晩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研究卷

· 阿英 · 詩藏 › 劇曲
章節目錄(130 段)
  • 正文
  • 卷一
  • 卷二
  • 卷三
  • 卷四
  • 卷五
  • ○譯印政治小說序
  • ○觀戲記
  • 跋
  • ○南唐伶工楊花飛別傳
  • 第一章人生及美術之槪觀
  • 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
  • 第三章《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値
  • 第四章《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値
  • 第五章餘論
  • 二序
  • ○歷史小說總序
  • ○《兩晉演義》序
  • ○《中外三百年之大舞臺》序
  • ○《巴黎茶花女遺事》引
  • 一序
  • 二跋
  • ○《露漱格蘭小傳》序
  • ○《埃司蘭情俠傳》序
  • ○《滑鐵廬戰血餘腥記》序
  • ○《吟邊燕語》序
  • ○《美洲童子萬里尋親記》序
  • ○《迦茵小傳》序
  • 一序
  • ○《斐洲煙水愁城錄》序
  • ○《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序
  • ○《玉雪留痕》序
  • ○《魯濱孫漂流記》序
  • 一序
  • ○《蠻荒誌異》跋
  • 一序
  • ○《海外軒渠錄》序
  • ○《橡湖仙影》序
  • ○《神樞鬼藏錄》序
  • ○《金風鐵雨錄》序
  • 一序
  • ○《歇洛克奇案開場》序
  • ○《劍底鴛鴦》序
  • ○《孝女耐兒傳》序
  • 一前編序
  • ○《髯刺客傳》序
  • ○《恨綺愁羅記》序
  • ○《賊史》序
  • ○《電影樓臺》序
  • ○《西利亞郡主別傳》附記
  • ○《蛇女士傳》序
  • ○《大俠紅蘩露傳》序
  • ○《鍾乳髑髏》序
  • ○《不如歸》序
  • ○《玉樓花劫》前編序
  • ○《彗星奪壻錄》序
  • ○《冰雪因緣》序
  • ○《璣司刺虎記》序
  • ○《黑太子南征錄》序
  • ○《脂粉議員》序
  • ○《三千年豔屍記》跋
  • ○《孝友鏡》序
  • 一序
  • 二序
  • 一自序
  • ○《身毒叛亂記》序
  • ○《紅星佚史》序
  • ○《匈奴奇士錄》小引
  • 一序
  • 二序
  • ○《紅淚影》序
  • 卷一菽園贅談
  • 荊釵記
  • 水滸傳
  • 卷二五百洞天揮麈
  • 卷三揮塵拾遺
  • 卷四新小說品
  • 卷五客雲廬小說話
  • 琵琶記
  • 卷一菽園贅談
  • 荊釵記
  • 水滸傳
  • 卷二五百洞天揮麈
  • 卷三揮塵拾遺
  • 卷四新小說品
  • 卷五客雲廬小說話
  • 西遊記
  • 新石頭記
  • 海底漫遊記
  • 卷一
  • 〔寫情小說〕阿難小傳
  • 〔婚姻小說〕雙碑記
  • 〔歷史小說〕洗恥記
  • 學生現形記
  • 卷二
  • 〔歷史小說〕鬼山狼俠傳
  • 〔家庭小說〕鴻巢記
  • 〔言情小說〕埋香記
  • 〔社會小說〕天足引
  • 〔偵探小說〕新劍俠傳
  • 卷一
  • 第一回至第五回,寫查二郞不過一粗蠻武夫,毫無趣味。
  • 第二回,痛罵時醫,窮形盡相,定非原書所有,特譯者借題發揮耳。
  • 第六回,寫阿卷之勸鳳美,忽爾癡呆,忽爾決絕,絕筆歌墨舞之態。
  • 第九回,寫鳳美對偵探說,不肯節外生枝一段,惟至情人方有此至情語,令人痛哭。
  • 第十八回,鈍三說,頭腦子痛的好像翻轉來是的,是畫龍點睛法。
  • 第二十八九回,古蘭芬自談歷史,有頓挫,有跌宕,自是絕好一篇傳記。
  • 卷二
  • 第三十章怪吼一段,不獨時子心膽俱碎,卽讀者亦覺毛骨悚然,筆力之妙,如是如是。
  • 第四十五六章,菊池之誘上谷儀三,以前並未埋根,似覺突如其來,特嫌殊圓。
  • 第一回,觀仲藹之不肯輕離父母,出於至性至情,伯和便不出一語,明眼人自當分別。
  • 第五回,入夢情景,亦癡心人應有之事。
  • 第九回,寫伯和宛然是下流様子,而棣華則處處自怨自艾,必如此方是至情,方是眞情。
  • 傀儡記
  • 俞書屛徐樹銘
  • 餘敏玉銘
  • 說見本書三回馮景亭所舉引
  • *1 足本《迦茵小傳》題詞幷序
  • *2 《紅礁畫槳錄》題辭
  • ○《揀才爐》題辭
  • *4 《風洞山傳奇》題辭
  • ○《演義叢書》序
  • ○《古鬼遺金記》序
  • ○《雲破月來緣》序
  • ○《荒唐言》跋
  • ○《鷹梯小豪傑》序
  • ○《魚雁抉微》序
  • ○《血華鴛鴦枕》小引
  • ○《膜外風光》序
  • ○《興登堡成敗鑑》序
  • 正文

    晩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硏究卷  (近人)阿英 編

    ●敘例

    一小說的繁榮和對小說的重視,以及小說在文學上地位的改變和提高,是晚淸文學運動的突出成就之一。本冊輯鈔的,大都是有關這一方面的文論資料。由於對戲劇認識的改變,以及戲曲改良運動的良好開端,也同時把有關的材料進行了輯錄,合編成《小說戲曲硏究卷》。

    二本冊所收文論資料,以有關主導傾向,卽進步思想者爲重點,但同時也反映了各種不同的、複雜的對小說、戲曲認識的分歧、矛盾及其統一。這足以看出同治十一年(1872)前後,至淸末民初的文藝界思想情況。辛亥革命(1911)以後的數據,祗間有采錄。較易見的專冊,如蔡元培《石頭記索隱》等,未加錄存。

    三本冊釐爲五卷。第一卷爲有關小說、戲曲的論著。第二卷爲有關小說、戲曲和期刊的敘啓。第三卷爲有關小說、戲劇專書的敘跋評論,特別是「林譯小說」的敘跋,幾全部輯存了。第四卷爲小說叢話,是當時形式最新穎的一種小說、戲曲的評述隨筆。第五卷爲有關小說、戲曲的詩詞,也是當時作者、讀者可貴的反映材料。有關國外小說、戲劇及其作者的專題硏究,本冊不錄。

    四本冊所收文論數據,大都自當時報刊錄出,原本或校對不精,或匆促寫就,舛誤時見。一部分可理解者已加訂正,費解者祗得暫時存疑。作者別署,時有變易,知其爲誰氏者已予統一;雖別署相同而不能確定其人者,亦暫存疑不變。作者名與字或筆名採用,以當時讀者較熟悉者爲主。

    五自批判厚古薄今傾向以來,在文學上注意近代及現代硏究者已日多,但由於資料的不易蒐集,理解論斷往往很難全面,比較完整的、有體系的數據之提供,是很迫切的事。本書的輯編,是企圖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在這方面盡一得之愚。闕漏錯誤知所難,希讀者進而敎之。

    ●目次

    卷一

    《國聞報》附印說部緣起   一

    譯印政治小說序   梁啓超   一三

    論小說與羣治之關係   梁啓超   一四

    附吿小說家   梁啓超   一九

    小說原理   別士   二一

    論文學上小說之位置   楚卿   二七

    論寫情小說於新社會之關係   松岑   三一

    中國曆代小說史論   天僇生   三四

    論小說與改良社會之關係   天僇生   三七

    論小說之勢力及其影響   陶佑曾   三九

    餘之小說觀   覺我   四一

    中國之演劇界   蔣觀雲   五〇

    論戲曲   三愛   五二

    劇場之敎育   天僇生   五五

    學校劇之沿革   LYM   五八

    論開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戲本爲先   箸夫   六〇

    論戲劇之有益   陳佩忍   六二

    觀戲記   失名   六七

    中國詩樂之遷變與戲曲發展之關係   淵實   七三

    論中國之傳奇   報癖譯   九〇

    南唐伶工楊花飛別傳   陳佩忍   九六

    中國三大家小說論贊   天僇生   一〇〇

    《紅樓夢》評論   王國維   一〇三

    《新評水滸傳》三題   燕南尙王

    一敘   一二五

    二新或問   一二七

    三命名釋義   一三三

    《水滸傳》三題

    一讀《水滸傳》書後]]   失名   一三八

    二宋公明打無爲軍復仇論   遇圓   一四〇

    三白衣秀士   失名   一四一

    卷二

    編印《繡像小說》緣起   一四四

    《月月小說》四題

    一發刊詞   陸紹明   一四五

    二序   失名   一五一

    三出版祝詞   延陵公子   一五四

    四題詞   蔣智由   一五五

    《小說林》二題

    一緣起   東海覺我   一五六

    二發刊辭   黃摩西   一五八

    《新世界小說社報》發刊辭   一六一

    競立社刊行《小說月報》宗旨說   竹泉生   一六四

    《揚子江小說報》發刊辭   報癖   一六六

    《新小說叢》祝辭   林文驄   一六八

    《小說七日報》發刊辭   一七二

    《中華小說界》發刊辭   甁庵   一七三

    《二十世紀大舞臺》發刊辭   柳亞子   一七五

    卷三

    《官場現形記》二題

    一敘   佚名   一七八

    二敘   茂苑惜秋生   一七九

    歷史小說總序   吳趼人   一八二

    《兩晉演義》序   吳趼人   一八三

    《近十年之怪現狀》自敘   吳趼人   一八五

    《老殘遊記》二題   劉鶚

    一初集自敘   一八七

    二二集自敘   一八八

    《女媧石》敘   臥虎浪士   一八九

    《女獄花》敘   俞佩蘭   一九一

    《中外三百年之大舞臺》序   嘯廬   一九二

    《庚子國變彈詞》二題

    一敘   李伯元   一九三

    二敘   歷劫不磨生   一九四

    《昕夕閒談》小敘   蠡勺居士   一九五

    《巴黎茶花女遺事》引   林紓   一九六

    《黑奴籲天錄》二題   林紓

    一序   一九六

    二跋   一九七

    《露潄格蘭小傳》序   林紓   一九八

    《伊索寓言》二題   林紓

    一敘   一九九

    二單篇識語(摘鈔)   二〇〇

    《埃司蘭情俠傳》序   林紓   二〇四

    《利俾瑟戰血餘腥錄》敘   林紓   二〇五

    《滑鐵廬戰血餘腥記》序   林紓   二〇六

    《吟邊燕語》序   林紓   二〇七

    《美州童子萬里尋親記》序   林紓   二〇九

    《迦茵小傳》序   林紓   二一〇

    《埃及金塔剖屍記》譯餘剩語   林紓   二一一

    《英孝子火山報仇錄》二題   林紓

    一序   二一二

    二譯餘剩語   二一三

    《斐州煙水愁城錄》序   林紓   二一五

    《鬼山狼俠傳》敘   林紓   二一六

    《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序   林紓   二一八

    《玉雪留痕》序   林紓   二二〇

    《魯賓孫漂流記》序   林紓   二二一

    《洪罕女郞傳》二題   林紓

    一序   二二二

    二跋語   二二四

    《蠻荒誌異》跋   林紓   二二五

    《紅礁畫槳錄》二題   林紓

    一序   二二六

    二譯餘剩語   二二七

    《海外軒渠錄》序   林紓   二二八

    《橡湖仙影》序   林紓   二三〇

    《霧中人》敘   林紓   二三二

    《拊掌錄》跋尾   林紓   二三三

    《神樞鬼藏錄》序   林紓   二三七

    《大食故宮餘載》識   林紓   二三八

    《金風鐵雨錄》序   林紓   二三八

    《旅行述異》二題   林紓

    一序   二三九

    二《畫徵》篇識語   二四〇

    《歇洛克奇案開場》序   林紓   二四二

    《愛國二童子傳》達旨   林紓   二四三

    《雙孝子噀血酬恩記》評語   林紓   二四七

    《劍底鴛鴦》序   林紓   二五〇

    《孝女耐兒傳》序   林紓   二五一

    《塊肉餘生述》二題   林紓

    一前編序   二五三

    二續編識   二五四

    《髯刺客傳》序   林紓   二五五

    《恨綺愁羅記》序   林紓   二五五

    《賊史》序   林紓   二五六

    《電影樓臺》序   林紓   二五七

    《西利亞郡主別傳》附記   林紓   二五八

    《蛇女士傳》序   林紓   二五八

    《大俠紅蘩露傳》序   林紓   二六〇

    《鍾乳髑髏》序   林紓   二六一

    《不如歸》序   林紓   二六一

    《玉樓花劫》前編序   林紓   二六三

    《彗星奪婿錄》序   林紓   二六三

    《冰雪因緣》序   林紓   二六四

    《璣司刺虎記》序   林紓   二六五

    《黑太子南征錄》序   林紓   二六六

    《脂粉議員》序   林紓   二六七

    《三千年豔屍記》跋   林紓   二六八

    《殘蟬曳聲錄》敘   林紓   二六八

    《深谷美人》敘   林紓   二六九

    《離恨天》譯餘剩語   林紓   二七一

    《滑稽外史》短評數則   林紓   二七五

    《孝友鏡》序   林紓   二七八

    《洞冥記》跋   林紓   二七八

    《黑奴籲天錄》_二題

    一序   魏易   二七九

    二讀《黑奴籲天錄》   靈石   二八〇

    《埃司蘭情俠傳》敘   濤園居士   二八二

    《迦因小傳》三題

    一引言   蟠溪子   二八三

    二序   包天笑   二八四

    三讀《迦因小傳》兩譯本書後   寅半生   二八五

    《十字軍英雄記》敘   陳希彭   二八七

    《歇洛克奇案開場》敘   陳熙績   二八九

    《李覺出身傳》二題

    一自序   邱菽園   二九〇

    二評語   遙遊   二九三

    《身毒叛亂記》序   包天笑   二九三

    《天方夜譚》敘   佚名   二九四

    《孤兒記》緒言   平雲   二九五

    《紅星佚史》序   周逴   二九七

    《匈奴奇士錄》小引   周逴   二九八

    《瑞西獨立警史》二題

    一序   榮驥生   二九九

    二序   盛時培   三〇一

    《紅淚影》序   披髮生   三〇二

    《一柬緣》敘   江東老鈍   三〇四

    《雲中燕》敘言   大陸少年   三〇五

    《夜未央》敘言   失名譯   三〇六

    《鳴不平》引言   失名   三〇六

    卷四

    小說叢話   梁啓超等   三〇八

    小說小話   三五一

    客雲廬小說話   邱煒萲   三七七

    鐵甕燼餘   鐵   四二六

    觚庵漫筆   觚庵   四二九

    懺?室隨筆   石庵   四四〇

    小說雜評   眷秋   四四四

    小說雜考   林紓   四四八

    小說叢話   侗生   四五一

    說小說   新廠等   四五五

    小說閒評   寅半生   四六七

    小說管窺錄   五〇八

    小說書錄   徐維則   五三一

    小說經眼錄   顧燮光   五三二

    小說書目調查表引言   東海覺我   五三九

    《孽海花》考證

    一《孽海花》人名索隱表   佚名   五四〇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證   五四三

    三《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證續輯證   強作解人   五六〇

    卷五

    聞菽園居士欲爲政變說部詩以速之   康有爲   五六九

    關於《東歐女豪傑》六題

    一《東歐女豪傑》中作(二首)   嶺南羽衣女士   五七〇

    二《平等閣筆記》所載逆旅女子題壁三絕第四章字體潦草不能辨識因足成之   嶺南羽衣女士   五七〇

    三和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中作(二首)   馬君武   五七〇

    四和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中作(二首)   冶民   五七一

    五甲辰春夕獨坐挑燈偶讀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唱和詩神韻魄力逈異尋常喚起國魂斷推此種依韻感和(二首)   廣東女士同怙   五七一

    六和羽衣女士所著《東歐女豪傑》中作(二首)   高旭   五七二

    自題《新中國未來記》(二首)   梁啓超   五七二

    西江月(《恨海》題詞)   吳趼人   五七三

    題劍雄《自由花》說部(四首)   高旭   五七三

    關於《自由結婚》二題   高吹萬

    一題《自由結婚》第一編(十首)   五七四

    二題《自由結婚》第二編(十首)   五七五

    關於《東京夢》二題

    一題《東京夢》六絕   危瀾樓主人   五七五

    二讀《東京夢》感題六絕   湘葉樓主人   五七六

    《轟天雷》題詞(四首)   劍心   五七七

    關於《庚子國變彈詞》三題

    一撰《庚子國變彈詞》十四回吿成率書其後   李伯元   五七七

    二《庚子國變彈詞》題詞(四首)   李伯元   五七八

    三題《庚子國變彈詞》應南亭屬也(四首)   病紅山人   五七八

    關於《救劫傳》四題

    一《救劫傳》題詞(五首)   桃源山人   五七九

    二《救劫傳》題詞   太虛子   五七九

    三《救劫傳》題詞   宋平子   五七九

    四《救劫傳》題詞   觀雲   五八〇

    題《紀念碑》(調寄買陂塘)   壯靑   五八〇

    題《雙碑記》(步元韻二首)   壯靑   五八〇

    題《水滸》   秦風   五八一

    梁山泊一百有八人我所歡迎者唯魯智深武松李達三人而已爲各作三詩以頌之   秦風   五八一

    英國小說題詞(十首)   失名   五八三

    題《萬國演義》後(八首)   金一   五八三

    關於《巴黎茶花女遺事》六題

    一讀《巴黎茶花女遺事》(二首)   慧雲   五八四

    二讀《巴黎茶花女遺事》(三首)   高旭   五八五

    三《茶花女遺事》書後   骨仍   五八五

    四詠《巴黎茶花女遺事》(二十首)   冰溪   五八五

    五題《茶花女遺事》(八首錄三)   黎俊民   五八七

    六聞曼殊將重譯《茶花女遺事》集定公句成兩絕句寄之   高吹萬   五八七

    題英國詩人《吟邊燕語》(廿首)   汪笑儂   五八八

    關於《黑奴籲天錄》三題

    一題《黑奴籲天錄》後   醒獅   五九一

    二讀《黑奴籲天錄》   慧雲   五九一

    三讀《黑奴籲天錄》(六首)   金一   五九一

    讀《利俾瑟戰血餘腥記》(二首)   金一   五九二

    關於《埃斯蘭情俠傳》二題

    一讀《埃斯蘭情俠傳》(六首)   金一   五九二

    仿竹枝體八首題《埃斯蘭情俠傳》   冒廣生   五九三

    讀《露漱格蘭小傳》(五首)   高旭   五九四

    讀《祕密使者》(六首)   金一   五九四

    纂《大仲馬傳》脫稿卽書其後並題小像(二首)   曾樸   五九五

    譯囂俄重展舊時戀書之作   馬君武   五九五

    讀《八十日環遊記》(六首)   金一   五九六

    《賣國奴》題詞   金爲   五九六

    關於《迦茵小傳》二題

    一買陂塘(足本《迦茵小傳》題詞並序)   林紓   五九七

    二積雨臥病讀琴南《迦茵小傳》有感   夏曾佑   五九八

    關於《玉雪留痕》三題

    一齊天樂(《玉雪留痕》題詞)   林紓   五九八

    二齊天樂(《玉雪留痕》題詞和補柳翁)   金爲   五九九

    三金縷曲(《玉雪留痕》題詞和補柳翁)   金爲   五九九

    關於《紅礁畫槳錄》五題

    一燭影搖紅(《紅礁畫槳錄》題辭)   林紓   五九九

    二解語花(《紅礁畫槳錄》題辭)   林紓   六〇〇

    三燭影搖紅(《紅礁畫槳錄》題詞和畏廬居士)   十萬護花鈴謁者   六〇〇

    四解語花(《紅礁畫槳錄》題詞和畏廬居士)   十萬護花鈴謁者   六〇一

    五解語花(題《紅礁畫槳錄》)   黃侃   六〇一

    《橡湖仙影》題詞二題   林紓

    一摸魚兒(安傑拉)   六〇一

    二小重山(二首佳而夫人)   六〇二

    《恨綺愁羅記》《非色野宮詞》(六首)   林紓   六〇二

    書《十五小豪傑》後(三首)   高吹萬   六〇三

    念奴嬌(《鬼山狼俠傳》題辭)   金爲   六〇三

    《鐵錨手》題詞(七首)   金爲   六〇四

    《揀才爐》題辭(六首)   金爲   六〇五

    滿庭芳(題《英孝子火山報仇錄》)   金爲   六〇五

    關於《阱中花》三題

    一滿江紅(《阱中花》題詞)   拌齋   六〇六

    閱《阱中花》小說感賦七律二章   金爲   六〇六

    三《阱中花》題詞(二首)   常友柏   六〇七

    《空谷佳人》題詞二題   佚名

    一踏莎行   六〇七

    二攤破浣溪沙   六〇七

    《霧中人》題詞(八首)   李嶽瑞

    《紅茶花》題詞二題

    一(三首)   潘飛聲   六〇八

    二(五首)   賀彝   六〇九

    讀小說絕句   藏暉

    一《十字軍英雄記》   六〇九

    二《不如歸》   六一〇

    三《塊肉餘生述》   六一〇

    四《續俠隱記》   六一〇

    題《兒女英雄》(六首)   柳亞子   六一〇

    讀《日本維新英雄兒女奇遇記》   慧雲   六一一

    譯《海外天》竟書四絕於其後   覺我   六一一

    題《波乃茵傳》(二首)   高旭   六一二

    題《東洋之佳人》   高吹萬   六一二

    病後讀琴南翁所譯說部藉以解悶因佔短詩輒系其端(三首)   朱璽

    一《洪罕女郞傳》   六一三

    二《霧中人》   六一三

    三《紅礁畫槳錄》   六一三

    自題《暖香樓樂府》後(二首)   吳梅   六一三

    關於《風洞山傳奇》九題

    一自題《風洞山傳奇》八絕句   吳梅   六一四

    二題《風洞山傳奇》(三首)   劉光漢   六一五

    三題《風洞山傳奇》(三首)   竹泉生   六一五

    四乳燕飛(題《風洞山傳奇》)   王蘊章   六一五

    五秋宵吟(《風洞山傳奇》題詞)   長洲癡石   六一六

    六洞仙歌(《風洞山傳奇》題詞)   靑溪慧珠   六一六

    七金縷曲(《風洞山傳奇》題辭)   金一   六一六

    八金縷曲(《風洞山傳奇》題詞和噙椒韻)   黃摩西   六一七

    九洞仙歌(《風洞山傳奇》題詞和慧珠韻)   黃摩西   六一七

    關於《懸猿傳奇》五題

    一自題《懸猿傳奇》卷首(六首)   祈黃樓主   六一八

    二《懸猿傳奇》題詞   梅儂   六一九

    三《懸猿傳奇》題詞   陳茗香   六一九

    四《懸猿傳奇》題詞   風林   六二〇

    五再題《懸猿傳奇》   風林   六二〇

    讀蓴農《碧血花》句卽集劇中語默題四絕(錄二)   吳梅   六二一

    《劫灰夢傳奇》題詞(二首)   狄楚卿   六二一

    滿江紅(題《滿江紅傳奇》)   柳亞子   六二一

    《碧血碑》題詞(三首)   程嘉秀   六二二

    摸魚兒(自題《血淚痕傳奇》)   王鍾麒   六二二

    關於《桃花扇》三題

    一自題《桃花扇》新戲(四首)   汪笑儂   六二三

    二自題《桃花扇》新戲(六首)   汪笑儂   六二三

    三題汪笑儂《桃花扇》京劇(四首)   夢和   六二四

    關於《瓜種蘭因》四題

    一自題《瓜種蘭因》新戲(五首)   汪笑儂   六二四

    二自和《瓜種蘭因》原作(五首)   汪笑儂   六二五

    三《瓜種蘭因》題詞用汪笑儂原韻(五首)   章榮欽   六二五

    四讀《瓜種蘭因》劇本   崇冷廬主   六二六

    爲滬學會撰《文野婚姻》新戲冊旣竟系之以詩(四首)   惜霜   六二六

    關於《燕子箋》二題

    一瀟湘夜雨(題《燕子箋傳奇》)   柳亞子   六二七

    二《燕子箋》題詞八章   高旭   六二七

    讀吳梅村《秣陵春》樂府   吳梅   六二八

    讀尤西堂《鈞天樂》樂府   吳梅   六二八

    讀朱素臣《秦樓月》樂府   吳梅   六二八

    讀李玄玉《眉山秀》樂府   吳梅   六二九

    讀舒鐵雲《缾笙館》樂府   吳梅   六二九

    壽樓春(題洪昉思《長生殿》樂府)   吳梅   六二九

    關於《桃花扇傳奇》四題

    一閱《桃花扇傳奇》題後(十首)   林楓   六三〇

    二題《桃花扇》(八首)   嚴昌鈺   六三一

    三題雲亭山人《桃花扇傳奇》(四首)   廖樹蘅   六三一

    四題《桃花扇傳奇》(三首)   黃晦聞   六三二

    關於《桃溪雪傳奇》二題

    一題《桃溪雪傳奇》   陳擷芬   六三二

    二《桃溪雪》題詞(七首)   迦現   六三三

    讀《法國女英雄》彈詞   崇冷廬主   六三三

    題《女界文明燈》彈詞(二首)   平權閣主人   六三四

    補遺

    春柳社演藝部專章   六三五

    《演義叢書》序   孫毓修   六三八

    《花因》題端   林紓   六三九

    《古鬼遺金記》序   林紓   六三九

    《雲破月來緣》序   林紓   六四〇

    《荒唐言》跋   林紓   六四一

    《鷹梯小豪傑》序   林紓   六四一

    《魚雁抉微》序   林紓   六四二

    《血華鴦鴦枕》小引   林紓   六四四

    《膜外風光》序   林紓   六四四

    《興登堡成敗鑑》序   林紓   六四五

    《月界旅行》辨言   魯迅   六四六

    《域外小說集》序言   魯迅   六四七

    ●卷一

    ○《國聞報》附印說部緣起

    光緒二十三年(1897)

    今使執塗人而問之曰:「而知曹操乎?而知劉備乎?而知阿斗乎?而知諸葛亮乎?」必僉對曰:「知之。」又問之曰:「而知宋江乎?而知吳用乎?而知武松乎?武大郎乎?潘金蓮乎?楊雄、石秀乎?」必僉對曰:「知之。」更問之曰:「而知唐明皇乎?楊貴妃乎?而知張生乎?鶯鶯乎?而知柳夢梅乎?杜麗娘乎?」必又共應曰:「知之。」又問以「曹操、劉備、阿斗、諸葛亮爲何如人」?則將應之曰:「曹操奸臣,諸葛亮忠臣,劉備英主,阿斗昏君。」問以「宋江、吳用、武松、武大郎、潘金蓮、楊雄、石秀爲何如人」?則將應之曰:「宋江大王,吳用軍師,武松好漢,武大郎懦夫,潘金蓮淫婦人。楊雄、石秀、潘巧雲之徒,則事等於武松、潘金蓮,而又大不同。」至問以「唐明皇、楊貴妃、張生、鶯鶯、柳夢梅、杜麗娘爲何如人」?則又無不以「佳人才子」對。至「佳人才子」之行事品目,則或以爲是,或以爲非,尤爲江湖名士與村學究所聚訟,呶呶然千載不可休者也。數千百年之事,胡、越、秦、楚懸隔千里,而又若存若亡、杳冥不可知之人,皎皎乎若親至其人之庭,親炙其爲人,而更目睹其生平前後數十年之事者,蓋莫不然。昔孔子彈琴見文王之容,夜夢則見周公;隋智者亦親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凡此神蹟,說者以爲聖賢之學,時量旣破,不復成古今,故古人皆可見而恆在也。此說云云,疑信者半。異哉!何觀於販夫巿賈、田夫野老、婦人孺子之類,指天畫地,演說古今,喜則涎流吻外,怒則植髮如竿,悲與怨則俯首頓足,泣浪浪下沾衣襟,其精神意態,若俱有尼山、天台之能事也,是可怪矣!是可怪矣!聞之師曰:「地球之博,八九萬里;古今之長,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渾芒無本剽。自提符尼安,以放哀盧維恩,其橫目戴發,圓顱方趾稱爲人者,若統稽其數,則爲十爲百,爲千爲萬,爲億兆,爲恆河沙,乃至算數譬喩所不能盡,莫不仰而見光,俯而見土,生不知其所自來,去不知其何往也。」人生於世,固若是之芒乎?及其姓氏稱於人口,臧否、善惡見知於同時,而同時之人援爲口實,如此者蓋百不一二。不然,則生則稱,沒則已焉。求其人已往,其名不湮沒,里居姓氏載在圖書,博雅之士,專門之業,篤志稽古,鉤沈考佚,或時時一及之,能及此者,此其人亦遠矣,如此者又百無一二。若夫聲音笑貌,性情心術,千古之後,萬里之外,風靡六合,智、愚、賢、不肖罔不習知之而熟道之,則億兆人中之一二人矣。與此數者,必其人有過人之行,徧勝獨長之處,而使天下之人,怪嘆駭汗、怨慕流連不能自止者,而後此一人者之性情心術、聲音笑貌,乃能常留於億兆人之腦氣筋中而傳而益遠、久而不淡也。抑又聞之,凡爲人類,無論亞洲、歐洲、美洲、非洲之地,石刀、銅刀、鐵刀之期,支那、蒙古、西米底、丟度尼之種,求其本原之地,莫不有一公性情焉。此公性情者,原出於天,流爲種智。儒、墨、佛、耶、回之敎,憑此而出興;君主、民主、君民並主之政,由此而建立。故政與敎者,並公性情之所生,而非能生夫公性情也。何謂公性情?一曰「英雄」,一曰「男女」。何謂「英雄」?最古之時,人處於山林箐澤,豺虎之與遊,鴟鷲之與棲,未有衣裳,未有宮室,未有城郭,更未有所謂綱常政典。凡其自毀齒至於白首,終其百年之身,所目注心營、勞苦險難、幾死而後得之者,其間大事,不過與禽獸爭飲食,與禽獸爭居處而已。然而人無天然之利器以自衛,以言乎目,不知鵂鶹、鷹隼;以言乎耳,不如狐狸、蝙蝠;以言乎鼻,不如犬。推之爪牙之利,遠遜於獅虎;皮骨之堅,不及乎犀象;迴翔進止,從容如意,不如飛鳥之屬;不飲不食,長生伏蟄,不如衆涼血之類。凡此諸端,悉不若彼,而欲於彼中分其餘瀝,踐其餘地,草間偷活,聊息須臾,吾知其難矣。更何望其烈山焚澤,驅除攘剔,使瞳能舒斂者、爪能伸縮者、舌有倒刺者、長角如兵者、足能踐雪者、能數月不食者、一舉九千里者,與夫伏者、鑽者、援者、奔者,詼詭之種,殊能之性,若斯之倫,初則奔走竄逸,遁匿恐後,繼則俯首帖耳,扶犂服軛,任重致遠,鞭棰鼎鑊,莫不惟命是從,而芒芒一大行星,遂爲人之私產哉?吾人於是考殭石之層,驗山林之跡,視古初所傳之器物,讀初有文字之遺書,而知古人之所以勝庶物,而得以自存者,一在於能合羣,二在於能假器。螞蟻有羣,蜜蜂有羣,鴉鵲雁鶩有羣,海狗有羣,野豕有羣,山羊有羣,象有羣,猴有羣,凡其羣之部勒、條敎愈分明者,則其族愈強,而其種之傳愈遠。旣有羣,必有一羣之長,一羣之長,必其智慧血氣之冠乎一羣者也,君主之始也。而人之合羣,則尤大於衆物,其合羣所推之長,必卽其始爲假器之人。請舉中國之古書明之:始爲網罟,以佃以漁,於是乎有包犠氏之王天下;斵木爲,揉木爲?,始爲交易,於是乎有神農氏之王天下;始爲禮樂文章,垂衣而治,仍不外假器也,而器稍進繁矣,於是乎有黃帝、堯、舜之王天下。推之刳木爲舟,剡木爲楫,服牛乘馬,引重致遠,重門擊柝,以待暴客,斷木爲杵,掘地爲臼,弦木爲弧,剡木爲矢,作爲宮室,上棟下宇,以待風,作爲棺槨封樹喪葬祭之禮,與夫喪葬祭之禮之等作爲書契,銘之金石竹素,凡創一藝、成一器,爲古人之所無、而後人所不能不有者,則其人皆尊爲聖人,而立爲天子。《六易》所載,孔子所述,凡在儒者,諒不能爲之誣;其它《山海經》、《穆天子傳》、墨子書、屈原賦等古術之書,印度、希臘、波斯、阿?伯等殊方之說,證之吾說,大略相同。觀聖王之跡,可以知古人之自處矣,物競是也。比而觀之,最朔之時,灌莽未闢,深昧不可測,禽蹄鳥跡,交於中國,於是乎有豪傑之士,析木以爲棰,摩石以爲刃,以戰勝於猙獰駭跳之倫,得以食其肉而衣其皮,昔之爲害者,今轉而爲利,而天下重賴英雄矣。及其繼,林莽漸開,川原日闢,人之遊蹤日以遠,涉大河,踰雪山,徧及旱海之外、萬山之內,而人與人之從古不相見者,至此而相見。衣冠不同,言語不通,而各行其所志,則必有爭,於是乎有英雄起,鑄金石以爲鋒刃,合弦羽膠漆以爲弓矢,敎之擊刺射御,敎之坐作進止,使夫異族之民,非臣僕而爲吾役,卽遠徙而不敢與吾爭?,而天下益知重英雄矣。洎乎民智開、敎化進,大地之衆,彬彬相見,斯時之人,固無禽獸之足慮,卽生番、黑人低種之氓,其澌滅夷遲,降爲臣僕,不復齒人之數,亦數千年於此矣。惟此文明之種與文明之種,相持不下,日以心競,而欲定存亡於上帝之前,則其局愈大,其機愈微,其心愈摯,而豪傑愈爲天下家國所不可一日無。由前之說,則自洪荒之世,未有文字之先,各種之民,由中亞細亞之大平原初分支而未再合之時,其時無書也。下觀石史,旁推生物,可知其時之民所爲之事,並居此界。由繼之說,則從中古之世起,至前二百年止,徵之我國,則黃帝北逐葷粥,曁虞夏之有苗,殷周之玁狁,漢之匈奴,魏、晉之鮮卑、烏桓、氐羌,南北朝之突厥、蠕蠕,唐之吐蕃、回紇,宋之契丹、女眞,蒙古元人威加亞細亞全洲?各種之民,無有敵者,而見阻日耳曼之種。考之外域,則初見於希臘與禿累之爭,再見於以色列人與厄日多之爭,三見於尼布甲尼撒與埃及、猶太、亞述之爭,四見於波斯與巴比倫狄撒之爭,五見於希利尼人與波斯之爭,六見於馬基頓與希臘、波斯、印度之爭,七見於羅馬與非尼基之爭,八見於德意志種與羅馬之爭,九見於沙蘭生人與歐洲諸種之爭,十見於特穆津與中亞細亞並歐東諸國之爭,十一見於撒馬兒罕與突厥之爭,十二見於突厥與東羅馬之爭。夫醉飽之怨,目怒之仇,伏屍一人,流血五步,聚一城、一邑、一國之衆,歷一月、一年或十年之期,此並微事不數矣。數其犖犖大者,而夥頤沉沉,多至於此,相持至數十百年,地之綿亙數千裏,爲此而死者其人至數兆,其甚者一種之人,建國千年,視乎一戰以爲存滅,機深禍慘,莫過於斯,未嘗不嘆人之所爲若是其大而烈也。及深觀萬變,蔽以一辭,不過卽上所云「人之遊蹤日以遠」,此種之人與彼種之人相見各爭其利,則其事必出於相滅而後可以自存耳。此則從有文字以來,至前二三百年,其間之民,所爲之事,約居此界。由後之說,則自倍根創學、歐人進化以來,於是人之爲物,其聰明智慮始得顯明其在萬物之上,而最初所行生番、野人之性情風氣,昔之視爲只此一途別無他說者,至此始漸悟其非而去之。蓋人於是始知有生人之樂矣,亦几几乎太平之治、文明之化,無所謂爭矣,卽無所用英雄矣。雖然,太平之治,文明之化,若有敎門之謬論不復興,格致之學問不中止,而又無恆星光變、慧星過界、地心火滅、養氣用盡諸變以阻之,則千年之後,其庶幾乎?若夫今日,格致之理雖啓,而未盡明也,獉狉之族雖衰,而未盡滅也;開化之民,合五洲計之,則爲數甚少也;地利之所生,人工之所造,資本之所出,若全地之人,皆欲遂其生,而又使將來之孶息,各遂其生,則此數不能給也。天下之民,風化不齊,最下之人,野蠻如虎兕,不可敎訓,不知話言,如此者不能不御之以鋒刃;稍次之民,則昏昏如家畜之禽獸,馴良固其分,而奔蹄泛駕,或時時一見之,如此者不能不馭之以覊勒;半開化之國,稍有學問之民,習俗未盡,政體未善,往往以兼人之國、奪人之利以爲得計者,旣與此國並列於世,則不能不待之以海陸之軍,持之以飛箝鉤楗之術。如此則必有爭,蓋去太平之世尙遠也。百餘年來,大彼得、華盛頓、拿破崙奪匹夫,建大業,固以兵得天下矣;其後有若南北花旗之戰、俄土之戰、普法之戰,器械之精,士卒之練,攻戰之慘,勝負之速,皆爲古之所無。然此猶白種與白種戰耳。而白種之人,又於其間西驅紅種而得其地,北開悉畢爾,東略亞細亞,南據阿非利加、五印度,東南蹤跡徧於各島,以及澳洲,凡夫地球所載橫目之民,無不識有歐羅巴之人,而推白種爲諸種之冠,雖曰文治,抑亦未嘗不由師武臣力也。至於路得之改敎,倍根之叛古,歌白尼之明地學,奈端之詳力理,達爾文之考生物,皆開闢鴻蒙,流益後世,視拿破崙、華盛頓爲更進一解矣。蓋血氣之世界,已變爲腦氣之世界矣,所謂天衍自然之運也。由吾生之前數百年,至吾生之後數百年,大約並居此界。嗟乎!上帝旣生人,而又使人不能無五官四體之慾,又使其所欲者必假物而後成,而物又常不給於用,遂使此無邊之土、無邊之時、無邊之衆,各領略其無邊之苦。咄哉!上帝何其多事乎?往者不可作,來者茫茫無終極,但見大瀛之內,血氣所同,各有其所謂英雄,所謂之事業。其人若生,小則爲帝王,大則爲敎主,使天下之民,身心歸命,不敢自私;其人已往,則金石以像之,竹素以紀之,歌舞以陳之,其身心歸命、不敢自私者,猶其人之生也。英雄之爲人所不能忘,旣已若此,若夫男女之感,若絕無與乎英雄。然而其事實與英雄相倚以俱生;而動浪萬殊,深根亡極,則更較英雄而過之。當其由火輪、風輪、金輪而有植物,植物之初,其始分身而已;至於莓苔,遂以稍繁;至有桃李梅杏,而植物之官品大成。植物傳種之法,由於交媾;或則樹各爲雌雄,其雄樹之粉,飛着於雌樹,而雌樹以實;或則於一花中自具雌雄,花須之粉爲雄,花蒂之瓣爲雌,須之黃粉落着花蒂,而樹以實。再變而爲葵、星魚、海膽、海蔘、海蜇、海菌、海梳,以至諸涼血、圓節之,而動物雌雄之界漸明,彼此相待之法亦以漸顯。圓節之類,雌爲最貴,雄者次之,而又有不雌不雄之一,蜂與蟻是矣。方蜂之成窠,蟻之成穴,雌者爲王,一巢祗一枚,不能有二,二則必分爭;雄者數稍多,均飽食無事,與雌者交而已;不雌不雄者數至多,亦至賤,爲兵爲工,皆其所執。涼血之,覺識最微,尙未聞有部勒之法,故亦不知其雌雄相待之禮。熱血中能飛往往各有其偶,雌雄各一,不相攜貳,其道平等,頗爲文明。熱血之哺乳,則其性與人近,大率以力爲尊,故雄率貴而雌率賤,有一雄而制數十雌,生殺惟所命者,哥慄、拉倭蘭、烏丹是矣。洎乎衍哺乳之一種而有人。人者,哺乳中今日之至繁者也。然而其初,則與猿狙爲至近。非洲黑種之氓,美洲紅色之種,澳洲馬來細,與夫中國之苗、蠻、僮、黎諸族,獉狉相承,去猴未遠。大都男尊女卑,男役女若役牲畜。其酋恆蓄姬妾數十人,等威之別,當夕之規,至繁且密,彼固自以爲天秩、天敘也,蓋未開化之人例如此矣。中古之時,基督之徒,起於西極,凡其宗旨,姑不深言,而其一男?可娶一女之條,不得不謂爲人之進境。至於浮屠之說,分爲四敎,其大乘不復言此,小乘言此,而有天人之別。人則始於鬱單越,種種差別,制各不同,要皆爲千年以後之事,而非今人腦氣所能思。吾黨所能思者,獨往事耳。問嘗發陳編,考前事,見夫興亡之跡,波譎雲湧,而交柯亂葉,試討其源,大都女子敗之,英雄成之;英雄敗之,女子成之;英雄副之,女子主之;英雄主之,女子副之。事莫難於取人之天下,而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禹、湯、文、武、高、光,以至列朝之令主,莫不以得內助而興;禍莫慘於失天下於人,而桀、紂、幽、厲、哀、平以及後世亂亡之主,又莫不以眷一女子,因而不恤其國,不恤其家,其卒也不恤其身。中國之事,人知之矣,請言西史。西之學始於希臘。希臘之和美爾有書曰:海王尼利亞斯有五十女,皆美,而德梯司稱最。德梯司嫁德沙利王子,名佩理亞。方其嫁時,海王會諸神,雲車風馬,恍惚畢集。有女神名伊慄斯,司人間反目之事,因其不吉,未爲邀致。而此神遂怒,現身於座而謂衆曰:「吾有金蘋果,惟天下之最美者受之。」有三女神最美:第一額拉,乃太歲後;第二雅典,主智慧文明;第三阿勿洛的帝,主因緣。各自負,爭蘋果不能決,乃相與謀曰:「盍就人間之美丈夫所斷之?」乃同適禿累,見其王子巴黎斯。王子方牧羊,王女仙人僉謂之曰:「若認我爲至美,我卽以我所握之福賜之。」巴黎斯之意,天下之福莫得美婦若也,卽認阿勿洛的帝爲最美。阿勿洛的帝遂默導以往希臘。斯巴打王美那拉斯之後希利拿者,國色也,以神之佑,見巴黎斯而悅之,與之逃歸。希人惡之,傾國以伐禿累,索希利拿。其時軍中,攸利時以謀着,亞氣黎以勇着,與禿累血戰十年,而亞氣黎爲巴黎斯所射死。巴黎斯旣射死亞氣黎之後,復爲非洛特-加龍省毒箭所傷。此是神箭,無人能醫,惟巴黎斯前妻名嬰訥尼者能醫之。但巴黎斯旣得希利拿之後,遂逐前妻,前妻恨之,不復與藥,而巴黎斯死於伊打山,卽往之牧羊處。牧人用希禮作木塔,燒巴黎斯屍,嬰訥尼見之,亦自投火山,與之同死。其後以攸利時計,禿累終破,迎希利拿歸,而用兵已十年矣。歐洲上下千古之局,關鍵於羅馬;前後三雄之際,又羅馬之關鍵也。昔埃及女王克里倭巴土拉,生於漢地節元年,爲前王多祿某女,姱容修態,冠絕古今,而讀書浩博,通七國語言,於斐洛素非爲尤邃。甘露三年,多祿某死,克里倭與其弟亦名多祿某者同嗣位,爲共和治。至黃龍元年,爲其弟所逐。克里倭求納於羅馬皇愷撒,於是羅馬勝埃及,殺多祿某,復與其幼弟爲共和治,繼復往羅馬,與愷撒共居。初元五年,羅馬人布魯達殺愷撒,克里倭懼禍返埃及。而愷撒舊臣安敦尼伏屍誓衆,竟報愷撒之仇,殺布魯達。於時,羅馬人不更立專王,分國政爲三部,號鼎足治,而安敦尼主東方安息、條支各土事。克里倭奔之,由海道往安息,樓船千艘,所費鉅萬。安敦尼磊落喜功名,一見克里倭而悅之,爲去其故妻阿太維亞,妻弟興兵伐安敦尼,而安息與埃及連兵拒之,然終爲妻弟所敗。克里倭走埃及,安敦尼從之,中途訛傳克里倭死,安敦尼自殺,克里倭聞之,亦自殺。至奧古士多興,羅馬又爲帝政。其在中國也若此,其在西方也若彼,非常之原,俟其一決。安危繫於千古,倂千夫之命,不能爲之謀;汗靑之簡,朦瞍之謳,千載留遺,不能爲之諱;而樞機之發,常在於袵席之間,燕閒之地,無古今中外一也。而況於匹夫匹婦,不得其意,纏綿怨慕,與天無極,誠貫金石,言動鬼神,方其極愚,又豈不肖之名、殺身之患所能可阻者哉?甚哉!男女之情,蓋几几乎爲禮樂文章之本,豈詞賦之宗已也。觀乎電氣爲萬物之根源,而電氣可見之性情,則同類相拒,異類相吸,爲其公例。相拒之理,其英雄之根耶?相吸之理,其男女之根耶?此理幽深,無從定論。論其必然之勢,則可以二言斷之,曰:非有英雄之性,不能爭存;非有男女之性,不能傳種也。六合之大,萬物之繁,其問境界,難以智測,其亦有勿具此二性者乎?則吾雖不敢知,然可決此物之不足以存於世,卽幸而暫存,而亦不能傳至今也。夫若此,此其所以斯世之物之無不具此性,豈偶然哉?明乎此理,則於斯二者之間,有人作爲可駭、可愕、可泣、可歌之事,其震動於一時,而流傳於後世,亦至常之理,而無足怪矣。不寧惟是,謂英雄必傳於世,則古來之英雄何限;謂男女之事之?異者必傳於世,則古來纏綿悱惻之事亦何限。茫茫大宙,有人以來,二百萬年,其事夥矣,其人多矣,而何以惟曹、劉、崔、張等之獨傳,而且傳之若是其博而大也?生平孤露,早迫飢驅,嘗溯長江,觀六代之故都,北至長城,西度函關,觀秦、漢、唐之遺蹟,憑弔其興亡;而歲時伏臘,鄉鄰賽社,萍蹤絮跡,偶然相値,未嘗不遊於其巿,訊其風俗,而恍然於中原敎化之所以成也。何以言之?古人死矣,古之人與其不可傳者俱死矣,色不接於目,聲不接於耳,衣裳杖履不接於吾手足,然則何以知有古之人?古之人則未有文字之前賴語言,旣有文字之後賴文字矣。舉古人之事,載之文字,謂之書。書之爲國敎所出者,謂之「經」;書之實欲創敎而其敎不行者,謂之「子」;書之出於後人一偏一曲,偶有所託,不必當於道,過而存之,謂之「集」:此三者,皆言理之書,而事實則涉及焉。書之紀人事者,謂之「史」;書之紀人事而不必果有此事者,謂之「稗史」。此二者,並紀事之書,而難言之理則隱寓焉。此書之大凡也。然則古之人恃何種書而傳乎?古之人莫不傳,而紀事之書爲甲。然而同一紀事之書,而傳之易不易則各有故焉,不能強也。書中所用之語言文字,必爲此種人所行用,則其書易傳,其語言文字爲此族人所不行者,則其書不傳。此一也。卽此語言文字爲本種所通行矣,而今世之俗,出於口之語言與載之紙之語言,其語言大不同。若其書之所陳,與口說之語言相近者,則其書易傳;若其書與口說之語言相遠者,則其書不傳。故書傳之界之大小,卽以其與口說之語言相去之遠近爲比例。此二也?卽其書載之文字之語言,與宣之口舌之語言彌相近矣,而語言之例,又大不同:有用簡法之語言,有用繁法之語言。簡法之語言,以一語而括數事,故讀其書者,先見其語,而此中之層累曲折,必用心力以體會之,而後能得其故。繁法之語言,則衍一事爲數十語,或至百語、千語,微細纖末,羅列秩然,讀其書者,一望之頃,卽恍然若親見其事者然。故讀簡法之語言,則目力逸而心力勞;讀繁法之語言,則目力勞而心力逸。而人之畏勞其心力也,甚於畏勞其目力。何以證之?譬如有一景於此,或繪之於畫,或演之於說,吾知人必樂觀其畫,甚於樂觀其說,蓋說雖曲肖詳盡,猶必稍歷於腦,而後得此景,不若畫之一覽卽知爲更易也。惟欲傳一事,始末甚長,畫斷不能繪至無窮之幅,而且事之情狀反覆幽隱,倏忽萬變,又斷非畫所能傳乎?故說仍不能廢,而繁言亦如畫焉。若然,則繁法之語言易傳,簡法之語言難傳。此三也。卽用繁語觀之,不勞心矣,而所言之事,有相習不相習。天下之民,其心能作無限曲折、而至極遠之限者恆少,狃於目前、稍遠卽不解者恆多。若其所言,其界極遠,其理極深,其科條又極繁,加以其中所用之器物、所習之禮儀、所言之義理、所成之風俗、所爭之得失,舉爲平時耳目所未及而心力所未到,則必厭而去之;必其所言服物器用、威儀進止、人心風俗、成敗榮辱,俱爲其身所會歷,卽未歷而尙有可以仰測之階者,則欣然樂矣。故言日習之事者易傳,而言不習之事者不易傳。此其四也。事相習矣,天下之事變萬端,人心之所期與世浪之所成,恆不能相合。人有好善惡不善之心,故於忠臣、孝子、義夫、烈女、通賢、高士莫不望其身膺多福,富貴以沒世;其於神奸、巨蠹、亂臣、賊子,無不望其亟膺顯戮,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而上帝之心,往往不可測;奸雄得志,貴爲天子,富有四海,窮兇極醜,晏然以終;仁人志士,椎心泣血,負重吞污,圖其所志,或一擊而不中,或沒世而無聞,死灰不燃,忍而終古。右斯之倫,古今百億,此則爲人所無可如何,而每不樂談其事。若其事爲人心所虛構,則善者必昌,不善者必亡,卽稍存實事,略作依違,亦必嬉笑怒罵,託跡鬼神,天下之快,莫快於斯,人同此心,書行自遠。故書之言實事者不易傳;而書之言虛事者易傳。此其五也。據此觀之,其具五不易傳之故者,國史是矣,今所稱之《二十四史》俱是也;其具有五易傳之故者,稗史小說是矣,所謂《三國演義》、《水滸傳》、《長生殿》、《西廂》、《四夢》之類是也。曹、劉、諸葛傳於羅貫中之演義,而不傳於陳壽之志;宋、吳、楊、武傳於施耐庵之《水滸傳》,而不傳於《宋史》;玄宗、楊妃傳於洪昉思之《長生殿傳奇》,而不傳於新舊兩《唐書》;推之張生、雙文、夢梅、麗娘,或則依託姓名,或則附會事實,鑿空而出,稱心而言,更能曲合乎人心者也。夫說部之興,其入人之深、行世之遠,几几出於經史上,而天下之人心風俗,遂不爲說部之所持。《三國演義》者,志兵謀也,而世之言兵者取焉;《水滸傳》者,志盜也,而萑蒲狐父之豪,往往標之以爲宗旨;《西廂記》、《臨川四夢》,言情也,則更爲專一之士、?春之女所涵詠尋繹。夫古人之爲小說,或各有精微之旨,寄於言外,而深隱難求,淺學之人,淪胥若此,蓋天下不勝其說部之毒,而其益難言矣。本館同志,知其若此,且聞歐、美、東瀛,其開化之時,往往得小說之助,是以不憚辛勤,廣爲採輯,附紙分送,或譯諸大瀛之外,或扶其孤本之微。文章事實,萬有不同,不能預擬,而本原之地,宗旨所存,則在乎使民開化。自以爲亦愚公之一畚,精衛之一石也。抑又聞之,有人身所作之史,有人心所構之史,而今日人心之營構,卽爲他日人身之所作,則小說者又爲正史之根矣。若因其虛而薄之,則古之號爲經史者,豈盡實哉?豈盡實哉?

    按:本文爲嚴復、夏曾佑所撰。

    原載光緒二十三年十月十六日至十一月十八日天津《國聞報》。

    ○譯印政治小說序

    光緒二十四年(1898)

    梁啓超

    政治小說之體,自泰西人始也。凡人之情,莫不憚莊嚴而喜諧謔,故聽古樂,則惟恐臥,聽鄭衛之音,則靡靡而忘倦焉。此實有生之大例,雖聖人無可如何者也。善爲敎者,則因人之情而利導之,故或出之以滑稽,或託之於寓言。孟子有好貨好色之喩,屈平有美人芳草之辭,寓譎諫於詼諧,發忠愛於馨豔,其移人之深,視莊言危論,往往有過,殆未可以勸百諷一而輕薄之也。中土小說,雖列之於九流,然自?初以來,佳制蓋鮮。述英雄則規畫《水滸》,道男女則步武《紅樓》,綜其大較,不出誨盜誨淫兩端,陳陳相因,塗塗遞附,故大方之家,每不屑道焉。雖然,人情厭莊喜諧之大例,旣已如彼矣,彼夫綴學之子,塾之暇,其手《紅樓》而口《水滸》,終不可禁,且從而禁之,孰若從而導之?善夫南海先生之言也!曰:僅識字之人,有不讀經,無有不讀小說者,故六經不能敎,當以小說敎之;正史不能入,當以小說入之;語錄不能諭,當以小說諭之;律例不能治,當以小說治之。天下通人少而愚人多,深於文學之人少而粗識之無之人多,六經雖美,不通其義,不識其字,則如明珠夜投,按劍而怒矣。孔子失馬,子貢求之不得,圉人求之而得,豈子貢之智不若圉人哉?物各有羣,人各有等,以龍伯大人與僬僥語,則不聞也。今中國識字人寡,深通文學之人尤寡,然則小說學之在中國,殆可增《七略》而爲八,蔚四部而爲五者矣。在昔歐洲各國變革之始,其魁儒碩學,仁人志士,往往以其身之經歷,及胸中所?政治之議論,一寄之於小說。於是彼中綴學之子,塾之暇,手之口之,下而兵丁、而巿儈、而農氓、而工匠、而車伕馬卒、而婦女、而童孺,靡不手之口之,往往每一書出而全國之議論爲之一變。彼美、英、德、法、奧、意、日本各國政界之日進,則政治小說爲功最高焉。英名士某君曰:小說爲國民之魂。豈不然哉!豈不然哉!今特採外國名儒所撰述,而有關切於今日中國時局者,次第譯之,附於報末,愛國之士,或庶覽焉。

    按:本文後改爲日本柴四郞着《佳人奇遇》敘言,惟篇末「今特採外國名儒所撰述,而有關切於今日中國時局者,次第譯之,附於報末」數語,原作「今特採日本政治小說《佳人奇遇》譯之」。

    原載《淸議報》第一冊(光緒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刊)。

    ○論小說與羣治之關係

    光緒二十八年(1902)

    梁啓超

    欲新一國之民,不可不先新一國之小說。故欲新道德必新小說,欲新宗敎必新小說,欲新政治必新小說,欲新風俗必新小說,欲新學藝必新小說,乃至欲新人心,欲新人格,必新小說。何以故?小說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故。

    吾今且發一問:人類之普通性,何以嗜他書小如其嗜小說?答者必曰:以其淺而易解故,以其樂而多趣故。是固然。雖然,未足以盡其情也。文之淺而易解者,不必小說,尋常婦孺之函札,官樣之文牘,亦非有艱深難讀者存也,顧誰則嗜之?不寧惟是,彼高才贍學之士,能讀墳典索邱,能注蟲魚草木,彼其視淵古之文,與平易之文,應無所擇,而何以獨嗜小說?是第一說有所未盡也。小說之以賞心樂事爲目的者固多,然此等顧不甚爲世所重,其最受歡迎者,則必其可驚、可愕、可悲、可感,讀之而生出無量噩夢,抹出無量眼淚者也。夫使以欲樂故而嗜此也。而何爲偏取此反比例之物而自苦也?是第二說有所未盡也。吾冥思之,窮鞫之,殆有兩因:凡人之性,常非能以現境界而自滿足者也。而此蠢蠢軀殻,其所能觸、能受之境界,又頑狹短局而至有限也。故常欲於其接以觸以受之外,而間接有所觸有所受,所謂身外之身,世界外之世界也。此等識想,不獨利根衆生有之,卽鈍根衆生亦有焉。而導其根器使日趨於鈍、日趨於利者,其力量無大於小說。小說者,常導人遊於他境界,而變換其常觸常受之空氣者也。此其一。人之恆情,於其所懷抱之想象,所經閱之境界,往往有行之不知,習矣不察者,無論爲哀、爲樂、爲怨、爲怒、爲戀、爲駭、爲憂、爲慚,常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欲摹寫其情狀,而心不能自喩,口不能自宣,筆不能自傳。有人焉,和盤托出,澈底而發露之,則拍案叫絕曰:善哉!善哉!如是!如是!所謂:「夫子言之,於我心有慼慼焉。」感人之深,莫此爲甚。此其二。此二者實文章之眞諦,筆舌之能事。苟能批此?、導此竅,則無論爲何等之文,皆足以移人。而諸文之中能極其妙而神其技者,莫小說若,故曰:小說爲文學之最上乘也。由前之說,則理想派小說尙焉。由後之說,則寫實派小說尙焉。小說種目雖多,未有能出此兩派範圍外者也。

    抑小說之支配人道也,復有四種力:一曰燻。燻也者,如入雲煙中而爲其所烘,如近墨朱處而爲其所染,《楞伽經》所謂迷智爲識、轉識成智者,皆恃此力。人之讀一小說也,不知不覺之間,而眼識爲之迷漾,而腦筋爲之搖揚,而神經爲之營注。今日變一二焉,明日變一二焉,剎那剎那,相斷相續,久之,而此小說之境界,遂入其靈臺而據之,成爲一特別之原質之種子。有此種子故,他日又更有所觸所受者,旦旦而燻之,種子愈盛,而又以之燻他人,故此種子遂可以徧世界,一切器世間有情世間之所以成、所以住,皆此爲因緣也。而小說則巍巍焉具此威德以操縱衆生者也。二曰浸。燻以空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廣狹;浸以時間言,故其力之大小,存其界之長短。浸也者,入而與之俱化者也。人之讀一小說也,往往旣終卷後數日或數旬而終不能釋然,讀《紅樓》竟者,必有餘戀、有餘悲;讀《水滸》竟者,必有餘快、有餘怒。何也?浸之力使然也。等是佳作也,而其卷帙愈繁,事實愈多者,則其浸人也亦愈甚。如酒焉,作十日飲,則作百日醉。我佛從菩提樹下起,便說偌大一部《華嚴》,正以此也。三曰刺。刺也者,刺激之義也。燻浸之力利用漸,刺之力利用頓;燻浸之力在使感受者不覺,刺之力在使感受者驟覺。刺也者,能使人於一剎那頃忽起異感,而不能自制者也。我本藹然和也,乃讀林沖雪天三限,武松飛雲浦厄,何以忽然髮指?我本愉然樂也,乃讀晴雯出大觀園,黛玉死瀟湘館,何以忽然淚流?我本肅然莊也,乃讀實甫之琴心、酬簡,東塘之眠香、訪翠,何以忽然情動?若是者,皆所謂刺激也。大抵腦筋愈敏之人,則其受刺激力也愈速且劇。而要之,必以其書所含刺激力之大小爲比例。禪宗之一棒一喝,皆利用此刺激力以度人者也。此力之爲用也。文字不如語言,然語言力所被不能廣、不能久也,於是不得不乞靈於文字。在文字中,則文言不如其俗語,莊論不如其寓言,故具此力最大者,非小說末由。四曰提。前三者之力,自外而灌之使入,提之力,自內而脫之使出,實佛法之最上乘也。凡讀小說者,必常若自化其身焉。入於書中,而爲其書之主人翁。讀《野叟曝言》者,必自擬文素臣;讀《石頭記》者,必自擬賈寶玉;讀《花月痕》者,必自擬韓荷生若韋癡珠;讀《梁山泊》者必自擬黑旋風若花和尙。雖讀者自辯其無是心焉,吾不信也。夫旣化其身以入書中矣,則當其讀此書時,此身已非我有,截然去此界以入於彼界,所謂華嚴樓閣,帝網重重,一毛孔中萬億蓮花,一彈指頃百千浩劫,文字移人,至此而極。然則吾書中主人翁而華盛頓,則讀者將化身爲華盛頓,主人翁而拿破崙,則讀者將化身爲拿破崙,主人翁而釋迦、孔子,則讀者將化身爲釋迦、孔子,有斷然也。度世之不二法門,豈有過此?此四力者,可以盧牟一世,亭毒羣倫,敎主之所以能立敎門,政治家所以能組織政黨,莫不賴是。文家能得其一,則爲文豪,能兼其四,則爲文聖。有此四力,而用之於善,則可以福億兆人;有此四力,而用之於惡,則可以毒萬千載。而此四力所最易寄者,惟小說。可愛哉小說!可畏哉小說!

