,奚問我耶?』舉座爲之色變,蓋項城極盛時也。

    吳順林之富厚,爲優伶第一家。吳穉禪,其子也。穉禪爲桃佩秋之姊夫,昔唱鬚生,今改老旦,每出演不拿戲份,蓋不在乎此也。佩秋之姊妹,一嫁穉禪,極富;一嫁陸華雲之侄、小香之子寳珊,極貧。寳珊唱小生,不能自立,姊妹之間太相形見絀矣。

    蘭芳之嶽王佩仙生五女,一適遲子俊、一適遲月亭、一適姚佩蘭、一適梅蘭芳,承能自立。

    陳德霖、時慧寶爲郎舅,楊小朶、王瑤卿爲郎舅,王蕙芳、梅蘭芳中表而爲郎舅,姜妙香之與王蕙芳、九陣風之與桂芳亦郎舅也。王蕙芳之妹適黃潤卿,蓋蘭芳爲之蹇修也。凡名伶無不有幾重姻戚,蓋昔時界限甚嚴,伶界不能與外行結姻,今則稍弛矣。

    陳德霖所談之梨園四大名家,曰任小鳳、劉趕三、錢阿四、譚叫天。小鳳本京人,桐華堂主人,隸四喜部唱旦。劉趕三,天津人,保身堂主人,隸永勝奎部唱醜,兼鬚生,能戲甚多。錢阿四,蘇州人,瑞春主人,隸四喜部唱昆旦,爲名生陳金爵之婿、梅巧玲之連襟也,王鳳卿爲其孫壻。今之小生錢俊仙,其孫也。俊仙門首猶榜瑞春堂,數十年物也。

    餘紫雲號硯芬,爲梅巧玲之弟子,湖北羅田縣人。其父三勝爲勝春主人,叔巖昔稱『小小余三勝』,門首猶榜勝春也。今叔巖與蘭芳相得益彰,交誼彌篤矣。

    徐小香爲岫雲堂主人,有弟子五人,曰:如雲、多雲、度雲、綺雲、若雲,並有美名。京曹王小鐵,書『五雲深處』楹榜貽之,甚傳於時。如雲,小香子,習昆旦。多雲習昆生。度雲、綺雲並演昆生。度雲後改小生,今尚存,爲教戲師,餘並歿矣。

    梅巧玲主景龢堂,其弟子皆以雲字取名,皆擅名一時。一劉倩雲,習昆旦,今朱幼芬之婦翁也。二王佩雲,三王湘雲,皆梅蘭芳婦翁王佩仙胞弟。四餘紫雲,叔巖之父。五張瑞雲,幼芬之姑丈也。六孫馥雲,武旦有勝名。七陳嘯雲,今程豔秋之教師也。八朱靄雲,號霞芬,幼芬之父也。九姚意雲,佩秋、佩蘭之父。十週倚雲,武旦。十一鄭燕雲,卽二奎之兄,今爲胡琴師。其餘名不甚顯。楊隆壽與梅巧玲,同輩相善,以女妻巧玲。次子二瑣,蓋蘭芳之外曾祖也,以武生有盛名,主小榮春科班,楊小樓、董福年、程繼仙皆其弟子也。

    小樓滿科後,不爲時所重,常爲同業所欺,憤欲自戕,嘗赴永定門外自沉於河,遇救而免。乃發憤力學,俞菊仙收爲弟子,數年盡得其傳,至今名冠儕輩,皆昔時困學之效也。俞振庭以粗暴橫厲、酗酒漁色,不爲其父所喜,故不能傳其家學,然席乃父之蔭,猶稱霸於梨園,其才亦足稱也。

    南府伶官多江蘇人,蓋南廵時供奉子弟,挈以還京,置之宮側,號南府子弟,皆挈眷居焉。其時江蘇歲選年少貌美者進之,嘉慶後漸選安徽人,皆納之南府。道光後南府皆居太監,伶人乃不得挈眷矣。光緒間,時小福、喬蕙蘭、陳德霖輩,皆曾供奉者也。

    每年寧壽宮初演劇,皆先跳靈官,皆分配伶人飾之。頭一對爲時小福、王楞仙,其後易以喬蕙蘭。光緒丙子,菊榜狀元朱霞芬,榜眼蔣雙鳳,探花孟金喜字如秋,皆甚美。如秋尤妍麗,今鬚生孟小如之父也,易石甫最眷之。去年石甫贈程艶秋詩云:『不見如秋見艶秋』,如秋卽指金喜也。當時年少昆旦恆唱《蕩湖船》《女兒國》《打連廂》等戲,必以昆醜楊三配演。楊三有盛名,沒後,京師有一聯,語云:『楊三死後無昆醜,李二先生是漢奸。』當時風氣錮塞,凡達外情、與外國人交際者,皆目爲漢奸。李文忠最爲時所掊擊者也。

    時小福有二弟子,曰王福兒,曰顧壽兒。福兒卽琴儂之父也,貌豐豔,琴儂似之。壽兒字玉仙,有富豪汪韶九以九千金爲之脫籍。易石甫時以蘇藩公子、少年名士赴試在都,甚暱愛之。嘗偕於晦若,與玉仙三人並騎,遊圓明園。玉仙墮馬折一齒,大爲時人所詬厲。石甫旋以道員赴官汴梁,載玉仙以去,相依數年,頗有所獲,買宅蘇州終老焉。

    朱蓮芬唱昆旦,兼昆亂,爲潘伯寅尚書所賞。摹尚書甚肖,常作書署潘欵,或不能辨也。其子小八唱鬚生,娶小朶之姊,已並逝世矣。

    樊樊山爲梅畹華詠《天河配》,作《明河篇》雲:『五十年前菊部頭,芷秋艶儂炫霓羽。』芷秋姓沈,唱昆旦;豔儂姓李,唱昆生,兼青衫。芷秋工演《遊園驚夢》《鵲橋密誓》《梳妝擲戟》,恆與豔儂合演也。張紫仙本名敬福,爲曹春山弟子,唱昆旦,兼青衫,今在梨園爲最老輩,年六十餘矣。其發音幽細,惟不講求板眼。王琴儂嘗戲效之以爲樂,甚肖也。以老輩故,人不敢詆之耳。

    梅巧玲、餘紫雲,皆青衫花衫兼演。巧玲且演《思志誠》,紫雲演《打麪缸》《貪歡報》《雙搖會》《翠屏山》。今人有力詆梅蘭芳兼演花衫者,非逹論也。今人既奉紫雲爲青衫泰斗,如上列劇目,蘭芳固未嘗演也。時小福、喬蕙蘭皆以《挑簾裁衣》得名。喬蕙蘭、陳德霖皆善演《打花鼓》。德霖嘗告蘭芳,謂:『爾欲學花鼓,京師惟我能教,此外無第二人。』蘭芳既從德霖學會此戲,終未嘗演。去年天樂園昆班懸牌,謂已排成《挑簾裁衣》,爲小報攻擊甚厲,終不敢演,亦可謂所見不廣矣。

    程豔秋以青衫兼習刀馬旦,有聞而婉惜者,謂從此不復爲純粹青衣矣。不知前輩名伶,必文武昆亂兼習,方能特出冠時。若拘守青衫老戲十餘出,則旦角之途太狹矣。

    梅蘭芳初次演《尼姑思凡》于吉祥園。張季直、熊秉三、梁任公並坐臺前第一排座,時人謂第一流閣員同時出席雲。

    御史江春霖,骨鯁伉直,屢劾慶親王奕劻、袁項城,朝貴極畏之。然偏眷孟小如,當小如小旦改習鬚生時,江御史出五百金爲小如置行頭,時人比之宋廣平《梅花賦》雲。

    貝子載振眷南妓謝珊珊。一夕與珊珊合演劇於城東某花園,珊珊親爲貝子傅粉,御史張元奇露章劾之,明諭責載振。吾當時曾撰一傳奇志其事,詞藻頗豔,以畏權貴不敢示人,今稿已失去矣。女妓之名見上諭者,爲謝珊珊與女伶楊翠喜,皆載振事也。楊翠喜之案,牽動朝局甚大。瞿善化之被逐、岑西林之移官、袁項城之入相,皆緣此案而起,翠喜爲傳人矣。翠喜明麗,光照四座,吾在津屢見之。王克琴與齊名,不能及也。克琴後適張定武,翠喜仍在王小五家,今年長矣。京師向禁女伶,女伶獨盛於天津。庚子聯軍入京後,津伶乘間入都一演唱,迴鑾後,復厲禁矣。入民國,俞振庭以營業不振,乃招津中女伶入京,演於文明園。金玉蘭、孫一清,皆俞五所羅致也。是爲女伶入京之始。其時尚男女同班合演,瑤卿、鳳卿皆同班也。迨金、孫演畢,座客散者遂多,瑤卿等乃大憤,力請於警廳,厲行男女分班以窘之。不及兩月,完全女班成立,日益發達,男班乃大受其影響,非瑤卿等所及料也。孫一清被賞於某公子,旋取之去。易石甫記之以詩,有云:『銅臺高聳濁漳橫,飛去美人天四更。』石甫幾以此得禍焉。劉喜奎以避張定武之壓迫,匆遽入都,不一月而傾動都下,老譚亦受其影響,又非老譚之所及料也。老譚晚年,以男厄於梅蘭芳,女厄於劉喜奎,嘗引以爲憾,亦伶界奇變之局也。

    從前大軸戲,必武生、老生也。自梅蘭芳崛起,幾於每唱必大軸。若老譚在後,尚可支持。至於楊小樓,則屢受奇窘矣。老譚若不死,不知能長久支持否?未可定也。

    《鞠部叢譚》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宣南零夢録》

    (近人)沈太侔 着

    ●目錄

    《宣南零夢録》序

    東莞張生次溪以沈太侔先生遺着《宣南零夢録》屬題

    《宣南零夢録》題詞

    宣南零夢録

    ●《宣南零夢録》序

    《宣南零夢録》一卷,亡友番禺沈南野撰。君僦椽舊京數十載,自其少時卽好爲花月冶遊,有承平公子故態。文采風流,一時無出其右。此編乃暮年戢影,追記當時雅游之跡,並及同、光間遺聞軼事。談空選色,雋不害佻;搴芳擷腴,縟而有則。蓋假文字之郵,抒海桑之感者也。君歿已十稔,遺着散佚殆盡。次溪張子嘗及君門,珍藏此稿,屬纂《燕都梨園史料》,以僕一言聳惥,亟爲校印,藉廣厥傳。是戔戔者,於君生平撰述,不過如海之一滴、火之一星,而瓊瑰未化,掌故猶存,使非次溪篤念本師,勇於闡述,則將並此而無傳。君或有知,又何恫焉。其曰《宣南零夢録》者,君所自署,今仍其朔也。中華民國二十有三年十一月吳江黃復序。

    ●東莞張生次溪以沈太侔先生遺着《宣南零夢録》屬題

    番禺許之衡

    四海人知南野名,焚餘流佈亦菁英。投詩交遍長安道,風義於今屬後生。

    ●《宣南零夢録》題詞

    魯濰王篔生

    潦倒詞人此下場,一編叢録記滄桑。閒情旖旎言煩瑣,足匹風流越縵堂。

    結廬人境耐孤暄,塞上荒涼印雪痕。太息沈郎腰瘦盡,落花無語月黃昏。

    一棺蕭寺有誰憐,影事何堪憶往年。本是玉堂詞筆妙,如何只泛孝廉船?

    師誼情深張次溪,搜求遺稿費參稽。楸陰感舊今猶昔,怕聽春風杜宇啼。

    ●宣南零夢録

    番禺沈太侔先生着 門人東莞張江裁輯

    光緒乙亥,餘年十一,侍先慈入京。是爲三慶、四喜最盛時代,池子每座當十錢六百文,後增至八百。【每百枚合當十銅元一枚】樓上每桌當十錢六千,後增至八千。【每千合當十銅元十枚】官座由十八千,增至二十四千。【樓之兩旁近戲臺處,三桌平連,隔以板片,謂之官座。】每屆臘月,三慶演《三國志》,四喜演全本《五彩輿》。兩班角色均極齊全,尋常戲碼必有崑曲一二折,堂會戲尤推重朱蓮芬。光緒甲申後,昆戲忽然絶響,亦甚奇也。甲午中日事起,戰雲瀰漫,奉先嚴電諭,攜眷出京。甲辰乃復北來。此十年中大端,如戊戌之政變,庚子之播遷;瑣事如梨園之興衰,名伶之存歿,餘皆聞而知之。或檢閱津、申報紙,東鱗西爪,探索一二。宣統庚戍,客遊雞林,獲交談君小蓮。談君精音律,能度曲,亦嗜皮簧。嘗爲餘言:『庚子以前並無卓卓名,【餘在京時,嘗與譚伶鬥蟋蟀,賽馬。據其自言,每日拿戲份三十千。談君之言確也。】庚子而後,名忽大噪,九城婦孺幾無不知「小叫天」者。然觀譚伶之面,枯如人臘,瘦若殭屍;聆譚之聲,幽咽蒼涼,如鴻嗷,如鶴唳,試與孫菊仙黃鐘大呂較,譚調實商角也,亡國之音哀甚,非吉徵,奈何?』餘友此言可謂不幸而中,果未一年,清社遂屋。近來社會漸有厭惡舊戲之觀念,今後之中華民國喪亂伊于胡底?餘縱能預料,殊不忍言。談君墓木已拱,【餘辛亥入關,此君於壬子冬,客死雞林。】餘子醉生夢死,宇宙雖大,能於此中默參消息者,恐無幾人,是亦大可哀也已。

    餘於光緒甲午出京,庚子以後,譚伶名震九城,餘不及見。迨甲辰再來京,因右耳尚聞歌聲,間亦涉足梨園,惟譚伶不常登臺,卽登臺矣,而好座不易得。因餘必坐近戲臺,始能聽也。今就餘所聆譚伶各戲,憶而存之。雖年月不盡記,想亦一般譚迷者所樂知也。譚伶爲中和園臺柱,丙午秋冬間常不登臺,以致顧曲者日少,每日有上二三百座之時。十一月初一後,譚伶忽然振刷精神,除傳差及堂會外,無日不演,自是座爲之滿。舊作有云:『四圍加凳子,尺地一圓錢。』爲中和園詠。嗟呼!萬人空巷之盛況,呌天死後不復再見。世運日降,此其小焉者也。是月十一日,譚伶與王瑤卿合演《汾河灣》,老生、青衣,皆京中第一角色。其作工則一舉一動無不入妙,唱工則一句一字無不精神,嘆觀止矣。十二日,譚伶演《洪洋洞》,此其拿手好戲,座客甚夥。正在演唱,西樓上有三四人大聲喝彩,其聲如連珠銃,又如驢鳴、如犬吠,後臺各人迭出諷言。叫天則不動聲色,極力演唱。乃喝彩之人變喝彩爲狂罵,詈及叫天。一時樓上下觀者鹹抱不平。非常擾亂,互相謾罵,戲亦中止矣。聞喝彩之人,爲該園守望廵警帶走。自是中和又停演多日。某公在湖廣會館演壽戲,玉成班底,加外串譚伶演兩折。白天演《桑園寄子》,晚演《碰碑》。宋賢雲:『詩以窮而後工。』餘爲之易一言曰:『戲以哀而後工。』呌天之工,工於哀也。是日,三麻子演《水淹七軍》,亦稱絶唱。某日,中和園演《御碑亭》,譚鑫培去王有道,德俊如去柳春生,王瑤卿去孟月華,工力悉敵,無毫髮憾,及今追憶,真成廣陵散矣。又某日演《搜孤救孤》,譚鑫培、賈洪林去公孫杵臼及程嬰,金秀山去屠岸賈,名角薈萃於一出中,此亦極難得者。譚伶爲老生領袖,固已無人不知,而其演唱恆不守成法,腔調之高下,音節之長短,均自出機杼,令人無從捉摸。故叫天登臺,須輔以好胡琴。大瑣之胡琴,能隨其腔調音節高下長短,左宜右有,無不如意。而叫天之唱工乃愈佳,而大瑣之胡琴亦益着,是可謂中和園之二妙。譚伶演《戰長沙》,及與王瑤卿演《轅門斬子》,餘亦曾往觀。辛亥以後,曾於兩旬之中,觀譚伶演《碰碑》一次,《賣馬》一次。同觀某友,滑稽之流,亦有心人也,有感賦一首雲:『已無天可叫,悽絶老何戡。猶是當年曲,居然亡國音。碑存誰肯碰?鐧當莫沉吟。我亦男兒漢,無錢抱恨深。』當,去聲。『男兒漢』及『無錢』云云,皆秦瓊所唱詞也。

    先嚴由庶吉士改官銓部,自是卽未回粵。京外官垂三十年,公私事悉載之日記,迄壬寅棄養,日記五十餘冊,扃鑰一箱。比欲移居,啓鑰檢晾,於箱底成束中有戲單一紙,多所塗乙,當是新春同鄉京官團拜戲目草底。細閱一過,真有此曲天上、難得人間之感。茲照録於下:《連環套》【楊月樓、錢寶峯】《黑風帕》【何九】《辛安驛》【侯俊山】、《拾玉鐲》【田際雲】、《五花洞》【石頭、芷仙】、《背娃入府》【田桂鳳、趕三】、《長板坡》【楊月樓、王三、錢寶峯、石頭、芷仙、盧臺子】、《蕩湖船》【楊三、秦雲、華雲】《審刺客》【盧臺子、錢寶峯】。此行塗去,改寫《讓成都》【汪大頭】、《紅鸞喜》【桂鳳、趙三】。燈戲《盤絲洞》【巧玲、桂雲、紫雲、彩珠、靄雲、月樓】。另一行寫『陳子芳』三字,下雲:『由那琴軒、溥倬雲代約,戲碼臨時再定。』按:那丈與先嚴有金蘭之契,時官某部郎,甚貧乏。溥丈系宗室,與先嚴同部。陳子芳系票友,以花旦著名,聞尚生存也。此戲單爲夾在日記冊,便可考其年月,惜雜置殘叢耳。然秦雲、華雲尚演《蕩湖船》,其年齡必在十四五左右,以此推測,當是光緒壬午、癸未間團拜夜戲單,以好戲皆在燈後開演耳。二雲乃師兄弟,秦雲眉目如畫,溺於色,而事母至孝。與山泉、笑梅校書暱,【笑梅卽『萬人迷』。】旦旦而伐,出師未久卽憔悴不堪。華雲出師後有志自立,初學小生,繼改武小生。餘甲午出京,華雲尚充配角。迨餘再入京,已以武小生著名。曾組某戲班,成班甫逾年,一病不起,餘甚惜之。秦云爲餘所賞,華云爲餘友鄒卓南所眷,少日風流不堪回首。我生多感,乃復拾此零夢,亦以秦雲能孝其親,華雲知所自立,不可不傳耳。

    華年瞥若逝波,影事多於蔓草。昔人句曰:『夜深偶憶少年事,夢啼清淚紅闌干』。今昔之感,亦復誰能遣此?曩客雞林,眷女伶尹桂蘭,曾賦《觀劇雜詩》數十首,爲彼都人士所傳誦。迨避地漢皋,又賞女伶十三旦及碧雲霞,男伶芙蓉草及小桂和,贈詩至百餘首之多。迄今思之,無異一場春夢。舊句『老尚能狂只自哀』,七言不足盡餘之生平。比讀程自鏡君佳作,所謂:『無袁彥道叫絶之豪,依然技癢;有賈伯堅相思之曲,未遽情忘。』此兩聯不啻代餘寫照,直可作餘生誄,偶一吟諷,不知涕之何從。舊夢零星,拾之不盡,前已言之。比來每憶飾一事,輒棖觸不已。行將拋卻綺懷,別尋消遣。今茲所拾,仍是前塵也。梅大瑣初名竹芬,十六七歲時,餘曾招之侑酒。既至,則斂襟默作,沈靜端莊,類大家閨秀。肥白如瓠,雙靨紅潤,若傅脂粉,同人擬以『荷露粉垂,杏花煙潤』八字,謂其神似薛寳釵也。後忽不見,聞已改行習絃索。及餘再入京,有梅大瑣胡琴,一時無兩者,試往聆之,始識卽竹芬之變相。餘先後客京華三十餘年,所招致諸伶,及朋儕所招,曾與餘接席者,不下百數十人,今茲存者,可屈指數。其餘若干人,直同夏日之蒼蠅,秋風一掃,頓爾滅跡。鄉先輩楊掌生謂:『若輩十年爲一世』。洵不誣也。名伶之後,能不墜家聲者,則有楊小樓、梅蘭芳、楊小朶、時慧寳及俞氏昆仲、朱氏昆仲,亦不過數人而已。時慧寳寫北碑,筆力甚健。曩年老友隋鼎臣招飲,同席有老伶工七八人,陳德霖、時慧寳均在座,酒闌相約往聽秦腔。是日金剛鑽演《苦中苦》,聲淚俱下,聞者傷心。慧寳已有醉意,喝彩聲不絶於耳。今隋叟逝已數年,此樂何可復得?俯仰之間,己成陳跡,人孰無情,能不悲哉?

    楊憶儂在諸伶中獨以狂勝,嘗購西洋器皿數百元,滿載一車。道逢相識者,卽持贈一具,比到家,僅剩一琉璃瓶耳。又嘗賃二人肩輿,乘之往來通衢,昂頭四顧,旁若無人。遊畢歸家,甫入臥室,大呼僕孩,則有一黑醜小童應聲而至,爲之解衣脫履,就榻而抑搔之,座上客滿,如不聞也者。

    朱素雲善飲、工書,所交多知名士。與江西某君爲耐久交,每來都必招素雲作十日飲,行時復多所饋遺。聞素雲初出師時,某君卽賞之,至是已二十餘年。交久不渝,其某君與素雲之謂歟。

    王楞仙卽桂官,唱小生。都中小生自小香逝後,當推楞仙首屈一指,後以嗓啞,不常奏技,暇則溜覽醫書,尤精外科。又有趙仙舫者,二黃中之名醜,俗呼之爲『趙大鼻』,詼諧入妙,雅而不俗。亦精歧黃術,有着手成春之譽,門外頌揚匾額甚多。王、趙二伶今都物化矣。京中名伶多才多藝者,頗不乏人,朱蓮芬工書,朱素書亦工書,姜妙香精繪事,近日梅蘭芳亦就名伶學畫。又景善堂有蘭元者能彈琵琶,是皆以一技鳴者。吾輩老大無成,對之有愧色矣。

    汪桂芬未死前數年,自上海歸京,不願登臺,堂會戲亦不到。在教場幾條衚衕築一外室,所貯粲者僅十四歲,室中陳設之華麗,雖大家無以過之,然桂芬並不常往也。聞似此之外室有五六處之多,豪哉桂芬!樂哉桂芬!如此快活,宜其不肯唱戲也。

    楊靜亭所編《都門叢載》,脫稿於光緒九年,書共八冊,卷末附刊《竹枝詞》數十首。事隔三十餘年,時代變遷,偶於賓筵戲誦一二首,座客多以爲聞所未聞。因而徵及本事,爰擇其今昔情形迥異者,移録數首,加以按語,聊資談助,是亦留心都門戲園掌故者所宜知也。如詞場門詠公子云:『翩翩公子甚斯文,也向樓頭索解醺。左右玉人肩並倚,不知誰是小郎君?』按三慶、四喜、春臺各班雛伶,日戲場三出開過後,鹹駢立上下場門簾下向樓頭瞻望,若樓上有熟客,卽登樓侍坐,往往主客二三人,而侍坐雛伶多至二三十輩。旁觀艶羨者有人,嫉妒者有人,當局亦揚揚自得。其實彼等心不在戲,大軸未上,已各攜相好赴酒樓去矣。詠官座雲:『坐時雙腳一齊盤,紅紙開來窄戲單。左右並肩人似玉,滿園不向戲臺看。』此可與上首參觀之。當時各園戲單系用長約二寸,高約一寸黃紙印成,此單未送之先,另有園中探得是日戲目,用紅單片開最佳之戲數出呈諸官座,各富豪挨座傳觀,有願先睹爲快者,閱訖賞以一二十文。詠座兒錢雲:『當十青銅一吊三,付來觀戲也怡然。恨他有意相欺哄,牌上偏書小制錢。』按當時各園散座,每人收京蚨一千三百文,卽現在當十銅元十三枚也。包桌六千。又有所謂官座,系平連三桌,間以木板,每座售京蚨二十四千。紳商請客,必先日定官座。今日戲價,較當時貴十倍不止。又從前名伶如譚英秀、楊猴子、孫菊仙,每日僅拿三四十千戲份,現在尋常女伶每月包銀至少亦三二百元,伶何不幸而生於光緒年耶!

    《宣南零夢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梨園舊話》

    (近人)吳燾 撰

    ●目錄

    梨園舊話

    ●梨園舊話

    倦遊逸叟撰 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弈棊從古說長安,回首歡場感百端。同是誤人歌舞事,如何今昔亦殊觀?

    我亦登場傀儡人,當年袍笏跡都陳。而今白鬢談天寳,況是滄桑劫後身。

    倦遊逸叟自題

    餘年幼隨任山東,與諸兄弟課舉子業,習聞京師梨園之盛甲天下,心雖好之,徒深嚮往而已。迨同治庚午,應京兆試,賃廡於內城。親朋時有觀劇之約,雖得一新眼界,而有父師鈐朿,按期課藝,不能數數出城也。洎丙子通籍,供職戎曹,晨興入署從公,午後多偕友人觀劇。一月中,觀劇之日殆逾其半,徵歌之癖遂愈引愈深。伶官中負盛名之余三勝、張二奎,時已先後物故,而名伶程長庚、徐小香、王九齡、何桂山、張奎官、汪桂芬、盧勝奎、楊月樓、譚鑫培、俞菊生、梅巧齡、喜祿、寳雲、時小福、餘紫雲輩未易更僕數。他如資望雖稍亞,當時亦卓然稱名伶者,更難縷指。彼時京師梨園之盛,可謂極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蓋值同治中興之後,天下無事,世際承平,氣運昌隆,四民各安其業,歌舞所以鳴國家之盛,故伶官亦人才輩出,鼓吹休明,蹈厲發皇,誠有莫之致而至者,非偶然也。嗣餘從政粵西,改官畿輔,又擢任熱河、吉林,二十年中入都展覲者三,暇卽觀劇。雖從前有名望者漸次雕零,而繼起有人,名伶仍賡續不絶,卽梨園規則亦大致不差。迨丁巳冬,解組來京,棋局紛紜,風塵澒洞,偶一觀劇,覺與耳謀與目謀者,皆非昔日之所經,則風俗人心與一切政治之設施皆非所習,愈可知已。茲將昔年歌場之所見,一一詮述,以質有徵歌之癖者。

    鹹、同年間,京師各班鬚生最著者爲程氏長庚、餘氏三勝、張氏二奎。程,徽人;餘,鄂人;張,浙人,分道揚鑣,各有其獨到處,絶不相蒙,時有『三傑』之目。以大名家之詩喻之,程如老杜之沈雄,翕闢陰陽,牢籠衆有,其音調之高朗,作派之精到,真有天風海濤、金鐘大鏞莫能擬其所到之概。餘如韋、孟之閒適,空山鼓琴,沈思獨往,觀者如遊名園花木翳薈中,如聞幽鳥一鳴,塵襟爲之一滌。張如沈、宋之應制各體,堂皇冠冕,風度端凝,復加錘鍊之功,則摩詰、嘉州之早朝大明宮,一洗箏琶凡響矣。蓋嘗論之:程則卓然大家,餘、張則名家之自標一幟者也。鼎足而三,各執牛耳於菊部,後有作者弗可及。

    程、餘、張三伶,佳劇極多,不能殫述。其尤爲傑出者,程則《華容道》《戰長沙》《捉放》《罵曹》《樊城》《昭關》《魚腸劍》,最爲出色,至《羣英會》《鎮澶州》《舉鼎》《觀畫》諸劇,有徐小香小生襯之,則更精美無極矣。餘則《桑園寄子》《空城計》《摔琴》《碰碑》《珠簾寨》等劇。張則《打金枝》《探母》《五雷陣》《金水橋》等劇。皆獨出冠時,觀之令人神旺。

    程伶不唱二簧反調,不解其故。至諸葛公之劇,只演《安五路》《天水關》兩出。詢其何以不演《戰北原》《空城計》諸劇?據謂殊失諸葛公謹慎身分。又詢何以不演薛平貴《趕三關》《武家坡》《算糧登殿》諸劇,則謂以其不近情理之故。蓋其識過他伶遠矣。程伶崑劇最多,故其字眼清楚,極抑揚吞吐之妙。亂彈唱乙字調,穿雲裂石,餘音繞樑,而高亢之中又別具沈雄之致,視他伶之徒唱高調,聽之索然無韻者,殆有霄壤之殊。而又四平八穩,無所謂行腔,更無所珍惜,忌人學步。不求異人而人自不能及,故各名伶皆有派,而程伶無派。汪桂芬固趨步於程伶者,然響遏行雲,自具幽燕老將之概,各極其妙,殊不相蒙。獨吾友周君子衡,每一發音,揚之高華,按之沈實,與程可稱瑜亮。蓋其喉音天然,與程相似,非盡由學步而來。獨記四十年前,與周君會飲福興居,周君高唱《昭關》全出,程在窗外潛聽,點額者再,蓋其相契者漸矣。但梨園中,程以外不再見有其人耳。然則程之獨擅勝場,推爲戲劇大家,洵無愧色。

    余三勝於《三國演義》一書素所研習,頗能貫串其詞句。記得某科團拜堂會,有鉅公欲令程、餘、張三伶共演一劇。提調戲事者令三人自行商酌,議定演《戰成都》,程飾劉璋,張飾劉先主,餘飾馬超。僉謂此劇之馬超無可表見。迨餘登場,於劉璋詰問其因何投降劉先主?超將劉璋如何闇弱,先主如何仁義,且爲景帝裔孫,譜系班班可考,人心所附,天命歸之,棄暗投明,實由於此。洋洋數十語,頓挫有法,英氣逼人,觀者無不拍掌。蓋程、張此劇之佳,在人意中,餘之競勝爭奇,出人意外也。能者固不可測哉。

    張二奎最擅長袍帶戲,其《打金枝》『金烏東昇』一段,儼有『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氣概。蓋其儀表既英偉,而喉音嘹亮,又復高唱入雲,演劇者神動天隨,觀劇者心傾意滿。名伶之移人情處,固有不解其所以然者。至張劇,西皮調爲多,板眼極遲緩,宗之者目爲奎派,迄今五六十年,奎派猶相沿不絶,一似必效其唱法始合軌轍者,可謂能自闢風氣者矣。

    王九齡喉音清脆,如初炙簧,如新調舌,能令聽者心曠神怡。如《除三害》《罵王朗》《戰蒲關》,《五彩輿》之海剛峯,《宮門掛帶》之唐高祖,皆其擅長之劇。當時梨園中無第二人演此數劇者,程長庚亦稱其獨擅勝場。揆他伶不演此數劇之心理,以爲効顰而增醜,不如不効之爲愈。其心原爲己而非爲人,而不與人爭長,卽所以讓善。俯仰數十年,餘猶及見此古風,感慨系之矣。

    汪桂芬又名大頭,本安義堂弟子。滿師後,殊偃蹇,先在三慶班與程長庚司胡琴,間演老旦之劇。而程伶之唱工白口身段臺步做派,無不默識而心通,但其喉音剛浮於柔,程則柔寓於剛,故與程同唱高調而意趣各別。蓋程如杜詩之精深博大,無美不臻;汪如蘇辛詞之豪邁縱橫,舉頭天外。相似而不相似,非僅毫釐之差。餘觀二伶之劇多矣,體驗頗久,非讏言也。