    小說之爲體,其易入人也旣如彼,其爲用之易感人也又如此,故人類之普通性,嗜他文終不如其嗜小說,此殆心理學自然之作用,非人力之所得而易也。此天下萬國凡有血氣者莫不皆然,非吾赤縣神州之民也。夫旣已嗜之矣,且徧嗜之矣,則小說之在一羣也,旣已如空氣、如菽粟,欲避不得避,欲屏不得屏,而日日相與呼吸之餐嚼之矣,於此其空氣而苟含有穢質也,其菽粟而苟含有毒性也,則其人之食息於此問者,必憔悴、必萎病、必慘死、必墮落,此不待着龜而決也。於此而不潔淨其空氣,不別擇其菽粟,則雖日餌以參苓,日施以刀圭,而此羣中人之老病死苦,終不可得救。知此義,則吾中國羣治腐敗之總根原可以識矣。吾中國人狀元宰相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園人佳人才子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江湖盜賊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吾中國人妖巫狐之思想何自來乎?小說也。若是者,豈嘗有人焉,提其耳而誨之,傳諸鉢而授之也?而下自屠?販卒,嫗娃童稚,上至大人先生,高才碩學,凡此諸思想必居一於是,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蓋百數十種小說之力,接間接以毒人,如此其甚也。(卽有不好讀小說者,而此等小說旣已漸漬社會,成爲風氣,其未出胎也,固已承此遺傳焉,其旣入世也,又復受此感染焉,雖有賢智,亦不能自拔,故謂之間接。)今我國民惑堪輿、惑相命、惑卜筮、惑祈禳,因風水而阻止鐵路、阻止開礦,爭墳墓而闔族械鬬、殺人如草,因迎神賽會而歲耗百萬金錢、廢時生事、消耗國力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慕科第若羶,趨爵祿若鶩,奴顏婢膝,寡廉鮮恥,惟思以十年螢雪,暮夜苞苴,易其歸驕妻妾武斷鄉曲一日之快,遂至名節大防,掃地以盡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輕棄信義,權謀詭詐,雲翻雨覆,苛刻涼薄,馴至盡人皆機心,舉國皆荊棘者,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輕薄無行,沈溺聲色,綣戀牀第,纏綿歌泣於春花秋月,銷磨其少壯活潑之氣,靑年子弟,自十五歲至三十歲,惟以多情、多感、多愁、多病爲一大事業,兒女情多,風雲氣少,甚者爲傷風敗俗之行,毒徧社會,曰:惟小說之故。今我國民綠林豪傑,徧地皆是,日日有桃園之拜,處處爲梁山之盟,所謂「大碗酒、大塊肉、分秤稱金銀、論套穿衣服」等思想,充塞於下等社會之腦中,遂成爲哥老、大刀等會,卒至有如義和拳者起,淪陷京國,啓召外戎,曰:惟小說之故。嗚呼!小說之陷溺人羣乃至如是,乃至如是!大聖鴻哲數萬言諄誨之而不足者,華士坊賈一二書敗壞之而有餘。斯事旣愈爲大雅君子所不屑道,則愈不得不專歸於華士坊賈之手,而其性質其位置,又如空氣然,如菽粟然,爲一社會中不可得避不可得屏之物,於是華士坊賈,遂至握一國之主權而操縱之矣。嗚呼!使長此而終古也,則吾國前途尙可問耶?故今日欲改良羣治,必自小說界革命始,欲新民,必自新小說始。

    原載《新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附〕吿小說家

    民國四年(1915)

    梁啓超

    小說家者流,自昔未嘗爲重於國也。《漢志》論之曰:「小道可觀,致遠恐泥。」楊子云有言:「雕蟲小技,壯夫不爲。」凡文皆小技矣,矧於文之支與流裔如小說者?然自元明以降,小說勢力入人之深,漸爲識者所共認。蓋全國大多數人之思想業識,強半出自小說,言英雄則《三國》、《水滸》、《說唐》、《徵西》、言哲理則《封神》、《西遊》,言情緒則《紅樓》、《西廂》,自餘無量數之長章短帙,樊然雜陳,而各皆分佔勢力之一部分。此種勢力,蟠結於人人之腦識中,而因發爲言論行事,雖具有過人之智慧、過人之才力者,欲其思想盡脫離小說之束縛,殆爲絕對不可能之事。夫小說之力,曷爲能雄長他力?此無異故,蓋人之腦海如熏籠然,其所感受外界之業識如煙,每煙之過,則熏籠必留其痕,雖拂拭洗滌之,而終有不能去者存。其煙之霏襲也愈數,則其燻痕愈深固;其煙質愈濃,則其燻痕愈明顯。夫熏籠則一孤立之死物耳,與他物不相聯屬也;人之腦海,則能以所受之燻還以燻人,且自燻其前此所受者而擴大之,而繼演於無窮。雖其人已死,而薪盡火傳,猶蛻其一部分以遺其子孫,且集合焉以成爲未來之羣衆心理。蓋業之熏習,其可畏如是也。而小說也者,恆淺易而爲盡人所能解,雖富於學力者,亦常貪其不費腦力也而藉以消遣。故其霏襲之數,旣有以加於他書矣。而其所敘述,恆必予人以一種特殊之刺激,譬之則最濃之煙也。故其薰染感化力之偉大,舉凡一切聖賢經傳詩古文辭皆莫能擬之。然則小說在社會敎育界所佔之位置,略可識矣。疇昔賢士大夫,不甚知措意於是,故聽其迂流波靡,而影響於人心風俗者則旣若彼,質言之,則十年前之舊社會,大半由舊小說之勢力所鑄成也。憂世之士,睹其險狀,乃思執柯伐柯爲補救之計,於是提倡小說之譯着以躋諸文學之林,豈不曰移風易俗之手段莫捷於是耶?今也其效不虛。所謂小說文學者,亦旣蔚爲大觀,自餘凡百述作之業,殆爲所侵蝕以盡。試一瀏覽書肆,其出版物,除敎科書外,什九皆小說也。手報紙而讀之,除蕪雜猥屑之記事外,皆小說及遊戲文也。舉國士大夫不悅學之結果,《三傳》束閣,《論語》當薪,歐美新學,僅淺嘗爲口耳之具,其偶有執卷,舍小說外殆無良伴。故今日小說之勢力,視十年前增加倍蓰什百,此事實之無能爲諱者也。然則今後社會之命脈,操於小說家之手者泰半,抑章章明甚也。而還觀今之所謂小說文學者何如?嗚呼!吾安忍言!吾安忍言!其什九則誨盜與誨淫而已,或則尖酸輕薄毫無取義之遊戲文也,於以煽誘舉國靑年子弟,使其桀黠者濡染於險詖鉤距作奸犯科,而摹擬某種偵探小說中之一節目。其柔靡者浸淫於目成魂與踰牆鑽穴,而自比於某種豔情小說之主人者。於是其思想習於污賤齷齪,其行誼習於邪曲放蕩,其言論習於詭隨尖刻。近十年來,社會風習,一落千丈,何一非所謂新小說者階之厲?循此橫流,更閱數年,中國殆不陸沉焉不止也。嗚呼!世之自命小說家者乎?吾無以語公等,惟公等須知因果報應,爲萬古不磨之眞理,吾儕操筆弄舌者,造福殊艱,造孽乃至易。公等若猶是好作爲妖言以迎合社會,接坑陷全國靑年子弟使墮無間地獄,而間接戕賊吾國惟使萬劫不復,則天地無私,其必將有以報公等,不報諸其身,必報諸其子孫;不報諸今世,必報諸來世。嗚呼!吾多言何益?吾惟願公等各還訴諸其天良而已。若有聞吾言而惕然戒懼者,則吾將更有所言也。

    原載《中華小說界》二卷(1915)一期,據《飲冰室合集》錄

    ○小說原理

    光緒二十九年(1903)

    別士

    人之處事,有有所爲而爲之事,有無所爲而爲之事。有所爲而爲之事,非其所樂爲也,特非此不足以致其樂爲者,不得不勉強而爲之;無所爲而爲之事,則本之於天性,不待吿敎而爲者也。故有明知某事之當爲而因循不果,明知某事之不可爲而陷溺不返者多矣。讀書爲萬事中之一,亦有有所爲而讀者,有無所爲而讀者。有所爲而讀者,如宗敎、道德、科學諸書,是其書讀之不足以自娛,其所以讀之者,爲其於生平之品行、智慧、名譽、利養大有關係,有志之士乃不得不爲此嚼蠟集蓼之事。*1無所爲而讀者,如一切章回、散段、院本、傳奇、諸小說,是其書往往爲長吏之所毀禁?父兄之所呵責,道學先生之所指斥,讀之絕無可圖,而適可以得謗,而千方百計以覓得之,山程水驛,茶餘飯罷,亦几几非此不足以自遣。?假而毀禁呵責斥人之長吏父兄道學先生,亦無不對人則斥之,獨處則玩之。是眞於飲食男女聲色狗馬之外,一可嗜好之物也。然而此習無人不然,其理由則無人能解,今爲條析其理,未能盡也。以爲解人嗜小說之故之發軔云爾。

    人生旣具靈明,其心中常有意念,展轉相生,如晝如話,自寤徹寐,未會暫止,內材如此,而又常樂有外境焉以讎對之,其讎對之法,粗者爲遊,精者爲談,較遊與談更精者爲讀。

    今將陳於紙上之物,爲人所樂玩者,第其可樂之甲乙。

    看晝最樂。

    看小說其次。

    讀史又次。

    讀科學書更次。

    讀古奧之經文最苦,此除別具特性,苦樂異人者外,常情莫不皆然。試觀其所以不同之故,卽可知人心之公理。蓋人心之所樂者有二:

    甲曰:不費心思。

    乙曰:時刻變換。

    人所樂者,肉身之實事,而非樂此縹渺之空談也。惟有時不得實事,使聽其空談而如見實事焉,人亦樂於就之。惟人生所歷之境,至實亦至瑣。如舉一書房言之,有種種玩好,種種書籍,種種文具,以及几案毯罽等等,其瑣甚矣。若一廚房,則瑣更甚。故舉似者,必與之相副,而後能使聞者如在目前。如在目前之事,以畫爲最,去親歷一等耳,其次莫如小說。且世間有不能畫之事,而無不能言之事,故小說雖稍晦於畫,而其廣過之。史亦與小說同體,所以覺其不若小說可愛者,因實有之事常平淡,誑設之事常穠豔,人心去平淡而卽穠豔,亦其公理,此史之處於不能不負者也。且史文簡素,萬難詳盡,必讀者設身處地,以意歷之,始得其狀,尤費心思。如《水滸》武大郞一傳,敘西門慶、潘金蓮等事,初非有奇事新理,不過就尋常日用瑣屑敘來,與人人胸中之情理相印合,故自來言文章者推爲絕作。若以武大入《唐書》、《宋史》列傳中敘之,只有「妻潘通於西門慶,同謀殺大」二句耳,觀者之孰樂孰不樂可知也。科學書與經典更無此事,所以爲下。總而言之,除畫爲不思而得外,小說者,以詳盡之筆,寫已知之理者也。*2故最逸。史者,以簡略之筆,寫已知之理者也,故次之。科學書者,以詳盡之筆,寫未知之理者也,故難焉。經文者,以簡略之筆,寫未知之理者也,故最難。而讀書之勞逸釐然矣。*3

    人使終日常爲一事,則無論如何可樂之事,亦生厭苦,故必求刻刻轉換之境以娛之。然人自幼至老,生平所歷,亦何非刻刻轉換之境哉?徒以其境之轉換也,常有切身之大利害,事前事後,常有無限之恐懼憂患以隨之,其樂遂爲其苦所揜也。故不得不求不切於身之刻刻轉換之境以娛之,打牌、觀劇、談天、遊山皆是矣。然此四者,必身與境適相湊合,始能有之。若外境不副,則事中止焉。於是乎小說遂爲獨一無二可娛之具。一榻之上,一燈之下,茶具前陳,杯酒未罄,而天地間之君子、小人、鬼神、花鳥,雜?而過吾之目,眞可謂取之不費,用之不匱者矣。故畫、有所窮者也;史、平者也;科學、頗新奇而非盡人所解者也;經文皆憂患之言,謀樂更無取焉者也。而小說之爲人所樂,遂可與飲食、男女鼎足而三。*4

    人所以樂觀小說之故旣明,作小說當如何下筆亦可識,蓋作小說有五難:

    一、寫小人易,寫君子難。人之用意,必就己所住之本位以爲推,人多中材,仰而測之,以度君子,未必卽得君子之品性;俯而察之,以燭小人,未有不見小人之肺腑也。試觀《三國志演義》,竭力寫一關羽,乃適成一驕矜滅裂之人。又欲竭力寫一諸葛亮,乃適成一刻薄輕狡之人。《儒林外史》竭力寫一虞博士,乃適成一迂闊枯寂之人。而各書之寫小人無不栩栩欲活。此君子難寫,小人易寫之徵也。是以作《金甁梅》、《紅樓夢》與《海上花》之前三十回者,皆立意不寫君子,若必欲寫,則寫野蠻之君子尙易,如《水滸》之寫武松、魯達是,而文明之君子則無寫法矣。

    二、寫小事易,寫大事難。小事如喫酒、旅行、奸盜之,大事如廢立、打仗之。大抵吾人於小事之經歷多,而於大事之經歷少。《金甁梅》、《紅樓夢》均不寫大事,《水滸》後半部寫之,惟三打祝家莊事,能使數十百人一時並見於紙上,幾非《左傳》、《史記》所能及,餘無足觀。《三國演義》、《列國演義》專寫大事,遂令人不可向邇矣。

    三、寫貧賤易,寫富貴難。此因發憤著書者,以貧士爲多,非過來人不能道也。觀《石頭記》自明。

    四、寫實事易,寫假事難。金聖嘆雲:最難寫打虎、偷漢。今觀《水滸》寫潘金蓮、潘巧雲之偷漢,均極工;而武松、李逵之打虎,均不甚工。李逵打虎,祗是持刀蠻殺,固無足論;武松打虎,以一手按虎之頭於地,一手握拳擊殺之。夫虎爲食肉類動物,腰長而軟,若人力按其頭,彼之四爪均可上攫,與牛不同也。若不信,可以一貓爲虎之代表,以武松打虎之方法打之,則其事之能不能自見矣。蓋虎本無可打之理,故無論如何寫之,皆不工也。打虎如此,鬼神可知。*5

    五、敘實事易,敘議論難。以大段議論羼入敘事之中最爲討厭,讀正史紀傳者無不知之矣。若以此習加之小說,尤爲不宜。有時不得不作,則必設法將議論之痕跡滅去始可。如《水滸》吳用說三阮撞籌,《海上花》黃二姐說羅子富,均有大段議論者。然三阮傳中,必時時插入喫酒、烹魚、撐船等事;黃二姐傳中,必時時插入點菸燈、喫水煙、叫管家等事。其法是將實景點入,則議論均成畫意矣。不然,刺刺不休,竟成一《經世文編》面目,豈不令人噴飯?

    作小說者,不可不知此五難而先避之。吾謂今日欲作小說,莫如將此生數十年所親見、親聞之實事,略加點化,卽可成一絕妙小說。然可以牟利,而不可以導世。若欲爲社會起見則甚難,蓋不能不寫一第一流之君子,是犯第一忌;此君子必與國家之大事有關係,是犯第二忌;謀大事者必牽涉富貴人,是犯第三忌;其事必爲虛構,是犯第四忌;又不能無議論,是犯第五忌;五忌俱犯,而欲求其工,是猶航斷港絕潢、而至於海也。

    曲本、彈詞之類,亦攝於小說之中,其實與小說之淵源甚異。小說始見於《漢藝文志》,書雖散佚,以魏晉間之小說例之,想亦收拾遺文,隱喩託諷,不指一人一事言之,皆子史之支流也。唐人《霍小玉傳》、《劉無雙傳》、《步非煙傳》等篇,始就一人一事,紆徐委備,詳其始末,然未有章回也。章回始見於《宣和遺事》,由《宣和遺事》而衍出者,爲《水滸傳》*6由《水滸傳》而衍出者,爲《金甁梅》,由《金甁梅》而衍出者爲《石頭記》,於是六藝附庸,蔚爲大國,小說遂爲國文之一大支矣。彈詞原於樂章,由樂章而有詞曲,由詞曲而有元、明人諸雜劇,如元人百種曲,汲古閣所刊《六十種曲》之類,此種專爲演劇而設,然猶病其文理太深,不能普及。至本朝,乃有一種雖用生、旦、淨、醜之號而曲無牌名,僅求順口,如《珍珠塔》、《雙珠鳳》之類,此等專爲唱書而設。再後則略去生、旦、淨、醜之名,而其唱專用七字爲句,如《玉釧緣》、《再生緣》之。此種因脫去演劇、唱書之範圍,可以逍遙不制,故常有數十萬言之作,而其用則專以備閨人之潛玩。樂章至此,遂與小說合流,所分者,一有韻,一無韻而已。

    此種小說,流佈深遠,無乎不至,其力殆出六藝九流上。而其爲書,則盡蹈前所云小說五弊:所寫主書之生旦,必爲至好之人,是寫君子也;必有平番、救主等事,是寫大事也;必中狀元、拜相封王,是寫富貴也;必有驪山老母、太白金星,是寫虛無也。惟議論可無耳。犯此諸病,而仍能如此之普及,非上文所設之例,有時不信也。因此輩文理不深,閱歷甚淺,若觀佳制,往往難喩,費心則厭,此讀書之公例,故遂棄彼而就此。作此等書之人,旣欲適神經最簡者之目,而又須多其轉換,則書中升沈離合之跡,皆成無因之果,不造驪山老母、太白金星以關鍵之不能,此皆事之不得不然者也。使以粗淺之筆,寫眞實之理,漸漸引人入勝,彼婦人與下等人,必更愛於平日所讀誕妄之書矣。

    綜而觀之,中國人之思想嗜好,本爲二派,一則學士大夫,一則婦女與粗人。故中國之小說亦分二派,一以應學士大夫之用,一以應婦女與粗人之用,體裁各異,而原理則同。今値學界展寬,*7 士夫正日不暇給之時,不必再以小說耗其目力,惟婦女與粗人,無書可讀,欲求輸入文化,除小說更無他途。其窮鄉僻壤之酬神演劇,北方之打鼓書,江南之唱文書,均與小說同科者。先使小說改良,而後此諸物一例均改,必使深閨之戲謔,勞侶之耶禺,均與作者之心,入而俱化,而後有婦人以爲男子之後勁,有苦力者以助士君子之實力,而不撥亂世致太平者,無是理也。至於小說與社會之關係,諸賢言之詳矣,不着於篇。

    原載《繡像小說》第三期

    *1 注:亦有成嗜好者?殆習慣使然,非天性也。

    *2 如說某人插翅上天,其翅也、天也、飛也皆其已知者也,而相綴連者,則新事也。

    *3 解甲款。

    *4 解乙款。

    *5 注:《水滸》寫宋江遇玄女事,實是宋江說謊,均極工。

    *6 注:元人曲有水滸記二卷未知與傳孰先。

    *7 注:西學流入。

    ○論文學上小說之位置

    光緒二十九年(1903)

    楚

    吾昔見東西各國之論文學家者,必以小說家居第一,吾駭焉。吾昔見日人有着《世界百傑傳》者,以施耐庵與釋迦、孔子、華盛頓、拿破崙並列,吾駭焉。吾昔見日本諸學校之文學科,有所謂水滸傳講義西廂記講義者,吾駭焉。繼而思之,何駭之與有?小說者,實文學之最上乘也。世界而無文學則已耳,國民而無文學思想則已耳,苟其有之,則小說家之位置,顧可等閒視哉!

    小說爲文學之最上乘,亦有說乎?曰:彼具二種德、四種力,足以支配人道左右羣治者,時賢旣言之矣,至以文學之眼觀察之,則其妙諦猶不止此。凡文章,常有兩種對待之性質,苟得其一而善用之,則皆可以成佳文。何謂對待之性質?一曰:簡與繁對待;二曰:古與今對待;三曰:蓄與泄對待;四曰:雅與俗對待;五曰:實與虛對待。而兩者往往不可得兼。於前五端,旣用其一,則不可兼用其餘四,於後五端亦然。而所謂良小說者,卽稟後五端之菁英以鳴於文壇者也。故取天下古今種種文體而中分之,小說佔其位置之一半,自餘諸種僅合佔其位置之一半,偉哉小說!

    請言繁簡:尋常文字,以十語可了者,自能文者爲之,則或括而短之至一語焉,或引而長之至千百語焉,二者皆妙文,而一以應於所適爲能事。昔歐陽廬陵嘗偕數友行巿中,見有馬馳擲於路,衝突行人,至有死者,全巿鼎沸。廬陵與友歸,相約同記其事。諸友記者,或累數十言,或累數百言,視廬陵所記,則僅有「逸馬殺人於道」六字。此括十語爲一語之說也。佛經說法,每一陳設,每一結集,動輙瑰瑋連犿,綿亙數卷,言大必極之須彌鐵圍五大部洲三千小千中千大千世界,言小必極之芥子牛塵羊塵塵微塵,言數必極之恆河數阿僧祗無量數不可思議不可識不可極,旣暢以正文,復申以頌偈,此衍十語爲千百語之說也。二者皆文章之極軌也。然在傳世之文,則與其繁也,毋寧其簡;在覺世之文,則與其簡也,毋寧其繁;同一義也,而縱說之,推波而助瀾之,窮其形焉,盡其神焉,則有令讀者目駭神奪?魂醉魄迷,歷歷然,沉沉然,與之相引,與之相移者矣。是則小說之能事也。

    請言古今:凡人情每樂其所近。讀二十四史者,好《史》《漢》不如其好《明史》也;讀泰西史者,好希臘、羅馬史,不如其好十九世紀史也;近使然也。時有三界,曰:過去,曰:現在,曰:未來。人之能遊魂想於未來界者,必其腦力至敏者也;能遊魂想於過去界者,亦必其腦力甚強者也。故有第一等悟性,乃樂未來,有第一等記性,乃樂過去。若夫尋常人,則皆住現在、受現在、感現在、識現在、想現在、行現在、樂現在者也。故以過去、未來導人,不如以現在導人。佛之所以現種種身說法,爲此而已。小說者,專取目前人人共解之理,人人習聞之事,而挑剔之,指點之者也。惟其爲習聞之事也,故易記;惟其爲共解之理也,故易悟。故讀他書如戰,讀小說如遊;讀他書如算,讀小說如語;讀他書如書,讀小說如畫;讀他書如作客,讀小說如家居;讀他書如訪新知,讀小說如逢故人。人之好戰、好算、好書、好作客、好新知者,固有之矣,然總不如彼更端者之爲甚也。故好戰、算、書、作客、新知之人,未有不兼好遊語、畫、家居,故人者;而好遊、好語、好畫、好家居、好故人之人,容有不好戰、不好算、不好書、不好作客、不好新知者?古文之不如今文,亦以其普及之性質,一有限一無限而已。

    請言蓄泄:觀陂塘與觀瀑布孰樂?觀冬樹與觀春花孰樂?觀入定之僧衲與觀歌舞之美人孰樂?彼其中雖亦或有甚美者存,而會心固已在遠矣。何也?淋漓則盡致,侷促則寡悰,常人之情也。文學之中,詩詞等韻文,最以蓄爲貴者也。然眞能解詩詞之趣味者能有幾人?小說則與詩詞正成反比例者也。抑蓄泄與繁簡每相待,然繁簡以客觀言,蓄?以主觀言,故有敘述累千萬言而仍含蓄不盡者,亦有點逗僅一二語而已發泄無遺者。泄之爲用,如扁鵲所謂見垣一方人,洞悉五?癥結,如溫渚然犀,魍魎?魅無復遁形,而此術惟小說家最優佔之。小說者,社會之X光線也。

    請言雅俗:飲冰室主人常語餘,俗語文體之流行,實文學進步之最大關鍵也。各國皆爾,吾中國亦應有然。近今歐美各國學校,倡議廢希臘、羅馬文者日盛,卽如日本,近今著述,亦以言文一致體爲能事。誠以文之作用,非以爲玩器?以爲菽粟也。昔有金石家宴客,出其商彝、夏鼎、周敦、漢爵以盛酒食,卒乃主客皆患河魚疾者浹旬。美則美也,如不適何?故俗語文體之嬗進,實淘汰、優勝之勢所不能避也。中國文字衍形不衍聲,故言文分離,此俗語文體進步之一障礙,而卽社會進步之一障礙也。爲今之計,能造出最適之新字,使言文一致者上也;卽未能,亦必言文參半焉。此類之文,舍小說外無有也。且中國今日各省方言不同,於民族統一之精神亦一阻力,而因其勢以利導之,尤不能不用各省之方言,以開各省之民智。如今者《海上花》之用吳語,《粵謳》之用粵語,特惜其內容之勸百諷一耳。苟能反其術而用之,則其助社會改良者,功豈淺鮮也?十年以來,前此所謂古文、騈文家數者,旣已屛息於文界矣,若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剝去華,專以俗語提倡一世,則後此祖國思想言論之突飛,殆未可量。而此大業,必自小說家成之。

    請言虛實:文之至實者,莫如小說;文之至虛者,亦莫如小說。而小說之能事卽於是乎在。夫人之恆情,常不以現歷有限之境界自滿足,而欲遊於他界,此公例也。欲遊他界,其自動者有二:曰想,曰夢。其它動者有四:曰:聽講,曰:觀劇、曰:看畫、曰:讀書。然想也者,非盡人而能者也;夢者也,無自主之權者也;聽講與觀劇,又必有所待於人,可以樂羣,不可以娛獨也。其可以自隨者,莫如書畫。然徑尺之影,一覽無餘,畫之缺點一;但有形式,而無精神,畫之缺點二。故能有書焉,導人於他境界,以其至虛,行其至實,則感人之深,豈有過此?小說者,實舉想也、夢也、講也、劇也、畫也,合爐而冶之者也。

    由此觀之,文學上小說之位置可以見矣。吾以爲今日中國之文界,得百司馬子長、班孟堅,不如得一施耐庵、金聖嘆,得百李太白、杜少陵,不如得一湯臨川、孔雲亭。吾言雖過,吾願無盡。

    原載《新小說》第一卷第七期

    ○論寫情小說於新社會之關係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松岑

    偉哉!小說之有不可思議之力支配人道也。吾讀今之新小說而喜。雖然,吾對今之新社會而懼。

    吾欲吾同胞速出所厭惡之舊社會,而入所歆羨之新社會也。吾之心較諸譯小說者而尤熱,故吾讀《十五小豪傑》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俄敦武安之少年老成,冒險獨立,建新共和制於南極也。吾讀《少年軍》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南美、意大利、法蘭西童子之熱心愛國,犧牲生命,百戰以退虎狼之強敵也。吾讀《祕密使者》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蘇朗笏那貞之勇往進取,夏理夫傅良溫之從容活潑,以探西伯利亞之軍事也。吾讀《八十日環遊記》而崇拜焉;吾安得國民人人如福格之強忍卓絕,以二萬金鎊博一千九百二十點鐘行程之名譽也。吾讀《海底旅行》、《鐵世界》而亦崇拜焉;使吾國民而皆有李夢之科學,忍毗之藝術,中國國民之偉大力可想也。吾讀《東歐女豪傑》、《無名之英雄》而更崇拜焉;使吾國民而皆如蘇菲亞、亞晏德之奔走黨事,次安絳靈之運動革命,漢族之光復,其在拉丁斯拉夫族之上也。吾又讀《黑奴籲天錄》而悲焉;謂吾國民未來之小影,恐不爲哲爾治意裏賽而爲湯姆也。吾又讀《風洞山》(吾友吳癯庵箸稿,已寫定,尙未出版。)《新羅馬傳奇》而泣且笑焉;謂吾國民將爲第二之亡國,抑爲第二之興國,皆在不可知之數也。其它政治、外交(去年《外交報》譯英文多佳者)、法律、偵探、社會諸小說,皆必有大影響潛勢力於將來之社會無可疑焉。是故吾讀今之新小說而喜。雖然,吾讀今之寫情小說而懼。

    人之生而且情之根苗者,東西洋民族之所同,卽情之出而佔位置於文學界者,亦東西洋民族之所一致也。以兩社會之隔絕反對,而乃取小說之力,與夫情之一脈溝而通之,則文學家不能辭其責矣。吾非必謂情之一字吾人不當置齒頰,彼福格蘇朗笏之豔伴,蘇菲亞、絳靈之情人,固亦兒女英雄之好模範也。若乃逞一時筆墨之雄,取無數高領、窄袖、花冠、長裙之新人物,相與歌泣於情天淚海之世界,此其價値,必爲靑年社會所歡迎,而其效果則不忍言矣。天下有至聰明之人,而受至強之迷信者,文明國之道德與法律是也。非獨文眀國然,彼觀《遊山》、《烤火》、《御碑亭》之劇本,與夫《聊齋志異》、《聶小倩》、《秋容》、《小謝》之鬼史,或嘗以見色不亂,反躬而自律焉。南山有鳥,北山張羅,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凜然高義之言,其視宓妃、神女之賦,勸百而諷一者,固殊矣。故吾所崇拜夫文明之小說者,正樂取夫《西廂》、《紅樓》、《淞隱漫錄》旖旎妖豔之文章,摧陷廓淸,以新吾國民之腦界,而豈復可變本而加之厲也?夫新舊社會之蛻化,猶靑蟲之化蝶也,蝶則美矣,而靑蟲之蠋則甚醜。今吾國民當蛻化之際,其無以彼靑蟲之醜而爲社會之標本乎?曩者,少年學生,粗識自由平等之名詞,橫流滔滔,已至今日,乃復爲下多少文明之確證,使男子而狎妓,則曰:我亞猛着彭也,而父命可以或梗矣。(《茶花女遺事》今人謂之外國《紅樓夢》)女子而懷春,則曰:我迦因赫斯德也,而貞操可以立破矣。(《迦因》小說吾友包公毅譯,迦因人格向爲吾所深愛,謂此半面妝文字勝於足本。今讀林譯,卽此下半卷,內知尙有懷孕一節。西人臨文不諱,然爲中國社會計,正宜從包君節去爲是。此次萬千感情,正讀此書而起。)精靈狡獪,惑媚男子,則曰:我厄爾符利打也,而在此爲閨女者,在彼卽變名而爲蕩婦矣。《雙線記》一名《淺紅金鋼鑽》歐化風行,如醒如寐,吾恐不數十年後,握手接吻之風,必公然施於中國之社會,而跳舞之俗且盛行,羣棄職業學問而習此矣。(西俗鬥牌,頗通行男女社會,此亦吾民俗所歡迎也。)吾東洋民族國粹,有大勝西人者數事:祖先之敎盛行一也,降將不齒于軍事二也。至男女交際之遏抑,雖非公道,今當開化之會,亦宜稍留餘地,使道德法律得恃其強弩之末以繩人,又安可設淫詞而助之攻也?不然,而吾寧主張夫女媧之石,千年後之世界,以爲打破情天、毒殺情種之助。謂鬚眉皆惡物,粉黛盡骷髏,不如一塵不染,六根淸淨之爲愈也。又不然,而吾寧更遵顓頊(顓頊之敎,婦人不避男子於路者,拂之於四達之衢。)。祖龍(始皇勵行男女之大防,詳見會稽石刻。)之遺敎,勵行專制,起重黎而使絕地天之通也。嗚呼!豈得已哉!

    原載《新小說》第二卷第五期

    ○中國曆代小說史論

    光緒三十三年(1907)

    天僇生

    天僇生旣墮塵球,歷寒暑二十有奇,榜其門曰「痛心之齋」,銘其室曰「憂患之府」,極人世所歡欣慕思之境,舉不之好,而獨嗜讀書。舉四千年之書史,發其扃讀之,則亦有好有不好,而獨大湊其心思智慧以讀小說。旣編爲史,復從而論之曰:王者之跡熄而《詩》亡,《詩》亡而後《春秋》作。仲尼因百二十國寶書而作《春秋》,其恉隱,其詞微,其大要歸於懲惡而勸善。仲尼歿而微言絕,《春秋》之恉,不襮白於天下,才士焉憂之,而小說出。蓋小說者,所以濟《詩》與《春秋》之窮者也。薦紳先生,視小說若洪水猛獸,屛子弟不使觀。至近世新學家,又不知前哲用心之所在,日以迻譯異邦小說爲事,其志非不善,而收效寡者,風俗時勢有不同也。吾以爲欲振興吾國小說,不可不先知吾國小說之歷史。自黃帝藏書小酉之山,是爲小說之起點。此後數千年,作者代興,其體亦屢變。晰而言之,則記事之體盛於唐。記事體者,爲史家之支流,其源出於《穆天子傳》、《漢武帝內傳》、《張皇后外傳》等書,至唐而後大盛。雜記之體興於宋。宋人所著雜紀小說,予生也晚,所及見者,已不下二百餘種,其言皆錯雜無倫序,其源出於《青史子》。於古有作者,則有若《十洲記》、《拾遺》、《洞冥記》及晉之《搜神記》,皆宋人之濫觴也。戲劇之體昌於元。詩之宮譜失而後有詞,詞不能盡作者之意而後有曲。元人以戲曲名者,若馬致遠、若賈仲明、若王實甫、若高則誠,皆江湖不得志之士,恫心於種族之禍,旣無所發抒,乃不得不託浮靡之文以自見。後世誦其言,未嘗不悲其志也。章回彈詞之體,行於明淸。章回體以施耐庵之《水滸傳》爲先聲,彈詞體以楊升庵之《廿一史彈詞》爲最古。數百年來,厥體大盛,以《紅樓夢》、《天雨花》二書爲代表。其餘作者,無慮數百家,亦頗有名著雲。

    嗚呼!觀吾以上所言,則中國數千年來小說界之沿革,略盡於是矣。吾謂吾國之作小說者,皆賢人君子,窮而在下,有所不能言、不敢言、而又不忍不言者,則姑婉篤詭譎以言之。卽其言以求其意之所在,然後知古先哲人之所以作小說者,蓋有三因:

    一曰:憤政治之壓制。吾國政治,出於在上,一夫爲剛,萬夫爲柔,務以酷烈之手段,以震盪摧鋤天下之士氣。士之不得志於時而能文章者,乃着小說,以抒其憤。其大要分爲二:一則述已往之成跡,若《隋唐演義》、若《列國志》諸書,言民怒之不可犯,溯國家興亡盛衰之故,使人君知所懼。一則設爲悲歌慷之士,窮而爲寇爲盜,有狹烈之行,忘一身之危,而急人之急,以愧在上位而虐下民者,若《七狹五義》、《水滸傳》皆其倫也。

    二曰:痛社會之混濁。吾國數千年來,風俗頹敗,中於人心,是非混淆,黑白易位。富且貴者,不必賢也,而若無事不可爲;貧且賤者,不必不賢也,而若無事可爲。舉億兆人之材力,鹹戢戢於一範圍之下,如羊豕然。有跅弛不羈之士,其思想或稍出社會水平線以外者,方且爲天下所非笑,而不得一伸其志以死。旣無可自白,不得不假俳諧之文,以寄其憤。或設爲仙佛導引諸術,以鴻冥蟬蛻於塵之外;見濁世之不可一日居,而馬致遠之《岳陽樓》、湯臨川之《邯鄲記》出焉,其源出於屈子之《遠遊》。或描寫社會之污穢濁亂貪酷淫媟諸現狀,而以刻毒之筆出之,如《金甁梅》之寫淫、《紅樓夢》之寫侈、《儒林外史》、《檮機閒評》之寫卑劣。讀諸書者,或且訾古人以淫冶輕薄導世,不知其人作此書時,皆深極哀痛,血透紙背而成者也。其源出於太史公諸傳。

    三曰:哀婚姻之不自由。夫男生而有室,女生而有家,人之情也。然憑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執路人而強之合,馮敬通之所悲,劉孝標之所痛。因是之故,而後帷薄間,其流弊乃不可勝言。識者憂之,於是構爲小說,言男女私相慕悅,或因才而生情,或緣色而起慕,一言之誠,之死不二,片夕之契,終身靡他。其成者則享富貴,長子孫;其不成者,則倂命相殉,無所於悔。吾國小說,以此類爲最夥。老師宿儒,或以越禮呵之,然其心無非欲維風俗而歸諸正,使內無怨女,外無曠夫焉?耳。

    由是以言,而後吾國小說界之價値,與夫小說家之苦心,乃大白於天下。吾嘗謂,吾國小說,雖至鄙陋不足道,皆有深意存其間,特材力有不齊耳。近世翻譯歐美之書甚行,然著書與巿稿者,大抵實行拜金主義,苟焉爲之,事勢旣殊,體裁亦異,執他人之藥方,以治己之病,其合焉者寡矣。今試問萃新小說數十種,能有一焉如《水滸傳》、《三國演義》影響之大者乎?曰:無有也。萃西洋小說數十種,問有一焉能如《金甁梅》、《紅樓夢》冊數之衆者乎?曰:無有也。且西人小說所言者,舉一人一事,而吾國小說所言者,率數人數事,此吾國小說界之足以自豪者也。

    嗚呼!吾國有翟鏗士、託而斯太其人出現,欲以新小說爲國民倡者乎?不可不自撰小說,不可不擇事實之能適合於社會之情狀者爲之,不可不擇體裁之能適宜於國民之腦性者爲之。天僇生生平無他長,惟少知文學,苟幸而一日不死者,必殫精極思着爲小說,藉手以救國民爲小說界中馬前卒。世有知我者,其或恕我狂也。

    原載《月月小說》第一卷第十一期

    ○論小說與改良社會之關係

    光緒三十三年(1907)

    天僇生

    友人某君,昨以《月月小說》報數冊見餉,天僇生取而讀之。旣卒業,乃作而言曰:嗚呼!小說之爲道也難矣!昔歐洲十五、六世紀,英帝后雅好文藝,至伊利沙白時,更築文學之館,凡當時之能文章者,鹹不遠千里致之,令諸人撰爲小說戲曲,擇其有益心理者,爲之刊行,讀者靡弗感動,而英國勢遂崛起,爲全球冠。夷考十五、六世紀,適爲吾國元明之交,宇宙俶擾靡寧宇,禮樂淪爲邱墟。曁乎有明,其壓制亦與元等。賢人君子,淪而在下,旣無所表白,不得不託小說以寄其意。當時所著名者,若施耐庵、若王實甫、若關漢、若康武功諸人,先後出世,以傳奇小說爲當世宗。東西同時,遙相輝映,而結果則各殊者。吾嘗謂《水滸傳》,則社會主義之小說也;《金甁梅》則極端厭世觀之小說也;《紅樓夢》則社會小說也,種族小說也,哀情小說也。着諸書者,其人皆深極哀苦,有不可吿人之隱,乃以委曲譬喩出之。讀者不知古人用心之所在,而以誨淫與盜目諸書,此不善讀小說之過也。近年以來,憂時之士,以爲欲救中國,當以改良社會爲起點,欲改良社會,當以新着小說爲前驅。此風一開,而新小說之出現者,幾於汗牛充棟,而效果仍莫可一睹,此不善作小說之過也。有此二因,而吾國小說界遂無絲毫之價値。雖然,以是咎小說,是因噎廢食之道也。夫小說者,不特爲改良社會,演進羣治之基礎,抑亦輔德育之所不迨者也。吾國民所最缺乏者,公德心耳,惟小說則能使極無公德之人,而有愛國心,有合羣心,有保種心,有嚴師令保所不能爲力,而觀一彈詞,讀一演義,則感激流涕者。雖然,是非所望今之小說家也。今之爲小說者,不惟不能補助道德,其影響所及,方且有破壞道德之懼。彼其着一書也,不曰:吾若何而後警醒國民?若何而後裨益社會?而曰:吾若何可以投時好?若何可以得重貲?存心如是,其有效益與否弗問矣。其旣發行也,廣登報章,張皇吿白,施施然號於人曰:內容若何完備,材料若何豐腴,文筆若何雅瞻,不惜欺千人之目,以逞一己之私。爲個人囊橐計,而誤人歲月,費人金錢不顧矣。夫以若斯之人格,而以小說重任畀之,亦安冀有良效果哉?吾以爲吾儕今日,不欲救國也則已,今日誠欲救國,不可不自小說始,不可不自改良小說始。烏在其可以改良也?曰:是有道焉。宜確定宗旨,宜劃一程度,宜釐定體裁,宜選擇事實之於國事有關者而譯之、着之;凡一切淫冶佻巧之言黜弗庸,一切支離怪誕之言黜弗庸,一切徒耗目力無關宏恉之言黜弗庸;知是數者,然後可以作小說。雖然,知是數者,徒爲小說,無益也,不可不作小說報。是何也?夫萃種種小說而櫛比之,其門多,其取材富,其收値廉,近日所出單行本,浩如煙海,其中非無佳構,然閱者因限於貲,而顧此失彼者有之,閱不數冊不願更閱者有之,名目煩多,無人別擇,不知何所適從者又有之。惟創爲叢報,則以上諸弊。且月購一冊,所費甚鮮,又可隨閱者性之所近,而擇一以硏究之,是不啻以一冊而得書數十種也。吾聞海上諸君子,發大願,合大力,旣賡續此報,復求所以改良者,吾未嘗不爲之距躍三百,喜而不寐也。抑吾又聞今當四國協約之後,人人有亡國之懼,以圖存救亡爲心者,頗不一其人。夫欲救亡圖存,非僅恃一二才士所能爲也,必使愛國思想,普及於最大多數之國民而後可。求其能普及而收速效者,莫小說若?而該報適於是時改良,於是時出現,吾故發囈語曰:此報出現之日,卽國民更生之期,吾故更爲頌詞曰:月月小說報萬歲!讀月月小說報,着月月小說報者萬歲!中國萬歲!

    原載《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九期

    ○論小說之勢力及其影響

    光緒三十三年(1907)

    陶佑會

    咄!二十世紀之中心點,有一大怪物焉:不脛而走,不翼而飛,不叩而鳴;刺人腦球,驚人眼簾,暢人意界,增人智力;忽而莊,忽而諧,忽而歌,忽而哭,忽而激,忽而勸,忽而諷,忽而嘲;鬰鬱蔥蔥,兀兀矻矻,熱度驟躋極點,電光萬丈,魔力千鈞,有無量不可思議之大勢力,於文學界中放一異彩,標一特色。此何物歟?則小說是。自小說之名詞出現,而膨脹東西劇烈之風潮,握攬古今利害之界線者,唯此小說;影響世界普通之好尙,變遷民族運動之方針者,亦唯此小說。小說!小說!誠文學界中之佔最上乘者也。其感人也易,其入人也深,其化人也神,其及人也廣。是以列強進化,多賴稗官,大陸競爭,亦由說部,然則小說界之要點與趣意,可略覩一班矣。西哲有恆言曰:小說者,實學術進步之導火線也,社會文明之發光線也,個人衛生之新空氣也,國家發達之大基礎也。舉凡宙合之事理,有爲人羣所未悉者,莊言以示之,不如微言以吿之;微言以吿之,不如婉言以明之;婉言以明之,不如妙譬以喩之;妙譬以喩之,不如幻境以悅之:而自來小說大家,皆具此能力者也。盡彼小說之義務,振彼小說之精神。必使芸芸之人羣,胥含有一種黏液小說之大原質,乃得以膺小說界無形之幸福。於文學黑暗之時代,放一線之光明。可愛哉孰如小說?可畏哉孰如小說?學術固賴以進步,社會亦賴以文明,個人固賴以衛生,國家亦賴以發達。而導火線也,發光線也,新空氣也,大基礎也,介紹允當,誠非西哲之誣言,實環球萬古,莫得而移之定論也。激昂磅礴,潮流因之大揚,而囂俄、笠頓、托爾斯泰、福祿特爾、淚香小史、愛西古羅輩,皆感此宗風,先後迭起。不惜憚其理想,耗其心血,禿其筆管,染其素箋,一躍而登此莊嚴美麗之舞臺中,一奮而萃此醒瞶震聾之盤渦裏。事分今古,界判東西,寓言演義,開智覺迷,此小說之結構;有縱有橫,有次有序,且有應盡之義務也;英雄兒女,勝敗興亡,描摩意態,不惜周詳,此小說之敘事無巨無細惟妙惟肖也;詞淸若玉,筆大如椽,奇思妙想,掌開化權,此小說之內容重慷悲歌陸離光怪也;芸窗繡閣,遊子商人,潛心探索,興味津津,此小說之引導,宜使人展閱不倦,恍如身當其境,親晤其人,無分乎何等社會也。噫!一小說之微,而竟有如斯之法律,以圭臬於著述界之前途,亦咄咄怪事!咄咄怪事!

    天下無不有小說之國家,亦無不有作小說之文士。吾不患作小說者無人,而特患讀小說者之無人;吾不患讀小說者無人,而特患愛小說者之無人。試調查吾支那之人羣,對於小說界之觀念,今人成人以上,智識幼稚,思想胚胎,丁斯時代,愛之尤篤。閱之未久,嗜之旣深,或往往爲野蠻官吏之所毀禁,頑固父兄之所呵責,道學先生之所指斥,然反動力愈漲,而原動力愈高,戀愛之性質,勃勃而莫能遏。於是多方百計以覓得之,潛訪轉懇以蒐羅之,未得則耿耿於心胸,縈縈於夢寐;旣得則茶之餘,酒之後,不惜糜腦力,勞心神而探索之,硏求之。至其價値之優劣,經濟之低昂,固不計及也。此除別具特性苦樂異人者外,常人之情,莫不皆然。其所以愛之之故,無他道焉,不外窮形盡相,引人入勝而已。他種文字,斷難至是,斷難至是。

    吾今敢上一鞏固完全之策,以貢獻於我特別同胞之前曰:欲革新支那一切腐敗之現象,盍開小說界之幕乎?欲擴張政法,必先擴張小說;欲提倡敎育,必先提倡小說;欲振興實業,必先振興小說;欲組織軍事,必先組織小說;欲改良風俗,必先改良小說。同胞注意注意!昌明暗線,誘掖國民,愼毋弁髦視之,塵羹棄之,鄙瑣忽之。其旁徵祖國之新談,匯取亞歐之歷史,手着精繹,文俚並行,庶幾臥倒之馴獅,奮躍雄飛於大陸;亦且半開之民族,自強獨立於神州。吾請以是爲熱心愛國者吿,又以是爲主張開智者期,更以是爲放棄責任者警!

    原載《遊戲世界》第十期

    ○餘之小說觀

    光緒三十四年(1908)

    覺我

    昔德意志哲學家康德氏論時勢之推移也,譬之厚褥高枕,安睡於黑憩之鄉,而不知外界之變動,內容之代謝,仍有一息之未嘗間斷者,一經有心人之警吿,始不禁恍然悟而瞿然驚矣。今者亞東進化之潮流,所謂科學的、實業的、藝術的、鹹駸駸乎若揭鼓而求亡子,岌岌乎若褰棠而步後塵,以希共進於文明之域,卽趨於美的一方面之音樂、圖畫、戲劇,亦且改良之聲,喧騰耳鼓,亦步亦趨,不後於所謂實業科學也。然而此中絕塵而駛者,則當以新小說爲第一。

    小說曷言乎新?以舊時流行之籍,其風俗習慣,不適於今社會,則新之;其記事陳義,不合於今理想,則新之;其機械變詐,鉤稽報復,足以啓智慧而昭懲戒焉,則新之。所以譯着雜出,年以百計,與他種科學敎科各書相比例,有過之而無不及。則小說者,誠有可以硏究之價値,而於今日,要不容其冥冥進行,若康德氏所言之長夜漫漫,不知何時達旦者也。餘不敏,嘗約舉數事,以爲攻錯,貢一得之愚,陳諸左右。

    一小說與人生

    小說者,文學中之以娛樂的,促社會之發展,深性情之刺者也。昔冬烘頭腦,恆以鴆毒黴菌視小說,而不許讀書子弟,一嘗其新,是不失之過嚴。今近譯籍稗販,所謂風俗改良,國民進化,鹹惟小說是賴,又不譽之失當。餘爲平心論之,則小說固不足生社會,而惟有社會始成小說者也。社會之前途無他,一爲勢力之發展,一爲慾望之膨脹。小說者,適用此二者之目的,以人生之起居動作,離合悲歡,鋪張其形式,而其精神湛結處,決不能越乎此二者之範。故謂小說與人生,不能溝而分之,卽謂小說與人生,不能闕其偏端,以致僅有事蹟,而失其記載,爲人類之大缺憾,亦無不可。

    二著作小說與翻譯小說

    之二者之得失,今世未定問題,而亦未曾硏究之問題也。綜上年所印行者計之,則著作者十不得一二,翻譯者十常居八九。是必今之社會,向以塞聰蔽明,不知中國外所有之人種,所有之風俗,所有之飲食男女,所有之儀節交際,曾以犬羊鄙之,或以神聖奉之者,今得於譯籍中,若親見其美貌,若親居於莊嶽也。且得與今社會成一比例,不覺大快。而於摹寫今日家庭之狀態,社會之現象,以爲此固吾人耳熟能詳者,奚事贅陳耶?此著作與翻譯之觀念有等差,遂至影響於銷行有等差,而使執筆者亦不得不搜索諸東西籍以迎合風尙,此爲原因之一。抑或譯書,呈功易,卷帙簡,賣價廉,與著書之經營久,筆墨繁,成本重,適成一反比例。因之舍彼取此,樂是不疲與,亦爲原因之一。由後之說,是藉不律以爲米鹽日用計者耳。此間不乏植一幟於文學界者,吾願諸君之一雪其恥也。

    三小說之形式

    大別之有三。其一綜合各種,而以第幾集第幾種名之者,其一以小說之內容,而以偵探、歷史、科學、言情等等名之者。其一漫畫花卉人物於書面,而於本書事蹟,有合有不合者。餘謂第一法,本我國刊刻叢書舊例,強絕不相侔者匯而置之一帙,已屬無謂,況舊刻之叢書,搜輯遺簡,合成一集,其大小長短,裝璜文飾,無一不相同,其出版焉,亦無有今日出此,明日出彼者,今則反是,則第一法之不可通也。若第二法,則偵探言情等種種標目,似無不妥,然小說之所以耐人尋索,而助人興味者,端在其事之變幻,其情之離奇,其人之複雜。大都一書中,有生者、有死者、有男子、有婦人、有種色目人。其事有常者、有變者。舉一端以槪之,恆有失之疏略者。餘於是見有以言情、偵探、冒險名其一小說者矣,有以歷史、科學、軍事、地理名其一小說者矣,及觀其內容,竊恐此數者,尙不足以槪之也。是則第二法之更不可通也。至第三法,以花卉人物飾其書面,是因小說者,本重於美的一方面,而精細之畫圖,鮮明之刷色,增讀書者之興趣,是爲東西各國所公認,無待贅論。然餘謂其用意未嘗不佳,惟不可無良工以繼其後。今者圖畫之學尙未精造,印刷不盡改良,往往所繪者不堪入目。卽繪事工矣,而設色之劣,紅綠黑白,濫用雜施,遂使印出之品,不及兒童所玩之花紙,不能鼓興趣,適以增厭惡也。是則第三法本可通,而不可不力求改良者也。餘謂不能尙文,何如務實,書名爲某則亦某之而已,又何事效顰刻鵠爲哉?

    四小說之題名

    不嫌其奇突而譎詭也,東西所出者歲以千數,有短至一二字者、有多至成句者、有以人名者、有以地名者、有以一物名者、有以一事名者、有以所處之境地名者,種種方面,總以動人之注意爲宗旨。今者競尙譯本,各不相侔,以致一冊數譯,彼此互見,如《狡狡童子》之卽《黃鑽石》、《寒牡丹》之卽《彼得警長》、《白雲塔》之卽《銀山女王》、《情網》之卽《情海劫》、《神樞鬼藏錄》之卽《馬丁休脫》,在譯者售者,均因不及檢點,以致有此騈拇枝指,而購者則蒙其欺矣。此固無善法以處之,而能此弊病者。餘謂不得已,祇能改良書面,改良吿白之一法耳。譬如一西譯書,而於其面書明原著者誰氏,原名爲何,出版何處,皆印出原文;今名爲何,譯者何人,其於日報所登吿白亦如之,使人一見而知,謂某書者卽原本爲某某氏之着也。至每歲之底,更聯合各家,刊一書目提要,不特譯書者有所稽考,卽購稿者亦不至無把握,而於營業上之道德,營業上之信用,又大有裨益也。

    五小說之趨向

    亦人心趨向之南針也。日本蕞爾三島,其國民鹹以武俠自命,英雄自期,故博文館發行之押川春浪各書,若《海底軍艦》則二十二版,若《武俠之日本》則十九版,若《新造軍艦》、《武俠艦隊》(卽本報所譯之《新舞臺》三)、《新日本島》等,一書之出,爭先快覩,不匝年而重版十餘次矣。以少於我十倍之民族,其銷書之數,千百倍於我如是,我國民之程度,文野之別,不容諱言矣。而默觀年來更有痛心者,則小說銷數之類別是也。他肆我不知,卽小說林之書計之,記偵探者最佳,約十之七八;記豔情者次之,約十之五六;記社會態度,記滑稽事實者又次之,約十之三四;而專寫軍事、冒險、科學、立志諸書爲最下,十僅得一二也。夫偵探諸書,恆於法律有密切關係,我國民公民之資格未完備,法律之思想未普及,其樂於觀偵探各書也,巧詐機械,浸淫心目間,餘知其欲得善果,是必不能。豔情諸書,又於道德相維繫,不執於正,則挾斜結契,有藉自由爲藉口者矣。蕩檢踰閒,喪廉失恥,窮其弊,非至婚姻禮廢,夫婦道苦不止。而盡國民之天職,窮水陸之險要,闡學術之精蘊,有裨於立身處世諸小說,而反忽焉,是觀於此,不得不爲社會之前途危矣。

    六文言小說與白話小說

    之二者,就今日實際上觀之,則文言小說之銷行,較之白話小說爲優。果國民國文程度之日高乎?吾知其言之不確也。吾國文字,號稱難通,深明文理者百不得一,語言風俗,百里小異,千里大異,文言白話,交受其困。若以臆說斷之,似白話小說當超過文言小說之流行,其言語則曉暢,無艱澀之聯字,則意義則明白,無幽奧之隱語,宜乎不脛而走矣。而社會之現象,轉出於意料外者,何哉?餘約計今之購小說者,其百分之九十出於舊學界而輸入新學說者,其百分之九出於普通之人物,其眞受學校敎育而有思想、有才力、歡迎新小說者,未知滿百分之一否也?所以林琴南先生,今世小說界之泰斗也,問何以崇拜之者衆?則以遣詞綴句,胎息史漢,其筆墨古樸頑豔,足佔文學界一席而無愧色。然試問此等知音,可責諸高等小學卒業諸君乎?遑論初等?可責諸章句帖括冬烘頭腦乎?遑論新學?(餘非謂硏究新學諸君槪不若冬烘頭腦也,若斟酌字義、考訂篇法,往往今不逮昔。卽有文字彪炳者,試問果自學校中得來者否?)宜乎以中國疆土之廣袤,衣冠之蹌濟,而所推爲傑作者,其印數亦不足萬,較之他國庸碌之作家,亦膛乎後也。夫文言小說,所謂通行者旣如彼,而白話小說其不甚通行者又若是,此發行者與着譯者,所均宜注意者也。

    七小說之定價

    說者鹹謂定價太昂,取利太厚,以致閱者?足。吾亦非不謂然,但版權工價之貴,印刷品物之費,食用房價一切開支之巨,編譯、印刷、裝訂、發行,經歷歲月之久,其利果厚乎否耶?果厚也,何以上海爲中國第一之商埠,而業書者不論新舊,去年中曾未聞有得嬴鉅款者。且年中各家所刊行者,亦曾稍稍領悟矣,丁未定價與丙午定價相比,大約若五與四之比,而其銷行速率,乃若二與三之比,銷數總核,又若三與四之比,現象若是,欲其發達,不綦難乎?竊謂定價之多寡,與銷售之遲速,最有密切關係,吾願業此者,大貶其價値,以誘起社會之慾望。姑一試之,法果效也,則遵而行之,洵坦途哉。卽不然,而積貨之去,轉貨新者,亦未始無益也。此有資本以營商業者所宜忖度者也。

    八小說今後之改良

    其道有五:一、形式;二、體裁;三、文字;四、旨趣;五、價值。舉要言之,務合於社會之心理而巳。然頭緒千萬,更僕難悉,吾姑卽社會人而硏究之。

    一、學生社會。今之學生、鮮有能看小說者(指高等小學以下言),而所出小說,實亦無一足供學生之觀覽。今謂今後着譯家,所當留意,宜專出一種小說,足備學生之觀摩。其形式,則華而近樸,冠以木刻套印之花面,面積較尋常者稍小。其體裁,則若筆記或短篇小說。或記一事,或兼數事。其文字,則用淺近之官話,倘有難字,則加音釋,偶有艱語,則加意釋。全體不逾萬字,輔之以木刻之圖畫。其旨趣,則取積極的,毋取消極的,以足鼓舞兒童之興趣,啓發兒童之智識,培養兒童之德性爲主。其價値則極廉,數不逾角。如是則足輔教育之不及,而學校中購之,平時可爲講談用,大考可爲奬賞用。想明於教育原理,而執學校之敎鞭者,必樂有此小說,而贊成其此舉。試合數省學校折半計之,銷行之數必將倍於今也。

    一、軍人社會。軍人平日,非有物以刺戟激勵其心志,必將堅忍、勇往、耐苦、守法諸美德,日卽淪喪,而遇事張皇,臨機畏葸,貽國家憂者。餘謂今後着譯家所當留意,專出軍人觀覽之小說。其形式、體裁、文字、價値,當與學生所需者同一改良,而其旨趣,則積極、消極兼取。死敵之可榮,降敵之可恥;勇往之可貴,退縮之可鄙;機警者之生存,頑鈍者之亡滅,足供軍人前車之鑑,後事之師者,一一寫之。如是則不啻爲軍隊敎育之補助品,而爲軍界之所歡迎矣。

    一、實業社會。我國農工蠢蠢,識文字者百不得一,小商販負,奔走終日,無論矣。吾見髫年夥伴,日坐肆中,除應酬購物者外,未嘗不手一捲,《三國》、《水滸》、《說唐》、《嶽傳》,下及穢褻放蕩諸書,以供消磨光陰之用,而新小說無與焉。蓋譯編,則人名地名詰屈聱牙,不終篇而輟業;近着,則滿紙新字,改良特別,欲索解而無由;轉不若舊小說之合其心理。餘謂今後着譯家,所當留意,專出商人觀覽之小說。其形式,則槪用薄紙,不拘石印鉛印,而以中國裝訂;其體裁,用章回;其文字,用通俗白話。先後以四五萬字爲率,加入回首之繡像。其旨趣,則兼取積極與消極,略示以世界商業之關係、之趨勢、之競爭、之信用諸端之不可忽。其價値廉取,數冊不逾圓。如是則漸通行於夥計朝奉間,使新拓心計,如對良朋,鹹得於無意中收其效益也。

    一、女子社會。其負篋入塾,隸學生籍者,吾姑勿論。卽普通閨閣,茶餘飯罷,酒後燈前,若《天花藏才子書》、若《天雨花》、《安邦》、《定國》諸志,若《玉嬌梨》、《雙珠鳳》、《珍珠塔》、《三笑》諸書,舉其名不下數百,何一非供女界之觀覽者?其內容則皆才子佳人,遊園贈物,卒至狀元宰相,拜將封侯,以遂其富貴壽考之目的,隳志喪品,莫此爲甚!然核其售數,月計有餘,而小說改良後,曾無一冊合普通女子之心理,使一新耳目,足滌其舊染之污,以漸赴於文明之域者,則操觚者殊當自愧矣。餘謂今後著作家,所當留意,專出女子觀覽之小說,其形式、體裁、文字、價値,與商人觀覽者略同。而加入彈詞一類,詩歌、燈謎、酒令、圖畫、音樂,趨重於美的諸事,其旨趣,則敎之以治家瑣務,處事大綱,巨如政治倫常,細至飮食服用,上而孝養奉親,下若義方敎子,示以陳跡,動其興感,如是則流行閫以內,香口誦吟,檀心傾倒,必有買絲羅以繡者矣。

    是爲小說之進步,而使普通社會,亦敦促而進步,則小說者,誠足佔文學界之上乘,其影響之及於同胞者,將見潛蓄之勢力,益益發展,將來之慾望,益益膨脹,而有毅力以赴之,耐性以守之,深情以感觸之,效用日大,斯不至爲正士所鄙夷,大義所排斥矣,其諸君子有意於是乎?

    原載《小說林》九期及十期(1908)

    ○中國之演劇界

    光緒三十年(1904)

    蔣觀雲

    拿破崙好觀劇,每於政治餘暇,身臨劇場,而其最所喜觀者爲悲劇。拿破崙之言曰:「悲劇者,君主及人民高等之學校也,其功果蓋在歷史以上」。又曰:「悲劇者,能鼓勵人之精神,高尙人之性質,而能使人學爲偉大之人物者也,故爲君主者不可不奬勵悲劇而擴張之。夫能成法蘭西赫赫之事功者,則坤訥由(Corneille)所作之悲劇感化之力爲多。使坤氏而今尙在,予將榮授之以公爵。」拿破崙之言如是,吾不知拿破崙一生,際法國之變亂,挺身而救時艱,其志事之奇偉,功名之赫濯,資感發於演劇者若何?第觀其所言,則所以陶成蓋世之英雄者,無論多少,於演劇場必可分其功之一也。劇場亦榮矣哉!雖然,使劇界而果有陶成英雄之力,則必在悲劇。吾見日本報中屢詆誚中國之演劇界,以爲極幼穉蠢俗,不足齒於大雅之數。其所論多系劇界專門之語,餘愧非盧騷不能解《度啘德蘭猶》也。(盧騷精音律,着一書名曰《度啘德蘭猶》,痛論法國音樂之弊,大爲伶人間所不容。)然亦有道及普通之理,爲餘所能知者。如雲:「中國劇界演戰爭也,尙用舊日古法,以一人與一人,刀鎗對戰,其戰爭猶若兒戲,不能養成人民近世戰爭之觀念。」(按義和團之起,不知兵法,純學戲場之格式,致釀庚子伏屍百萬,一敗塗地之禍。演戰爭之不變新法,其貽禍之昭昭巳若此。)又曰:「中國之演劇也,有喜劇,無悲劇。每有男女相慕悅一出,其博人之喝釆多在此,是尤可謂卑陋惡俗者也。」凡所嘲罵甚多,茲但舉其二種言之,然固深中我國劇界之弊者也。夫今之戲劇,於古亦當屬於樂之中,雖古之樂以淪亡旣久,無可考證,經數千年變更以來,決不得以今之戲劇,謂正與古書之所謂樂相當,然今之演劇,要由古之所謂樂之一系統而出,則雖謂今無樂,演劇卽可謂爲一種社會之樂,亦不得議其言爲過當,夫樂,古人蓋甚重之。孔子之門,樂與禮並稱,而吿爲邦,則曰:「樂則《韶》舞。」在齊聞《韶》,三月忘味。其餘論樂之言尤多,蓋孔子與墨子異,墨子持非樂主義,而孔子持禮樂全能主義,故推尊樂若是其至也。而古之樂官,若太師摯、師曠等,亦皆屬當世人材之選,昭昭然着聲望於一時,而其人鹹有關係於國家興亡之故。夫果以今之演劇當古時樂之一種,則古之樂官,以今語言之,卽戲子也。嗚呼!我中國萬事皆今不如古,古之樂變而爲今之戲,古之樂官變而爲今之戲子,其間數千年間,升降消長,退化之感,曷禁其棖觸於懐抱也!抑我古樂之盛,事屬旣往,姑不必言。方今各國之劇界,皆日益進步,務造其極而盡其神。而我國之劇,乃獨後人而爲他國之所笑,事稍小,亦可恥也。且夫我國之劇界中,其最大之缺憾,誠如訾者所謂無悲劇。曾見有一劇焉,能委曲百折,慷悱惻,寫貞臣孝子仁人志士,困頓流離,泣風雨動鬼神之精誠者乎?無有也。而惟是桑間濮上之劇爲一時王,是所以不能啓發人廣遠之理想,奧深之性靈,而反以舞洋洋,笙鏘鏘,蕩人魂魄而助其淫思也。其功過之影響於社會間者,豈其微哉!昔在佛敎,馬鳴大士,行華氏國,作賴叱和羅之樂,使聞者皆生厭世之想,城中五百王子,同時出家。是雖欲人悟觀空無我之理,爲弘通佛敎之方便法,然其樂固當屬悲劇之列也。今歐洲各國,最重沙翁之曲,至稱之爲惟神能造人心,惟沙翁能道人心。而沙翁著名之曲,皆悲劇也。要之,劇界佳作,皆爲悲劇,無喜劇者。夫劇界多悲劇,故能爲社會造福,社會所以有慶劇也;劇界多喜劇,故能爲社會種孽,社會所以有慘劇也。其效之差殊如是矣。嗟呼!使演劇而果無益於人心,則某竊欲從墨子非樂之議。不然,而欲保存劇界,必以有益人心爲主,而欲有益人心,必以有悲劇爲主。國劇刷新,非今日劇界所當從事哉!(曩時識汪笑儂於上海,其所編《黨人碑》固切合時勢一悲劇也。餘曾撰聯語以贈之顧其所編情節,多可議者。望其能知此而改良耳。)

    原載《新民叢報》第三年第十七期

    ○論戲曲

    光緒三十一年(1905)

    三愛

    戲曲者,普天下人類所最樂睹、最樂聞者也,易入人之腦蒂,易觸人之感情。故不入戲園則已耳,苟其入之,則人之思想權未有不握於演戲曲者之手矣。使人觀之,不能自主,忽而樂,忽而哀,忽而喜,忽而悲,忽而手舞足蹈,忽而涕泗滂沱,雖些少之時間,而其思想之千變萬化,有不可思議者也。故觀《長板坡》、《惡虎村》,卽生英雄之氣槪;觀《燒骨計》、《紅梅閣》,卽動哀怨之心腸;觀《文昭關》、《武十回》,卽起報仇之觀念;觀《賣胭脂》、《蕩湖船》,卽長淫慾之邪思;其它神仙鬼怪,富貴榮華之劇,皆足以移人之性情。由是觀之,戲園者,實普天下人之大學堂也;優伶者,實普天下人之大教師也。

    雖然,若以迂腐之儒士觀之,則必曰:世界上有用之學多矣,何必獨取俚俗淫靡遊蕩無益之戲曲耶?況娼優吏卒,朝廷功令,不許其過考爲官,卽常人亦莫不以無用待之,今爾贊優伶,誠謬論矣。雖然,此乃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言也。人類之貴賤,系品行善惡之別,而不在於執業之高低。我中國以演戲爲賤業,不許與常人平等,泰西各國則反是,以優伶與文人學士同等,蓋以爲演戲事,與一國之風俗敎化極有關係,決非可以等閒而輕視優伶也。卽考我國戲曲之起點,亦非賤業。古代聖賢均習音律,如《雲門》、《咸池》、《韶濩》、《大武》等之各種音樂,上自郊廟,下至里巷,皆奉爲圭臬。及周朝遂爲雅頌,劉漢以後,變爲樂府,唐宋變爲詞曲,元又變爲崑曲。迄至近二百年來,始變爲戲曲。故戲曲原與古樂相通者也。戲曲之類,分梆子、二簧、西皮三種曲調,南北通行,已非一日,若聲色俱佳,則更易感人矣。孔子曰:「移風易俗,莫善乎樂。」孟子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戲曲,卽今樂也。若必雲戲曲不善,而墨守尊重古樂,是猶使今人不用楷書,而代以篆體,能乎不能,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抑音樂者,亦由時而更易,今古不同,以今之人,聞古之樂,固知其莫諳,卽知今之崑曲者亦寥寥也。昔時魏文侯耳古樂之聲卽欲臥,而楚莊王睹優孟之狀卽動心,何也?蓋亦由開古樂中之風俗言語,均與當時差異,聞之不知不識而使人生厭也。故今奏以古樂,言語曲調與今異,亦必使人生厭心,而現之西皮、二簧均用官話,人皆能知之,故遂易感人矣。若雲俚俗,此卽使俚俗人知之也。若雲遊蕩無益,則戲曲無非演古勸今之虛設事。不但此也,且有三長所焉。吾儕平日不能見,而於演戲始能見之,一卽古代之衣冠,一卽綠林之豪客,(如《花蝴蝶》、《一枝桃》、《鬧嘉興》等類。)一卽兒女之英雄,(如《穆桂英》、《樊梨花》、《韓夫人》等類。)欲知三者之情態,則始知戲曲之有益,知戲曲之有益,則始知迂儒之語誠臆譚矣。

    演戲雖爲有益,然現演者之中,亦有不善處,以致授人口實,謂戲曲爲無益,亦不足怪也。故不能持盡善盡美之說,以袓護今日之俳優,不善者宜改弦而更張之,若因微劣而遂以無益視之,亦非通論矣。今條述其優劣於左:

    (一)宜多新編有益風化之戲。以吾儕中國昔時荊軻、聶政、張良、南霽雲、岳飛、文天祥、陸秀夫、方孝孺、王陽明、史可法、袁崇煥、黃道周、李定國、瞿式?等大英雄之事蹟,排成新戲,做得忠孝義烈,唱得激昂慷,於世道人心極有益。舊戲中之《喫人肉》、《長板坡》、《九更天》、《換子》、《替死》、《刺梁》、《魚藏劍》等類,亦可以發生人之忠義之心。

    (二)採用西法。戲中有演說,最可長人之見識,或演光學、電學各種戲法,則又可練習格致之學。

    (三)不可演神仙鬼怪之戲。鬼神一語,原屬渺茫,煽惑愚民,爲害不淺。庚子之義和拳,卽是學戲中天兵、天將。例如《泗州城》、《五雷陣》、《南天門》之類,荒唐可笑已極。其尤可惡者,《武松殺嫂》,元爲報仇主義之善戲,而又施以鬼神。武松才藝過人,本非西門慶所能敵,又何必使鬼助而始於敗?則武二之神威一文不値。此等鬼怪事,大不合情理,宜急改良。

    (四)不可演淫戲。如《月華緣》、《蕩湖船》、《小上坆》、《雙搖會》、《海潮珠》、《打櫻桃》、《下情書》、《送銀燈》、《翠屛山》、《烏龍院》、《縫褡》、《廟會》、《拾玉鐲》、《珍珠衫》等戲,傷風敗俗,莫此爲盛。有謂戲曲爲淫靡,優俳爲賤業,職是之故,靑年婦女觀男優演淫戲,已不能堪,何況女優亦現身說法,演其醜態,不知羞恥,而易人入其腦,使其情慾不能自禁,故是等戲決宜禁止。

    (五)除富貴功名之俗套。吾儕國人,自生至死,只知己之富貴功名,至於國家之治亂,有用之科學,皆勿知之。此所以人才缺乏,而國家衰弱。若改去《封龍圖》、《回龍閣》、《紅鸞禧》、《天開榜》、《雙官誥》等戲曲,必有益於風俗。

    我國戲曲,若能依上五項改良,則演戲決非爲遊蕩無益事也。現今國勢危急,內地風氣不開,時之士,遂創學校。然敎人少而功緩。編小說,開報館,然不能開通不識字人,益亦罕矣。惟戲曲改良,則可感動全社會,雖聾得見,雖盲可聞,誠改良社會之不二法門也。

    原載《新小說》第二卷第二期

    ○劇場之敎育

    光緒三十四年(1908)

    天僇生

    天僇生曰:國之興亡,政之理亂,由風俗生也。風俗之良窳,由匹夫匹婦一二人之心起也。此一二人之心,由外物之所濡,耳目之所觸,習而成焉者也。是一二人者,習於貞則貞,習於淫則淫,習於非則非,習於是則是。其始也起點於一二人,其終也被於全國。造因至微,而取效甚巨。此義也,孔子知之,司馬遷知之。孔子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司馬遷曰:「雅頌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音興而人,鄭衛之音動而心淫。」是以古之聖王,設官以世守之。本之性情,稽之度數,而製爲五音,以化成天下。春秋之世,王失其綱,聖人不作,雅樂喪缺,譎諫之士,漸有扮古衣冠,登場笑謔,以諷時政者。蓋樂歌僅有聲,而演劇則兼有色,其大旨要不外懲惡而勸善。歷數千載,曁於隋氏,戲劇乃大興於時。隋謂之「康衢戲」,唐謂之「梨園樂」,宋謂之「華林戲」,元謂之「昇平樂」。元之撰劇演者,皆鴻儒碩士,窮其心力以爲之。趙子昂謂良家子弟所扮者,謂之行家生活,倡家所扮者,謂之戾家把戲。關漢亦言扮演戲劇,須士夫自爲之。蓋古人之重視演劇也如此。明承元后,作者代起,如王漢陂、康對山、梁少白、陳所聞諸人,凡所撰新劇,皆自行登場,無有敢從而非議之,呼之賤行薄伎,如今世之所爲者,誠以其所關大也。至本朝雍幹中,以演劇爲大戒,士夫不得自畜聲伎。自此以降,而後移風易俗之權,乃操之於裏嫗村優之手。其所演者,則淫褻也、劫殺也、神仙鬼怪也,求其詞曲馴雅者,十無一二焉,求其與人心世道有關者,百無一二焉。吾聞元人雜劇,向有十二科,忠臣烈士,孝義廉恥,叱奸罵讒,逐臣孤子,居其四,而以神頭鬼面,煙花粉黛爲最下下乘。可知戲劇之所重,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又元人分配腳色,鹹有深意存其中。曰、正末,當場男子,能指事者也;曰、副末,昔謂之蒼鶻,鶻者,能擊賊者也;曰、狚,狚狐屬,好淫,後訛爲旦;曰、狐,妝官者也,後訛爲孤;曰、靚,傅粉墨,供笑諂之義,後訛爲淨;曰、猱。妓之通稱也,猱亦狐屬,能食虎腦,以喩少年愛色者,如虎之愛猱,非殺其身不止也。由是以觀,是古人之於戲劇,非僅藉以怡耳而懌目也,將以資勸懲、動觀感。遷流旣久,愈變而愈失其眞。昔之所謂雜劇,寢假而爲京調矣,寢假而爲西皮、二簧矣,寢假而爲弋陽、梆子矣。於古人名作,其下者讀而不之解,其上者則以是爲娛悅之具,無敢公然張大之者。於是而戲劇一途,乃爲雅士所不道也。而世之觀劇者,不得不以婦人孺子及細民佔其多數。是三種類者,其腦海中皆空洞無物,而忽焉以淫褻、劫殺、神仙、鬼怪之說中之,施者旣不及知,而受者亦不自覺,先入爲主,習與性成。觀夫此,則吾國風俗之敝,其關係於戲劇者,爲故非淺鮮矣。

    昔者法之敗於德也,法人設劇場於巴黎,演德兵入都時之慘狀,觀者感泣,而法以復興。美之與英戰也,攝英人暴狀於影戲,隨到傳觀,而美以獨立。演劇之效如此。是以西人於演劇者則敬之重之,於撰劇者更敬之重之。自十五、六世紀以來,若英之蒿來庵,法之莫禮藹、那錫來諸人,其所著曲本,上而王公,下而婦孺,無不人手一編。而諸人者,亦往往現身說法,自行登場,一出未終,聲流全國。夫西人之重視戲劇也如此,而吾國則如彼,卽此一端,可以覩強弱之由矣。吾以爲今日欲救吾國,當以輸入國家思想爲第一義。欲輸入國家思想,當以廣興敎育爲第一義。然敎育興矣,其效力之所及者,僅在於中上社會,而下等社會無聞焉。欲無老無幼,無上無下,人人能有國家思想,而受其感化力者,舍戲劇末由。蓋戲劇者,學校之補助品也。今海上諸梨園,亦稍稍知改良戲曲矣。然僅在上海之一部分,而所演新劇,又爲諸劇中之一部分,卽此一部分中,去其詞曲鄙劣者十之三,去其宗旨乖謬者十之三,去其所引證事實與時局無涉者十之三,則夫異日所獲之實亦僅矣。吾聞華嚴入法界品,有所謂婆須密多者,吾願吾國戲劇家鹹知此義,以其一身化億萬身,以救此衆生。吾尤願吾內地十八行省,省省得志士,設劇場,收廉値,以灌輸文明思想。吾更願吾海上諸名伶,取舊日劇本而更訂之,凡有害風化,窒思想者,舉黜弗庸,以爲我民造無量幸福。僕也不才,夕夕而祝之,旦旦而祈之。

    原載《月月小說》第二卷第一期

    ○學校劇之沿革

    光緒三十四年(1908)

    LYM

    學校演劇,肇於歐西,近我國敎育家頗有提倡之者。留學界中,曾一再實習,評判遂多。贊同者,謂於社會上,敎育上皆有裨益,反對者,詆爲廢時荒業,隳靡學風。要之,捨短取長,端在善擇。是篇詳述沿革,足資考鏡,故譯登之,以紹介於研究是問題者。

    學校劇者,創於中世紀盛行之神祕劇,實現今德國諸劇之祖也。文明史家耶密衣爾氏研究演劇之變遷,於學校劇殊注重,其言曰:學校劇公開於數世紀間,所演皆正則之技,故於一般民間劇有重要關係雲。

    學校劇在昔德意志地方最爲發達,民間諸劇因之亦進步異常。如各國市民農夫所裝演之雜劇,類以俳優輩爲之指導,而此地則反仰諸學校教員。故德國演劇史中,其最負名譽之俳優,槪屬學生。串劇者,亦皆以學校所興行者爲標準。

    學校劇所以如斯其盛者,目的在敎育上之補修,蓋利用之以操練拉丁語,實習演說談話,及發揮美術之思想,有種種便益也。

    十五世紀末,爲學校劇繁榮時代。當時羅馬文明,因之大爲輸入。最盛者,則以寺院所管之宗敎學校爲首。至宗教改革時代,屬改革派者,其對於學校劇,不唯信其無害而已,且視爲語學教授必不可缺之端,故奬勵之不遺餘力。

    昔路德臨某學校喜劇之席而發言曰:學童之演喜劇,決無可禁之理,且當保護而奬勵之雲。米蘭可多亦曾於學校演劇之際,痛駁反對論,而臚陳學校劇於風敎上之價値。故當時學校規則中,有公然以演劇事記入者。如加特力派諸州,發達尤着。

    迨後時勢變遷,而學校劇之目的漸易,教育傾向,次第薄弱,漸等於普通劇,迎合閱者之意,以娛樂爲方針,流弊日滋,遂養成營利之劣性,薄給教員竟藉劇所得以贍其家。蓋初時非敎員生徒及學校有關係者,無閱覽之權,乃因評判旣佳,嗜劇家之求參觀者夥,遂至納相當之費。則夫人皆許入觀,此其墮落之原因也。

    波靡日甚,而改革之論以興,一時高級僧侶、學校長等,皆以救弊爲事。惜當三十年戰爭之際,萬事傾頹,各地學校劇亦同時衰歇。曩者繁盛之況,遂成過去之夢華。

    迨戰事旣完,國民對於演劇之嗜好,翻然頓異。一般普通劇皆力趨時尙,舞於歌扇,簇簇生新。惟學校劇則雲散風流,無復再興之望。

    然則學校劇遂絕跡於近代乎?是又不然。如瑞典國則往古風尙,遺傳至今。一八八二年伯倫市所開學校劇,耶卑德斯王登場,用希臘語談話,可想見其盛矣。

    要之,學校劇者,自來皆以增進語學爲目的。他如傳古代之神祕劇,爲俗工所不解者,亦其特長也。故非娛樂之具,而爲硏究文學之方,其奬勵之也,豈無故哉。

    且學校劇與普通劇,其關係極深。如德國之奧披剌Opera(樂劇),必集寺院及學校之音樂科生始能演奏。彼王室附屬之奧披刺座,名特列士丁者,初亦由索遜王國之寺院音樂隊所組成。罕普魯希之奧披刺座,其大部分皆以富於音樂思想之美音家及音樂學校生充之。

    蓋學校生徒,從事於奧披刺者,迄前世紀猶盛行之。緣是以觀,昔年日本音樂學校中設歌劇硏究會,聚男女生徒爲奧披刺之演奏,有自來也。

    原載《學報》第十期

    ○論開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戲本爲先

    光緒三十一年(1905)

    箸夫

    方今環球,一絕大之話劇哉!波詭雲譎,龍爭虎鬥,急管絃愈演愈烈,籲,異哉!乃世之人往往遊忽於當前,而繫戀於已往,茫昧於現象;而致於陳跡。彼其感情之敏速,可於觀劇時見之。當夫柝旣鳴,幕旣撤,滿園?寂,萬籟無聲,羣注目於場上,每遇奸雄構陷之可恨也,則發爲之指;豪傑被難之可憫也,則神爲之傷;忠孝俠烈之可敬也,則容爲之肅;才子佳人之可羨也,則情爲之移。及演者形容盡致,淋漓跌宕之時,觀者亦眉飛色舞,鼓掌稱快。是以上而王公,下而婦孺,無不以觀劇爲樂事。是劇也者,於普通社會之良否,人心風俗之純漓,其影響爲甚大也。中國成周優孟衣冠,爲劇之濫觴。及李唐時,梨園菊部,一時稱盛。厥後愈傳愈訛,久而漸失其眞。其所扮演者,多取材於說部裨史,綜其大要,不外寇盜、神怪、男女數端,如《水滸》、《七俠五義》,非橫行剽劫,犯禮越禁一派耶?《西遊》、《封神記》,非牛鬼蛇神,支離荒誕一派耶?《西廂》、《金瓶梅》,非幽期密約,褻淫穢稽之事。在深識明達者流,固知當日作者,不過假託附會,因事寓言,藉他人酒杯,澆自己壘塊,亦視爲逢場作戲,過眼煙雲已耳。而閭閻巿儈,鄉曲愚氓,目不知書,先入爲主,所見所聞,祗有此數。每於酒闌燈炧之候,豆棚瓜架之旁,津津樂道,據爲典要,且以一知半解,誇耀同儕。嗚呼!錮蔽智慧,阻遏進化,非此階之厲乎?況中國文字繁難,學界不興,下流社會,能識字閱報者,千不獲一,故欲風氣之廣開,敎育之普及,非改良戲本不可。善乎粵東程子儀之新撰曲本,以改良乎!其法議招靑年子弟數十人,每日於敎戲之外,間讀淺近諸書,並灌以普通知識,激以愛國熱誠,務使人格不以優伶自賤。復於暇日煉以兵式體操,將來學成,赴各村演劇,初到時操衣革履,高唱愛國之歌,和以軍樂,列隊而行,繞村一週,然後登臺。先用科諢,將是日所演戲本宗旨、事實,演說大勢,使觀者瞭然於胸。而曲中所發揮之理論,可藉此展轉流傳,以喚起國民之精神。已撰成者,如《黃帝伐蚩尤》、《大禹治水》諸出,不勝枚舉。中國舊日喜閱之寇盜、神怪、男女數端,淘汰而改正之。復取西國近今可驚、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如波蘭分裂之慘狀、猶太遺民之流離、美國獨立之慷、法國改革之劇烈、以及大彼得之微行,梅特湼之壓制、意大利之三傑、畢士麥之聯邦,一一詳其歷史,摹其神情,務使鬚眉活現,千載如生。彼觀者激刺日久,有不鼓舞迅,而起尙武合羣之觀念,抱愛國保種之思想者乎?日本維新之初,程效之捷,亦編譯小說之力居多。吾國而誠欲獨立,角逐於二十世紀大舞臺也。舍取東西洋開智普及之法,其孰與於斯?

    原載《芝罘報》第七期

    ○論戲劇之有益

    光緒三十年(1904)

    陳佩忍

    曩遊東國,交接其士庶,見其習尙風俗,無一非我皇漢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習尙風俗也。出而過於市,則吳服商店,鱗次櫛比於康莊之佐;長裾縫腋,廣幅垂襟,又無一非我皇漢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端衣法服也。退而讀其書,則唐巾、唐襦之稱,且參錯雜出而不一。乃揖其人而進之,問「所服安乎」?則對曰:「安且吉也」。問「與西洋孰優乎」?則對曰:「西洋不若也。」竊心焉感之。其人乃反叩吾以所服,輒慚恥囁嚅而不能對,甚者或羣聚玩弄之以爲笑,鹹相怪曰:「此支那裝」、「此今日之支那裝,」若有不勝輕薄者。其老誠者,心知其故,乃問「如我服者,今日支那其猶有存焉否乎」?則答之曰:「無有矣!」彼輒驚歎。若曰:「今僧道猶有存者焉,今演劇益備存焉,今士夫黎庶之婚嫁老死且恆服焉。」彼時聞之,則一若有大慰者。餘見之,乃益羞恥,益感傷,盡裂其冠,毀其服而不之顧。

    西還歸乎?吾祖國人民則猶是其屈伏也,風俗則猶是其委靡也,匪種之政府且猶是其盤居而施厥專制也,我伯叔、我昆弟、我親戚故舊、固猶是冠胡冠而服胡服,以苟安其奴隸也。不寧惟是,乃且尤我,乃且罪我,謂我之不奴隸也。我不得已冠胡冠、服胡服,以見我伯叔兄弟,接我親戚朋友,而後我伯叔、我昆弟、我親戚朋友、乃始歡然釋然而怡然慰焉。嗚呼!生無益於宗邦,徒蒙纓笠;死莫期於旦夕,難正冠裳。而南都金粉之場,流風未沬,酣歌恆舞,粉飾方新,檀板金罇,豪情如昨。貴池、陽羨、梁園、宣城之倫朅來,馬龍車水,徜徉馳騁於春江花月之宵,相率以繼賡踵步於《燕子箋》、《桃花扇》之後塵者,固仍彷髴乎其弘光故事也。「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我靑年之同胞,赤手掣鯨,空拳射虎,事終不成,而熱血徒冷,則曷不如一決藩籬,遁而隸諸梨園菊部之籍,得日與優孟、秦靑、韓蛾、綿駒之儔爲伍,上之則爲王郞之悲歌斫地,次之則繼柳敬亭之評話驚人,要反足以發舒其民族主義,?一吐胸中之塊壘,此其奏效之捷,必有過於勞心焦思,孜孜矻矻以作《革命軍》、《駁康書》、《黃帝魂》、《落花夢》、《自由血》者,殆千萬倍。彼也囚首而喪面,此則慷而激昂;彼也間接於通人,此則普及於社會;對同族而發表宗旨,登舞臺而親演悲歡;大聲疾呼,垂涕以道,此其情狀,其氣槪,脫較諸合衆國民,在米利堅費城府中獨立廳上,高撞自由之鐘,而宣吿獨立之檄文,夫復何所遜讓?道故事以寫今憂,借旁人而呼膚痛,燦靑蓮之妙舌,觸黃胤之感情,吾知軒羲有靈,其亦必將蜺旌羽葆乘雲下降,以證斯盟也。寧此漢種同胞,拍掌叫絕,表示同情而已哉!

    或曰:吾輩靑年,希望甚大,咄爾俳優,奚屑污我?且子縱善之,顧寧獨不聞夫韓愈之言乎?愈以六朝人文格淫靡,動以優俳目之,鄙不屑道。今中國夷禍日亟,百廢待舉,培養公德,保恃國粹,硏究科學,擴張知識,規其行而矩其步,駸駸乎冀以造成第一完全人格,一朝突儕於偉大軍國民之列,嶄然露頭角焉。寧有先務不急,乃墜乃落?腐敗不足,乃淪地獄?悲夫嘻哉!吾中國靑年之志氣,應不至若斯之喪失也。

    予乃囅然笑應之曰:泃如君言,吾中國萬歲,吾中國國民萬歲,吾中國國民前途萬萬歲。雖然,吾試問吾中國今日之人羣,有無愧此國民之芳譽乎?則無有也。抑吾又試問吾中國前途之事業,有可以僅僅希望爲目的得達之極點乎?亦未可也。夫搏搏大地,旣無美人香草之蹤;而莽莽中原,又絕一線生機之望;然則吾一般社會靑年,旣不仕虜廷,效楊堅、郭威之烈,又不隱山澤,逐黔布、彭越之鍾,徒日擾擾奔走於通商之場,高言運動,無補當時,斷髮胡服,依然域外之民,痛飲淸歌,終化泥中之絮。如鬼如祟,如夢如囈,首鼠射工,精乎其技,蓋造福不足而敗事有餘,較其人格爲優幾何?則吾轉不如犧牲一身,昌言墜落,明目張膽而去爲歌伶。「朝從屠沽遊,夕拉騶卒飲」,逍遙跌宕,聊以自娛,亦寧非於今新學界上燦燦爛爛突然別起一生力軍,臨風颭颭而高樹一獨立自由之幟乎?

    抑子寧薄俳優而笑之耶?則吾且與子道古。仲尼曰:「移風易俗,莫善乎樂。」孟軻氏曰:「今之樂,猶古之樂也。」彼戲劇雖略殊,顧亦未可謂非古樂之餘也。(觀左傳觀優魚裏之事,樂記有優侏儒之語,則其所從來者遠矣)。蓋自雅頌之聲衰,而後風詩以興,風詩興而鄭衛靡靡之音作,靡靡之音作而音樂之勢力乃且浸淫普及於一般社會之中,而變古以爲今,浸假而歌舞焉,浸假而俳優侏儒焉,而戲劇之端肇於茲矣。是故知禮如魏文侯,而不能對古樂於思臥;好賢若渴如楚莊王,且必待優孟而始動於其心。則今樂之移人,洵速且捷哉!何況《雲門》、《咸池》、《韶濩》、《大武》之音,以享郊廟,則雍容安雅而咸宜,以化里巷,則不敵其一兒童之笑啼。蓋宋玉有言,「曲高和寡」,固自然之理也。

    抑吾聞諸師:當洪楊時,梁溪有奇人餘治者,獨心知其意,嘗譜新劇數十出,皆皮簧俗調,集優伶演之,一時社會頗歡迎焉,卽今所傳《庶幾堂今樂》是也。惜其所交皆迂腐曲謹不闊達之流,不復屑贊助,故其班不久解散,而餘治死矣。吾嘗求其書讀之,覺其所譜演,揆之今日,雖不甚相浹,然其以感發興起爲宗旨,則要足多焉。治之言曰:「古樂衰而後梨園敎習之典興,原以傳忠孝節義之奇,使人觀感激發於不自覺,善以勸,惡以懲,殆與詩之美剌,春秋之筆削無以異,故君子有取焉。賢士大夫主持風敎,固宜默握其權,時與釐定,以爲警瞶覺聾之助,初非徒娟心適志已也」。又曰:「天下之禍亟矣,師儒之化導旣不見爲功,鄉約之奉行又歷久生厭,惟茲新戲,最洽人情,易俗移風,於是焉在。庶幾哉!一唱百和,大聲疾呼,其於治也,殆庶幾乎」?嗚呼!吾一讀其語,吾未嘗不佩其議之堅,識之卓,而惜其不復見於茲日也。

    且夫今者外禍之來,以較洪楊當日,亦愈亟矣。歐美之學術,旣優勝以來前,而北虜之淫威,復侈然以相逞。凡衿纓冠帶之倫,苟其稍具普通知識,固罔不知載異族之爲非,而吾黃種同胞,沉沉黑獄,殆二十,瞢瞢黔黎,逾四百兆。彼其見解,其理想,以爲吾自祖宗以來,知有珠甲,生世以降,卽蒙辮髮,明社雖屋,吾仍有君,黃帝其誰,何關血統?凡此酖毒,深印腦筋,非極慘覩,不能轉變。矧乎藪無才盜,巷無才俠,卑卑票布,徒以收拾亡命,不足鼓動平民。一朝舉事,又祗刼掠爲務,罕有大志。以故累起累蹶,而卒尠成功。太平天國已矣,惠州之風雲,亦罕受其影響。然則茫茫前途,吾巴科民族,殆永無脫離苦海,還我淨土之日乎?惟茲梨園子弟,猶存漢官威儀,而其間所譜演之節目、之事蹟,又無一非吾民族千數百年前之確實歷史,而又往往及於夷狄外患,以描寫其征討之苦,侵凌之暴,與夫家國覆亡之慘,人民流離之悲。其詞俚,其情眞,其曉譬而諷諭焉,亦滑稽流走,而無有所凝滯,舉凡士庶工商,下逮婦孺不識字之衆,苟一窺覩乎其情狀,接觸乎其笑啼、哀樂,離合悲歡,則尠不情爲之動,心爲之移,悠然油然,以發其感悲憤之思,而不自知。以故口不讀信史,而是非瞭然於心;目未覩傳記,而賢奸判然自別。通古今之事,變明夷夏之大防;覩故國之冠裳,觸種族之觀念。則捷矣哉!同化力之入之易而出之神也。(聞當淸人入關時,北方販夫走卒,類多有投河而死者,未始非由戲劇感人之故)。猶煊染然,其色立變,可不異夫!

    綜而論之:專制國中,其民黨往往有兩大計劃,一曰:暴動,一曰:祕密,二者相爲表裏,而事皆尠成。獨茲戲劇性質,頗含兩大計劃於其中。苟有大俠,獨能然舍其身爲社會用,不惜垢污以善爲組織名班,或編《明季裨史》而演《漢族滅亡記》,或釆歐美近事而演《維新活歷史》,隨俗嗜好,徐爲轉移,而潛以尙武精神、民族主義、一一振起而發揮之,以表厥目的。夫如是而謂民情不感動,士氣不奮發者,吾不信也。矧夫運掉旣靈,將他日功效之神妙,有不祗激厲此區區漢族者而已,則漸離之築,唐莊宗之事,夫何不可再見諸今日哉!嗟嗟!變法胡服,武靈乃計滅中山;殺身成仁,孔子許爲志士。凡我黃胤,果有血氣,將萬死其又奚辭?而況乎是固歐西學校所注意也。其事微,其功多,此吾國靑年所由習之於海外乎(見紀事欄內中華學堂一節)?非然者,持棋莫下,全局將翻,伶倫弗甘,奴隸重苦。安見今日之祗辱於肅愼者,不且再辱於凡爲肅愼之邦?今日之猶留夫遺制者,或並取其遺制絕之。則炎黃之血祀斬,漢唐之聲威滅矣,不其悲歟?

    予草此文後,卽連續登諸《警鐘報》,月來頗見其效,故重爲刪定,錄諸卷首。自記。

    原載《二十世紀大舞臺》第一期

    ○觀戲記

    光緒二十九年(1903)

    失名

    記者越太平洋而客美洲也,登岸,見所謂吾廣東人,衣廣東之衣,食廣東之食,言廣東之言,用廣東之器具,舉飮食玩好,服飾器用,無一不遠來自廣東;聲音笑貌,性情行爲,心腸見識,起居嗜好,無一不如在廣東焉。所異者,一頂黑洋帽,服尙黑色耳。記者驚曰:斯地其廣東乎?外國哉?何廣東之流寓此地者,或數世,或數十年,或十餘年,或數年,毫不爲他國風潮之所變遷,政治之所沾染,文明之所吹噓,而依然完全無缺,至死不變之廣東人也?廣東人其有獨立之風哉?其有唐三藏取經西方,過火焰山,有齊天大聖之火扇,火不能傷之術哉?俄而爲友人引而觀戲,其所演班本,又廣東戲也。花旦小生白鼻哥,紅須軍師斑頭婆,無一不如廣東舊曲舊調、舊弦素、舊鼓鑼。紅粉佳人,風流才子,傷風之事,亡國之音,昔在本國已憎其無謂,今豈復堪入耳哉?不忍卒觀而去。記者聞昔法國之敗於德也,?和賠款,割地喪兵,其哀慘艱難之狀,不下於我國今時。欲舉新政,費無所出,議會乃爲籌款,並激起國人憤心之計。先於巴黎建一大戲臺,官爲收費,專演德法爭戰之事,摹寫法人被殺、流血、斷頭、折臂、洞胸、裂腦之慘狀,與夫孤兒寡婦、幼妻弱子之淚痕。無貴無賤,無上無下,無老無少,無男無女,頃刻慘死於彈煙炮雨之中,重迭裸葬於旗影馬蹄之下,種種慘劇,種種哀聲,而追原國家破滅,皆由官習於驕橫,民流於淫侈,鹹不思改革振興之故。凡觀斯戲者,無不忽而放聲大哭,忽而怒髮衝冠,忽而頓足搥胸,忽而磨拳擦掌,無貴無賤,無上無下,無老無少,無男無女,莫不磨牙切齒,怒目裂眥,誓雪國恥,誓報公仇,飲食夢寐,無不憤恨在心。故改行新政,衆志成城,易於反掌,捷於流水,不三年而國基立焉,國勢復焉,故今仍爲歐洲一大強國。演戲之爲功大矣哉!

    記者又嘗遊日本矣,觀其所演之劇,無非追繪維新初年情事。是時國中壯士,憤將軍之專橫,悲國家之微弱,鎖國守陋,外人交侵,士氣不振,軟弱如婦人女子,乃悲歌慷,欲捐軀流血以挽之,腰扎白布巾,橫插雙劍,一以殺人,一以殺己,徧走諸侯王,說以大義。其日夜聚議所,或在娼寮酒館,漫天大雪,攜劍出門去,頃刻取仇人頭歸以下酒,以起舞櫻花門外,血如櫻。前者死,後者繼,起義兵與舊黨相爭,不惜冒叛逆名。會津城中,一日餓死十餘萬人。當時人捐銀一毫以爲兵費,鎔鍋釜以爲兵器,積骸迭屍,家亡身死,而志士仍不顧也。久之,政府知民氣之不可遏,乃急急改革。政治年年改良進步,日本人乃有今日自由之樂,與地球六大強國並立。日本人且看且淚下,且握拳透爪,且以手加額,且大聲疾呼,且私相耳語,莫不曰我輩得有今日,皆先輩烈士爲國犧牲之賜,不可不使日本爲世界之日本以報之。記者旁坐默默而心相語曰:爲此戲者,其激發國民愛國之精神,乃如斯其速哉?勝於千萬演說臺多矣!勝於千萬報章多矣!於是追憶生平所視之劇,而驗其關係於國種社會何如而論次之。

    記者生於廣東之惠州,面山而背海,伏處窮鄉,見聞譾陋。然聞吾廣東戲班有五種:曰廣州班,曰南海班,曰潮州班,曰惠州班,曰過山班。南海班吾未之見,惠州不脫廣東窠臼,且聲不逮之,無足觀者。廣州班爲全省人士所注目,其名優工價,至於二三千金,聲價甚高,然大槪以善演男女私情,善鼓動人淫心,爲第一等角色。故其日戲,尙有無風起浪,事急招兵,奸臣當國,太子回朝盡誅奸黨,國泰民安等節段,以觸人分別奸賢之心。至於夜間,所謂出頭者,則盡是小姐、丫環、公子,專顯花旦、小生之手面,繪影繪聲,牽連撮合,皆野合、私奔、勻脂粉、掛蚊帳等事。深夜沉沉,淫情勃勃,以淫夫淫婦之行爲,反而致狀元夫人之榮貴,愚夫愚婦何知,有不怦怦心動,相率爲桑間濮上之行者哉?雖其間亦有一二如《蘇武牧羊》、《李陵碑》等,述忠臣義士之遺蹟,其詞可泣可歌者。然《蘇武牧羊》不演其拒衛律、李陵之招降,十九年齧雪吞氈,抱漢節之苦心,而因其娶有胡婦;妄造猩猩女追夫之事以亂之,或且連昭君出塞而爲一出。夫蘇武武帝時人,昭君元帝時人,相去百餘年矣,乃演者以二人連轡歸國,儼若同時,以上取之,則無精神,以下取之,則非事實。其它陳陳相因,毫無新詞,聲音靡靡,鄭衛衰亡,又不其論矣。此有心人觀戲,所以不能終曲也。潮州班用福潮佬方音,故鄉俗謂之福佬班。其所演乃與廣州班大異。廣州班往往取小說之一節、一莖、一花、一木而牽合之,潮州班其所演小說,積日累月,盡其全部而後已。《三國演義》、《水滸》、《隋唐演義》等書,當其常演之本,不獨隻字不遺,卽其聲音笑貌偶有差錯,萬目?之,故觀其演《三國》也,如置身於鼎足之場,而親其雄君、桀士、武臣、健卒,設謀致勇,以爭割據土地也。其演《水滸》也,如與宋江、武松爲伍,殺貪官,誅淫婦,民權興,官權滅也。其演《隋唐演義》也,如親見昏君以天下爲己私產,採致良家子女無數,日夜縱淫於內,興土木,建宮室,使民帶刑作工,草菅兆姓於外,英雄混混,乃羣思撥亂而爲治,開新國,除淫昏也。蓋嘗論之:廣州班似於尙文,潮州班近於尙武;廣州班多淫氣,潮州班多殺氣。以是之故,其人民之感召,與山川風俗,極爲影響焉。

    廣州受珠江之流,故其民聰明豁達,衣冠文物,勝於他土,然智過則流於詐僞,文多則流於柔弱,此其蔽也。惠潮嘉以東,稟山澤之氣,故其民剛健猛烈,樸魯耿介,勝於他土。然過猛則戰鬥時作,過介則規模太隘,此其蔽也。記者自有知識以來,見我州中倡革命者,蓋十數起矣。其視革命之事,如食飮衣服之不可離,其視死於戰鬥,若榮慶焉,官雖痛剿殺之,毫不能也。然而打家劫舍之事,則不屑爲之也。若夫省會之地,搶劫如林,省城以西州縣,夜不安寢,行水之收,歲至數萬,而揭竿之舉,鮮有聞焉。東江有會黨而無綠林,西江有綠林而無會黨,此廣東東西江人種性情之大別也。然而於當今萬國競爭自存優勝劣敗之際,求其有軍國民之性質,尙武剛烈之氣象,則吾雖東江人,不能不私贊之,私喜之,以爲吾東江人稍有近於是也。雖然,東西江大別所由來,何自始乎?曰:亦始於潮州班、廣州班所演宗旨不同而已矣。潮州班重鼓鼙,廣州班重弦笛,鼓鼙之聲,使人聞之心壯,弦笛之聲,使人聞之心頹。然而潮州班守其方音,不能通行於全省,且專演前代時事,全不知當今情形,其於激發國民之精神,有乎古而遺乎今者也。廣州班則無精神,無事實,聞有如仙花法新華者,能撮《紅樓夢》、《晴雯補裘》爲一出,《三國演義》、《劉備招親》爲一出,旣戛戛乎難得,至於陳腐之曲本、誨淫誨盜之毒風,尤數見不鮮?足以傷風敗類,皆不可不大加改革者也。

    若夫過山班,則俗謂之雜班。自檜以下無譏焉。廣東之戲盡此矣。廣東之於中國,言語特殊於各省,習尙特殊於各省,下至民間所演之戲,亦特殊於各省,蓋中國之視廣東如一外國焉。北淸之人,多稱廣東省爲廣東國者。幾於名稱其實矣。昔法國名士評拿破崙之文曰:「生於哥塞牙深山大澤,議論自存國風。」廣東之人愛其國風,所至莫不攜之,故有廣東人足跡,卽有廣東人戲班,海外萬埠,相隔萬里,亦如在廣東之祖家焉。中國京師,吾未至,吾弗知。昔在上海,聞有同慶茶園者,廣東戲也,與春仙、丹桂各外江班抗行,未久卽歸消滅。蓋外江班能變新腔,令人神旺,廣東班徒拘舊曲,令人生厭,宜其敗也。外江班所演多悲壯慷之詞,其所重在武生;廣東班所演多牀第狎褻之狀,其所重在花旦。武生有英雄氣象,花旦有腐儒氣象。英雄使人敬,腐儒使人憎。廣東班若不從新整頓,吾恐十年後,皆歸消滅無疑也!外江班所演《打鼓罵曹》、《大紅袍》等戲,頗有誅奸滅惡之心。所撮《鐵公雞》,述洪楊與滿淸戰爭時事,兩軍兵士皆無紀律,紮營則彼此聚賭,聞戰則歸隊伍,官軍淫掠無異洪軍,於滿淸中興國史外,稍存一公道信史,使漢人耳目不至全爲所蔽。噫嘻!成敗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近年有汪笑儂者,撮《黨人碑》,以暗射近年黨禍,爲當今劇班革命之一大鉅子。意者其法國日本維新之悲劇,將見於亞洲大陸歟?且夫班本者,古樂府之遺也,樂府者,古詩之遺也。詩三百五篇,皆被之管絃,以正風俗,以宣敎化,樂者感人最深,故歲終使者釆風以入樂,使知民間疾苦,而時變其政。是故十五國風之詩,皆十五國所演之班本也。《漢書禮樂志》、《房中歌》、《郊祀歌》、《大風歌》、《秋風歌》、《匏子歌》等,類漢時所演之班本也。至於魏、晉、隋、唐,凡士大夫有佳篇雅什,纔經脫稿,卽播人間,如王之渙、王昌齡、高適等,旗亭飲酒,女優徧唱各人詩,始及「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是魏、晉、隋、唐之曲本,卽當時之詩詞也。宋元以後,詩與樂離,士大夫所詠者,不可譜之於樂,於是始創曲本《西廂記》、《明珠記》、《琵琶記》出焉。源流滋多,又有南腔北腔,南曲北曲之分。行於燕、趙、秦、晉間者,謂之北曲;行於吳越者,謂之南曲。南北之方音旣不同,而中原樂器,經三國五胡之亂,散失無存。北方所用之樂,大都由東胡北狄西域而來;南方所用之樂,大都由滇南、川西邊界而來,年遠代湮,不可殫述。乃自元以來,華夷無限,賢人君子不得志於時者,思爲移風易俗之助,往往作爲曲本,以傳播民間,如湯玉茗之《牡丹亭》、《臨川四夢》,孔雲亭之《桃花扇》傳奇,蔣心餘之《冬靑樹》、《一片石》、《香祖樓》、《空谷香》、《臨川夢》等類,共成九種曲,皆於一時之人心風俗,有所關係焉。蔣心餘之言曰:天下之治亂,國之興衰,莫不起於匹夫匹婦之心,莫不成於其耳目之所感觸,感之善則善,感之惡則惡,感之正則正,感之邪則邪。感之旣久,則風俗成而國政亦因之固焉。故欲善國政,莫如先善風俗;欲善風俗,莫如先善曲本。曲本者,匹夫匹婦耳目所感觸易入之地,而心之所由生,卽國之興衰之根源也。記者曰:蔣君其知本哉?雖然,豈特此哉?夫感之舊則舊,感之新則新,感之雄心則雄心,感之暮氣則暮氣,感之愛國則愛國,感之亡國則亡國,演戲之移易人志,如鏡之照物,靛之染衣,無所遁脫。論世者謂學術有左右世界之力,若演戲者,豈非左右一國之力者哉?中國不欲振興則已,欲振興可不於演戲加之意乎?加之意奈何?一曰改班本,二曰改樂器。改之之道如何?曰,請詳他日。曰,請自廣東戲始。於是乎記。

    自《黃帝魂》(1929)錄出,原載何種書報不詳

    ○中國詩樂之遷變與戲曲發展之關係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淵實

    劃成一新紀元於中國之文學史上,放陸離之光彩者,元代之雜劇及傳奇也。於南北兩宋,自詩餘轉化而來,人皆知之;而其詩餘又古樂府之流別,人亦知之。雖然,叩以古樂府以如何動機而變化爲爲詩餘,詩餘以如何理由而轉移於雜劇及傳奇,雖斯道專門之詩家者流,對之而有親切明暢之辯解者極少。此之故,乃文人學士,讀雜劇傳奇及詩餘樂府,猶讀詩賦文章,徒論其文字之姸醜好惡,絕不硏究音樂之故耳。夫雜劇傳奇及詩餘樂府者,非如司馬相如以下李杜韓白之輩,所作之詩賦文章,非文字之詩也,非目之詩也,非美文也,乃聲之詩,耳之詩,與音樂相待爲一,以傳於天下。故音樂之變遷,一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遷變也;音樂之滅亡,一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滅亡也。欲知樂府詩餘傳奇雜劇之性質,宜先自上古至於今日上下四千餘年間,於歷史上硏究音樂之變遷與興亡,不然則無由知其眞相。此本篇所欲論者,則在於中國音樂如何起滅,如何變遷,而其結果與大漢民族有如何影響之?題也。

    在中國之上世,詩樂一致,三百篇皆可歌,無復贅辯。傳曰:「詩亡然後春秋作。」由此語而推想之,則至東周之季,王道衰微,風俗赴於澆漓,人情流於浮薄,所謂風雅頌溫柔敦厚之敎旨,全歸湮沒,詩遂減亡。但《左傳》特書吳季札之觀樂,而列國士大夫於宴會之席上,往往賦詩言志,由是觀之,詩之作者雖絕,而歌詠之方法,卽音樂之一部猶依然存也。雖然,至於戰國時代,各家之書史傳記,不復記此等之事,倂其樂律而至於絕滅者當在此時。自此以後,炎漢運隆,樂府乃興。自樂府而詩餘,自詩餘而雜劇、傳奇之起源之一大遠因也。

    戰國之末,楚之屈原,始發荊楚怨誹之聲,作爲《楚辭》,首《離騷》、《九歌》以下二十五篇,在當時必皆可協於樂律。如其《九歌》,在楚漢間,爲祠廟祭祀之神樂,以奏於神前者,曰《雲中君》、曰《湘夫人》、曰《湘君》、曰《東皇》、曰《太乙》,則皆其土神之名也。自此而荊楚之歌調,漸瀰漫天下,到處莫不耳楚聲。卽就於今日所流傳之歌篇而檢之,則《荀子》所錄《成相》之歌,楚聲也;荊軻《易水》之歌,楚聲也;項羽《虞兮》之歌,亦固楚聲也。若夫司馬遷作《史記》,於《項羽本紀》,淋漓大書,如「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項羽乃大驚曰,漢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雲,若例作者以裨官舞文之筆墨,斷爲無此等事實,則非也,蓋在當時能楚歌者非僅楚人,可想而知也。

    戰國而爲秦,秦亡而爲漢,萬般之事態,雖頗有所改革,而至於歌詠之一道,則面目依然,秋毫不變,且全土皆風靡於楚聲。彼高祖之《大風歌》、《鴻鵠歌》,亦楚聲也,《史記》高祖憚呂后,欲立寵姬戚夫人所生趙王如意爲太子而不果,故寫哀痛悲切之意,以作《鴻鵠》之歌,酒酣,對戚夫人曰:「我爲爾楚歌,爾爲我楚舞。」然則「鴻鵠高飛,橫絕四海」之高歌,非楚歌之明證乎?外之如高祖之宮人唐山夫人,嘗作《房中樂》。《房中樂》者,於漢初爲唯一之樂歌,以二南之遺聲稱,改名《安世樂》,用之於郊廟焉,可謂當時之國樂。然案諸《漢書、禮樂志》所明記者,猶純然楚聲也。又如武帝之《秋風歌》、《匏子之歌》,?孫公主之《黃鵠歌》,其體裁格調,頗類似屈原《九歌》,宋儒朱熹夙取而收之於《楚辭後語》,亦可爲楚辭之遺聲。由是觀之,則自戰國之際,涉於秦漢,其間樂歌,可謂一切爲楚聲所支配,楚風何其競也。此無他,風雅頌與樂律旣亡,而他國之詩,又不逼於歌,可歌者惟楚詩而已,故一時備受到處歡迎,而一百七十餘年間,楚聲遂波及於中國。

    雖然,武帝之時代,漢家之國運,最稱隆盛,文物典章,最放光華之時代也。文人學士,以博學高才被知遇者輩出,故樂歌則自楚調以外,新聲漸興,辭賦則韻文美文亦起。蓋辭賦者,溯其淵源,出於古詩三百篇之苗裔,取義於六義中賦比興之賦字以名之者,班固遂稱之爲古詩之流別。然其體裁,一仿於《離騷》,且濫觴於屈原之門下士宋玉、景差,而成功於賈誼、司馬相如。其作意之傾向,在事物之鋪張揚厲,其修辭之宗主,在文字之侈麗洪衍。《楚騷》一變而爲一種之韻文、美文,雖與音樂無有何等關係,然旣自《楚辭》變化得來,則亦爲楚體而已。若夫解釋韻文美文爲廣義之詩,則樂詩之出也,雖與詞賦同時,然二者可謂全相分離者。何則?詞賦之基礎,不存於聲,而存於體,非耳之詩而目之詩也。

    漢代詩賦之端,陸賈最先叩之,時猶際於草創,述作至少。降而賈誼,以雄逸之才氣,賦《懷沙》,賦《鵩鳥》,斯道爲之振作。及司馬相如、枚乘出,詞釆如景星,華藻如慶雲。繼起者,則枚、東方朔、王褒、劉向、揚雄、班固之徒,皆以能手稱。其著作豐富,僅孝武一世所錄,亦已千餘。然其體雍容華貴,踏一韻腳,巧於組織,一長一短,任意揮灑,才子衒才,大抵流於浩瀚,莫知歸着。且以型式一仿《楚辭》,若以比諸三百篇之平和中正,判若雲泥。是以儒家者流,追想三代古風,慕溫柔敦厚之旨義,企圖詩篇之復古,致力於三百篇近似之著作,如楚元王之師傅韋孟所作諫詩,企仿四句四言之例,可想見當時一般之趨向。雖然,漢詩之距周代,星霜已三四百年,人文風氣,夙已變遷。以三百篇之型式,求其適合於當時之人心,固不能之事,故行世者極少。於是武帝前後,蘇武、李陵之徒,病《楚辭》如彼其繁冗,古詩如彼其古質,苟欲於一定之秩序內,自由發揮當代之理想,非別有所發明不可,乃創成一種所謂五言詩者,遂爲近世詩學之淵源,識誠偉矣。要亦天籟之發於自然,而非人力所能強成乎?