    盧勝奎,學余三勝者也,隸三慶班時,與程伶配演。其專演者如《碰碑》《珠簾寨》《空城計》等劇,皆規仿餘伶,惟妙惟肖。其爭勝處,不但不刪減詞句,且復多多益善。如《碰碑》之〔反調〕,多至數十句,《空城計》於王平差人獻地圖時,上場添〔正板改二六〕一大段,《鳳鳴關》表功〔二六〕一段,較他伶多至數倍,其詞句之抑揚高下又參互錯綜,以變化之自然引人入勝。餘常與之閒談,盧謂餘曰:『《三國演義》固小說家言,吾嘗取陳志校覈之,雖不無增飾裝點,而相合處頗多。』伶人有此談論,亦難能可貴矣。

    張奎官不唱高調卻極有韻致,蓋嗓音幽細,劇家所謂『雲遮月』者。其宗派與余三勝相近,但餘唱漢調,途徑微有不同。其最擅長者,如《一捧雪》之《搜杯》、《審頭刺湯》、《雪杯圓》,《天雷報》,《法場換子》等劇,皆注重作派,低徊往復,宛轉關生,耐人尋繹。其尤出色者,《一捧雪》薊州堂一出,描摹義僕願以身代死情狀,可使觀者隕涕。昔人謂戲劇之佳者,可以感發人心,裨益風俗,良不誣也。

    楊月樓爲張二奎弟子,其所演《探母》《打金枝》《取洛陽》《五雷陣》《牧羊圈》等劇,恪守師門衣鉢,觀者鹹稱其不墜宗風。但楊本以武生著名,後始兼演鬚生,二者並負盛譽。予獨喜其武生各劇,如《惡虎村》《連環套》之飾黃天霸,《昊天關》之飾趙義,《賈家樓》之飾唐璧,皆奕奕有神,與他伶迥異。至《長板坡》之飾趙雲,每歲只演一次,大率在臘月封臺前二三日獻技。癖好者渴想至一年之久,始得一觀,無不目眩神搖,如睹順平侯颯爽英姿,當日與魏將十蕩十抉,揮戈酣戰時情狀,真絶技也。其子小樓,今亦以武生得名,亦以《長板坡》一劇博觀者之讚賞。餘亦屢屢觀之,遇其高興演此劇時,實不愧爲肯構之子。然六十餘年前之事矣,餘常論之。陸抗爲孫吳名將,然視其父帷幄運籌,火燒連營七百里之偉烈,似有未逮。卽懸揣小樓之心,諒亦不敢信其能跨竈也。

    譚鑫培名金福,後以字行,湖北人,與其父同隸三慶班。其父演老旦劇,鑫培演武生劇。其父嗓音高亢,同人以『叫天』目之,其原名反晦。餘屢觀其劇,年雖老而所唱之漢調娓娓可聽。鑫培既知名,人遂以『老叫天』、『小叫天』分屬其父子焉。鑫培於光緒八、九年後,始漸以演鬚生戲著名,馳譽二十年之久,宗之者如衆水歸壑,駸駸乎無不奉爲泰斗矣。然於程長庚掌班時,輒躍躍欲試,思演鬚生之劇,而程不許。嗣其父與其伯叔行爲之力請,謂後輩爭強愛好,何妨試令爲之?程曰:『我之戲,渠敢演乎?』僉曰:『渠何至謬妄若此。令演班長從來不演之《戰北原》可乎?』強而後可。餘是日適遇其演此劇,觀者無不驚訝,蓋不悉箇中情事也。此劇將完,餘到後臺探詢此事原委,見程謂之曰:『雖屬難能,亦不過爾爾。汝之武生劇若精進不懈,將來可獨出冠時,毋見異思遷也。』當時深有味乎其言。程掌班時,餘觀其鬚生戲,只此一出。迨己丑展覲入都,譚已在中和園立同春班,爲班主,鬚生劇常常演之,武生劇如景星慶雲,不易睹矣。譚之身材修短合度,功夫極純熟,加以喉音清亮,白口爽利,扮演武生戲尤於靠把爲宜。其擅長者如《定軍山》之黃忠,《陽平關》《黃鶴樓》之趙雲,《挑滑車》之高寵,神完氣足,觀聽一新。尤佳在光釆奕奕中別具一種儒雅氣象。辛巳歲乙亥科團拜,餘值年提調戲事,延吾友孫春山駕部及周君子衡、杜君衡齋相助爲理。諸君於戲劇一道皆研究甚精,菊部各名伶無不虛衷請教。駕部謂餘曰:『俞菊生、譚鑫培同是武生而宗派不同,何不以一劇令二伶分時演之,以觀其變?』議定演《挑滑車》,菊生下晚登場,演至挑車時,再接再厲,真有氣吞醜虜,奮不顧身之概。夜間鑫培又以此劇登場,於登臺守大纛旗時,指畫戰狀,驚訝奮怒情形,一一畢露,真畫工所不能到,觀者無不拍掌,無一人嫌此劇之復演者。信能手各有過人處,不可以常情測也。

    譚鑫培久負盛名,至有『伶界大王』之目,其自命亦有俯視一切之概。至道及程長庚,則尊爲『大老闆』,奉若神明,俯首皈依,所謂中心悅而誠服者。而其鬚生之劇,則獨闢蹊徑,別有會心,與程毫不相似。殆如蜂之釀蜜,見蜜而不見花,非依傍他人門戶,僅學其皮毛,毫無心得者可比。譬諸名手作文,雖根底於大家而自具錘爐,不爲虎賁貌似,故能自立宗派,名噪一時。不似今之宗譚者,陳陳相因,千人一律,名爲譚派,其實譚之佳處固未得其毫末也。

    俞菊生亦張二奎弟子,掌春臺班有年,雖爲伶官而武勇絶倫,確有真本領。評劇者謂其與楊月樓同出一門,同飾武生,而宗派則異。餘於武勇一道茫無所知,故於二伶宗派之所以異,不敢妄爲品評。惟酣戰時,步步喫緊,咄咄逼人,對敵者稍有遲緩卽爲所傷。聞人言:『俞嘗與儕輩爲撲打之戲,數十人不能近進其前。』則演劇之武藝可知矣。至其白口,則字字探喉而出,一字不肯放鬆。尚和玉爲其弟子,其白口頗與相近。光緒甲辰冬十月,餘在楊文敬公方伯署中觀萬壽戲,俞飾《賈家樓》之唐璧,舞刀一場,有如萬道金光,迴旋上下,不可逼視。彼時年近七旬矣,真好身手也。

    伶官之有小生,崑劇極重之,以生旦相配之劇多也。亂彈劇著名者不多見,往往備數而已。間有小生正劇須唱工者,如《孝感天》之共叔段、《黃鶴樓》之周瑜、《天水關》之劉後主,則以演青衫者代之。以各劇有生、旦、淨、武生各腳色在內,不能以小生缺乏,俱廢而不演也。至如《射戟》《叫關》《小顯》等劇,則幾如廣陵散不可得聞,二十年前卽如是,今則更無論矣。初不料小生行中竟有空前絶後如徐小香者。徐正名炘,字蝶仙,蘇州人。道光季年來京,爲某堂弟子,初習崑劇,後唱亂彈,二者均擅勝場。咸豐中,京師亂彈日盛,遂在戲園演亂彈劇,而堂會則多演崑劇,以士大夫嗜崑劇者多,故常煩其演唱。其崑劇亦實在超神入化,不能形容萬一也。餘觀其與長庚同演者,昆則《水漫》《斷橋》《探莊》等劇,亂彈則《黃鶴樓》《鎮澶州》《天水關》《舉鼎》《掛畫》《羣英會》等劇,皆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戲劇之能事備矣。

    名伶演劇,固獨有過人處,然亦須相配者一律整齊,方無遺憾,諺所謂『牡丹雖好,還須緑葉扶持』也。卽以《羣英會》一劇而論,徐小香之飾周瑜,程長庚之飾魯肅,可稱雙絶矣。而飾諸葛公者爲盧勝奎,飾蔣幹者爲昆醜二閣,【不知其姓,亦未知是此閣字否?】飾曹孟德者爲黃潤甫,飾黃蓋者爲錢寶峯,其它飾蔡瑁、張允、甘寗、太史慈者,無不配搭勻稱,無懈可擊。餘尤愛徐伶於《打蓋》一場,走場時,手拂雉尾,搖曳多姿,盡態極姸,無美不備。迄今四十餘稔矣,猶歷歷懸吾心目間也。

    徐伶《監酒令》一劇,在簾內唱〔倒板〕,出場後唱〔正板〕二簧一大段,喉音既清華朗潤,而所唱『站立在龍津橋抬頭觀望,又只見紫霧騰雲繞建章。看龍樓與鳳閣依然無恙,只不見當年的創業高皇』等句,悲壯蒼涼,英光迸露,風流儒雅,如聞空際鸞鳳音。而程伶又飾陳平以配之,以程之卓然大家與之配演,傾倒者至矣。徐伶《八大錘》一劇,是其得心應手之作,其車輪戰數場,各有身段,鎗花手法絶不相復,其妙處真無可形容。飾嶽忠武者爲程長庚,飾王佐者爲盧勝奎,飾烏珠者爲黃潤甫。以表表各名伶合演一劇,其光釆可想。至《觀畫》說平話時之意趣生動,接應宋軍時烏珠與陸文龍問答數語,尤覺娓娓動人。而文龍『放爾逃命去罷』一句,更悽愴欲絶,觀者亦不禁淚下涔涔矣。一日,同年倪覃園太史邀餘及孫春山駕部、周君子衡、杜君衡齋,會飲於福興居,並先期約定徐小香共酌。徐是日在戲園演《孝感天》,談及其〔反調〕各腔,殷殷請教於駕部,謂『如有未協之處,務求指示毋隱。』駕部極讚美之,旋揹人低語之曰:『共叔段「共」字乃平音。壤流之助,如是而已。』徐幾欲下拜。虛心若此,其藝安得不精?餘詢其身段臺步何登峯造極到如此地位?徐謂:『從前在戲園演某劇,回寓後照式裝扮,於穿衣鏡前重演一次,自爲審察,其戲園喝釆之處,有適當者,亦有不無疵類,卽默識於心,他日重演務爲改正者。近十餘年來,始覺疵類較少耳』。餘曰:『有是哉,卽老杜所謂「得失寸心知」也。天下未有心不在是事,而是事能詣極者;亦未有心在是事,而是事不詣極者。子之言藝而進於道矣,戲劇云乎哉!』徐小香崑劇及南梆子腔,如《風箏誤》《遊寺》《奇雙會》《得意緣》諸劇,無不精妙。而又有昆醜楊三,昆旦朱蓮芬、閻復喜、梅巧齡諸名伶與之相配,自然精釆動人,毫髮無憾。蓋諸伶均有名師傳授,而縉紳中之嗜此道者又以所得者相餉,觀摩既久,其詣自精,不同以亂彈戲入手者,得名後始習崑劇一二出,詡詡然曰『昆亂皆嫺』。而自有識者觀之,固絲毫不能相假也。

    何桂山卽何九,以花面馳譽於菊部垂三十年。隸三慶班,其崑劇如《山門》《嫁妹》《火判》,固爲有目共賞。而尤以亂彈著名,其喉音高朗,以花面而唱高調,又極堅卓、極圓足,如撞萬石洪鐘,聽之震耳。一日,餘與友人會飲於泰豐樓,值三慶班在廣德樓演戲,程長庚與何桂山演《龍虎鬥》。同人議定不到戲園,卽在泰豐樓平臺上遙聽。程上場龍爭虎鬥之引,何上場喑啞叱吒之音,及兩伶唱工乙字字清晰,聽之甚真。泰豐樓離廣德樓固不爲遠,而市廛屋宇相隔,無一字不貫入耳中,則兩伶之氣足神完,概可想見。譽何者謂其『響遏行雲,屋瓦皆爲之震』,雖未免過甚其詞,亦可謂絶無僅有者矣。

    武花面以架式擅長者,慶四以短衣勝,如《九龍杯》、《李家店》之黃三泰,《連環套》之竇爾墩,《落馬湖》之李沛,裝飾如畫,奕奕有神。尤佳在喉音洪亮,白口字字清朗,聽者愜心。黃潤甫、錢寳峯以靠把勝,如《草橋關》《取洛陽》之馬武,爲黃擅長之劇;《長板坡》《瓦口關》之張飛,爲錢擅長之劇,兩伶佳劇甚多,不能悉數,略舉數劇以概其餘。此外以武花面著稱者,更紀不勝紀矣。

    旦角著稱者殆難縷數,以當時各堂弟子無不應召侑酒,色與藝並重,故習青衫與花衫者最多。青衫著稱者以喜祿、寳雲、餘紫雲、時小福爲最,花衫著稱者以松齡、長貴、梅巧齡、楊桂云爲最。至昆旦則以朱蓮芬爲無上神品,卽許海秋先生《玉井山房文集》中稱爲『蓮郎』者是。此不過略舉數伶,以志承平時梨園中舞扇歌衫之盛。其它以色藝著名如《品花寳鑑》所稱蕙芳、寳珠其人者,實繁有徒書不勝書矣。

    吾友孫春山駕部精篆隸,收藏古器碑帖極多,尤好唱小嗓戲詞,喉音清脆,出自天然。又將各名伶長處採擇而融貫之,詞句之蕪雜未愜者刪削而潤色之,拍板高歌,盡美盡善,梨園子弟之演青衫者無不五體投地,奉以爲師。以青衫著名之張紫仙,卽所教授者。張一日謂駕部曰:『某日某處堂會,我與時小福之戲排定,合演《孝感天》。聞時唱反調八句,我只四句,未免相形見拙,務請有以益我。』駕部立爲增加四句,並授以行腔之法。屆期餘與駕部均在座,時飾共叔段,唱完八句,頗露自矜之色。張亦繼唱八句,時驚訝之情溢於眉宇。諺謂『同行是寃家』,信然。夫爭產者必同父之子,爭寵者必同夫之婦,爭名者必同官之僚友,豈獨伶官也哉。

    昆醜楊三,隸四喜班,與四十年前隸濟南高升班之郭四,同由蘇州科班出身,同以昆醜著名。郭在濟南演戲,姑不具論。楊之佳劇如《盜甲》《訪鼠》,其身段之靈活,固極出色。他如《風箏誤》之醜女及《陳仲子》《借靴》等劇,則『神妙直到秋毫巔』,觀者無不絶倒。不知如何揣摩,始能臻此境界?殆諺所謂『天生喫此飯者』也。

    京師梨園丑角戲,有所謂抓哏者,無論何人何事,均可隨時扯入,以助詼諧,殆卽宋元明平話之遺意。京醜劉趕三往往以此博觀者嗢噱。甲戌會試,題爲『君子坦蕩蕩』。三場畢後,某園演《連升三級》,劉飾店主人,詰問王名芳曰:『諒爾不知闈中命題之意,乃指十三旦也。坦字右乃旦字,蕩蕩各一旦字;又坦字加土旁,爲十一旦,加蕩蕩兩旦字,則十三旦矣!』彼時唱秦腔之十三旦,豔名正噪,故劉以此題抓哏。劉既以此技擅長,迨中東之後,竟以李文忠公抓哏,至激徽人之怒,驚懼而死,亦太肆無忌憚矣。

    醜有京醜、昆醜之分固已,又如《羣英會》之蔣幹、《烏龍院》之張文遠等劇,謂爲方巾醜。至如《霸王莊》《連環套》之飾朱光祖、《九龍杯》之飾楊香武者,謂爲『開口跳』。途徑各別,不能稍混。從前京醜劉趕三,演其本色之劇,固屬佳妙。餘曾觀其偶飾方巾醜,則疵類甚多,觀者嗤之。此乃知執藝者惟專乃精,不獨戲劇然也。

    京醜黃三雄,面寬而短,且上鋭下豐,一出場卽令人發噱。其擅長者如《龍鳳配》、《雙沙河》、《嫖院》等劇,不僅科諢可噱,其狀貌尤可噱也。又有名跨虎者,其詼諧入妙,往往在人意中又出人意外,蓋於舊本詞句中,別有揣摩融會而變化之,故能獨步一時。迨其後與楊桂雲配戲之羅百歲承其衣鉢,名噪梨園者垂數十年。此皆京醜之可紀也。『開口跳』之佳者無過麻德子,蓋其白口清利,字字皆探喉而出。其平時與人言,與演劇白口無異。其最擅長者,《五人義》之周文元。《慶頂珠》之教師,尤令人擊節。至其『開口跳』本色諸劇,則武功純熟,縱跳精能,猶其餘事也。

    喜祿、寳雲,同以唱青衫著名,各有擅長之處。喜祿以態度作派勝,其所飾之人,必體其心思、肖其身分,而行腔又宛轉抑揚,恰到好處。『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針線跡』。其妙處殆有難以形容者。當時堂會戲若無喜祿登場,同人鹹以爲歉。故孫丹五先生《餘墨偶談》載某戲提調歌有『小香到,提調笑;喜祿病,提調跳』之語,其名噪都下可知。至寳雲,則以行腔勝,嗓音既秀雅,其行腔悉自出心裁,不襲他伶窠臼。而他伶所行之腔,一經其採擇變化,便簇簇生新,悠揚可聽。餘友孫春山駕部恆效之,而寳雲亦時請教於駕部,兩人常以『青出於藍』,『藍出於青』互相揄揚,互相謙抑。蓋駕部爲風雅中人,所唱小嗓別有會心,而喜祿、寳雲之爲青衫巨擘,實無可軒輊也。

    喜祿、寳雲年輩略在前,繼起者爲時小福、餘紫雲,二伶皆隸四喜班。時伶嗓音高朗,如風引洞簫,尤工於作派,如《汾河灣》《武家坡》《教子》《浣沙計》等劇,皆其慘淡經營之作,蓋專心致志,不兼演他項戲劇故也。餘伶先演花旦劇,後演青衫,嗓音柔脆,玉潤珠圓,其唱工固臻妙境。至不專屬青衫之劇,如《戲鳳》之李鳳姐,《虹霓關》之丫環,姿態橫生,惟妙惟肖。惟雙蹻弓樣而身材絶不嫌高,臺步之精工,一時無兩。此外以青衫着譽者雖不一其人,較時、餘二伶,均不能稱魯衛也。餘官京師有年,所觀名伶佳劇不知凡幾,獨老旦一項,鮮有超羣出衆者。惟三慶『老叫天』,口操鄂音,純唱漢調,其擅長之《探窯》《斷後》《辭朝》等劇,情致纏綿,醰醰有味。餘尤愛其《胭脂虎》一劇,飾李景讓之母,白口以鄂音出之,字字清晰,作派莊嚴,極肖賢母,力持大體,安服衆心,情狀可謂老旦中之矯矯者。此外各班殊少滿意之選,備數而已。憶光緒六、七年間,與友人會飲,梅巧齡亦在座,謂衆人曰:『予於老旦之劇極有研究,嗣後擬改演老旦,諸公以爲何如?』揆其意,彼時年已四旬,自覺於曩昔所演花衫諸劇,漸不相宜,故有此語。衆人煩其於酒筵上連唱《釣金龜》《六殿》數大段,調高響逸,餘味曲折,真有穿雲裂石之概。同人謂之曰:『子若改唱老旦,吾等當常觀四喜班之劇,想喝釆者不亞於觀《盤絲洞》《渡銀河》諸劇也。』惜其不久物故,終未獻技於歌臺耳。

    餘初觀松齡、長貴花旦之劇,年均在五旬以外。聞松齡先經輟業,已歷多年,後爲某班主所慫恿,並賄以五百金,勸其重理舊業,不禁技癢,遂剃鬚而爲馮婦,色雖衰而作派極佳。餘觀其演《翠屏山》之潘巧雲,飾石秀者爲楊全,兩人之辣手狠心,兩伶曲爲傳出,可稱工力悉敵。至長貴擅長之劇,爲《雙鈴記》《雙釘記》,能將淫婦兇悍之情狀體會入微。餘尤喜其《雙釘記》之公堂一場,面色或白或青,隨時變幻,不知如何揣摩,始臻此境。聞兩伶咸豐年間其名已噪,非幸致也。

    楊桂云爲德春堂弟子,本閻姓,後爲堂主楊五義子。光緒初年出臺,初僅演花旦小戲,而其《燒靈》《闖山》《嫖院》各劇,已有英華髮露,與其它出臺弟子不同。二三年後,卽演重頭戲,如《貪歡報》《十二紅》《翠屏山》等劇,皆出奇制勝,精釆異常。又得京醜羅百歲與之配演,更爲相得益彰。迨後卽不專屬花旦者,如《梅玉配》之少夫人、《雁門關》之蕭後,亦俱出色當行,無懈可擊。由其揣摩純熟,經驗有年故也。憶二十年前,餘展覲來京,見其子亦演花旦戲,居然克紹箕裘,譽滿都下,蓋其濡染家學者深矣。其子名小朶,以桂雲字朶仙也。

    從前京師各戲園,每日必有花旦劇,以各堂弟子當十餘齡時學成一二劇卽登臺試演,故賡續不絶。然所演者不過《黑松林》《賣餑餑》《女店》《闖山》各劇,聊博觀者一粲而已。若《雙釘記》《雙鈴記》《翠雲庵》《十二紅》《翠屏山》《烏龍院》等劇,非具大本領者不能出色。當時專精此技者,只松齡、長貴、楊貴雲,寥寥數人,名噪一時,不能數數。覯今則所謂花衫尚有所聞,專演花旦無人矣。

    或謂今時無專演花旦者,以警察廳於花旦戲劇涉於淫褻者不許扮演之故。餘謂整飭社會風俗,理應禁止,但餘從前觀名伶松齡等之花旦劇,重在作派,並無淫褻之處,且淫報昭彰,狂且知所儆懼,於社會風俗亦未始無裨。自滬上女伶開端,演至花旦戲劇,醜態百出,揣其意,殆不惜裸體以博衆歡,此真風俗人心之蠹,可爲流涕太息者矣。有主持風教之責者,其加意哉。

    武旦一項,鮮著名者,以各堂弟子多習青衫、花旦,惟無嗓音貌又平常者始習之。雖技藝嫺熟者不乏其人,但無特着之長,觀者遂司空見慣,不以爲奇。有一陣風者,貌既可觀,身材又嫋娜有致,其所獻之技,如蜻蜒點水,跌宕生姿,殆可作掌上舞也。武旦之標新領異者,餘所見,只此一人。此外僅以趫捷稱者,車載斗量,無從記憶矣。他如五陣風、九陣風,皆其濫觴也。

    餘官京曹時,親友無演劇作壽者,惟王貝勒大僚之賜壽者,始有演劇稱觴之事,而餘之鄉會座師均未賜壽,故未逢其盛。惟坐唱者謂之清音,程、徐、梅各名伶,亦應主人之召,無自矜身分者。餘僅預清音壽筵二三次,主人一日之費不下百餘金,已爲窮奢極侈,所費不資矣。而各部充經承者,間有召集梨園稱祝者,聞所費甚巨,然亦不過二三百金爲止。又普送壽柬,收集祝儀,其數亦足相抵。若京朝官則無此豪舉,非第無此財力,亦懼言路糾劾也。

    餘雖未預演劇壽筵,而堂會演劇,每歲必預二三十次。緣自開印後,各科各省各衙門無不演戲團拜,各省督撫提鎮兩司來京,其同鄉與所治京官亦以音樽宴會。至會試之年,各省新舉人到京,無不設宴公請座主。一日酒筵戲劇之費,共需二三百金之譜,或出自公事項,或由與宴者公攤,一人只出三二金耳。而京師各班名伶,是日所演之劇,已由提調戲事者先期排定,屆期兩點鐘後卽陸續登場,真如道出山陰,有應接不暇之勢。記某年餘與馮聯堂、倪覃園兩太史提調戲事,以三慶爲班底。班主程長庚演兩劇,徐小香、楊月樓、盧勝奎、何桂山、譚鑫培各伶皆演數劇。有分演者,有合演者。而他班王九齡、梅巧玲、俞菊生、時小福、餘紫雲輩,無不應召而來,登場獻技。賞心樂事,可稱極一時之盛,迄今猶夢想不置也。

    京朝官團拜演戲,大率在宣武門外文昌館、財神館兩處,名曰飯莊。若本人請客看戲,可先期知會莊主人,遇某科某省團拜,於樓上留一席或兩席之地,預爲通知,以憑具柬邀客。酒席卽用本館者先期訂定。蓋飯莊只圖生意之多,而團拜各主人,樓下卽已敷用,僅用一席兩席費,得以音樽延客,名爲搭桌,實爲便宜,彼此往還,借花獻佛。故餘得每歲看堂會戲不下二三十次也。

    從前堂會觀戲,坐位極寬綽。肆筵設席,席只六人,坐而觀之,心閒體適。近歲以來,餘偶赴堂會壽筵,則不勝其苦。猶憶錢幹臣先生太夫人壽辰在六月間,拜壽後,主人堅留觀戲,而坐客擁擠不堪,幾無立足之地,汗流浹背,苦不堪言,擬卽乘間潛歸,而僕人又無從尋覓。未幾,開筵於東院,爭坐者噪雜喧譁,頗似粥場放粥形狀。匆匆飯畢,又到戲院覓得一座位,挨至夜一鍾,各名伶仍未到齊,餘實不能再待,踉蹡而歸。又江兢庵先生太夫人壽,餘亦前往稱祝。是日更形擁擠,停演數次,謂恐電燈發生危險,故暫停演,其實意欲閒雜人退出若干,或可稍鬆動。豈知來者仍源源不斷,二次停演時,兩兒扶掖餘先上歌臺,又進後臺,始得由後門狼狽而出。以冠裳會集之地,囂然不靖,較鄉村野臺戲尤覺過之,真咄咄怪事。以此一事觀之,十餘年來囂然不靖,豈獨堂會戲哉,是可慨矣。

    錢宅演戲日,一座客謂餘曰:『劉鴻聲戲,原定《斬黃袍》,刻擬改演《草橋關》,此其花面戲之出色者,不可不聽。』餘以此劇原唱不過數句,且從前聽過何桂山、金秀山,陳三福各名伶所演不知凡幾,故毫不措意。嗣某座客又謂餘曰:『劉鴻聲已來。惟《斬黃袍》戲原定三百元、改演花面,價值須增,已議定四百元矣。』聞知舌撟不下。世間怪事,何所不有,予欲無言矣。

    邇來看堂會戲之苦,已略述其梗概。尤苦者酒席之惡劣,無以復加,幾有枵腹之嘆。若稱祝者晚飯後始往,殊非敬禮之道。而日間所演者,率皆敷衍庸劣之劇,毫無足觀,必俟至夜間子醜之間,所謂名伶始漸次登場,而觀者已疲乏不堪,昏昏欲睡。若值隆冬,其苦更難言喻。憶從前堂會戲,大率午後開場,未申之交卽觀佳劇。夜間遲至十二鍾,卽已輟響,往觀者無不暢然意滿。以今視昔,觀劇之勞逸何如乎?趙甌北先生詩曰:『絶頂樓臺人倦後,滿場袍笏戲闌時。』此實無可奈何之境,故止戲不宜過遲也。

    餘官京曹時,屢提調戲事,皆以三慶爲班底,都不過用當十錢二千緡之譜,略分例給、專給、普給三項。例給約五六百緡,所謂戲價是也。本班伶人及外召他班伶人,或演一劇或演二三劇,每伶多則給百緡或數十緡,以次而降。最著名之程長庚、徐小香,逾格給二百緡爲止。此項約共享千緡內外,所謂專給是也。至名伶登場,必給彩錢,有給一二次,遞至六七次,每次十緡,此項約共六七百緡左右,乃本班衆人所分得,所謂普給是也。本班及外召各伶,皆演唱後酌給錢數,無先期議價者。而是日所演之戲則皆先時擬定,有提調自向各伶商定者,亦有素不深識,託其儕偶轉相要約者。當時風俗大略相同,故堂會辦法彼此不甚殊異。彼時銀價,每兩易當十錢十六七緡上下。計戲劇一項,只用銀百數十兩耳,而音容歌舞之盛,視今似勝數倍。若以用項而論,今日豪情勝概,較諸昔年之所用,真勺水蹄涔矣。

    程長庚賞有六品頂戴,不獨爲三慶班主,且爲廟首。內務府許其管領各菊部,有事則於精忠廟會議,聽其裁決。各伶有違犯規律者,聽其處罰,無敢相抗。而程亦以身作則,恪守規律,衣必服青。得頂戴後,提調戲事者或以其演劇辛勞,贈以上色袍褂料,讓之再三而後受。冬則只服羊裘,不御狐貉之服。每日未申之交,必到戲園主張戲事。餘常到後臺觀其扮戲,班衆皆敬其所事,無一人敢譁噪者。前臺則執事人外,不許一人搴簾外出,秩序釐然,有條不紊,故梨園中人無不心悅誠服。噫!戲劇小道如此,況國家用人行政,而可以私心糅雜其間哉?吾疾夫私心蟠結者,飾口言秩序,而實無一事循秩序者也。

    程長庚之爲人傾服,首在愛惜同人,從不自私自利。當乙亥丙子之交,國有大喪,八音遏密,內務府以伶人極衆,衣食無資,不能待至三年之久而戲園不能開演,因特許各伶於城外飯莊賣戲,名爲說白清唱。各班主無力養贍衆人,故班夥皆自食其力。獨三慶班一切仍舊,改於天和館開演。程日到場,從無間斷,所得戲資歸諸公用,決不私有己有。其尤感人者,爲不應外串一事【凡堂會戲召他班伶人演唱者,謂之外串】。程謂:『我若應外串之召,自謀誠爲得計,其如本班衆人何?』有鉅公令其外串,加以逼迫,終不應命,鉅公亦無如何。蓋其所持者正,權勢亦不能奪也。然而此風已古矣。

    各堂弟子時與士大夫接近,其天資敏慧者,耳濡目染,間有嫺習文翰之人。徐小香善尺牘,字體亦韶秀。梅巧齡善八分書。錢秋菱書臨董華亭,姿媚有致,字如其人。李豔儂善畫蘭,饒有清氣。朱蓮芬之書,師法襄陽,又參以誠懸體,勁挺有姿,其擘窠大字書,尤有怒猊抉石、渴驥奔泉之概。吳縣潘文勤公時命其代筆,名噪都下。餘收有梅伶橫幅、錢伶扇面、徐伶小柬,獨未得倩朱伶一書屏聯,殊爲憾事。

    梅巧齡有一可紀之事:部郎某君與之往還頗熟,借用其三千金,永未歸璧,而部郎遽卒。身後事皆其鄉人爲之經理,此項借欵鄉人悉知之,僉以梅齒及爲慮。設奠日,梅來弔奠畢,與座客晤,鹹謂部郎子幼家貧,喪葬均無所出,借欵請緩數年,俟其子稍長,再行歸結。梅卽出劵謂衆曰:『吾來專爲此事。』卽時將劵於柩前焚之焉。此風義視古人之麥舟贈友何多讓焉?以伶官而有士君子之行,可以厲薄俗矣。

    程長庚馳譽數十年,論者以其籍皖之潛山,謂徽有『兩人傑』,蓋指程與合肥李侯相也。擬人雖不倫,餘謂事功與技藝皆有等級高下之殊,登峯造極者卽爲有數之人物。各史於列傳外,有方伎一門,比物此志也。合肥功業彪炳,宜享不朽之名。程以一技之長,譽之者無間人言,幾於口角流沫,迄今六七十年矣。餘幸得聆其雅奏,並聞諸顧曲大家,謂其亂彈劇已臻極詣,逆料後有作者無能爲役,殆可斷言。徽有『兩人傑』之語,謂爲詼諧也可,謂爲未嘗無理亦無不可。徐小香於其歿時,以聯挽之,有『絶調竟成廣陵散』之語,惟能者知能者,餘深信其非標榜讕言也。

    凡事宜戒苟且,戲劇何獨不然?京師從前演劇,《天水關》必先由蜀後主上場,無始自馬遵者。《捉放》必先由曹孟德上場,以次而及陳宮。『公堂』一段無自呂伯奢上場者,更無不帶『宿店』者。今則《天水關》劇幾如『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捉放》則絶無自孟德上者,偶演『宿店』必標明『凖帶宿店』字樣,一似格外求好,以饜觀者之意。風氣如此,有不解其所以然者。苟且如此,戲劇之江河日下更何待言?況體國經野之要,而可以苟且出之也哉?