    詞賦之光華如彼,新詩之精神如斯,武帝時代韻文美文之發達,前古殆無其比也。雖然,唯有一事,其闕典爲當時上下一般所遺憾者,則以一切新聲付於音律均不成聲也。武帝天資豪邁,必欲補此闕典,於茲始設樂府。樂府者,音樂之官府,卽律呂之硏究所也。何幸此時通音律者得有李延年,文學則司馬相如以下,才學卓絕一時者數十人,濟濟多士,曠典聿修。然其所謂詩賦詩者,非一切皆可歌也,卽所謂支配全社會之《楚辭》,然欲用之於郊廟大典,則宜莊重典雅,其體裁亦非切合也。故司馬相如、李延年等,奉命欲倡作一種特別之新聲,而硏究之結果,第一所制定者,郊廟歌辭也,次制定者爲軍樂鼓吹歌辭也,橫吹歌辭也。樂府之硏究,漸漸進化,欲遂舉海內之歌謠一切付於新律。趙、代、秦、楚之詩樂無論矣,卽下迄樵唱牧歌,鹹泛釆博取,定其曲譜,選童男童女七十餘人,每夜淸誦而講習之,此卽今日尙存古樂府中一部分,所謂《相和歌辭》也。相和歌辭出,海內歌謠,緃非楚聲,亦皆可歌,特其付於樂律,譜於樂歌者,實非韻文美文之五言詩也,卽有能被於管絃者亦僅矣。雖然,樂府固多五言者,而謂其實非,則又何也?無他,所謂五言詩者,大抵於秩序一定之型式以內,自由發揮自家之意想,或深遠,或幽邃,或慷纏綿,必反覆玩味,始自得之,所謂目之詩也。樂府則反之,以聲爲主,如彼郊祀歌詞,用於天地宗社之大禮,於體裁上固隆莊嚴典雅之旨,然必使若師曠之徒,一度聆其聲,卽可溯其意,自餘之歌詞,則更近焉,苟不然,則樂歌之效用殆不顯。且以音樂之易入於婦豎童蒙之耳者,必不在文人學士揮灑滿腹之學問才氣,或高尙,或曲奧,所作之抒情詩,卻在寫街談巷議雲,或可悲,或可喜,或可恐,或可愕之事實之敘事詩。故當時被選釆於樂府者,非蘇武、李陵之徒集註一代精神所作之抒情詩,而爲不知作者姓氏之敘事詩。彼亦五言也,此亦五言也,其姿貌形骸,殆無所異。而彼則主於目,主於文字;此則主於耳,主於聲音,精神殆全相異也。夫然後彼此之間,劃一鴻溝,閱星霜,經時代,各相背馳,向一方面,愈進步,愈發達,有可歌者,有不可歌者,則其由來亦可謂遠矣。

    三國鼎立之時,屈指而鴻博之徒,蜀吳至寥寥;魏跨大國,多奇才,曹氏父子,以絕代之才氣,嗜好文學,建安七子之徒,相和而起,能繼承漢代之詩,而擴張之,特立一種卓犖之風骨,爲百世所師表,亦中國文學史上有一書之價値也。曹氏父子,夙企圖詩樂一致之復古,子建所作,可付於音樂者特多。雖然,社會變遷,一般文學之趨向,自此時漸重文字之詩,魏晉間一大作家阮籍者,《詠懷》諸作,與漢代之樂府,全異其趣,及其述作推行,而樂府音節,次第澌滅。一部之時謠,僅依於酒館茶樓之妓師,以整理流行。及東晉江左偏安,卽此亦散亡。其間眞可付於樂律者,唯存淸商曲辭之一體而已。

    淸商曲辭者,先自三國時代之吳地發生;及晉南渡,定都南京之時,盛行於南方之一種俗謠也。其歌調基礎於揚子江上,漁郎篙師,覊旅渡客,當無聊之餘,發爲口頭之吟詠,以及沿岸南北之水神叢祠,黃童白叟,降神進奏,俚俗之神樂所配合者,如《子夜歌》雲「芳草香所爲,冶容不敢當,天不奪人願,故使儂見郞」。如《團扇郞歌》雲「御路薄不行,窈窕決塘橫,團扇障白日,面作芙蓉光」。之類,皆此淸商曲辭之一也。唐郭振之《子夜吳歌》雲「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吹,妾心腸正斷,君懷那得知!」亦擬此而作者。其歌辭簡短,其音調俚俗粗,類日本之迫分節。迫分節者,依於北海迴環之舟子而傳者也。淸商曲辭者,依於揚子江迴環之舟子而傳者也,然則其意境亦同。而此淸商曲辭,後來分爲二種,爲韻文、美文者,卽爲今日所流傳之五言絕句之祖,爲樂府者,卽入唐而爲新樂之發端。雖爲一極淺微、極簡純一小歌辭,而於四千年詩樂之遷變上,有絕大之影響,正吾人所亟當注目者也。

    樂府之衰滅如斯,然彼美文韻文之五言詩,則自漢之枚乘、蘇武、李陵,魏之建安七子,系順相承,迄阮籍以後,更經潘安仁、陸士衡、左太沖、陶淵明、謝靈運之徒,促長足之進步,齊梁之際,沈約、謝朓之徒出,發前賢未發之祕,驚倒一世,更創爲四聲八病之說,無端而向於從來之五七言詩,加一大革新,遂於茲劃古今之大限,詩愈不可歌矣。蓋沈謝之爲四聲八病也,元欲爲詩賦整頓語格。蓋詩之所主,在於有秩序之文字,則當四聲未判以前,固一任自然之音節,以外不復有何等之手段。及自此四聲之發見,其不能不通用者,則語法必亂,卽詩非樂府,樂府非詩,一主於目,絕不主於耳。雖然,若語格苟亂,則何以爲詩?此所以沈謝四聲八病之說,一度出世,而風靡天下,其硏精之結果,遂至唐初,有所謂律詩者出。律詩者何?蓋律者何?乃規律之律,非音律之律也。卽以四聲斟酌文字,調和輕重高低抑揚開闔之?,然雖嚴設規律,於音律上無有何等之關係。今之人,或有誤律詩之律,爲音律之律者,故疑沈謝聲病之說,一自音樂上之關係,訝爲講究歌唱之方法,欲成詩歌一致之盛業者,則非也。

    所謂五七言詩者,自斯愈不可歌,而漢魏以來,樂府之滅亡,亦旣久矣,但在齊梁時代之詩,時有其題爲樂府者。雖然,此唯取其題而已,未嘗協其律,依一時之感,或彷佛古體,或擘畫新作,名以樂府稱,其實絕非音府之聲調。固在當時,不爲一種之詩,降而及唐,李白、杜甫、白居易之徒,或以古題,或以新題,頻自作之,亦名樂府。其實一切不可歌,亦同爲文字之詩,目之詩而已。以此則唐初無復有一詩一歌之可付樂律者爲足證也。

    唐太宗以不世出之英,成撥亂反正之功,振作六朝以來之頹敎,及見貞觀之治,特感其必要者,禮樂也。雖然,樂之亡也旣久,卽欲復之,亦不能企圖復古。太宗乃追慕勝朝隋太祖統一南北之時,患中國之樂譜一切失傳,專採用外國之音樂,仿其故智,不分界限,輸入音樂,欲混合而大成之,先稱燕樂,制定一大樂部,分爲十部。其中中國本土之所有者,唯自晉代以降,揚子江沿岸所傳淸商曲辭之遺聲淸商樂而已,其餘率皆外國之聲。第一,西涼州也,西涼州,今甘蕭省西方一帶之地;次天竺也,天竺者,今之印度;次高麗也,高麗卽今之朝鮮;次茲也,茲者,今之中部亞細亞葉爾羌之都會烏什,當時爲一部之獨立國,音樂早發達,卽如元宗所最翫賞之霓裳羽衣曲者,亦自彼地之新曲取來,而試演於宮中者也,次安國也,安國爲今之波斯;次疏勒也,疏勒爲今之喀什噶爾;次回紇也,回紇爲今之額魯特;次康國也,康國爲今之撒馬兒幹,卽帖木兒之舊都也。太宗實如斯採取諸方之音樂,始定自家之樂部,非器度豪邁,識見超卓,其能爲此大計劃乎?雖然,亦不過漢魏之音,夙失其師授,以萬不得已之結果,乃施此大窮策也。然史編且大書特書,謂「大唐統一天下,政敎加於化外,普天率土,來賓來王,競貢聲技,以示誠服。」則又何謂也?抑非誇歟?

    新樂採取而制定矣,然欲演之於歌詞,則又大難。何也?蓋詩賦一道,入唐則諸體皆備,復何問然,特皆不可歌,可歌者,惟淸商曲耳,卽寥寥四句二十字之五言絕句而已。以如此單純之歌調,而欲附諸複雜組織之音樂,則困難至甚,一時又茫然自失,以種種硏究之結果,遂以淸商曲辭之歌法,爲一般之基礎,調和新來之樂律,雖不完全,尙可試諸絕句,於茲始制定所謂大麴及小曲,對於梨園及敎坊,使演習之。然則以如何手段定之?雖記錄散失,今不能詳,若就諸家之傳注以推之,猶可考信。所謂大麴者,始《水調歌頭》,而次《胡渭州》、《涼州》、《甘州》、《伊州》等詞,樂曲極多。此等之樂曲,皆自外國新來者,歌調頗冗長複雜,故欲以寥寥短篇之絕句配之,到底非所相敵。故當時之樂師,費諸般之工夫,將當代名士所作之絕句數首,彼此相聯,斯所謂有節奏也。今舉其一例:如大麴《水調歌》中之第一迭,則歌張子容所作之「平沙日落大荒西,隴上眀星高復低,孤山幾處看烽火,戰士連營候鼓鼙」一絕,第六迭則歌杜甫所作之「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天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那得幾回聞」一絕,《水鼓水》中第一迭,則歌張子容所作之「雕弓白羽獵初回,薄夜牛羊復下來,夢水河邊秋草合,黑山峯外陣雲開」一絕,《伊州歌》中第一迭,則歌蓋嘉運所作之「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裏月,偏照漢家營」一絕,第二迭,則歌「打起黃鶯兒,莫敎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一絕,《涼州歌》中之第一迭則歌張子容所作之「朔風吹夢雁門秋,萬里煙塵昏戍樓,征馬長思靑海上,胡笳夜聽隴山頭」一絕,可以證矣。其它王翰《涼州詞》「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飮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王之煥《涼州詞》「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渡玉門關」,張籍《涼州詞》「風林關裏水東流,白草黃楡六十秋。邊將皆承主恩澤,無人解道取涼州」,張祜《胡渭州詞》「亭亭孤月照行舟,寂寂長江萬里流。鄉國不知何處是,雲山漫漫使人愁」,此等絕句,亦爲敎坊梨園之伶人所採取,付於新樂而歌唱者也。而其雲胡渭州、雲涼州、雲甘州、雲伊州,皆唐土邊陬之地,接壤於中部亞細亞之各國,卽當於採取音樂之初,一切經此等各地地方官之手,貢於朝廷者,故特以地名名其曲,今舉其一例,元宗開元中,西涼府都督郭知運進《涼州歌》,帝嘉納之,特筆於史傳,尙足徵也。

    後之論者,或謂唐之絕句,同於漢之樂府,若就其色相上觀,則此說亦足成立。雖然,若其歌法,苟無論何時,皆並聯同體同調之五七言絕句,圓轉回環,千篇一律,萬口同聲,絕少變化,則決不足以悅耳。萬事趨新,人情亦然,歌者聽者,漸生厭倦。於是彼等音樂師,被促於時代之希望,硏究工夫之餘,發明一種新案,先於彈唱之際,爲其節奏之神妙,篇與篇之間,插入散聲,或和聲也。散聲者何?和聲者何?卽俗所謂「間手」也,「撥」也,今舉其一例。從來《伊州歌》第一迭,則歌「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可憐閨裏月,偏照漢家營」一絕,第二迭,則歌「打起黃鶯兒,莫敎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一絕,於新案則於第一迭與第二迭之間,卽前篇之尾,歌「偏照漢家營」之五字已終,而後篇之首,欲歌「打起黃鶯兒」之五字未始時,則加チ、チ、ンテン乎,或加ツ、ツンツントン乎,從時協節,或用「間手」或用「撥」也。夫若是,則於原歌之字數句數,雖秋毫無所增減,而依於樂律之調和,使其節奏時或比文字可以長,時或比文字可以短,從尋常一樣之四句短詩,至其歌法漸生變化,得所謂千篇一律,萬口同聲之譏。雖然,此一本於敎坊梨園之伶人樂師所發明,所傳習,爲其微妙之樂節,卽散聲與和聲,一切不能不傳之於其人,故雖歌辭之作手詩家者流,非依賴於伶人樂師而付節奏,則自家不能歌自家之詩,不便亦甚。於是詩家者流,深遺憾之,冥想一度見其文字,一目之下,有可能分別其曲節調拍之方法,種種硏究之結果,亦遂發眀一個之新案,爾來基礎於其曲譜,向於絕無文字處之散聲、和聲,同於詩之本文,裝塡文字,若見所裝塡之文字,則一目之下,卽明知其爲何之曲節。此方法也,實爲詩餘之發端。所謂倚聲,卽倚於聲而塡其詞者也,故稱之爲「倚聲塡詞」雲。倚聲塡詞者,中國特有之文字也,中國之文字,與東西洋諸國絕異。日本與歐洲,其文字之性質,非一字一音,一音一義者也,故アイウユ才與AEIOU,對於倚聲和聲,裝塡其一字一音,不復有何等之意味。中國則不然,於樂歌上之便宜獨多,故倚於聲,而塡其字,非唯其文與本文之詞相貫串已也,更可生無數之新意味,使人悠然神往焉,此爲文字優美之特色也。自此塡詞之絕句出,漸此發達,在其初,所謂散聲和聲,插入於數首絕句之篇與篇之間,或句與句之間,或轉句「可憐閨裏月」與結句「偏照漢家營」之間,或字與字之間,卽插入「頻年」與「不解兵」之間,或「可憐」與「閨裏月」之間,千變萬化,更一變而至於「聞道黃龍戍,頻年不解兵」詩句之本文,一切削除,唯剩其散聲及和聲,以聯絡之。作爲一種新體之歌辭,若後世之塡詞,尙存絕句之型式者極少,故塡詞其句必不限於五言七言,有一句九字者,如歐陽修之《瑞鶴仙》雲:「睡覺來冠兒還是不整;」有一句八字者,如王雲之《倦尋芳》雲:「莫節韶華又因循過了。」有一句六字者,如張世文之《解語花》雲:「曾過雲山煙島,」有一句四字者,如黃叔暘之《沁園春》雲:「曉燕傳情,午鶯喧夢。」有一句二字三字不等者,如孔尙任之《得勝令》雲:「蕭條,滿被塵無人掃,寂寥,花開了獨自瞧。」或長句,或短句,錯落參差,篇幅之長,達於百字,或二百字。故使其人若不能解此間之消息者見之,鮮不疑此長篇大作,如之何其爲自彼寥寥數語之絕句所生出也。

    如此乃經唐晚及五代,至宋之時,彼絕句之樂律,全失其傳,上自王公大夫文人學士,下迨倡優舞妓,付諸絲竹而可歌者,唯其倚聲塡詞之詩餘,如柳屯田、秦少游所作,特傳播於遠邇,女子亦膾炙之。其中或有以嗜好之餘,移情而至死者雲,則當時如何之流行,尙堪想見也。雖然,物極必變。及趙宋南渡之後,作者輩出,中間有味於曲譜者,時亦仿爲之,體裁漸壞,成爲一種之段物。段物者何,無他,聯續斷塡詞之數曲,敘述一事爲一種之長歌,如宋人趙德鄰所作之《商調蝶戀花》之詞,及金人董解元所作之絃索《西廂》,卽是也。趙德鄰《商調蝶戀花》之詞,將唐元微之所作之《會眞記》,稍改作平易,中間處處裝塡《蝶戀花》之詞,多及十二曲,在當時稱爲《?詞》,?物入之,講壇用之。董解元之絃索《西廂》,元爲彈詞之一種,在當時爲供瞽女之彈唱,其歌法粗同於日本平家之琵琶物語,而此等之彈詞與?詞實爲後時元代崛然興起雜劇及傳奇之發端也。

    元人之武功烜赫,版圖廣大,古今殆無其比。方其未取南宋以前,太祖成吉斯汗之雄略,夙懷席捲中部亞細亞之全土,使長子求赤攻略裏海之北欽察部,更西進而出俄羅斯之境土。特其孫拔都之西征,掠東部歐羅巴之地,開府於窩爾瓦河町之薩來,至受俄人之朝貢。其交通之利便,固非有如今日者。然而歐亞二大洲之通路全開,依於天山南北之兩路,彼我旅客相往來者極多。加之世祖忽必烈,襟懷豁達,復不?人種之異同,一以才能而登庸之,故近則阿剌伯波斯,遠者意大利、法蘭西,軍人學者文士畫家技術者等,爭來事元,同時輸入其炮術天文數理等之新學,開文化東漸之端。如希臘之古劇,亦乘此機運以入中國。然在中國,恰好唐宋以來之塡詞,漸生變化,所謂爲諢詞、爲彈詞,將開一進轉機之時也,故此希臘演劇之新型,與塡詞之破體之段物,亦如唐時之五七言絕句,與諸外國之樂律相結合者,同其趨向,俄然而相結合,以作一種幼稚之相和歌辭。此卽所謂雜劇及傳奇之始也。於彼宋代非常隆盛之倚聲塡詞,至此全滅絕其歌法,復無傳者。此亦如唐宋之間,塡詞興,絕句之歌法,失其傳者一般,古今變遷之理至,豈萬事皆同然乎?

    元之雜劇及傳奇,有南北二曲。二曲之別,其一存於形式上,則北曲一出,通用一人唱,若上半出一人唱,下半出又一人唱,則必換過一宮。南曲則不然,生旦淨醜,苟登場,皆可唱,蓋以曲爲長言詠歎之詞。其一系於精神上者,則北曲者,蓋元人從來所用之胡樂也,其音調悽緊,爲習慣之所存。及其入中國也,中國所特有之歌詞,多和平中正者,絕無足以快其耳,故特發明一種之新聲而用之者。若南人之耳,旣慣於悠揚和緩之調,亦不諧於北曲,故復作特種之體而用之者。北曲之所長,在其勁切雄麗;南曲之所長,在其淸峭柔遠;北曲則字多而音促,促之處最足賞;南曲則字少而調緩,緩之處最可佳;北曲辭情多聲情少,南曲辭情少聲情多,北曲之力在弦,南曲之力在版;北曲宜合奏,南曲宜獨奏。自南北二曲之一度制定也,其流行之所至,家家皆作者,上自公,下至優妓,各就古今之事態,苟有所感觸,必按曲譜,反覆歌之,宛轉唱之,故述作續出,編於羣英,流傳後世者,全部爲五百五十六本,其中稱無名氏者一百七本,稱娼妓者十一本,亦可謂盛矣。雖然,雜劇之體裁,一曲一套四折,每一曲定寫一事,絕無變化,結構頗簡單,足稱者尙少。後有斯道專門之名家王實甫者,另出一種之手眼,着北曲《西廂記》,四倍後來之折數,爲四套十六折,一曲之結構,頗爲複雜,其進境大有可稱者,而一折尙爲一人之專唱,爲從來之習慣未盡改也。元末之詞家高則誠,有見於此,作南曲《琵琶記》,每折必供衆人之分唱,無復遺憾,此爲當時之劇界破天荒之事也。

    由斯以論,則於中國大陸之地,自先秦之時代,經漢、魏、六朝、唐、宋,上下三千餘年之間,幾無演劇,至元之時忽焉興起者,則又非然也。於戰國時代,諸侯五宮中,有所謂優伶者,演一種之道化,猶散見於記錄。在漢、魏、唐、宋之際,何嘗無此事?不過以儒敎之勢力甚強,縛束天下之人心,此等滑稽淫靡之遊戲,所謂戾於溫柔敦厚之敎義,一切排斥而無所顧戀,故遂不見尺寸之發展,以及於元代。

    元之有天下也,不過寥寥八十餘年而已,中國之雜劇及傳奇,何以景運兆興,於如此短歲月之間,如此其發達,良有以也。蓋以元人之未入中國也,凌風雨於韋韛毳幕,醫飢渴於羶肉酪漿,與彼犬羊窮處於朔漠之野,營悽切寥寂之生活已耳。一旦得志,突據中原,安宅於文物光華之域,眼之所觸,耳之所接,心醉於虞夏殷周以來,經數千年之星霜,完成優美之風化,其性情,其志氣,均起一大變化,於往時勤儉力行之反動,增長奢華淫侈之風,現出粉營花之地,自可供其耳目之娛樂材料之必要上,促唱曲之發展。加之中國人民,則以元人入主,新建胡國,文物制度,蕩焉無存。且九世不?,不立其朝。才智之徒,旣不能馳騁中原,滅此朝食,又不復躬行實踐,天命斯承。鬱鬰不得志,流極之餘,一以抒其性情,一以應時俗之要望。漓淋揮灑,慷激昂,遂以促此長足之進步,爲千古不朽者,非歟?

    及元之亡,而眀興焉,天下復爲南人所有。南人者,漢人也,南人之耳,慣於柔遠緩和之調,不諧於北曲,故北曲自此時乃漸衰,五家之村,十戶之邑,到處盛行者,南曲而已。巨擘如《琵琶記》,涵虛子選擇元詞之名家,無一語及高則誠者。由此觀之,則在元代,或有爲世所不知,至於此而聲價百倍,朱門綺席,茶寮酒館,非此曲則不歌,以至於明之末。至於明之末,河南侯雪苑南闈下第,出金陵時,名妓李香君送至桃葉渡上,奏其一闋,誇爲盛事,槪可證也。如彼之北曲《西廂記》,眀代樂師李日華改爲南調,以便梨園之演唱,可推想時俗之嗜好,於南曲何如也。但雜記所傳,有金陵當樂院之名妓劉麗華,於世宗嘉靖二十年,以口授刻《西廂》古本,海陽之黃嘉惠,以隆慶某年刻董解元絃索《西廂》,以傳於世,則他曲雖未盡絕,然此寥寥者,亦可謂好事之特癖也。雖然,久經歲月,時勢遷移,樂律亦隨之變,今日非昨日也。故後之演南曲者,先以現世所變遷之樂譜爲基礎,更塡補削改其詞曲。故把眀代所翻刻之《西廂記》、《琵琶記》諸傳奇,與古本相比較,則詞曲之間,必有見及於其文字增減之跡者。然後之論者,或雲無學文盲、優伶之徒,爲便口耳,玷破此精金美玉,爲文字累如此。夫以優伶之惡筆,增減原詞,誠不可也。雖然,若不增減,則不協律,不可歌,卽萬不得已爲之,亦少假矣。

    明之末,自湯臨川出《玉茗堂四夢》以降,江湖之名士,仿之作者極多。及福王南京卽位,一代之奢侈,學六朝亡國之故態,建興寧宮,起慈禧殿,詩酒宴樂,朝夕歌舞,取快一時。上至所好,下必甚焉,舊院之花,秦淮之月,茶寮酒舍之繁華,隨時俗之要求,致前代未有之盛。雖然,以作者多則亦如宋末之詩餘,將衰亡之時,中間或多有味於音節者,亦頻流行於世,且以淸兵南下,社稷覆亡,樓閣付兵燹,衣冠歸塵土,優伶舞妓,離散四方,同時樂譜之散亡,舊本失其師傅,至不復可歌者亦不少。今舉其一例:如淸初尤西堂《黑白衛》之自序,「王阮亭最喜黑白衛,攜赴如皋,付冒闢疆之家伶,欲親爲顧回,吳中士大夫,亦往往購求抄本,皆授敎坊,爲宮譜之失傳,雖梨園之父老,亦不能爲樂,良可也。」若卽此語而按之,則尤西堂所作傳奇,此《黑白衛》之外,有《讀離騷》、《吊琵琶》、《桃花源》、《淸平調》、《鈞天樂》等凡五種。此五種者,皆於淸初得付演奏,唯此《黑白衛》之一種,元爲明末之著作,依於當時所存之宮譜而塡詞者,其宮譜則於明之亡而殉之亡,故今不能協和也。由此觀之,地覆天翻,衣冠塗炭,沐猴竊位,風月傷情,其如何於傳奇大發展時生一大頓挫,良可也。及淸康熙三十九年,山東曲阜孔尙任着《桃花扇》傳奇,爲其塡詞也,先以曲本示於前眀之末金陵秦淮之伶人歌客名播遠邇者丁繼之之朋友王壽熙者,待其熟解,始依譜而塡之,及成一曲,則壽熙按節而歌之,不穩之處,卽就改制之,其苦心可稱也。雖然,此亦淸初之塡詞耳,若比於前代已足證如何之衰微。況也,更經二百餘年,其間閱幾多摧殘顚倒刻剝之星霜,以至於今日如《西廂記》、《琵琶記》、《玉茗堂四夢》,雖典麗高雅之歌辭,依然千古,而樂律失傳,不復可歌。文人學士,酒後茶餘,花前月下,從爲爲日之詞,與詩賦並論而已。其改竄面目,試演羭羶,大抵醜陋淺易,於前代殆無聞者,僅由於村優裏娼之口歌於酒旗歌扇之間者而已矣。

    要之雜劇傳奇,自宋之詩餘出,詩餘自漢之樂府出。樂府、詩餘樂也,曲也;傳奇,亦樂也,曲也,縱其腳色,雖分生旦正副,是特由於技舞之動作以顯之,然其所主者,在歌唱而已。如俳優者,自有識者視之,則計其色藝之巧妙,無仍取其歌喉之宛轉,此所謂非以目取,乃以耳求者也。是則中國音樂之發逹,固已夙矣。然今日則實可謂之爲絕滅之時代則又何也?是亦諸君所喜硏究者乎。

    滿淸之入關也,其英武逹略不如元人,其小慧術智,固遠勝於元人。然自明太祖之逐元也,首提倡民族主義。加以自宋以來,理學日盛,其間莫不含有復仇思想,明之學者,更推而揚之。故明之亡也,東南之起義兵,倡光復者不絕,淸人經百戰汗血始克統一。其間監謗之功,自不得不厲,故康乾之間,文字之獄,數見不鮮。考其傳記,時有內廷演劇,有傷感情,戮及供奉者。故一時內廷樂部,凡有裝演,必爲牛鬼蛇神,千變萬化,如孫行者、楊二郞、飛天夜叉、金龍四大王等類,一時金鼓嘡,旗馬雜蹋,方以爲快。蓋淸人之起也,由於小部落,不知音樂美術爲何物,宜其出此。特其所長者,在射御技擊,其所短者,在政治文學。其大酋欲利用其所長,以壓制多數之民族,故使其全族皆兵,不得入詞林,不得爲商賈,讀《東華錄》康熙一朝時事,則每下明諭,諄諄然以此相戒勉,宜其重視彼,而輕視此也。然至今日,北京之炎族民兵,遊手遊食,衣食槪不完,尙多口唱梆子,手提鳥籠,終日沉醉於茶園者,此爲作者所目擊,豈嚴氏所謂將欲愛之,適以害之乎?然而結果,則使漢人有朝不保夕之虞,不暇一商量於美學,以陶寫其性情;使淸人有口糧豢養之習,造成一不識不知木石鹿豕之人,是亦傎矣。雖然,今日更非昔比矣,泰西之新聲,共太平洋澎湃而來,其諸乎,復有唐太宗時代,元世祖時代之結果,而發眀者乎?固爲今日一般社會之所必要,示爲一般之學者有一硏究之價値乎?

    跋

    右文承著者寄稿,自雲從東文譯出,惟未言原著者爲誰氏。以餘讀之,殆譯者十之七八,而譯者所自附意見,亦十之二三也。其中所言沿革變遷及其動機,皆深衷事實,推見本原,誠可稱我國文學史上一傑構。惟其結論論有淸一代詩樂衰息之故,而專歸咎於異族之篡國,則竊以爲未偏至之論也。夫元之與淸,其地位正同,元代法網之密,未見其不如淸代,而劇曲反極盛於彼時,是知其原因別有所在,此不足爲原因。卽爲原因,亦不過其小部分之原因,而非全部分之原因,且非重要部分之原因,明矣。然則其原因究安在?自唐代以詩賦取士,宋初沿襲之,至王荊公代以經義,然旋興旋廢*1及元,遂以詞曲承乏,榮途所在,士趨若騖,故元曲之發達,非空前,且絕後焉。淸承眀舊,專用八股。八股之爲物,其性質與詩樂最不兼容,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一也。宋代程朱之學,正衣冠,尊瞻視,以堅苦刻厲絕欲節性爲敎,名雖爲儒,而實兼採墨道。*2故墨學非樂之精神,於不知不覺間,相緣而起。*3然宋學在當時政府指爲僞學而禁之,其勢力之在社會者不甚大,逮元代而益微。及夫前眀數百年間,朝廷以是爲奬厲,士夫以是爲風尙,其浸潤人心者已久。淸代學術雖生反動,而學風已成,士夫與樂劇分途,不相雜廁,儼爲一種之社會制裁力,莫之敢犯,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二也。與宋學代興者,爲考據箋註之學,而其學又幹燥無味,與樂劇適成反比例。高才之士,皆趨甲途,則乙途自無復問津者,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三也。宋、元、明以來,皆有所謂官妓者,而閥閱之家,又鹹自蓄聲伎,文人學士,莫不有焉*4及本朝則自雍正七年,改敎坊之名,除樂戶之籍,無復所謂官伎;而私家自蓄樂戶,且爲令甲所禁。士夫之文釆風流者,僅能爲「目的詩」;至若「耳的詩」雖欲從事,其道末由,而音樂一科遂全委諸俗伶之手,是此學所以衰落之原因四也。綜此諸原因,故其退化之程度,每下愈況。然樂也者,人情所不能,人道所不能廢也,士夫不主持焉,則移風易俗之大權,遂爲市井無賴所握,故今後言社會改良者,則雅樂俗劇兩方面,其不可偏廢也。

    飮冰識

    原載《新民叢報》第四年第五號

    *1 宋熙寧四年,始罷詞賦,專用經義取士,凡十五年。至元佑元年,複詞賦與經義並行。紹聖元年,復罷詞賦,專用經義,凡三十五年。建炎二年,又兼用經賦,自是終宋之世。

    *2 吾嘗謂宋儒之說理雜儒佛,其制行雜儒墨。

    *3 樂者,樂也。苦行主義與行樂主義正相反對。

    *4 宋明時,文學家雖寒士,亦蓄聲伎,見於記載者甚多,不可枚舉。

    ○論中國之傳奇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日本宮崎來城着報癖譯

    宮崎來城者,東島文壇之健將也,着有《西施》、《楊貴妃》、《虞美人》及《多情之豪傑》諸書,興往情來,淋漓穠豔,頗受一般社會之歡迎。是篇曾揭載《太陽雜誌》第十一卷第十四號,於吾國傳奇之優劣,月旦甚詳。爰亟譯之,以餉社會。

    康、干時代,文藝大昌,博學名儒,彬彬輩出。墨牀筆架,揚美滿之潮流;愈闡愈精,轢凌前代。至於小說,則描寫世態之變幻,摘露人情之隱微,語妙一時,名高百世。如曹雪芹之《紅樓夢》、李笠翁之《十二樓》、眠鶴道人之《花月痕》、燕北閒人之《兒女英雄傳》,以及《野叟曝言》、《品花寶鑑》諸如此類,均大受社會之歡迎。然此等說部,盡屬章回,餘嘗于田岡嶺雲之《天鼓雜誌》中一一介紹之,茲不復贅,故此篇僅評判傳奇一部分而已。諸君讀此,庶略窺淸國文學界之梗槪歟?

    淸代傳奇中之白眉,惟《桃花扇》傳奇當之無愧。《桃花扇》傳奇者,本明季之軼事,實名士侯雪苑與名妓李香君二人之信史也。書中兼敘及明社覆亡之顚末,對之觸無量之感情焉。銅駝荊,金粉冰霜,筆起先聲,曲終餘韻,全部四十四出之偉構也。其時期,則自崇禎十六年弘光卽位,迄於宗社墟亡,前後兩年間,變態萬端,奇聞百出,得以盡其點染之妙,洵足稱爲逸品。元代以來,若《西廂記》、《琵琶記》,曁其它之名著雖亦不少,然自明湯臨川《玉茗堂四夢》出版而後,佳制殆絕,唯存一般無學無文之作者,塗鴉畫虎,耗墨災梨,幾汗萬牛而充萬棟。有此作出現,而文壇之現象於以一新焉。

    標題以《桃花扇》果何意耶?蓋香君孤棲秦淮,爲情郞雪苑守節。開府田仰心豔之,欲建築金屋,藏貯阿嬌,據爲己有。事聞於馬相士英,爰與胥謀,遣奴強奪。香君大憤,倉猝間,揮雪苑所贈之詩扇以拒之。衆寡懸殊,莫能相敵,力遂弛。倒地傷面,血液淋漓,氣垂絕。觀者驚歎,送歸臥室,久之乃得蘇。自是一痾沈綿,愈懷雪苑。楊文驄者,雪苑之友也,蘇崑生者,香君之師也。一日,偕往訪之,見香君昏臥牀頭,以詩扇蔽面。二人方謂其深入黑甜也,逮輕去詩扇,無數血痕,狼藉斕斑,亂點其上,輙深爲憐之。然文驄爲當時知名之畫伯,一度見之,豪情泉湧,手摘盆草,絞其綠汁,以點染一幅丹靑。血襯奇葩,汁烘枝葉,桃花眞相,俄頃裝成。昆生見而嘆曰:「眞乃桃花扇也。」未幾,香君驚醒,亦唏噓良久,指此扇曰:「桃花薄命,扇底飄零!」此桃花扇傳奇之名之所由來也。

    按是書系康熙三十九年孔尙任先生所作。尙任字季重,號東塘,別署雲亭山人,山東曲阜縣人。本孔子之遠裔,嘗官戶部郞中。工於詩,多穠豔之作。初,其族兄方訓公,崇禎之末爲南部曹,渠舅秦光儀,以姻婭之故,避亂依之,覊旅三載,得弘光遺事甚悉,北歸後,屢爲尙任言之,蓋實錄也。尙任感嘆靡旣。惟香君面血濺扇,文驄以畫筆點染之,則文驄自言於方訓公者,雖不見諸別錄,其事實則新奇可傳。而一代興亡,遂系之桃花扇底。

    尙任之作此傳奇也,實傾瀉滿腹之思潮,運動得意之才筆,故淋漓痛快,可泣可歌。其腳色支配之優,良有以也。至於說白一道,亦復煞費苦心。元明而來,傳奇一科,不可謂不發達矣。然如《西廂記》、《琵琶記》、《還魂記》之類,其說白亦簡單短縮,插科打諢,每每止作三分,而無學無韻之優人,勢必自增七分,俗態惡謔,往往點金成鐵,徒爲文筆之累。尙任病之,故是作說白詳備,不容再添一字,篇幅稍長者,職是故耳。至其塡詞,則王子壽熙與有力焉。王壽熙者,系明末秦淮歌客丁繼之之韻友也。赴某公招,留滯京師,朝夕過從,示尙任以曲本,待其熟解,遂使依譜塡之。每一曲成,壽熙必按節而歌,稍有不穩之處,卽爲改制,故全書協律,毫無聱牙之病,詩亦婉麗,風調醉人。迨此稿甫脫,而王公?紳傳鈔殆徧,頻漲都門之紙價。乙卯之夕,內侍索是稿甚急,遂檢就進呈,得邀御覽。翌年,開歲燈節,總憲李木庵薈集俳優,刻意扮演,首招尙任,一時翰部臺省,羣公鹹集,讓尙任獨踞上座,命諸伶更番進觴,座客胥嘖噴指顧。尙任之名,於以益重京師。自是都門之演《桃花扇》,歲無虛日。噫!此傳奇之聲價,亦何僅龍門十倍哉?

    尙任又有《小忽雷》傳奇之作。「小忽雷」者,唐文宗廟內人鄭中丞琵琶之名也。其內容本唐人某小說,卽敘中丞之逸事。蓋文宗廟之內庫,藏有琵琶二面,一號「大忽雷」,一號「小忽雷」,鄭中丞所愛彈者也。中丞嘗欲修理「小忽雷」之破損,密送樂器匠之所,未成,以事忤旨,縊殺投諸渭河。昭應縣舊吏梁厚本,臨流垂釣,忽拾其屍,顏色如故,百方救護,遂蘇。中丞德之,願侍箕帚。居數日,鬱郁無聊,賂樂器匠,倩取「小忽雷」至。輕彈之,聲達戶外。適有一黃門,路經是處,聞之大驚曰:「此《小忽雷》之音也。」歸白文宗。文宗斯時亦深悔前事,驚喜交集,亟遣中官宣召來朝,詢其顚末,宥厚本之罪,任從匹耦,更加以賜賚焉。尙任作此傳奇,先《桃花扇》而出現,所謂處女之篇也。但其塡詞,系成於當時歌客顧天石之手。尙任之意,以爲己雖稍諳宮調,恐不諧於歌者之口,故倩天石代塡之。然是作學問之豐富,運筆之自在,文字上之光彩,誠遠超歌者也。逮後着《桃花扇》,苦心結構,爰仿延人代塡之陳法,他山攻錯,受王壽熙之益良多。就此一端,亦足推想其心腦之活潑敏悟也。

    《桃花扇》傳奇,實《玉茗堂四夢》以降之名作也。其次則爲《長生殿》傳奇。《長生殿》亦康熙中之作,出自浙水洪昇先生之手筆。升字昉思,號稗畦,錢塘人也。夙遊王漁洋之門,豪於詩,其名滿京洛。嘗訪愚山,縱談詩法。愚山曰:「聞諸子師之言詩,華嚴樓閣,彈指卽現,又若五層十二樓之縹緲,如在天際。餘則有一譬焉。大凡人之建一宮室也,瓴甓木石,必一一俱就平地築起。」升判曰:「此禪宗頓漸之義也。」論者然之。是誠非尋常之詩人所能道及者。其爲人襟懷磊落,到處交遊蒸集,每白眼踞坐,指古摘今,令人心折。於從事傳奇之外,又好作元人之曲子,琳琅珠玉,美不勝收。但迄今所存者,則僅此《長生殿》一部而已。

    《長生殿》傳奇,敘唐楊貴妃之歷吏。其腳色之支配,嶄新奇特,棋佈星羅。起於《傳槪》,止於《重圓》,長短凡五十節。於眀皇、貴妃之外,出將軍郭子儀、出大將哥舒翰、出詩人李太白、出常侍高力士、出國舅楊國忠、出韓國夫人、出虢國夫人、出安祿山、出陳玄禮、出李豬兒、出仙官、出道士、出宮女、出父老、出公子、出番將、出魔鬼、出梨園子弟,生旦凈醜,位置鹹適其宜。雄壯乎?閒雅乎?怪異乎?悽愴乎?變幻靡窮,錯綜前後。而行文塡詞之間,或用虛筆,或用反筆,或用側筆,或用閒筆。於忠奸之事蹟,男女之愛情,隨手寫來,惟妙惟肖,絕無窘縮之處。至其詞華之美麗,才氣之縱橫,雖較《桃花扇》稍遜,然亦不甚遠矣。

    唐、宋、元、明之間,凡詩賦專家,詠馬嵬故事者甚夥。彼陳鴻之歌傳,白樂天之《長恨歌》,及丹丘之《開元遺事》,均爲彪炳一時之作,而其餘之編入院本者,亦無慮十五六種。惟元人白仁甫所著之《秋雨梧桐》一書,頗膾炙於人口。然雖措詞馴雅,亦不過足供優孟之衣冠耳。洎夫明時,始有《彩毫》、《驚鴻》二記。《驚鴻記》者,不知系何氏所撰,詞藻殊佳,特筆意流於淫穢,讀之令人作三日惡。二者相較,當以《彩毫記》爲優。《彩毫記》者,爲屠赤水先生所構,塗金繪碧,精彩絕倫,燦爛奪人之目。惜過加修飾,故全書氣韻,剝落良多。就其文字之間,求一眞語、一雋語、一快語,亦戛戛難哉。升夫諸種之不完全也,乃參照羣編,酌奪損益,削除貴妃一切之污點,更益之以仙緣。本樂天《長恨歌》,及陳鴻歌傳,先譜一部《舞霓裳》傳奇,然意猶未洽,越歲重加刪訂,始更名爲《長生殿》雲。

    康熙之末,升爰集都門之俳優,就原本扮演,招朝野之名士置酒高會。時翰林院編修趙秋谷,亦率其徒臨之。豔舞酣歌,極一時之盛,作者聲譽,愈覺喧騰。時丁國忌,例禁官弦會,有與秋谷挾私怨者,乘機馳訴有司,徧及同會之士。秋谷素崇義俠,恐諸友罹罪,獨自任之。前在座之人,皆獲薄譴,秋谷遂罷職。升之上舍生,亦斥革,又倏攖家難,潦倒坎坷,年五十餘,死於水,惜哉!詎後世道學者流,嘲罵交加,謂好作綺語狂言,應得如是之結果。然升雖已雲亡,而其傳奇,則字句媗姸,宮商和協,固千載不朽者也。溯出現以來,愛文者喜其詞,知音者賞其律,傳播益遠。苟蓄有家樂者,靡不握管競繕,以資敎練優伶。倘排演失眞,頓使舞臺減色。凡朱門綺席,酒肆歌樓,奏此傳奇,則無術以增聲價。噫!旣具有此等之光榮,誠足與《桃花扇》並駕齊驅,後先輝映,同博當時之喝釆也。

    元代傳奇中,如《漢宮秋》,如《梧桐雨》,描寫天子之鐘情,悱惻纏綿,活躍紙上。惟南曲罕覯,每就一二才子佳人,絮絮縷說,時或偶步宮闈,如韓夫人及小宋之故事,範圍亦殊狹小。數百年來,歌筵舞席之間,戴冕披袞之聲容,不可復覩,迨《長生殿》出版,而絕調於以重聞。若玄宗之瀟灑風流,貴妃之傾城傾國,悲歡並至,鉅細靡遺。一度登場,使顧曲周郞一新耳目。觀此則尙任之《桃花扇》、《小忽雷》雖稱巨帙鴻篇,亦不克專美於前矣。

    譯者曰:餘譯是篇竟,不覺喜上眉。餘曷爲喜?喜中國文化之早開也。六書八畫,史冊昭然,俗語文言,體裁備矣。而虞初九百,稗乘三千,又大展小說舞臺之幕。迄於近代,斯業愈昌,莫不慘淡經營,斤斤焉以促其進化。播來美種,振此宗風,隱寓勸懲、改良社會。由理想而趨實際,震東島而壓倒西歐。說部名家,亦足據以自豪者也,天下之喜,孰出於是?若雲亭、昉思之流,恨不買銀絲以繡之,鑄銅像以祀之,留片影於神州,以爲小說界前途之大紀念。

    原載《月月小說》第二卷第二期

    ○南唐伶工楊花飛別傳

    光緒三十年(1904)

    陳佩忍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烏虖!此非南唐李煜亡國歸宋後,悲愁無聊所作之《浪淘沙》詞乎?斯時也,寃禽銜石,難塡恨海之瀾;杜宇悲號,空化幽林之血。回憶名花簪罷,蛺蝶頻來,素韈裁成,金蓮起舞,飄飄淺碧之衣,顫顫臨波之步。玳牙羅冪,圍羣花以作亭;金屑檀槽,按琵琶而譜曲。能邀醉舞,未恨來遲。居然天子無愁,那管春風輸半。此情此景,如在目前。乃忽焉好花易謝,缺月難圓,望菸草而悽迷,嘆櫻桃之落盡,聽嘶驄兮何日?悲飛絮於茲時。豈不感嘆空花,情傷幻影,悔春夢之一場,痛乾溪之再辱哉。然而非其罪也。蓋當時朝臣,若韓熙載、馮延巳、徐鉉、徐鍇、徐元?、元機、元楡、元樞等,突梯滑稽,專尙熒惑,其於後主,不惟不加規勸,且日導之以淫佚宴樂爲事。瑤光殿裏,徒聞愛語情瀾;澄心堂中,不逾御書法帖。將欲求一竭忠盡誠,強諫切,如潘佑其人,則張洎又排擠致之死矣。而主文譎諫,婉而多諷,能使其主感焉而不覺,若先朝之楊花飛者,及今又不可復得。烏虖!國無人兮,已焉哉,天實爲之,謂之何哉!

    蓋後主者,誠元宗李璟之肖子也。其廣顙豐頰,騈齒重瞳,此與中主之音容閒雅,眉目若畫,旣無以異,正又一所謂南嶽眞君不如者也。天生夙慧,雅擅文詞,耽吟善畫,審律知音。茲與中主之工詩善誦,少喜棲隱,築館廬山瀑布間,亦復何殊?矧乎般樂怠傲,以不克了公家事者,其惡根性,尤稟之乃父所遺傳,固不必爲後主咎也。特元宗以得一楊花飛而改過自新,後主以不復見一楊花飛而國以永亡。此則後主之遺憾,而花飛之所由系人思戀哉!倘使往日者,花飛而猶在人間世耶?則後主傳宣樂部之際,爲花飛者,見其般遊無度,亦正得以先朝老供奉,高居菊部班頭,管領梨園子弟,入見少主於宮禁,而一效其涓涘之忱,則彼李煜者,天性素優,一旦暢聆雅奏,大動血忱,或遂能如乃父之翻然覺悟,力蓋前非,則煜亦何不可與爲善而圖存其社稷?所可惜者,花飛不復可見,而其昕夕所親暱者,又皆便僻側媚脂韋無氣骨之僉人,以故煜日陷於大惡,而弗能自振。「檀來也,檀來也」,一朝竟應淮南市井小兒之妖讖,悽然踵步安樂公後塵,徒遺亡國沈痛於千古。此寧非後主之不幸,而愈覺花飛之爲南唐柱石哉!吾於是請述花飛。

    花飛楊氏,南唐人也。當是時,神洲陸沈,羣雄角峙,契丹北熾,宇文南來,天下洶洶,共逐亡秦之鹿;中原擾擾,爭移無主之花。辛苦花飛,會丁斯阨。「我生之初,尙無爲,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吾知斯時之花飛,必有不勝其?咽者。惟幸南唐自烈祖建國後,勵精圖治,儉勤自勖,而尤不事兵戈,專務休息,以故國內以安,民無騷擾,而花飛亦得叨其幸福於平昔。雖然,花飛之志果何如乎?旣不屑含垢忍恥,屈其身爲累朝長樂老,又不欲流離奔竄,徒泯泯以與秋草同枯,則將悵悵何之哉?而花飛以爲自昔綿駒處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以迨優孟歌廉吏之章而楚莊驚悟,優旃善爲笑言而合於大道,則歌哭之爲術,亦何不可發人深省哉!而優伶其可貴矣。「生不願封萬戶侯,長竿大笠一扁舟」,斯時之花飛,乃亦抱此見解,翛然灑然,而投其身於優伶社會之中。

    無何,烈祖薨,長子齊王璟嗣。値春秋鼎盛,志氣縱逸。登極後,卽一反先帝所爲,改升元七年爲保大元年,並留心內寵,宴私擊鞠,殆無虛晷。生平尤好閩蘭,特築飲香亭羅聚其中,封蘭爲馨烈侯,詔苑令取滬溪美土,爲馨烈侯壅培之具。二年八月,帝又大開筵燕於飲香亭上,爲品蘭之舉,復徵選歌舞以侑觴焉。時花飛隸樂部,每應値,輙心傷之,退而自念,先帝當彌留時,嘗謂嗣主:「汝守成業,宜善交鄰國,以保社稷,吾服金石,欲求延年,反以速死,汝宜視爲戒。」又聞嘗齧今上指至血出,囑之曰:「他日北方當有事,勿忘吾言。」茲皆先皇所親詔誥於今上者,言猶在耳也。而今顧若此,奈何?公百僚,方與帝登樓、開宴、賞雪、賦詩,何暇致君於堯舜?而自顧此身,業不足爲官家重,末由叩帝閽而陳悃愊,則將默默然而已乎?烏虖!國喪未除,胡塵撲地,而六朝金粉,猶襲齊梁一代豪華,無殊政廣,已耳已耳!尙忍默爾而息乎?於是花飛足趦趄而口囁嚅者久之。一日,帝被酒,命召花飛來。旣至,則令奏《水調詞》以進。花飛聞,意難之,旣而以爲是機緣之湊合也,便欣然引吭而歌之。歌曰:「南朝夫子愛風流,」詞未闋,又歌之曰:「南朝天子愛風流,」如是者數四,其音淸越以長,如鵷鸞之振響於高岡。帝遽聞,神氣發越,情不自恃,迨再三奏,始復駭怪,沈吟久之,莽然若不知其所措置。忽焉良知煥發,神悟大開,則狂喜,不禁卽起坐,手覆其盆,謂花飛曰:「朕過矣!朕過矣!」立賜花飛金帛甚厚,且吿其侍從曰:「朕以旌敢言者耳。嗟乎!使孫陳二主得此一語,固不當有銜壁之事矣。」仍嗟嘆不已而罷。翌日,乃盡罷諸宴賞,一意勵精庶事,圖閩事楚,幾致霸強。說者謂皆花飛一歌之功,實巨且宏也。記有之曰:「一言興邦。」仲尼氏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其花飛之謂歟?

    南史氏曰:花飛一伶工耳,鄉曲巷議,以爲彼隨俗俯仰,碌碌何所長短?而不知其詞微旨切,裨補良深,固將突躋公上之,豈僅區區與宮妾等倫者哉!且當時如延巳之流,業已摘擇其池頭水皺,樓上笙寒,伊其相謔,詫爲高妙。倘使天不祚有唐,天不生花飛,不與花飛以投身優伶社會之中,作內廷之供奉,則元宗者,又奚必不極情縱慾,逞厥威淫?將見首翹鬢朵,卽爲北苑之妝;學士倉曹,竟寫芳儀之曲,乘皮船而大上,早豎降旛;服紫袍以投誠,先嚐賜藥哉!而幸也有花飛諷刺其間,遂使東昏轉爲令闢,叔寶具有心肝。雖復淮上喪師,江襄盡陷,甘稱國主,願爲附庸,而去去金陵,棲棲南?,猶得保其首領以獲令終,寧非花飛警惕在前而能然耶?抑吾聞之,花飛之儔,有李家眀者,廬州人也,亦善詼諧,多滑稽。當元宗失江北,遷豫章時,龍舟至趙屯,帝舉酒望色山曰:「好靑峭數峯,不知何各?」家明方侍側,乃對曰:「此舒州,皖公山也。」因獻詩曰:「皖公山縱好,不落御觴中。」蓋諷之也。元宗讀之,爲泣數行下,竟罷酒去。烏虖!當南唐君臣靡?上下相蒙之秋,面道之存,乃獨攸賴於一二優伶之身,以系人吊思,則優伶亦何負於家國哉?