    梅巧齡佳劇,如《雁門關》、《盤絲洞》、《渡銀河》等劇,最爲出色。《雁門關》飾蕭後,體貌既豐腴,又御旗婦冠服,口操蘇音,清脆無比。《盤絲洞》飾蛛精,率衆裸上身,沐浴於河。老杜《麗人行》所謂『肌理細膩骨肉勻』者,庶幾近之。《渡銀河》飾楊太真,豔麗而肥,恰稱『環肥』之目。加以喉音清亮,圓轉自如,故梅演此數劇,主家輒以誇豪舉,鄙見殊不謂然。

    作壽演劇乃今日常有之事,而來賓中竟有與主家素無往還,並未與主家送禮,而亦貿貿然入座觀劇,如京諺謂『看襯戲』者。甚至婦女亦從而效尤,恬不爲怪。近數十年來,婦女競言開通,以素不相識之家,連袂而往觀劇,以雲開通,誠開通矣!若謂不乖乎禮法,恐未必然。夫無論何等國家,婦女可不循禮法乎哉?

    從前京師各戲園,有先期於街衢黏貼某日所演之戲,亦有不標戲目而以各樣新戲賅之者,但既經標明戲目,除雨雪停演外,從無不開演者。今則於所報之戲,臨時忽然輟演者,常常有之。記某年某戲園演《梅玉配》,分兩日演唱。餘第一日往觀,次日復往,則門首寂然,竟已輟演。詢其故,則天津督軍署用電話令全班赴津演壽戲。其實所謂督軍者,彼時固在京也,不禁喟然曰:『京師稱首善,譬衆星之拱北辰。前朝將帥威勢之大,至年大將軍止矣,似無如此權利。』今戲園中臨時輟演之事時有所聞,緣因固非一端,不能示人以信。一自鼎革以來,事事效法外人,外人最重信字,而今偏不效之,可慨也矣。

    李贊皇言曰:『佳文譬如日月,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誠爲名論。餘謂文固如是,名伶演戲何獨不然?昔年觀程長庚、王九齡、徐小香諸伶之戲,遇其演擅長舊劇,均如發硎新試,如遊名山、如啖嘉果,今日觀之,明日仍思觀之,從無厭棄之心。今則每演新排之戲,未嘗不轟動一時,後如重演,觀者往往索然意盡。蓋演時以作工身段臺步作派爲主,徒求妝點之鮮明無當也。前某堂弟子飾刀馬旦之陳桐仙,所演《竹林計》《殺四門》等劇,對槍時有所謂一百八槍者,迴旋上下,令觀者目眩神搖,可謂盡舞槍之能事。陳又善彈琵琶,猶記吾弟子蔚君彈琴,陳以琵琶和之,所彈《歸去來辭》《長門怨》等曲,悉以琵琶音韻補其空缺,宛轉抑揚,娓娓可聽,此四十年前事也。鼎革後,餘來京師,猶數數見之,已頹然一老翁,久不爲馮婦矣。憶曾倩其撫胡琴、彈琵琶數曲,前塵影事,棖觸於懷。劉夢得贈何戡詩云:『三十餘年別帝京,重聞天樂不勝情。舊人惟有何戡在,更與殷勤唱渭城。』予亦同茲感愴也。

    亂彈戲詞句粗俗,不比崑劇之雅,然亦詞意明白,上下句意思尤須聯貫,不得圖省力氣,妄爲刪減。程長庚掌三慶班時,青衫某伶唱《祭江》,於反調減去數句,大遭其呵斥,此亦其班規嚴肅之一端。餘謂犯此病者,花面尤多。曾見一黑淨於所唱二簧一段,將上下句互相刪減,致語氣毫不相屬,唱工雖可取,觀者意興索然矣。

    前四喜班有兩長劇,一《雁門關》、一《五彩輿》,皆以八日分演,引人入勝。《雁門關》演遼宋交戰,終於行成,大率本小說之《楊家將》而成此劇。本班名伶無不獻技,鹹謂非四喜班不能演此劇。梅巧齡飾蕭後、王九齡飾楊延輝,已足涵蓋一切,而時小福、餘紫雲、張紫仙飾三公主,尚有飾延輝原配及所謂八姐、九妹者,又有各堂弟子分飾所謂阿哥、格格者。此劇佔旦角太多,無不競勝博觀者歡,以各堂多隸屬於四喜故也。《五彩輿》一劇,演明嘉靖時嚴嵩父子專政,及其黨鄢懋卿廵淮浙鹽務,攜其妾乘五彩輿到處滋擾故事。此事《明史》亦載之。聞此劇爲道光朝嚴問樵大令保庸所編。戲園屢演此劇,觀者無不饜心。各伶醵金公宴大令以酬其勞,與康熙年間京師聚和班伶人以《長生殿》一劇公宴洪昉思太學,情事相同。餘屢觀此劇,最喜王九齡之飾海剛峯、餘紫雲之飾鄢妾,一則不畏強禦,風骨嶙峋,一則姿媚橫生,唱工圓潤,可謂毫髮無遺憾矣。

    觀劇者如入五都之市,有一物之不備,卽不足饜往觀者之心。從前各園演劇,生、旦、淨、末、醜以次獻技,各有其正者,亦各有其副者,否則不得名爲班也。至餘所述程長庚、余三勝、張二奎、徐小香各名伶,當時亦不多見,而稍次之人才接踵繼起,故戲劇一道知名者不絶,歷久常新。今則一日所演之劇,專飾小生者,幾無其人,佳者更不可得。他如青衫、黑淨、鬚生唱工之劇,亦時有時無。後起人才,惟以花衫著稱者尚有所聞,餘則無聞者。遷流所極,伊于胡底。卽以戲劇一事觀之,不能無人才升降之感。

    前各班司胡琴者,爲本班執事人,按次輪流執事,無私屬諸一人者,所謂班規也。惟四喜唱青衫之時小福、餘紫雲,以行腔較多,每津貼司琴之李四,以和其腔,每出不過當十錢數緡而已。今則名伶演劇,必有司琴之人,甚至兩伶合演一劇而調門不同,兩司琴者各按其調門以合之,此亦從前絶無其事。整齊劃一謂何?曷怪自爲風氣者之比比皆是也。

    京師三大班,爲三慶、春臺、四喜,皆注籍於內務府,輪流在大柵欄演劇。此外各班悉以小班目之,只在肉市、鮮魚口及崇文門外演唱,界限極嚴,不能隕越。三大班既鼎峙而立,生、旦、淨、醜各角色皆工力悉敵,不能優劣懸殊。卽以武生一項而論,三慶有譚鑫培,春臺有俞菊生,如驂之靳,無復加矣。而四喜武生爲楊全,其出色之劇,如《英雄義》之史文恭,《泗州城》之孫悟空,《八蜡廟》之褚標,力健氣充,英光迸露,實可謂武生之矯矯者。使四喜無其一人,卽不能與三慶、春臺齊驅並駕。此外各腳色可類推矣。餘友王君鏡泉,一日具柬邀在正乙祠觀堂會戲。王君在銀號經商,蓋其同業於是日演劇酬神也。午後一點鐘開演,不帶燈戲。程長庚演《昭關》,徐小香演《射戟》,盧勝奎演《空城計》,何桂山演《五臺會兄》,黃潤甫演《取洛陽》,春蘭演《祭江》,末出武戲爲《五人義》,麻得子飾周文元。本班名伶以次登場,真有千巖競秀,萬壑爭流,應接不暇景象。程嘗謂:『應人之召,將戲排定,無論班主班衆,均當出場。』而一日所費戲價,只當十錢六七百緡耳。承平之世,如此盛會,需欵不過爾爾。則當時公事私事之一切舒寬,概可想見,何其幸也。

    公德、公益,今人之口頭禪也。乃合觀今日之人心,往往與公字相反。卽以戲園而論,從前入園者安靖無譁,得以靜心觀劇,今則各項賣食物者、送手巾者、送報紙者,紛至沓來,週而復始,喧闐嘈雜,竟有揮之不去之勢。方今時局艱危,小民謀食不易,若輩圖蠅頭微利以贍身家,悲憫之不暇,何忍加以苛責?惟三十年前,戲園中未嘗無賣食物者,而決無目下之紛擾情狀。殆由人心不古,知有己不知有人之故。餘謂當路者果能以身作則,事事開誠佈公,不存自私自利之見,轉移風俗之道,其在斯乎?

    從前戲價各園一致,今則不然。此園之價與彼園異,今日之價與明日又異,惝恍離奇,莫可究詰。觀劇本寄興消閒之事,戲價參差何關輕重?可異者,付價之外必索酒資,不饜其欲不止。甚至於觀聽適宜之座位,並未賣出,司座者【南方謂爲案目】謬謂已爲人佔定。深悉其中竅要者,輒謂非運動不爲功,至有賄以多資,其數浮於戲價者。今時之政客貴人豈惜此區區之費?而不知其遂釀爲風氣也。噫!運動之說,卽承平時,士大夫納賄行賕之事,偶有踏之者,卽爲終身之玷。近二十年來,不特社會有此說,卽巍然大官亦昌言不以爲怪,賄賂公行,幾如一邱之貉,可勝慨哉。

    京師爲冠裳薈萃之地,凡事屬觀瞻者,皆以京師之品評爲凖。卽以亂彈戲劇而論,班曰徽班,調曰漢調,而伶人唯工作派,臺步身段,必經久住京師於戲劇極有研究者之評論,而伶人之身分始定。猶之演崑曲者,須經蘇人嗜此者細加推敲,果其無疵,始爲無疵也。二十年前,上海伶人有邀無識者之賞鑑,名噪滬上者,而深悉戲劇三昧者觀之,率嗤爲外江派,以其多不循戲劇繩墨也。邇來京伶之偃蹇者,多赴上海演唱數月,幸獲過情之譽,卽回京侈然自詡爲名伶,而觀者亦相率和之,甚至外江派伶人亦有來京浪得名者。十餘年來,政治、風俗、人心無所不變,豈觀劇之心理亦因之而變乎?窮則變,變則通,理固如是。餘謂愈趨愈下者,致今世間無是非,終不得謂之善變也。

    餘此編專述從前戲劇人才,並歌場之盛,皆壯歲時數年所經歷者。今則時異境遷,既不常常觀劇,梨園人才知之未審,故無所毀,亦無所譽。蓋譽則涉標榜之嫌,毀則慮爲人所忌,致起筆墨之爭。猶記八九年前報紙登載某伶之劇,有譽之者,有毀之者,互相左右袒,議論紛如,喧囂十餘日始已。餘有鑑於此,無所品評,職是故也。昔梁昭明太子《文選》,以何遜生存,不選其詩。餘亦准此例耳。至孫菊仙與以秦腔著名之十三旦,四十年前卽已譽滿都下,餘觀其劇殆難數計,亦不加論列,既屬生存,卽不在品評之例,故並付闕如。又今負盛名之楊小樓,曾論及之,乃因其父《長板坡》一劇爲空前軼後之作,不第當時無與抗手者,逆料後有作者亦斷斷不能企及,故略爲比較。非意有所慊也。且以孫吳名將陸抗相喻,亦可謂名父之子矣。『敢不絶於餘懷,訴流風而獨寫』,豈獨爲梨園之舊話已哉!

    《梨園舊話》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梨園軼聞》

    (近人)許九埜 着

    ●目錄

    梨園軼聞

    ●梨園軼聞

    宛平許九埜着 東莞張次溪校録

    京班最重老生,向以老生爲臺柱。道、鹹間分三派:一、奎派,卽張二奎,實大聲宏,專工袍帶王帽戲,如《打金枝》《探母》《滎陽》之類;一、餘派,卽余三勝,【紫雲之父,叔巖之祖】蒼涼悲壯,專工《桑園寄子》《碰碑》之類;一、程派,卽程長庚,清剛雋上,力爭上游,專工《魚腸劍》《捉放》《昭關》之類。其餘後起諸伶,大約均不出此三派以外。

    京劇本系崑曲,自變爲亂彈後,【卽二黃】胡琴亦隨之興起。鹹、同間,猶有用雙笛者,清圓瀏亮,非嗓音圓足者,不能按腔合拍、絲絲入扣,所謂『絲不如竹,竹不如肉』也。今雖二黃盛行,而油腔滑調,非復盛世元音矣。

    老伶工未有不習崑曲者,如長庚之《釵釧大審》,小湘之《遊園驚夢》《前後親》,譚鑫培之《別母亂箭》,何九【卽何桂山】之《嫁妹》《山門》,未易更僕數。卽後來之陳德霖、錢金福諸伶,皆系科班出身,於文武昆亂無不熟習。內行中謂必先學崑曲,後習二黃,自然字正腔圓,板槽結實,無荒腔走板之弊。亦如習字家之先學篆隸,再習真草,方得門徑也。

    京戲重科班,如科舉時之重正途。然唱小旦者謂之『司坊』,品格最次,凡戲場中之謝賞及抱牙笏、請點戲諸事,皆以旦角爲之,以其可以陪酒侍座也。司坊中習老生者絶少,後亦漸漸有之。惟後臺衣箱不能亂坐,旦角有旦角衣箱,獨丑角可隨意起坐,規矩森嚴,老伶工悉遵守之。

    外行謂之『洋盤』。【是否此二字,不可知】凡由票友下海者謂之『賣了』,必先拜老伶爲師,方不爲行中人所歧視。從前票友最尊貴,大半皆文墨中人,凡喜慶宴會,主人必具衣冠、備酒筵,延之上座,無敢輕慢,然後登場。唱罷後必犒賞文場、前後臺,所謂耗財買臉,亦一時風尚也。

    『呌天』卽譚金福,號鑫培,三慶科班出身。其父『老叫天』,在三慶爲埽邊角,好養畫眉、百齡各種小鳥,故有『叫天』之目。迨鑫培初露頭角,名譽漸起,人遂以『小叫天』呼之。幼卽聰敏,於文武昆亂無所不能,自倒蒼後,專演武劇,如《八蜡廟》《盜魂鈴》《武當山》,凡武生戲皆能之。又能唱武老生戲,如《定軍山》《戰太平》《慶頂珠》諸劇,堪稱絶技。聞其幼年曾唱野臺戲,背上生瘡仍摔錁子,有老年人曾見其仰臥臺上,足見當年教師之嚴,而名角亦非磨鍊不成。得享盛名,誠非易易。

    『叫天』隸三慶最久,自月樓由滬返京,亦隸三慶。兩人並駕齊驅,幾不相下。惟月樓體魄雄偉,聲音宏亮,最重池心。【從前戲園,正面皆長桌,五行八座,人鹹集於此】『叫天』未免相形見絀,一怒而赴上海,面演武劇又失敗,乃專演老生戲。時海上人材缺乏,『叫天』嗓音流麗,氣韻悠揚,遂獨出冠時,爲顧曲家所讚賞。且能戲獨多,兼張、餘、程三派之長,一時無兩。惟其底氣稍嫌微弱,究非黃鐘大呂之音,故如袍帶戲不多演。而演《捉放》不帶公堂,演《烏盆計》必帶宿店,則又善用其長,善藏其短也。

    『汪大頭』名桂芬,鹹、同間名武生汪年保之子也。幼學徒於春茂堂,習老生,兼老旦,身短貌陋,人皆以『大頭鬼』呼之。同堂五人,皆以桂字排,貌皆不揚,故有『春茂五鬼』之目。『大頭』滿師後,藝既不佳,嗓音又劣,遂改習文場。詎胡琴入手後,指法玲瓏,彈丸脫手,竟駕乎樊三、李四之上。【樊三爲三慶琴師,李四爲四喜琴師。】迨樊三物故,『大頭』遂一躍而隨侍長庚左右,相習既久,於長庚之聲音笑貌、舉止動作無一不爛熟胸中。得其神似後,嗓音復活,且更清越,登場一試,羣衆皆驚。時長庚已故,嗣響無人,『大頭』遂執歌場牛耳。乃由北京而上海,而遍歷諸埠,名盛一時。與孫菊仙齊名,殆又過之,時有汪、孫派之目。『大頭』中氣充足,嗓音高亢,發於丹田。【京師有『矮老婆高聲』之諺,人多以此諷之。】惟其沉着處,頗嫌重濁,蓋習聞長庚晩年之作,非復中年之清雋耳。

    王九齡丰神秀雅,局度安詳,在稠人廣衆中與文人墨客並立,直不知其爲梨園中人。嗓音圓湛深厚,爲他伶所不及。【後臺謂之『鐵嗓子』】初習昆旦,無赫赫名,年二十後改習老生,唱開場戲,如《山海關》之類,調高響逸,彩聲雷動,名滿京師。最擅長之劇爲《除三害》《罵王朗》《烏盆計》等戲。惜其神情略嫌板重,於離合悲歡未能形容盡致,又適與長庚同時,未免聲價略減。英雄時會,殆亦天實爲之歟?

    楊月樓【卽小樓之父】外號『楊猴子』,在滬上以演猴子戲得名。本系張二奎弟子,像貌魁梧,聲音宏亮而嫌稍左。自肇事旋京後,隸三慶部。初尚有海派,【內行謂之外江派】後爲長庚諸老伶所陶冶,遂亦斂才就範,頗合繩尺,文武兼全,能戲不少。時三慶初排《三國志》,月樓演《長坂坡》,飾趙雲,精神飽滿,唱做均佳。後長庚老去,月樓接演魯肅,安詳沉靜,頗能傳長庚衣鉢。惜其享年不永,未克久負盛名,亦少年斲喪太過之故,惜哉。

    『梅胖子』,名巧玲,字慧仙,揚州人。【卽蘭芳之祖】其師爲羅巧福,【百歲之父,唱青衣,與二奎重整四喜者。】其岳父爲陳金爵【嘯雲之祖】。巧玲豐頤玉貌,態度端凝,能戲爲《贈劍》《閨房樂》《打棋盤》《梅玉配》《五彩輿》諸劇,富貴風流,居然大家風範。且氣息安雅,擅長隸書,尤爲士大夫所欣賞。

    徐小湘,字蝶仙,蘇州人,以唱昆生得名,兼善亂彈,與長庚同時。演三國戲如《羣英會》《取南郡》,飾周瑜,丰神俊逸,氣韻高華,可謂空前絶後,無上上品。昔王小鐵着《鞠部羣英》,有小湘贊雲:『錦城弦管,漢官威儀。』足以覘其梗概矣。與小珍、小沅【卽朱素雲之父,唱武旦。】同爲吟秀堂弟子,有『吟秀三小』之稱。后王桂官、陸小芬、朱素雲續演小生戲,極力追摹,不過略具形似耳。

    陳德林,小名『石頭』,字瘦雲,在三慶坐科,習青衫。能戲甚多,嗓音圓潤,神氣安詳,雖不及紫雲之清脆、小福之沉着,然同時同科已無出其右者。後年歲愈老,韻調愈高,竟稱絶唱,殆亦天授,非人力也。然而善自調攝,【德林無各種嗜好】似亦非盡天賦也。

    『俞毛包』,卽俞菊生,字潤仙,【振廷之父】爲張二奎弟子,與月樓同門。幼習武旦,以身材過高,改習武生。工架老練,神釆飛揚,演《鐵籠山》《挑華車》諸劇,儼然有大將風度。惟其性情暴躁,同場諸伶偶有過失,必詬詈不已,且或以手中刀杖擊之,同行謂之『毛包』以此。然其用功之勤奮亦有不可及者,如《金錢豹》之飛義,每日戲散歸寓,必時時習之,無或間斷,宜同人之不敢藐視也。

    何九,卽何桂山,爲凈角之特出者,嗓音洪亮,氣韻沉雄。同時如劉鳴九、郎德山輩,均不能與之抗衡。其拿手傑作爲《嫁妹》《山門》,凡淨角唱工戲,無所不能。後雖劉永春、金秀山亦顯名當時,然氣派之正大,昆亂之兼長,爲桂山所獨步。同時隸三慶部者又有陳三福者,嗓音圓朗,真正銅錘花臉。只以做工板重,遂不爲臺下所稱許也。

    慶四、錢寳豐,皆二花面之著名者,先隸春臺部。與『毛包』同演《混元盒》《惡虎村》《鬧昆陽》諸劇,慶四專工惡霸、八大拿戲。後繼慶四而起者,有黃三卽黃潤甫,以演曹操戲著名,每演《長坂坡》必以寳豐飾桓侯,一文一武,神情逼肖,可稱雙絶。

    『盧臺子』,卽盧勝奎,聞系文士出身,頗研筆墨,嗓音沉着,似啞而實亮,爲余三勝嫡派,隸三慶部,爲長庚配角。凡三慶本戲如《三國志》、《取南郡》,皆其親排,極有邱壑,非如後來之新劇家,首尾不相顧也。

    劉趕三爲名丑角,與劉五、三雄、楊三,先後馳名。惟趕三嬉笑怒罵,逈不猶人。後有羅百歲者,口角靈便,乾淨異常,從無穢褻之詞形諸齒頰,前後臺皆重之。然醜婆子戲如《探親家》《普球山》《浣花溪》諸劇,終讓趕三首屈一指也。

    青衣戲以反調爲最難,《祭江》《祭塔》尤爲重頭。同、光間,紫雲每一登場,四座寂然無聲,惟臺上胡琴聲、鼓板聲與歌聲相應答,如聞九天鶴唳,鳳管鸞笙,令人飄飄欲仙,誠所謂『此曲祇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者是。回首五十年來,此調已成廣陵散矣。聞之陳德林雲:『青衣學戲,二黃先學《教子》,西皮先學《蘆花河》,能此二出,則輕重疾徐、抑揚高下,得其大半,其餘各戲不難迎刃而解。』

    《二進宮》最難鬚生、旦、淨三角合手,調門高下相同,方能湊拍。此戲以王九齡爲最佳,配以時小福、劉鳴九,亦一時佳劇也。昔年舊曆新春,各部院、各省同鄉同年團拜,必演劇助觴,均系徽班,【二黃、崑曲】從無演秦腔者。【卽梆子腔】自『老十三旦』【卽侯俊山】到京後,驚才絶艶,焜耀一時,堂會遂有秦腔加入,【時同治末、光緒初年。】以《新安驛》《珍珠衫》最著名。後『想九霄』繼起,竟有二黃、秦腔合演者,亦潮流所趨也。

    春茂、景龢、英秀三家,均在李鐵柺斜街、外廊營之間,相距不過數武,而一時汪、譚、梅三大藝員皆產生其中,地靈人傑歟?人傑地靈歟?殆亦天地靈秀之氣與間氣相合而生歟?異矣!

    餘家居京師,與梨園最爲接近。少時課餘之暇,輒往觀劇,見聞既久,濡染亦深,於此中奧竅頗窺門徑。自離都門,此事遂隔,今偶憶及,爰筆録之,以資談助。同好諸公,茶餘飯罷以之爲埽愁帚也可,卽以之爲覆瓿書也亦無不可。

    壬申孟春宛平七十二叟許九埜識於濟南之習勤齋

    《梨園軼聞》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舊劇叢談》

    (近人)陳彥衡 着

    ●目錄

    舊劇叢談

    ●舊劇叢談

    陳彥衡着 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皮黃戲劇之組織排場,多與崑曲相類,蓋由蘇班摹仿變化而自成一派,已非舊觀。然則今日之皮黃,當明其源別、源流之所以異,與夫因革變化之所由來,而折衷於一是。固不可拘一隅之見而概論之也。

    今日之皮黃,由崑曲變化之明證,厥有數端。徽、漢兩派唱白純用方音鄉語,北京之皮黃平仄陰陽、尖團清濁分別甚清,頗有崑曲家法,此其一證也。漢調凈角用窄音假嗓,皮黃凈角用闊口堂音,系本諸崑腔而迥非漢調,此其二證也。皮黃劇中吹打曲牌皆摘自崑曲,如〔泣顏回〕摘自《起布》、〔朱奴兒〕摘自《寧武關》、〔醉太平〕摘自《姑蘇臺》、〔粉孩兒〕摘自《埋玉》,諸如此類,不可枚舉。而武劇中之整套〔醉花陰〕、〔新水令〕、〔鬥鵪鶉〕、〔混江龍〕等更無論矣,此其三證也。北京皮黃初興時,尚用雙笛隨腔,後始改用胡琴,今日所指唱者之〔正宮〕、〔六字〕諸調,皆就笛而言,其爲昆班摹仿變化無疑,此其四證也。

    徽班老伶無不擅崑曲,長庚、小湘無論矣,卽譚鑫培、何桂山、王桂官、陳德霖亦無不能之。其舉止氣象皆雍容大雅,較諸徽、漢兩派,判如天淵,此又由崑曲變化之確實證據。然則北京之皮黃,固不可與徽、漢兩派之皮黃同日而語矣。

    皮黃盛於清鹹、同間,當時以鬚生爲最重,人材亦最夥。其間共分數派。程長庚,皖人,是爲徽派;余三勝、王九齡,鄂人,是爲漢派。張二奎,北人,採取二派而攙以北字,故名奎派。汪桂芬專學程氏,而好用高音,遂成汪派。譚鑫培博採各家而歸於漢調,是曰譚派。要之,派別雖多,不外徽、漢兩種,其實出於一源。故梨園老伶,念字多本楚音,而於陰陽平分別尤爲清晰,大抵陰平高呼,陽平低出,爲皮黃之通例。惟《捉放曹》二黃首句『輪』字『明』字皆陽平,三勝則紆迴低唱,長庚則慷慨高歌,唱法各殊而各極其妙。然則徽、漢兩派,字音之高下不盡相同。《度曲須知》謂字音之陰陽清濁,全在口中之筋節,而不盡拘工尺之高低。此指崑曲而言。崑曲中之陽平字亦有揭調直出而不失音律者,程氏其猶本崑曲之遺意歟。

    譚鑫培文武全才,於戲無所不能,獨王帽戲只演《上天台》《摘纓會》兩劇,餘不多演,蓋以其平鋪直敘,不足展發才氣,故寧不演,非不能也。譚氏最稱九齡唱工,《上天台》爲九齡傑作,極喜仿其聲調。《摘纓會》則唱作、武工一一具備,譚氏演之如火如荼,有聲有色,令觀者如入山陰道上,幾於接應不暇,此豈徒有大嗓之奎派所能耶?鑫培常言:『人之藝術各有短長,老角之可貴者,只是善用其長,不顯其短。』又云:『老角皆知安分守法,不敢自作聰明。』以譚氏之才藝,其服膺前輩如此,宜其演劇不肯率意爲之也。

    姚增祿,武老生也,文武昆亂,所能甚多。清室貴族之嗜戲劇者,往往聘爲教習。餘在肅王府中見其演《法場換子》。而與譚鑫培配《寧武關》之老旦,尤爲妙絶。其神色、說白、身段、作工,幾可與鑫培並駕齊驅。老角本領,殊令人不可測度。又有李壽峯者,文武鬚生,兼能崑曲。鑫培演《別母》,李配老旦亦佳,然較姚則少遜。現能演此者,老旦中只一羅福山,然又不如李,以後恐無人矣。

    當時梨園名角輩出,票界亦不乏人才,如孫菊仙、許蔭堂、德珺如、金秀山等,皆以票友下海而負盛名。惟周君子衡,資深學博,爲票界秦鬥,然非知交喜慶堂會不肯登臺。內行名角鑫培、桂芬等,無不稱道『週三爺』,見之執禮甚恭,其欽仰可知也。又有孫君春山,前清進士,爲吏部司官,善唱青衣,選聲琢句,簇簇生新。紫雲、德霖皆虛心請教,嘗語人曰:『某句某腔,孫十爺所傳也。』而春山從不登場,但與三五知己宴會時,酒酣耳熱,乘興一歌,蕭然意遠。若周、孫兩君者,其票界之星雲歟。又孫春山善制新腔,青衣劇中《孝義節》《武昭關》《祭江》《孝感天》等詞,皆有所改正。餘曾以其《武昭關》慢板二黃告梅蘭芳,蘭芳已裝入留音片中。第此段,例須臨完上句改散板,留鬚生上場接一下句。春山每一人獨唱,無法收束,遂自撰一下句,然不能用之登場也。自蘭芳唱片流行,遂不能再減,而鬚生上場只得再添一上句矣。此後青衣新腔,層出不窮,大都皆根據此段而不及其渾成大雅。然則製造青衣新腔,當推孫十爺爲鼻祖,後人不過拾其牙慧耳。

    名角演劇,場面必擇好手,而尤以打鼓者爲重要。蓋打鼓者爲場面領袖,非與演劇者性情心思息息相通,不能得心應手。長庚時有顧某與其子章圃;鑫培時有郝六、李五,皆打鼓中巨擘。此外如李大、何九【另一何九,非何桂山】、王景福、劉順,亦其中好手。大抵打鼓者,貴能博通劇中之關鍵,而輔助演者之精神,尤以鼓點簡潔大方、不落小家俗派爲正宗,故觀劇者但聞鑼鼓便知爲名角登場。自秦腔盛行,鑼鼓專務火暴,雖二簧場面亦雜以梆子。俗派流傳,外江變本加厲。今日場面中求其真有二簧規矩韻味者,卽北平亦不多見矣。

    胡琴與唱有密切之關係,其重要不在鼓板之下。當時名手樊三之外,有李四、韓明厥,後則有梅雨田、孫佐臣。雨田胡琴,剛健而未嘗失之粗豪,綿密而不流於繼巧,音節諧適,格局謹嚴,有時偶用花點,不必矜奇立異,自然大雅不羣。其隨腔墊字與唱者嗓音氣口鍼芥相投,妙在遊行自如,渾含一氣,如天孫雲錦,無跡可尋,洵可稱胡琴聖手。孫佐臣手音極響,以挺拔取姿,雖好用花點,而路數大方,不失矩矱,較之以大鼓俚曲加入過門者,其格調之高下,相去不啻霄壤矣。

    自鑫培出,而譚派盛行。學之者有王雨田、貴俊卿、張毓庭,皆由票友而歸內行。然但襲譚之聲調似是而非,若身段作工,則茫然不知。蓋譚之身段作工,變化從心,無跡可尋,固非外行所能剽竊也。內行學譚者,只李鑫甫一人。李聰明過人,目無餘子,獨服膺譚氏,故其揣摩最有心得。鑫培一日在中和園演《陽平關》,臨時忽以事不至,李卽代之登場,坐客幾不能辨,細觀方知爲李,然無一去者,可知其所學非僅形似矣。惜其人早故,未能知名,設使至今存在,譚派老生舍伊其誰屬哉!

    身段爲內行專門之學,不肯輕易傳人。以故票友能唱者頗不乏人,身段則多不能工。能之者,惟溥西園、包丹廷二君。西園,前清貴冑,當時名角如鑫培、楞仙輩,皆羅致門下,所學自高人一等。有時粉墨登場,名貴之氣,出於天然,尤非尋常所能比擬。丹庭學戲於王洪壽、如《探莊》《蜈蚣嶺》《雅觀樓》《八大錘》等劇,身手步伐,皆有家數,不但票界所無,卽求之內行中,近來亦不多見也。劇中鎖吶曲牌皆摘自崑曲。內行場面以多能爲貴,其節奏遲速斷續皆聽鼓指揮,而鼓點之優劣則大有徑庭。所用曲牌大抵取其詞意與劇情略有關合者,如發兵則用〔泣顏回〕,班師則用〔五馬江兒水〕,飲酒則用〔畫眉序〕,行路則用〔一江風〕,譬之頌詩,斷章取義而已。場面老手與票界音樂家以能口舉其詞目爲淵博,然亦不足據爲典要。如《天官賜福》〔喜遷鶯〕下用〔小開門〕或用《紅梨記》花婆〔寄生草〕一段原詞『看他梳妝巧,打扮新』,與《天官》毫不相涉,不知何所取義,意者因其聲調相合耳。但內行不考其詞,冒然用之,亦屬非是。梅蘭芳排《木蘭從軍》,元戎出師用〔朱奴兒〕,反寇聚衆用〔出隊子〕,二者雖同一發兵曲牌,而〔朱奴兒〕爲李闖入寇之詞,〔出隊子〕系吳王興師之曲,順逆倒置,未免不倫。經餘告之,始將二牌互易。其它尚多此類,由於內行少文學知識,故致此誤。愚謂採用曲牌,音調自宜從舊,而詞意不妨翻新。崑曲中同名而異詞者甚多,安得精於音律者起而正之耶?

    田際雲,梆子花旦,又名『想九霄』。少時尚姣好,中年擁腫,少風韻,藝亦平平。其人工於心計,組織玉成,編制新劇,頗能轟動一時。當時人以其名對『忘八旦』,可謂滑稽之尤。又有『李象寅』對『楊猴子』,皆絶對也。

    戲劇雖小道,亦美術之一種。學無淵源則根底不厚,識不廣博則成就不高,其理一也。譚鑫培親炙程、餘諸名宿,兼採衆美,粹於一身。譬之詩文大家,無一字無來歷;又如書畫妙手,無一筆落恆蹊。其天資固非尋常所及,其遭際亦屬曠世難逢。昔王石谷遇煙客廉州而成一代畫家,鑫培之遇長庚、三勝,其猶石谷之遇煙客廉州乎?演劇者既爲美術家,則觀劇者卽爲賞鑑家。夫古董也,字畫也,不見真者無以證其僞,不知優者無以見其劣,觀劇亦猶是耳。對於名角演劇者,一字一聲,當識其淵源之所自,一手一式,當知其門徑所由來。周子衡謂鑫培《昭關》詞與桂芬不同,而實本乎長庚。溥西園謂楞仙陳大官之跌步出於《斷橋》之許仙。探本窮源,具有真知灼見,絶非模棱影響之談。如此觀劇方不負名角之苦心孤詣,而爲內行所推重。嗚呼!此豈易言哉!李順庭善唱鎖吶二黃,與何桂山演《龍虎鬥》,真能叱吒風雲,千人辟易,惟第二、三出卽登場,觀者後至,每以不及見爲憾。何到園最早,到時卽演,演畢卽去,嘗曰:『餘不耐晚演,喜觀餘者,早來可也。』曾與鑫培演《捉放》,爲時已晚,何不待『宿店』竟下,譚殊無如之何。後與鑫培在文明園合演數日,皆終場而去。時何年已老,故不如前之執拗。何性嗜酒,得錢卽謀一醉,唱時嘗以酒代茶,亦異稟也。

    演劇者程度,往往視觀劇者目光爲轉移,所關亦至重也。有『燈籠王』者,善學長庚,一旦登臺偶效程腔,觀者競以彩聲報之。王自鳴得意,複用前腔,觀者置之不理。王以爲未嘗聞也,又連用前腔,觀者大笑,謂『長庚好腔無重用者』,羣報以倒彩,而王不再登臺矣。前在北平見張毓庭甫出臺,以譚派爲號召,程度淺弱固不待言,所唱重腔極多,而無一次無彩聲。餘思之不得其故,問諸友人,始知其預約戚友捧場,旁觀亦隨聲附合,未暇計其工拙。然不數年,張遂日益退化,無人稱道矣。故觀客對於演劇家貴有監督糾正之責,而非徒事讚揚稱頌之能。梨園老角能享大名,得力於觀客之礱磨,正自不少也。

    名角演劇,首重作工,蓋有作工而後唱、念、身段始有精彩。作工者,表情之謂也。然而殊難言矣。吳梅村《柳生傳》有云:『演義雖小技,其辨性情、考方俗、形容萬類,不與儒者異道。其始也,養氣定詞,審音辨物,以爲揣摩。及其至也,目之所視,手之所指,足之所跂,言未發而哀樂具乎其前。演劇之至精者,亦猶是也。』譚鑫培演孔明有儒者氣,演黃忠有老將風,《胭脂褶》之白槐,居然公門老吏,《五人義》之周文元,恰是市井頑民。流品迥殊,而各具神似。由其平日於各色人等之舉止語言,無不細心體察,刻意揣摩,故其扮演登場,能隨時變態,移步換形。明季馬伶嘗侍某相國三年,遂稱絶技,皆所謂能自得師者也。餘尤愛其《狀元譜》一劇,見大官始而訝、繼而怒、怒而至於打,如文章之由淺入深,畫家之由淡而濃,步步引人入勝。而盛怒之下,態度深穩,身分尤高,妙處全在痛恨子侄不肖,雖狠心責打,實具愛憐之苦衷。其斥大官,追念先嫂,聲淚俱下,令觀者友愛之心油然而生,此豈可以尋常作工目之耶?近日號稱譚派者,於責打大官時先起關門,餘見鑫培未嘗有此。陳伯玉乃積善鄉紳,陳大官亦循良子弟,以叔父打胞侄,不必慮其逃逸,似無關門之必要。且打後無人開門,而安人竟然闖入,尤爲矛盾。理路未明,妄添枝節,自以作工周密,獨未計與老旦進門牴觸,反成笑柄。然則作工豈易言哉。

    鑫培演《狀元譜》,飾大官者以楞仙爲最佳,當呼之進前時,只有惶恐聽命,進前長跪,不敢抗違,身分極合。鑫培危坐,舉袖撫其雙肩問:『你是陳大官?』聲色俱厲,望之懍然。說到『好奴才』三字,隨用右手水袖向大官劈面一甩,卽掣板趕打,簡淨大方,姿勢極緊。打時,二人迴旋追逐,如兔起鶻落,精采奪目。二人皆精武功,其身手步伐,迥非尋常家數,殊令人有觀止之嘆。近來飾大官者皆作驚駭欲遁狀,員外下位,手擒大官,力摔在地,而大官猶掙扎欲逃,所以不得不關門。如此惡打,何異市井無賴鬪毆?以視譚、王,不啻霄壤。偶一憶及,連類志之,足見名角之思想藝術皆不可及也。

    名角作工,不外通情達理,恰如其分。若毫無意識,自作聰明,未有不貽笑大方者。曾見某淨角同譚氏演《捉放》《殺家》,逃走出門時,兩邊張望,作心虛避人狀,欲出復回者數次。譚氏跟隨在後,進退維谷,皺眉搖首,大爲不滿。此等做作,細思實覺可厭。又見某某演《探母》,四郎唱至『我本是楊』,公主突前力掩其口,四郎亦驚惶失措,蹻起一足,半晌方下。觀之不覺失笑,此所謂揣摩過分也。鑫培戲界老手,雖語涉遊戲,亦饒風趣,如《珠簾寨》雲:『我今天來得比那一天都早,怎麼會誤了?』因其向來晚到,故作此語。是戲是我,語意雙關,非常敏妙。他人皆雲:『今天未開戲我就來了。』意謂加倍早些,更爲有趣。不知好角從無未開戲先來者,已失自己身分,且明言開戲二字,越出範圍以外,反覺索然。一尋常白話尚不能領會,遑論其它哉?又前清時譚氏演此劇,唱『怕老婆的人兒,又加級,又紀録,還要賞戴花翎』,民國時則唱『帶寶星』。近之譚派唱『加級紀録要帶大寶星,』尤足令人噴飯,未免太不求甚解矣。

    舊劇詞句以簡明通俗爲主,取其人人可以瞭解。如崑曲文字之典雅,詞旨之高深,未必盡人能心領神會,所以反不如皮黃之受人歡迎。但梨園內行文學知識太淺,白字訛音相沿不改,遂至文義不通,爲人詬病。愚謂戲詞中如『你再怎講』、『言得卽是』等類太不成話,自當刪除。他如語涉鄙俚、字欠妥適者,皆可略爲改正,要以詞義明瞭而不乖音節爲歸。若過事吹求,則舊劇詞之可存者恐十無二三,將改不勝改矣。昔年鑫培演《伐東吳》,錢金福之潘張雲:『畫虎不成反類犬也。』當時漸有人贊之,以內行中皆訛爲『反類其犬』,不知作何解也。大抵內行多不求甚解,因訛傳訛,毫釐千里,苟無人糾正之,其誤謬正不知胡底也。

    舊劇多本小說傳奇,原無深文奧義之可言。其最無聊者莫如《盜宗卷》《清官冊》二劇,事實既荒誕無稽,而情節支離,詞意俗鄙,雖有名手,亦難見長。及鑫培演來,但覺其有聲有色,入理入情,使觀者毫無厭倦之思,是真能化腐臭爲神奇,具此本領方不愧名角之品題。吾友何頌臣嘗雲:『好角能將無情無理之戲演得有情有理,乏角能將有情有理之戲演得無情無理。』可謂名言。非老於顧曲者不能道也。

    友人鶴儕論《御碑亭》一劇:『詞旨明通,情節純正,爲舊劇之最佳者。惟王有道入場,請出妻妹,交代看守門戶,家無僕婢可知。所以嫂氏歸寧,惦記小姑一人在家,急急趕回,中途遇雨,許多枝節由此而起。而王有道休妻時,忽喚蒼頭僱車,此人何來?未免太無根據。大抵編劇者爲王有道設想,礙難使其妻徒步而歸,又不便自去僱車,不得已而加一蒼頭,致前後不符。獨未思德祿來接姑娘,系一同步行回去,由孟家莊私回,避雨碑亭,奔走泥淖中,亦未嘗坐車,則此次回去,大可仍舊步行,何必添此一節,致成蛇足耶?』餘謂此說極有理,惟相沿已久,此等小節或未必爲人注意,一旦刪去,不但演者違其習慣,卽觀者亦詫爲漏場,非有名角出而毅然改革不爲功也。

    《瓊林宴》一劇,本諸《七俠五義》,事實不必論,範仲禹以生員進京考試,半月之間竟大魁天下,並無此理。譚氏晚年但稱『卑人範仲禹,前半月在此地將我的妻兒失散』云云,頗覺簡當。或亦知其誤而改之歟?此劇本衰派作工,不甚爲人注重,自譚氏演之,始成名劇。蓋譚氏平板唱法,別開生面,迥不猶人,而身段、臺步以武術精神飾瘋顛狀態,尤妙在不脫文人氣息。一出毫無情理之劇,演得如火如茶,令觀者惟恐其盡,得不嘆爲奇才耶!

    《孝義節》,青衣皆唱〔西皮倒板〕,下高臺唱〔西皮慢板〕,扯門下。惟陳德霖唱六句〔慢板〕二簧,至第五句過門中下高臺,與他人迥異。廿年前,在北平湖廣館堂會,見德霖演此劇最爲整齊,時謝寶雲配老旦,李五打鼓,梅雨田操弦。【二人皆隨鑫培來者,有人特煩爲陳幫場,遂大爲生色。】李五於下高臺過門中,用堂鼓肖風水聲,泠然動聽。雨田胡琴,隨腔處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雖專門爲陳操弦者無此吻合。可知名手無所不能也。

    鬚生馮瑞祥爲二路之矯矯者,嗓音清圓,頗饒韻致。譚氏快板中『後影好似王寶川』、『販買綢緞回故鄉』等句,皆採用其腔。惟其人似有神經病,每演劇間,讚賞者固不乏人,倒彩亦間不能免。如《探母》唱『去去就來』,尾音拖得極長,直入下場門內,然後掀簾露首以畢其腔。觀者睹此怪狀,不禁譁然,報以倒彩。然馮初不以爲意,下次復演,仍蹈舊轍。卽他劇亦時有此類可笑處。是何用意,殊不可解。

    演劇最忌雷同,腔調雖妙,不可重歌,身段雖佳,不能複用,所謂數見不鮮、令人生厭也。老角劇詞有多至數十句者,則腔調有時而窮,難免重複之誚。譚鑫培每於劇中長詞減裁變化,使一句一腔,絶不相犯,此其善學前輩處,非特唱爲然也。《空城計》出城聽老軍語時,身段神情凡三變,無一重者。《斬謖》人帳以扇交左手而以右手指王平,及帶馬謖又以扇歸右手,卽以扇指馬謖,雖小節亦不合掌。他如《探母》叩頭摔發只一下,《殺惜》插刀入靴只一滑,刪繁就簡,愈見精神。名角之勝人處,正自貴精不貴多也。

    當時徽班之外有梆子班。清季北京銀號皆山西幫,喜聽秦腔,故梆子班亦極一時之盛,而以義順和、寶勝和兩班爲最著名。自田際雲立玉成班,始兼唱二簧,然少名角,惟黃胖名月山以二黃武生而隸梆子班,短打武劇,精悍便捷,最稱拿手。獨唱時用胡琴,調門極低,武劇中雖幾句搖板,然亦頓挫有致,不似後來學之者一味粗莽也。秦腔老生中,郭寶臣【卽『老元元紅』】、楊娃子、達子紅、十三紅,花旦中十三旦、一盞燈、福才子、靈芝草,青衣中撈魚鶴、溜溜旦,花臉中黑燈、銀玉,丑角中劉七、張黑,皆其中翹楚。惟山西老角日見零落,漸以北直梆子攙雜其間,不免江河日下矣。大抵梆子戲劇多鄙俚嘈雜,少文靜之趣,故爲縉紳先生所不取,不能與二黃爭衡,而終歸於淘汰歟。張紫仙亦青衣中矯矯者,與紫雲同時。其唱每遇行腔,輒以慢聲緩渡,使之轉折清醒,然往往溢出範圍之外。後來青衣每用花腔,必格外扳慢,致前後板眼不相連屬,未始非紫仙始作俑也。又有孫怡雲、張靄仙、陳瑞麟,皆以唱名,而皆莫如鄭二奎。二奎喉音圓潤,別饒韻致,扮相端好,作工亦極蘊藉,爲青衣中美材,惜不永年,知之者鮮。以後雖有名角而唱法漸趨纖巧,求一字正腔圓、愜心貴當者,不多睹也。

    長庚時,搭班各角皆有包銀,最多者每季不過大錢八百吊,每日車錢八吊而已。後無包銀,改爲日份,多者不過四十吊。戊子時,鑫培增至一百二十吊,爲數最豐。戲園賣座,每人一吊三百文,合現在銅子十三枚耳。甲午、乙未間,鑫培日演兩劇時,猶守此例,後在中和園改爲一吊六百文,每座僅增三銅子,人有議其貴者。堂會全班,日以繼夜,最多不過三百兩。鑫培外串,例演兩劇,每劇十兩,後增至兩劇三十兩,老輩以爲過昂。近日名伶演一劇動費數百元,多或至千元,前歲天津某宅演劇,一日至費萬元。踵事增華,世尚所趨,原無足異,獨人材消乏爲可嘆耳。

    林君季鴻,閩中世族也。幼在北平喜觀劇,於青衣腔調極有揣摩。清宣統間,餘與季鴻日聚於韓家潭楊韻芳家。楊爲陸華雲弟子,季鴻喜其嗓音寬潤,爲編《玉堂春》新腔,教之時,梅雨田亦常來談,因譜以工尺,歸教蘭芳。一日蘭芳在文明園演《玉堂春》,雨田爲之操琴,而《玉堂春》新調遂大爲人讚賞。其後展轉相傳,逐漸更易,廬山真面,已失舊觀。林氏首創之功不可沒也。季鴻不以唱自矜,而所制腔乃見重於雨田,其程度可知。又有梁君幼蘭、黃君鳳臣,皆閩人。早年隨宦京師,所見程、餘佳劇甚多,於各家字音唱法,研究極深。惜二君年老,不能亢聲高歌,有時興到,尚能低吟效其聲調,耹之如飲太羹元酒,古味盎然,令人咀嚼不盡。鳳臣尤心醉三勝所唱《空城計》鳳鳴關》。各詞皆三勝所傳,每段不下數十句,非氣力充沛不能遊刃有餘,可見老輩之稟賦過人矣。三人者皆非票友,而於戲劇致力之深,雖專門者有不逮,誠可謂好之者。然非當日名角,藝術過人,焉能令人傾倒若此耶?

    三慶演連臺《取南郡》,爲排本戲之嚆矢。四喜之《五彩輿《雁門關》,春臺之《鍘判官》《混元盒》,皆步其後塵。而最多莫如福壽,如《粉妝樓》《福壽鏡》《蕩寇志》《施公案》《十粒金丹》《兒女英雄》等戲,日新月異,層出不窮,雖足以號召一時,究不若舊劇之能持久。蓋後來所排本戲,規模結構多就事實敷衍而少裁製,精神、身段、唱工又皆臨時安排,乏研究之價值。故一般好奇者所附和,而真有周郎癖者反無取焉。又有《龍馬姻緣》四本,大致採《聊齋志異 馬龍媒》故事,生、旦唱作皆備,雜以科諢武打,劇情絢爛,而詞句雅馴,爲某文士所編。餘幼時曾見之,後竟無演之者,或其本已失傳歟。

    名角演劇,不但唱作皆精,卽白口亦字酙句酌,迥異尋常。如《空城計》,王平請令曰:『王平願往。』孔明必再問之曰:『王將軍願往?』致王平無詞以對,只得以『當報國恩』四字作無聊之敷衍,然後孔明再以令箭付之曰:『將軍此番前去,必須要靠山近水安營紮寨,紮寨之後,畫一地理圖速報我知』云云。此種俗套,幾於千人一面。鑫培獨不再問王平,只對王平點頭說一『好』字,隨卽掣令箭交王平曰:『此番前去,靠山近水安營紮寨,畫一圖形速報我知。』何等簡當,何等大方,譬之詞章家好手之高於庸手者,正在言簡意賅,不多用閒文虛字。然此等處多無人注意,僅可爲知者道耳。

    梨園老角論唱工,須三音皆備方爲好手。三音者,高音、平音、低音也。高音嘹亮而不窄小,平音堅實而不偏枯,低音沈厚而不板滯,此之謂三音皆備。三者缺一,不足爲重。雖然此特論嗓音之優劣耳,設或五音不講、四聲不諧、格調不高、韻味不厚,縱能震驚乎俗耳,難免貽笑於方家。要之嗓音雖由於天賦,而人力亦實居大半,其間發音運氣、念字行腔,具有微妙之作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又不可徒以形跡求也。然今日得一三音皆備者,已爲無上之人材矣。

    譚鑫培親炙名宿,博學多能,前已詳論之矣。但卽其唱工而言,三音皆備、四聲俱全,其吐字發聲不必矜才使氣,雖稠人廣坐中,能使字字入人耳鼓,聲聲沁人心脾,非具絶大本領,烏能遽臻此境?後人以枯弱喉歌油滑腔調,侈然以譚派自命,何異癡人說夢。會當揭譚氏之特長,以證俗派之謬點,必有覽之啞然而笑者。

    場面有文武之別,武場以鼓爲領袖,小鑼、大鑼次之,文場以胡琴爲領袖,月琴、三絃次之。胡琴帶笛子、七鈸,月琴帶大鈸,三絃帶武劇堂鼓,二人又帶鎖吶,以六人爲限。近有加一人專打大鈸者,乃梆子派,非二黃舊例。昔日場面由班中聘定公用,雖名角無自帶者。凡搭班各角,嗓音皆以正宮調爲凖,過高過低無取焉。故無論何人,同場合演,調門無或參差,無須自帶胡琴也。胡琴花點得彩,始於李四,然必俟唱者得彩後,偶一爲之,不能喧賓奪主。梅雨田尚守此規矩,餘則不講矣。場面以博學多能爲貴,打鼓老手沈寶均,能打崑曲、二黃四百餘出,同行重之。梅雨田能吹崑曲亦不下三百出,鎖吶曲牌無不能之,卽胡琴之指法章法,與曲牌之源流派別之同異,莫不分門別類,考據精詳,非僅以一二過門花點,博得彩聲便爲名手也。月琴之音清以越,三絃之韻靜而幽,配合胡琴有疏密相間,剛柔相濟之妙。近人加入二胡,其工尺高下與胡琴同一,手法無特殊之點,但覺嗚嗚盈耳,嘈雜不清,不知何所取也。

    賈洪林幼時學孫菊仙,嗓音敗後作二路邊角。嘗與鑫培配戲,見鑫培執弟子禮,皆以爲得譚氏真傳。其實譚未嘗教之,特其作工頗有揣摩,非餘人所及。同時與譚配戲者有劉春喜,亦師事鑫培,靠把武劇頗有門徑。鑫培《定軍山》之嚴顏。《珠簾寨》之周德威,皆是劉莫屬。劉性嗜酒,登臺每帶微醺,故又有『劉瘋子』之目。二人技能皆非恆泛,而因嗓音關係不能出人頭地。然則唱工豈非鬚生第一要務哉。

    趙仙舫本習花旦,以鼻大貌寢,改爲三花面。早年往山東演劇,途中墜車折股,遂一足跛,臺步無足觀矣。然嗓音清脆,極有口辯,且粗通文墨,好用新名詞,當時多有撃案歎賞者。其後張二瑣亦效之,遂不覺生厭矣。二瑣後來丑角中有名者,學羅百歲,略近似,平日期期艾艾,不能自圓其說,及登場則信口開河,毫無留滯。信乎!演劇之有別才也。

    丑角老手唐玉喜,南人也。善崑曲,飾方巾醜最合體裁,而以《取帥印》《選元戎》之程咬金稱拿手。其子唐常,習武花面,工架極佳,嗓音稍弱,而崑曲之《嫁妹》《火判》亦有家傳。可知當日梨園學戲,皆以昆戲爲根底。而北平皮黃,由崑曲變化而來,蓋信而有徵矣。

    路三寶名玉珊,山東人,劉和坤全勝科班弟子也。餘在濟南見之,不過十餘齡,演劇輒冠其曹。辛卯秋,餘赴試北闈,孟君鶴泉在福興居約中餐,同座皆招歌郎。孟薦三寶於金君子繩,時路初到北平,舉止生硬,大爲諸郎白眼。是日譚鑫培在慶和園演《定軍山》,雷雨將至,餘匆匆去,不及終席。不數年,而玉珊之名大噪,能者固自不同也。詎今四十年,猶歷歷在目,舊雨飄零,墜歡如夢,撫今追昔,不禁憮然。梨園出身,有科班,有私坊。私坊者私立教坊,亦梨園中人自立堂名,廣蓄弟子,教以戲曲,與科班無別。但出局侑酒,不知始於何人,遂爲同行所輕鄙。庚子以來,此風已革,然當時酒肆燈紅,韓潭月白,淺斟低唱,綺韻獨饒,朝野名流主持風雅者,莫不涉足其間,爲詩酒歡宴之會,蔚爲一時風尚。嗚呼!可謂盛矣。

    鑫培劇詞多根據長庚、三勝諸人舊本,間因詞句過長或字音難唱,略爲減裁改易,然無大段杜撰者。惟《五家坡》窯外〔一段〕原板,與三勝、九齡詞各異,不知其根據何本。舊詞只唱至奔西涼爲止,鑫培之詞則將到西涼、遇公主、作番王、見血書,一一說明。而王寶川在門內聽之灑淚,及至開門相見,反問長問短,儼若一無所聞,未免矛盾,殊不若舊詞之恰合劇情也。譚氏《汾河灣》〔原板〕亦同此病。而演此二劇者,大半皆本譚詞,不但不肯改易,且目此段爲全劇精華。蓋其聲調佳妙,久已膾炙人口,雖欲割愛,有所不能。古人謂聲音之道入人最深,豈不信哉。

    《碰碑》〔倒板〕後〔慢三眼〕、〔回龍〕接〔快三眼〕,與《桑園寄子》『見墳臺』一段同一體裁。反調第一段〔三眼〕、第二段〔原板〕,亦二黃定例。劉鴻升唱『嘆楊家』至『馬前英豪』六句,卽歸〔元板〕。或以語老譚,譚大爲駭異,以從無此唱法也。凡唱《碰碑》第一段〔慢三眼〕,往往失之散漫,至『大郎兒』,急轉直下,又不能停留,致前後尺寸懸殊。譚氏此段,起句卽凝練合度,以下句句精密,寬而不散,緊而不促,至『大郎兒』,一氣呵成,恰合〔快三眼〕尺寸。梅雨田胡琴,〔快三眼〕純用雙弓串合,於細針密縷之中遊刃有餘。而打鼓李五又能提綱挈領,相輔而行。其疾徐頓挫,三人若合符節,洵稱絶技。譚氏嘗言:『自失梅、李,唱此劇時每覺費力。』然則場面之與唱者,其關係豈淺鮮哉。

    舊劇唱法,長短疾徐與劇情身段皆有關合,如青衣〔二黃慢板〕《進宮》《蒲關》等劇,皆在收束處上句行腔,一則轉面歸座,一則起身出園,因有身段臺步,故用長腔,表示其雍容之度,下接大過門,行動自綽有餘地。當日造腔者皆有用意,非徒以紆徐取姿也。近來青衣競尚新調,《六月雪》〔慢板二黃〕第三句卽用長腔,此段系對禁媽媽坐唱,無行動身段,尾腔拖長,殊無理由,且與首句落腳衝突,胡琴過門亦嫌重複。考之舊劇,殊無此例。而〔反調〕中『順水推船』句末字在中眼,尤屬創聞。按皮黃每句末字例應落板,鬚生《捉放》《除三害》,二黃第二句有末二字在中眼並出者,皆爲變格,青衣無此句法,亦非末字獨落中眼也。此句本系舊腔,末字仍在板上,襲之者故移置中眼,以見新奇,然音調無特殊處,不知何所取義,而演是劇者靡然效之,亦可怪矣。三十年前,北平票友顧君唱青衣,喜造新腔,時有『顧腔』之名,多以其不守舊法,目爲異端。而操琴者不習其音節,動與齟齬,尤肆口譏之,顧之腔遂湮沒無傳。使在今日,焉知不遇賞音而負盛名?因論青衣新腔,而憶及之,天下事亦有幸、有不幸也。

    近來不特青衣腔調推陳出新,卽鬚生唱法亦五花八門,不可思議。蓋老伶凋謝,絶藝淪亡,後起者無實學真傳,不得不趨於新奇以眩世,向日所謂金鐘大鏞、雍容大雅之首,渺不可得復聞矣。竊謂學劇者如學詩文字畫,須目睹以前名人之作品,深知其優美之點,然後可以簡練而揣摩。故論詩文字畫則漢唐之文章具在,宋元之名跡猶存。苟有志之士竭力追摹,未嘗不可抉其精華而臻其妙境。獨老伶去世,遺風餘韻與之俱遠,雖有智者不能想象而臆造,此一大憾事也。近世留音片於流傳聲調不爲無功,惜爲時太晚,老伶無多,可傳者殊寥寥耳。

    舊劇場面皆隸班中,由班長定其差等,分劇支配,各有專司。雖頭等名角,未有自帶場面者。遇有喜慶堂會,甲班之角往乙班外串,卽用乙班場面。甲班場面不得越俎而代,其規則然也。長庚以三慶班長資格,以章圃司鼓、桂芬操琴,爲自用場面之漸,然皆隸本班,初非爲一人專設。且長庚不應外串,故仍未開自帶場面過班演劇之例。長庚之言曰:『大人先生喜觀餘劇者,儘可演三慶部。身爲班長,雖演多劇,詎敢辭勞?若餘獨應外串,而使全班向隅,何以對同人?』其不應外串,爲顧全大衆起見,義氣可風,人不能強之也。自雨田、李五爲鑫培專司琴、鼓,正如左輔右弼,缺一不可,一時稱爲雙絶。後來名角遂援以爲例,人人自置場面,不由班中取材,一若非此不足壯聲色,而鼓與胡琴遂成名角之專用品矣。按?梅、李之輔翊鑫培,在立同慶部時。最先立同春部,操琴者爲王雲亭。雨田時在四喜,李五亦不隸同春。打鼓者爲李五之兄李大或何九,殊無專人。其時仍守長庚舊例,場面取材本班,並非一人專用。卽後來雨田因事不至,則覓孫佐臣或竟以其子譚二承乏。堂會、戲館遇臨時無人,卽用官中場面,餘所見不止一次。鑫培自謂伊演劇皆通大路,場面理應明曉,無勞斤斤選擇。對於場面之優劣,初不甚經意,蓋其自恃藝高,不欲借重於人,自貶聲價,故爲是言。然今之名角,力變舊法,競尚新聲,所謂大路已不可通行,卽有場面能手,倘非研究有素,難免背道而馳。名角之有固定場面,已爲今日必不可少之定例,而場面之價值亦愈趨而愈高。然求其不越凖繩而自具精釆如梅、李二人者,蓋不數睹矣。

    《罵曹》一劇,重在擊鼓,名角擅長者,桂芬而外,譚氏最精。擂鼓三通,錯綜變化,五花八門,迥異尋常蹊徑。〔夜沉沉〕一段,格律謹嚴,韻味淵雅,佐以雨田胡琴,音節鏗鏘,如出金石,可稱神品。惟二人合奏,每至尾聲,雨田胡琴緊與板連,而鑫培鼓點起於板後,微有參差,頗懷疑問。後詢鑫培,據云:『雨田於收束處尚缺一句,故不能合拍。』並將此句工尺告餘,餘嘗舉以語人,皆以爲獨得之祕,今日已成濫觴矣。然鑫培不告雨田,雨田亦不問鑫培,蓋鑫培名重藝高,頗自矜貴,雖雨田爲之操琴,非低首請教,不肯輕易語之。而雨田自負聰明,以爲聲入心通,可不學而能,亦不肯自貶聲價,降心相從,其負氣好勝,固自高人一等。餘曾以鑫培之語告雨田,雨田以爲老譚杜撰,此句絶無。然舊譜〔節節高〕後,實有一句收束,後接尾聲,工尺雖異,老譚所云未始無據也。又〔夜沉沉〕中段長擂,舊分三段,鑫培則一氣貫注,不分段落,由來已久。一日,忽再接再厲,出人意表,若非雨田應付便捷,幾致無從措手。老譚之故作狡猾,往往類此。梨園內行,雖同力合作,每自負才藝,各不相下,爾詐我虞,結習如此,賢者不免。因志《罵曹》擊鼓,連類及之,亦譚、梅二人之趣史也。

    老角演劇,遇他人舛錯,每爲之涵蓋彌縫,不肯暴露其短,內行稱爲有戲德。惟鑫培不然,他人有誤,必藉故發揮,不留餘地,故與之配戲者皆時存戒心。民初,段宅堂會,外串鑫培、蘭芳《汾河灣》。接近蘭芳者以其初次合演,面託鑫培格外關照。鑫培雲:『諸大老如此熱心,餘敢不竭力,況蘭芳晩伊兩輩,在理尤應護持。』情詞極爲真摯。及演至『鬧窯』一場,蘭芳殺過河時,與鑫培裏外錯走,不免相撞,倉卒之間,殊無人理會。鑫培於末場白中『打救孩童性命』句下,忽加『叫他這邊躱,他偏往那邊去』二語,卽景生情,妙語解頤。鑫培受人之託,有言在先,乃臨時竟不爲之迴護,想亦結習難忘,忍俊不禁了。又在天樂園演《天雷報》,高四保飾地保,誤呼『周伯伯』,觀客初不留意,及老旦雲『外邊有人喚你』,鑫培雲:『你聽錯了,不是喚我罷。』衆人不禁譁然。四保念至『新科狀元像繼寶兄弟』一語,鑫培又曰:『你要看清楚,不要錯認了人。』大家回想,又復鬨堂。其不肯掩人之短,必欲揚之而後快,諸如此類。然意存譏誚,而語不離宗,口才便給,固非聰明過人者莫辦也。清廷傳外班伶工進內演劇,謂之『傳差』,由內務府管理其事。凡名角皆賜俸,當值賞賚有差。鑫培俸視六品秩,每次賜金四十兩,恩遇最優。民初,公府亦循例傳差,鑫培僅得二十元,其子譚二不滿所望,退有後言。其時公府管理劇務者爲王文卿。王幼隸山東科班,後爲項城差弁,隨往北洋。適餘叔巖在津演劇,王喜其聰秀,認爲義兒。及入公府,項城因其接近梨園,故令專司其事。聞譚二之言,怒其不遜,思有以折之,陰嗾官吏禁老譚登臺。當局不得已,命人往勸老譚,以藝高年老,宜保重休養,不可演劇爲辭,於是堂會戲園譚氏絶跡者累月。時有『保存活國粹』之說,傳爲笑柄。譚二無計,往懇叔巖爲之緩頰。叔巖慨然引爲己任,惟以列入門牆爲交換條件。先是叔巖擬師事鑫培,挽人說項,經譚拒絶,故此番藉故要求,不得不允。後經叔巖居間,鑫培入府演《珠簾寨》爲謝,其憾始解。然老譚自矜其藝,終不肯輕易傳人,但勸叔巖先學《太平橋》開場諸劇,佯示敷衍;且師範尊嚴,不能隨意請教。叔巖之受業譚門,其效蓋可睹矣。