    原載《二十世紀大舞臺》第一期

    ○中國三大家小說論贊

    光緒三十四年(1908)

    天僇生

    茫茫宇宙,哀哀衆生,其生也烏,其死也貉。於此世界中,無端而有皇王帝覇,興亡成敗之業,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之跡,智愚賢否,忠佞邪正之殊,爲存爲歿,剎那剎那,憂苦畏怖,陷頂投踵,於此五濁世界之苦海中。嗚呼!生至促也,化至速也,當乎此時,其思想有能高出社會水平線以外者,厥惟小說家。是以天僇生生平雖好讀書,然不若讀小說,讀小說數十百種,有好有不好,其好而能至者,厥惟施耐庵、王弇州、曹雪芹三氏所著之小說。

    特達之士,喆嶷之才,知人命之至速也,束身砥行,思樹功伐,垂令名,勞思焦慮以赴之。其卒也,則或求之而得,則或求之而不得。至於求之而不得,見夫邪曲之害公也,頑囂之蔽明也,憂讒畏譏,懼終其身無可表襮,乃不得已遁而爲小說。吾國數千年來,爲小說者,不下數百,求其與斯旨合者,時則有若施氏之《水滸傳》。施氏少負異才,自少迄老,未獲一伸其志。痛社會之黑暗,而政府之專橫也,乃以一己之理想,構成此書。設言壯武慷之士,與俗有所迕,憤而爲盜。其人類皆有非常之材,敢於復大仇,犯大難,獨行其志無所於悔,生民以來,未有以百八人組織政府,而人人平等者,有之,惟《水滸傳》。使耐庵而生於歐美也,則其人之著作,當與拍拉圖、巴枯寧、托爾斯泰、迭蓋司諸氏相抗衡。觀其平等級,均財產,則社會主義之小說也;其復仇怨,賊污吏,則虛無黨之小說也;其一切組織,無不完備,則政治小說也。阮小五之言曰:「若有人俄得俺時,水裏水裏去,火裏火裏去。」又曰:「英雄盡有,只是俺不曾遇着。」觀乎此,則知耐庵者,不惟千古之思想家,亦千古之傷心人也。時則若王氏之《金甁梅》,元美生長華閥,抱奇才,不可一世,乃因與楊仲芳結納之故,致爲嚴嵩所忌,戮及其親,深極哀痛,無所發其憤。彼以爲中國之人物、之社會,皆至污極賤,貪鄙淫穢、靡所不至其極,於是而作是書。蓋其心目中,固無一人能少有價値者。彼其記西門慶,則言富人之淫惡也;記潘金蓮,則傷女界之穢亂也;記花子虛,李甁兒,則悲友道之衰微也;記宋蕙蓮,則哀讒佞之爲禍也;記蔡太師,則痛仕途黑暗,賄賂公行也。嗟乎!嗟乎!天下有過人之才人,遭際濁世,把彌天之怨,不得不流而爲厭世主義,又從而摹繪之,使並世者之惡德,不能少自諱匿者,是則王氏著書之苦心也。輕薄小兒,以其善寫淫媟也寶之,而此書遂爲老師宿儒所詬病,亦不察之甚矣。時則有若曹氏之《紅樓夢》。曹氏向居明相國珠邸中,時本朝甫定鼎,其不肖者,往往憑籍貴族因緣以奸利,貪侈之端,乃不可僂指數。曹氏心傷之,有所不敢言,不屑言,而又不忍不一言者。則姑詭譎遊戲以言之,若有意,若無意。聞滿洲某鉅公,當嘉慶間其爲江西學政也。嘗嚴禁賈人不得售是書,犯者罰無赦。又語人曰:《紅樓夢》一書,譏刺吾滿人至於極地,吾恨之刺骨。則此書之宗旨可知。海寧王生,常言此書爲悲劇中之悲劇,於歐西而有作者,則有如仲馬父子、謝來、雨苟諸人,皆以善爲悲劇,聲聞當世。至於頭緒之繁,篇幅之富,文章之美,恐尙有未迨此書者。蓋此書非苟焉所能讀也,必富於厭世觀者始能讀此書,必深通一切學問者始能讀此書,必富於哲理思想、種族思想者始能讀此書。世人讀之而不解,解矣,而不能盡作者之意,則亦猶之乎不讀也。由是以觀小說,至此三書,眞有觀止之嘆矣。吾國小說,非無膾炙人口,在此三書外者,然如《三國演義》,非不竭力聯貫也,而文詞鄙陋不足稱;如《野叟曝言》,如《西遊記》,其篇幅非不富,其思想非不高也,然《野叟曝言》事事在人意外,而此三書則語語在人意中;至《西遊記》之記事,更如於輪舟中觀山水,頃刻卽逝,更無復來之時。餘子自鄶,更不足道。

    今冬病居無偶,頗悉心力,加之硏求。旣撰編吿天下,並綴述爲贊,將以揚向賢之心,昭示來許。詞曰:

    茫茫坤輿,上黲下黷,獰飆崩馗,妖眚蔽谷。天誕魁彥,以惠亞陸,奪幟而舞,頓豁眯目。譎諫主文,砭頑訂惑。綴爲讚辭,更世留矚。昔在腐遷,傳彼《遊俠》。黆。黆施公,厥紹往伐。維元之季,政以賄成。賢豪蔽時,甘污厥身。嗚乎我公,古之傷心。宋郞材高,戴氏行速。武楊坒袂,摧狡維獨。人式崆峒,風高代北。雙眼淚盡,九閽夢懸,古有同情,洛陽少年。沛國淪馭,官與盜同。峨峨相臣,靑詞蔽聰。維彼元美,身遻厥殃。書以吿哀,目擊心傷。刻僂回奸,摹繪淫媟。物無匿形,筆可代舌。綿歷千禩,炯鑑永昭。昊穹靡私,罔有遁逃。珞珞雪芹,載一抱素。八斗奇才,千秋名著。維黛之慧,維寶之癡。天乎!人乎!而至於斯。兒女情多,郞君筆媚。薛工春愁,林漬秋淚,蘭露心抽,梨雲夢碎。子建而還,罔可與儷。於古有作,伊惟《春秋》。實惟三公,乃承厥旒,於何藏之?配以玉牒。於何哭之?灑以淚血。維山可崩,維水可竭,吾詞與書,奕禩尟滅。

    原載《月月小說》第二卷第二期

    ○《紅樓夢》評論

    光緒三十年(1904)

    王國維

    第一章人生及美術之槪觀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憂患與勞苦之與生相對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憂患與勞苦者人人之所惡也。然則詎不人人慾其所惡而惡其所欲歟?將其所惡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終非可欲之物歟?人有生矣,則思所以奉其生。飢而欲食,渴而欲飲,寒而欲衣,露處而欲宮室,此皆所以維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則數十年,多則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慾生之心,必以是爲不足。於是於數十年百年之生活外,更進而圖永遠之生活時,則有牝牡之慾,家室之累;進而育子女矣,則有保抱扶持飲食敎誨之責,婚嫁之務。百年之間,早作而夕思,窮老而不知所終。問有出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百年之後,觀吾人之成績,其有逾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種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於是相集而成一羣,相約束而立一國,擇其賢且智者以爲之君,爲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學校以敎之,爲之警察以防內奸,爲之陸海軍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慾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爲也。夫人之於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設計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眞可欲者存歟?吾人之憂患勞苦,固亦有所以償之者歟?則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質熟思而審考之也。

    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爲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旣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伯,一欲旣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卽使吾人之慾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卽起而乘之,於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爲苦痛之一種,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謂之曰「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覆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與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減,何則?文化逾進,其知識彌廣,其所欲彌多,又其感苦痛亦彌甚故也。然則人生之所欲旣無以逾於生活,而生活之性質,又不外乎苦痛,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質旣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識,遂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慾相關係,卽與吾人之利害相關係。就其實而言之,則知識者固生於此欲,而示此欲以我與外界之關係,使之趨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識止知我與物之關係,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與我相關係者,而於此物中又不過知其與我相關係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漸進,於是始知欲知此物與我之關係,不可不硏究此物與彼物之關係,知愈大者,其硏究逾遠焉,自是而生各種之科學。如欲知空間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空間全體之關係,於是幾何學興焉。(按:西洋幾何學Geometry之本義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視爲應用之科學,而不視爲純粹之科學也。)欲知力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力之全體之關係,於是力學興焉。吾人旣知一物之全體之關係,又知此物與彼物之全體之關係,而立一法則焉以應用之,於是物之現於吾前者,其與我之關係,及其與他物之關係,粲然陳於目前,而無所遁。夫然後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無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慾,增進於無窮,此科學之功效也。故科學上之成功,雖若層樓傑觀,高嚴巨麗,然其基址則築乎生活之慾之上,與政治上之系統立於生活之慾之上無以異,然則吾人理論與實際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慾之結果也。

    由是觀之,吾人之知識與實踐之二方面,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慾相關係,卽與苦痛相關係。茲有一物焉,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而忘物與我之關係,此時也,吾人之心,無希望,無恐怖,非復「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猶積陰彌月,而旭日杲杲也;猶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飄着於故鄉之海岸也;猶陣雲慘淡,而插翅之天使,齎平和之福音而來者也;猶魚之脫於罾網、鳥之自樊籠出而遊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於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後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實物而後可,然則非美術何足以當之乎?夫自然界之物,無不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縱非接,亦必間接相關係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與我之關係而觀物,則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鳥飛花落,固無往而非華胥之國,極樂之土也。豈獨自然界而已。人類之言語動作悲歡啼笑,孰非美之對象乎!然此物旣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而吾人慾強離其關係而觀之,自非天才,豈易及此?於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觀於自然人生中者,復現之於美術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與己無關係,而超然於利害之外。是故觀物無方,因人而變:濠上之魚,莊惠之所樂也,而漁父襲之以網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繼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無所住,則雖殉財之夫,貴私之子,寧有對曹霸韓幹之馬而計馳騁之樂?見畢宏韋偃之松而觀思棟樑之用?求好逑於雅典之偶?思稅駕於金字之塔者哉?故美術之爲物,欲者不觀,觀者不欲,而藝術之美,所以優於自然之美者,全存於使人易忘物我之關係也。

    而美之爲物有二種:一曰:優美,一曰:壯美。苟一物焉,與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吾人之觀之也,不觀其關係,而但觀其物;或吾人之心中無絲毫生活之慾存,而其觀物也,不視爲與我有關係之物,而但視爲外物,則今之所觀者,非昔之所觀者也。此時吾心寧靜之狀態,名之曰:「優美之情」,而謂此物曰:「優美。」若此物大不利於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爲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爲獨立之作用,以深觀其物,吾人謂此物曰:「壯美。」而謂其感情曰:「壯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屬前種,至於地獄變相之圖,決鬥垂死之像,廬江小吏之詩,雁門尙書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憐,其遇雖戾夫爲之流涕,詎有子頹樂禍之心?寧無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觀之不厭。千復格代之詩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 us.

    That in art we g1adly see.

    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

    此之謂也。此卽所謂壯美之情,而其快樂存於使人忘物我之關係。則固與優美無以異也。

    至美術中之與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優美與壯美,皆使吾人離生活之慾,而入於純粹之知識者;若美術中而有眩惑之原質乎,則又使吾人自純粹之知識出,而復歸於生活之慾。如粔籹蜜餌,《招魂》、《啓》、《發》之所陳,玉體橫陳,周昉仇英之所繪,《西廂記》之《酬柬》、《牡丹亭》之《驚夢》、伶元之傳《飛燕》,楊愼之贗《祕辛》:徒諷一而勸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誚,法秀有綺語之訶,雖則夢幻泡影可作如是觀,而拔舌地獄專爲斯人設者矣。故眩惑之於美,如甘之於辛,火之於水,不相併立者也。吾人慾以眩惑之快樂,醫人世之苦痛,是猶欲航斷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豈徒無益,而又增之。則豈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慾,及此欲與物之關係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與優美及壯美相反對,其故實存於此。

    今旣述人生與美術之槪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標準以觀我國之美術,而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爲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吾人於是得一絕大著作曰:《紅樓夢》。

    第二章《紅樓夢之精神》

    裒伽爾之詩曰:

    Ye wise men,highly,deeply learned,

    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

    How,when and where do all things pair?

    Why do they kiss and love?

    Ye men oflofty wisoom 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

    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

    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旣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齧厥脣,而相厥攸,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嗟汝哲人,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人,詔餘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譯文)

    裒伽爾之問題,人人所有之問題,而人人未解決之大問題也。人有恆言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則死,一日不再食則飢,若男女之慾,則於一人之生活上寧有害無利者也,而吾人之慾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壯以後,其過半之光陰,過半之事業,所計劃、所勤動者爲何事?漢之成、哀,曷爲而喪其生?殷辛、周幽,曷爲而亡其國?勵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後唐莊宗,曷爲而不善其終?且人生苟爲數十年之生活計,則其維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爲而其憂勞之度倍蓰而未有巳?記曰:「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苟能解此問題,則於人生之知識,思過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豈不可哀也歟!其自哲學上解此問題者,則二千年間,僅有叔本華之「男女之愛之形而上學」耳。詩歌小說之描寫此事者,通古今東西,殆不能悉數,然能解決之者鮮矣。《紅樓夢》一書,非徒提出此問題,又解決之者也。彼於開卷卽下男女之愛之神話的解釋,其敘此書之主人公賈寶玉之來歷曰:

    卻說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靑埂峯下。誰知此石自經鍛鍊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慾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過此欲之發現也。此可知吾人之墮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惡也。夫頑鈍者卽不幸而爲此石矣,又幸而不見用,則何不遊於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以自適其適?而必欲入此憂患勞苦之世界,不可謂非此石之大誤也。由此一念之誤,而遂造出十九年之歷史與百二十回之事實,與茫茫大士渺渺眞人何與?又於第百十七回中述寶玉與和尙之談論曰:

    弟子請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那和尙道:「什麼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我且問你,那玉是那裏來的?」寶玉一時對答不來。那和尙笑道:「你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裏未知,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像當頭一棒,便說:「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那僧笑道:「早該還我了。」

    所謂「自己的底裏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誤,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聞和尙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絕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還玉之言。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慾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爲,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此豈獨寶玉一人然哉?人類之墮落與解脫亦視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於永遠之生活,比個人之生活爲尤切。易言以明之,則男女之慾,尤強於飲食之慾,何則?前者無盡的,後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後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說生活之於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與主張生活之慾之度爲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於後者之苦痛。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慾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之域,當其終也,恆幹雖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慾如故,但不滿於現在之生活,而求主張之於異日,則死於此者,固不得不復生於彼,而苦海之流,又將與生活之慾而無窮。故金釧之墮井也,司棋之觸牆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別之生活,而對生活之爲物,則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書中眞正之解脫,僅賈寶玉、惜春、紫鵑三人耳;而柳湘蓮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於金釧。故苟有生活之慾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如鴛鴦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則惜春、紫鵑之事,固亦其所優爲者也。

    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爲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觀之,則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苦痛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始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慾,而得解脫之道。然於解脫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慾,猶時時起而與之相抗,而生種種之幻影,所謂惡魔者,不過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脫,存於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慾因不得其滿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滿足,如此循環而陷於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眞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變其氣質,而超出乎苦樂之外,舉昔之所執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爲爐,苦痛爲炭,而鑄其解脫之鼎。彼以疲於生活之慾故,故其生活之慾不能復起,而爲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脫之狀態也。前者之解脫如惜春、紫鵑,後者之解脫如寶玉。前者之解脫,超自然的也,神明的也;後者之解脫,自然的也、人類的也。前者之解脫,宗敎的也;後者美術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後者悲感的也、壯美的也。故文學的也,詩歌的也,小說的也。此《紅樓夢》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鵑,而爲賈寶玉者也。

    嗚呼!宇宙一生活之慾而已。而此生活之慾之罪過,卽以生活之苦痛罰之,此卽宇宙之永遠的正義也。自犯罪、自加罰、自懺悔、自解脫,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與其解脫之道,而使吾儕馮生之徒,於此桎梏之世界中,離此生活之慾之爭鬥而得其暫時之平和,此一切美術之目的也。夫歐洲近世之文學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爲第一者,以其描寫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脫之途徑最爲精切故也。若《紅樓夢》之寫寶玉,又豈有以異於彼乎?彼於纏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脫之種子,故聽《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讀《胠篋》之篇,而作焚花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則以黛玉尙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漸決,然尙屢失於寶釵,幾敗於五兒,屢蹶屢振,而終獲最後之勝利。讀者觀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實,其解脫之行程,精進之歷史,明瞭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寶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於人之根柢者爲獨深,而其希救濟也爲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發揮之,我輩之讀此書者,宜如何表滿足感謝之意哉?而吾人於作者之姓名,尙有未確實之知識,豈徒吾儕寡學之羞,亦足以見二百餘年來,吾人之祖先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誰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書之精神,大背於吾國人之性質,及吾人之沈溺於生活之慾,而乏美術之知識有如此也。然則予之爲此論,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値

    如上章之說,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着此樂天之色彩,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長生殿》之《重圓》,其最着之一例也。《西廂記》之以《驚夢》終也,未成之作也;此書若成,吾烏知其不爲《續西廂》之淺陋也。有《水滸傳》矣,曷爲而又有《蕩寇志》?有《桃花扇》矣,曷爲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紅樓夢》矣,彼《紅樓復夢》、《補紅樓夢》、《續紅樓夢》者,曷爲而作也?又曷爲而有反對《紅樓夢》之《兒女英雄傳》?故吾國之文學中,其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而《桃花扇》之解脫,非眞解脫也。滄桑之變,目擊之而身歷之,不能自悟,而悟於張道士之一言;且以歷數千里,冒不測之險,投縲紲之中,所索之女子,纔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誰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爲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的也、宇宙的也、文學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於吾國人之精神,而其價值亦卽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紅樓復夢》等正代表吾國人樂天之精神者也。

    《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其大宗旨如上章之所述,讀者旣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計外,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慾相關係者,無不與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等,若藐姑射神人,夐乎不可及矣。夫此數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慾,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旣不及寫其生活之慾,則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力也。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罹其罰,此亦吾國戲曲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趙姨、鳳姐之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紈之受封,彼於《紅樓夢》十四曲中固已明說之曰:

    〔晚韶華〕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那韶華去之何迅,再休題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隲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詩歌的正義,而旣有世界人生以上,無非永遠的正義之所統轄也,故曰《紅樓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

    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於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係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何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種之悲劇,吾人對蛇蠍之人物與盲目之命運,未嘗不悚然戰慄,然以其罕見之故,猶幸吾生之可以,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種,則見此非常之勢力,足以破壞人生之福祉者,無時而不可墜於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若《紅樓夢》,則正第三種之悲劇也。茲就寶玉、黛玉之事言之:賈母愛寶釵之婉?,而懲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病;王夫人固親於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於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壓西風,就是西風壓東風」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於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於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於最愛之之祖母,則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種種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離,又豈有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於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爲之而已。由此觀之,《紅樓夢》者,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

    由此之故,此書中壯美之部分較多於優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質殆絕焉,作者於開卷卽申明之曰: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欲寫出自己兩首情詩豔賦來,故假揑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丑一般。

    此又上節所言之一證。

    茲舉其壯美者之一例,卽寶玉與黛玉最後之相見一節曰:

    ……那黛玉聽着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心裏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上什麼昧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像踏着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有到沁芳橋畔,腳下愈加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癡癡,信着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着堤往向裏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裏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的,在那裏東轉西轉……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裏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見寶玉在那裏坐着,也不起來讓坐,只瞧着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已瞧着寶玉笑,兩個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着臉呆笑起來。忽然聽着黛玉說道:「寶玉,你爲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爲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着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着便回身笑着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經驗之也。

    《紅樓夢》之爲悲劇也如此。昔雅裏大德勒於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爲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人之精神於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上之目的也。叔本華置詩歌於美術之頂點,又置悲劇於詩歌之頂點,而於悲劇之中,又特重第三種,以其示人生之眞相,又示解脫之不可已故,故美學上最終之目的,與倫理學上最終之目的合,由是《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値,亦與其倫理學上之價値相聯絡也。

    第四章《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値

    自上章觀之,《紅樓夢》者,悲劇中之悲劇也,其美學上之價値卽存乎此。然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値以繼之,則其於美術上之價値尙未可知也。今使爲寶玉者,於黛玉旣死之後,或感憤而自殺,或放廢以終其身,則雖謂此書一無價値可也。何則?欲達解脫之域者,固不可不嘗人世之憂患,然所貴乎憂患者,以其爲解脫之手段故,非重憂患自身之價値也。今使人日日居憂患、言憂患,而無希求解脫之勇氣,則天國與地獄,彼兩失之。其所領之境界,除陰雲蔽天,沮洳彌望外,固無所獲焉。黃仲則《綺懷》詩曰:

    如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又其卒章曰:

    結束鉛華歸少作,屛除絲竹入中年,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着鞭。

    其一例也。《紅樓夢》則不然,其精神之存於解脫,如前二章所說,茲固不俟喋喋也。

    然則解脫者,果足爲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否乎?自通常之道德觀之,夫人知其不可也。夫寶玉者,固世俗所謂絕父子、棄人倫,不忠不孝之罪人也。然自太虛中有今日之世界,自世界中有今日之人類,乃不得不有普通之道德以爲人類之法則,順之者安,逆之者危,順之者存,逆之者亡,於今日之人類中,吾固不能不認普通之道德之價値也。然所以有世界人生者,果有合理的根據歟?抑出於盲目的動作,而別無意義存乎其間歟?使世界人生之存在,而有合理的根據,則人生中所有普通之道德,謂之絕對的道德可也。然吾人從各方面觀之,則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實由吾人類之祖先一時之誤謬。詩人之所悲歌,哲學者之所瞑想,與夫古代諸國民之傳說若出一揆。若第二章所引《紅樓夢》第一回之神話的解釋,亦於無意識中暗示此理,較之《創世記》所述人類犯罪之歷史尤爲有味者也。夫人之有生,旣爲鼻祖之誤謬矣,則夫吾人之同胞,凡爲此鼻祖之子孫者,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脫之域,則鼻祖之罪,終無時而贖,而一時之誤謬,反覆至數千萬年而未有已也。則夫絕棄人倫如寶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無所辭其不忠不孝之罪,若開天眼而觀之,則彼固可謂幹父之蠱者也。知祖父之誤謬,而不忍反覆之以重其罪,顧得謂之不孝哉?然則寶玉「一子出家,七祖昇天」之說,誠有見乎!所謂孝者在此不在彼,非徒自辯護而已。

    然則舉世界之人類而盡入於解脫之域,則所謂宇宙者,不誠無物也歟?然有無之說,蓋難言之矣!夫以人生之無常,而知識之不可恃,安知吾人之所謂有,非所謂眞有者乎?則自其反而言之,又安知吾人之所謂無,非所謂眞無者乎?卽眞無矣,而使吾人自空乏與滿足,希望與恐怖之中出,而獲永遠息肩之所,不猶愈於世之所謂有者乎!然則吾人之畏無也,與小兒之畏暗黑何以異?自己解脫者觀之,安知解脫之後,山川之美,日月之華,不有過於今日之世界者乎?讀「飛鳥各投林」之曲,所謂「片白茫茫大地眞乾淨」者,有歟?無歟?吾人且勿問,但立乎今日之人生而觀之,彼誠有味乎其言之也。

    難者又曰:「人苟無生,則宇宙間最可寶貴之美術不亦廢歟?」曰:「美術之價値,對現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絕對的價値也。其材料取諸人生,其理想亦視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趨於其反對之方面,如此之美術,唯於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價値耳。今設有人焉,自無始以來,無生死,無苦樂,無人世之罣礙,而唯有永遠之知識,則吾人所寶爲無上之美術,自彼視之,不過蛩鳴蟬噪而已。何則?美術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嘗經驗故也。又設有人焉,備嘗人世之苦痛,而已入於解脫之域,則美術之於彼也,亦無價値。何則?美術之價値,存於使人離生活之慾,而入於純粹之知識,彼旣無生活之慾矣,而復進之以美術,是猶饋壯夫以藥石,多見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於美術之存亡,固自可不必問也。」

    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敎,如印度之婆羅門敎及佛敎,希伯來之基督敎,皆以解脫爲唯一之宗旨,哲學家如古代希臘之拍拉圖,近世德意志之叔本華,其最高之理想,亦存於解脫。殊如叔本華之說,由其深邃之知識論,偉大之形而上學出,一掃宗敎之神話的面具,而易以名學之論法,其眞摯之感情與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濟之,故其說精密確實,非如古代之宗敎及哲學說,徒屬想象而已。然事不厭其求詳,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學說,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絕意志之說,非一切人類及萬物各拒絕其生活之意志,則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絕。何則?生活之意志之存於我者,不過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於一切人類及萬物者,皆與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別,僅由於吾人知力之形式故,離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觀之,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則拒絕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悅曰「解脫」,是何異決蹄?之水,而注之溝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哉?」佛之言曰:「若不盡度衆生,誓不成佛,」其言猶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觀之,此豈徒能之而不欲哉,將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華之言一人之解脫,而未言世界之解脫,實與其意志同一之說不能兩立者也。叔氏於無意識中亦觸此疑問,故於其「意志及觀念之世界」之第四編之末力護其說曰:

    人之意志,於男女之慾,其發現也爲最着,故完全之貞操乃拒絕意志,卽解脫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則,固自最確實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則人類之滅絕,自可立而待。至人類以降之動物,其解脫與墮落亦當視人類)(以爲準。吠陁之經典曰:「一切衆生之待聖人;如飢兒之望慈父母也。」基督敎中亦有此思想。列休斯於其「人持一切物歸於上帝」之小詩中曰:「嗟汝萬物靈,有生皆愛汝,總總環汝旁,如兒索母乳,?之適天國,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祕學者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約翰福音》雲:『餘之離世界也,將引萬物而與我俱,基督豈欺我哉!』夫善人固將持萬物而歸之於上帝,卽其所從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爲人而造,又各自相爲用,牛羊之於水草,魚之於水,鳥之於空氣,野獸之於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攜之以歸上帝。」彼意蓋謂人之所以有用動物之權利者,實以能救濟之之故也。於佛敎之經典中亦說明此眞理。方佛之尙爲菩提薩埵也。自王宮逸出而入深林時,彼策其馬而歌曰:「汝久疲於生死兮,今將息此任載。負餘躬以遐舉兮,繼今日而無再,苟彼岸其餘達兮,餘將徘徊以汝待。」(《佛國記》)此之謂也。(英譯《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四九二頁)

    然叔氏之說,徒引據經典,非有理論的根據也,試問釋迦示寂以後,基督屍十字架以來,人類及萬物之慾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異於昔也。然則所謂持萬物而歸之上帝者,其尙有所待歟?抑徒沾沾自喜之說,而不能見諸實事者歟?果如後說,則釋迦基督自身之解脫與否,亦尙在不可知之數也。往者作一律曰:

    生平頗憶挈盧敖,東過蓬萊浴海濤,何處雲中聞犬吠?至今湖畔尙烏號。人間地獄眞無間,死後泥洹枉自豪,終古衆生無度日,世尊祗合老塵囂。

    何則?小宇宙之解脫,視大宇宙之解脫以爲準故也。赫爾德曼人類湼盤之說所以起,而補叔氏之缺點者以此,要之解脫之足以爲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與否,實存於解脫之可能與否。若夫普通之論難,則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圍之大樹也。今使解脫之事終不可能,然一切倫理學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歟。今夫與此無生主義相反者,生生主義也。夫世界有限而人生無窮,以無窮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內,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義之理想之所不許也。故由生生主義之理想,則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逹於極大限,則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達於極小限;蓋度與量二者,實爲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謂最大多數之最大福祉者,亦僅歸於倫理學者之夢想而已。夫以極大之生活量而居於極小之生活度,則生活之意志之拒絕也奚若?此生生主義與無生主義相同之點也。苟無此理想,則世界之內,弱之肉,強之食,一任諸天然之法則耳,奚以倫理爲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義,而此理想之逹於何時,則尙在不可知之數,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卽,亦終古不過一理想而已矣,人知無生主義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義之理想之何若,此則大不可解脫者也。

    夫如是,則《紅樓夢》之以解脫爲理想者,果可菲薄也歟?夫以人生憂患之如彼,而勞苦之如此,苟有血氣者,未有渴慕救濟者也。不求之於實行,猶將求之於美術,獨《紅樓夢》者,同時與吾人以二者之救濟。人而自絕於救濟則已耳,不然,則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歡迎之也!

    第五章餘論

    自我朝考證之學盛行,而讀小說者,亦以考證之眼讀之,於是評《紅樓夢》者,紛然索此書之主人公之爲誰。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於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之名字之下,譬諸副墨之子,洛誦之孫,亦隨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於觀物者,能就個人之事實而發見人類全體之性質。今對人類之全體,而必規規焉,求個人以實之,人之知力相越豈不遠哉?故《紅樓夢》之主人公謂之賈寶玉可,謂之子虛烏有先生可,卽謂之納蘭容若,謂之曹雪芹亦無不可也。

    綜觀評此書者之說,約有二種:一謂述他人之事,一謂作者自寫其生平也。第一說中大抵以賈寶玉爲卽納蘭性德,其說要非無所本。案性德《飮水詩集》《別意》六首之三曰:「獨擁餘香冷不勝,殘更數盡思騰騰,今宵便有隨風夢,知在紅樓第幾層?」又《飮水詞》中《於中好》一闋雲:「別緒如絲睡不成,那堪孤枕夢邊城?因聽紫塞三更雨,卻憶紅樓半夜燈。」又《減字木蘭花》一闋詠新月雲:「莫敎星替,守取團圓終必遂,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紅樓之字凡三見,而云夢紅樓者一。又其亡婦忌日作《金縷曲》一闋,其首三句雲:「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葬花二字始出於此,然則《飮水集》與《紅樓夢》之間,稍有文字之關係。世人以寶玉爲納蘭侍衛者,殆由於此。然詩人與小說家之用語,其偶合者固不少,苟執此例以求《紅樓夢》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斷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徧考各書未見曹雪芹何名),與作書之年月,其爲讀此書者所當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爲尤要、顧無一人爲之考證者,此則大不可解者也。

    至謂《紅樓夢》一書爲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於此書第一回「竟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如此說,則唐旦之天國喜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然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爲劇中之人物。如謂書中種種境界,種種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則是《水滸傳》之作者必爲大盜,《三國演義》之作者必爲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說也。且此問題,實爲美術之淵源之問題相關係,如謂美術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其淵源,必全存於經驗而後可。夫美術之源出於先天,抑由於經驗,此西洋美學上至大之問題也,叔本華之論此問題也,最爲透闢,茲援其說以結此論(此論本爲繪畫及雕刻發,然可通之於詩歌小說)。其言曰:

    人類之美之產於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釋之。卽意志於其客觀化之最高級(人類)中,由自己之力與種種之情況而打勝下級(自然力)之抵抗,以佔領其物質。且意志之發現於高等之階級也,其形式必複雜,卽以一樹言之,乃無數之細胞合而成一系統者也。其階級愈高,其結合愈復。人類之身體乃最複雜之系統也,各部分各有一特別之生活,其對全體也,則爲隸屬,其互相對也,則爲同僚,互相調和以爲其全體之說明,不能增也,不能減也,能如此者則謂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見者也。顧美之於自然中如此,於美術中則何如?或有以美術家爲模仿自然者,然彼苟無美之預想存於經驗之前,則安從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與不完全者相區別哉?且自然亦安得時時生一人焉,於其各部分皆完全無缺哉?或又謂美術家必先於人之肢體中,觀美麗之各部分,而由之以構成美麗之全體,此又大愚不靈之說也。卽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麗之在此部分而非彼部分哉?故美之知識,斷非自經驗的得之,卽非後天的,而常爲先天的,卽不然,亦必其一部分常爲先天的也。吾人於觀人類之美后始認其美,但在眞正之美術家,其認識之也。極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勝乎自然之爲此,由吾人之自身卽意志,而於此所判斷及發見者,乃意志於最高級之完全之客觀化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預想,而在眞正之天才,於美之預想外,更伴以非常之巧力,彼於特別之物中,認全體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囁嚅之言語而代言之,卽以自然所百計而不能產出之美,現之於繪畫及雕刻中,而若語自然曰:「此卽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苟有判斷之能力者,必將應之曰「是」!唯如是,故希臘之天才能發現人類之美之形式,而永爲萬世雕刻家之模範,唯如是,故吾人對自然於特別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認其美,此美之預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卽理想的也。比其現於美術也,則爲實際的,何則?此與後天中所與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術家先天中有美之預想,而批評家於後天中認識之,此由美術家及批評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意志於此客觀化者也。哀姆攀獨克爾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則美術家有自然之美之預想,固自不足怪也。芝諾芬述蘇格拉底之言曰:「希臘人之發見人類之美之理想也,由於經驗。卽集合種種美麗之部分而於此發見一膝,於彼發見一臂,此大謬之說也。不幸而此說又蔓延於詩歌中,卽以狹斯丕爾言之,謂其戲曲中所描寫之種種之人物。乃其一生之經驗中所觀察者,而極其全力以模寫之者也。然詩人由人性之預想而作戲曲小說,與美術家之由美之預想而作繪畫及雕刻無以異。唯兩者於其創造之途中,必須有經驗以爲之補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已知者,得喚起而入於明晰之意識,而後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二八五—二八九頁。)

    由此觀之,則謂《紅樓夢》中所有種種之人物,種種之境遇,必本於作者之經驗,則雕刻與繪畫家之寫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後可,其是與非,不待知者而決矣。讀者苟玩前數章之說,而知《紅樓夢》之精神,與其美學、倫理學上之價値,則此種議論自可不生。苟知美術之大有造於人生,而《紅樓夢》自足爲我國美術上之唯一大著述,則其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固當爲唯一考證之題目。而我國人之所聚訟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見吾國人之對此書之興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爲破其惑如此。

    原載《敎育叢書》(1904)及《靜庵文集》(1905)

    ○《新評水滸傳》三題

    光緒三十四年(1908)

    燕南尙生羊

    一敘

    小說爲輸入文眀利器之一,此五洲萬國所公認,無庸喋喋者也。乃自譯本小說行,而人之蔑視祖國小說也益甚。甲曰:「中國無好小說。」乙曰:「中國無好小說。」曰:「如《紅樓夢》之誨淫,《水滸傳》之誨盜,吠影吠聲,千篇一律。」嗚呼!何其蔑視祖國之甚耶?近數年來,已有爲《紅樓夢》訟寃者,蔑視《水滸》如昨也。*1噫!《水滸傳》果無可取乎?平權、自由,非歐洲方綻之花,世界競相採取者乎?魯索、孟德斯鳩、拿破崙、華盛頓、克林威爾、西鄉隆盛、黃宗羲、查嗣庭,非海內外之大政治家、思想家乎?而施耐庵者,無師承、無依賴,獨能發絕妙政治學於諸賢聖豪傑之先。*2恐人之不易知也,撰爲通俗之小說,而謂果無可取乎?若以《水滸傳》之殺人放火爲誨盜,抗官拒捕爲無君,吾恐魯索、孟德斯鳩、華盛頓、黃梨洲諸大名鼎鼎者,皆應死有餘辜矣。吾故曰:《水滸傳》者,祖國之第一小說也。施耐庵者,世界小說家之鼻祖也。不觀其所敘之事乎?述政界之貪酷,差役之惡橫,人心之叵測,世途之險阻,則社會小說也。平等而不失氾濫,自由而各守範圍,則政治小說也。石碣村之水戰,淸風山之陸戰,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則軍事小說也。黃泥岡之金銀,江州城之法場,出入飄忽,吐囑畢肖,則偵探小說也。王進、李逵之於母,宋江之於父,魯達、柴進之於友,武松之於兄,推之一百八人之於兄、於弟、於父、於母、於師、於友,無一不合至德要道,則倫理小說也。一切人於一切事,勇往前,絕無畏首畏尾氣象,則冒險小說也。要之,講公德之權輿也,談憲政之濫觴也,雖宣聖、亞聖、墨翟、耶穌、釋迦、邊沁、亞里士多德諸學說,亦誰有過於此者乎?惜乎繼起乏人,有言而不見於行,而又橫遭金人瑞小兒之厲劫,任意以文法之起承轉合、理弊功效批評之,致文人學士守唐宋八家之文,而不屑分心,販子村人,懼不通文章,恐或誤解,而不敢寓目,遂使純重民權,發揮公理,而且表揚最早,極易動人之學說,湮沒不彰,若存若亡,甘讓歐西諸國,蒔花而食果,金人瑞能辭其咎歟?嗟乎!施耐庵一何不幸,我全國之國民一何不幸耶?僕自初知人事,卽喜觀《水滸傳》之戲劇,取其雄武也。八九齡時,喜觀《水滸傳》,取其公正也。迨成童稍知文理,知閱金批,遂以金爲施之功臣,而不知已中金毒矣。年至弱冠,稍閱譯本新書,而知一國家也,有專制君主國、立憲君主國、立憲民主國之分。又稍知有天賦人權、物競天擇等學說,恍然曰:《水滸》得毋非文章乎?本此以摸索之,革故鼎新,數年以來,積成批評若干條,不揣冒昧,擬以質諸同好。格於金融者又數年,今乃借同志之宏力以刷印之。適値預備立憲硏究自治之時,卽以貢獻於新機甫動之中國。諸君閱之,以愚爲施之功臣乎?以愚爲施之罪人乎?則愚不敢過問矣。書成,謹記數語如此雲。光緒三十四年七月之吉。燕南尙生識。

    二新或問

    或問:《水滸傳》一百八人果有之乎?抑憑空結撰乎?答曰:不知。又問:旣不知其人之有無,憑何以批評之乎?曰:一百八人之或有或無,實難懸揣。借曰有之,則死將千年,骨已腐化,遑論其它?縱有其人,又安知果有其事乎?縱有其事,彼自作事而已,豈倩施耐庵作彼等之書記生耶?餘又安肯爲施耐庵作無代價之奴隸乎?著述雲者,或借前人往事,或假海市蜃樓,敘述一己之胸襟學問而已。批評雲者,借現存之書,敘述一己之胸襟學問而已。若有若無,誰復問之。

    問:《水滸傳》何爲而作乎?曰:施耐庵生於專制政府之下,痛世界之慘無人理,欲平反之,手無寸權,於是本其思想發爲著述,以待後之閱是書者,以待後之閱是書而傳播是書者,以待後之閱是書而應用是書實行是書之學說者。又問曰:人言此爲消閒遣興而作,發爲文章而已,然乎否乎?曰:餘非文人,餘不知之,無已,則請問金人瑞。

    問:凡此皆不須辨。卽子卓見而言,一百八人中,以何人爲第一流人物乎?曰:宋江。又問:先哲金聖嘆,屢有不滿於宋江之處,子何言宋江爲第一流人物乎?曰:子知金人瑞之人格乎?金人瑞者,奴隸根性太深之人也。而又小有才焉。負一時之人望,且好弄文墨,閱書籍。彼旣批《三國演義》矣,旣批《西遊記》矣,旣批《金甁梅》矣,旣批《西廂記》矣,《水滸》爲卓犖不羣之作,使不批之,恐貽笑大方,於是乎批《水滸傳》。雖然,《水滸傳》者,專制政體下所謂犯上作亂大逆不道者也,於是乎以文法批之。然猶恐專制政府,大興文字獄,罪其贊成宋江也,於是乎痛詆宋江,以粉飾專制政府之耳目,批評《水滸》,以釣贊成《水滸》之美名,其計亦良得,其心亦良苦矣。試思操縱予奪之權,耐庵之禿筆操之者也。使非第一流人物,何故安之於大統領之地位乎?明明曰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也,而金人瑞則曰「權術」。宋江與盧俊義讓位,雍容大雅,昭昭在人耳目,而金人瑞則曰「奪」曰「弒」。假使晁而果怨宋也,夢中顯聖之時,何不殺宋,乃爲之指授計謀介紹醫士乎?若不顧事實,妄自懸揣,則堯舜可目爲奸慝,而趙高、曹操輩,亦不妨以神聖事之矣。果足以服人心焉否耶?若據金人瑞之言爲言,則吾不敢置喙矣。

    問:魯逹是何等人?曰:魯達是才大心細之人。試觀其救金老父女也,恐有阻之者,則親發遣之,恐有追之者,坐於板櫈,切肉臊子,以俄延時間,使之泰然出脫耳。其於村酒店也,恐店小二不容,則曰我是遊方僧人。其於桃花村也,恐劉太公不容,則曰我是五臺山來的。其於林沖刺配也,見人做手做腳,則祕密保護之;野豬林則示公人以威,迨近滄州,無僻淨處,然後示公人以恩,又再三叮囑而後行,何一非才大心細乎?問:人有言魯達鹵莽者,蓋以其殺人放火,不避艱險也,此說然否?曰:魯何嘗不避艱險乎?試觀其於瓦官寺也,力不敵則避之,於寶珠寺也亦然,何嘗不避艱險乎?至於以平天下之不平爲己任,專一捨身救人,則仁也而非鹵莽也。神禹於一夫飢猶己飢之,一夫溺猶己溺之,孔則席不暇暖,墨則突不及黔。耶敎言: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釋敎言衆生未度,誓不成佛,皆此義也。鹵莽云乎哉?若以捨身救人爲鹵莽,則自命不鹵莽者,其存心處世,可以知其梗槪矣。

    問:一百八人中,不少兇頑惡劣之人,何故一見宋江,卽斂而就範,仁信智勇,而無一毫私意乎?宋江操何術以馭之乎?曰:公(◎)明(◎)而已矣。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況諸人皆特具美質者也,無人以陶鑄之,則流於一偏而已。如武松之沉酗於酒,持厭世主義者也,彼見夫社會上、政治上之陰沉慘酷,毫無公理,滔滔者天下皆是,以爲世不可爲也,於是以醉謝之。陶徵君潛其先例也。迨一遇公明,乃知社會雖敝,仍存光明公道,遂振起其改革社會之心,孝悌仁勇,爲其素具,一振起其作事之心,斯無不孝悌仁勇矣。李立、張橫諸人,見夫一切官吏,養尊處優而利己也,羨之。考其致此之由,則行盜賊強劫之行,而加以諂媚傾軋而已。欲謀官吏,苦無媚骨,遂流爲接之盜賊,以圖利己。及見公明之名震全國,人人欣仰,始知所謂利己者,在以愛他爲利己,而非以利己爲利己。於是亦公明矣,亦以愛他爲利己之手段矣。土豪若二穆,亦仿行大官之專橫者也。感於公明,斯公明矣。天下無不可化之人,特患施治者不公不明耳,夫復何疑?

    問:高俅爲何如人?曰:才智之士也。試觀其通於賭博書畫琴棋,以及槍棒、踢球等類,無才無智,烏能有此乎?特未受正當之敎育,故流於陰賊險狠,豈止高俅乎?黃文炳、西門慶,乃至於李固、閻婆、王婆諸人,皆才智之人也。專制政體之下,作之君者,祇知深居簡出,置小民於不顧,而小民祗知我之爲我,而不知他人亦大我,祗知目前快樂,而不知有永世之快樂,遂陷於惡而不自知,非罔民而何?是以謀國家者重德育。

    問:祝朝奉父子爲何如人?曰:亦有道德之士,特知保守而不知進取耳。社會進化之例,由遊牧而酋長,由酋長而專制,由專制而立憲,定理也。祝氏父子,生於專制政體之下,溺於天皇不可侵犯之說,賊人者謂之賊,虐我則仇,彼則不知也,放出死力以抗拒新軍。今當過渡時代,此等人物甚多,遑?祝氏乎?又問:所謂此等甚多者有例乎?曰:有。請君觀《粵匪紀略》,從而玩索焉可已。

    問:書中每言交戰,皆官軍不戰自潰,得毋偏歟?曰:不偏。是蓋痛募兵之兵制不善也。兵而出於募,則應募者只爲糧餉耳。於何故募兵,何故交戰,彼全不知。糧餉足則安,不足則不安,定理也。軍官之剋扣糧餉,暗喫空名,兵之心,無一日安也。一旦交戰,使之衝鋒破陣,不潰何待乎?潰則無糧餉而立成餓殍,則搶劫良民,非亦勢所必至乎?若梁山泊之兵也,安則同安,危則同危,猶今之民兵也。交戰之勝敗,於己身有絕大之密切關係,能無効命乎?人人效命,又安得不勝乎?問:梁山泊於交戰之後,無論如何大勝,必繼以添造軍械、房屋、馬匹,糧草等事,絕無驕人氣象,此是安不忘危,治不忘亂之義乎?曰:然。

    問:此書所載,無一人不愛使槍棒,古中國固如此乎?曰:非必果能如此也。作者知立國之道,在於強兵。欲強兵非有尙武精神不可。故言人人愛使槍棒,以提倡軍國民主義,非必爾時果能如此也?

    問:《水滸傳》之外,尙有所謂《水滸後傳》、《結水滸傳》者,子盍取而並評點之?曰:《水滸》豈容有後?《水滸》又烏得而結乎?《水滸傳》者,痛政府之惡橫腐敗,欲組成一民主共和政體,於是撰爲此書。迨至梁山泊無人敢犯,分班執事,則已成完全無缺之獨立國矣。後以何者爲後,以何者結之乎?彼羅貫中者,見有待朝廷招安之說,乃撰出《後水滸》平四寇之囈語。然則耐庵所慘淡經營甘犯不韙而著述者,僅跳出奴隸範圍,以登自由之界,而復欲出自由之境界,再入奴隸範圍耶?其敘事之疏放惡劣,猶其疵之小焉者爾,俞?更不足道矣。彼生於專制政府之下,受壓制已久,如久荷死囚重枷者,偶一脫之,則上擋而步履不寧,於是欣然重戴之。且見人之脫枷,而必欲勸人重戴之。其言曰:《水滸》打家劫舍,戕官拒捕,何可不誅之?遂奮筆誅之而不疑。抑知所謂打家劫舍、戕官拒捕者,以獨夫之言爲斷乎?以輿論爲斷乎?如高俅縱子淫惡,奸人妻女,當誅乎不當誅乎?梁中書剝民脂膏,獻媚於有勢力之丈人,當劫乎不當劫乎?殷天錫強霸有主之產,弁髦太祖遺詔,當討乎不當討乎?他如鎭關西、張都監、劉高、黃文炳等等,果可容於天地之間乎?而俞灥者,必欲陷人於黑暗地獄,其心始安,則媚上之心奴隸根性使然也。吾子必欲吾評之乎?則《後水滸》曰:「溷」,《結水滸》曰:「諂」。曰「溷」,則或有澄淸之一日;曰「諂」,則一去其「諂」,中無所有矣。將以何者藥之乎?

    問:《水滸傳》亦有缺點乎?曰:有。如意不在於招安,而屢言招安是也。爾時共和立憲之說尙未暢行,施耐庵獨抒卓見,創爲是書,於此等處,未知有妥貼之名辭,於是以招安代之,究其實終欠恰當也。又如於功成之後,分撥執事,固井井有條,然未定自治之章程,自由之界說,是其短處。若能仿今日《新中國未來記》、《獅子吼》諸書,明訂各項章程,作爲國民之標本,則善之善者也。雖然,世界上之學問技藝,莫不由疏放而集約,又安可以今繩古耶?

    問:聞日本有譯本《水滸傳》,其視此書居於何等乎?曰:此最易了了者也。吾國說部之書,奚止汗牛,奚止充棟,日本志士不譯吾之《金甁梅》、不譯吾之《西遊記》,而獨譯《水滸》,其待《水滸》,不已見耶?況又有最簡單之批焉,曰:「《水滸》之有益於初學者三,起勇俠斯尙氣槪矣,解小說斯資俗文矣,鼓武道斯振信義矣。」此非明證乎?又彼邦之賣衛生長壽丹者,題其袋曰:神醫安道全祕方靈劑,其爲假託固也,然何不題曰岐黃乎?何不題曰和緩乎?可見彼邦之文人學士,孺子婦人,有不知岐黃和緩者,未有不知安道全者也。其器重《水滸》者何如哉?宜乎以吾國之一書,而經日人曲亭馬琴、高井蘭山、岡島冠山諸君之爭譯也。

    問:子之評點是書,亦有目的乎?曰:有。曰:何在?曰:吾亦不自知其何在也?請抽數日之暇,以觀吾書。

    問:金人瑞講文法,子旣深惡而痛絕之,是著書立說,只求實事而已,更無所謂文也。進觀子之所言,亦似有起承轉合理弊功效之文法者,子何以亦講文法乎?曰:惡,是何言?文也者,自然之天籟也。日月星辰,非天之文乎?山川丘陵,非地之文乎?四肢百骸,語言動作,非人之文乎?他如飛潛動植,平原山嶽之文也;枝葉花實,植物之文也;羽毛齒革,動物之文也。推之一億萬年,一剎那間,一世界,一粟米,無一非事,卽無一非文。文固自然之天籟也,安得謂爲無哉?特不須人之講之耳。語曰:「文以載道。」又曰:「言之無文,行之不遠。」文亦安可輕乎?若執文言文,定非知文者。亦猶欲求專門名家者,必普通學各各硏究之,然後得擇一門以盡力。若開始卽硏究專門,而謂一門果克精通乎?文法亦猶是也。見事辦事,辦事之時,自有條理節奏。所謂條理節奏者,文也,雖不講之,安能無之乎?或曰:然。

    三命名釋義*3

    一水滸

    二史進

    三魯達

    四宋江

    五柴進

    六李逵

    七關勝

    八盧俊義

    九高俅

    一〇殷天錫

    此篇曾在白話報載過一段,假爲譯文,名曰《五才命名考》,避文字獄也。今全書旣成,又當預備立憲之時,避無可避,故全錄之。想閱者諸君,或不疑爲抄襲也。尙生識。

    一水滸

    水合誰(◎)是相仿的聲音(諧聲),滸合許(◎)是相仿的様子(像形)。施耐庵先生,生在專制國裏,俯仰社會情狀,抱一肚子不平之氣,想着發明公理,主張憲政,使全國統有施治權,統居於被治的一方面,平等自由,成一個永治無亂的國家,於是作了這一大部書。然而在專制國裏,可就算大逆不道了。他那命名的意思,說這部書是我的頭顱,這部書是我的心血,這部書是我的木鐸,我的警鐘,你們官威赫赫,民性蚩蚩,誰許我這學說,實行在世事上啊。祗這一個書名,就質諸鬼神而無疑,百世俟聖人而不惑的意思。外人統說支那人有奴隸根性,這話能以算對嗎?

    二史進

    史是史(◎)記(◎)的意思,進是進(◎)化(◎)的意思。中國人伸張民權,摧拉君威的,祗有孟子一個。孟子以後,專制盛行,甚麼獨夫民賊,個對個爲所欲爲,變本加厲。更有一般逐臭小兒,祇知自利,不識公理,於是乎助桀爲虐,長君之惡,逢君之惡,百姓們那兒還敢張嘴?後來司馬遷先生犯了罪啦,皇上把他割了老宮。哈哈!誰想這一割就割出一個救苦救難的菩薩來。甚麼是菩薩呢?就是他那部《史記》了。司馬遷先生覺着小腦袋已經丟了,任憑怎麼着奴顏婢膝搖尾乞憐,大腦袋也不準保住。他就放開膽子,主了筆政,說人們不敢說的話,無上無下,公是公非,遊俠刺客,也爲他們列傳,於是民氣爲之一吐,君威爲之一剉,眞是褒貶予奪,同孔夫子的《春秋》一樣,專制君主,那兒還敢任意胡來呢?到了以後,有極詭詐的皇上,知道百姓們願意看這一類的書,又恐怕看了這書,民權膨脹,不利於自己的行爲,想着禁止,又恐怕顯揹人情,逼出亂來,就想了個珷玞混玉、魚目混珠的法子,假裝着尊敬他這書,並且派人仿造他這書,於是乎一朝一史,一史一朝,一史一史,堆的有糞堆那麼大。起初還是任史臣自行擇選,後來愈出愈奇,竟有皇上喜歡那一個大臣,那一個親貴,就用強迫手段,敎那些無恥的史官,第一排第二排的表表他的功勳,擬一句聖旨綸音呢……就是「宣(◎)付(◎)國(◎)史(◎)館(◎)立(◎)傳(◎)」了。應名是信史,其實成了獨夫民賊的喜怒錄、百官的溜餂工拙成跡表,臭屎不如,那兒還去找史呢?施耐庵說,誰許我這說兒實行,力持公是公非的主義,不準用壓制的手段,大行改革,鑄成一個憲政國家,中國的歷史,自然就進於文明瞭。所以一大部書,挑簾子的就是史進。

    三魯達

    魯是魯(◎)國(◎)的魯,達是達(◎)人(◎)的達。魯國的達人,不是孔夫子是誰呢?孔夫子拿一個百姓,居然提起筆來,評論君主的是非,伸訴百姓的苦楚,還是說賞就賞,說罰就罰,一點私心沒有。各位想:一部《春秋》怎麼様的操縱自如呢?時過二千年,君威越盛,文字獄屢興,若再就實事論事,不等話說完,刀刃已經擱在子上了。耐庵先生說,我這胡造謠言,揑出一百八人來,並不是爲的我自已,也想着仿行《春秋》的褒貶。但只是用專制的用專制,善逢迎的善逢迎,百姓們越待越愚,越愚越受人愚弄,久而久之,竟是認賊爲父,誰許我說的是理呢?咳呀!祗有魯國的孔夫子了,於是乎揑上一個魯達。

    四宋江

    宋是宋(◎)朝(◎)的宋,江是江(◎)山(◎)的江。公是私(◎)的對頭,明是暗(◎)的反面。紀宋朝的事,偏要拿宋江作主人翁,可見耐庵不是急進派一流人物。不過要破除私見,發明公理,從黑暗地獄裏救出百姓來,敎人們在文眀世界上,立一個立憲君主國,也就心滿意足了。我說兩個字的文話:「不然。」他就要拿柴進作主了。因爲這個緣故,所以知道耐庵是力主和平的。

    五柴進

    柴是吾(◎)儕(◎)的儕,進是進(◎)取(◎)的進。柴進揑成周世宗的後代,猶言吾儕沿着這個階級進取,纔不愧是黃帝的兒孫。若一味溜餂奉承敬,還不是漢奸麼?進取的方法是甚麼呢?就是救困扶危招賢納士了。

    六李逵

    李是道(◎)理(◎)的理,逵是揆(◎)度(◎)的揆。書裏敘李逵的事,統是出入,勇往前,絕無退縮氣象。如大統領的他位,惟只是於社會上有功投票得多數的,可以當之。固不許爭,又何須讓呢?宋江偏要客氣,想讓於盧。李逵發作起來,說:「你只管讓來讓去,假甚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火!」揆之於理,不當像這個様兒麼?戴宗說李逵專一路見不平,好打強漢,但不奈何罪人。揆之於理,不當像這個様兒麼?

    七關勝

    關是官(◎)長(◎)的官,勝是隆(◎)盛(◎)的盛。社會上最有勢力的數着官,最難開化的也是官。官在專制國裏,上可以矇蔽君主,下可以欺壓平民。絞民膏,刮地皮,簡的說,比皇上都進一步,你想有多麼闊。若在立憲政體以下呢,辦事情,喫俸祿,統有一定的範圍,一不稱職,就得滾蛋,讒諂面諛,一點效力沒有,他們如何受得下去呢?所以變法維新的時候,第一大阻力就是官。待至時機已熟,阻無可阻,官一歸順,以下就迎刃而解了。所以梁山草創的時候,沒有關勝,勢力已成,纔有關勝。關勝一反正,那些水將、火將、雙槍將、急先鋒諸人,個對個投降受命,立憲也就沒有攔擋了。所以要看新政的行不行,先看官長認可的盛不盛。但只是還有一說,要看官兒的實心,不能看官兒的表面。若看表面麼,他們統戴着隨風倒的帽子,張嘴先說着着着,是是是,那又於事何濟呢?

    八盧俊義

    盧是儒(◎)家(◎)的儒,俊義就是大(◎)義(◎)。這一部書上,說了些戕官拒捕,殺人放火,猛一看是亂臣賊子,大逆不道。耐庵說這一部書,不是大逆不道,也不是邪說惑人,辯言亂政,原是儒家學說的大義啊!請看《易經》上說,「亢龍有悔」,「見羣龍無首,吉」,「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書經》上說,「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詢於四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民爲邦本」。又載征討暴君的事情,極其詳細。《詩經》更是美刺之權,操之自民,其言詞更指不勝屈了。《春秋》簡單的監督君主,不敎他胡來,更不敎以後的胡來。《禮經》上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爲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戸而不閉,是謂大同。」孟子說:「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請看這一部書幾十萬言,那一句不是撥亂反正,力保民權呢?所以收場的時候,揭明是儒家的大義啊。

    九高俅

    高是高(◎)下的高,俅是(◎)求人的求。在專制政體以下,若是想着做官,必得託門子,剜窗戶,卽近來所謂洋榮圜,合「君子憂道不憂貧也」(按道作道路解,就是門子)。一會得讒諂面諛,向高處獻媚,無論怎様的破落戶,怎樣的犯重罪,統可以位至相,作福作威。若是單有才學,不有門子,可就不要想做官了。

    一〇殷天錫

    殷合陰(◎)同音,作暗地解;天是天(◎)子(◎)的天,錫是九(◎)錫(◎)的錫,作與解。凡做官的爲非作歹,魚肉鄉民,這都是皇上暗地裏給他的特權,所以任憑百姓們叩閽傳御狀,統是一點效力沒有。爲甚麼皇上給他這個特權呢?你想,每逢放一個缺,先得要被放的這個人,使些個七扣、六扣的官利帳來孝敬嬪妃,孝敬皇后。還有甚麼皇太后、老宮、太監。以外甚麼隨封咧,隨封隨咧,統要買個水屑不漏,才能望成。這些錢那兒去找呢?祗有向百姓身上刮摸了。不是皇上給他這種特權,是誰給他的呢?然而揆之於理,卻是不成,所以說,李逵打死殷天錫。

    按:以上三稿,原載《新評水滸傳》卷首。此書系燕南尙生評點,隸官書局及保定大有山房發行,祗見到第一冊,稱「第二冊已付印,全書陸續出版」。封面副題「祖國第一政治小說」。

    *1 ①《新小說》之《小說叢話》,有贊《水滸》者,只論文章,不足言贊《水滸》。《月月小說》有贊《水滸》者,又嫌其太於簡略,亦不足言贊《水滸》。

    *2 ②按施耐庵爲元人,當西曆一千三百年之間,孟德斯鳩生於一千六百八十九年,魯索生於一千七百十二年,當國朝康、幹之時。民約之義,盧氏祖述姚伯蘭基,姚氏生於一千五百七十七年,尙晩於施耐庵二百餘年。無論交通不便,不能師之,倘交通便利,則彼等皆當祖述施耐庵矣。

    *3 白話體

    ○《水滸傳》三題

    一讀《水滸傳》書後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失名

    餘讀小說至《水滸》而生無限感情。夫宋江一小吏耳,狀貌不逮中人,武技拙於流輩,又非有父兄之餘勢,權貴之引援,何能爲有關時勢之人物?乃一旦出而造亂,巍然爲梁山黨魁,支配一百七個以殺人爲遊戲之虎狼於足下,罔不俯首帖耳死心塌地以受其驅遣,奇已!及細繹耐庵筆意,其寫一百七人也,自有一百七人之性質,而此一百七人各各不同之性質,宋江一人均有之。宋江之腦,能包含此一百七人,而此一百七人之腦,不能包含宋江,此宋江所以能用一百七人,而一百七人不能用宋江也。然此一百七人中,其上流之人物,皆有過人之材智,自立之精神,其初孰不欲置身靑雲,取斗大黃金印,得天下之豪傑而指揮之,孰樂入草嘯聚,殺人奪貨,爲一末吏効奔走者。無如社會雖大,食肉者雖衆,而竟無一人能知此一百七人中之一人,而此一百七人者,遂所如不合,或且被逐被緝、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無復人理。而於其被逐、被緝、被杖、被囚、被黥、被配潦倒無復人理之時,知之愛之憐之者,獨有一宋江,假以銀錢,籠以恩義,不惜傾身結納,久之,宋江之術行,而及時雨之名遂徧於江湖上。彼一百七人者,雖能殺他人,而不能殺宋江,雖忍棄全社會之人,而不忍棄宋江,欲其不隨宋江以造亂,豈可得乎?宋江無特別之才,而腦中能容此一百七人,以一百七人之才爲其才,卽特別之才。宋江眞異人哉!或曰:此小說家言,何得據爲事實?然則請徵之歷史上之帝王。漢高自言,運籌帷幄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鎭國家,撫百姓,運糧不竭,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三者皆人傑,吾用之以取天下云云。亦與宋江之於一百七人同一理由耳。嗚呼!帝王非異人任,然非異人亦不克任。彼一才一技之士,豈足語哉?