    山左,南北水陸通衢,素稱繁盛。清同、光間,地方安堵,名流宴會。每喜招集梨園,選藝徵歌,以助雅興。故當時鞠部皆爭邀伶界能手,藉抬聲價。餘幼在濟南,名班有二:曰『高升』、曰『如意』。高升爲徽班,崑劇最多,亦兼演二黃。有貼旦張桂蘭,蘇人也,色藝雙佳,聲名藉甚。其人粗通文墨,溫雅善談,士君子多樂與往還。幼爲洪天王府侍兒,太平遺事猶能約略言之。昆醜葛四與楊三同門,亦隸高升部,年踰花甲,其演《活捉》《祥梅寺》等劇,作工身段變化神奇,同輩罕有其匹。或謂楊三忌其藝出己上,勸之赴山左,似非虛言。二黃鬚生則有劉和坤,劉與張奎官同爲三勝弟子,唱工作派,深得師傳,衰派悲劇,尤擅勝場。演《桑園寄子》,觀客有爲之下淚者,可見其表情之工矣。如意部鬚生曰孫永才,作工靠把,皆有根底。所演諸劇,大略與鑫培路數相近,惟名貴大方,遠遜鑫培,而嗓音不潤,唱工尤非所長,然論其功候,已迥異時流。此外文淨卞四、小寅,聲容並茂;武生韓升、長保,文武兼優;而武淨王永壽藝術精純,尤爲其中之翹楚。數人者皆京師梨園中材,自分不能與當時名角並駕齊驅,故思遷地爲良,自樹一幟,所謂『於無佛處稱尊』也。然使置之今日伶界,已爲鶴立雞羣。舊劇退化,可勝嘆哉。

    長庚演劇極爲認真,他人有誤,退場必嚴詞呵責,不少寛容,然當場從不與人難堪,所謂有戲德也。三勝則譏刺訕笑均寄之於戲,蓋其性喜詼諧,發於情不自禁,雖稍損老成寬厚之度,而口才敏捷亦自難能。嘗聞老友梁君幼蘭雲:『三勝之弟本習淨行,性最嗜賭,時竊乃兄衣物,質以償債。適昆仲演《捉放》,三勝嘲之曰:「看此人面貌上,定愛賭博。」知者無不發笑。又一日演《碰碑》,末劇某角未到,後臺管事囑其馬後【內行謂延長時間爲馬後】,三勝乃臨時撰詞,故意延緩,致時間過晚,《碰碑》甫下,坐客已稀,後演者大爲掃興,未免謔而近虐矣。』鑫培步趨長庚,對於演劇亦極重視,不願同場稍有疵累,其當面奚落,不啻以嬉笑代怒罵,與惡作劇者固自有間。內行老角有著名促狹,如曹六、李五等,要皆有意爲難,無理取鬧,無足記述。此但就鬚生正角而言,若滑稽取笑,乃丑角專長,固不在此例也。

    餘叔巖在津演劇時名『小小余三勝』,年尚幼稚,喉音頗佳,而腔調蕪雜,乃兄伯欽所教也。及嗓音敗後,輟演家居,餘嘗勸其多觀老譚劇,細心揣摩,藝術必能大進。叔巖亦深慕譚氏,值其登場,必往參觀。叔巖之學譚,不自拜師始也。其後嗓音稍復,漸能上調,遇有堂會,餘每爲介紹串演,俾資習練,叔巖亦深表同情,且不受值,以爲借臺練功,無代價之可言。民二春間,李君直繩宅中堂會,挽餘爲提調一切。是日之劇,票友內行參半,有丁吉甫《落園》,王君直《碰碑》,恩禹之、程繼先《羣英會》,梅蘭芳、王蕙芳《虹霓關》。最末則叔巖《空城計》,外串金秀山司馬懿、黃潤甫馬謖、李順亭王平、王長林老軍,凡老譚配角,應有盡有。此劇上場,已逾午夜,坐客觀至終劇無一去者,而叔巖之名遂喧騰於衆口矣。叔巖天資聰頴,模擬譚派頗具形似,惟才力薄弱,鑫培之精采沈着處殊不能到。其加入春陽友社,與票友串演時,正刻意追隨老譚,頗見進境。及後成名,唱法身段每好自出心裁,隨意增易,譚氏規模相去越遠。然較之他人,路數猶爲純正,故以今日之鬚生而論,叔巖可謂鐵中錚錚者也。

    李宅堂會《空城》一劇,除叔巖不取資外,黃三十元、秀山十元、李五六無、長林六元、場面八元,共計不過四十元。卽蘭芳之劇,亦僅三十元。以今日而論,豈止價增十倍。黃三、秀山,外串最多,數只四十元,近雖尋常角色,價皆倍之,高等者無論矣。身負絶藝,生不逢時,不禁爲黃、金諸人三嘆。是日王君直演《碰碑》,觀者亦極滿意。君直,天津鹽商,素嗜譚劇,喉音清潤,頗近鑫培,雖叔巖有所不逮。當時票界,學譚者不多,故君直聲譽特着,堂會客串,人爭延致,一時有『王叫天』之稱。惟只講求聲調,身段作工非其所長也。君直、叔巖雖執業不同,而皆以譚派享盛名,亦可知老譚之魔力矣,故並附志焉。

    舊劇鬚生一門最爲難工,以其扮演劇中主要角色,貴乎設身處地,形容得體,固非毫無學識者所能辦也。長庚、九齡,皆讀書識字,故其胸襟與俗子不同。餘幼時見其登場,不但聲容之美、藝術之高,人不能及,卽其神釆舉止,一種雍容爾雅之氣概,亦覺難能而可貴。蓋於古人之性情、身分體察入微,一經登場,不啻現身說法,故爲大臣則風度端凝,爲正士則氣象嚴肅,爲隱者則其貌逸,爲員外則其神恬,雖疾言遽色,而體自安詳,雖快意娛情,而神殊靜穆,能令觀者如對古人,油然起敬慕之心。後惟譚鑫培有此風度,論者謂其吐屬容止有儒者氣,可謂深合譚氏身分。老伶李順亭、錢金福等皆謂譚氏之藝文武兼長,色色精當,前輩無此全才,後人不能學步。同行之推重若此,其聲價蓋可知矣。慨自名伶凋謝,衣鉢無傳,間有一二稍負時名者,類皆氣質俗鄙,舉止粗浮,有如沐猴,何殊畫虎?近來舊劇鬚生不能執歌壇之牛耳者,未始不因此也。

    長庚爲人嚴正,管理三慶部井井有條,人多畏而敬之,尊之曰『大老闆』。爲之打鼓者,先有顧某,後爲其長子章圃【卽程繼先乃翁也】。操琴者先爲樊三,後爲汪桂芬。汪本春茂堂弟子,習老旦,後爲程操琴,故其得程腔獨多。程氏之唱,剛健沈雄,大氣磅礴,老友周子衡學之最肖。陳德霖爲章圃弟子,自雲:『幼時在三慶後臺,與同輩嬉笑,輒被「大老闆」呵斥,見之無不畏懼。一日某宅堂會,周在前臺串戲,伊在後場不知爲周,誤以爲長庚上場,嬉笑如故。忽有人自後擊其頂,視之,「大老闆」也。』則周之神似長庚可知矣。當時三慶部三國戲最著名,長庚爲魯肅、徐小湘爲周瑜、黃潤甫爲曹操、盧臺子爲孔明、錢寶峯爲張飛,羣材薈萃,獨步一時。故友何頌臣嘗言:『蝶仙【小湘字】扮周郎,風流儒雅,令人如見公瑾當年。其與長庚合演《羣英會》《取南郡》等劇,璧合珠聯,工力悉敵,令人有觀止之嘆。』

    小湘自負才藝,倜儻不羣,與長庚每不相下。一日因事齟齬,辭去三慶部。長庚如失左右手,煩多人居間勸駕,小湘始允復回。登臺之日,長庚與之合演《鎮澶州》,蓋隱寓收伏之意也。是日小湘竟不到,長庚獨演《昭關》,坐客爲滿。次日小湘始來,仍演《澶州》,『大老闆』之身分可以想見。小湘演《八大錘》,舞雙槍時,鸞帶下垂,並不盤圍腰際,而回旋自如,毫無妨礙。王楞仙、十三旦,皆得其傳。厥後鑫培之與楞仙,正如長庚之與小湘,旗鼓相當,絶無僅有。鑫培《鎮澶州》,與楞仙對槍,刪去幺二三俗套,大方家數,非尋常所知。楞仙物故,鑫培永不演此劇,蓋久已成人間廣陵散矣。小湘本蘇人,素工崑曲,移其身段做工於皮黃,均異樣精彩。楞仙學於小湘,所嫺崑曲亦多,而武工精熟,尤爲出色當行。然則皮黃中小生一門,非聲容並美、文武兼全者,固不能勝任愉快也。武丑又名『開口跳』,武功與口白並重。麻德子嗓音蒼潤,說白圓轉流利,最爲動聽。其次王長林,清脆爽利,亦稱能品。張黑雖有武功,口白甚怯,論者比於江湖賣藝者流。其餘或工夫不純、或嗓音不響,求一全才,蓋戛戛乎難矣。武旦中以朱四、燕雲、餘玉琴最有名。朱四名文英,武旦岀手是其先導。燕雲虎跳、前潑、飛越臺桌,最稱絶技。玉琴先工武打,後改花旦,《兒女英雄傳》實彼排演之。當時玉琴飾十三妹,黃三飾鄧九公,尉遲喜飾安得海,陸華雲飾安公子,鄭二奎飾張金鳳,唐常飾海馬週三,賈鴻林飾華忠,趙仙舫飾賽西施。集多數之人材爲一人之輔翊,玉琴得名有由來矣。厥後惟朱四之子桂芳資藝雙佳,可稱後起之秀。武行中以二者爲最難工,而聲價反出文角之下,故習之者少,日久恐亦將失傳矣。

    梨園內行論鬚生一門,約分三種:曰『安工』、曰『衰派』、曰『靠把』。安工以唱爲主,如《除三害》《二進宮》等劇是也。衰派純講作工,如《狀元譜》《天雷報》等劇是也。靠把則重武功,如《定軍山》《戰太平》等劇是也。自來名角各有拿手好戲,而不必樣樣皆能,是以長庚、三勝不相襲,二奎、九齡不同工,藝以專而愈精,物以希而益貴,此其所以爲名角也。惟譚鑫培才高藝博,能兼三長,而又不拘一格。同一唱工,《碰碑》則學三勝,《烏盆》則學九齡。同一作派,《狀元譜》則學長庚,《桑園寄子》則學三勝。同一靠把,《定軍山》則學三勝,《鎮澶州》則學長庚。不特此,《天雷報》擬周長山,而身段汰其冗拙。《空城計》仿盧臺子,而聲韻較爲悠揚。至於靠把武功,乃其本行夙學,最難者身手輕靈,超越前輩,而氣韻淵雅,不同武行。集衆家之特長,成一人之絶藝,自有皮黃以來,譚氏一人而已。

    譚鑫培與楊月樓,早年皆以武生隸三慶部。楊貌魁梧,武功嫺熟。演《長板坡》《定軍山》等劇,有名將風度。嗓音宏大,摹仿二奎,間亦唱文劇,武劇則尤爲人所歡迎。譚鑫培武藝特精,周子衡嘗言其《挑滑車》《英雄義》最岀色。餘嘗見其演《惡虎村》《翠屏山》《五人義》諸劇,出奇制勝,迥不猶人。晚年猶演《八蜡廟》褚彪,身段刀法皆非尋常家數,武行中多不能窺其門徑,可知其神妙矣。

    余三勝爲漢派鬚生,北來最早,所演多作工衰派劇,亦擅靠把。鑫培自言《定軍山》爲彼所傳,惜早物故,未及見之。劉趕三嘗效伊《教子》,『小東人』一段,老輩以爲神似。大抵其嗓音沈着蒼涼,以韻味勝。譚氏《捉放》《碰碑》,皆遙接其衣鉢也。有子紫雲,爲勝春堂主人,改唱青衣,漸負盛名。餘叔巖卽其子也,所學鬚生皆延師教授,家學蓋早已失傳矣。又有王九齡者,亦鄂人,宿以唱工著名。嗓音圓潤,聲韻悠揚,令人聆之如飲醇醪,身段態度亦復溫雅大方,如《天水關》《除三害》《上天台》《宮門帶》【飾唐高祖,有封官唱一段】等劇是其專長,反二簧尤爲絶調。譚氏《烏盆計》劇,音節多仿之。九齡與三勝同出漢派,而一爲衰派,一爲安工,又各不同。九齡《鳳鳴關》〔二六〕一段,趙雲自述功勳,自盤河救公孫起,至白帝城救駕止,四十餘句,可謂長矣。三勝詞亦略同九齡。《空城計》上場唱大段慢板,三勝亦然,而詞各不同,又有楊儀而無趙雲,其餘詞句亦與譚氏《空城》不同。譚劇蓋本諸盧臺子,盧亦學三勝者,餘見其《鳳鳴關》與九齡同,而《空城計》則與譚氏一轍,可知鑫培之淵源有自矣。然譚此劇實有突過前人處,但於詞句間求之,猶皮相也。

    張二奎,北平人。品貌軒昂,聲音宏亮,所演皆堂皇名貴之劇,故於王帽最宜。其音調平正通達,落落大方,惟間用北方字音,徽、漢之韻少減。其人亦早故,繼其傳者有周春奎,許蔭堂。春奎氣盛言宜,年七十餘,猶能聲振屋瓦。許不及春奎,而按部就班,不隨時俛仰,有足多也。大抵奎派以腔調平穩、嗓音寬大爲正宗,學者往往限於天賦,氣力不能充沛,且無以見長,故少有習之者,而師傳亦駸駸乎息矣。

    長庚之《昭關》,出場〔搖板〕詞爲『勒馬停蹄威風湧,那旁坐定一老翁』。周子衡每言之,汪桂芬改爲『伍員馬上怒氣衝,跳出龍潭虎穴中』。譚鑫培則仍用長庚詞。長庚多由『樊城』起,至『過關』止。其時飾東皋公者爲盧臺子。桂芬多單演《昭關》。鑫培演《樊城》每帶『長亭』,演《昭關》必帶『過關』,蓋學『大老闆』也。演時,張奎官爲東皋公。張亦老角,學三勝,能戲極多,鑫培早年曾從之學戲。可見鑫培之劇,兼收並採,不拘一人,故所造博大精深,無美不備。但拘一格以論之,淺之乎視鑫培矣。張奎官與鑫培配戲甚多,如《搜孤》之公孫杵臼、《羣英會》之孔明,允稱拿手。其餘與譚配劇者,如沈三元、王仙舟、李順亭、賈鶴林等,皆二路名角。配《空城計》之馬謖,前爲錢寶峯,後爲黃潤甫。配《慶頂珠》之教師,前爲麻德子,後爲王長林。而王楞仙、金秀山、桂鳳、羅壽山,亦嘗合演。名伶薈萃,一時稱盛,偶一追思,未免感慨系之。

    自長庚歿後,一班顧曲家僉以爲天上紫雲,人間不復再有。而汪桂芬自爲程氏操琴後,冥心探討,刻意揣摩,登場之日,一鳴驚人。其時譚鑫培、孫菊仙俱已成名,桂芬崛起草莽,未免爲同行所忌,桂芬遂浩然南行,時在清光緒丙戌丁亥間,及庚子始返北平。其人性情乖僻,頗自矜貴其藝,不肯輕示色相,除官府堂會爲一般要人所強迫,不得已登場外,對於內行戲館之聘,往往臨時託故而逃,故外間得觀其劇者甚少。時有票界某君,約其在天壽堂演劇三日,言定一日與楞仙《羣英會》、次日《洪洋洞》、三日《戰長沙》。已演兩日,至第三日,忽臨時逸去。某票友不得已登臺代之,座客大譁,至不能終場。可謂惡作劇矣。然其唱,較之早年,已臻爐火純青之候,鑫培而外,實無足與之抗衡者。

    鬚生一門,除頭等名角外,有所謂二路老生者,其精神雖遜一籌,而見多識廣,藝熟功深,各有所長,未可輕視。如劉貴慶、周長山、馮瑞祥、龍長勝,皆唱作兼優,獨樹一幟。而姚起山、吳連奎、沈三元、景四寶、周長山、尉遲喜、賈立川、王仙舟、王洪壽、李順亭、賈鴻林、曹六、董文等,或以白口見長,或以唱工取勝,或工於作派,或嫺於武功,與名角配戲,尤能烘托得法,點綴生情相得益彰,異樣精彩。一班顧曲家皆認爲不可少之人才,其聲價較諸頭等正不多讓。

    孫菊仙出身於天津票友,亦隸三慶部。天賦歌喉,不必循規蹈矩,而高下長短,從心所欲,自成一家,以唱工得名。其後長四喜部,時鑫培在同慶部,兩班競勝,往往每人日演兩出。孫除演正戲外,或與素雲等演《羣英會》,或與龍長勝演《鎮澶州》【孫飾令公魂】;鑫培則《空城計》帶演《五人義》之周文元,《碰碑》帶演《八蜡廟》之褚彪,觀者幾於無所適從。庚子赴上海,亦負盛名,現已年近期頤,而精神矍鑠,尚能逢場作戲,亦奇人也。

    何桂山爲銅錘花臉之先進,長庚時隸三慶部。所謂銅錘者,如《回朝》之聞太師、《進宮》之徐延昭,純講唱工,必須字正腔圓,不落絲毫小家派,方爲正宗。何本善崑曲,如《嫁妹》《功宴》《山門》等劇,晚年尚能演之。其唱二黃,純用闊口膛嗓,魄力沈雄,格調高渾,皆出崑曲家法。金秀山嗓音宏亮,聲調亦佳,惟趨於逋峭,渾厚之氣遜於桂山。餘則自檜以下矣。惟架子花面寶成、慶四,而後錢寶峯、黃潤甫,各有特長,無所軒輊。寶峯長身俊偉,靠把極精,《瓦口關》《蘆花蕩》諸劇,有『活張飛』之目。黃潤甫唸白唱工清脆蒼勁,自成一家,而作工精細,局度從容,論者謂其《陽平關》曹瞞是有學問之奸雄,《連環套》竇二敦爲有身分之寨主,可謂深得其妙。晚年喉音失潤,尚能以簡老取勝。學者甚多,然皆未見其極盛時也。唱工與架子兼長者,則有穆鳳山,文能唱《雙投唐》《大保國》,武能演《八蜡廟《惡虎村》,每一演劇,坐客爲滿,曲終始散。以花面壓終場,殊爲罕睹。最奇者,穆本票友,其藝術精純,雖梨園內行難覓其匹,可謂絶無而僅有。惟好用鼻音,開後來花面惡習。何桂山嘗言:『餘能以口唱,不能以鼻唱。』意蓋譏之。然鳳山實有大過人處,固未可厚非。此外有韓二鵰、錢金福,皆以工架擅長。而金福武功尤爲嫺熟,近雖年逾花甲,嗓音稍遜,身手穩練,確有真傳,臉譜精工,尤稱絶技,可謂碩果僅存。他如《打焦贊》《竹林計》《白水灘》《朝金鼎》等劇,純爲摔打,花臉行中頗不乏人,不足重也。

    徽班不甚講求武劇,自楊月樓、譚鑫培以武功得名,而武生始爲人所重視。同時有俞菊生,氣概雄偉,武功堅卓,爲箇中之巨擘,又兼演武花面,如《鐵籠山》《豔陽樓》《金錢豹》《飛叉陣》等劇,楊小樓卽摹仿之,而實學自楊隆壽。楊所能武戲極多,弟子亦夥。同時有張淇林者,武藝極精,小樓之《安天會》卽其所傳,雖爲二路武生,其功夫不在頭等之下。大概武生以氣度軒昂、工架穩練爲上駟。至縱躍翻跌,乃武丑所能,非武生本等。近日武生,名貴大方,足以追蹤前輩者,楊小樓庶足當之。餘在濟南,見有武生牛長寶演《八大錘》,學徐小湘,嘆爲外間罕覯,距今已五十年。聞滬上有老伶牛嵩山者,年逾七十,卽其人。當時名角,得其一技片長,便自不凡,詎不足重耶。

    徽班著名青衣,首推胡喜祿,其唱務以沖淡取勝。譚鑫培爲餘言:『胡唱《綵樓》,只一句花腔,尚不肯輕用。』其矜祕可知。厥後時小福、餘紫雲、吳順林、陳德霖,皆有聲於時。小福沈着有韻,紫雲峭拔多姿,二人異曲同工,無分高下。時本蘇人,猶操南音,所唱多崑曲遺韻。順林則專學小福。德霖亦紫雲之亞,恪守師傳,不趨時尚,後輩皆以『老夫子』稱之。近來青衣,創爲新腔,鬬巧矜奇,變本加厲,往往以皮黃之腔調互易,上下之句法倒裝,迷離惝恍,不可捉摸,競相効仿成爲風尚,而於四聲陰陽棄置不講,識者頗引爲憾。惟程豔秋頗知講求音韻,腔調未諧者每多改正,內行中不可多得之人材也。

    徽班青衣、花旦,判然兩途。青衣貴乎端莊,花旦則取姸媚。一重唱工,一講作派,二者往往不可得兼。花旦資格最老者,首推梅巧玲、楊貴雲,他如萬盞燈、一汪水、寶琴、麗秋等,人才雖衆,聲價未隆。自田桂鳳出,而花旦幾與鬚生爲敵體。桂鳳姿容秀媚,作工細膩熨貼,尤能動人,嘗與譚鑫培演《烏龍院》《翠屏山》等劇,當時稱爲雙絶。譚或因故不到,桂鳳獨演末劇,雖至天晚,坐客無一去者,其魔力可知。乃時過境遷,聲價頓減,令人不勝今昔之感。晚近當局整飭風紀,禁劇甚多,花旦一門幾已失傳。近來青衣多兼花衫,以一人而具二者之長,其受人歡迎,不亦宜乎?

    老旦著名者,有周老旦、蘇老旦,然皆不及汪桂芬。汪本學老旦,後改鬚生,間亦演老旦戲。其唱不用堂音,與鬚生迥別,而韻味深遠,有餘音繞樑之致,絶非他人所能。與汪同師者有謝寶雲,嗓音圓健,亞於桂芬,惟不肯多用力,時有『謝一句』之名。嘗與鑫培配《狀元譜》《探母》等劇,頗爲人所重。餘見其與鑫培配《罵曹》之旗牌與《陽平關》之探子二角,本老旦應行,然謝爲之則難得。餘者雖有嗓音,格調不高,縱負盛名,非其比也。

    昆醜楊三,早年北來,卽負盛名。故友何頌臣言其與朱蓮芬演《活捉》,走場追逐時,足捷如風,身輕於紙,覺滿臺陰森有鬼氣,可謂善於形容。其次劉趕生,善演《羣英會》之蔣幹、《審頭》之湯勤,所謂方巾醜也。同時有劉趕三,雄辯多才,不傷大雅,清季鄉會試期,演《連升三級》,必講闈中文題,以博笑樂。某歲,春闈文題爲『君子坦蕩蕩』,劉解之曰:『坦字十一旦,蕩蕩二字,內各有一旦,合之爲十三旦,主司蓋不忘十三旦也。』十三旦卽侯俊山,於時聲名藉甚,頗爲大老所傾倒,故劉諷之,其滑稽多類此。其外長於科諢者,莫如羅百歲。羅名壽山,說白簡淨冷雋,絶不逾越範圍,而見景坐情,自然令人捧腹,可稱妙品。二人雖長於口才,唱工亦自不弱。趕三神似三勝,百歲善學桂芬,引吭一歌,釆聲雷動,其能引人入勝,固具有真實本領,非徒以詼諧見長也。楊三同門葛四,與楊齊名。楊到北京,葛赴山左。餘在濟南,見葛演《盜甲》《祥梅寺》等戲,時年逾六旬,目不能遠視,而身手便捷,步伐井然。由於場上矩矱爛熟於胸,雖冥中探索,亦進退裕如。又有劉和坤與張奎官,同師三勝,藝亦在伯仲間。當時北京名角林立,梨園多懷才抱藝之流,往往不得意而謀食於四方,人才埋沒不知凡幾,可勝嘆哉。

    《舊劇叢談》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北京梨園掌故長編》

    (近人)張江裁 輯

    ●目錄

    北京梨園掌故長編

    曉諭戲館載《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及《欽定臺規》

    梨園色藝陽湖趙翼雲崧《檐曝雜記》

    京師梨園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

    韻蘭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

    京師歌樓天漢浮槎散人《花間笑語》

    蜀伶陳銀遇盜記山陰俞蛟青源《夢庵雜着》

    假官騙天漢浮槎散人《秋坪新語》

    西川海棠圖天漢浮槎散人《秋坪新語》

    玉兒傳山陰俞蛟青源《夢庵雜着》

    米伶有名繡谷李登齊《常談叢録》

    方俊官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

    贈優人石田有清幹嘉間無名氏《着笠者詩稿》

    京師優童《燕京雜記》

    梨圜聲價無錫楊味雲《覺花寮雜記》

    《長生殿》梁鴻志《爰居閣脞談》中

    ●北京梨園掌故長編

    東莞張江裁次溪輯

    清代梨園人物盛極一時,善才佳話散見於前人筆記,惜少好事者爲之搜輯,遂使湮沒弗彰者比比焉。餘久蓄斯旨,第餘晷恆鮮。今就近日隨手摘録者,萃爲此編,刊以問世。疇範雖隘,亦聊以存故實已耳。夫萬物之橐,宙合之義,連環可解,連犿無傷。語其大也,已足無外。而其始也,亦僅一元丹嶂,雖峭絶五丁,尚可開鑿也。古人云:『得魚同一喜,何必我持竿?』世有與我同情者乎?宏此遠業,固所願也。

    共和二十三年八月張江裁記

    ○曉諭戲館【載《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及《欽定臺規》】

    康熙十年,議準:京師內城永行禁止開設戲館。其城外戲館如有惡棍藉端生事,該司坊官查拿治罪。乾隆二十七年,奏凖:前門外戲園、酒館倍多於前,八旗當差人等前往遊宴者,亦復不少。嗣後交八旗大臣、步隊統領衙門不時稽察,遇有此等違禁之人,一經拿獲,官員參處,兵丁責革。仍令都察院、五城順天府各衙門出示曉諭,實貼各戲園、酒館,禁止旗人出入。

    又奏準:在京如有需次人員出入戲園、酒館,不自愛惜名器者,交步軍統領、順天府及五城御史嚴行稽察,指名糾參,以示懲儆。

    二十九年奏凖:五城戲園概行禁止夜唱。

    三十九年議凖:嗣後無論城內外戲園,概不許旗人潛往遊戲。交各旗該管大臣嚴切誡諭,隨時稽察,毋許違犯。並令步軍統領衙門及都察院轉飭五城御史,日派番役甲捕人等廵緝訪查,如有旗人擅入戲園,除將本人照例懲治外,並將管束不嚴之該都統等交部議處。

    四十一年議凖:嗣後如有旗員赴園看戲,一經發覺,除將本人治罪外,並卽查明:如系各部院衙門司員、筆貼式等官及各營官弁,卽將該管之各堂官附參,交部議處,其本旗都統等毋庸交議;如系參佐領等官及閒散世職,卽將該管之都統、副都統附參,交部議處;若系驍騎校以下人員,並將該管參佐領一併議處。

    五十年議準:嗣後城外戲班,除昆、弋兩腔仍聽其演唱外,其秦腔戲班,交步軍統領五城出示禁止。現在本班戲子概令改歸昆、弋兩腔,如不願者聽其另謀生理。儻有怙惡不遵者,交該衙門查拏懲治,遞解回籍。

    嘉慶四十年奉上諭:向來京城九門以內,從無開設戲園之事。嗣因查禁不力,夤緣開設,以致城內戲館日漸增多,八旗子弟徵逐歌場,消耗囊橐,習俗日流於浮蕩,生計日見其拮据。現當遏密之時,除城外戲園將來仍凖照舊開設外,其城內戲園着一概永遠禁止,不凖復行開設。

    八年諭:着步軍衙門、五城廵城御史於外城開設酒館、戲園處所,隨時查拿,如有官員改裝潛往及無故於某莊遊宴者,據實查參,卽王公大臣亦不得意存徇隱。

    十二年諭:給事中嚴烺奏:『現在■〈雨上澍下〉雨未沾,請於齋戒期內飭令大小臣工,凡遇喜慶等事暫停演戲。並請敕下五城御史曉示各戲園,毋許演唱戲劇』一折,向例齋戒期內原俱禁止演劇,況值望澤維殷,朕齋心籲禱,屬在臣工,仰體宵旰勤求,諒亦斷不出此。至外城戲園,於祈雨齋戒日期未必盡能知悉。但當雨澤愆期之際,節次設壇祈禱,並降旨平糶倉糧,清理庶獄,凡所以關係民瘼者,無不刻深縈廑,小民等自不當恣意燕樂。然未經明白曉示,伊等自無由謹避。着五城御史預行曉諭居民人等:凡遇齋戒日期並祈雨齋戒及祭日,所有戲園概不凖演唱戲劇,以昭肅敬。惟所稱俟甘雨沾足之後,再聽其便,此則不必。朕齋居默禱,昕夕虔祈,恪恭寅畏之誠,無時不仰希昊鑑,豈閭閻所能深悉?若因朕心夙夜幹惕,謂民間皆宜敬體,此意未免繩之太過,且恐民間以演劇營生者轉至失業向隅。核之定例,亦未符合。嗣後若非戒齋之期,毋庸飭禁。

    十八年諭:外城地面開設戲園,本無例禁,但演唱淫詞艶曲及好勇鬥狠戲劇,於人心風俗大有關係。着該御史等嚴行查禁,以端習尚。

    道光四年奏凖:凡太監等毋許在戲園、酒肆飲酒、聽戲,如有犯者,卽責成該管營泛員弁及司坊官查拏,送交內務府辦理。又定:嗣後如有請建設戲樓者,俱不準行。

    咸豐二年諭:京師五城向有戲園、戲莊,歌舞昇平,歲時宴集,原爲例所不禁。惟相沿日久,競尚奢華,或演夜唱,或列女座,燕會飲饌,日侈一日,殊非崇儉黜奢之道。至所演各劇,原爲勸善懲惡,俾知觀感。若靡曼之音,鬪狠之技,長奸誨盜,流弊滋多,於風俗人心更有關係。着步軍統領衙門、五城御史先期刊示曉諭,屆時認真查辦,如仍蹈前項弊端,卽將開設園莊之人嚴拿懲辦。

    按:清帝雖喜戲劇,而深知戲劇一道利少弊多,然非人情所能免,不過以供一己之娛樂。其種種禁令尤不近理,如內城不凖設立戲園,載之國法,其視此途不可謂不重。然滿人多遊惰不好讀書,往往沈溺於此,視同日常功課。至清末葉,內政不修,規律視同具文,上自皇帝、太后,下至販夫、走卒,皆嗜戲劇,荒時廢業。《五代史》:後唐莊宗以數十伶人而亡國破家,於此益足證矣。其見於《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及《欽定臺規》中所載曉諭,特節如右,以見清室重視戲劇之一斑云爾。

    ○梨園色藝【陽湖趙翼雲崧《檐曝雜記》】

    京師梨園中有色藝者,士大夫往往與相狎。庚午、辛未間,慶成班有方俊官頗韶覯,爲吾鄉莊本淳舍人所暱。本淳旋得大魁。後寶和班有李桂官者亦波俏可喜,畢秋帆舍人狎之,亦得修撰。故方、李皆有『狀元夫人』之目。餘皆識之,二人故不俗,亦不徒以色藝稱也。本淳歿後,方爲服期年之喪而秋帆未第時頗窘,李且時以財濟之。以是二人皆有聲縉紳間。後李來謁餘廣州,巳半老矣。餘嘗作《李郎曲》贈之。近年聞有蜀人魏三者,尤擅名,所至無不爲之靡,王公大人俱物色恐後。餘已出京,不及見。歲戊申,餘至揚州,魏三者忽在江鶴亭家,酒間呼之登場,年已四十,不甚都麗,惟演戲能隨事自岀新意,不專用舊本,蓋其靈慧較勝雲。

    ○京師梨園【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

    京師梨園四大名班,曰四喜、三慶、春臺、和春。其次之則曰重慶,曰金鈺、曰嵩祝。餘壬午年初至京,當遏密八音之際,未得耳聆目賞。次年春,始獲縱觀,色藝之精,爭妍奪媚。然餘逢場竿木,未能一一搜奇也。丙戌入都,寓近彼處,閒居無事。時復中之。四班名噪已久,選才自是出入頭地,卽三小班中,亦各有傑出之人、擅場之技,未可以檜下目之。此外尚有集芳一部,專唱崑曲,以笙璈初集,未及排入各園。其它京腔、弋腔、西腔、秦腔,音節既異,裝束迥殊,無足取焉。表弟蘇蔚生,雅有今樂之好,取自四喜以下七班,某日至某園,一月之中週而復始,譜爲小録一編,界以烏絲之闌,裝以紅錦之裹,題其籤曰『燕臺樂部。日下梨園』,録而屬餘爲之序。雲:『首善繁華之地,太平歌舞之時,幾處旗亭,能謳水調;誰家簫鼓,不按涼州?既紙醉以金迷,復花交而錦錯。樓臺十二,一時捲上珠簾;裙屐三千,幾個偷來鐵笛?固已猜疑長樂,彷佛廣寒矣。爰有家居浙水,人號斜川。愛當定子之筵,履顧周郎之曲;衫裳倜儻,襟袖溫存。每當燈酒良宵,春秋佳日;今雨舊雨,無花有花,未嘗不高倚闌干,俯臨珠玉。評量粉黛,環肥燕秀之間;品藻冠裳,賈佞江忠之列。紅牙拍去,青眼搜來,莫不釆菲無遺,存花有案。爰集都下名班曰四喜、三慶、春臺、和春、重慶、金鈺、嵩祝,分隸七部,合匯一編。排如春水魚鱗,凖遞年年之信;序似秋風雁翅,不衍月月之期。其間粉墨登場,丹青變相,銅琶鐵板大江東;高調凌雲,翠繞珠圍,小海唱低歌醉月。選聲選色,取貌取神;宜喜宜嗔,可歌可泣。於是按圖集錦,照譜徵花。看來欲遍長安,佳處爭傳日下。羣仙蔟彩,大羅自有因緣;一佛拈花,下界都來供養。亦足遍邀袍澤,同聽霓裳也已。其它舞彩之行,尚有集芳之部,然而此曲只應天上,序班未遍人間。不隸梨園,難歸菊部。愛已同於割玉,情匪類於遺珠。至若趙北新音,秦西變調,仰天撫缶,但唱嗚嗚;市地繁弦,惟臣艾艾。已同檜下,概比鄭聲。凡此旁搜,俱不贅列。顧或者恨擷芳玉籍,未識雛鶯乳燕之名;釆豔金臺,不書董袖鄂香之事。豈知酒闌燈炧,茶熟香溫。但陳玉筍之新編,不類燕蘭之小譜。然而三年宋玉,好色雖異於登徒;十五王昌,薄倖迥殊乎崔灝。使僅闌憑儂袖,亦知眼過煙雲;倘教釵掛臣冠,未必心同木石。而茲者寄情絲竹,用佐琴樽,聊寄娛耳之資,不敘銷魂之事云爾。』

    ○韻蘭【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

    韻蘭者,京師春臺部中名旦也,色藝冠絶一時,顧性傲倪,少所青眼。孝廉某君極眷戀之,形相色授,頗見妒於同儕,而促月盟言,誓同枯菀,蓋不僅被中之鄂、花底之秦焉。年十九,以瘵卒,某君哭之慟,賦《惜蘭詞》二十章,徵同人哀誄,而屬餘爲之序,雲:『桃開千歲,人間爲短命之花;曇現剎那,天上乃長生之樹。從來朝露,本苦無多;況屬彩雲,尤其易散。然而水蓮泡幻,達觀久付虛空;泥絮沾濡,情種能無抑鬱也乎?如春臺部蘭郎者,泥巢乳燕,花苑靈狸。家住玉鉤斜,騎鶴下翩翩之影;善歌金縷曲,囀鶯聞嚦嚦之聲。芳名則雅愛蘭香,絶調已盛傳楊叛。固已蜚聲樂籍,馳譽燕臺矣。爰有浙西名士,久噪雕龍;日下寓公,新來嗚鶴。偶顧緑麼之曲,頓生紅豆之思。於是衆裏目成,暗中心許。赭白馬,城頭蹀躞,公子相逢;金錯刀,袖底鏗鏘,美人贈我。每見潘車擲果,攜手相將;保毋鄂被薰香,銷魂真個。妒之者以爲失身之鳳,愛之者以爲比冀之鶼。而乃長樂難期,短緣已促。杏林深處,難探及第之花;芍藥開時,原是將離之草。於是數聲杜宇,一闋陽關。方期玉玦之分,冀以金鐶之合,孰意楊花命薄,桐樹生孤。蓮菂儂心,菖蒲郎面。此也,秋雨臥相如之病;彼也,春風作王粲之遊。既而長劍歸時,大刀唱後,不惜黃金似土,來作纏頭;豈知紫玉成煙,已傷委骨。用是愴懷珠璧,墮淚瓊瑰。猶思人約黃昏,去年元夜;依舊門臨碧水,今日桃花。早已平量恨海之波,待涸愛河之水矣。然而空雖非色,短豈殊修?使問天,果屬有情;得知己,死不可恨。向使郎果金臺終老,落拓梨園;玉籍長留,沉浮菊部。將春殘楊柳,飄零京兆之眉;秋後蓮花,憔悴昌宗之面。未必鬑鬑潘貌,能銷黯黯江魂。則與爲彌子瑕之色衰,毋寧作衛叔寶之看殺。而況櫻桃一曲,芳名總在人間;霓羽千秋,舊譜已歸天上。以視桃笙秋老,斷袖先涼;蕭瑟風悲,買絲誰繡者。一則名花似草,一則弱絮留萍。如彼如斯,孰得孰失。乃我友憐香情重,破璧神傷。纏綿則玉藕牽絲,惆悵而金荃賦什。顧或者謂終宵角枕,空生秋士之悲;一集香奩,究損冬郎之德。既蜂腰之中斷,何雀腦之思深?豈知釵掛臣冠,宋玉原非好色;酒黏郎袖,歐公亦自多情。而況書劍飄零,檀槽知遇,豈有生前倚玉,曾留春帳之情;歿後沉珠,不弔秋墳之魄者乎?由是敷陳麗藻,抒寫哀思,乞我弁言,題之卷首。化筆墨煙雲而如畫,請看北苑春山;悟迷離撲朔之非真,試讀南華秋水。』

    ○京師歌樓【天漢浮槎散人《花間笑語》】

    京師歌樓名伶,盛衰不同,良可慨也。國初,王紫稼與合肥龔芝麓宗伯交好,事載梅邨集《本事詩》。雍正間,劉三侍李玉洲太史,助張少儀觀察救父。乾隆間,李秀章識畢秋帆尚書於風塵,約同居處,報捷鼎元,都人以『碧岑夫人』呼之。事載《隨園集》《燕蘭小譜》。此外如慶成部唐玉林任俠,待方毓川中丞;方蘭如識莊本醇殿撰於未第。李郎現已近耄,尚在吳中。自乾隆已亥,魏婉卿來京,大開蜀伶之風,歌樓一盛。庚辛間各班名伶詳載《燕蘭小譜》,惜癸丑宜慶部王得兒,三慶部高朗亭、沈霞林,大順寧部朱喜桂,皆未入譜。已未以後,歌伶日衰,近來稍振,大半皆安慶、蘇、揚、燕、晉,無蜀人矣。餘於友人處見《日下看花記》,詩固佳,但大順寧部韓四喜,技步婉卿【餘《長安品艶》評之曰「天馬行空」】,三慶部江金觀秀南,色藝皆優,若生以當時,亦不在陳銀觀之下【曾見《鶯花詞 客過三山堂訪秀南》雲:「艶絶瓊枝迥岀羣,皖江山色楚江雲。牟珠一串銷魂曲,書遍羊欣白練裙。」想見其入風采】。顧長松、沈四觀、楊天福,何至皆列下等?至張才林、何玩月、管慶林、張發林、程三林、飛來鳳、馬鳳觀,概不收入,未免有遺珠之嘆。』

    ○蜀伶陳銀遇盜記【山陰俞蛟青源《夢庵雜着》】

    蜀伶陳銀,走數千裏來京師,入宜慶部。短小精悍,顧盼自喜,演劇時雖傅粉調脂,弓鞋窄袖,效女子妝束,而科諢詼諧,褻詞穢語,醜狀百出,屠沽及輿儓隸往往拍案狂叫,歡聲雷動,其臭味相投所宜然也。久之,士大夫亦羣起叫絶,劇中無陳銀,舉座不樂。數年間,侑觴媚寢,所得金綺珠玉累數萬。陳銀於是居奇炫異,謂京國好尚者如此。凡踵門求欵曲者,無纏頭之贈、贈或不豐,皆拒不納。一日,日既暮,有客乘後輪車,被服炫麗,僕從如雲,雲粵西參議計偕來京。握手道相見之晚,語次頤稍動,一健僕奉千金至日:『聊以表數年來萬里思親之意。待公事畢,尚擬略盡綿薄。』語畢辭去。陳銀私謂『此人真奇貨。』持其裾,欲留信宿以罄其囊橐。客沉吟再四,曰:『餘甫入都門,衆事蝟集,無已,明晚當就教,過此無隙矣。』次日,陳銀設盛筵,並出其妻妾艶妝侑酒,履舄交錯,杯盤狼籍。客令羣僕返寓,而屏諸侍席者於重門之外。夜分人寂,潛以迷藥入醞中,遍觴諸人,少選皆昬僕。客一聲呼嘯,羣僕從屋上躍下,陳銀數年所蓄侑觴媚寢之資,傾筐倒篋而去。

    ○假官騙【天漢浮槎散人《秋坪新語》】

    蜀伶陳渼碧在宜慶部,色藝傾都下。日久,纏頭所入資累鉅萬,遂於孫公園置產造屋,廊廡器具靡不華好,一時士夫巨賈靡然從風,以不得入其室爲恥。一日,演劇梨園,既卸裝,豐貂玉佩,素面朱脣,登樓酬應所素識。忽一日,客藍頂腰金,僕侍赫奕,出座執其手曰:『睹子聲容,殊堪絶世,真色真香,覺天下婦人可廢矣。盍共往酒樓一酌耶?』陳以素昧平生,辭弗往,客強拉之去。陳心艶其貴,未能過卻,遂造金陵樓,珍錯畢陳,歡謔盡醉,臨別命僕攜二元寶贈之。叩其寓不告,但云:『某粵省太守,來京補觀察,不日出京,毋庸還往也。』越日,陳在別園,貴客亦至。既曾相識,嘆洽倍常,爰復招飲贈銀如前。瀕去,陳握手請曰:『荷公傾蓋,垂愛逾格,卽行李勿匆,寧不少盡斯須歡。蓬蓽雖陋,某午當備粗酌,幸車騎惠臨也。』其人力辭,陳請益堅。沉唫再四,囑以毋多費,只一二餚品敘譚可也。至日,華車耀目,俊僕屯雲,蹴踏而來,復持千金爲贈。陳喜躍靡極,亦盛列酒饌,自歌侑觴,歡宴至暮。起欲去,陳固留宿,不得已乃遣僕返曰:『詰朝來,勿須早也。』遂攜手入臥室中,絳蠟雙然,翠帷低掩,於是並坐紗幮中,交股接脣,諧謔無度。已而弛衣登牀,致其繾綣。漏三下,舉家皆寢,猶隔壁聞牀戛戞作聲,二人笑語呢呢不休。翊晨,家人起,則門窗洞闢,入室啓帷,見陳偎枕擁被,沉沉臥榻上,喚之不醒,亟以水解之乃覺。急披衣起視,囊篋俱空,方知爲盜席捲而去。陳慚憤切齒,鳴之官,無從蹤跡矣。

    浮槎曰:『陳本欲假途滅虢,詎知開門揖盜,巧偷豪奪,行異而情實均。安樂山樵句雲:「青蛇有意敵黃蜂。」蜂尾蛇口,皆最毒物,可爲罕譬矣。』

    ○西川海棠圖【天漢浮槎散人《秋坪新語》】

    《西川海棠圖》,合浦孝廉李載園爲優人銀兒作也。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圖意如此雲。銀兒陳姓,籍蜀之成都,年十七,利齒輕軀,面目光澤,來京師從雙慶部魏長生學秦腔。長生者,亦蜀人,故曲中翕然推爲『野狐教主魏三』者也。陳盡得其技,聲容之外,兼通幻戲,遂以色藝傾都下。方是時,劉芸閣之峭、王湘雲之媚、劉桐花之捷給,各擅其部,以相爭長。然以當陳,皆下駟矣。故《燕蘭小譜》中稱其『如魚戲水,如蝶穿花』。湘皋《渼碧行》雲:『垂髫狐子比妖嬌,剪舌鸚哥遜□□。』蓋實録也。乃入宜慶部,拔戟自成一隊,遂以出藍譽奪其師之幟。載園之初入都門也,雖耳陳名,固未之識,一但友人偕造其寓,陳一見傾心,捉臂言歡,如舊相識,咄嗟命酒,珍錯畢備。飲酣,自起侑觴,曼態嬌聲,淺斟低唱,扇影燈光之下,掩映生姿。載園不禁爲之心醉,自是往來莫逆。每值梨園演劇,載園至,陳必爲致餚核,數下場周旋,觀者萬目攢視,鹹嘖嘖歎羨,望如天上人。或陳赴他召,聞載園來,亟脫身至,其相契殆有至深者焉。載園既數與餘相過從,暇嘗叩之曰:『子與陳之淪浹,固知之矣。然傾倒何遽至是?』載園笑曰:『唉,是正如山谷無題詩,盡空中語耳。外人皆以吾情逾斷袖,實乃妄墮綺語障,子知我者,奚亦問爲?』予曰:『是何也?』曰:『渠至吾寓惟茗話手談,往往夜分不去。予促之歸,則■〈目畢〉帷眤枕,宛轉相就,若飛鳥之依人,大動人可憐色。故交頸促膝,無所不至。雖觸體皆靡,而終不及亂。渠未嘗不詫予之忍,予初不易我之介,所交如是而已。』予笑不復問。先是有好事者爲湘雲作圖,復有爲芸閣作賦,都下一時傳誦。載園乃倩名手,爲繪《西川海棠圖,》遍徵題詠。予爲題二絶雲:『細腰千載說橫陳,俗艶休爭別樣春。可是霓裳泥沉醉,華清宮外月如銀。』『翠拂修蛾霞點腮,錦官城畔幾經開。春風帝裏花如海,爭買胭脂學樣來。』亦可謂露華拂檻,彷彿聞香矣。歲丙午,載園試宰直省,向因揮霍,負欠累累,竟難出春明。陳爲之廣張華筵,演劇於宜慶堂中,大招賓客,無不樂爲解囊,遂獲千金。又出己資,代償債家數處。載園乃得脫。然去去之時,祖道廣渠門外,執手繾綣,語刺刺不休,西山翠色,如與眉間淺黛遙爲結恨。己而夕陽在樹,風荻蕭蕭,暮色自遠而至,不得已而後行。自是陳聲名愈盛,日不暇給。梨園別部演劇,觀者恆寥落如曙星,往往不終劇而罷,衆深嫉之。有大力者譖之要津,謂其妖淫惑衆,且多狂誕不法。而陳又適以誤觸廵城御史車,因逮送秋曹,決三十,使荷校狥五城,將問遣。陳多方夤緣,乃得薄責,遞迴原籍,然已狼狽如幼芳矣。載園時攝篆保定,再署滿城、清苑,聞其事,亟遣力致助,隱爲周旋。及題授鹿城,陳以遞籍迂道至,一見握手,悲而喜,喜而復悲,不知啼笑之何從也。居數日,爲治行李甚備,厚有贈貽,具輿馬,送之十里外,殷勤後期,痛哭而別。知其事者無不嘆爲兩情相與,各盡其義雲。予己酉自浙歸,過鹿城,晤載園話舊,酒闌燈炧,載園出海棠卷副本,指謂餘曰:『花枝依舊,子亦憶卷中人乎?』

    浮槎散人曰:『陳銀,吾素稔其人,雖色藝足稱,而交盡金夫,非炙手可熱,鮮不遭嗣宗之白。然以利則如載園,董固有加數倍、數十倍不翅也,何遽傾心如是耶?毋乃數有前定,情不自知,抑所謂水光山色,有以日酣其性者乎?雖然凶終隙末,豪傑不免;有始有卒,若輩或一遇之耳。噫!』

    ○玉兒傳【山陰俞蛟青源《夢庵雜着》】

    李重華,江左諸生也。納雍赴北闈時,都下樂部中有李玉兒者,色藝雙絶,名冠梨園,達官巨賈或紈袴兒如蠅蚋趨羶穢,日相徵逐,他人惟凝睇而望,不敢近。欲登其堂,必執贄,贄不豐,相接亦落落。茶一盂,寒暄數語卽退,不能腆顏久踞賓座也。生偶過歌樓,見之神魂飛越不能制,思與握手道款曲,而客囊羞澀,莫盡綿薄,惟日攜杖頭錢往院中觀演劇。久之資盡,典質亦空,不能作顧曲周郎矣。因訪其居址,日伺門外,俟登車卽先於其所往候之。如是半年,玉兒竊怪於中,欲詢之而未發也。一日大雪迷漫,赴顯者之約。元陰晝晦,衢路人稀,而平日之躑躅道周,耽望顏色者,又衝寒冒雪侍立車側矣。玉兒問曰:『君何爲者?』生淚涔涔下,鳴咽不能語。邀之入室,叩知其故。玉兒笑曰:『君既讀書,當思奮跡雲路,以圖進取,不宜妄自菲薄,濩落至此。雖然士爲知己者用,女爲悅己者容,足下我之知己也,請爲君作居停主人,勉供膏火,復理慧業,何如?』生唯唯。適某顯者誕日,玉兒屬生賦詩百韻以進。時祝嘏者聯幛累軸,而名作獨推生,顯者大悅。由是玉兒益愛敬生,聯牀語夜,隔座銜杯,凡可以娛生意者靡不盡。逾年,秋闈報捷,繼登進士,入翰苑。重華作巵酒,撫玉兒肩曰:『餘曏者喪志落魄,幾墮泥塗,微卿何以有今日?敢敘雁行,用答高義。』玉兒因呼生爲兄,凡平日相與往來之達官巨賈及紈袴兒皆謝絶,不復與通。後生出知某州,既典郡,自簿書外皆玉兒一人總持之。相從數十年,交情不替如一日。重華卒於官,復經紀其喪,撫其幼子,若猶子焉。嗟乎!天下之至微極賤者,莫優伶若矣,乃亦知有知己之感,引手窮途,及知其懷纔不偶,雖衣敝履穿之士亦敬奉之不敢忽,若預料其能發跡於異日者。孰謂伶人也而可忽諸?

    ○米伶有名【繡谷李登齊《常談叢録》】

    京師優部如春臺班,其著者也,二十年來,要皆以米伶得名。米蓋吾邑之饒段村人,名喜子,自幼入班,習扮正生。每登場,聲曲臻妙,而神情逼真,輙傾倒其坐。遠近無不知有米喜子者,卽高麗、琉球諸國之來朝貢或就學者,亦皆知而求識之。班中以老成也,呼爲『米先生』,都人亦相隨以是爲稱,其見賞重如此。歲傭值白金七百兩,遂以致富。道光十二年壬辰,年才四十餘,病歿。人嗟惜之,春臺班由是減色。凡伶工恆購蓄狡童,充小旦以漁利,米獨近方嚴,絶不爲此,是亦若輩中之錚錚者。王芙薌孝廉元挺公交車歸,嘗詳述焉。其人與事俱無足系輕重,然於歌舞樂事中而忽有斯人,其名播傳夷夏,而適產吾鄉土,紀之亦可爲太平之點綴雲。

    ○方俊官【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

    伶人方俊官,幼以色藝擅長,爲士大夫所賞。老而販鬻古器,時來往京師,嘗覽鏡自嘆曰:『方俊官乃作此狀,誰信曾舞衫歌扇,傾倒一時耶?』倪餘疆《感舊詩》曰:『落拓江湖鬢欲絲,紅牙按曲記當時。莊生蝴蝶歸何處?惆悵殘花剩一枝。』卽爲俊官作也。俊官自言本儒家子,年十三四時,在鄉塾讀書,忽夢爲笙歌花燭擁入閨闥,自顧則繡裙錦帔,珠翠滿頭,俯視雙足亦纖纖作弓彎樣,儼然一新婦矣。驚疑錯愕,莫知所爲。然爲衆手挾持,不能自主,竟被持入幃中,與一男子並肩坐,且駭且愧,悸汗而寤。後爲狂且所誘,竟失身歌舞之場,乃悟事皆前定也。餘疆曰:『衛洗馬問樂令夢?樂雲:『是想。汝殆積有是想,乃有是夢;既有是想,是夢,乃有是墮落。果自因生,因由心造,安可委諸夙命耶?」餘謂此輩沈淪賤穢,當亦前身業報,受在今生,未可謂全無冥數。餘疆所言,持正本清源之論耳。後蘇杏村聞之曰:『曉嵐以三生論因,惕以未來;餘疆以一念論因果,戒以現在,雖各明一義,吾終以餘疆之論可使人不放其心。』

    倪少宗伯承寬《感舊爲方俊官作》詩,詩末有注:『俊官,名蘭如,吳人。爲莊本淳學士所狎,有「狀元夫人」之號。己卯入都,學士已歿,憔悴自傷,門前冷落。』宗伯詩、語無泛設。嗣後,南部李桂官方至。其詳見隨園《甌北長歌》,稱史文靖於庚辰重赴瓊林宴上,亦呼『狀元夫人』,後依秦中幕府,較方爲優。

    ○贈優人石田有【清幹嘉間無名氏《着笠者詩稿》】

    鶯鶯燕燕樂府喧,幽州阿多誰第一?京城石伶最有名,聲態能傳教師術。禁街閭巷正繁華,拓館紅樓十萬家。咿呀翠管春相逐,謔浪歌臺衆共誇。抹粉糝須花影碧,當場小部風流劇。博歡喜與喬妝遊,梨園子弟鬬前席。入新摹擬合時風,鎮日形容出出工。放誕總憑嬉笑裏,良規半在怒瞋中。此伶都人稱絶妙,自來屢得羣情笑。大老爭翻野史奇,詞家也襲秦川調。五侯七貴會須論,傳說聲華滿國門。扶輪輦路驕兒盛,久坐茶園眸子昏。滑稽諧鐸無不有,相似波流不離口。君不見連城皆推諸小郎,嬌歌餘韻繞雕樑。窈窕身材習淫佚,芬芳脣齒諧宮商。又不見高棚傀儡衣冠樣,偏能漫衍魚龍狀。按拍低腔中婦心,尋聲欲和山樵唱。我生亦作如是觀,眼前世事殊艱難。石伶彷佛解張弛,薄長頗覺神乎技。正陽門外歌一聲,過客停車盡傾耳。

    ○京師優童【《燕京雜記》】

    京師優童甲於天下,一部中多者近百,少者亦數十。其色藝甚絶者,名噪一時,歲入十萬,王公大人至有御李之喜。

    優童大半是蘇揚小民,從糧艘至天津,老優買之,教歌舞以媚人者也。妖態艶妝,逾於秦樓楚館。初入都者,鮮不魂喪神奪,挾資營幹,至有罄其囊而不得旋歸者。

    達官大估及豪門貴公子挾優僮以赴酒樓,一筵之費動至數百金,傾家蕩產,敗名喪節,莫此爲甚。其都中恬不爲怪,風氣使然也。可慨夫!

    南省優僮,梨園部用錢僱之。京師不然,與錢部中,方得掛名。常有掛名兩三部者,衣服裝飾等物,俱是自置。有演劇一出,衣裝值千金者。

    老優畜僮,視之如子。畜有數人,則命名成派,視如兄弟。中有享盛名者,其餘亦易動人,鹹謂某優之徒、某僮之兄弟,便增聲價。有如父兄爲達官,子弟易得科名者然。世情一轍,良可浩嘆。

    優僮盛名,享之不過數年,大約十三四歲始,十七八歲止,俟二十歲已作潯陽婦,而門前冷落鞍馬稀矣。竭意修飾,殫力逢迎,菁華既消,憔悴立致。寓京都數年,多有目擊其盛衰者矣。

    優僮之居,擬於豪門貴宅,其廳事陳設,光耀奪目,錦幕紗廚,瓊筵玉幾,周彝漢鼎,衣鏡壁鐘,半者豪貴所未有者。至寢室一區,結翠凝珠,如臨春閣,如結綺樓,神仙至此當亦迷矣。嚶然一聲,側足侍掩口問者,不知幾輩。出門則雕車映日,健馬嘶風,裘服翩翩,繡衣楚楚,濁世佳公子固不若也。

    優僮有盛名者,日陪數筵,酒一廵,卽登車馳去,人不得留之也。每陪一筵,或酬十金,或酬數金,至賞賜之物,金玉珠翠、貂袍罽錦,莫知其數。

    優僮自稱其居曰『下處』。到下處者謂之『打茶圍』。置酒其中,歌舞達旦,酣嬉淋漓,其耗費不知伊于胡底。

    風流好事者撰《日下名花冊》,詳其里居、姓字,品其色藝、性情,各系以詩詞,如史體之傳贊,尋香問玉者,一覽已得之矣。間歲一登,可擬於縉紳便覽一書。

    ○梨圜聲價【無錫楊味雲《覺花寮雜記》】

    近日京師梨園,聲價十倍,紅氍毹上清歌一曲,纏頭輒費千金;宴會一次,動需鉅萬。梅蘭芳、程艶秋、尚小云等,皆有名士捧場,爲之編排新戲,如易石甫、羅癭公諸君,金荃制曲,玉茗填詞,不失爲才人本色。癭公之歿,餘挽以聯曰:『低唱按紅牙,消魂花月張三影;高吟生白髮,抱病風塵謝四溟。』蓋紀實也。憶光緒庚寅、辛卯間,餘初至都門,梨園老輩如蓮芬、紫雲、小福等,猶見其登場奏藝,譚鑫培名譽甫着,瑤卿、小朶,年僅垂髫耳。每屆新春,各署各科皆有團拜,每宴費三四百金,名角皆可羅致,較諸今日不可同年而語矣。

    庚午秋,王瑤卿年五十,其弟子乞詞爲壽,餘填〔滿江紅〕曰:『鐵笛仙翁,是舊日、開元供奉。曾見汝臉霞紅印,雀翹初攏。舞罷霓裳天一笑,萬枝絳笙歌擁。更筵前唱徹紫雲回,梁塵動。彈破了、梅花弄。喚醒了、梨花夢。又清聲、聽到桐花小鳳。南國新翻瓊樹曲,東風深護瑤林種。羨丁年玉筍滿門牆,霞觴捧。』餘識瑤卿在庚寅冬,今已四十年矣。回憶歌舞昇平,殊有梨園白髮之感。

    ○《長生殿》【梁鴻志《爰居閣脞談》中】

    《長生殿》傳奇,在崑曲中固稱雅奏,而有清一代戲曲之有關掌故者,亦莫《長生殿》者若也。清儒著述紀其事者,一鱗半爪,往往不詳,且各尊所聞,殊不一致。餘暇日刺取諸書,加以案斷,雖未臻博洽,而事實略明。洪稗畦、趙秋谷有知,其許我矣。

    王東漵《柳南隨筆》:康熙丁卯、戊辰間,京師梨園子弟以內聚班爲第一。時錢塘洪太學昉思升着《長生殿》傳奇初成,授內聚班演之。聖祖覽之稱善,賜優人白金二十兩,且向諸親王稱之。於是諸親王及閣部大臣凡有宴會必演此劇,而纏頭之賞,其數悉如御賜,先後所獲殆不資。內聚班優人因告於洪曰:『賴君新制,吾輩獲賞賜多矣。請開筵爲君壽,而卽演是劇以侑觴。凡君所交遊,當延之俱來。』乃擇日治具,大會於生公園,名流之在都下者悉爲羅致,而不及吾邑趙□□。【名字原闕。按:其人爲趙星瞻徵介也。趙,常熟人,康熙四十二年癸未進士,選庶吉士。】趙適館給諫王某所,乃言於王,促之入奏,謂是日系國忌,設宴張樂爲大不敬。上覽其奏,命下刑部獄,凡士大夫以諸生除名者幾五十人,益都趙贊善伸符【執信】,海寧查太學夏重【嗣璉】其最著者也。後查以改名慎行登第,而趙竟廢棄終身。

    梁應來《兩般秋雨庵隨筆》:黃六鴻者,康熙中由知縣行取給事中,入京以土物及詩稿遍送諸名士,至趙秋谷贊善,答以柬雲:『土物拜登,大集璧謝』,黃遂銜之刻骨。乃未幾而有國喪演劇一事,黃遂據實彈劾。朝廷取《長生殿》院本閱之,以爲有心諷刺,大怒,遂罷趙職,而洪昇編管山西。京師有詩詠其事,今人但傳『可憐一曲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二句,不知此詩原有三首也,其一雲:『國服雖除未滿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些兒錯,莫把彈章怨老黃。』其二雲:『秋谷才華迥絶儔,少年科第盡風流。可憐一出《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其三雲:『周王廟祝本輕浮,也向長生殿裏遊。抖擻香金求脫網,聚和班裏制行頭。』周王廟祝者,徐勝力編修【嘉炎】是日亦在座,對簿時賂聚和班伶人,詭稱未遇得免。徐豐頤修髯,有『周道士』之稱也。是獄成,而《長生殿》之曲流傳禁中,佈滿天下,故朱竹垞檢討《贈洪稗畦【卽洪昉思】詩》有:『海內詩篇洪玉父,禁中樂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聲悽絶,薏苡明珠謗偶然』句,【《梧桐夜雨》,元人雜劇,亦明皇幸蜀事】樊榭老人嘆爲『字字典雅』者也。

    金壑門《巾箱說》一:昉思之遊雲間、白門也,提帥張雲翼開宴於九峯三泖間,選吳優十人搬演《長生殿,》軍士執殳者亦許列觀堂下,而所部諸將並得納交昉思。時督造曹公子清【寅】亦卽迎致於白門曹公素有詩才,明聲律,乃集江南北名士爲高會,獨讓昉思居上座,置《長生殿》本於其席,又自置一本於席,每優人演出一折,公與昉思讎對其本,以合節奏,凡三晝夜始闋。兩公並極盡其興賞之豪華,以互相引重,且出上幣兼金贐行,長安傳爲盛事,士林榮之。迨歸至烏鎮,昉思酒後登舟,而竟爲汨羅之投矣,傷哉!予爲文以誄,有云:『陸海潘江,落文星於水府;風魂雪魄,赴曲宴於晶宮。』西河毛先生頗稱之。先是康熙戊辰,朝彥名流聞《長生殿》出,各醵金過昉思邸搬演,觴而觀之。會國服未除,才一日,其不與者嫉而構難,有翰部名流坐是罷官者。後其本遂經御覽,被宸褒焉。