    按英雄本有野心,無野心不能爲英雄。英雄者,一方有聖人性質,而一方則有盜賊性質者也。大抵聖人性質多於盜賊性質,則成帝王;盜賊性質多於聖人性質,則爲流寇;帝王流寇之分,視此而已。

    原載《遊戲世界》第八期

    二宋公明大起梁山寇打無爲軍復仇論

    光緒三十三年(1907)

    遇圓

    復仇之義,春秋大之。然則宋江打無爲軍?黃文炳,爲《春秋》許乎?曰:不許。宋江叛逆伏罪,僥倖漏網,烏得有仇?且黃文炳尤非宋江所宜仇者也。曰:黃文炳始則呈潯陽反詩,解童謠讖語,宋江於是乎下獄;繼則辨太師印章,訊戴宗僞書,宋江於是乎臨刑,不是之仇,將誰仇?曰:宋江將以仇趙官家也,將以仇宋赤子也?官家之仇,卽臣僕之仇;赤子之仇,卽父母之仇。黃文炳者,趙官家之臣僕,宋赤子之父母也。知盜將劫吾主而虜吾子也,以爲吾與盜無仇、與吾爲主與子而結仇於盜,無寧任盜之劫吾主、虜吾子,隱而不救,天下豈有是理哉?以故黃文炳不得不仇宋江,而宋江不得反仇黃文炳;黃文炳不得不以公仇而殺宋江,宋江不得以私仇報復黃文炳。宋江一生,具極狙、極狡、極狠、極猛、極戾、極毒辣、極破壞之內容方積,而外表以閔騫之孝、管仲之仁、郭解之義、尾生之信,一弄以柔軟嫵媚之手段以麻醉天下多數豪傑,籠之絡之,爲之附其翼而張其爪,而後陡然狂逞其崩山圻海、掀天卷地之風潮,此固不第江州之官吏軍民不能燭其奸,要亦非梁山泊一百七人之英雄好漢所能放其光線、透見其獨立之精神也。殊不意猛虎出郊,潯陽血染,凌雲志遂,丈夫黃巢,偏於揚子江濱,有名樓上,白粉壁間,醉筆一支,新詞數韻,其罔兩之形狀,百怪之癥結,已難逃禹鼎之鑄,溫犀之照矣。黑三雖就戮,固亦咎由自取,情眞罪當,豈得怨黃文炳之害己而仇之乎?然則黃文炳非誣害宋江,何反見殺於宋江,甚而至於一家四十五口皆見殺?曰:此黃文炳之自誤也。文炳智足以殺宋江,才足以殺宋江,而其勇獨不足以殺宋江。天下事固有勇力不足,以致百密一疎,成敗倏而相反,而禍福轉移於俄頃者。宋江以梁山巨寇,一旦敗露就縛,其勢固有岌岌不可以終日;使黃文炳而運以神鬼之算、鐵石之志、電光之手腕,當訊供戴宗假書之後,使蔡九知府卽以神速之兵,授二逆之首於冰案下,豈非功成而孽鋤,何以徒知劫牢之有梁山寇;諄囑蔡九,自謂功成可以吿退,而不知法場之中,竟有賣藥之夥、弄蛇之丐、挑擔之夫、推車之商,或東或西、或南或北,鑼聲響、吼聲作、喊聲起,弓箭射來、板斧砍來、石子打來、標槍搠來,劊子死、監官逃,而十字街口,已見屍橫遍野,血流成渠,而所謂造反謀反之強寇,卒至不翼飛而不脛走,是誰之過歟?黃文炳惟以勇力不足,致不能殺一有罪之宋江,而使江州九百餘無罪軍民慘遭屠戮。此天所以假手於宋江,而宋江因得以報其私怨。不然,江特一實跡昭彰之叛逆草寇,豈能仇殺天子之命吏以逞其志哉!

    原載《遊戲世界》第十二期

    三白衣秀士*1

    光緒三十年(1904)

    失名

    客有談《水滸傳》曰:當時白衣秀士王倫,旣爲林沖所殺,寃魂不息,隨風飄蕩,來到一處,見洋樓林立,馬路如織,來往之人,皆高襟碧眼,風景全非。王大驚,且駭且行。過一巨室,聞人聲鼎沸,門外高懸彩旗,上書「自由萬歲」四字,其大如鬥。王不解,姑駐足覘之。但見出入其中者,皆風采凜凜有慷激昂之氣象。心竊異之,徘徊不遽去。忽一老人出,瞥見王。至王前審諦久之,詫曰:「子非東亞之人乎?是何好風吹至此?」王唯唯,自陳來歷。老人大喜,拉之入,歷門數重,抵一廳事。士女環坐者如,見老人攜王至,鹹錯愕起立。老人喞喞噥噥,介紹數語,衆皆遜王入座。王與衆一一問訊,始悉其地爲歐洲,有某國之人民,苦其君主壓制,立一共和黨以反抗之,是日正大會同志於此開密議也。衆亦略詰王邦族身世,王卽述其如何發難反抗暴君,如何梁山聚義,如何爲領袖,粉飾其詞,娓娓動聽。衆聞之皆肅然起敬。及述至屢殲官兵,滿堂拍掌雷動。忽一人排衆而前,大聲演說曰:「原來王君是梁山泊義士,可稱同志。又如此英雄,我輩何不請其入會,以收指臂之助?況自由平等爲世界公理,無歐亞之可限。他日王君歸國,可布其民權種子於東方,諸弟兄以爲如何?」衆皆稱善。王以其見留,亦暗喜。忽上座一人搖首曰:「不可!」王睨之,則適間請敎姓名之瑪志尼也。瑪氏起曰:「僕聞東方君權之重無對,視人民爲家賊,爲奴隸,其專制殘暴,過於我歐洲君主,何止萬倍?今我歐洲人民政治思想發達,皆知民權二字的玄妙,又得我輩煽其風,揚其波,漸漸普及下等社會,將來何患不成一完全福樂世界?獨東方尙在黑闇地位,今得有思想、有志氣如王君輩出,正東方文明進步之先覺,我輩何忍留之,令彼國人民有遲我十年幸福之嘆?」言已,衆皆感嘆!一若深以其言爲可者。惟王自知己事,恐失此機會,則無地棲身,乃不得不以實吿,並言自遭林沖火倂,無家可歸,願留此間,爲諸公効犬馬。語未畢,衆皆變色,大譁曰:「我等誤以汝爲志士,今據汝所言,梁山泊乃一夥綠林耳。然官迫民變,姑不足責,第汝度量褊狹,忌才嫉能,存心私利,卑鄙齷齪,而又徒有大言,毫無本事,像汝這等人,在強盜社會,尙爲諸頭領所不容,致污豹子頭俠劍。況冒充志士,來入文明社會,我輩皆有血性、有恩義的好男子,最重公德,待人竭誠守信,相親相愛,遇有急難,又能疏財仗義,性命相許,故團體日堅,戰勝魔怪。若留汝在此,必爲害羣之馬。速退!毋待下逐客令!」王至是深悔失言,而猶哀求不已,且繼之以屈膝。時旁有一所謂加里的將軍者,大怒,舉如箕之掌批其頰。王應聲僕,立成齏粉,骨肉狼籍。衆中有精解剖學者,就前驗之,見其五官四肢俱備,獨無腦氣筋與肝膽。加將軍怒猶未息,顧侍者收之喂犬。其先介王入之老人曰:「勿爾。彼雖不濟,究竟是個文人,不如搗其血汁,供諸先生着自由書之用,以消其來時罪惡」。又閱若干時,一日,瑪志尼先生正有所作,忽擲筆而起,頓足懊恨曰:「好好新書,受王倫的血汁燻壞,他日若渡過太平洋,二十年後不知造出幾多白衣秀士,支那受禍不淺!」

    原載《大陸》第二卷第一期

    *1 《警世奇話》之一

    ●卷二

    ○編印《繡像小說》緣起

    光緒二十九年(1903)

    歐美化民,多由小說,榑桑崛起,推波助瀾。其從事於此者,率皆名公巨,魁儒碩彥,察天下之大勢,洞人類之頤理,潛推往古,豫揣將來,然後抒一己之見,着而爲書,以醒齊民之耳目。或對人羣之積弊而下砭,或爲國家之危險而立鑑,揆其立意,無一非裨國利民。支那建國最古,作者如林,然非怪謬荒誕之言,卽記污穢邪淫之事,求其稍裨於國、稍利於民者,几几乎百不獲一。夫今樂忘倦,人情皆同,說書唱歌,感化尤易。本館有鑑於此,於是糾合同志,首輯此編,遠摭泰西之良規,近挹海東之餘韻,或手着、或譯本,隨時甄錄,月出兩期。藉思開化夫下愚,遑計貽譏於大雅。嗚呼!庚子一役,近事堪稽、愛國君子、倘或引爲同調、暢此宗風、則請以此篇爲之嚆矢,著者雖爲執鞭,亦忻慕焉!

    原載《繡像小說》第一期

    ○《月月小說》四題

    一發刊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陸紹明

    皇古之時,刻木紀事,史之意義,具於此焉。迨後結繩(燧人氏結繩)造字(伏羲造字。謂字作於倉頡者,誤。伏羲所畫八卦,卽爲天地風雷等字。),倉沮爲史(倉頡沮誦改良字體以便紀事,非造創也。),事近蕪雜,言不雅馴有小說野史之體。文字發達,六藝繼興,《書》、《易》、《禮》、《樂》成於官學,《春秋》成於師學,《詩》爲輶軒所釆,成於私學。歌人怨女,吟於草野,則《詩》有小說野史之義;《周易》、《春秋》,好言災異,則《周易》、《春秋》亦有小說野史之旨。考《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載《靑史子》五十七篇,賈誼《新書》《保傅篇》中,有引靑史子之言,此爲古有小說之明徵。往古小說之發達,分五時代(見畫墁瑣記):一曰、口耳小說之時代。虛飾之言,人各相傳;二曰竹簡小說之時代。各執異說,刻於竹簡;三曰布帛小說之時代。書於紳帶,以資悅目;四曰謄寫小說之時代,奇異新語,謄寫相傳;五曰梨棗小說之時代。付梓問世,博價沽譽。今也說部車載斗量,汗牛充棟,似於博價沽譽時代,實爲小說改良社會,開通民智之時代也。本社集語怪之家,文寫花管;懷奇之客,語穿明珠,亦注意於改良社會開通民智而已矣。此則本志發刊之旨也。本志小說之大體有二:一曰譯,二曰撰。他山之玉,可以攻錯,則譯之不可緩者也;古人著作,義深體備,發我思想,繼其緒餘,則撰之有可觀者也。夫往古小說,以文言爲宗,考其體例,學原諸子。謂予不信,請申言之:有所謂儒家之小說、道家之小說、法家之小說、名家之小說、陰陽家之小說、雜家之小說、農家之小說、縱橫家之小說、墨家之小說、兵家之小說、五音家之小說,偉哉小說,天下人何可輕視夫小說!唐代小說不一而足,李德裕之次柳氏舊聞,少涉神怪,且資勸戒。鄭處誨之《明皇雜錄》,其言盧懷愼好儉、家無珠玉錦繡之飾,津津不厭。張固之《幽閒鼓吹》,篇帙寥寥,而所言多開法戒,非造作虛辭,無裨考證者。比下至於宋,則有錢易之《南部新書》,所記皆唐時故實,兼及五代,多采軼聞瑣語,而朝章國典之因革損益,雜載其間。田況之《儒林公議》,所記建隆以迄慶曆朝廷政令,士夫言行,無不詳載,亦間及五代十國時事,持論平允,不以恩怨親疏爲是非,公議之名,卓然不忝。司馬光之《涑水紀聞》,雜記宋代舊事,起於太祖,迄於神宗,雖亦偶涉瑣事,而國家大政爲多。歐陽修之《歸田錄》,朝廷舊事,士夫諧謔,多所記載,自序謂以李肇《國史補》爲法,而小異於肇者,不書人之過惡也。範鎭之《東齋記事》,當時新法方行,而所述多祖宗美政,有魚藻之意。劉延世之《孫公談圃》,皆記聞於孫升之語,升雖列元佑黨籍,而觀其所論,旣不滿王安石,又不滿蘇軾,又不滿程子,蓋於洛,蜀二黨之外,自行其意,無所偏附,則是書當爲公議矣。趙令畤之《侯鯖錄》,所記前輩遺事及詩話文評,皆斐然可觀。高晦叟之《珍席放談》,於朝廷制度沿革,士夫言行得失,言之頗詳。彭乘之《墨客揮犀》皆記宋代軼事及詩話文評。王讜之《唐語林》,所記故實,嘉言懿行,多與正史相發明。曾慥之《高齋漫錄》,所述朝廷典制及士夫言行,往往可資法戒,其品詩文供諧戲者,亦皆有理致可觀。施得操之《北窗炙輠錄》,所記皆前輩盛德,可爲世法者。陳長方之《步裏客談》,所記多嘉佑以來名臣言行,於熙寧、元豐之間,邪正是非,尤三致意焉。其論元佑黨人,不皆君子,其見迥在宋人以上,其評論文章亦多可釆。葉紹翁之《四朝聞見錄》,記高、孝、光、寧四朝事蹟,紹翁之學,一以朱子爲宗。至於元代,此類小說亦爲不乏。蔣子正之《山房隨筆》,所記多宋末元初事,而敘賈似道誤國始末尤詳,楊瑀之《山居新語》,所記多有關政典,有裨勸戒。鄭元佑之《遂昌雜錄》,多記宋代軼聞,亦多憂時感事之言。逮至明代,耿定向之《先進遺風》,所錄皆明代名臣言行,嚴操守,礪品行,端正者在所不遺,又多居家行己之事,而朝政不及焉,其意似爲當時士夫諷也。由唐之明,小說近於此種者,相繼相承:此爲儒家之小說也。東方朔之《神異經》,文釆縟麗,又其所著《海內十洲記》,好言神仙,字字脈望。道家之小說,曼倩爲圭臬,而莊周爲嚆矢。《南華》寄寓,實爲野史之宗;東方詼諧,足闢裨官之學。一則感言身世,夢中胡蝶頻來;一則隱諷奢淫,天上蟠桃可採。於是瓌奇之客,繼其緒餘;語怪之家,效其體例。郭憲之《漢武洞冥記》,其言荒誕不可詰,其詞華豔麗,亦迥異東京;秦王嘉之《拾遺記》,詞條豔發,?華掞藻;晉幹寶之《搜神記》,多引古書;陶潛之《搜神後記》,文詞古雅,體例嚴整;宋劉敬叔之《異苑》,所記皆神怪事,遣詞簡古,意態俱足;梁吳均之《續齊諧記》,所記異聞,恆爲唐人所引用。任昉之《述異記》,好言神怪。唐薛用弱之《集異記》,涉於靈異,序述頗有文釆。段成式之《酉陽雜俎》,爲神怪小說之翹楚。宋徐鉉之《稽神錄》,所記皆唐末五代異聞。馬純之《陶朱新錄》,所載皆宋時瑣事,語怪者十之七八,洪邁之《夷堅支志》,所記皆神怪之說:此爲道家之小說也。有近於道家而實非道家,道家言神仙奇異,若言鬼物而又涉於因果者,則爲墨家之小說。(墨子《明鬼》又言法律專主因果之說)。隋顏之推之《還寃志》,精信因果。唐穀神子之《博異記》,所記皆鬼神靈蹟,敘述雅瞻,宋郭彖之《睽車志》,所記皆奇異之事,取《易》《睽卦》上爻載鬼一車之義爲名,其書可以知矣:此墨家之小說也。唐鄭?之《三尺噱》,好言法律,往往譏古人妄行法者。宋僧文?之《紂刑曼錄》,言紂之虐政甚詳,爲他書所不見:此爲法家之小說也。法家小說以外,又有所謂名家之小說。名與法相似,名家辨物定名,其又辨名定法,唐李肇所著《國史補》,自序謂言報應、敘鬼神、徵夢卜、近帷薄則去之,紀事實、探物理、辨疑惑、示勸戒、釆風俗則書之,此爲名家之小說也。唐李涪之《渾儀管窺》,談天好辨,放言陰陽。五代邱光庭之《日月球戲》,所言虛渺。非夷所思:此爲陰陽家之小說也。漢劉歆之《西京雜記》、唐鄭處誨之《明皇雜錄》、宋王鞏之《甲申雜記》、《隨手雜錄》,元鄭元佑之《遂昌雜錄》,皆博引雜採、蒐羅宏富。若《太平廣記》五百卷,分門古今類事二十卷,則爲雜記小說之巨觀者也。《太平廣記》分五十五部,所釆書三百四十五種,古來奇文祕籍,搜釆無遺,分門古今類事,書分十二門,亦爲採掇淵博:此爲雜家之小說也。宋陶谷之《耕稼笑柄》,侈談神農時耕稼之事,此爲農家之小說也。宋彭乘所著《漢武鑿空》,文釆偉麗,此爲兵家之小說也。宋高叟之《珍席放談》、陳師道之《後山談叢》、劉延世之《孫公談圃》、孔平仲之《孔氏談苑》,蔡?之《鐵闈山叢談》,王君玉之《國老談苑》,王暐之《道山淸話》,皆雄辯高談,洵有可觀:此爲縱橫家之小說也。唐崔令欽之《敎坊記》,所言之絲竹歌唱之事,此爲音樂家之小說也。由是觀之,小說非無謂也。迨後由文言而流爲白話小說,則不足觀者多矣。非白話小說之體爲不足觀,中國白話小說內容足觀者蓋絕無僅有也。寫豔情則微言相入,花豔丹脣;美態入神,雲靡綠鬢;雕簾繡軸,挑錦停功;寶樹瓊軒,浣紗見影;丹鶯紫蝶,雄雌同夢;東鰈西鶼,山海同盟;花箋五幅,眷天涯之美人;瓊樹一枝,狎蘭房之伎女。寫哀情則織迴文之錦,目斷意迷;首步搖之冠,形單影隻;白石瀋海,斷琴焚,古井無波;淚乾腸折。寫小說千篇一律,此寫情小說之弊也。寫俠勇則紅線飛來,碧髯閃去;座中壯士,嚼指斷臂;帳下健兒,砍山射石;鐵槍銅鼓,寶馬雕弓;寫一時之威,一戰之勇,猿鶴蟲沙,風聲鶴唳;寫一時之變,一日之窮,俠勇之說,亦陳陳相因,此寫俠勇小說之弊也,中國白話小說,不外乎情勇,如歷史小說,亦注意於勇,誨淫小說,亦注意於情,而小說之材料往往相沿相襲,此中國白話小說之所以不發達也。又有奇者,襲其名又襲其實,自爲翻陳出新之作。如邱氏着《西遊記》,而後人又着《後西遊記》,元人着《西廂記》,而後人又着《西廂記》;曹氏着《紅樓夢》,而後人又着《紅樓夢》,畫虎類狗,刻鵠成鶩,不足觀也。中國小說分兩大時代:一爲文言小說之時代,一爲白話小說之時代。文言小說原於諸子之學,白話小說亦有諸家之學。白話小說分數家:說近考據,則爲考據家之小說;言涉虛空,則爲理想家之小說;好用詩詞,則爲詞章家之小說;言近道德,則爲理學家之小說;好言典故,則爲文獻家之小說;好言險要,則爲地理家之小說;點綴寫情,則爲美術家之小說;白話小說亦有可觀者。嗚呼!爲白話小說者,往往蟻視小說,而率爾爲之,此白話小說之所以不足觀也。本社鑑於此,不揣固陋,刊發報章,月出一冊。光詼說部,鏡花水月,未離奇;海市蜃樓,固當誇飾;記雕金飾壁之管,抒談天雕龍之辯;知者見知,仁者見仁,知言君子,倘有取乎?

    例勝班豬,義仿馬龍,裨官之要,野史之宗。萬言數代,一冊千年,當時事業,滿紙雲煙。作歷史小說第一。

    天有飛鳶,淵有躍魚,倏忽如矢,環轉如車。事悟於腦,理見於心,味道硏幾,探賾鉤深。作哲學小說第二。

    人有敏悟,事有慧覺,非夷所思,鉤心鬬角。想入非非,覯不數數,有勝百智,無失千慮。作理想小說第三。

    政由於習,理由於性,事有準的,人有百行。或尙於智,或崇於德,或貴於學,或尊於力。作社會小說第四。

    莫着於隱,莫顯於微,祕密之事,不翼而飛。幻之又幻,奇之又奇,畫皮術工,用兵陣疑。作偵探小說第五。

    紅線之流,粉白劍靑,刀光耀夜,劍氣射星。兒女心腸,英雄肝膽,勞瘁不辭,經營慘淡。作俠情小說第六。

    爲國猿鶴,爲民犧牲,福不若禍,死賢於生。頭顱換金,肝腦塗地,三軍奪帥,匹夫持志。作國民小說第七。

    金粉銷夜,鶯花餞春,恨中之事,夢中之身。珠釵成雲,胭脂生花,藏姬在屋,有女同車。作寫情小說第八。

    東方詼諧,笑罵百方,容心指摘,信口雌黃。由明爲晦,由無生有,金鑑在心,詞鋒脫口。作滑稽小說第九。

    寶馬雕弓,鼓聲劍光,旗歟陣歟,正正堂堂。銅鼓臥野,鐵鎖沈江,槍林彈雨,威猛絕。作軍事小說第十。

    黃沙白草,石碣斷碑,英雄豪傑,表揚爲宜。獨運神斧,以成心匠,抒我麗辭,言其眞相。作傳奇小說第十二。

    墨金筆玉,組織叢說,他若傳記,札記、短篇、雜錄,則時選登載,寸錦鱗文,亦屬鳳毛麟角也。

    丙午九月,陸紹明譔。

    按本篇原載《月月小說》第一年第三期,篇末第十一原闕,當系排版時脫落,或最後《叢說》等爲第十二。

    二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失名

    凡人無論爲自治、爲羣治、必具有一種能力,而後可與言。凡人無論爲營業、爲言論、亦必具有一種能力,而後可與言。擴而張之,無論爲政治、爲軍人、爲立憲、爲合羣,亦必各有其能力焉,而後可與言。凡如是種種,皆我社會中人,日循環誦之,以爲口頭禪者也。然吾社會之能力若何?吾不敢知。

    吾嘗潛窺而默察之,見乎吾社會中具有一種特別之能力。此特別之能力,爲我社會中人人之所當有而爲他種族所尠見者。泱泱乎大哉此能力也!使此能力而爲高尙之能力也,不亦足以自豪乎?庸詎知有不能如我所欲者。其能力爲何?曰:隨聲附和。

    一言發於上,者者之聲閧然應於下,此官場也。一羣之學風,視視學者之意旨爲轉移,此士類也。?物足以得善價焉,羣起而影射之;一藝之足以自給焉,羣爭而效顰之,此工若商也。若夫普通言之,則入演壇也,無論演者之宗旨爲如何也,且無論於咳聲唾聲涕聲喁喁聲之中,我曾得聆演者所說爲云何否也,一人拊掌,百人和之,若爆慄然。入劇場也,一折旣終,曰某名伶登場矣,幕簾乍啓,無論伶之聲未聞,卽伶之貌亦未見也,一人喧焉,百人嚷焉,好好之聲,若羣犬之吠影然。若是者皆胡爲也。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惡之不分,羣起而應之,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也。夫然旣是非曲之不辨,姸媸善惡之不分,羣起而應之,則終應之可也。乃亡何發言於上者易其人,所易之人,所發之言,絕反對於前人也,而者者之聲鬨然應於下者如故。亡何而視學者易其人,其意旨與前人絕殊途,而學風之轉移也又如響。推而至於商也、工也、入演壇也、入劇場也,莫不皆然。此又吾曾百思而不得其解者也。

    吾執吾筆,將編爲小說,卽就小說以言小說焉可也。奈之何舉社會如是種種之醜態而先表暴之?吾蓋有所感焉。吾感夫飮冰子《小說與羣治之關係》之說出,提倡改良小說,不數年而吾國之新着新譯之小說,幾於汗萬牛、充萬棟,猶復日出不已而未有窮期也。求其所以然之故,曰:隨聲附和故。

    或曰:是不足爲病也。美之獨立,法之革命,非一二人倡於前,無數人附和於後,以成此偉大之事業耶?曰:是又不然。認定其宗旨而附和之,以求公衆之利益者,何可以無此附和?憑藉其宗旨以附和之,詭謀一己之私利而不顧其羣者,又何可以有此附和?今夫汗萬牛充萬棟之新着新譯之小說,其能體關係羣治之意者,吾不敢謂必無;然而怪誕支離之著作,詰屈聱牙之譯本,吾蓋數見不鮮矣。凡如是者,他人讀之,不知謂之何,以吾觀之,殊未足以動吾之感情也。於所謂羣治之關係,杳乎其不相涉也,然而彼且囂囂然自嗚曰:「吾將改良社會也,吾將佐羣治之進化也。」隨聲附和而自忘其眞,抑何可笑也!

    小說之與羣治之關係,時彥旣言之詳矣。吾於羣治之關係之外,復索得其特別之能力焉:一曰:足以補助記憶力也。吾國昔尙記誦,學童讀書,咿唔終日,不能上口,而於俚詞劇本,一讀而輙能背誦之。其故何也?深奧難解之文,不如粗淺趣味之易入也。學童聽講,聽經書不如聽《左傳》之易入也,聽《左傳》又不如聽鼓詞之易入也。無他,趣味爲之也。是故中外前史,浩如煙海,號稱學子者,未必都能記憶之,獨至於三國史,則幾於盡識字之人皆能言其大略,則《三國演義》之功,不可冺也。雖間不有爲附會所惑者,然旣能憶其梗槪,無難指點而匡正之也。此其助記憶力之能力也。一曰:易輸入知識也。凡人於平常待人接物間,所聞所見,必有無量之事物言論足以爲我之新知識者,然而境過輙忘,甚或有當前不覺者,惟於小說中得之,則深入腦筋而不可去。其故何也?當前之事物言論,無趣味以贊佐之也。無趣味以贊佐之,故每當前而不覺。讀小說者,其專注在尋繹趣味,而新知識實卽暗寓於趣味之中,故隨趣味而輸入之而不自覺也。小說能具此二大能力,則凡着小說者、譯小說者,當如何其審愼耶?夫使讀吾之小說者,記一善事焉,吾使之也,記一惡事焉,亦吾使之也;抑讀吾小說者,得一善知識焉,得一惡知識焉,何莫非吾使之也。吾人丁此道德淪亡之時會,亦思所以挽此澆風耶?則當自小說始。

    是故吾發大誓願,將遍撰譯歷史小說以爲敎科之助。歷史雲者,非徒記其事實之謂也,旌善懲惡之意實寓焉。舊史之繁重,讀之固不易矣;而新輯敎科書,又適嫌其略。吾於是欲持此小說竊分敎員一席焉。他日吾窮十年累百月而幸得殺靑也,讀者不終歲而可以畢業;卽吾今日之月出如干頁也,讀者亦收月有記憶之功。是則吾不敢以雕蟲小技妄自菲薄者也。

    善敎育者,德育與智育本相輔;不善敎育者,德育與智育轉相妨。此無他,譎與正之別而已。吾旣欲持此小說以分敎員之一席,則不敢不愼審以出之。歷史小說而外,如社會小說、家庭小說及科學、冒險等,或奇言之,或正言之,務使導之以入於道德範圍之內。卽豔情小說一種,亦必軌於正道乃入選焉。*1庶幾借小說之趣味之感情,爲德育之一助云爾。嗚呼,吾有涯之生已過半矣!負此歲月,負此精神,不能爲社會盡一分之義務,徒播弄此墨牀筆架爲嬉笑怒罵之文章,以供談笑之資料,毋亦攬鬚眉而一慟也夫!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三出版祝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延陵公子

    方今立憲之詔下矣。然而立憲根於自治,此其事不在一二明達之士夫,而在多數在下之國民,苟不具其資格,憲政何由立,自治何由成?支那四千年專制之毒,中於人心也深矣。人人心目中,除一尊外,不知有所謂民權焉、自由焉、憲法焉、選舉焉,至於今日,士夫稍知之矣,而所望在下多數之國民,則仍瞢瞢焉而未有知也。如此現象,尙有立憲國民之資格乎?同是人也,在彼則文,在我則野,果何以致之然哉?以彼習見習聞,而我未見未聞故也。未見者亟宜使之見,未聞者亟宜使之聞;使之見莫如出遊,使之聞莫如譯書。然而新理繁,非盡人能知也;哲理幽渺者,非盡人能喩也。中國文言俗語,分爲二途,百人中識字者無十人,識字中能文義者亦然。譯文言之書讀者百人,譯一粗俗小說讀者千人矣。故文言不如小說之普及也。抑吾聞之,喩人以莊論危言,不如以諧語曲譬,以其感人深耐尋繹也。西人皆視小說於心理上有莫大之勢力,則此本之出,或亦開通智識之一助而進國民於立憲資格乎?以是祝之。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四題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蔣智由

    餘一日者,偶自外歸,見案頭有寄餘書一冊、信一函,啓視之,書則《月月小說》,而信則周君桂笙之所遺也。信中述欲致力於小說,以造福中國,並索餘之題詞。餘欲言小說之如何有益於中國乎?昔人有言,無徵不信,則欲描吾之理想以言,不如按之事實以言之,更爲親切而有據也。試略舉一小說之故事以實之。蓋在英國,有國立貧民救養所者,凡年屆六十以上之英人,實證其爲貧民,皆得收容於所,所中之整頓淸潔,美善周至,蓋實年老貧民一現世之天堂也。東西各國,過而覽者,莫不歎賞,而譽英國國家辦事之能。雖然,試一考之,英國國家所經營之物,於其前蓋亦罪惡蔽害之所充積,而此貧民救養所,獨能進步如是,是非當日數多有名政治家之力,而實一小說家之功,其小說家,卽吉肯氏是也。彼者,於其所著《鬱利惠可獨維斯多》之小說中,描摹貧民救養所之弊惡,其悲慘之光景,令人酸心怵目,流淚憤懣,而不能堪。由之貧民救養所中,得透一道之光明,至不能不改革以求盡善,而遂有今日淸新之氣象,則此一小說家之所造者大也。今者中國之國家社會間,所謂暗黑慘淡之事何限,使得若干良小說家以寫之,其於中國前途改革之功,豈有旣乎?嗚呼!周君與其同社諸君子,志在於此,其亦勉乎哉!吾見他日溯新中國之原因,而追憶小說之大有力,必有以其功冠於諸君子之頭上者也。因題此以復周君。諸曁蔣智由識於日本寓廬。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四期

    *1 後之投稿本社者其注意之。

    ○《小說林》二題

    一緣起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東海覺我

    《小說林》之成立,旣二年有五月,同志議於春正,發行《小說林刊社報》。編譯排比旣竟,並囑以言弁其首。覺我曰:偉哉!近年譯籍東流,學術西化,其最歆動吾新舊社會,而無有文野智愚,鹹歡迎之者,非近年所行之新小說哉?夫我國之於小說,響所視爲鴆毒,懸爲厲禁,不許靑年子弟稍一涉獵者也。乃一反其積習,而至於是,果有溝而通之,以圓其說者耶?抑小說之道,今昔不同,前足以害人,後之實無愧益世耶?豈人心之嗜好,因時因地而遷耶?抑於吾人之理性,Venunft果有鼓舞與感覺之價値者耶?是今日小說界所宜硏究之一問題也。餘不敏,嘗以臆見論斷之,則所謂小說者,殆合理想美學、感情美學而居其最上乘者乎?試以美學最發達之德意志徵之。黑搿爾氏(Hegel,1770—1831)於美學,持絕對觀念論者也,其言曰:藝術之圓滿者,其第一義爲醇化於自然。簡言之,卽滿足吾人之美的慾望,而使無遺憾也。曲本中之團圓《白記》、《荊記》、《封誥》《殺狗記》、《榮歸》《千金記》、《巧合》《紫簫記》等目,觸處皆是,若演義中之《野叟曝言》,其卷末之躊躇滿志者,且不下數萬言,要之,不外使圓滿而合於理性之自然也。其徵一。又曰:事物現個性者,愈愈豐富,理想之發現亦愈愈圓滿。故美之究竟在具象理想,不在於抽象理想。西國小說,多述一人一事;中國小說,多述數人數事;論者謂爲文野之別,餘獨謂不然。事蹟繁、格局變,人物則忠奸賢愚並列,事蹟則巧絀奇正雜陳,其首尾聯絡,映帶起伏,非有大手筆大結構,雄於文者不能爲此,蓋深明乎具象理想之道,能使人一讀再讀,卽十讀百讀亦不厭也;而西籍中富此興味者實鮮,孰優孰絀,不言可解。然所謂美之究竟,與小說固適合也。其徵二。邱希孟氏(Kirchmaun1802—1884),感情美學之代表者也,其言美的快感,謂對於實體之形象而起。試覩吳用之智《水滸》、鐵丐之眞《野叟曝言》、數奇若韋癡珠《花月痕》、弄權若曹阿瞞《三國志》、寃獄若風波亭《嶽傳》、神通遊戲如孫行者《西遊記》、濟顚僧《濟公傳》、闡事燭理若福爾摩斯、馬丁休脫《偵探案》,足令人快樂,令人輕蔑,令人苦痛尊敬,種種感情,莫不對於小說而得之。其徵三。又曰:美的槪念之要素,其三爲形象性。形象性者,實體之模仿也。當未開化之社會,一切天神仙佛鬼怪惡魔,莫不爲社會所歡迎而受其迷惑。阿剌伯之《夜談》、希臘之神話、《西遊》《封神》之荒誕、《聊齋》《諧鐸》之鬼狐,世樂道之,酒後茶餘,聞者色變;及文化日進,而觀長生術、海屋籌之興味,不若《茶花女》、《迦因小傳》之穠鬱而親切矣。一非具形象性,一具形象性而感情因以不同也。其證四。又曰:美之第四特性,爲理想化。理想化者,由感興的實體,於藝術上除去無用分子,發揮其本性之謂也。小說之於日用瑣事亙數年者,未曾按日而書之,卽所謂無用之分子則去之;而月球之環遊、世界之末日、地心海底之旅行,日新不已,皆本科學之理想超越自然而促其進化者也。其證五。凡此種種,爲新舊社會所公認,而非餘一己之私言,則其能鼓舞吾人之理性,感覺吾人之理性,夫何疑!《小說林》之於新小說,旣已譯着並刊,二十餘月,成書者四五十冊,購者粉至,重印至四五版,而又必擇尤甄錄,定期刊行此月報者,殆欲神其薫浸剌提(說詳《新小說》一號)之用,而毋徒費時間,使嗜小說癖者之終不滿意云爾。

    《小說林》第一期

    二發刊辭

    光緒三十三年(1907)

    黃摩西

    今之時代,文明交通之時代也,抑亦小說交通之時代乎?國民自治,方在豫備期間;敎育改良,未臻普及地位;科學如羅骨董,眞贗雜陳;實業若掖醉人,僕立無定;獨此所謂小說者,其興也勃焉。海內文豪,旣各變其索縑乞米之方針,運其高髻多脂之方略,或墨驅尻馬,貢殊域之瓌聞;或筆代然犀,影拓都之現狀,集葩藻春,並亢樂曉,稿墨猶滋,囊金競貿,新聞紙報吿攔中,異軍特起者,小說也。四方輦致,擲作金石聲;五都標懸,爍若雲霞色者,小說也。竹罄南山,金高北斗;聚珍攝影,鈔腕欲脫;操奇計贏,舞袖益長者,小說也。蠆發學僮,蛾眉居士,上自建牙張翼之尊嚴,下迄雕麪糊容之瑣賤,眂沫一卷,而不忍遽置者,小說也。小說之風行於社會者如是。狹斜拋心締約,輒神遊於亞猛亨利之間;屠沽察睫競才,常銳身以福爾馬丁爲任;摹仿文明形式,花圈雪服,賀自由之結婚;崇拜虛無黨員,炸彈快槍,驚暗殺之手段,小說之影響於社會者又如是。則雖謂吾國今日之文明爲小說之文明,可也;則雖謂吾國異日政界、學界、敎育界、實業界之文明卽今日小說界之文明,亦無不可也。雖然,有一蔽焉,則以昔之視小說也太輕,而今之視小說又太重也。昔之於小說也,博弈視之,俳優視之,甚且酖毒視之,妖孽視之,言不齒於縉紳,名不列於四部;(古之所謂「小說家」與今大異)私衷酷好,而閱必揹人,下筆誤徵,則羣加嗤鄙;雖如《水滸傳》、《石頭記》之創社會主義,闡色情哲學,託草澤以下民賊奴隸之砭,(龔自珍之尊隠是耐庵註腳)假蘭以塞黍離荊之悲者,(《石頭記》成於先朝?老之手,非曹作。)亦科以誨淫誨盜之罪,謂作者已伏冥誅,繩諸戒色戒鬥之年,謂閱者斷非佳士;卽或賞其奇瑰,強作斡旋,辨忠義之眞僞,區情慾之貞淫,亦不脫情,無當本旨,(《水滸》本不諱盜,《石頭》亦不諱淫,李贄。金喟強作解事,所謂買?還珠者;《石頭》諸評,更等諸劊下矣。)餘可知矣。今也反是,出一小說,必自屍國民進化之功,評一小說,必大倡謠俗改良之恉;吠聲四應,學步載塗,以音樂舞踏,抒感甄挑卓之隱衷,以磁電聲光,飾牛鬼蛇神之假面;雖稗販短章,葦茆惡札,靡不上之佳諡,弁以詞,一若國家之法典,宗敎之聖經,學校之課本,國家社會之標準方式,無一不儩於小說者,其然,豈其然乎?夫文家所忌,莫如故爲關係,心理之闢,尤在昧厥本來;然吾不聞小說之效力,果足改頑固腦機而靈之,袪腐敗空氣而新之否也?亦不問作小說者之本心,果專爲大羣致公益,而非爲小己謀私利,其小說之內容,果一一與標置者相讎否也?更不問評小說讀小說者,果公認此小說爲換骨丹、爲益智糉、爲金牛之憲章、爲所羅門之符咒否也?請一考小說之實質。小說者,文學之傾於美的方面之一種也。寶釵羅帶,非高蹈之口吻;碧雲黃花,豈後樂之襟期?微論小說,文學之有高格可循者,一屬於審美之情操,尙不暇求眞際而擇法語也。然不佞之意,亦非敢謂作小說者,但當極藻繪之工,盡纏綿之致,一任事理之乖僢,風敎之滅裂也。玉顱珠頷,補史氏之舊聞;氣液日精,據良工所創穫,未始非卽物窮理之助也。不然,則有哲學科學專書在。《籲天》訴虐,金山之同病堪憐;《渡海》尋仇,火窟之孝思不匱,固足收振恥立懦之效也。不然,則有法律經訓原文在。且彼求?止善者,未聞以玩華繡帨之不逮,而變誠與善之目的以遷就之,則從事小說者,亦何必椎髻飾勞,黥容示節,而唐捐其本質乎?嬙、施天下之美也,鴟夷一舸,詎非明哲?靑冢一坯,不失幽芬。藉令沒其傾吳宮、照漢殿之丰容,而強與孟廡齊稱,娥臺合傳,不將疑其狂易乎?一小說也,而號於人曰,吾不屑屑爲美,一秉立誠明善之宗旨,則不過一無價値之講義,不規則之格言而已,恐閱者不如聽古樂,卽作者亦未能歌舞其筆墨也。名相推崇,而實取厭薄。是吾國文明僅於小說界稍有影響,而中道爲之安障也。此不佞所以甘冒不韙而不能已於一言也。

    《小說林》者,滬上黃車掌錄之職志也。成立伊始,不佞曾濫充駿骨,旣而蘭筋狎至,花様日新;饌箸滿家,傾倒全國。忽忽寒暑四易,踵《小說林》而小說者,不知幾何,轡絕鞭折,卒莫之逮,尙懼夫季觀之莫繼,而任腴之未遍也。因綴腋集鯖,用雜誌體例,月出一冊,以饜四方之求,卽標曰《小說林》,蓋謂《小說林》之所以爲小說林,亦猶小說之爲小說耳。若夫立?止善,則吾宏文館之事,而非吾《小說林》之事矣,此其所見不與時賢大異哉。

    《小說林》第一期

    ○《新世界小說社報》發刊辭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嗚呼!中國敎育之不普及,其所由來者漸矣。《漢志》九家,除小說家外,其餘皆非婦孺所能與知之事,班氏謂其流蓋出於古之稗官:(如淳注引《九章》「細米爲稗」,「王者欲知里巷風俗故立稗官,使稱說之。」)而且與八家鼎峙,則小說之重可知,小說視爲官書,則通行於朝野可知。觀於師箴蒙誦,爲後世盲詞之濫觴,其實古之經筵,卽今之盲詞也。雖以君相之所講求,亦不外婦孺所能與知之事。故君心易以啓沃,而小說之爲用廣也。後世若《太平御覽》,若《宣和遺事》,猶存稗官之意。元重詞曲,至以之取士,則其宮廷之間,小說當不盡廢。自明世經筵,專講經史,於是陳義過高,獲益轉鮮。自此以後,小說流行之區域,盛於民間,士大夫拘文牽義,禁子弟閱看小說,陸桴亭至目爲動火導欲之物,蓋上不以是爲重,則事不歸官,而無知妄作之徒,暢所欲言,靡所顧忌,諷勸之意少,而蠱惑之意多,荒唐謬悠之詞,連篇累牘,不一而足,無宗旨、無根據,而小說乃毫無價値之可言。雖然,以今日而言小說,乃絕有價値之可言。

    何以言之?文化日進,思潮日高,羣知小說之效果,捷於演說報章,不視爲遣情之具,而視爲開通民智之津樑,涵養民德之要素,故政治也、科學也、實業也、寫情也、偵探也,分門別派,實爲新小說之創例,此其所以絕有價値也。況言論自由,爲東西文明之通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亦在夏先哲之名言,苟知此例,則願作小說者,不論作何種小說,願閱小說者,亦不論閱何種小說,無不可也。同人有見於此,於是有《新世界小說》之作。蓋莊言正論,不足以動人,號爲讀書之士,尙至束閣經史,往往有聖賢千言萬語所不能入者,引一俗諺相譬解,而其人卽能恍然於言下,口耳流傳,經無數自然之刪削,乃有此美玉精金之片詞只語與經史而並存,世界不毀,此一說也。有釋奴小說之作,而後美洲大陸創開一新天地;有革命小說之作,而後歐洲政治特闢一新紀元;而以視吾國北人之敢死喜亂,不啻活演一《水滸傳》;南人之醉生夢死,不啻實做一《石頭記》。小說勢力之偉大,几几乎能造成世界矣。此一說也。官場之現形,奇奇怪怪;學堂之風潮,滔滔汨汨。新黨之革命排滿也,而繼卽升官發財矣;新鄉愿之炫道學、倡公理也,而繼卽佔官地、遂私計矣。人心險于山川,世路盡爲荊棘,則其餘之實行姦盜邪淫,與夫詐僞撞騙者,更不足論矣。耳所聞、目所見、舉世皆小說之資料也。此又一說也。要而言之,小道可觀,其蘊蓄於內者,有小說與世界心理之關係,哲家之所謂內籀也,其表見於外者,有小說與世界歷史風俗之關係,哲家之所謂外籀也,請再進而備言之。

    小說與世界心理之關係

    夫爲中國數千年之惡俗,而又最牢不可破者,則爲鬼神,而鬼神之中,則又有神仙鬼狐道佛妖魅之分,小說家於此,描寫鬼神之情狀,不啻描寫吾民心理之情狀,說者謂其惑根之不可拔,几几乎原於胎敎;蓋以吾國之迷信鬼神者,以婦女爲最多,因而及於大多數之國民,近日識時君子,恆以吾國民無母敎爲憂,詎知其腦筋中自然而受之母敎,鬼神實佔其大部分,此皆言鬼神之小說爲之也。顧昔日以小說而愈堅其鬼神之信,今宜卽以小說而力破其鬼神之迷。不見夫通常社會中所行爲,實鬼事多而人事少乎?此固無可爲諱者也。故欲貫輸以文明之幸福,非先奪其腦筋中大部分之所據,而痛加以棒喝,以收夫廓淸摧陷之功,不可得也。

    其次則爲男女。其爲不正之男女,則必有果報;其爲雖不正而可以附會今日自由結婚之男女,則必有團圓。最奇者,尙有非男非女,而亦居然有男女之事,蓋以男女爲其因,而萬事皆從此一因而起,誇說功名,則平蠻封王,而爲駙馬也;豔稱富貴,則考試及第,而爲臠壻也。其先則無不貧困之極,其後則無不豪華之極。由是驕奢淫佚,而爲紈袴、爲劣紳、爲勢惡土豪,爲敗家子,皆從此派而生。使觀其書者,如天花之亂墜,而目爲之迷,神爲之炫,此小說中普通之體例,然實卽代表民俗普通之心理也。

    小說與世界歷史風俗之關係

    觀小說者,無端歌哭,無限低徊,而感情最濃者,其在興亡之際乎?藉漁樵之話,揮滄桑之淚,痛定思痛,句中有句,忌諱旣多,湮沒遂易,其有大書特書者,出之雖後,則至可寶貴矣。中國數千年來,有君史,無民史,其關係於此種之小說,可作民史讀也。夫有興亡之事,則有一切擾亂戰爭之事,然其時之罹於鋒鏑,與其後之重見天日,必有一番堯、桀之渲染,雖其說半不足據,而當時朝廷之對待民間,爲仁爲暴,猶可爲萬一之揣測。況專制時代,凡事莫不以君主爲重心,由小說而播於演劇,而演劇更足爲重心所在之證者,則俗語所謂十出九皇帝是也。皇帝爲獨一無二富貴無比之稱號,其狂妄不軌之徒,竊以自娛者無論矣,卽至童乳戲言,亦往往以此號爲口頭禪,以自擬而聊快其無意識之歆羨,而不知擾亂之種子,卽隱含於此,故興亡儼如轉燭,平添無數小說之材料,劇演則爲其試驗場也,平話則爲其演說場也(平話俗謂之說書),而世界遂隨而湧現於此時矣。

    《新世界小說社報》第一期

    ○競立社刊行《小說月報》宗旨說

    光緒三十三年(1907)

    竹泉生

    競立社何以名?名以志也。小而立身,大而立國,卑而立言,高而立德,是則本社之求爲自立而立人者也。而所以競立之道則有三:

    (甲)地球各邦,開化之早,莫如中國。而聖賢之輩出,道德之發明,亦惟我中國爲最盛。數千年來,一以道德爲立國之本,則道德爲吾國獨佔優勝之國粹,固彰彰矣。苟放棄其國粹,卽轉瞬而不國。而考之歐美諸邦,亦未有不以道德爲之基者。故本社之宗旨,首以保存國粹爲第一級競立之手段。

    (乙)我中國雖曰以道德立國,而道德之衰微實已久矣,道德之不明亦已甚矣。是故二千年來宗敎無尺寸之柄,佛老諸子,星相邪說,蒸蒸焉日發見於社會,而莫爲之防障。聖人之道,爲迂儒鄙夫所蔽塞,而莫能疏而通之,修而行之。於是乎江河日下,惡習日深,成爲現在卑陋腐敗、朽弱不振之老大帝國。自非痛加湔濯,相與更始,不足以言存立也。故本社之宗旨,又以革除陋習爲第二級競立之手段。

    (丙)我中國之版圖,亦可以謂廣大矣,我中國之人民,亦可以謂衆多矣。以一二人之心思材力,督治極廣大之土地,化裁極衆多之士庶,此實堯、舜之所難、而周、孔之所不敢任者也。況夫國家之亡,匹夫亦與有責。孰非天民?卽各有天賦之主權。國之阽危,皆吾輩所當竭力肩任挽救者。雖雲材力綿薄,未卜勝任與否,而要不敢以天賦之主權,委諸他人之手也。故本社之宗旨,卒以擴張民權爲第三級競立之手段。

    抑本社之刊行月報也,乃立言之例也,則所以競於立言者,又貴出言有則而可以爲法,言之有文而可以行遠。

    或以爲區區說部,何足以當立言之任?不知危言莊論,斷難家喩而戶曉,傳佈不廣,烏能收時雨普及之效哉?則本社且將恃此說部而爲立德之始基,爲立功之嚮導焉矣,而於立言乎何有?

    雖然,如上所言,本社所以競立之範圍,所以競立之手段,與夫所以競立之希望,甚遠且大,而其目的之果能達到與否,則有不可得而必者。然則社員將廢然而餒,而不敢遽以所以競立之道聞諸社外矣乎?

    竹泉生曰:不然,是在立志。志壹則神聚,神聚則氣充,氣充則有毅力,則可以任重而道遠,殺身守死而不變,而吾所以競立之希望、手段、範圍,且將塞乎兩間而無弗達焉。而凡社外之士,得聞吾言者,皆宜有吾之宗旨、手段、能力,而各求所以立之之道。則本社之範圍之大,天下莫能載,而用餒乎?而用餒乎?