    金壑門《巾箱說》二:予過岸堂【,孔東塘尚任,取漁洋所書『岸堂』二字爲號。】索觀《桃花扇》至《香君寄扇》一折,借血點作桃花紅雨着於便面,真千古新奇之事。所謂全秉巧心,獨抒妙手,關、馬能不下拜耶?予一讀一擊節,東塘亦自讀自擊節。當是時也,不覺秋爽侵人,墜葉響於庭階矣。憶洪昉思譜《長生殿》成,以本示予,予每醉輒歌之。今兩家並行矣。因題二絶句於《桃花扇》後雲:『潭水深深柳乍垂,香君樓上好風吹。不知京兆當年筆,曾染桃花向畫眉。』『兩家樂府盛康熙,進御均叨天子知。縱使元人多院本,勾欄爭唱孔洪詞。』

    焦裏堂《劇說》:稗畦居士洪昉思升,仁和人,工詞曲,撰《長生殿》雜劇,薈萃唐人諸說部中事,及李、杜、元、白、溫、李數家詩句,又刺取古今劇部中繁麗色段以潤色之,遂爲近代曲家第一。在京師填詞初畢,選名優譜之,大集賓客。是日國忌,爲臺垣所論,與會凡數人皆落職,趙秋谷時官贊善,亦罷去。秋谷年二十三,典試山西。【秋谷生於康熙元年壬寅,年十八,中己未進士。二十三年甲子,典山西鄉試,年才二十三也。】回時,騾車中惟攜《元人百種曲》一部,日夕吟諷,至都門值《長生殿》初成,因爲點定數折。昉思跌宕孤逸無俗情,年五十餘,墮水死。

    毛西河《〈長生殿〉院本序》:洪君昉思好爲詞,以四門弟子遨遊京師。初爲西蜀吟,既而爲大晟樂府,又繼而爲金元間人曲子,自散套雅劇以至院本,每用作長安往來歌詠酬贈之具。嘗以不得事父母,作《天涯淚》劇,以寓其思親之旨。應莊親王世子之請,取唐人《長恨歌》事,作《長生殿》院本,一時勾欄多演之。越一年,有言日下新聞者謂:『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曲,爲見者所惡。』會國恤止樂,其在京朝官大紅小紅已浹日,而纖練未除。言官謂遏密讀曲大不敬,賴聖明寬之,第褫其四門之員,而不予以罪,而京朝諸官則從此有罷去者。

    《清史》《趙執信傳》節録:執信少穎慧,工吟詠,尤爲朱彝尊、陳維崧、毛奇齡所引重,訂忘年交。性喜諧謔,士以詩文贄者,合則投分,不合則略視數行揮手謝去,以是得狂名。康熙二十三年,充山西鄉試正考官,尋擢右春坊右贊善。二十八年,以國恤中在友人寓宴飲觀劇,爲給事中黃儀所劾,遂削籍,時年未三十也。

    《清史》《洪昇傳》節録:論詩引繩切墨,不順時趨,與王士禎意見亦多不合,朝貴輕之,鮮與往還。見趙執信詩,驚異,遂相友善。所作高超閒淡,不落凡境。兼工樂府,宮商不差脣吻,旗亭畫壁,往往歌之。以所作《長生殿》傳奇,國恤中演於查樓,執信罷官、升亦斥革。年五十餘,備極坎■〈土稟〉,道經吳興尋溪,墮水死。

    李次青《先正事略》:秋谷先生名日高,忌者亦日衆。朝士某以詩集遍貽臺館,先生甫展卷,立還其使,其人銜次骨。錢塘洪昇昉思以詩詞遊公卿間,所演《長生殿》傳奇初成,置酒高會,名流畢集。時尚在國恤,銜先生者因騰章入告,遍及同會先生。至考功獨任之,在座者得薄譴,而先生罷職。綜上諸說,知演劇被劾事在康熙二十八年己巳。【據《清史》趙傳】秋谷是時年甫二十八也。上彈章者碻爲給事中黃儀,亦卽《柳南隨筆》所謂王某。東漵常熟人,操吳音,黃、王不分,故有此誤。《兩般秋雨庵隨筆》所載,則直書黃六鴻矣。餘意黃爲秋谷所輕,所謂『大集奉璧』云云,必有其事。《清史》趙傳所載,以詩文贄者,不合則略視數行,揮手謝去,此固秋谷恆態,而《先正事略》則明言『朝士某以詩集遍貽臺館,秋谷甫展卷卽還其使』,此朝士卽黃儀。黃儀亦常熟人,故趙星瞻以同縣之故,館於其邸。趙以不獲與宴,而促黃上封事,於理亦或有之。黃實讀書人,精輿地之學,嘗與閻若璩、顧祖禹修《一統志》者,詩文或非所長,故爲秋谷所輕視耳。演劇之地,或曰生公園,或曰查樓,或曰卽在昉思邸中,今不可考矣。演劇之時,在康熙二十八年,是年七月孝懿仁皇后新薨,【孝懿後,卽貴妃佟氏,薨之前一日,冊封爲後者。】而孝莊文皇后則以太皇太后之尊,甫於前一年【卽康熙二十七年戊辰】薨逝,尚在八音遏密時也。或謂演劇之日適逢忌辰,大誤。三絶句中固明言『國服雖除未滿喪』也。至傳奇腳本,或言先達禁中,梨園子弟鹹被厚賜,遂演劇以酬洪昉思之勞。或言因被劾而後聖祖見之,於是內廷亦盛行此劇。然據毛西河所述,則明言洪應莊親王世子之請,遂作《長生殿》院本,則此曲必先爲內廷所賞,卽竹垞所謂『禁中樂府柳屯田』也。至於違制演劇之處分,有謂洪昉思編管山西者,有謂僅削去四門弟子者。餘意秋谷被劾罷官,昉思必同時斥革,似無屏諸遠方之理。或因此不能徜徉都下,遂歸老吳越間耳。其後朱竹垞《贈昉思詩》則作於康熙四十年辛巳。【詩曰:『金臺酒座擘紅箋,雲散星離又十年。海內詩篇洪玉父,禁中樂府柳屯田。梧桐夜雨聲悽絶,薏苡明珠謗偶然。白髮相逢豈容易,津頭且纜下河船。』】明年壬午,竹垞又有《題洪上舍傳奇絶句》,洪上舍卽昉思也。【詩曰:『十日黃梅雨未消,破窗殘燭影芭蕉。還君曲譜難終讀,莫付尊前沈阿翹。』】又二年,爲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則昉思墮水死矣。【金壑門《巾箱說》:『往予杭州寄亭,去昉思居咫尺,每風動春朝,月明秋夜,未嘗不彼此相過,偕步於東園。游魚水曲,欲去還留;啼鳥花間,將行且佇。昉思輒向予誦「明朝未必春風在,更爲梨園主少時」之句,且曰:「吾儕可弗及時行樂耶?」迨甲申春初,昉思別予遊雲間白門,甫兩月而訃至,所誦二句竟成其讖。至今追思,爲之嘆惋。』又《疑年賡録》亦載昉思卒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年五十餘。生年未詳。】又趙秋谷《贈竹垞詩》結聯有:『各有彈文留日下,他時誰作舊聞傳』之句,注云:『竹垞在長安着《日下舊聞》』。按:秋谷此詩作於康熙三十六年丁丑,去己巳被劾時已八載,竹垞亦嘗以攜小史入直,爲掌院學士牛鈕所劾,故秋谷謂『各有彈文言日下』也。先退庵公《浪跡叢談》卷六,謂《長生殿》戲最爲雅奏,諳崑曲者無不喜之,而餘頗不以爲然,卽如《絮閣》、《搜鞵》等劇,陳陳相因,未免如聽古樂而思臥。而《醉酒》一出尤近惡道,不能人云亦云也。又引王東漵、梁應來兩人筆記中語,謂兩書所記各有不同,百餘年中事,焉得博雅君子一質之,云云。蓋雖不滿於此曲腳本,固極重視此曲之舊聞也。康、雍之間有項生者,以演《長生殿》名,去洪、趙時,已三十年矣。厲樊榭徵君書項生事一篇,可資嗢噱,文曰:『甲寅冬,【按:甲寅爲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十六,夜飲小玲瓏山館主人許,歌酒間有狐旦色項生者,意態融冶,婉婉似好女子。曲能唱情,殆楊瓊一流。坐間皆爲之迴腸蕩氣,不復知其爲三十許人。主人因告予言:「項生故吳產也,十餘年前曾隸江淮大吏某家樂部,大吏暱之,令習《長生殿》新聲,爲楊玉環。項生素慧黠,不數日,盡其妙。大吏益以爲天下聲色之選在是,凡飾歌舞具,金繒錦翠,珠璫犀珀,刻意精麗。至玉環馬嵬縊後,明皇泣玉環像,則令好手雕沉水香,肖項生像,傅以粉黛,飾之如生。明皇泣,大吏亦泣。後大吏竟以賄敗。項生淪落,乃鬻歌以食,話舊事尚時時流涕」云云。此亦《長生殿》劇中最哀豔故事,故附記之。當項生演劇時,昉思早死,而秋谷尚健在,【秋谷卒於乾隆九年】惜未能親聆雅奏,與某大吏同時搵淚,哭項生沈檀象也。

    《北京梨園掌故長編》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

    (近人)張江裁 輯

    ●目錄

    《北平梨園金石文字録》題辭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

    梨園館碑記在右安門內陶然亭,今已磨毀。

    重修喜神祖師廟碑誌在崇文門外精忠廟

    重修喜神殿碑序崇文門外精忠廟

    重修安慶義園關帝廟碑記在崇文門外四眼井戲子墳

    春臺班義園記在南極廟街南極廟旁

    潛山義園記在右安門內盆兒衚衕

    安蘇義園碑在右安門內豬營松柏庵

    重修天喜宮祖師像碑記在崇文外精忠廟

    梨園聚議廟會碑在崇文門外精忠廟

    鐵香爐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內

    蠟臺一對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

    花筒一對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

    八卦大鐵香爐在櫻桃斜街梨園新館內

    又鐵香爐一亦在梨園新館內

    鐵磬一亦在梨園新館內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序

    天津姚彤章

    餘與東莞張子次溪,同歷吾鄉趙幼梅先生門,而初未知也。乙丑春,息影蓬廬,閱所刊明史弱翁《舊京遺事》,已嘆其關心燕都掌故,爲時輩所難能。嚮往之者,蓋有日矣。歲庚午,餘應國立北平研究院聘,獲與次溪共事史學研究會,適會中倡修《北平志》,次溪及餘復同襄搜檢之役。由是昕夕聚處,歡然互道身世,乃憬然於彼此同門之誼。厥後相契既深,漸諗其述作裒輯之富,而益慕其搜訪之勤且淹博。蓋次溪於理董志乘之餘,猶能屏居家燕處之閒,以懇懇從事於故實之訪求,卽一人詞組之微,亦僉關此邦文獻。今茲所輯,尤足與《北平志》相表裏。然則餘之於次溪正昔賢所謂『私情公誼兩難忘』也。況次溪方有叢書之刻,萬卷怡情,嫏環福厚。是録之成,正如龍袞九章,此特其一領耳。雙肇樓高,朱霞天半,不能讓海山仙館專美於前也,於是彈冠振衣而樂爲之序。

    ●《北平梨園金石文字録》題辭

    魯濰王篔生蟫齋

    雙肇樓中香芬鬱,詩成多被紅袖拂。金石搜訪到伶官,從來張華工博物。雲郎紫稼盡風流,都是當年菊部頭。玉貌珠喉無覓處,殘碑斷碣足千秋。瘞玉埋香無定所,莓苔滿地多風雨。生前縱使懷異才,寂寂泉臺與誰語?好事幸有張次溪,訪古到處留雪泥。片石遺文索求遍,珍重傳鈔費赫蹏。編成一冊彌愉快,莫教看煞同衛玠。紅香翠暖如有知,定有芳魂來羅拜。何時盼得成此書,價值應許同璠璵。爲卿不惜因情死,我是琅琊王伯輿。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

    東莞張次溪輯

    ○梨園館碑記【在右安門內陶然亭,今已磨毀。】

    義冢,朋友以義合者也。居處相倚,緩急相恃,憂樂與共,蓋甚重乎其義也,而況於死生之際乎?魯論記孔子交朋友之義,朋友死無所歸,曰:『於我殯。』孔子立萬古人倫之極,後世敦倫常篤氣誼,不欲以倫薄自處者,皆取法焉。間有爲人所不能爲之事,蓋亦賢豪者流也,然而往往難之。今夫人有高下、品有雅俗、術有貴賤,亦不同之極致,而揆之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之意,各有儔侶,各有相愛相恤之道。其不同者,類也;無不同者,情也。義緣情而起,欲立欲達者,秉彝同好也。安在流俗中必無古處自期,而敦倫仗義,不復見於里巷間乎?衆等,梨園館中儕伍也。夫梨園爲小技,梨園之子非大人之侶、非君子之儔,而持其患難死生,必無有異情焉者。又況背井去家,寄跡數千裏,外親族黨所不能顧向,而一抔之土未營,七尺之軀安託?衆等惻焉念之。義冢之設,蓋誠篤於義者也。於是闢草披荊,計畝若干,東至西至南至北至,置之門內,以備同儕無以厝其骸骨者。斯舉也,勒之於石,以垂不朽,梨園之子生而有業、死而有託也已。夫死生貴賤乃見交情,衣冠文物中觀光帝畿者不少,當共握手締交、文章酬酬、酒食言歡、指金石而矢同心,自命爲君子之朋,一日可足千古。一旦蠅頭微末、得失所分,心如冰炭,掉臂不顧,而歧路彷徨莫一援手者盡然也,又況於死生之際乎?此亦梨園之子所深恥而不爲,而斯久願爲之。嗚呼!其亦人傑也哉,其誠篤於義者哉!【右安門內】

    大清雍正拾年歲次壬子中秋前三日,吳門閔源棟撰

    大成班箱上衆等和成班箱上衆等惠成班箱上衆等瑞祥班箱上衆等紫林班箱上衆等桂林班箱上衆等桂雲班箱上衆等永興班箱上衆等玉成班箱上衆等公府班箱上衆等紫英班箱上衆等桂□班箱上衆等桂□班箱上衆等寳成班箱上衆等紫成班箱上衆等玉秀班箱上衆等裕和班箱上衆等嘉成社箱上衆等秀雅班箱上衆等

    會首鄒致善系順天府宛平縣人李□文系保定府深州長家屯徐家莊人□□桂系山西太原府陽曲縣人孫國豹系山東兗州府■〈艹溜〉陽縣人□芝貴系直隸人郭鳳山系山東人

    ○重修喜神祖師廟碑誌【在崇文門外精忠廟】

    蓋聞詩書典籍,深嚴褒貶之詞,雜史歌曲【剝落四字】之【剝落二字】以千百世以上之行爲,千百世以下猶在目前也。文人學士詩書觸目驚心,庸夫愚子無【剝落二字】終身昏【剝落一字】何以【剝落二字】何以【剝落一字】過,能得性情之正而已。夫得性情之正者,賢愚共樂,莫善梨園之【剝落二字】也。夫【剝落一字】者,創自明皇【剝落二字】元紀,【剝落一字】其出劇葉其宮商,雖小子頑童無不悅觀而樂聽【剝落一字】是以【剝落一字】甚【剝落三字】以惡其奸,是以補經史之不及也。然出劇宮商,必待伶官,始演其真情,【剝落三字】泣【剝落六字】以【剝落三字】現今【剝落十字】精忠廟側立祖師廟焉,孰知年深日久,風雨損壞,於乾隆三十二年,梨園【剝落十四字】報不【剝落二字】而然一新,美奐美輪,流丹飛閣,更顯然梨園之【剝落二字】也。今將以爲【剝落二字】注意重修之功,【剝落四字】原以傳不朽雲。

    賜進士及第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欽命提督江西學政加三級劉躍雲撰文

    大清乾隆乙巳年

    舉誠弟子十番□□錢糧處中和樂□索學外二學內三學公官衆等信官衆等景山錢糧處三學掌儀司斛鬥房雙和班戩穀班保和班裕慶班端瑞班餘慶班萃慶班大成班王府新班和成班大春班四和班壽春班集成班宜慶班永慶班太和班萃芳班景和聚新和聚和合班金環班金慶班金銀班□□班金成班貴成班太成班

    寳成班玉成班永祥班祿和班松壽班大德盛班慶齡班萬家樓廣和樓裕興園長春園同慶園中和園慶豐園慶樂園

    乾隆五十七年三月十八日長慶班油飾山門旗杆見新引善弟子進冠袍帶履,寳興金鋪葉霖倉、葉光華宜慶班蔣朝品、王天貴、陳炳、張先德裕慶班夏玉官、黃保官、姚蘭香萃慶班謝玉

    齡長慶班王慶寧

    乾隆五十三年後閣油飾見新萃慶班助戲一臺

    乾隆五十五年三月十八日萃慶班弟子姚德□、謝玉齡合龍門助銀壹百兩王天貴助油飾彩畫銀十兩,獻磬一口宜慶班弟子劉祥官助油飾彩畫銀二十兩,進獻冠袍帶履一分王明遠助油飾彩畫銀十兩,進獻歡門排旛一件劉慶貴進獻黃緞桌圍六個會首弟子貫義宗、馮文彬、田大漢、郭明

    ○重修喜神殿碑序【崇文門外精忠廟】

    蓋聞樂府曲部,相傳舊矣,非徒竄易耳目,實寓勸懲之助也。肇自上古葛天氏興八闋之歌,陰康氏啓華原之舞,太昊作離徽之樂,伶倫造黃鐘之律,以通神明之貺,以合天人之和,修真理性,反其天真,而歌舞樂音自是興焉。古人律其辭之謂詩,聲其詩之謂歌,詞曲之作,豈權輿是耶?太史公謂古詩三千餘篇,孔子刪取三百五篇,篇中皆絃歌韶武之音。三代而下,莫盛於漢文。其時刑措不用,獨於禮樂之事,親爲創立樂府。迨至明皇遊入月宮,聞天上之樂,歸制霓裳曲部,此樂府曲部所以建焉。其後宋金元明,文人墨客釆詩博典,演爲傳奇,內中褒忠揚孝、貶佞除奸,實勉人爲善去惡,濟世之良劑也。渡蟻還帶、雷報海潮,實勸人知因果報,驚愚之木鐸也。於戲!古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今舉佞賢奸,見爲當場榜樣,足能善勸惡懲,亦能振聾起瞶,此則大有醒世之機,夫何褻於曲部哉?方今聖人御宇,正宜謳歌節奏,庶可上報聖明載覆之深恩,次答祖師護佑之宏庥。燕都精忠鄂王廟側,舊有喜神聖殿,連年頻遭風雨,以致殿宇朽壞。爲此同人樂助,庀材鳩工,有者重修重補,無者新創新建。期年前後落成,上下煥然一新,庶還答報聖恩有所,尤欣神人共受其庇,非敢妄爲壯觀娛目,實如慎終追遠,至意謹序。今將尊祖師廟歷年重修重葺善士名目恭勒於左:重修閣下喜神殿聖像兩旁配像十尊,冠袍帶履全新,系安徽春臺班領袖弟子陳孔蒸並同事李華貴等樂助於嘉慶十七年二月吉日。重修喜神閣三間彩畫,油飾見新,亦是春臺班弟子陳孔蒸並同事李華貴等樂助於嘉慶十九年三月吉日。修其兩旁配殿六間,系安徽四喜、三慶、和春班領袖弟子衆善人等並同事會首人等樂助修葺全新。又垂花門樓系直隸和成山陝【雙和、順立】班領袖弟子衆善人等並同事會首人等樂助修葺一新於嘉慶二十一年三月十八日。是年會首高朗亭、胡大成、潘蘭亭、陳士雲、霍玉德、韓永立,公同商議重修戲樓罩棚,其修理工資除在京大小各班、居樓園館衆善士樂助,名目載列於後。鎮國將軍綿總敬書,安徽弟子程祥翠撰。

    引善弟子梁邦彥承辨弟子葉光華

    和成班雙和班三慶班春臺班順立班四喜班和春班新興班公和班萬慶班金玉班如意班義成班景和班太祥班和瑞班恩和班裕春班寳興班中和園裕興園慶樂園廣和樓三慶園慶和園廣德樓天樂園同樂園慶春園慶順園廣興園隆和園阜成園德勝芳草園萬興園太慶園萬慶園六和軒廣成園

    道光六年九月補修後閣牆垣,系慶成班及闔班衆等領首。重修閣上下聖像,春臺班領首。閣上下彩畫及兩廊,嵩祝班領首。所有京城大小各班累年修理油飾,恭勒於上,永垂不朽。

    會首弟子韓永立、殷彩芝、高朗亭、陳士雲、池寳財、李三元

    本廟住持弟子李如順走廟弟子井德泉

    道光七年三月十八日

    ○重修安慶義園關帝廟碑記【在崇文門外四眼井戲子墳】

    京都崇文門外四眼井地方設立安慶義園,自明迄今,新舊有二處,基址毘連,各有限制,境界無越,管理之人亦有專司。惟園旁關帝廟一所,則同郡之公宜享祀者焉。奈百十年於茲,風雨飄零,牆垣傾圮,幾致守伺者無所憑籍,而異鄉公事糾費爲難,若不及時修理,則神位之香燈、客墳之弔祭,倘有荒棄,夫何忍焉?爰約在京同鄉諸君子,亟籌經費,量力捐輸。園無分乎新舊,廟勿別乎公私,身在異鄉,情殷同郡,因於道光丙戌冬月擇吉鳩工,照原廟之舊規,居地從新拆作,卽於丁亥春日落成。此項籌費未敷,仍在新義園歲祭餘資帳內彌補。用刻瑊石,以志其顛末云爾。

    道光七年歲次丁亥孟夏之吉

    安慶新義園董事高朗亭、陳孔蒸、程御詮率領同善人等公立

    安慶義園接買新地挑塘捐輪,故名列後:

    傅學士張鑑萬董東來王彤萬何奉峩葉桐椿李華貴汪亮彩何聲名沈韻亭韓存猶李鬱才程騰遠郝栢祥畲啓遠郝應蘭潘壽康李續美

    重新造屋,修摸故冢,功德名目開後:領首監修程御詮,承辦高朗亭陳孔蒸郝可貞殷採芝郝呈祥查桐嗚劉照遠吳正田葉翠亭黃翠保盧祿馭陳金彩米應先姜新盤程

    殿楹潘德逵檀汝弼陳邦泰董秀榮汪瀛洲、何俊儒檀蘭卿郝梁臣汪德泰傅鴻升汪少霞潘蘭亭王炳瀛孔容生蘇德寬陳詞雅劉潤浦王國元任三林張耀林伍

    任泰楊翠英吳廣義徐蘭仙甘鶴齡李蘭亭潘喬舒徐月亭蔣詠蘭王綺雲周小鳳陳紉薌張松年韓慶元程祥翠馮藝仙宋碧筠陳蓮卿汪有仁曹梅仙

    特授順天府大興縣正堂加十級記録十次胡爲禁約事

    照得本邑紳士陳孔蒸、程卿詮等,置買焦起恆房地一所,作爲義冢,洵屬義舉。誠恐無知小民在此地起土,以致骨骸暴露,實爲可憫,爲此示仰軍民人等知悉:嗣後毋得在此地內刨土滋擾,倘有不遵,許管義園人鳴同地總赴縣,據實指名稟報,以憑拿究重懲,決不輕貸。各宜凜遵勿違,特示。

    右仰通知

    道光十一年十一月 日

    永勒安慶同仁義園

    合將各位捐輸永垂不朽,芳名列左:

    陳邦泰捐京錢壹百吊

    陳孔蒸捐京錢伍拾吊

    殷採芝捐京錢伍拾吊

    蔣詠蘭捐京錢伍拾吊

    王綺雲捐京錢伍拾吊

    陳紉香捐京錢叄拾吊

    汪齡書捐京錢叄拾吊

    吳正田捐京錢貳拾吊

    傅鴻升捐京錢貳拾吊

    何吉祥捐京錢貳拾吊

    陳金彩捐京錢貳拾吊

    張少騫捐京錢貳拾吊

    程御詮捐京錢貳拾吊

    鬱致廉捐京錢貳拾吊

    徐月亭捐京錢貳拾吊

    盧祿馭捐京錢貳拾吊

    潘德逵捐京錢貳拾吊

    檀汝弼捐京錢拾吊

    宋碧筠捐京錢拾吊

    甘鶴齡捐京錢拾吊

    孔容生捐京錢拾吊

    張漢雲捐京錢拾吊

    陳青蓮捐京錢拾吊

    葉漢英捐京錢拾吊

    張耀林捐京錢拾吊

    王壽仙捐京錢拾吊

    蘇德寬捐京錢拾吊

    章鳳先捐京錢拾吊

    陳貨盈捐京錢拾吊

    李鵬交捐京錢拾吊

    查蘭玉捐京錢拾吊

    王貴喜捐京錢拾吊

    汪慶隆捐京錢拾吊

    嚴全保捐京錢拾吊

    ○春臺班義園記【在南極廟街南極廟旁】

    義園系乎春臺者,別乎梨園之義園而言也。皖省各班向有合置梨園義冢一所,凡業梨園者歿,聽其或厝或葬,或起棺扶歸壽藏,或永寄居茲佳城,歷有年矣。近因墳冢漸增,累累然幾無餘地,我春臺陳公孔蒸、蔣公雲谷二公,是以續有此舉。兼以同人協心樂捐,訪得左安門內南極廟左側有郭姓廢地一區,計地十六畝,勢居平曠,堪爲義冢,東西南北周圍四至,仝步其界,特此憑中說合,購於道光十五年八月初七日,價費若干,應契蒙批恩免納稅。但法在垂久,事保無虞,必豎碑以防湮沒,更築堵以阻遊牧,方使旅魄得安,不致異魂無寄。且恐歲月既久,其後墳冢將亦累累無幾,因議此園本專屬春臺,則亦惟春臺之人始許其厝葬,庶足以善後也。所有樂捐姓氏及葬次規條,並勒於世也。

    大清道光十七年歲次丁酉清和月穀旦春臺班等公立

    陳長春捐錢二百弔文

    謝錦源捐錢一百六十弔文

    殷彩芝捐錢一百六十弔文

    吳桐仙捐錢一百六十弔文

    汪麟書捐錢一百六十弔文

    劉庭蘭捐錢一百六十弔文

    朱鑑榮捐錢一百四十弔文

    李佔鰲捐錢一百四十弔文

    王長貴捐錢一百十弔文

    陳邦泰捐錢八十弔文

    郝良臣捐錢八十弔文

    郝呈祥捐錢八十弔文

    毛清香捐錢八十弔文

    黃聯貴捐錢八十弔文

    何富宴捐錢七十五弔文

    王春蘭捐錢七十五弔文

    胡湘雲吊捐錢七十五弔文

    胡雙林捐錢七十五弔文

    傅嗚升捐錢七十五弔文

    檀蘭卿捐錢六十弔文

    陳孔蒸捐錢一百弔文

    蔣雲谷捐錢二百八十弔文

    張金蘭捐錢六十弔文

    高蘭生捐錢五十七弔文

    汪全林捐錢二十六弔文

    陳秋痕捐錢二十六弔文

    葉沁香捐錢二十六弔文

    俞鴻翠捐錢二十六弔文

    夏天喜捐錢二十六弔文

    張金林捐錢二十六弔文

    朱福喜捐錢三十弔文

    何翠林捐錢三十弔文

    陳鸞仙捐錢三十弔文

    謝發林捐錢三十弔文

    張之福捐錢三十弔文

    姚連元捐錢二十弔文

    錢金福捐錢二十弔文

    丁鴻寳捐錢十弔文

    尤天壽捐錢十弔文

    姜新盤捐錢十弔文

    闔班衆姓捐錢一百弔文

    舊存公項三百弔文

    共捐錢三千五百二十三弔文

    地圓十六畝,周圍樹木、院牆,門樓一座,神殿三間,廂房二間,甬路、井臺、界石全。公立義園,永遠不準看地人栽種。

    ○潛山義園記【在右安門內盆兒衚衕】

    安慶舊有義園在崇文門外,爲一郡設也,其地頗隘,葬幾滿。今春同裏陳君盛江告以族人庚鑑與周君瀛買地一區,置潛山義園。潛爲安慶屬邑,地瘠多山,民每輕去其鄉,傭販自給。近年故鄉兵火,避地北來者尤衆,奔走衣食,謀生不遂,往往客死,無過而問者。幸而官給殮具,瘞之漏皋,青磷白骨,叢雜於荒煙蔓草間,生不識爲何方之民,歿不辨爲誰氏之鬼。悲夫!二君惻然,因有是舉,此誠仁人君子之用心也。使天下之遊斯土者皆如二君之用心,將無邑不有義園,俾死有所歸,遊魂無餒,豈不足以勸將來、厚風俗哉?故樂爲之記。

    賜進士出身勅授承德郎刑部湖廣司翰林院庶吉士望江倪文蔚撰並書

    大清咸豐七年歲在丁巳孟夏月穀旦立石

    首事周瀛

    郝學言

    徐廷奎

    潘潤昌

    李長明

    章可純

    韋文波

    韋文錦

    周延齡

    韋文繡

    陳盛江

    曹顯猷

    餘運秀

    張金生

    郭煥廷

    餘永謨

    陳盛茂

    嚴嘉賓

    郝厚卿

    張倚雲

    徐紹峯

    郝佔林

    張佔鰲

    郝有章

    郝知禮

    孟耀文

    查用賓

    李紹堂

    郝左元

    郝永升

    郝鶴年

    郝恆翠

    孔艶清

    張新廣

    餘鳳九

    產得元

    張錦坦

    陳蘭芝

    金春榮

    產艶倫

    祝東來

    徐亨英

    方福林

    余三勝

    陳蘭初

    陳庚鑑

    程玉珊

    ○安蘇義園碑【在右安門內豬營松柏庵】

    蓋聞天地有好生之德,聖賢多安死之方。由好生之念推之,不獨生者當全其生,卽死者亦當全其死,雖死亦如生矣。京都八方環集,商庶駢闐,各省衛人挾藝營利,蹴居長安者,動以億萬。計其中貧病飄離,孤孑失所,死無殯地者,不知凡幾。生無以養,死無以全,蔓草荒磷,枯骼遺胔,半殘於蠅蚋狐狸之吻,此真仁人孝子所不忍聞,傷心慘目孰過於斯耶?前人義園之建,專爲同鄉歿無依賴者掩而葬之,使得全其死,事至善也。吳門徐蝶仙,慷慨好義,不吝解囊,商之同裏朱蓮卿暨皖中程玉珊,創首共圖斯舉,廣爲勸募,集資營造,購得大豬營隙地一區,坐落宣武門外橫街南下窪之西,東至許姓塋地,西至龍泉寺口邊大道,南至陳姓塋地,北至官道,其中建設安蘇義園一所,爲同鄉孤苦客死都下者埋掩之地。援松柏庵僧人恆實看管作爲之善策,於虖仁矣。夫人得全其死,無異得全其生,推桑梓之情,憫屍骸之暴。累累黃壤,寸寸丹忱。異地孤魂,同聲感泣。其事不可湮沒弗彰,其地不可顓頇弗考,使後之同志者廣爲推恩,勤加修葺,則造福庶無涯涘矣。爰筆而樂爲之記。時在同治九年歲次庚午仲秋月中澣,國史館詳校方略館校對內閣中書本衙門撰文協辦侍讀浙西武林王堃厚山氏撰記並書。