    《競立社小說月報》第一期

    ○《揚子江小說報》發刊辭

    宣統元年(1909)

    報癖

    粵自三千稗乘,佐晉塵之淸潭;九百虞初,繼董狐之筆。南華仙蝶,栩栩頻飛;西島蟠桃,累累可採。莊言莫能推廣,小說因以萌芽。至若干寶搜神,齊諧志怪,李肇補史,鄒衍談天,輸美麗之湖流,含勸懲之目的,維持社會,鼓吹文明,猗歟盛矣!洎乎近世,才人輩出,斯業愈昌。著述如雲,翻譯如霧,科學更加之偵探,事蹟翻新;章回而副以傳奇,體裁益富;莫不豪情泉湧,異想天開,力扶大雅之輪,價貴洛陽之紙者也。是以《新小說報》倡始於橫濱,繡像小說發生於滬瀆,創爲雜誌,聊作機關,追蹤曼倩淳于,媲美囂俄、笠頓,每値一編披露,卽邀四海歡迎,吐此榮光,應無憾事。疇料才華遭忌,遂令先後銷聲,難壽名山,莫償宏願。況復《新新小說》發行未滿全年,《小說月報》出版僅終貳號,《新世界小說報》爲詞窮而匿影,《小說世界日報》因易主而停刊,《七日小說》久息蟬鳴,《小說世界》徒留鴻印,率似秋風落菜,渾如西峽殘陽,盛舉難恢,元音絕響,文風不競,吾道堪悲;雖《月月小說》重張旗鼓於前秋,《小說林報》獨寫牢騷於此日,而勢力究莫能澎漲,愚頑難遍下鍼砭。是知欲雄圖,務必旁求臂助。嗟乎!歐風凜冽,漢水不波,美雨縱橫,亞雲似墨,憐三家之學究,未諳時勢變遷;笑一孔之儒林,難解《典》、《墳》作用。以致神州莽莽,夥醉生夢死之徒;政界昏昏,盡走肉行屍之輩。本社胡君石庵睹茲現狀,時切憂,爰集同人,共襄偉業;挽狂瀾於稗海,樹新幟於漢皋,半月成編,一月出版。詞淸若玉,抒哭麟歌鳳之懷;筆大如椽,施活虎生龍之術。悲歡並妙,鉅細靡遺;統地球之是是非非,畢呈眞相;據公理而襃襃貶貶,隱具婆心。吐滿紙之雲煙,構太空之樓閣,事分今古,界判東西。冶着譯於一爐,截長補短,綜莊諧於小冊,取琰搜珠。在宣統開幕之年、爲雜誌懸弧之日。記者不敏,竊願附同人驥尾,學步效顰;揮入木之狸尖,嘔心灑血。他山有石,何妨攻錯於小言;敝帚自珍,詎計貽譏於大雅?忝木爲鐸,聊當洪鐘。庶幾酒後茶餘,供諸君之快覩,從此風淸月白,竭不佞之苦思。遂漸改良,殷勤從事,謹志斯時紀念,羅寰宇之鴻文;佇看異日突飛,執稗官之牛耳。敢揭其門欄於左:

    引伸旨趣,闡發宗風,筆飛墨舞,稗益無窮。述論說第一。

    文兼雅俗、推陳出新、藉齊東語,醒亞東民。述小說第二。

    解決是非,評量眞妄,詞簡意賅,理氣壯。述世界批評第三。

    《風》《騷》百變,國粹一斑,隨時釆錄,大好消閒。述文苑第四。

    點睛蔽月,意在筆先,惟妙惟肖,興味盎然。述圖畫第五。

    善惡之師,興亡之影,譜出新聲,發人深省。述戲曲改良第六。

    只談風月,偶詠鶯花,爭傳韻事,務屛狎邪。述花鳥錄第七。

    文人著述,商界行爲,附諸末幅,誰曰不宜。述吿白第八。

    《揚子江小說報》第一期

    ○《新小說叢》祝詞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文驄

    吾家紫虯文學,與其友數君,合組《新小說叢》一書,予尙未寓目及之也,而知其必有以饜飫海內之人望者矣,因泚筆爲之祝曰:某聞來離登得,纂齊、魯之方言;象寄譯鞮,備職方之外紀。自茲以降,虞初周說,黃車綜其舊聞;漢武遺事,彤管甄其別錄。莫不侔色揣稱,抽祕逞姸。小山叢桂之談,夙推《淮南鴻烈》;中郞虀臼之喩,實爲枕中祕寶。固己家握靈蛇,人吐白鳳,未有識通古今,學貫中西,網羅徧於五大洲,撰述極乎九萬里,語其託興,是寄奴益智之糉;諷以微詞,作仲任《潛夫》之論,如諸君所組《新小說叢》之善者也。自昔說部之流傳,半屬文人之好事,則有《拾遺》作記,《外傳》成書,元微之《會眞》含情,陸魯望《小名》摘豔,紅綃金合,田郞之跋扈依然;紫玉燕,李益之妒情斯在。南部煙花之錄,午夜香溫;北里狹斜之遊,丁年夢熟。《桃花扇》裏,豈有意於興亡;《長生殿》中,拾墜歡於佳麗。甚或柯古徵異,幹寶搜神,支諾皋炫其怪聞,王淸本恣其誕說。靈均逐客,東皇無續命之絲;長春幻人,《西遊》豈金丹之術?留仙麗藻,多說鬼與說狐;曉嵐辯才,姑妄言而妄聽。下至《列國》、《三國》之演義,哲理無存;《隋唐》《殘唐》之贅編,穢鄙特甚,大雅之士,蹙焉憫之。凡斯下里之謳,等之自檜而已。或謂郢書善附,燕說無徵,禍棗災梨,汗牛充棟,大都蟻安槐國,蝨誦阿房,縱享帚以自珍,只胡盧之依様。蓋無進化開明之識,則夏蟲固不足語冰;非有專科通譯之才,則井蛙亦難測海。矧在今日,萬國騈羅,列強虎視,而猶蹈常襲謬,蕩志誨淫,將何以照法炬於昏衢,轟暴雷於聾俗乎?夫摶摶大地,蒼蒼彼天,擾擾吾生,漫漫長夜,黃耏碧眼,隱取締於瓜分,黑水白山,等浮蹤於萍散。《霓裳》曲罷,舊內春銷,《玉樹》歌終,吟邊句冷。皇輿敗績,痛南渡之君臣;行役劬勞,憫東周之禾黍。蒼鵝出地,釁本兆於翟泉;白馬淸流,禍且成乎鉤黨。遂使國士流涕,心傷豫讓之橋;酒人悲歌,目斷慶之裏。此何時哉?嘻其酷矣!而況元瑜書記,仲宣流離,嶺陟愁思,灘過惶恐。倂命有獨搖之樹,索笑無稱意之花,窮愁著書,不可說也。然而自公退食,謀國是者何人;皆醉獨醒,實鍾情於我輩。諸君自傷身世,甘作舌人,以瑰奇屹特之資,肩起發砭頑之職,廣譯善本,啓迪羣蒙,亮符鄙頌,然某以爲小說之作,體兼雅俗,義統正變,意存規戒,筆有襃貶,所以變國俗,開民智,莫善於此,非可苟焉已也。竊不自揣,輒有所貢,幸垂察焉。自閣龍探險,恣艦隊之東來;盧騷著書,倡《民約》於西?。自是潛吹虺毒,伏厲豺牙,甚蹂躪於晉庭,受歲幣於宋室。夫傳檄而擒頡利,奮刀以斬郅支,在彼古人,實操勝算。今則大開海禁,漸失藩籬,苟有人焉,鬥我心兵,敵彼毛瑟,孫武之智,九天而九地;孟獲之服,七縱而七擒;足使生亮卻步,說岳慚顏;拿波倫遂戢其野心,惠靈吞亦失其戰略,斯曰禦侮,其善一也。往者甲午之役,喪敗實多,旣利益之均沾,又締盟而協約。夫貞德女傑,尙發憤以救亡,羅蘭夫人,亦慷而致命。今旣民權漸茁,女學將興,豈無娘子之?,足佐壯夫之績。況杯葛主義,實行於拒約,炸藥暗殺,激厲於輿情。將使黃衫豪客,不獨成首之勳;紅拂麗姬,並堪作同仇之侶。則又未嘗不可潛消禍水,共上強臺,斯曰振武,其善一也。若夫測象元模,探奇大塊,剛柔輕重,旣殊其習,陰陽燥溼,復異其宜。於是露紒而謁祅神,焦頂而親梵唄,摩西十誡,呼阿拉以稱尊;基督一神,抱救世之宏願。類皆膺華效卑之美譽,則宗敎自居,聞嬰匪毒之誶聲,則慘顏不懌。然而獨雄衆雌之俗,不徒三女爲奸;蹶頤羯首之蠻,大抵肝人若脯。茵陳趫捷,唯畋獵以遂生;蹋躂遊居,去牛羊而弗樂。此外如冰天雪海,死谷炎荒,固難與桑港良島、巴黎名都,較短量長,相提並論,然則跨麥哲倫之艦,不足罄其形容;乘張博望之槎,更莫窺其萬一。斯曰釆風,其善一也。至如理想高尙,藝術朋興,奈端探賾於天文,哈敦硏精於地質,斯賓塞闡理於人羣,達爾文縱心於物競,極之鈲驗精醫,方維工算,磺強合化,螓蝶效形。以至兩冷相和,或成涫熱,二淸忽雜,乃呈濁泥,罔不思入混茫,妙參造化。是以錐刀必競,富踰犂韃之琛;藥彈橫飛,雄長屠耆之族。蓋其鉤深索鑰,通幽詣微。羅萬有於寸心,鏡二儀於尺素。奚止女媧煉石,志幻於補天;魯陽揮戈,談空於返日。斯曰浚智,其善一也。至於身毒吉貝,墨加胡椒,薯蕷種於英倫,葡萄產於希臘,與夫忒斯瑪之?狒,澳大利之袋鼠,使犬馴鹿,交說於窮邊;海豹白熊,棲息於寒帶,是雖名物之紛如,亦必硏求之有自。而徐松龕《瀛寰志略》,疏漏居多;魏默深《海國見聞》,蒐羅未悉。今欲窮形象物,妙手寫生,倘備指揮,亦供點綴。衣披氆氌,輕描綠毯之妝;杯號留犂,沈醉白蘭之酒。是則燈前遇俠,月下傳嬌,流目送波,添毫欲活,又況獅子虎勢極猛厲,軹首鶯能作歌謠,固騰於《爾雅》之箋蟲魚,稽含之狀草木,斯曰博物,其善一也。抑又聞之,鍾儀君子,惟操土音;桓氏參軍,乃工蠻語。然未駃舌難知,鉤脣鮮效。加以佉盧左行之字,撒遜連犿之書,以版克爲公司,以毘勒爲盾劑,葛必達爲丁口之賦,狼跋氏是典庫之名,喝特爾斯,實廛丁之釋義,薩白錫帝,問佽助以誰知。又況優底公尼,印度標其樹布,拓都麼匿,歐西言其多寡。則雖讀空四部,富有五庫,亦恐路入迷陽,燈昏漆室。自非熟習希伯來文字,何以翻猶太敎經?深諳拉體諾名詞,未必通羅馬掌故。斯曰績學,其善一也。近者遯叟記述,爲西學之先河;又陵博聞,登文壇而奪席。望扶桑之靈窟,薈萃英華;得琴蘭之嗣音,藻繪絢爛。斯已沾漑藝林,別開境界。而諸君翩翩絕世,盤盤大才,吹噓芳馨,綜釆繁縟,日月合璧,昭雲漢以爲章,笙磬同音,融律呂以湊矩。士得知己,庶無憾焉。所可悼者,歐美騰踔,風潮激盪,楚歌非取樂之方,胡笳是銷魂之曲。嗟乎!河山半壁,豈仙人劫外之棋;金粉六朝,裂王者宅中之地。健兒之軀號七尺,寧帖伏若粥雌;金石之壽不百年,忍摩挲此銅狄。固知揮毫寫恨,對酒當歌,金鐵皆鳴,聲淚俱下,伊鬱善感,非得已已。若徒摹擬閨情,掇拾里諺,旣落窠臼,殊少別裁,揆厥下忱,絕非所望。嗚呼!虯髯客扶余一去,誰能興海外之龍;丁令威華表重來,我將化遼左之鶴。光緒丁未十月之望,新會林文驄撰。

    《新小說叢》第一期

    ○《小說七日報》發刊辭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値物競之劇烈,慮炎裔之就衰,民智未開,斯文有責。明通之士,於是或着或譯,作爲小說,以收啓迪愚氓之效,非謂嬉笑怒罵,信口雌黃,藉以拾牙餘之慧,求壟斷之利已也。是以泰東西說部之作,雖亦不尠,而其所以輔敎育之不及,佐興觀之感覺者,意旣深而法亦易,詞雖淺而用則宏。若夫累牘連篇,妨人視力,影響殊少,蛇足殊多者,蓋吾未之聞。今者瀏覽書肆,光怪陸離,名不勝數,其內容或數十頁一卷,其措詞或三五字成行,繁圈密點,觀者亦爲之目眯而神奪。改良社會乎?輸灌文明乎?諸君子若各負有重大之責任也者。不才如蒙等,亦何敢搔首弄姿,效顰越女,則此小說之發刊胡爲者?況乎外物輸入,內資輸出,日用消費,朘削已多,學海望洋,能逢原而瀹委焉,則亦已矣。牖啓之道,當在彼而不在此。作爲無益害有益,更相尋於無已,則此《小說七日報》之發刊,又胡爲者?然而人生積日而月,積月而年,以最多數之時間,用之於眞摯,以最少數之時間,用之於不眞摯,夫奚足怪?凡可以開進德智,鼓舞興趣者,以之貢獻我新少年,以之活潑其新知識,又奚不可?休沐之暇,與其溺志於嬉遊,曷若縈情於楮墨?與其馳鶩於情想,曷若紹介以見聞?高文鴻詣,雖非可率爾操觚;綺語佻詞,亦豈敢自招筆譴?取資旣廉,在作者非貪泉之爽酌,在購者亦不越貰酒之杖錢。人憂天,愚公移山,其或有效乎,非所敢期。若責以弋名釣利,雕蟲非壯夫所爲,則坊間新着諸冊子,方汗牛而充棟焉,爲本編之解鈴矣。

    《小說七日報》第一期

    ○《中華小說界》發刊詞

    民國三年(1914)

    甁庵

    《中華小說界》第一期編輯旣成,校印方畢,客有造予而問者曰:方今國家多故,外患日逼,民窮財盡,岌岌不可終日,而子乃硏墨調朱,糜寶貴之光陰,損有用之精力,矻矻孳孳,日從事於小說,毋乃急其所緩,而緩其所急,是亦不可以已乎?予曰:客不言,予亦懷欲陳之久矣,請假前席,以畢吾詞。夫蒙叟成書,半是寓言之體;虞初着目,始垂小說之名。厥後五總髮函,十洲作記,搜神志怪,流衍遂繁。顧言不齒於縉紳,名不列於四部,斥同鴆毒,視等俳優。下筆誤徵,每貽譏於博雅;揹人偷閱,輒見責於明師。凡諸滑稽遊戲之談,繩以誨盜誘淫之罪。洎於挽近,西籍東輸,海內文豪,從事譯述,遂乃紹介新着,裨販短章,小說一科,頓闢異境。然而言情偵探,花樣日新;科學哲理,骨董羅列。一編假我,半日偷閒。無非瓜架豆棚,供野老閒談之料;茶餘酒後,備個人消遣之資。聊寄閒情,無關宏恉。此由吾國人士,積習相沿,未明小說之體裁,遂致失小說之效用也。夫薈萃舊聞,羽翼正史,運一家之杼軸,割前古之膏腴,則小說者,可稱之曰已過世界之陳列所。影拓都之現狀,筆代然犀;貢殊域之隱情,文成集錦。支渠兼納,跬步不遺,則小說者,可稱之曰現在世界之調查錄。地心海底,湧奇境於靈臺;磁電聲光,寄遐想於哲理。精華宣泄,知末日之必?;文物發展,冀瀛海之大同。則小說者,可稱之曰未來世界之試驗品。包括三界,奄有衆長。聚鬼談而不嫌,食仙字而自喜。詼諧嘲諷,本乎自然;燻刺浸提(見飲冰所輯《新小說》一號),極其能事。以言效用,偉矣多矣。茲編之作,尤抱有三大主義,以貢獻於社會。一曰:作個人之志氣也。小說界於敎育中爲特別隊,於文學中爲娛樂品,促文明之增進,深性情之刺,抗心義俠,要離之斷脰何辭;矢志國仇,汪錡之童殤奚恤。有遠大之經營,得前事以作師資;而精神自奮,有高尙之理想,見古人已乎着乎,而詣力益堅。無形之鞭策,勝於有形之督責矣。一曰:祛社會之習染也。穿耳纏足,有妨體育,迎神賽會,浪擲金錢。談星相則妄邀天幸,虐奴婢則慘無人理。爾虞我詐,信誓皆虛;積垢叢污,衛生不講。凡茲惡點,相習成風。小說界以罕譬曲喩之文,作默化潛移之具,冀以挽回末俗,輸蕩新機。一曰:救說部之流弊也。凡事不能有利而無害,自說部發達,其勢力遍於社會。於是北人以強毅之性,濡染於《三國》《水滸》諸書;南人以優柔之質,寢饋於《西廂》《紅樓》等籍。極其所至,狹邪傾心接席,輒自託於寶玉、張生;屠沽攘臂登臺,亦比跡於李逵、許褚。摹仿泰西形式,花冠雪服;結婚竟可自由;崇拜虛無黨員,炸彈手槍,廣座居然暗殺。慕隱形易容之術,胠篋何妨;信祭寶鬬法之談,揭竿遽起。豔情本以醒世,而戀愛益深;神怪本屬寓言,而迷信增劇。小說界務循正軌,取鑑前車;力矯往昔之非,稍盡一分之責。雖然,見仁見智,視乎其人;爲毀爲譽,期於定論,亦何敢妄自誇誕,見誚於大方哉?客稱善而退。爰筆其說,以志簡端。

    《中華小說界》第一卷第一期

    ○《二十世紀大舞臺》發刊辭

    光緒三十年(1904)

    亞廬(柳亞子)

    風塵澒洞,天地邱墟,莽莽神州,虜騎如織。男兒不能提三尺劍,報九世仇,建義旗以號召宇內,長驅北伐,搗黃龍,誅虜酋以報民族;復不能投身遊俠之林,抗志虛無之黨,炸丸首,購我自由,左手把民賊之袂,右手揕其胸,伏屍數十,流血五步,國魂爲之昭蘇,同胞享其幸福;而徒唏噓感泣,赤手空拳,抱攘夷恢復之雄心,朝視天,暮畫地,末由一逞,寤而夢之,寐而言之,執途人而聒之,大聲疾呼以震之,纏綿忠愛以感之。然而明珠投暗,遭按劍之叱,陳鐘鼓於魯庭,爰居弗享也。淚枯三字,才盡萬言,日暮途窮,人間何世?蓋仰天長慟而不能已。

    「朝從屠沽遊。夕拉騶卒飲。此意不可道,有若茹大鯁。」局天蹐地,鬱郁無聊,已耳已耳,吾其披髮入山,不復問人問事乎?然而情有難堪矣,張目四顧,山河如死,匪種之盤踞如故,國民之墮落如故,公德不修,團體無望,實力未充,空言何補?偌大中原,無好消息,牢落文人,中年萬恨,而南都樂部,獨於黑暗世界,灼然放一線之光明,翠羽明璫,喚醒鈞天之夢,淸歌妙舞,招還祖國之魂,美洲三色之旌旗,其飄飄出現於梨園革命軍乎,基礎旣立,機關斯備,組織雜誌,以謀普及之方,則前途一線之希望或者在此矣。一縷情絲,春蠶未死,十年磨劍,髀肉復生,吾乃揮禿筆,貢巵言,以供此二十世紀大舞臺開幕之祝典。

    硏究羣理,昌言民族,仰屋樑而著書,鯫生拘曲,見而唾之,以示屠夫牧子,則以爲岣嶁之神碑也。登大演說臺,陳平生之志願,舌敝脣焦,聽者充耳,此仁人志士所由傷心飲恨者矣。顧我國民,非無優美之思想,與激剌之神經也。萬族瘡痍,國亡胡虜,而六朝金粉,春滿江山,覆巢傾卵之中,箋傳《燕子》;焚屋沈舟之際,唱出《春燈》;世固有一事不問,一書不讀,而鞭絲帽影,日夕馳逐於歌衫舞袖之場,以爲祖國之俱樂部者。事雖民族之污點乎?而利用之機,抑未始不在此。又見夫豆棚柘社間矣。春秋報賽,演劇媚神,此本不可以爲善良之風俗,然而父老雜坐,鄉里劇談,某也賢,某也不肖,一一如數家珍,秋風五丈,悲蜀相之隕星;十二金牌,痛嶽王之流血,其感化何一不受之於優伶社會哉?世有持運動社會鼓吹風潮之大方針者乎?盍一留意於是?

    蟪蛄不知春秋,朝茵不知晦朔,其生命短而思慮淺也。麟經三世,有所見世,有所聞世,有所傳聞世。大抵鈍根衆生,往往泥於現在,不知有未來,抑並不知有過去,此二百六十一年之事,國民腦鏡所由不存其舊影歟?忘上國之衣冠,而奉豚尾爲國粹,建州遺孽,本炎黃世冑之公仇,反嵩高以爲共主。以如此之智識,而強聒不捨,以驅除光復之名詞,宜其河漢也。今以《霓裳羽衣》之曲,演玉樹銅駝之史,凡揚州十日之屠,嘉定萬家之慘,以及虜酋醜類之慆淫,烈士遺民之忠藎,皆繪聲寫影,傾筐倒篋而出之,華夷之辨旣明,報復之謀斯起,其影響捷矣。歐、亞交通,幾五十年,而國人猶茫昧於外情,吾儕崇拜共和,歡迎改革,往往傾心於魯索,孟德斯鳩、華盛頓、瑪志尼之徒,欲使我同胞效之,而彼方以吾爲鄒衍談天,張騫鑿空,又安能有濟?今當捉碧眼紫髯兒,被以優孟衣冠,而譜其歷史,則法蘭西之革命,美利堅之獨立,意大利、希臘恢復之光榮,印度、波蘭滅亡之慘酷,盡印於國民之腦膜,必有驩然興者。此皆戲劇改良所有事,而爲此《二十世紀大舞臺》發起之精神。

    波爾克謂報館爲第四種族。拿破崙曰:「有一反對之報章,勝於十萬毛瑟鎗。」此皆言論家所援以自豪之語也。雖然,熱心之士,無所憑藉,而徒以高文典冊,諷詔世俗,則權不我操,而陽春白雪,曲高和寡,崇論閎議,終淹歿而未行者有之矣。今茲《二十世紀大舞臺》,乃爲優伶社會之機關,而實行改良之政策,非徒以空言自見,此則報界之特色,而足以優勝者歟?嗟嗟!西風殘照,漢家之陵闕已非;東海揚塵,唐代之冠裳莫問。?帝子孫,受建虜之荼毒久矣。中原士庶,憤憤於腥羶異種者,何地蔑有?徒以民族大義,不能普及,亡國之仇,遷延未復。今所組織,實於全國社會思想之根據地,崛起異軍,拔趙幟而樹漢幟。他日民智大開,河山還我,建獨立之閣,撞自由之鐘,以演光復舊物推倒虜朝之壯劇、快劇,則中國萬歲,《二十世紀大舞臺》萬歲。

    《二十世紀大舞臺》第一期

    ●卷三

    ○《官場現形記》二題

    一敘

    光緒二十九年(1903)

    佚名

    昔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大聖人以敎世爲心,固不避宵小輩大奸慝之仇之也。而壹意孤行,爲若輩繪影繪聲,定一不磨之鐵案,不但今日讀之,奉爲千秋公論,卽若輩當日讀之,亦色然神驚,而私心沮喪也。鳴呼!文字之感人也深矣,而今日繼起者果誰乎?老友南亭亭長乃近有《官場現形記》之着,如頰上之添毫,纖悉畢露,如地獄之變相,醜態百出,每出一紙,見者拍案叫絕。熟於世故者,皆曰,是非過來人不能道其隻字;而長於鑽營者,則曰,是皆吾輩之先導師。知者見知,仁者見仁,入鮑魚之肆,而不自知其臭,其斯之謂乎?夫今日者,人心已死,公道久絕,廉恥之亡於中國官場者,不知幾何歲月,而一舉一動,皆喪其羞惡之心,幾視天下卑污苟踐之事,爲分所應爲。寵祿過當,邪所自來,竟以之興廢立竊之禍矣。戊戌、庚子之間,天地晦黑,覺羅不亡,殆如一線。而吾輩不畏強禦,不避斧鉞,筆伐口誅,大聲疾呼,卒伸大義於天下,使若輩凜乎不敢犯淸議,雖謂《春秋》之力至今存可也。而誰謂草茅之士,不可以救天下哉?《官場現形記》一書者,新學家所謂若輩之內容,而論世者所謂若輩之實據也。僕嚐出入卑鄙齷齪之場,往來奔競夤緣之地,耳之所觸,目之所炫,五花八門,光怪萬狀。覺世間變幻之態,無有過於中國官場者,而口吶吶不能道,筆蕾蕾若鈍錐,胸際穢惡,腕底牢騷,嘗苦一部廿四史,不知從何處說起。今日讀南亭之《官場現形記》,不覺喜曰:是不啻吾意中所出。吾一生歡樂愉快事,無有過於此時者,蓋吾輩嫉惡之性,有同然者也。嗟嗟!神禹鑄鼎,魑魅夜哭;溫嶠燃犀,魍魎避影。中國官場久爲全球各國不齒於人類,而若輩窮奇渾沌,跳舞拍張,方且謂行莫予泥,令莫予違,一若睥睨自得也者。而不意有一救世佛焉,爲之放大千之光,攝世界之影,使一般之嚅嚅而動,蠢蠢以爭者,鹹畢現於菩提鏡中,此若輩意料所不到者也。然而存之萬世之下,安知不作今日之《春秋》觀,而今日之知我罪我,則我又何所計及乎?是爲敘。

    按此敘僅見於1903年繁華報館刊本《官場現形記》卷首,後茂苑惜秋生注本及其它翻本皆不載。

    二敘

    光緒二十九年(1903)

    茂苑惜秋生

    官之位高矣,官之名貴矣,官之權大矣,官之威重矣,五尺童子,皆能知之。古之人,士農工商,分爲四民,各事其事,各業其業,上無所擾,下無所爭。其後選舉之法興,則登進之途雜,士廢其讀,農廢其耕,工廢其技,商廢其業,皆注意於官之一字。蓋官者,有士農工商之利,而無士農工商之勞者也。天下愛之至深者,謀之必善,慕之至切者,求之必工。於是乎有脂韋滑稽者,有夤緣奔競者,而官之流品已極紊亂。限資之例,始於漢代,定以十算,乃得爲吏。開捐納之先路,導輸助之濫觴,所謂衣食足而知榮辱者,是欺人之談。歸罪孝成,無逃天地。夫振飢出粟,猶是遊俠之風;助邊輸財,不遺忠愛之末。乃至行博弈之道,擲爲孤注;操販鬻之行,居爲奇貸,其情可想,其理可推矣。治至於今,變本加厲,凶年饑饉,旱乾水溢,皆得援救助之例,邀奬勵之恩,而所謂官者,乃日出而未有窮期,不至充塞宇宙不止。朝廷頒汰淘之法,定澄敘之方,天子寄其耳目於督撫,督撫寄其耳目於司道,上下矇蔽,一如故舊。尤其甚者,假手宵小,授意私人,因苞苴而通融,緣賄賂而解釋,而欲除弊而轉滋之弊也,鳥乎可?且昔亦嘗見夫官矣,道迎之外無治績,供張之外無材能,忍飢渴,冒寒暑,行香則天明而往,稟見則日昃而歸,卒不知其何所爲而來,亦卒不知其何所爲而去。袁隨園之言曰:當其雜坐戲謔,欠伸假寐之時,卽鄉城老幼毀肢折體而待訴之時也。當其修垣轅、治具供之時,卽胥吏舞文,匿案而逞權之時也。怵目惕心,無過於此。而所謂官者,方鳴其得意,視爲榮寵,其爲民作父母耶?抑爲督撫作奴耶?試取問之,當亦啞然失笑矣。不寧惟是。田野不闢,訟獄不理,則置諸不問;應酬或缺,孝敬或少,則與之爲難。大府以此責下吏,下吏以此待大府。《論語》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易》曰:「上行下效,捷於影響。」執是言也,官之所以爲官者,殆可想象得之。暴秦之立法也,並禁腹誹;有宋之覆國也,以廢淸議。若官者,輔天子則不足,壓百姓則有餘。以其位之高,以其名之貴,以其權之大,以其威之重,有語其後者,刑罰出之;有誚其旁者,拘繫隨之。明達之士,豈故爲寒蟬仗馬哉?懾之於心,故愼之於口耳。其意若曰,是固可以賈禍者,我旣不繫社稷之輕重,亦無關朝廷之安危。官雖苛暴而無與我之身家;官雖貪黷,而無與我之貲產。則亦聽之而已矣,又何必拂其心而攖其怒乎?於是官之氣愈張,官之焰愈烈。羊狠狼貪之技,他人所不忍出者,而官出之;蠅營狗苟之行,他人所不屑爲者,而官爲之。下至聲色貨利,則嗜若性命;般樂飲酒,則視爲故常。觀其外偭規而錯矩,觀其內踰閒而蕩檢,種種荒謬,種種乖戾,雖罄紙墨不能書也。得失重則妬忌之心生,傾軋甚則睚眥之怒起。古之人以講學而分門戸,以固位而立黨援,比比然也。而官則或因調換而齟齬,或因委署而齮齕。所謂投骨於地,犬必爭之者是也。其柔而害物者,且出全力以搏之,設深心以陷之。攻擊過於勇夫,蹈襲逾於強敵。宜其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矣。而終不於報復者。子輿氏曰:「殺人父者,人亦殺其父;殺人兄者,人亦殺其兄。」《戰國策》曰:「螳螂捕蟬,不知黃雀之在其後。」卽此類也。天下可惡者莫若盜賊,然盜賊處暫而官處常。天下可恨者莫若仇讎,然仇讎在明而官在暗。吾不知設官分職之始,亦嘗計及乎此耶?抑官之性有異於人之性,故有以致於此耶?國衰而官強,國貧而官富,孝弟忠信之舊,敗於官之身;禮義廉恥之遺,壞於官之手。而官之所以爲人詬病,爲人輕褻者,蓋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南亭亭長有東方之諧謔,與淳于之滑稽,又熟知夫官之齷齪卑鄙之要,凡昏瞶胡塗之大旨,欲提其耳,則彼方如巢許之掩之而走;欲唾其面,則彼又如師德之使其自幹。因喟然嘆曰:昔嚴介溪敬禮能作古文之人,人或訝之,介溪愀然曰:我輩他日定評在其筆下。是知古今來大奸大惡,天變不足畏,人言不足恤,而惟竊竊焉以身後爲憂,是何故哉?蓋猶未忘恥之一字也。佛家之論因果,曰過去,曰未來,曰現在。過去之恥,固若存而若亡,未來之恥,亦可有而可無,而現在之恥,則未有不思浣濯之以滌其污,彌縫之以泯其跡者。且夫訓敎者,父兄之任也;規箴者,朋友之道也;諷諫者,臣子之義也;獻進者,蒙瞽之分也。我之於官,旣無統?,亦鮮關係,惟有以含蓄蘊釀,存其忠厚,以酣暢淋漓,闡其隱微,則庶幾近矣。窮年累月計,殫精竭神,成書一帙,名曰《官場現形記》。立體仿諸稗野,則無鉤章?句之嫌,紀事出以方言,則無詰屈聱牙之苦。開卷一過,凡神禹所不能鑄之於鼎,溫嶠所不能燭之以犀者,無不畢備。曹孟德得陳琳檄而愈頭風,杜子美對《張良傳》而浮大白。讀是編者,知必有同情者矣。光緒癸卯中秋後五日茂苑惜秋生。

    ○歷史小說總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吳趼人

    秦漢以來,史冊繁重,庋架盈壁,浩如煙海。遑論士子購求匪易,卽藏書之家,未必卒業,坐令前賢往行,徒飽蠹腹,古代精華,視等覆瓿,良可哀也。竊求其故,厥有六端:緒端複雜,艱於記憶,一也;文字深邃,不有箋註,苟非通才,遽難句讀,二也;卷帙浩繁,望而生畏,三也;精神有限,歲月幾何,窮年齕齕,卒業無期,四也;童蒙受學,僅授大略,採其粗範,遺其趣味,使自幼視之,已同嚼蠟,五也;人至通才,年已逾冠,雖欲補習,苦無時晷,六也。有此六端,吾將見此冊籍之徒存而已也。雖然,其無善本以餉後學,實爲其通病焉。年來吾國上下,競言變法,百度維新,敎授之術,亦採法列強敎科之書,日新月異,歷史實居其一。吾曾受而讀之,蒙學中學之書,都嫌過簡,至於高等大學,或且仍用舊冊矣。從前所受,皆爲大略,一蹴而就於繁賾,毋乃不可?況此僅就學子而言耳,失學之輩,欲事窺探,尤無善本,坐使好學之徒,因噎廢食,當世君子,或宜憫之。下走學植譾陋,每思補救而苦無善法。隠幾假寐,聞窗外喁喁,竊聽之,輿夫二人對談三國史事也,雖附會無稽者十之五六,而正史事略亦十得三四焉。蹶然起,曰:道在是矣,此演義之功也。蓋小說家言,興味濃厚,易於引人入勝也。是故等是魏、蜀、吳故事,而陳壽《三國志》讀之者寡,至如《三國演義》則自士夫迄於輿臺,蓋靡不手一篇者矣。惜哉,歷代史籍無演義以爲之輔翼也!吾於是發大誓願,編撰歷史小說,使今日讀小說者,明日讀正史如見故人,昨日讀正史而不得入者,今日讀小說而如身親其境。小說附正史以馳乎,正史藉小說爲先導乎?請俟後人定論之,而作者固不敢以雕蟲小技,妄自菲薄也。握筆之始,先爲之序,以望厥成。

    光緒丙午八月,南海吳沃堯硏人氏譔

    《月月小說》第一年第一期

    ○《兩晉演義》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吳趼人

    自《三國演義》行世之後,歷史小說,?出不窮。蓋吾國文化,開通最早,開通早則事蹟多,而吾國人具有一種崇拜古人之性質,崇拜古人則喜談古事。自周秦迄今二千餘年,歷姓邅代,紛爭無已,遂演出種種活劇,誠有令後人追道之,猶爲之怵心膽動魂魄者。故《三國演義》出而膾炙人口,自士夫以至輿臺,莫不人手一篇。人見其風行也,遂競斅爲之,然每下愈況,動以附會爲能,轉使歷史眞相隱而不彰;而一般無稽之言,徒亂人耳目。愚味之人,讀之互相傳述,一若吾古人果有如是種種之怪謬之事也者。嗚呼!自此等書出,而愚人益愚矣。吾嘗默計之,自《春秋列國》以迄《英烈傳》、《鐵冠圖》,除《列國》,外,其附會者當居百分之九九。甚至借一古人之姓名,以爲一書之主腦,除此主腦姓名之外,無一非附會者,如《徵東傳》之寫薛仁貴《萬花樓》之寫狄靑是也。至如《封神榜》之以神怪之談,而借歷史爲依附者,更無論矣。夫小說雖小道,究亦同爲文字,同供流傳者,其內容乃如是,縱不懼重誣古人,豈亦不畏貽誤來者耶?等而上之者,如《東西漢》《東西晉》等書,似較以上云云者略善矣,願又失於簡略,殊乏意味,而復不能蹈虛附會之談。夫蹈虛附會,誠小說所不能者,然旣蹈虛附會矣,而仍不失於簡略無味,人亦何貴有此小說也,人亦何樂讀此小說也。況其章回之分剖未明,敘事之不成片段,均失小說體裁,此尤愚蒙所竊不解者也。《月月小說》社主人,創爲《月月小說》,就商於餘。餘向以滑稽自喜,年來更從事小說,蓋改良社會之心,無一息敢自已焉。至是乃正襟以語主人曰:小說雖一家言,要其門類頗覆雜,餘亦不能枚舉,要而言之,奇正兩端而已。餘疇曩喜爲奇言,蓋以爲正規不如譎諫,莊語不如諧詞之易入也。然《月月小說》者,月月爲之,使盡爲詭譎之詞,毋亦徒取憎於社會耳。無已,則寓敎育於閒談,便讀者於消閒遣興之中,仍可獲益於消遣之際,如是者其爲歷史小說乎?歷史小說之最足動人者,爲《三國演義》讀至篇終,鮮有不悵然以不知晉以後事爲憾者,吾請繼《三國演義》以爲《兩晉演義》。雖坊間已有《東西晉》之刻,然其書不成片段,不合體裁,文人學士見之,則曰:有正史在吾何必閱此;略識之無者,見之則曰:吾不解此也,是有小說如無小說也。吾請更爲之,以《通鑑》爲線索,以《晉書》《十六國春秋》爲材料,一歸於正,而沃以意味,使從此而得一良小說焉,謂爲小學歷史敎科之臂助焉,可;謂爲失學者補習歷史之南針焉,亦無不可。其對於舊有之《東西晉》也,謂餘此作爲改良彼作焉,可;謂爲餘之別撰焉,亦無不可;庶幾不以小說家言見誚大方,而筆墨匠亦不致笑我之浪用其資料也。主人聞而首肯。乃馳書吿諸友曰:吾將一變其詼詭之方針,而爲歷史小說矣,愛我者乞有以敎我也。旋得吾益友蔣子紫儕來函,勖我曰:撰歷史小說者當以發明正史事實爲宗旨,以借古鑑今爲誘導,不可過涉虛誕,與正史相刺謬,尤不可張冠李戴,以別朝之事實牽率羼入,貽誤閱者云云。末一語,蓋蔣子以餘所撰《痛史》而發也。餘之撰《痛史》,因別有所感故爾爾,卽微蔣子勉言,餘且不復爲,今而後尤當服膺斯言矣。操筆之始,因記之以自勵。著者自序。

    《月月小說》第一卷第一期

    ○《近十年之怪現狀》自敘

    宣統二年(1910)

    吳趼人

    吾人幼而讀書,長而入世,而所讀之書,終不能達於用,不得已,乃思立言以自表,抑亦大可哀已。況乎所謂言者,於理學則無關於性命,於實學則無補於經濟,技僅雕蟲,談恣捫蝨,俯仰人前,不自顏汗。嗚呼!是豈吾讀書識字之初心也哉。雖然,落拓極而牢騷起,抑鬱發而叱吒生,窮愁著書,寧自我始?夫呵風雲,撼山嶽,奪魂魄,泣鬼神,此雄夫之文也,吾病不能。至若態蟲魚,評月露,寫幽恨,寄纏綿,此兒女之文也,吾又不屑。然而憤世嫉俗之念,積而愈深,卽砭愚訂頑之心,久而彌切,始學爲嬉笑怒罵之文,竊自儕於譎諫之列。猶幸文章知己,海內有人,一紙旣出,則傳鈔傳誦者,雖經年累月,猶不以陳腐割愛,於是乎始信文字之有神也。愛我者謂零金碎玉,散置可惜,斷簡殘編,掇拾匪易,盍爲連綴之文,使見者知所寶貴,得者便於收藏,亦可藉是而多作一日之遺留乎?於是始學爲章回小說。計自癸卯始業,以迄於今,垂七年矣,已脫稿者,如借譯稿以衍義之《電術奇談》(見橫濱《新小說》,已有單行本),如《恨海》(單行本),如《劫餘灰》(見《月月小說》),皆寫情小說也。如《九命奇寃》(見橫濱《新小說》,已有單行本),如《發財祕訣》,如《上海遊驂錄》(均見《月月小說》),如《胡寶玉》(單行本),皆社會小說也。兼理想、科學、社會、政治而有之者,則爲《新石頭記》(前見《南方報》近刻單行本)。其未脫稿者不與焉,短篇零拾亦不與焉。嗟夫!以二千五百餘日之精神歲月,置於此詹詹小言之中,自視亦大愚矣。竊幸出版以來,鹹爲閱者所首肯,頗不寂寞。然如是種種,皆一時興到之作,初無容心於其間。惟《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一書,部分百回,都凡五十萬言,借一人爲總機捩,寫社會種種怪狀,皆二十年前所親見親聞者,慘淡經營,歷七年而猶未盡殺靑,蓋雖陸續付印,已達八十回,餘二十回稿雖脫而尙待討論也。春日初長,雨窗偶暇,檢閱稿末,不結之結。二十年之事蹟已終,念後乎此二十年之怪狀,其甚於前二十年者,何可勝記?旣有前作,胡勿賡續?此念纔起,卽覺魑魅魍魎,佈滿目前,牛鬼蛇神,紛擾腦際,入諸記載,當成大觀。於是略採近十年見聞之怪劇,支配先後,分別棄取,變易筆法(前書系自記體,此易爲傳體),釐定顯晦,日課如干字,以與喜讀吾書者,再結一翰墨因緣。

    ○《老殘遊記》二題

    劉鶚

    一初集自敘

    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啕。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爲衡,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卽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不與焉。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猿猴之爲物,跳擲於深林,饜飽乎梨慄,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雲: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古詩云:「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其感情爲何如矣。靈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計有兩類,一爲有力類,一爲無力類。痴兒騃女,失果卽啼,遺簪亦泣,此爲無力類之哭泣。城崩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此爲有力類之哭泣也。而有力類之哭泣又分兩種,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尙弱;不以哭泣爲哭泣者,其力甚勁,其行乃彌遠也。《離騷》爲屈大夫之哭泣,《莊子》爲蒙叟之哭泣;《史記》爲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詩集爲杜工部之哭泣;李後主以詞哭,八大山人以畫哭,王實甫寄哭泣於《西廂》,曹雪芹寄哭泣於《紅樓夢》。王之言曰:「別恨離愁滿肺腑難陶泄,除紙筆,代喉舌,我千種想思向誰說?」曹之言曰:「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萬豔同杯」者,千芳一哭,萬豔同悲也。吾人生今之時,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國之感情,有社會之感情,有種敎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洪都百鍊生所以有《老殘遊記》之作也。棋局已殘,吾人將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內千芳,人間萬豔,必有與吾同哭同悲者焉。

    二二集自敘

    人生如夢耳。人生果如夢乎?抑或蒙叟之寓言乎?吾不能知。趨而質諸蜉蝣子,蜉蝣子不能決。趨而質諸靈椿子,靈椿子亦不能決。還而叩之昭明,昭明曰:昨日之我如是,今日之我復如是。觀我之室,一榻、一幾、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昨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若是。今日之榻几席燈硯筆紙仍若是。固明明有我,並有此一榻、一幾、一席、一燈、一硯、一筆、一紙也。非若夢爲鳥而歷乎天,覺則鳥與天俱失也。非若夢爲魚而沒於淵,覺則魚與淵俱無也。更何所謂歷與沒哉?顧我之爲我,實有其物,非若夢之爲夢,實無其事也。然則人生如夢,固蒙叟之寓言也」。夫吾不敢決,又以質諸杳冥。杳冥曰:「子昨日何爲者?」對曰:「晨起灑掃,午餐而夕寐,彈琴讀書,晤對良朋,如是而已」。杳冥曰:「前月此日,子何爲者?」吾略舉以對。又問去年此月此日子何爲者,強憶其略,遺忘過半矣。十年前之此月此日子何爲者則茫茫然矣。推之二十年前,三十年前,四五十年前,此月此日,子何爲者,緘口結舌無以應也。杳冥曰:「前此五十年之子,固已隨風馳雲卷,雷奔電激以去,可知後此五十年間之子,亦必應隨風馳雲卷雷奔電激以去。然則與前日之夢、昨日之夢、其人其物,其事之同歸於無者,又何以別乎?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旣已渺不知其何之。今日之子,固儼然其猶存也。以儼然猶存之子,尙不能保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使之暫留,則後此五十年後之子,必且與物俱化,更不能保其日月之暫留,斷斷然矣。謂之如夢,蒙叟豈欺我哉?」夫夢之情境,雖已爲幻爲虛,不可復得,而敘述夢中情境之我,固儼然其猶在也。若百年後之我,且不知其歸於何所,雖有此如夢之百年之情境,更無敘述此情境之我而敘述之矣。是以人生百年,比之於夢,猶覺百年更虛於夢也。嗚呼!以此更虛於夢之百年,而必欲孜孜然,斤斤然,駸駸然,狺狺然,何爲也哉?雖然前此五十年間之日月,固無法使之暫留,而其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業,固歷劫而不可以忘者也。夫此如夢五十年間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旣不能忘,而此五十年間之夢,亦未嘗不有可驚、可喜、可歌、可泣之事,亦同此而不忘也。同此而不忘,世間於是乎有《老殘遊記二集》。洪都百鍊生自敘。

    ○《女媧石》敘

    光緒三十年(1904)

    臥虎浪士

    海天獨嘯子以學期試驗之暇,謂我曰:餘將作一小說,名之曰《女媧石》,君以爲何如?餘曰:請道其故。海天獨嘯子曰:我國小說,汗牛充棟,而其尤者,莫如《水滸傳》、《紅樓夢》二書。《紅樓》善道兒女事,而婉轉悱惻,柔人肝腸,讀其書者,非入於厭世,卽入於樂天,幾將曰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矣。是書也,餘不取之。《水滸》以武俠勝,於我國民氣,大有關係,今社會中,尙有餘賜焉。然於婦女界,尙有餘憾。我國山河秀麗,富於柔美之觀,人民思想,多以婦女爲中心。故社會改革,以男子難,而以婦女易,婦女一變,而全國皆變矣。雖然,欲求婦女之改革,則不得不輸其武俠之思想,增其最新之智識,此二者皆小說操其能事,而以戲曲歌本爲之後殿,庶幾其普及乎?今我之小說,對於我國之婦女者有二,對於世界者有二:

    一、我國婦女富於想象力、富於感化力。

    一、我國上等社會女權最重。

    是二者皆於國民有絕大之關係。今我國女學未興,家庭腐敗,凡百男子,皆爲之鉗制,爲之束縛。卽其顯者言之,今之梗阻廢科舉,必欲復八股者,皆強半婦女之感念也。此等波及於政治界者,何可勝數?外則如改易服制,我國所萬不能。其不能之故,則又婦女握其權也。況乎家庭敎育不興,未來之腐敗國民,又製造於婦女之手。此其間非蕩掃而廓淸之,我國進化之前途可想象乎?對於世界者何?曰:

    今世界之敎育經濟,皆女子佔其優勢。各國婦女勢力,方膨脹於政治界,而我國之太太小姐,此時亦不可不出現於世。

    各國革命變法,皆有婦女一席。我國今日,亦不可不有陰性之干預。

    是二者,則以世界之觀感,而密接於我國家。我國今日之國民,方爲幼稚時代,則我國今日之國女,亦不得不爲誕生時代,誕生之,阿保之,壯大而成立之,則又女敎育家、小說家操其能事也。餘曰:善,可謂先獲我心矣。願聞君想象中之小說,趨向之跡。海天獨嘯子曰:是亦難言。餘將欲遍搜婦女之人材,如英俊者、武俊者、伶俐者、詼諧者、文學者、敎育者撮而成之,爲意泡中之一女子國。餘曰:善,善。甫睽十日,遂手甲卷以示餘。餘閱之,撫掌大笑曰:我等鬚眉爲之喪氣矣。乃稍一批評,並志弁言於卷端。

    ○《女獄花》敘

    光緒三十年(1904)

    俞佩蘭

    中國舊時之小說,有章回體,有傳奇體,有彈詞體,有志傳體,朋興焱起,雲蔚霞蒸,可謂盛矣。若論其思想,則狀元宰相也,牛鬼蛇神也,而譏彈時事,闡明哲理者蓋鮮矣。至於創女權、勸女學者,好比六月之霜,三秋之燕焉。近時之小說,思想可謂有進步矣,然議論多而事實少,不合小說體裁,文人學士鄙之夷之。且講女權、女學之小說,亦有碩果晨星之嘆。甚矣作小說之難也,作女界小說之尤難也。西湖女士王妙如君,以詠絮之才,生花之筆,菩薩之心腸,豪傑之手段,而成此《女獄花》一部,非但思想之新奇,體裁之完備,且殷殷提倡女界革命之事,先從破壞,後歸建立。嗚呼!滄海中之?航耶?地獄中之明燈耶?吾願同胞姐妹香花迎奉之。惜天不永其年,中途夭折,不能竟其振興女界之大願力。然理想者,事實之母也,後之人讀其書,感興起,將黑暗女界放大光明,則食果應推女士之賜矣。錢塘俞佩蘭敘。

    ○《中外三百年之大舞臺》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嘯廬

    嗚呼!我中國以廿二行省之廣,四百兆人民之多,益以土壤之美,物產之富,甲於五洲,誠有如英將威士勒雲:中國人有蹂躪全球之資格。惜乎負此資格而不能發有爲,與列強相見於競爭之戰場,徒使外人笑我同胞,辱之胯下,按之泥塗,舉左右手撻之,都不以爲意,但思起身時拾地下黃金以去。又若日本,區區島國也,亦謂中國國辱兵敗而不知恥,叩頭求活於他人之宇下,唾面自乾而毫無發之情,後生大事惟黃金是貯,甚至比我於噓言八百、貪賄賂、破約束、亡國之印度。嗚呼!以震旦文明而受此五千年來歷史未有污點,能不痛心歟?吾不知大陸睡獅其夢竟何日覺,舉世病夫厥竟何日瘳也?吾於是借楮墨爲舞臺,演瀛寰之活劇。又私念文言之不如質言之,因取官私諸書十數種,釆輯通商始末,而成是書,俾人易曉易於愧勉。蓋中國不能人人讀《左》、《國》,而無一人不讀《列國演義》,不能人人讀歷史,而無一人不讀《三國演義》,此二書固說部之巨觀,而亦說部中最完善者。其它有一戰爭,卽有一傳記,惟駁而不純,儒者弗道。然自文人學士,祇知奉高頭講章鄉會程墨,爲弋科名地,遂有老死而不知其書之名。其甚者並三皇五帝亦不知爲何年何代人物,反讓販夫走卒酒後茶餘口講而指畫,博覽而詳說,於歷代興亡大略,往往猶能言之歷歷,甚矣說部之有益於人之易讀易曉固如是哉!雖然,其有功於世,使人易於愧勉,尤彰彰也。而《三國》爲甚,故有武夫聞而踔厲發揚,勇氣百倍,一躍上馬殺賊者;有叛逆聞而回心革面,勉爲忠良,欲竊比武侯者。嗚呼!豈非以其事、情眞、眞語眞、意眞,又是非之心、好惡之良、人所同具,因而觀感易、激發易,較父詔兄勉,尤得力乎?不但此也,上自搢紳先生,下至草莽齊民,於諸子百家之書,或不能悉備,備亦不能悉讀,而獨至稗官野史則必蒐羅殆徧,讀亦殆徧。至《列國》、《三國》,則尤家置一編,雖婦人女子,略識之無者,且時時偷針?餘閒,團坐老幼,以曼聲演說之,爲消遣計。僕本不文,竊取茲義,用成是書。以中國人記中國事,當非僭妄。又事徵諸實,情出乎公,非有襃貶私意於其間,意者無所謂投鼠忌器乎?雖然,無論工拙,我不暇計,卽知我罪我,我亦不暇計,但使人讀是書,人知自勵,變因循之積習,振愛國之精神,其知我者,我固爲我同胞幸;其罪我者,我亦得與共白此心之無他也。是爲敘。光緒三十二年,太歲在丙午,十一月,嘯廬識於海上之蟄庵。

    ○《庚子國變彈詞》二題

    光緒二十八年(1902)

    一敘

    李伯元

    讀《長生殿》傳奇矣,至李年說開天遺事,激昂慷,酣暢淋漓。又讀《桃花扇》傳奇矣,至柳敬亭、蘇崑生說揚州兵變,悽楚入骨,悲憤塡胸。由其大書深刻,筆舌互用,故能遙吟俯唱,聲淚相隨。夫唐與明迄今數百年,區區故簡陳編,後人猶觸無窮,低徊不置。何況神州萬里,忽吿陸沉,咸陽三月,同歸灰燼,愁形慘狀,薈萃一編,有不傷志士之心,而王國民之氣者,無是理也。庚子之役,海內沸騰,萬乘之尊,倉皇出走。凡目之所見,耳之所聞,緘札之所臚陳,詩歌之所備載,斑斑可考,歷歷如新。和議旣成,羣情頓異,驕侈淫佚之習,復中於人心,敷衍塞責之風,仍被於天下,几几乎時移世異,境過情遷矣,著者於是有《國變彈詞》之作。刪繁就簡,由博返精,自謂於忠奸賢佞之途,功罪是非之列,尙不隨人俯仰,與物周旋。書成匯付梓人,以質知者。亦曰,此人憂天之語,託於俳優相戲之詞雲耳。時士寅十月旣望,著者自敘於酒醒香銷之室。

    二敘

    光緒二十八年(1902)

    歷劫不磨生

    今夫芳草斜陽,前村中郞之唱;後庭玉樹,隔江商女之歌。屬在詞章,播諸弦管,亦旣汗牛充棟,又皆土飯塵羹。若乃蒿目方艱,憂未已,別開生面,特創新聲。墜珥遺簪,白頭宮中之語;金戈鐵馬,赤眉關內之兵。不同過耳秋風,可作當頭喝棒,如此編是矣。回憶芙蓉闕下,析木津頭,削梃撻堅,揭竿爲亂。黃巾張角,患起腹心;碧眼賈胡,命懸砧釜。以至六軍擐甲,萬騎投鞭,胡馬遙來,眞龍已出。俳優相戲,愁聞二聖之環;我公不歸,淚灑三年之雨。似此前塵往事,都付豪竹哀絲。辭不嫌蕪,語無妨絮。大似臺城楊柳,重翻白雁之歌;何當棚底豆花,對話紅羊之刧。時在光緒壬寅孟冬之月,歷刧不磨生書於海上寓廬。

    ○《昕夕閒談》小敘

    同治十一年(1872)

    蠡勺居士

    小說之起,由來久矣。虞初九百,雜說之權輿;《唐代叢書》,瑣記之濫觴。降及元明,聿有平話,無稽之語,演之以神奇淺近之言,出之以情理,於是人競樂聞,趨之若鶩焉。推原其意,本以取快人之耳目而已,本以存昔日之遺聞瑣事,以附於稗官野史,使避世者亦可考見世事而已。予則謂小說者,當以怡神悅魄爲主,使人之碌碌此世者,鹹棄其焦思繁慮,而暫遷其心於恬適之境者也。又令人之聞義俠之風,則激其慷之氣;聞憂愁之事,則動其悽宛之情;聞惡則深惡,聞善則深善,斯則又古人啓發良心,懲創逸志之微旨,且又爲明於庶物、察於人倫之大助也。且夫聖經賢傳,諸子百家之書,國史古鑑之紀載,其爲訓於後世,固深切着明矣,而中材則聞之而輒思臥,或並不欲聞。無他,其文筆簡當,無繁縟之觀也;其詞意嚴重,無談謔之趣也。若夫小說,則妝點雕飾,遂成奇觀;嘻笑怒罵,無非至文;使人注目視之,傾耳聽之,而不覺其津津甚有味,孳孳然而不厭也,則其感人也必易,而其入人也必深矣。誰謂小說爲小道哉!雖然,執筆者於此則不可視爲筆墨煙雲,可以惟吾所欲言也。邪正之辦不可混,善惡之鑑不可淆,使徒作風花雪月之詞,記兒女纏綿之事,則未近於導淫,其蔽一也。使徒作豪俠失路之談,紀山林行劫之事,則未近於誨盜,其蔽二也。使徒寫奸邪傾軋之心,爲機械變詐之事,則未近於縱奸,其蔽三也。使徒記干戈滿地之事,逞將帥用武之謀,則未近於好亂,其蔽四也。去此四蔽,而小說乃可傳矣。今西國名士,撰成此書,務使富者不得沽名,善者不必釣譽,眞君子神彩如生,僞君子神情畢露,此則所謂鑄鼎像物者也,此則所謂照渚然犀者也。因逐節翻譯之,成爲華字小說,書名昕夕閒談,陸續附刊,其所以廣中土之見聞,所以記歐洲之風俗者,猶其淺焉者也。諸君子之閱是書者,尙勿等諸尋常之平話、無益之小說也可。壬申臘月八日,蠡勺居士偶筆於海上寓齋之小吉羅庵。

    ○《巴黎茶花女遺事》引

    光緒二十五年(1899)

    林紓

    曉齋主人歸自巴黎,與冷紅生談巴黎小說家均出自名手,生請述之。主人因道仲馬父子文字,於巴黎最知名,《茶花女馬克格尼爾遺事》尤爲小仲馬極筆。暇輒述以授冷紅生,冷紅生涉筆記之。(1899年)

    ○《黑奴籲天錄》二題

    林紓

    一序

    光緒二十七年(1901)

    考美利堅史佛及尼之奴黑人、在於一千六百十九年,嗬囒人以兵艦載阿非利加黑人二十,至雅姆斯莊賣之,此爲白人奴待黑人之始,時美洲尙未立國也。華盛頓以大公之心官其國,不爲私產,而仍不能弛奴禁,必待林肯,奴籍始幸脫。邇又寖遷其處黑奴者,以處黃人矣。夫蝮之不竟伸其毒,必囓草木以舒憤,後人來觸死莖亦靡不死。吾黃人殆觸其死莖乎?國蓄地產而不發,民生貧薄不可自聊,始以工食於美洲,歲致羨其家。彼中精計學者,患泄其銀幣,乃酷待華工以絕其來,因之黃人受虐,或加甚於黑人。而國力旣弱,爲使者復餒懾,不敢與爭。又無通人紀載其事,餘無從知之。而可據爲前讞者,獨《黑奴籲天錄》耳。錄本名《黑奴受逼記》又名,《湯姆家事》,爲美女士斯土活着。餘惡其名不典,易以今名。其中累述黑奴慘狀,非巧於敘悲,亦就其原書所著錄者,觸黃種之將亡,因而愈生其悲懷耳。方今嚚訟者已膠固不可喩譬,而傾心彼族者又誤信西人寬待其藩屬,躍躍然欲趨而附之。則吾書之足以儆醒之者,寧雲少哉?是書假諸求是書院,仁和魏君聰叔易口述其事,餘泚筆記之,凡六十有六日畢。光緒辛丑重陽節,閩縣林紓琴南序於湖上望瀛樓。

    二跋

    光緒二十七年(1901)

    斯土活,美洲女士也。卷首署名不以女士加其頂者,以西俗男女並重,且彼原書亦不自列爲女士,唯跋尾見之,故仍而不改。斯氏自雲:是書多出諸一身之聞見,本事七八,演者二三耳。卷中士女名多假託,實則具有其人。餘與魏君同譯是書,非巧於敘悲以博閱者無端之眼淚,特爲奴之勢逼及吾種,不能不爲大衆一號。近年美洲厲禁華工,水步設爲木柵,聚數百遠來之華人,柵而鑰之,一禮拜始釋,其一二人或踰越兩禮拜仍弗釋者,此卽吾書中所指之奴柵也。向來文明之國,無私發人函,今彼人於華人之函,無不遍發。有書及「美國」二字,如犯國諱,捕逐驅斥,不遺餘力。則謂吾華有國度耶?無國度耶?觀哲而治與友書,意謂無國之人,雖文明者亦施我以野蠻之禮,則異日吾華爲奴張本,不卽基於此乎?若夫日本,亦同一黃種耳,美人以檢疫故,辱及其國之命婦,日人大忿,爭之,美廷又自立會與抗。勇哉日人也!若吾華有司,又烏知有自己國民無罪,爲人囚辱而瘐死耶?上下之情,判若楚越,國威之削,又何待言?今當變政之始,而吾書適成,人人旣蠲棄故紙,勤求新學,則吾書雖俚淺,亦足爲振作志氣,愛國保種之一助。海內有識君子,或不斥爲過當之言乎?辛丑九月,林紓識於湖上望瀛樓。

    ○《露漱格蘭小傳》序

    光緒二十七年(1901)

    林紓

    餘旣譯《茶花女遺事》擲筆哭者三數,以爲天下女子性情,堅於士夫,而士夫中必若龍逄、比干之摯忠極義,百死不可撓折,方足與馬克競。蓋馬克之事亞猛,卽龍、比之事桀與紂,桀、紂殺龍、比而龍、比不悔,則亞猛之殺馬克,馬克又安得悔?吾故曰:天下必若龍、比者始足以競馬克。又以爲天下女子之性情,雖不如馬克,而究亦鮮得與馬克反對之人。近讀信陵騎客所譯《露漱格蘭傳》乃省餘持論之謬妄,以君子之事天下也。餘譯馬克,極狀馬克之忠,而客譯露漱,又極狀露漱之險。然則非馬克與露漱反對,客之筆墨,有意與吾反對耳。天下食薺甘者當不知蓼之苦,露漱者其蓼矣?請天下之讀馬克遺事者,更讀露漱之傳,始知吳道子作地獄變相,猶之風落霓轉之寫天尊。光緒辛丑九月,冷紅生書於湖上望瀛樓。

    ○《伊索寓言》二題

    林紓

    一敘

    光緒二十八年(1902)

    伊索產自希臘,距今二千五百有餘歲矣。近二百年,哲學之家,輩起於歐西,各本其創見,立爲師說。斯賓塞氏譔述,幾欲掩蓋前人,命令當世,而重蒙學者,仍不廢伊索氏之書。如沙的士、如麥生蒙、如沙摩島、如可踢安之人,鹹爭以爲伊索氏產自其鄉里,據爲榮顯。顧古籍淪廢,莫獲稽實,獨雅典有伊索石像存焉。相傳伊索寃死於達爾斐,達爾斐數見災眚,於是雅典始祠以石像。然則昌黎之碑羅池,神柳侯之靈,固有其事耶?伊索爲書,不能盈寸,其中悉寓言。夫寓言之妙,莫吾蒙莊若也。特其書精深,於蒙學實未有裨。嘗謂天下不易之理,卽人心之公律。吾私懸一理,以證天下之事,莫禁其無所出入者,吾學不由閱歷而得也。其得之閱歷,則言足以證事矣,雖欲背馳錯出,其歸宿也,於吾律亦莫有所遁。伊索氏之書,閱歷有得之書也,言多詭託草木禽獸之相酬答,味之彌有至理。歐人啓蒙,類多摭拾其說,以益童慧。自餘來京師數月,嚴君潛、伯玉兄弟,適同舍,審餘獨嗜西籍,遂出此書,日舉數則,餘卽筆之於牘,經月書成。有或病其書齊諧小說者,餘曰,小說克自成家者,無若劉納言之《諧謔錄》、徐慥之《談笑錄》、呂居仁之《軒渠錄》、元懷之《拊掌錄》、東坡之《艾子雜說》然,專尙風趣,適資以侑酒,任爲發矇,則莫逮也。餘非黜華仲歐,蓋欲求寓言之專作,能使童蒙聞而笑樂,漸悟乎人心之變幻,物理之歧出,實未有如伊索氏者也。餘荒經久,近歲尤躭於小說,性有所愜,亦莫能革,觀者幸勿以小言而鄙之。光緒壬寅花朝,閩縣畏廬林紓序於五城學堂。

    二單篇識語(摘鈔)

    光緒二十九年(1903)

    一

    畏廬曰:今有盛強之國,以吞滅爲性,一旦忽言弭兵,亦王獅之約衆耳。弱者國於其旁,果如之先見耶?(頁三)

    二

    畏廬曰:以主客之勢較,主恆強於客。今乃有以孤客入吾衆主之地,氣焰懾人,如驢之懾鹿。志士觀之,至死莫瞑其目矣?敬吿國衆,宜各思其角之用。(頁六)