    文宅捐銀壹百兩

    伊宅捐銀壹百兩

    無名氏捐錢壹百吊

    陳柏巖捐錢壹百吊

    朱韻秋捐錢壹百吊

    梅慧仙捐錢壹百吊

    朱蓮芬捐錢壹百吊

    徐椒懷捐錢壹百吊

    陸竹卿捐錢壹百吊

    徐王氏捐錢五拾吊

    張子明捐錢壹百吊

    陳蘭初捐錢壹百吊

    陳蘭仙捐錢壹百吊

    袁聽泉捐錢壹百吊

    杜蜨雲捐錢壹百吊

    朱吉仙捐錢壹百吊

    張芷芳捐錢壹百吊

    ○重修天喜宮祖師像碑記【在崇文外精忠廟】

    溯自前明建立精忠廟,其左旁有天喜宮,奉祀祖師聖像,歷有年所。嘉慶、道光中,建有重修碑碣。迄今數十年,風雨摧殘,樓殿傾圮。咸豐間,先師張君士元往來奠祀,有意重修,心願未遂,遽爾仙逝。光緒初年復有會首程君椿不忍坐視,起意修葺,工程浩大,獨力難持,商之同人徐君炘、梅君芳等,均願樂從,共勷盛事,始有規模。適值孝貞顯皇后國服,程君及梅君先後作古,徐君旋里,因是中阻。前人之心願未完,不無遺恨。苗等屢沐神庥,無由報祀,際茲衆志成城,羣情感戴,是以首倡捐資,告厥成功,勒碑永奠,亦不過繼緒前徽已耳,是爲之志。

    謹將衆善芳名開列於左

    王有廉捐銀九千捌百兩

    廣德樓捐銀十兩

    三慶園捐銀十兩

    中和園捐銀十兩

    慶和園捐銀十兩

    時慶捐銀壹百兩

    遲春香捐銀十兩

    徐承瀚捐銀十兩

    周長山捐銀五兩

    承修廟首弟子楊久昌、督工劉錫田、走廟弟子閻兆慶、精忠廟焚修王有廉

    ○梨園聚議廟會碑【在崇文門外精忠廟】

    古者伶官代異其制,然音律則無不同。自十字譜行,而院本以作,於是崑山之劇、弋陽之歌競奏於通都大邑間,大要借因果爲勸懲,卽詠歌爲諷諭,而感人之道寓焉矣。勝國時,設教坊司,殿中韶樂其詞出於俳優,多乖雅道,十二月樂歌按月律以奏,及進膳、迎膳等曲,皆用雜劇爲娛戲。流俗諠譊,淫哇不逞。正德時臧賢以伶人進,與諸佞幸角寵竊權,教坊取隸益猥雜,筋斗百戲之類日盛于禁廷,而豪族富民效尤於下,選色品聲,靡靡之音充於京師。御史汪珊有屏絶玩好之請,然未能盡革其風也。國朝乾隆初,命張文敏制院本進呈,各依節令奏演,如屈子競渡、子安題閣之屬,謂之《月令承應》。其於內廷諸慶事奏演祥徵瑞應者,謂之《法宮雅奏》。其於萬壽令節奏演羣仙諸佛添籌錫禧,以及黃童白叟含脯鼓腹者,諸如《九九大慶》。又演《目蓮救母》事,析爲十本,謂之《勸善金科》,於歲暮奏之,以代古人儺祓之意。演唐元奘西域事,謂之《昇平寳筏》,上元前後數日奏之。嘉慶癸酉軍興,特命罷諸連臺,上元日惟以《月令承應》代之,放除聲色之意,遠超於勝國。以故梨園供奉內廷者,率法惟謹,亦無敢以新聲巧伎進。又恐無以束脩其儔侶也,特立廟於崇文門外西偏,有事則聚議之。歲時伏臘,以相休息。舉年資深者一人統司之。【剝落五字】典至巨,意至善也。今將復新其廟貌,思得文言以永於石,因述緣起,並系以銘:

    大雅之音,式和且平。萃處既協,詠歌以興。聿修丹艧,胥調筦笙。吉【剝落一字】令辰,明祀攸行。神具醉止,喜氣充庭。既匡既敕,福祿來成。於萬斯年,鳴此和聲。

    賜進士出身誥授奉直大夫兵部主事北平孫汝梅撰

    賜進士及第誥授光祿大夫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軍機大臣南皮張之萬書丹

    大清光緒十三年歲次丁亥季秋穀旦

    ○鐵香爐【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內】

    爐高一尺,圓肚形。左旁鑄有『咸豐二年三月十八日誠獻』十一字,中鑄『洪福班』三大字,右旁鑄有『信士弟子何介山等立』九字。

    ○蠟臺一對【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

    蠟臺兩個,一鑄『和春班』三字,一鑄『洪福班』三字。

    ○花筒一對【在彰儀門外天寧寺塔院三聖殿】

    花筒兩個,上鑄『洪福班』三字。

    ○八卦大鐵香爐【在櫻桃斜街梨園新館內】

    爐高尺餘,爲圓肚形,直徑亦在一尺以上。文作四喜班信士弟子人名,共七列,每列七名,今多剝落,其可考出者如下:

    張宗孔劉進公朱永祥章廷陽王□才王玉山曹德豐呂懷德葉玉奎張連明王沛如黃榮貴朱永壽朱玉貴劉超龍□尚儉王福庭葉春華藩茂蘭□□泰張如松王順敬高鳳林李佔鰲文大齡徐有至陳茂才李榮青李玉林周潤貴張廷貴姚福

    按上列各人,惟『李佔鰲』又見道光十七年《春臺義園碑記》中,則此爐當系道光初年者。

    ○又鐵香爐一【亦在梨園新館內】

    文爲『光緒十三年光裕堂獻』。

    ○鐵磬一【亦在梨園新館內】

    文作橫行,共七字,上鑄『九皇聖會』四字,下鑄『四喜班』三字。左鑄『光緒十五年九月立』八字,右鑄『會末弟子衆等誠獻』八字。

    《北京梨園金石文字録》終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正編 雙肇樓》

    清代燕都梨園史料 雙肇樓

    ●目錄

    雙肇樓記

    雙肇樓題詞

    次溪仁兄屬題《雙肇樓圖》

    次溪仁兄新婚賦贈即題其《雙肇樓圖》

    ●《雙肇樓叢書》序

    東莞張子次溪以書來告曰:將輯刊《雙肇樓叢書》,以存北都故實。且以餘久旅於燕,十年前曾有《北京歷史風土叢書》之輯,嗜好略同,堅索一言爲弁。餘惟北都掌故書《日下舊聞考》修於乾隆,《順天府志》修於光緒,宏篇鉅製,蔑能有加矣。顧近數十年來,兩遘劇變,曰庚子,曰戊辰。庚子聯軍之役,戊辰移都之舉,凡宮苑邸宅,衙署街衢,以至服飾器用,制度習俗之易舊觀者,蓋十不下六七。歲月遷流,轉盼皆成陳跡而不可復追。其爲時尤邇,則尤易爲人所忽。故言北都掌故,不難於其遠者,而難於其近者也。庚午爲陳子蓴衷敘《燕都叢考》,嘗舉斯義。其年與張子同從事北平研究院之史學會,亦輒以此相商榷。張子既夙治此業,又能親歷閭巷訪求舊聞,視餘之但能鑽研故紙,固高出萬萬。是書之輯,彌此缺陷,蓋不待言。張子其亦許爲深知此中甘苦,而非徒貢諛已也。歲在閼逢閹茂之秋,瞿宣穎兌之父書於北平補書堂。

    ●《雙肇樓叢書》題詞三十二首【有序】

    羨與次溪久殷縞紵,輪囷肝膽,磋切十年,自念不遍不晐。一曲之士,六義四始,迄靡少諳,典冊未綜,翩翩未展,既懷元瑜,乃慚德璉。昔在髫齔,初事哦詠,務除鉤棘,未躋鏗鏘。弱冠漫遊,蹀躞幽薊,殷雷稍奮,鬱澀漸無。夫歷代詩伯,聯鑣接軌,羨何人只,敢詡作家?然而居乎山者,習鳥獸音;處乎澤者,效江河響。蚊蝱過耳,猶可繹也。天籟所動,有難私易。此與次溪所同悟也。雖珠盤已墜,邾莒不朝。而公安竟陵,餘習未泯,人海長安,迭存青眼,皇皇衣鉢,襲取相期,此與次溪所同樂也。慨自戊辰以還,蓴鱸歷試,蒹葭夢冷,空望美人,益以憂患。頻年時休飲啄,長號階下,羽殺悽風,關塞遠違,雞鳴千里,鄒枚負荷,班範牢籠,我有此感,而君或無也。嗟嗟!珊網結緣,四時竟爽,藏鉤射覆,此樂模糊,斯又吾曹不堪同憶者也。次溪早慧,有神童譽,丱齡述作,已自斐然。且也理董神速,搜求富博,長衢懷餅,飣餖不辭,往往茈虒偨池,荒郊委巷,冒霜停雪,掇抬叢殘。剔蘚披榛,斜陽古徑,斯人落落,無間春秋,此則讓獨步者,非第我也。況乎雙肇樓高,香凝寶鴨,腸盈黃絹,光挹青藜,此更劉樊無邊福慧,我與諸賢共當艶佩者也。次溪壯盛,卓卓千秋,臣甫百年,臺高有待,此固君所特有而我則絶無也。乃者梓成多卷,字以叢書。史輯梨園,斯爲首集。萬山磅礴,此其一峯;龍袞九章,此其一領耳。書成索句,喤引弗辭,爰罄所知,痛抒胸臆。卽次溪事,題次溪書;讀次溪書,悉次溪事。謂傳略可,曰序亦當。匪稔之深,疇難若是。至彼教坊歌痕,善才逸話,衡量軒輊,珠玉在前,適越走胡,奚可強喻?想世之覽者,不我訾也。

    共和甲戌冬仲之吉,同譜兄太谷趙羨漁拜記於燕京和平門外十間房寓廬,時年三十有三。

    文藻江山耀此材,魚龍大壑走風雷。篁邨一管麟狐好,萬里春明寫善才。【君夙着敏贍,尤能博大,所輯各書,主旨均極純正,不獨梨園一集也。君固南人,盱衡北地,萬里而來,不虛此行矣。】

    墨花飛奏補天功,午夜讎勘燭影紅。笑伴龍陽才萬斛,網羅兼有會稽風。【君刻叢書,自搜訪以逮斠勘,均夫人徐肇瑛女史助力爲多。全書如易哭庵、李越縵各着,悉珍品也。】

    飄零法曲返豪頭,踵武何妨南雅樓。天塹有靈當記取,落花飛渡海風秋。【餘因君得識番禺沈南雅祠部,祠部以《落花詩》蜚聲海宇,大江南北和者逾三百人,有《落花唱酬集》待刊。君能以是集併入叢書,尤大佳事。祠部嘗導餘倚聲,且示以須向東莞倫丈哲如勤爲請益云云。南雅既逝,餘復有《南雅佳話》、《南雅年譜》之輯,惜未定稿,不足當名樓之選也。共和初建,祠部避地漢皋,已有法曲飄零之嘆。觀其贈各伶篇什暨與袁寒雲諸人手書,可諗厥誼。君舊藏祠部雜抄手稿四十卷,初擬付梓,尋爲鄭韶覺次長索去。此書若在,當更爲叢書生色,蓋不乏梨園信史也。今所收者,特緒餘耳。】

    斷碣殘鍾倚緑苔,軟紅十丈慨低徊。爲憐天下才如海,不是矜香惜玉來。【君訪古極勤,憐才若命,於梨園諸史尤見孜孜,雖粒金片石,亦靡少率忽,其意蓋不在色藝間也。悲夫!貞元朝士,今已無多,不有斯集,則再十百年,不將湮沒愈多耶?一代興亡,固將於是覘之已】。

    巾車歷歷惱晨昏,別有衡雲巨眼存。壇坫要看光射鬥,不妨獬豸換龍門。【君外舅蔚如公,慮君厭倦,勸以另謀清要之秩,俾從事文化。又以《清史稿》猶未恰,囑君以補修律志。而時賢纂《北平志》,君亦躬與斯役。】

    薊門華表已凌煙,回首仙班玉宇寬。羅隱樞垣勤倒屣,鬅鬙偏礙侍書緣。【君曾約我以多謁癭公先生,而蹉跎未久,先生竟作古人,甚憾事也。今於叢書再睹姓字,益深嚮往,蓋不禁仙凡之痛矣。】

    一樓抵掌又黃昏,十載輪囷肝膽存。虎鼠龍蛇身世感,夕陽紅淚滿都門。【君編有《林白水遺集》,餘爲序以千言。是集果續入叢書,則白水固君老友,今若有知,亦當首肯。白水操筆政久,所刊曰《生春紅》,風行一時。又『筆端紅淚剩春痕』,餘哭白水句也。】

    濤箋飛過萬山頭,眼底湘潭壓勝流。雪涕孤檠愁便剪,長霄一樣茂陵秋。【往歲君寄贈所刻齊白石先生詩,且媵以長札,謂白石先生諸稿,緩當次第刊入叢書。】

    孤弦柳浪雨如煙,緑綺何堪階下彈?懶向松濤吟萬壑,一杯依舊愧青蓮。【君贈餘聯有此詞意。客歲蒙難時,每一展讀,常覺汗顏。戔戔者固嘗覊我矣。然君志已成,我仍潦倒,不愈增恧耶!】

    蓮臺雨霽寶幢懸,且使修羅續萬緣。漫道如來疎接引,拈香恰透祖師禪。【曩餘蒙難,君以篁丈所著《南海康太夫子全傳》見惠,餘拜到是冊,恰值雨後,念故人千里相貽,頓覺囚氣都除,滿身爽愷,是可感也。頃君又纂《南海年譜》,異時續刻叢書,有此尤足壓卷。】

    嚴武西川一少陵,百年美富幾儀徵?藜青我亦分光好,文舉情懷海樣深。【癸酉秋,餘應鄭友漁先生約,重蒞故都,爲寧武南都轉佩蘭先生理董儀徵劉申叔遺着。君既任推轂,復受禮聘爲都轉顧問。而君輯叢書,實當劉書開印之後。今劉書校刊未竟,君書已成,亦云敏矣。】

    骴骼天涯委夢痕,秣陵何日妥孤魂?秋墳磷篴山陽笛,一帙荒江吊暮邨。【金陵管運衡,客死天津,次溪擬爲埋骨,且以其遺着梓入叢書。】南星久黯掞天才,篋草何堪負夜臺。湖泖吞聲三十載,一鳴黃鵠報君來。【次溪聯姻徐氏,以南通範伯子一集。客冬範夫人姚蘊素,曾以伯子手稿多種,長函託君刊行,蓋知有叢書之刻也。】

    菊叢淚涴墨痕斜,獨倚姚山泣暮笳。卻怪羣英緣便少,滿門桃李負蓮華。【貴築姚茫父,恆與君函論梨園掌故,而未謀一面。姚歿,次溪復長步執紼。姚所居曰蓮華庵。】

    萬宇而今一散原,冠裳揖揖魯靈門。漫誇漢帝虛前席,敵體還他粵嶠尊。【癸酉冬,義寧陳伯嚴先生重來故都,次溪以世誼往謁,跽且叩焉。先生殊不自安,竟亦五體投地。】

    江湖明月閃晴空,俠氣飛騰劍吐虹。怪道琅琊寒便解,有春無地不仁風。【君喜任俠,嘗慨然有少陵廣廈之志,雖自恨力絀,而所惠已多。吾友濰縣王蟫齋、平山王二渠諸君尤被其澤,譬彼『陽春能蘇萬物』,其所建白,固不僅鉛槧已也。】

    草堂玩世祗危言,餘子風塵安足論?慘緑有才須護惜,一雙青眼爲君存。【王小航先生憤世詈俗,傲名籍甚,而獨優許及君,且以其著作罄付君刊,若入叢書,則誠藝林快事矣。】

    葭莩喜撮蔦蘿風,笑領羣山是皖公。一曲瑤琴裙屐滿,催妝補唱醉顏紅。【君於去年八月成婚,實餘脫險之前一日,亦卽中秋節之前十日也。暨餘來此,恰後君婚五日,而桐城吳公北江,實爲君證婚。是日走賀者多知名士,如楊公雲史、夏公蔚如及程郎豔秋,都足爲魚軒生色也。】

    不隨簪笏戀金臺,風雪寒沽仿老梅。酒瀝歌痕齊在口,滿街都督愧君來。【天津趙幼梅先生,今之耆宿也。其門下冠蓋如蟻,而獨喜交君,且優禮逾恆焉。君固感知音,年必數數往探,雖在祁寒,從未爽約,詩酒盤桓,每去幾無虛日。君書既付剞劂,先生爲之署籤至三十餘。老眼青青,從可想見。】

    盤走明珠月轉空,一襟紅雨兩賢同。曜靈東莞真無敵,恰使山林拜下風。【李審言先生屢報君長札,且以君爲夜光,謂足配明珠。明珠者,古公愚也,古籍梅縣,故又戲古爲梅縣精,許君爲東莞精,並稱其豪俠,深致傾服。李固老於丹鉛者。君再刻叢書,當首釆也。李更以君比諸成容若、龔定盦兩賢。】

    巷掩烏衣夢影涼,陳思一賦許商量。願隨青鳥飛龕底,得傍金猊死亦香。【君感念離別,亦曾託興天涯,寄懷蘭茝,蓋深願有情人都成眷屬也。當此風靡之世,使君當路,則一念所弘,怨女曠夫已各得其所矣,非有所繾綣於囁囁兒女之私也。今玩叢書,足諗斯旨。】

    睥睨圜橋溯上游,榜花開謝幾春秋。到今龍象非虛語,終許江河萬古流。【餘與君同師事新城王晉師,桐城吳北江、馬岵庭、姚慎思、葉浦蓀,清遠朱聘三,閩侯林琴南,桂平程子良,桂林劉嘉樹,高要陳重遠,莆田張治如,永興劉甓墉,長沙葉培之諸先生,曩年風雨聯歡,極相親暱,紅泥緑蟻,時有商量。蓋唯君契我,且日必過我也,出則共蹴飛花,居則同研點雪,舊遊如夢,回首陳塵。比年則各以事牽,此樂不可復得矣。】

    風高龍馬煥精神,慷爽瀛寰有幾人?一夢炎涼驚歲晚,律回君布萬家春。【君精力過人,尤諳世故。炎涼之嘆所恆發也。】

    一硯家山春復春,風霜歷刼祗傷神。自憐戢翼樊籠小,未有涓埃答故人。【餘牢落里閈,垂四五稔,此度重來,復缺暇隙。匪第叢書之刻未克一助,卽題此俚句,亦須於風檐寸晷中竊竊爲之。君自愛我,我則負君矣。韜晦方深,能毋自慚?】

    低眉拾級拜飛霞,萬里江山第一家。留取心香千瓣好,不同剪綵俗爲花。【往君攜肇瑛夫人同謁楊雲史夫婦,楊夫人狄美南故植有好花,以肇瑛喜其碩且豔也,狄欣然割愛,剪貽多朶。肇瑛感甚,隨執摯雲史門下,叢書中不可無此佳話也。】

    形骸一炬轉閒閒,免度諸天關外關。便化煙霞千萬縷,往來猶得近湖山。【小萬柳堂主人廉南胡先生佞佛有年,素極善君。歿時,以手書遺囑,託君轉語家人,先爲焚骨,並以刊行遺着及他事相諈諉,君亦慨任不少辭。廉夫人吳芝瑛尤感君意也。】

    芸窗屏卻綺羅香,待共名山老此鄉。司馬門庭韋布好,兩家世業一青箱。【肇瑛有少君風,嘗勖君曰:『名山一卷,須共珍情,祿位不足致慕也。』夫人雖生長華膴,而貧不改樂,於叢書讎校尤勤。君真有幸矣。】

    笑煞蠅頭溷酒壚,糟糠一例美鴻廡。要他泉水清如許,作孽青蚨半個無。【肇瑛素喻於義而深惡夫利,每歸寧,輙手書『盡有粗糲,可養君廉』『非分造孽錢,半個莫輕愛』諸語寄君,意謂泉水雖出山,仍當念在山時也。有室如此,子孫之福矣。】

    痛哭浮生絆沈郎,西風黃尹咽悲腔。縱能萬丈光焰起,不值盲蟲一品量。【餘累閱坎坷,親友隔絶,自謂窮愁所至,不減前賢。結客窮途,無復當年意氣,『天涯涕淚一身遙』,我之謂矣。今春,倫丈哲如,覽餘獄中諸作,竟許以此詩此人都足直追仲則。仲則者,黃景仁也。得此賞音,良足感愧。】

    湖海雲霞蔚滿身,月明仙侶一樓春。願分萬卷嫏嬛福,遍與人間祈福人。【君夫婦校刊叢書,此其始也。元魯青箱,繩繩靡已,他日者所刻愈多,嘉惠愈溥,居此賓萌睽睽之都,清譽所屆,當不止華夏一區也。『策勳千百轉,到處勒銘高』,是句也,願爲君誦。】

    年來範叔已愁寒,白眼青天知己難。卻爲琵琶淪落苦,累他司馬溼青衫。【奄蹇愁城,無人置睬,獨君爲我熱淚幾傾,蓋無間日之睽也。】

    韋堅喜近佛航棲,四海汪汪一次溪。風雨長天撐住好,滿身俠骨鳳城西。【君俠骨天成,草木銜感。】

    ●雙肇樓記

    桐城姚永樸仲實撰

    海鹽徐君蔚如,夙慕南通範伯子肯堂爲人,與其文學之美。肯堂歿後,其詩嘗有印本,顧文多散佚不易得,惟東莞張次溪藏有全稿。蔚如之配王夫人,少師事肯堂,後復受業吾邑吳摯甫先生。次溪又吳先生哲嗣北江弟子,蔚如遂因北江求而得之,刊行於世。蔚如有女珞雲,秉資聰淑。嘗屬北江擇對,北江謂莫如次溪宜,由是珞雲歸於張氏,伉儷相得甚。次溪築樓於舊都張園,以己名演肇,而珞雲名肇瓔,顏曰『雙肇』。張園地軒敞,登樓四望,凡遠近溪光山色,皆貢於几席之前。一時名人爭記其事,或從而歌詠之,蓋成帙矣。癸酉孟夏,復裒諸賢所作寄永樸,乞書數言於卷末。永樸老荒廢學,何以告次溪哉?顧肯堂爲予妹夫,而北江女弟又適予弟季谷,夫以張、徐二姓之婚姻,起於文字之作合,而作之合者,實爲予之姻好,雖欲已於言,烏能已於言也。竊觀古詩人之言國政民風,莫不溯其原於家庭,故風雅盛陳任姒之德,以着王季文王修身之效,而爲治國平天下之本。及其衰也,士大夫述古賢夫婦相戒之意,亦不外夙興夜寐,以弋鳬雁、御琴瑟,且贈雜佩於賓朋,助其夫講道論德。迄今讀之,猶覺其德之懿、詞之芳潤,令人低佪感慕而不能己。自此以降,若漢之鮑宣、梁鴻,晉之陶潛,唐之柳公綽,宋之呂公着,皆能夫婦同德,訓其子孫,樹爲世教,不失三代遺風。迨於近世,稍稍衰矣。今觀蔚如之所以訓其女,與次溪夫婦閨房靜好之樂,雖古所稱美士爲彥、美女爲媛者,竊幸於衰老之日親見之。爰不揣檮昧,記其事之始末,併爲之說如此,試質之北江,以爲何如也?桐城姚永樸記。

    ●雙肇樓記

    常熟楊圻雲史撰

    光緒壬辰,餘年十八,婚於合肥文忠公之門。南通範伯子,方爲文忠幕上客,見余文字,許爲可造,亟稱於文忠。自後詩文輒就教,得聞緒論。後識吳摯甫先生於文忠坐。文忠薨,先生爲次序奏議,遊日本歸,復以文集見賜,亦頗稱許也。戊戌,年二十三,與王稷堂戶部創會文學堂,昕夕相晤。管學大臣孫家鼐奏聞。時德宗景皇帝鋭意興學,五月,奉上諭傳旨嘉奬。明年南歸,識其尊人欣甫大令於海上。大令一門風雅,父子夫婦工崑曲,秋月之夕,觴餘於吳淞之江樓。樓之外江平月小,渚漵微寒。酒酣,命次公子進長笛,子倚笛,而父高歌焉。歌八陽,其聲清以越,與風水聲以俱遠,一座盡傾。其後摯甫、伯子皆作古,遺文刊集亦未之見。欣甫父子相繼逝世,餘亦遠適異國。六載後,遭喪亂,棲棲戎馬間,今年五十七,蓋少時朋好,三十年不通音問矣。東莞張篁溪比部有賢子曰次溪,餘門人也,來書告議婚於海鹽徐珞雲女士,則徐君蔚如之女,欣甫外孫女也。其母氏曾受業於摯甫先生,故其教女遵守禮法,不入學校,精通書史繪事,有才媛之目。其聯姻之始,蔚如欲求得《伯子文集》,而次溪有是書,北江先生爲之介,一見欣賞,遂以女妻之。張、徐兩家鹹好佛法,次溪及珞雲法名皆曰肇,於是篁溪爲築雙肇樓於張園,以居佳兒佳婦。園在京師,東與萬柳堂、夕照寺相鄰,登其樓遠望天壇、西山,風物可觀。而次溪好學能文章,珞雲能詩畫,名園佳偶,相得益彰矣。次溪今復以書來請爲文記之,謂婚後當令新婦爲繪江山萬里樓圖爲報。餘雖懶,奚能辭?然餘不喜作世俗譽婚語,又不欲瑣瑣其無關大體之婚議,而以吳氏、範氏俱爲尊宿而餘之長者行,王氏、徐氏俱爲餘世好,篁溪爲同師,次溪爲友生,以是因緣非偶然矣,則喜而爲之記。

    ●雙肇樓記

    吳江金天羽松岑撰

    次溪以名家子,幼負神童譽,能爲文章,歷交遍南北,凡當世知名耆舊輩,莫不踵門摳衣請業,雖千里問道不顧也。從宦京師,居燕都南城,臺榭池石,稱勝概。要其尤有風趣者,爲雙肇樓。先是次溪家藏南通範伯子文稿,世所罕有。海鹽徐君蔚如夙好伯子文,欲鏤版行世,因桐城吳北江往求得之。蔚如見次溪,賞其頭角,遂以女妻之。張、徐二家事佛謹,而次溪夫婦法名皆以肇稱,故先顏其居樓曰『雙肇』,志勝緣也。於是海內學士大夫相與詠歌其事,作爲詩詞,累百十篇。桐城姚仲實、虞山楊雲史,併爲作記。今年秋,次溪以書抵吳下,曰:『往姚、楊二先生,傳兩家姻婭事,美且備矣。雙肇者,吾所期與肇瓔並棲之樓也。至易肇瓔而爲肇瑛,則二先生之爲文不及知,惟先生重爲之記,以補其佚,使知勝緣之中又益勝也。』餘曰:『諾』。始,次溪之議婚徐氏也,蔚如實許以長女肇瓔,肇瓔嫁有日,蔚如抱黃門之痛,肇瓔感傷身世,誓絶婚嫁,撤環珥,終老以養親,家人相與苦勸,而執志愈堅。蔚如重負前諾,因以季女肇瑛歸次溪焉。肇瑛姊弟皆早染家學,有幽閒之德,雅善繪事,通書史。次溪負逸才,翩翩閒靡公子也。顧居恆慕古風義,篤師友之情,雖患難生死,不相揹負。與肇瑛伉儷相得,兩家皆以舊德名其鄉,其訓子女往往循古儀法。戒毋違踰,故其室家有靜好之樂,而無叔世儇薄之習,雖古詩書所頌美士女者,不是過也。蓋嘗論今俗士女之行悖矣。酒食嬉遊,男女相徵逐,同車共載,過市招搖,苟爲淫佚之私,而不自知其醜。始於桑濮,而成於庠序。在桑濮者羣詆爲醜行,在庠序者爭播爲美談。秉彝之德亡,禮敬且爲當世詬。予獨深喜張、徐二氏,立志抗古,正始乎閨庭之內。次溪、肇瑛,琴書花月,朝夕清娛,世俗紛靡之慾,一不足以動其心。常棣之詩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此言有室家者之可樂也,可以爲世風矣。次溪又將闢精室樓左,圖祀伯子先生於其中,以志文字作合之緣。閒與肇瑛讀書談藝,願終此身不作宦達想。水源木本之思。其德性尤足稱道哉。

    ●雙肇樓記

    吳江黃復病蝶撰

    同社東莞張篁溪先生有令子曰次溪,才氣壯盛,覃思著述,凡人世馳騖爭逐,惟恐不勝人之心,一以資之於學,而又益交四方賢豪長者,以廓其聲氣,進其德業,殆古所謂特立獨行之士者也。次溪娶海鹽徐氏才女肇瑛爲室。作合伊始,實以所藏範伯子文稿爲介。蔦蘿之施,與世俗固殊焉。牉合既諧,則各過望,乃於故都左安門內之張園築樓曰『雙肇』,以爲讀書燕寢之所。園本尊甫別業,廣不過數畝,翠微諸峯在其屋後,而亭榭之曲折、館宇之修潔、圖籍尊罍之位置,莫不各適其宜。次溪升高望遠,婆娑其間,同聲偶歌,窮日申旦,若青鳥翡翠之在雲路,而雝雝之相命也。夫人子之道,所以務樂其志而爲父母歡者,亦曰倫紀飭於家,德業信於朋友,而初非名與位之謂。次溪負著書之才,承過庭之訓,約敕自好,矩矱森然,卽其志潔行芳,已復領褏一輩。竊謂充其薜蘿之心、靜好之德,不特婉孌瑟琴,播爲嘉話,卽所以務樂其志,爲父母歡而訓其子孫者,亦莫大乎是。昔昌黎之告陳商曰:『事親以誠,不以已之得於外者爲榮。』以次溪之才且賢,繼自今始,擴而養之,漸而俟之,弗渝弗滿,當更有卓然自見者。秦嘉徐淑,伉儷齊徽,嗣美前修,豈不在我?僕賤而無似,久迫迍邅,文章之事,夙昔所嘗刻意究心者,今皆不足以自信。猥辱諉諈,丐言爲記,不遑固讓,乃謬引其端如此。試質諸尊甫老友,儻亦以爲犂然有當否乎?

    ●雙肇樓題詞

    瞿宣穎兌之

    一樓遙在鳳城南,眉史修成擁翠嵐。若向春明徵故事,定知覆茗涴輕衫。

    次溪道兄,以粵東世家久客燕京,熟諳掌故,與不佞同鑽故紙,常有餘味。近與海鹽徐肇瑛結褵,榜所居曰『雙肇樓』,無識與不知,皆稱而羨之。他日續竹垞退谷之書,又增此一段佳話矣。

    次溪仁兄屬題《雙肇樓圖》

    孫雄【師鄭】雙肇樓高倚夕陽,靈鶼比翼賦將翔。札僑結契懷三範,【通州三範昆季,均四十年前舊友。叔子秋門大令,與餘南菁書院同學,且訂金蘭之契。】羲、獻齊名邁二王。【尊公篁溪先生早負時名,晚躭禪悅,故以羲、獻相比。】夢雨桃源諧黻佩,愁雲榆塞鬱欃槍。【時日軍方攻新民、錦州。】他年掌故春明續,佳話應儕萬柳堂。

    次溪仁兄新婚賦贈即題其《雙肇樓圖》

    王揖唐【逸塘】一樓突兀崎初陽,訪舊同尋萬柳堂。彩筆畫眉傳雅韻,華燈照夢永秋光。鳳簫鰈硯緣宜共,謝絮江花句亦香。賭茗翻書繞樂事,鷗鄉風月恣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