    三

    畏廬曰:藁固莫利於犬腹,而據之足祛一身之寒。牛一得之,藁無餘矣!此美洲所以力拒華工也。(頁十一)

    四

    畏廬曰:有志之士,更當無忘國仇!(頁十三)

    五

    畏廬曰:綠營軍帥,以軍律律其下,進退拜跪,鹹如禮。而餉儲則多實軍主之槖。舉軍鹹能言者而無一敢言,吾以爲愧此馬矣!(頁十四)

    六

    畏廬曰:懷國家之想者,視國家之事,己事也,必爲同官分其勞。若懷私之人,方將以己所應爲委之人,寧知是爲公事,固吾力所宜分者。故雖接封聯圻,兵荒恆不相恤援,往往此覆而彼亦蹶。則雖有無數行省,無數不盟之小國耳。哀哉!(頁十四)

    七

    畏廬曰:葡萄卽不見食於羊,其終必爲酒。山羊卽不仇葡萄,亦斷不能自於爲牲。歐人之視我中國,其羊耶?其葡萄耶?吾同胞人當極力求爲此二物,奈何尙以私怨相仇復耶?(頁二十)

    八

    畏廬曰:託衛非人,其足自害者,尤甚於外侮。(頁二十一)

    九

    畏廬曰:不入公法之國,以強國之威凌之,何施不可?此眼前見象也。但以檀香山之事觀之,華人之寃,黑無天日,美爲文明之國,行之不以爲忤,列強坐觀不以爲虐,彼殆以處禽獸者處華人耳。故無國度之慘,雖賢不錄,雖富不齒,名曰賤種,踐踏凌競,公道不能稍伸,其哀甚於九幽之獄。吾同胞猶夢夢焉,吾死不瞑目矣!(頁二十一—二)

    十

    畏廬曰:鄰國固宜親,然度其能碎我者,亦當避之。(頁二十一)

    十一

    畏廬曰:偷安之國無勇志。(頁三十二)

    十二

    畏廬曰:嗟夫!威海英人之招華軍,豈信華軍之可用哉?亦用爲椓杙耳。歐洲種人,從無助他種而攻其同種者,支那獨否,庚子以後,愚民之媚洋者尤力矣!(頁三十九)

    十三

    畏廬曰:一西人入巿,肆其叫呶,千萬之華人均辟易莫近者,雖懾乎其氣,亦華人之龐大無能足以召之。嗚呼!駝何知者?吾靦然人也。乃不合羣向學,彼西人將以一童子牧我矣!(頁四十一)

    十四

    畏廬曰:美洲奴禁未弛時,國中仍少逃奴。非奴忠也,舉國之視黑人,均如驢耳。不奴於此,彼亦捉而奴之。矧逃者無一幸,又何逃焉?今日黃人之勢岌岌矣!吿我同胞,當力趣於學,庶可化其奴質。不爾,皆奴而驢耳。(頁四十一)

    十五

    畏廬曰:此積疲之國人語也。求殘喘之幸全,不欲更張以速亡,於計不爲非善。顧亡一耳,振作而亡,亡尙有名;委頓而亡,亡且不齒。有志者,當不誤信此狐之言。(頁四十一)

    十六

    畏廬曰:凡無國權之民,生死在人掌握,豈論公理,豈論人情?故凡可與人爭公法者,其國均可戰之國,否則,公法雖在,可復據耶?(頁四十二)

    十七

    畏廬曰:觀無志之人,偶通西語,其自待儼然西人也。使彼一旦惻然念吾族之衰,恍然悟彼族之不吾齒,方將汗流被體矣。嗟夫!僞獅之見爲,尙不失嗤多力之狼,若僞西人者何物耶?(頁四十三—四)

    十八

    畏廬曰:置一大巿場於五洲之東,地廣物博,其實豈僅胡桃,得之者豈僅於磔石而擊梃,吾乃有四萬萬衆之園丁,不能衛此樹,聽其摧踐於人,哀哉?(頁四十五)

    十九

    畏廬曰:爲國家而藉助於人,虞心因之而滋,鬥志因之以餒。一不得助,則舉國張皇,若敵患非其國所應有者。病在恃人助而不自助也!自助之雲,先集國力,國力集,則國羣興。無論敵患可以合力御之,卽大利亦可以合力舉之。若事事恃鄰而行,彼鄰苟無所利,又安能爲我?卽爲我矣,能如我之自爲耶?深澗在前,猛虎在後,雖知其死,亦必趨澗以避。間或得,是又誰助?人能時時存爭命之心以趨事,則求助於人之心熄,事集而國強矣。(頁四十九)

    二十

    畏廬曰:斯賓塞爾講羣學,以詔其國人,防旣離羣,卽爲人搏也。吾華人各爲謀,不事國家之事,團體渙,外侮入,雖有四萬萬之衆,何益於國,又何能自於死?(頁五十一)

    二十一

    畏廬曰:吾黃種之自誇,動曰四萬萬人也。然育而莫養,生而不懾,人滿而歲恆歉,疫盛而死相屬,因賠款而罄其蓄,喜揭竿而死於兵,所餘總總之衆,又悉不學,諸多又胡爲者?哀哉!哀哉!(頁五十七)

    據商務印書館版《伊索寓言》(1903)

    ○《埃司蘭情俠傳》序

    光緒二十九年(1903)

    林紓

    陽剛而陰柔,天下之通義也。自光武欲以柔道理世,於是中國姑息之弊起,累千數百年而不可救。吾哀其極柔而將見飫於人口,思以陽剛振之,又老憊不能任兵,爲國民捍外侮,則唯閉戶抵幾詈。孔光不言溫室爲畏死,師德唾面自乾爲無恥,究於國家尺寸不能益也。嗟夫!彼英、法之人,重私辱而急國仇,寧今日爲然?蓋千數百年之前已然矣。埃司蘭之民,未開化之民也,吾觀其中男女,均洸洸有武槪,一言見屈,刀盾並至,跡雖邇於盜俠,然部中各有父兄,爲之平亭疑法,固我古中國之宗法。卽未臻於文明極治,而闔戶噤口,坐受人侮,則未之見也。是書所述,多椎埋攻剽之事,於文眀軌轍,相去至遠。然其中之言論氣槪,無一甘屈於人,雖喋血伏屍,匪所甚恤。嗟夫!此足救吾種之疲矣!今日彼中雖號文明,而剛果之氣,仍與古俗無異。特旣富而顯,不欲爲急裝縛袴之狀,以自矜炫,然偶犯其鋒,問有甘心讓人者乎?則名雖文明,其根株仍蠻耳。是書情跡奇詭,疑彼小說家之侈言,顧餘之取而譯之,亦特重其武槪,冀以救吾種人之衰憊,而自厲於勇敢而已。其命曰《情俠傳》者,以其中有男女之事,姑存其眞,實則吾意固但取其俠者也。光緒癸卯嘉平之月,閩縣林紓序。

    ○《利俾瑟戰血餘腥錄》敘

    光緒二十九年(1908)

    林紓

    餘歷觀中史所記戰事,但狀軍師之攄略,形勝之利便,與夫勝負之大勢而已,未有贍敘卒伍生死飢疲之態,及勞人思婦怨曠之情者,蓋史例至嚴,不能間涉於此。雖開寶詩人多塞下諸作,亦僅託諸感諷寫其騷愁,且未歷行間,雖空構其衆,終莫能肖。至《嘉定屠城記》、《揚州十日記》,於亂離之慘,屠夷之酷,纖悉可雲備着。然《嘉定》一記,貌爲高古,敘事顚倒錯出,讀者幾於尋條失枝。餘恆謂是記筆墨頗類江鄰幾,江氏身負重名,爲歐公所賞,而其文字讀之令人煩懣,然則小說一道,又似宜有別才也。是書爲法人阿猛查登述一步卒約瑟之言成書,英人達爾康譯之。餘時方譯洛加德所著《拿破崙全傳》,嘆其自墨斯科一衂,四十萬人同痤沙磧,元氣凋喪,後此兵勢因以不振。顧本傳敘波奈巴兵略甚詳。然十餘年困頓兵間,以孤軍挑羣雄,人民必不堪命。然傳爲正史之體,必不能苛碎描寫士卒寃窮之狀,至可惜也。癸卯秋節月中,與吳航曾又固談拿破崙軼事,謂法民當此時代,殆一兵劫之世界。又固因出此本,言是中詳敘拿破崙自墨斯科敗後,募兵苦戰利俾瑟逮於滑鐵廬。中間以老蹩約瑟爲綱,參以其妻格西林之戀別,俄、普、奧、瑞之合兵,法軍之死戰,兵間尺寸之事,無不周悉。又固以餘喜小說家言,前此所譯《茶花女遺事》、《黑奴籲天錄》、《伊索寓言》,頗風行海內,又固因逐字逐句口譯而出,請餘述之,凡八萬餘言。旣脫稿,侯官嚴君潛見而嘆曰:是中敗狀,均吾所嘗親歷而徧試之者,眞傳信之書也。方聯軍入據析津,義和團日夜鏖撲,飛彈蚩然過於屋上,餘伏敗屋中,苦不得飮,夜分冒險出汲,水上人膏厚錢許,飮之腥穢,顧盛渴中亦莫爲恤,此一端已肖卷中所紀矣。餘曰:嗟夫!法國文明,雖卒徒亦工紀述,而吾華亂中筆墨,雖求如《嘉定》、《揚州》之記,亦不可復得矣。是書果能徧使吾華之人讀之,則軍行實狀,已洞然胸中,進退作止,均有程限,快鎗急彈之中,應抵應避,鹹蓄成算,或不至於觸敵卽餒,見危輒奔,則是書用代兵書讀之,亦奚不可者?又固、君潛鹹以爲然,因取所論,弁諸簡端。光緒二十九年九月閩縣林紓敘。

    ○《滑鐵廬戰血餘腥記》序

    光緒三十年(1904)

    林紓

    餘旣譯《利俾瑟》一記,記波奈巴敗狀甚悉,而此卷爲《滑鐵廬》,則波奈巴之收局也。利俾瑟與滑鐵廬兩役,弊在軍無見糧,驅飢疲之卒應敵,烏得不敗。韓尼伯之破佛羅,羅馬軍飢,而韓尼伯軍飽也;西比阿之破韓司屈勒伯,亦以斐洲軍飢,促而殲之易耳。波奈巴久在兵間,乃墨斯科一役,以衣糧不時至,全軍餒死,初不之悟,至滑鐵廬,仍驅飢軍而戰何也?彼俄、普兩軍,寧法之敵,所最崛強者英軍耳。顧鼐利孫之英武,稱雄特在海上,自波奈巴行其大陸制度,極於日耳曼北部,英人莫敢登陸。已而法人無端啓釁於西班牙、葡萄牙二國,二國瀕海,國人又深痛其宗國之覆,始開壁以納英師,於是惠靈吞遂得肆其陸師之力,與波奈巴角矣。嗟夫!嗟夫!周瑜、陸遜、謝石、虞允文,豈曹操、劉備、苻堅、完顏亮之敵?獨能摧陷掩取之者,一驕而黷兵,一斂而伺敵也。迨聯軍入國,囚拘蓋世英雄,長流荒島,而巴黎所謂民黨者,復反顏以事路易,敎焰因之再熾,貴族復姿其驕蹇凌厲之氣,行其專制之威力,法人帖然不復一言。然則白種之民德,亦不能高越乎黃種也。其後法人知兵力不足恃,卽昌言變革舊君之說,亦不足恃以爲治,乃極力講求學問。及師丹再衂,法人學問日益加進,民主之治始成。然則波奈巴之出,實法人鼓鑄學問之壚冶也。餘觀滑鐵廬戰後,聯軍久據法京,隨地置戍,在理可雲不國,而法獨能至今存者,正以人人鹹勵學問,人人鹹知國恥,終乃力屛聯軍,出之域外。讀是書者,當知畏廬居士正有無窮眼淚寓乎其中也。光緒甲辰三月,閩縣林紓敘於宣南寓齋。

    ○《吟邊燕語》序

    光緒三十年(1904)

    林紓

    歐人之傾我國也,必曰:識見局,思想舊,泥古駭今,好言神怪,因之日就淪弱,漸卽頹運。而吾國少年強濟之士,遂一力求新,醜詆其故老,放棄其前載,惟新之從。餘謂從之誠是也,顧必謂西人之夙行夙言,悉新於中國者,則亦譽人增其義,毀人益其惡耳。英文家之哈葛得,詩家之莎士比,非文眀大國英特之士耶?顧吾嘗譯哈氏之書矣,禁蛇役鬼,累累而見。莎氏之詩,抗吾國之杜甫,乃立義遣詞,往往託象於神怪。西人而果文明,則宜焚棄禁絕,不令淆世知識。然證以吾之所聞,彼中名輩,躭莎氏之詩者,家弦戶誦,而又不已,則付之梨園,用爲院本。士女聯襼而聽,欷歔感涕,竟無一斥爲思想之舊,而怒其好言神怪者,又何以故?夫彝鼎罇罍,古綠斑駁,且復累重,此至不適於用者也。而名閥望冑,毋吝千金,必欲得而陳之。亦以羅綺芻豢,生事所宜有者,已備足而無所顧戀。於是追躡古蹤,用以自博其趣,此東坡所謂久饜膏粱,反思螺蛤者也。蓋政敎兩事,與文章無屬,政敎旣美,宜澤以文章,文章徒美,無益於政敎。故西人惟政敎是務,贍國利兵,外侮不乘,始以餘閒用文章家娛悅其心目,雖哈氏、莎氏,思想之舊,神怪之託,而文明之士,坦然不以爲病也。餘老矣!旣無哈、莎之通涉,特喜譯哈、莎之書。摯友仁和魏君春叔,年少英博,淹通西文,長沙張尙書旣領譯事於京師,餘與魏君適廁譯席。魏君口述,餘則敘致爲文章。計二年以來,予二人所分譯者得三四種,《拿破崙本紀》爲最巨本,秋初可以畢業矣。夜中餘閒,魏君偶舉莎士比筆記一二則,餘就燈起草,積二十日書成,其文均莎詩之紀事也。嗟夫!英人固以新爲政者也,而不廢莎氏之詩。餘今譯《莎詩紀事》,或不爲吾國新學家之所屛乎?《莎詩紀事》傳本至夥,互校頗有同異,且有去取,此本所收,僅二十則,餘一一製爲新名,以標其目。光緒三十年五月,閩縣林紓序。

    ○《美洲童子萬里尋親記》序

    光緒三十年(1904)

    林紓

    宋朱壽昌去官尋母,蘇詩紀之,顧朱氏不自爲記也。明周蓼洲之公子奔其父難,記則門客爲之,公子亦未嘗自記。則《萬里尋親記》爲餘所見者。僅瞿、翁兩孝子而已。然入於靑年諸君之目中,則頗斥其陳腐,以一時議論方欲廢黜三綱,夷君臣,平父子,廣其自由之塗轍。意君暴則弗臣,父虐則不子。嗟夫!湯、武之伐桀、紂,餘聞之矣,若虞舜伯奇,在勢宜懟其父母,餘胡爲未之前聞,顧猶曰支那野蠻之俗?故賢子恆爲虐親所制。西人一及勝冠之後,則父母無權焉,似乎爲子者均足以時自遠其親。而餘摯友長樂高子益而謙,孝友人也,曾問學於巴黎之女士。迨子益歸,而女士貽書子益,言父母皆老待養其身,勢不能事人,將以彈琴、授書活其父母,父母亡則身淪棄爲女冠耳。餘聞之惻然,將編爲傳奇,歌詠其事,旋膺家難,久不塡詞,筆墨都廢。洎來京師,忽得此卷,蓋美洲一十一齡童子,孺慕其親,出百死奔赴親側。餘初怪駭,以爲非歐、美人,以歐、美人人文明,不應念其父子如是之切。旣復私嘆父子天性,中西初不能異,特欲廢黜父子之倫者自立異耳。天下之理,愚騃者恆聽率狡黠者之號令,彼狡一號於衆曰:泰西之俗,雖父子亦有權限,虐父不能制仁子,吾支那人一師之則自由矣。嗟夫!大杖則逃,中國聖人固未嘗許人之虐子也。且父子之間不責善,何嘗無自由之權?若必以仇視父母爲自由,吾決泰西之俗萬萬不如是也。餘老而弗慧,日益頑固,然每聞青年人論變法,未嘗不低首稱善。惟雲父子可以無恩,則決然不敢附和,故於此篇譯成,發憤一罄其積。光緒三十年七月旣望,閩縣林紓畏廬序於京師寓樓。

    ○《迦茵小傳》序

    光緒三十年(1904)

    林紓

    餘客杭州時,卽得海上蟠溪子所譯《迦茵小傳》,譯筆麗贍,雅有辭況。迨來京師,再購而讀之,有天笑生一序,悲健作楚聲,此《漢書揚雄傳》所謂抗詞幽說,閒意眇旨者也。書佚其前半篇,至以爲憾。甲辰歲譯哈葛德所著《埃司蘭情俠傳》及《金塔剖屍記》二書,則《迦茵全傳》赫然在《哈氏叢書》中也,卽欲郵致蟠溪子,請足成之,顧莫審所在。魏子衝叔吿餘曰:「小說固小道,而西人通稱之曰文家,爲品最貴,如福祿特爾、司各德、洛加德及仲馬父子,均用此名世,未嘗用外號自隱。蟠溪子通贍如此,至令人莫詳其里居姓氏,殊可惜也。」因請餘補譯其書。嗟夫!向秀猶生,郭象豈容竄稿;崔灝在上,李白奚用題詩!特哈書精美無倫,不忍聽其淪沒,遂以七旬之力譯成,都十三萬二千言;於蟠溪子原譯,一字未敢輕犯,示不掠美也。佛頭着糞,狗尾續貂。想二君都在英年,當不嗤老朽之妄誕也。畏廬林紓書於京師春覺齋。

    ○《埃及金塔剖屍記》譯餘剩語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畏廬曰:埃及不國久矣。始奴於希臘,再奴於羅馬,再奴於亞刺伯,再奴於土耳其,再奴於拿破崙,終乃奴英。人民降伏歸仰,無所拂逆,若具奴性。哈氏者,古之振奇人也,雅不欲人種中有此久奴之種,且憫其亡而不知恤,忽構奇想,爲埃及遺老大張其楦。嗚呼!埃及蠢蠢,又寧知所謂亡國耶。

    歐人之言曰,埃及國中金字塔,爲數不下百餘,計其勞力,及於時日,每日需一百五十萬衆之役夫,築可一千七百五十年而成,此舉塔之全數言也。然吾考埃及古史,猛加邦生時,已自構此塔,至死時實其珠寶腹中,則未之聞。若果有此者,謂儲此足以贍國,爲計則大愚陋。天下徒富胡足以全國,使人人鹹不念國,卽十倍於此者,亦將僅供一日之擲,宜乎埃及一萬一千三百餘年之古國,從夢中褫落也。

    是書好言神怪之事,讀者將不責哈氏,而責畏廬作野蠻語矣。不知野蠻之反面,卽爲文明,知野蠻流弊之所及,卽知文明程度之所及。雖然,神怪亦何害於文明耶!古書之最古者,寜如四韋陀,四韋陀之書,哲學家不能駁詰而焚棄之,其書固專言鬼神也。餘曾論造物之所始,宗敎家恆歸功於上帝,雖達爾文猶不敢力辯其非,然則宜道、釋、耶敎至今存矣。

    格魯巴亞,作者盛飾其淫冶。餘考之古史,格魯巴亞生於紀元六十九年,死在紀元一百三十年。計年已六十一歲,作者狀其死時如許嬌媚,其用心深矣。是書之主人翁,鶯吞禮也。鶯呑禮踵凱徹之後,最有武略,權力奄有亞西亞,及東方之諸侯,乃一爲女王張錦帆江上,明珠醇酒,醉心眩目,盡舉一生霸業,付之流水,然則陳隋二帝,吾亦不能峻責矣。*1

    畏廬筆述書,將及十九種,言情者實居其半。行將摭取壯俠之傳,足以振吾國民尙武情神者,更譯之問世,但恨才力薄耳。光緒三十一年元夕,畏廬居士識於京師春覺齋。

    *1 江上錦帆之事,埃及古史所有。

    ○《英孝子火山報仇錄》二題

    林紓

    一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吾先哲有言,聖人人倫之至也。林紓曰:人倫之至歸聖人,安得言一聖人外無人倫。宋儒嚴中外畛域,幾祕惜倫理爲儒者之私產。其貌爲儒者,則曰:「歐人多無父,恆不孝於其親。」輾轉而訛,幾以歐州爲不父之國,間有不率子弟,稍行其自由於父母敎誨之下,冒言學自西人,乃益證實其事。於是吾國父兄,始疾首痛心於西學,謂吾子弟寧不學,不可令其不子。五倫者,吾中國獨秉之懿好,不與萬國共也,則學西學者,宜皆屛諸名敎外矣。嗚呼,何所見之不廣耶!彼國果無父母,何久不聞有商臣元兇劭之事,吾國果自束於名敎,何以《春秋》之書弒者踵接?須知孝子與叛子,實雜生於世界,不能右中而左外也。今西學流佈中國,不復周徧,正以吾國父兄斥其人爲無父,並以其學爲不孝之學,故勳閥子弟,有終身不近西學,寧鑽求於故紙者。顧勳閥子弟爲仕至速,秉政亦至易。若秉政者斥西學,西學又烏能昌!餘非西學人也,甚憫宗國之蹙;獨念小說一道,尙足感人,及旣得此書,乃大欣悅,謂足以吿吾國之父兄矣。

    書言孝子復仇,百死無憚,其志可哀,其事可傳,其行尤可用爲子弟之鑑。蓋人莫不冒利而怖死,孝子已擁資累鉅萬,則盡棄弗恤,再厄於水,兩厄於刀,瘟疫拷掠,靡所不嘗,勢皆可死;而堅持母仇必復之志,又幸皆不死,仇卒以復,此又顏習齋之所不及矣!事蹟繁重,吾序不能備舉,今但問世之君子,吾身重耶,吾親重耶?吾寧忘仇而享素封正耶?因復仇而棄其資產正耶?則將曰:親重,報仇正。然則有是二者,足爲名敎中人,可無怫於倫理矣!則將曰然。然則此事出之西人,西人爲有父矣,西人不盡不孝矣,西學可以學矣。嗚呼!封一隅之見,以沾沾者槪五洲萬國,則目論者之言也。雖然,吾譯是書,吾意寧止在是哉?忠孝之道一也,知行孝而復母仇,則必知矢忠以報國恥。若雲天下孝子之母,皆當遇不幸之事,吾望其斤斤於復仇,以增廣國史孝義之傳,爲吾國光,則吾書不旣傎乎。蓋願世士圖雪國恥,一如孝子湯麥司之圜報親仇者,則吾中國人爲有志矣!大淸皇帝光緒三十一年四月,閩縣林紓畏廬父序于都下望瀛樓。

    二譯餘剩語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是書本敘墨西哥亡國事。墨之亡,亡於君權尊,巫風盛,殘民以逞,不恤附庸,恃祝宗以媚神,用人祭淫昏之鬼;又貴族用事,民逾賤而貴族逾貴。外兵一臨,屬國先叛,以同種攻同種,猶之用爪以傷股,張齒以囓臂,外兵坐而指麾,國泯然亡矣。嗚呼!不敎之國,自尊其尊,又寧有弗亡者耶!

    瓜迭馬克者,墨之嗣王,猶金哀宗守緒也。幽蘭一炬,史家惜之,顧猶不如瓜迭馬克之堅忍。先是,墨人窖重寶於地,西兵百索不得,遂濫刑以施瓜迭馬克,手足焦爛,終始不言窖金所在。嗚呼!吾聞明季六君子之獄矣,然猶曰魏璫之報私怨也,世安有囚亡國之帝,加以炮烙,刺取窖金,何與闖賊之入燕同也。西班牙可太時爲世名將,行爲乃同草寇。然則身爲國民者,宜戮力同保其國,脫一受外兵,安有幸之事耶!

    孝子受瓜迭馬克殊知,寶與同瘞,身與同刑,亦皆不言,凜凜乎其男子也。可太時遂以孝子授其仇若望。若望者,卽殺孝子母之人也,處孝子加酷,孝子然受之,備極慘暴,終無撓詘之言。蓋自念身爲母身,母可死於仇刃,身亦何妨更殉之仇以從母。自有此念,義心勃然,千災五毒,一不之恤。嗚呼!孝之於人,能自生其神勇矣。

    湯麥司之言曰:吾不欲令讀吾書之人,謂我圖報母仇之故,至於備極刑酷如是,灰天下人子之心。孝哉言乎!此卽所謂永錫爾類也。吾譯至此,哽咽幾不能着筆。

    小說一道,不着以美人,則索然如噉蠟。然湯麥司身爲孝子,使儷之以蕩婦,則作者必不至有此文心。哈先生不知作何幻想,乃覓取節烈二婦爲孝子偶。王章殊有妻矣,麗榴以藁砧之故,作二十年單棲,後乃圓其破鏡。倭土米情鍾客卿,出百死相衛,國破家亡,始以身殉。一烈一節,在吾國烈女傳中,猶錚錚然,顧一得之野蠻,一得之文明,彼此若合符節,性惡之說,吾又不能信荀矣。

    倭土米歸湯沐邑起兵時,誓衆之言曰:父兄何爲樂子弟爲奴,而憚於死國。部人因之大奮,然國。亦尋滅,義氣已凌紙而發。嗚呼!是言女子之言也,尙能權爲奴與死國之輕重,世有男子,乃甘媚外,以奴自居,何也!畏廬附識。

    ○《斐洲煙水愁城錄》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陶潛惡劉寄奴之將晉,乃有《桃花源》之作,盡人均知其爲寓言也。而餘獨怪宋之王眀淸作《投轄錄》,謂祥符中,眞宗皇帝招羣臣入別殿假山下小洞中,忽而天宇豁然,千峯百嶂,雜花流水,與二道士款洽歡宴而出。眀淸且自雲聞諸歐陽文忠。文忠生平頗不言神仙事,而明淸何爲有此語?然則尤寓言中之無謂者耳。餘四十以前,頗喜讀書,凡唐宋小說家,無不蒐括。非病沿習,卽近荒渺,遂置勿閱。近年與曾魏二生相聚京師,乃得稍談歐西小說家言,隨筆譯述,日或五六千言,二年之間,不期成書已近二十餘種。是譯又《哈氏叢書》中之一也。

    哈氏所遭蹇澀,往往爲傷心哀感之詞以寫其悲。又好言亡國事,令觀者無歡。此篇則易其體爲探險派,言窮斐洲之北,出火山穴底,得白種人部落,其跡亦桃源類也。復盛寫女王妬狀,遂兆兵戈,語極詼譎。且因遊歷斐洲之故,取洛巴革爲導引之人,書中語語寫洛巴革之勇,實則語語自描白種人之智。書與《鬼山狼俠傳》似聯非聯,斬然復立一境界,然處處無不以洛巴革爲針線也。

    餘譯旣,嘆曰:西人文體,何乃甚我史遷也!史遷傳大宛,其中雜沓十餘國,而歸氏本乃聯而爲一貫而下。歸氏爲有明文章鉅子,眀於體例,何以不分別部落以淸眉目,乃合諸傳爲一傳?不知文章之道,凡長篇鉅製,苟得一貫串精意,卽無慮委散。《大宛傳》固極綿褫,然前半用博望侯爲之引線,隨處均着一張騫,則隨處均聯絡。至半道張騫卒,則接入汗血馬。可見漢之通大宛諸國,一意專在馬;而綿褫之局,又用馬以聯絡矣。哈氏此書,寫白人一身膽勇,百險無憚,而與野蠻拚命之事,則仍委之黑人,白人則居中調度之,可謂自佔勝着矣。然觀其着眼,必描寫洛巴革爲全篇之樞紐,此卽史遷聯絡法也。文心蕭閒,不至張皇無措,斯眞能爲文章矣!至所云從火山之底復辟世界,事之荒怪,尤奇於陶潛及王明淸所記者。顧西人之書,必稍有根據始肯立言。其書言蘇偉地之立國,謂昔有十族人出探天下之新地,均亡而不返,謂此新世界卽屬十族人之苗裔,又謂爲波斯人云雲,則又近我中國徐巿樓船之說矣。

    綜而言之,歐人志在維新,非新不學,卽區區小說之微,亦必從新世界中着想,斥去陳舊不言。若吾輩酸腐,嗜古如命,終身又安知有新理耶?書成,仍循探險小說例,名之曰《煙水愁城錄》。愁城者,書中所有者也,較之桃源及別殿之洞天,蓋別開一境界矣。光緒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閩縣畏廬林紓序於京師望瀛樓。

    ○《鬼山狼俠傳》敘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畏廬曰:餘前譯《孝子火山報仇錄》,自以爲於社會至有益也。若是書奇譎不倫,大弗類於今日之社會,譯之又似無益。不知世界中事,輕重恆相資爲用。極柔,無濟也,然善用之,則足以藥剛;過剛,取禍也,然善用之,又足以振柔。此書多虐賊事,然盜俠氣槪,吾民苟用以御外侮,則於社會又未嘗無益,且足以印證古今之風俗。宋孟珙《蒙韃備錄》曰:凡佔吉凶,每用羊胛骨。而是書中言神巫占卜,則亦用牛骨也。文惟簡《虜廷事實》曰:富貴之家,人有亡者,取其腸胃,實以熱鹽。而是書言醃屍,亦用鹽也。其尤奇者,蘇嚕殺人之烈,乃一一如《蜀碧》之記張獻忠。查革自戕其子,則與《漢書孝成趙皇后傳》中所記,又無異也。餘最服班孟堅記趙昭儀,以綠綈方底,取牛官令舍婦人新產兒。凡兩戮兒,一寫綠綈方底,一寫綠囊書,曲折幽閟,爲好手稗官百摹不能一及。今此書寫魔波存兒事,情事亦至曲折,餘間以《漢書》法寫之,雖不及孟堅之高簡勁折,而吾力亦用是罷矣。凡以上所言,均非是書精神所在。是書精神,在狼俠洛巴革。洛巴革者,終始獨立,不因人以苟生者也。大凡野蠻之國,不具奴性,卽具賊性,奴性者,大酋一斥以死,則頓首俯伏,哀鳴如牛狗,旣不得生,始匍匐就刑,至於凌踐蹴踏,慘無人理,亦甘受之,此奴性然也。至於賊性,則無論勢力不敵,亦必起角,百死無餒,千敗無怯,必復其自由而後已。雖賊性至厲,然用以振作積弱之社會,頗足鼓動其死氣。故西人說部,舍言情外,探險及尙武兩門,有曾偏右奴性之人否?明知不馴於法,足以兆亂,然橫刀盤馬,氣槪凜烈,讀之未有不動色者。吾國《水滸》之流傳,至今不能漫滅,亦以尙武精神足以振作凡陋。須知人心忍辱之事,極與恆性相戾。蘇味道、婁師德,中國至下之奴才也,火氣全泯,槁然如死人無論矣。若恆人者,明知力不能抗無道,然遇能抗無道之人,未嘗不大喜。特畏死之心勝,故不敢出身與校。其敗類之人,則茹柔吐剛,往往侵蝕穉脆,以自鳴其勇。如今日畏外人而欺壓良善者是矣。脫令梟俠之士,學識交臻,知順逆,明強弱,人人以國恥爭,不以私憤爭,寧謂具賊性者之無用耶?若夫安於奴,習於奴,懨懨若無氣者,吾其何取於是?則謂是書之仍有益於今日之社會可也。閩縣林紓敘。

    ○《撒克遜劫後英雄略》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伍昭扆太守至京師,訪餘於春覺齋。相見道故,縱談英倫文家,則盛推司各德,以爲可儕吾國之史遷。顧司氏出語雋妙,凡史莫之或逮矣。餘適譯述此篇,卽司氏書也,故叩太守以所云雋妙者安指?太守曰:吾稔讀《呂貝珈傳》中敘殼漫黑司得善射,乃高於養叔,吾已摭拾其事入英文課本矣。餘大笑,立檢此稿示太守,自侈與太守見合。太守亦大喜,翻叩餘以是書雋妙所在,趣餘述之。餘曰:紓不通西文,然每聽述者敘傳中事,往往於伏線、接筍、變調、過脈處,大吾古文家言。若但以是書論,蓋有數妙。古人爲書,能積至十二萬言之多,則其日月必綿久,事實必繁夥,人物必層出,乃此篇爲人不過十五,爲日同之,而變幻離合,令讀者若歷十餘稔之久,此一妙也。吾閩有蘇三其人者,能爲盲彈詞,於廣場中,以相者囊琵琶至,詞中遇越人則越語,吳人、楚人則又變爲吳、楚語,無論晉,豫、燕、齊、一一皆肖,聽者傾靡。此書亦然,述英雄語,肖英雄也;述盜賊語,肖盜賊也;述頑固語,肖頑固也。雖每人出話恆至千數百言,人亦無病其累復者,此又一妙也。書中主義,與天主敎人爲難,描寫太姆不拉壯士,英姿颯爽,所向無敵,顧見色卽靡,遇財而涎,攻剽椎埋,靡所不有,其雅有文釆者,又譎容詭笑,以媚婦人,窮其醜態,至於無可托足,此又一妙也。《漢書》《東方曼倩傳》敘曼倩對侏儒語及拔劍割肉事,孟堅文章,火色濃於史公,在餘守舊人眼中觀之,似西文必無是詼詭矣。顧司氏述弄兒汪霸,往往以簡語泄天趣,令人捧腹。文心之幻,不亞孟堅,此又一妙也。且猶太人之見唾於歐人久矣,狗斥而奴踐之,吮其財而盡其家,歐人顧乃不憐,轉以爲天道公理之應爾。然國家有急,又往往假資於其族,春溫秋肅之容,於假資還資時,鬥變其氣候。猶太人之寓歐,較幕烏爲危,顧乃知有家,而不知有國,抱金自殉,至死不知國爲何物。此書果令黃種人讀之,亦足生其畏惕之心,此又一妙也。包本王裔之於拿破崙,漆身吞炭,百死無恤,又日爲秦廷之哭。英、俄憐之,挾以普、奧之怒,因得復辟。雖爲祚弗修,其復仇念國之心,可取也。今書中敘撒克遜王孫,乃嗜炙慕色,形如土偶,遂令垂老亡國之英雄,激發其哀歷之音。愚智互形,姸娸對待,令人悲笑交作,此又一妙也。呂貝珈者,猶太女郞也,洞眀大義,垂靑英雄,又能以堅果之力,峻斥豪暴,在猶太中,未必果有其人,然司氏旣惡天主敎人,特高猶太人以摧踐之,文心奇幻,此又一妙也。華德馬者,合賈充成濟爲一手者也,其勸喩諸將,雖有狡詐者,亦將爲之動容。天下以義感人,人固易動,從未聞用竊之語,宣之廣衆,竟似節節可聽者,則司氏詞令之美,吾不測其所至矣。此又一妙也。綜此數妙,太守乃大韙餘論。惜餘年已五十有四,不能抱書從學生之後,請業於西帥之門,凡諸譯着,均恃耳而屏目,則眞吾生之大不幸矣。西國文章大老,在法吾知仲馬父子,在英吾知司各徳,哈葛德兩先生,而司氏之書,塗術尤別。顧以中西文異,雖欲私淑,亦莫得所從。嗟夫!靑年學生,安可不以餘老悖爲鑑哉!光緒三十一年七月六夕,閩縣林紓畏廬甫敘於春覺齋。

    ○《玉雪留痕》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黥,墨刑也。漢之以黥王者,英布也,歐之以黥富者,奧古司德也。古者黥刑不上女子,西人尤無其事。奧古司德美人而有才者,胡得黥?其黥,爲義黥也。餘觀段柯古《酉陽雜俎》,敘黥至十數,奇駭可怖,殆皆自黥,而黥者又皆男子。若《赤雅》及《桂海虞衡志》,記?僮之屬,或並婦女而黥之。餘翻《民種學》一書,上古野蠻,黥湼亦不分男女。然則天下受黥之人,或以罪,或以國俗,斷無爲義而黥者矣。是書言奧古司德善著書,爲一書賈所困,將逃於紐西蘭,而書賈適與同舟,舟碎於海,又同棲於荒島。初,賈與其從子弗協,推巨產與其同人,至是且死而悔,將易其遺囑,無所得紙,至用鰂墨鐫諸奧古司德背上。而賈之從子,固與奧古司德雅有情愫,至是遂有大賈之產,成夫婦。事至離奇,皆哈葛德無聊不平,幻此空際樓閣,以駭觀聽耳。天下著書之業,與商業本分二道,商業以得財爲上烈;若著書之家,安有致富之日。雖仲馬父子,以筆墨擁資鉅萬,又卒皆以好客罄之。卽哈氏亦爲書二十六種,得酬定不貲,乃忽闢奇想,欲以著書之家,奄有印刷家之產,則哈氏黷貨之心,亦至可笑矣。惟此節非書中正意,可略勿論。但以奧古司德義心俠骨,爲義自陷於黥,此萬古美人所不能至者,譯而出之,特爲小說界開一別徑。光緒三十一年九月,閩縣畏廬父序於望瀛樓。

    ○《魯濱孫漂流記》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吾國聖人,以中庸立人之極。於是訓者,以中爲不偏,以庸爲不易。不偏雲者,凡過中失正,皆偏也。不易雲者,夷猶巧避,皆易也。據義而爭,當義而發,抱義而死,中也,亦庸也。若夫洞洞屬屬,自恤其命,無所可否,日對妻子娛樂,處人未嘗有過,是雲中庸,特中人之中,庸人之庸耳。英國魯濱孫者,惟不爲中人之中,庸人之庸,故單舸猝出,侮狎風濤,瀕絕地而處,獨行獨坐,兼羲、軒、巢、燧諸氏之所爲而爲之,獨居二十七年始返,其事蓋亙古所不經見者也。然其父之詔之也,則固願其爲中人之中,庸人之庸。而魯濱孫乃大悖其旨,而成此奇詭之事業,因之天下探險之夫,幾以性命與鯊鱷狎,則皆魯濱孫有以啓之耳。然吾觀魯濱孫氏之宗旨,初亦無他,特好爲浪遊。迨從死中得生,島居蕭寥,與人境隔,乃稍稍入宗敎思想,忽大悟天意有屬,因之歷歷作學人語。然魯濱孫氏初非有學,亦閱歷所得,稍近於學者也。餘讀之,益悟制寂與御窮之道矣。制寂以心,御窮以力,人初以身犯寂,必焦蹶惱恐,悽然無所投附,非寂之能生此狀也,後望無冀,前望無助,長日悸動,患與死瀕,若囚之初待決然者。顧死囚知決日之必至,則轉坦易,而澤其容;正以無冀無助,內寧其心,安死而心轉得此須斯之宅,氣機發充,故容澤耳。魯濱孫之困於死岸,初亦勞擾不可終日,旣知助窮援絕,極其勞擾,亦無成功,乃斂其畏死之心,附麗於宗敎。心旣宅矣,遂大出其力,以自治其生。須知生人之心,有所寄則浸忘其憂。魯濱孫日寓心於鍬鋤斧斤之間,夜復寓心於宗敎,節節磨治,久且便帖,故發言多平恕。此詎有學問匡迪,使之平恕耶?嚴寂之中,無可自慰,遂擇其不如我者,以自尊其我。天下人人無不有好高之心,抑人以自高,則高者慰矣。自外聞之,似喜其能降抑以爲平恕,實則非平恕也,無聊反本之言也。迨二十七年後,魯濱孫歸英,散財發粟,賙贍親故,未嘗靳惜,部署家政,動合天理,較其父當日命彼爲中庸者,若大進焉。蓋其父之言,望子之保有其產,猶吾國宦途之祕訣,所謂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者也。魯濱孫功旣成矣,又所閱所歷,極人世不堪之遇,因之益知人情之不可處於不堪之遇中,故每事稱情而施,則眞得其中與庸矣。至書中多宗敎家言,似譯者亦稍稍輸心於彼敎,然實非是。譯書非著書比也,著作之家,可以抒吾所見,乘虛逐微,靡所不可;若譯書,則述其巳成之事蹟,焉能參以己見?彼書有宗敎言,吾旣譯之,又胡能諱避而鏟鉏之?故一一如其所言。而吾友曾幼固宗鞏亦以爲然。幼固自少學水師業,習海事,故海行甚悉,且雲探險之書,此爲第一。各家敘跋無數,實爲歐人家弦戶誦之書,哲學家尤動必引據之者也。尙有續篇二卷,擬春初譯之,今先書其緣起於此。大淸光緒三十一年十月,閩縣林紓畏廬父敘於京師望瀛樓。

    ○《洪罕女郞傳》二題

    林紓

    一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昔者波斯匿王請佛宮掖,自迎如來,時阿難執持應器,因乞食次,徑歷媱室,遭大幻術。摩登伽女以娑毘迦羅先梵天咒攝入媱室,媱躬撫摩,將毀戒體。於是世尊宣說神咒,勑文殊師利將咒往護,惡咒銷滅。阿難頂禮悲泣,啓請妙奢摩他、三摩、禪那最初方便,而楞嚴大定,乃爲學者所聞。畏廬居士曰:嗟夫!所謂奢摩他者,寂靜之義也;三摩者,觀照之義也;禪那者,寂照不二之義也;此皆發心見相之根源。實則一名爲相,卽復非相,一名爲心,卽復非心。蓋澄寂者,空也;搖動者,塵也。旣落塵義,則念念生滅,遂成輪迴。輪迴之成,心自成之。且不名爲心,何名爲相?彼摩登伽者,又安爲摩登伽?阿難之過,在以眼色爲緣耳。雖然,眼色爲緣者,世界中寧一摩登伽耶?一觸於塵,塵塵皆摩登伽;因塵成相,相相又皆摩登伽。故眼色之緣,易生幻妄。阿難爲世尊愛弟,不憚屢舒其金色臂,放其胸前卍字百千之寶光,使之得寂照之義,而十方善男子又何從得此無量之受持!居士且老,不能自造於寂照,顧塵義則微知之矣。前十年譯《茶花女遺事》,去年譯《迦茵小傳》,今年譯《洪罕女郞傳》,其跡與摩登伽近。居士以無相之摩登伽壞人無數戒體,在法當入泥犂;不知居士固有辭以自辯也。世尊言晦昧爲空,空晦昧中;結暗爲色,色雜妄想。是何以故?弊在遺失本妙也。以衆生始則迷己爲物,終則認物爲己,輾轉而訛。然則畏廬居士所譯之茶花女、迦茵、洪罕女郞又幹涉衆生甚事耶?世尊之吿阿難曰:認悟中迷。釋者以爲心鏡所現,全體是心。然則五蠹萬怪一攝入鏡,皆足踞心之一偏,以此心裹萬物,則萬物均足爲心之蠹。心鏡一蒙,身在心中,轉無以覓心之所在,則此心立化爲百千萬億之摩登伽,又將化爲百千萬億之茶花女、迦茵、洪罕女郞。是學者不能固其妙明心,寶其妙明性,與畏廬居士何干涉之有!須知無外道之擾,亦不足以見正法眼藏。寂照之義,何嘗非心?學者之誤,不誤在迷,誤在悟中之迷;幻妄之來,不自外來,以本有之心鏡,收此五蠹萬怪,使之爲幻妄也。知此幻妄,卽心所照,並不執此幻妄,以爲別有幻妄,則立吾心於身外,能寂照矣。寂照之義,至深且奧。居士塵濁人也,胡饒舌爲?居士曰:世尊鑑之,花眼相蕩、結而成翳、弟子守定湼盤常住之義,花當奈何、翳當奈何!所願讀吾書者,常持此心如畏廬也。光緒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五日,閩縣畏廬林紓敘於京師望瀛樓。

    二跋語

    哈葛德之爲書,可二十六種。言男女事,機軸祗有兩法,非兩女爭一男者,則兩男爭一女。若《情俠傳》、《煙水愁城錄》、《迦茵傳》,則兩女爭一男者也。若《蠻荒誌異》,若《金塔剖屍記》,若《洪罕女郞傳》,則兩男爭一女者也。機軸一耳,而讀之使人作異觀者,亦有數法。或以金寶爲眼目,或以刀盾爲眼目。敘文明,則必以金寶爲歸;敘野蠻,則以刀盾爲用。舍此二者,無他法矣。然其文心之細,調度有方,非出諸空中樓閣,故思路亦因之弗窘。大抵西人之爲小說,多半敘其風俗,後雜入以實事。風俗者不同者也,因其不同,而加以點染之方,出以運動之法,等一事也,赫然觀聽異矣。中國文章魁率,能傢俱百出不窮者,一惟馬遷,一惟韓愈。試觀馬遷所作,曾有一篇自襲其窠臼否?《史記》至難着筆者,無如絳侯、曹參、灌嬰、滕公、樊噲諸傳。何以言之?數人戰功,鹹從高祖,未嘗特將。每下一城,略一地,數人偕之,則傳中如何分析?史公不得已,別之以先登,分之以最。每人傳中,或領之以官,或數之以首虜,人人之功,劃然同而不同,此史公之因事設權者也。若韓愈氏者,匠心尤奇。序事之作,少於史公,而與書及贈送敘二體,則無奇不備。伏流沉沉,尋之無跡,而東雲出鱗,西雲露爪,不可捉捫。由其文章巧於內轉,故百變不窮其技。蓋着紙之先,先有伏線,故往往用繞筆醒之,此昌黎絕技也。哈氏文章,亦恆有伏線處,用法頗同於《史記》。予頗自恨不知西文,恃朋友口述,而於西人文章妙處,尤不能曲繪其狀。故於講舍中敦喩諸生,極力策勉其恣肆於西學,以彼新理,助我行文,則異日學界中定更有光明之一日。或謂西學一昌,則古文之光焰熸矣,餘殊不謂然。學堂中果能將洋漢兩門,分道揚鑣而指授,舊者旣精,新者復熟,閤中西二文鎔爲一片,彼嚴幾道先生不如是耶?譯此書竟,以葡萄酒自勞,拾得故紙,拉雜書之。畏廬居士識。

    ○《蠻荒誌異》跋

    光緒三十一年(1905)

    林紓

    長安大雪三日,扃戶不能出。此編謄繕適成,臨窗校勘,指爲之僵。是書無他長,但描寫蠻俗,亦自有其聳目者。留仙之《誌異》,志狐鬼也;葛書之《誌異》,則多志巫術。南荒信巫,其說或不爲訛謬也。雪止酒熟,梅花向人欲笑,引酒呵筆,書此數語,郵致張菊生先生爲我政之。光緒三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畏廬書於雪中。

    ○《紅礁畫槳錄》二題

    林紓

    一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女權之倡,其爲女界之益乎?畏廬曰:是中仍分淑慝。如其未有權時,不能均謂之益也。西人之論婦人,恆喩之以啤酒,其上白沫湧潰,但泡泡作聲耳,其中淸澄,其下始滓。白沫之湧潰,貴族命婦之侈肆罄產,恣其揮霍者也;淸澄之液,則名家才媛,力以學問自見者也;滓則淫穢之行,無取焉。故歐西專使,或貴爲五等,年鬢垂四十而猶鰥,卽以不堪其婦之侈縱,寧鰥以靜寂其身,而專於外交。吾人但儀西俗之有學,倡爲女權之說,而振作睡囈,此有志君子之所爲,餘甚偉之,特謂女權伸而舉國之婦人皆淑,則餘又未敢以爲是也。歐西開化幾三百年,而其中猶有守舊之士,不以女權爲可。若哈葛德之書,論說往往斥棄其國中之驕婦人,如書中所述婀娜利亞是也。婀娜利亞之譙讓其夫,詞氣淸鯁,不寧爲賢助,顧乃恐失一身之富貴,至以下堂要挾,語語離叛,宜其夫之不能甘而有外遇也。而其外遇者,又爲才媛,深於情而格於禮,愛而弗亂,情極勢偪,至強死自明。以西律無兼娶之條,故至於此。此固不可爲訓,而哈氏亦竊竊議之,則又婚姻自由之一說誤之也。嗚呼!婚姻自由,仁政也,苟從之,女子終身無菀枯之嘆矣。要當律之以禮。律之以禮,必先濟之以學;積學而守禮,軼去者或十之二三,則亦無惜爾。古今行政之善,其中未有不滋弊者。壩以防水之出,而水之濡出者,非司閘者之責,防不勝防也。故雖有大善,必畜微告。西人婚姻之自由,行之亦幾三百年,其中貞者固多,不衷於禮者亦屢見。謂其人貞於中國不可也,抑越禮失節,逾於中國,又不可也。惟無學而遽撤其防,無論中西,均將越禮而失節。故欲倡女權,必講女學,凡有學之女,必能覈計終身之利害。知苟且之事,無利於己,睡而不爲,而其保傅又預爲白其失,卽所謂智育。凡有智之人,亦不必無軼防之事,然而寡矣。難者曰:君言積學者能守禮,若書中之毗亞德利斯,非積學者耶?胡爲亦有苟且之行?曰:人愛其,男女均也。以積學之女,日居荒傖中,見一通敏練逹者,同日星鸞鳳之照眼,惡能弗愛?愛而至死,而終不亂,謂非以禮自律耶?文君、相如之事,人振其才,幾忘其醜。文君、相如,又皆有才而積學者也。中國女權未昌之先,已復如是,矧彼中有自由之權,又安禁之?綜言之:倡女權,興女學,大綱也;軼出之事,間有也。今救國之計,亦惟急圖其大者爾。若挈取細微之數,指爲政體之瘢痏,而力窒其開化之源,則爲不知政體者矣。餘恐此書出,人將指爲西俗之淫亂,而遏絕女學不講,仍以女子無才爲德者,則非畏廬之夙心矣,不可不表而出之。

    二譯餘剩語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方今譯小說者如雲而起,而自爲小說者特鮮。紓日困於敎務,無暇博覽。昨得《孽海花》讀之,乃嘆爲奇絕。《孽海花》非小說也,鼓盪國民英氣之書也。其中描寫名士之狂態,語語投我心坎。嗟夫!名士不過如此耳。特兼及俄事,則大有微旨。借彩雲之軼事,名士之行蹤,用以呟轉時人眼光。而彩雲尤此書主中之賓,但就彩雲定爲書中之主人翁,誤矣。天下文章,無妨狡獪。發起編述二君子,吾奈何不知其名耶?

    《孽海花》之外,尤有《文明小史》、《官場現形記》二書,亦佳絕。天下至刻毒之筆,非至忠懇者不能出。忠懇者綜覽世變,愴然於心,無拳無勇,不能制小人之死命,而行其彰癉,乃曲繪物狀,用作秦臺之鏡。觀者嬉笑,不知作此者搵幾許傷心之淚而成耳。吾請天下之愛其子弟者,必令讀此二書,又當一一指示其受病之處,用自鑑戒。亦反觀內鑑之一助也。

    委巷子弟爲腐窳學究所遏抑,恆顢頇終其身,而淸俊者轉不得力於學究,而得力於小說。故西人小說,卽奇恣荒眇,其中非寓以哲理,卽參以閱歷,無苟然之作。西小說之荒眇無稽,至噶利佛極矣,然其言小人國、大人國之風土,亦必兼言其政治之得失,用諷其祖國。此得謂之無關係之書乎?若《封神傳》、《西遊記》者,則眞謂之無關係矣。

    餘傷壽伯茀光祿之殉難於庚子,將編爲《哀王孫》傳奇,顧長日丹,無暇倚聲,行思寄跡江南,商之於南中諸君子耳。林紓又識。

    ○《海外軒渠錄》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餘粗有知覺時,卽聞長老言,人之至小者,無若焦僥國民,最長者,無如巨無霸,則受而識之。稍長,讀《列子》,乃知東北極有人,名曰竫,九寸。郭璞圖贊:「焦僥極麼,竫人惟小,」其證也。《洞冥記》:「末多國,人長四寸。」《獨異記》:「李子昂長七寸。」《廣志》:「東方有小人,如螻蛄,撮之滿手,得二十枚。」則較焦僥小而又小矣。《河圖玉版》:「崑崙以北九萬里,得龍伯國,人長三十丈。」《洞冥記》:「支提國,人皆三丈三尺。」又佛長一丈六尺,小弟阿難,與從弟調達,俱長一丈四尺五寸,至防風國人,則身橫九畝矣。餘不知較之長狄僑如何似?僑如長五丈,然則富父以戈椿其喉,富父之高,亦將二丈有半矣。是均荒渺不根之談。惟餘在浙西時,所見之小人,則確二尺,須蓬蓬然。林迪臣先生方守杭州,疑術者以藥縮之,將加審訊,尋亦弗果。而徐淸惠撫閩時,曾攜長人,可丈許,短後荷,汗浹其背。餘方十歲,親見之於南臺市上。合是二者,則焦僥與長狄之說,又不爲無據矣。

    私念歐西非實聞確見,必不恣爲妄語;第不知有是謬說否?及譯是書,荒渺竟有甚於《列子》諸書者:其言利裏北達,則六人納之一囊;其稱大人國,則御膳必陳一鯨;遂令觀者捧腹。吾國之書,敘是怪誕,特數語錯見而已,葛利佛所言,長篇累牘,竟若確有其事。嗟夫,葛利佛其殆有繳而言乎!葛著書時,敘記年月,爲一千七百餘年,去今將二百年,當時英政,不能如今美備,葛利佛傺侘孤憤,拓爲奇想,以諷宗國。言小人者,刺執政也。試觀論利裏北達事,鹹歷歷斥其弊端,至謂貴要大臣,鹹以繩技自進,蓋可悲也!其言大人,則一味稱其渾樸,且述大人詆譭歐西語,自明己之弗勝,又極稱己之愛國,以掩其跡。然則當時英國言論,固亦未能自由耳。嗟夫!屈原之悲,寜獨葛氏?葛氏痛斥英國,而英國卒興。而後人抱屈原之悲者,果見楚之以三戶亡秦乎?則不敢知矣!皇帝光緒三十二年三月望日,閩縣林紓畏廬父序於望瀛樓。

    ○《橡湖仙影》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西人稱仙曰安琪兒,書中腓力之女,趫凡離世,翩然若仙人也,遂字之曰安傑拉。安傑拉之居有大橡,可數百年物,下臨長湖,而安傑拉又得仙之名,故名吾書曰《橡湖仙影》。仙之事已詳吾書,可十六萬言,序中固不能簡括其詞吿吾讀者也。然則此序胡用以立言?曰:吾書傳此仙,而吾序則但述此仙人之頑親腓力。腓力者,錢虜也。嗟夫!錢虜之用心立志,行事待人,與人類殊。餘初以爲碩腹之賈愛財如命,惟吾華人然耳;今而知寡廉鮮恥,背義忘親,所謂文明之歐西乃大有人在也。夫天下之適用者孰如金錢?國家得之,可以興學、練軍,士大夫得之,可以購美妾、買林墅,卽吾輩酸腐少得之,亦可以翱翔於名山水之間,置書買酒,在在皆可寶貴,不爲非俊。然一落錢虜之手,則錢神之尊,尊如道敎之老聃,佛教之釋迦,基督敎之耶蘇,黃光燭天,不敢正視。屛仁義,去慈愛,梏妻子,絕朋友,靳口腹,慄肌膚,忘軀委心以祀錢神,卽百死亦不敢恤。吾譏之,吾繼從而憐之,知天下人情固有所好,好深則神入,外誘無可奪也。宋儒嗜兩廡之冷肉,寧拘攣曲局其身,盡日作禮容,雖心中私念美女顏色,亦不敢少動,則兩廡冷肉盪漾於其前也。錢虜者,詎無美人、宮室、車馬、衣服之好,又豈無禮、義、廉、恥之防,顧此數物者,在彼視之,實明火之巨盜、害苗之蟊賊也。眀火之盜,以力取人之財,美人、宮室、車馬、衣服,亦明明炫諸白晝中,而吾財因之以耗,是明火而劫我也,然此猶可備而力遏也。至禮、義、廉、恥,則蠹心滋甚,心一弗寧,財防立潰,是禮、義、廉、恥之賊吾財,害於無形,來於無兆,非翦撲堵御,唾棄殲除,金錢之命,如屬絲矣。吾鄉有二豪,擁資百萬,其力均可以興學,餘作書數萬言哀之,乞其合羣力爲中學堂,在勢二豪之力可舉也。顧乃人許六百金,久仍弗出,學堂之議遂罷。餘始爲鄉人哀,究乃自哀其愚。彼二人者,一唾血且死,妻子進山東蜜梨,且卻之以爲奢;一娶子婦求奩,婦死轉喜,以爲更娶者將多得奩。之二子者,餘乃欲以學堂之大義責之,餘彼人心坎中之蟊賊耳。其謬許六百金者,或爲餘數萬言之長篇作虛幌耳,宜餘之不能見也。今試問讀吾書者,是二豪與我胡仇,吾乃暴之揭之,不令立於人類?須知可爲公益而不爲,則是人卽賊公者也。而彼二豪者,對吾又詎無說?彼將曰:金錢屬我,我力得之,與公何與?而必破耗吾財以益人?且公非富人,公果富者,苟大出己資以興學,我雖慳嗇,亦足步公之後。嗟乎!是語發,畏廬窘矣。《劉子》《隨時篇「》曰:「明鏡所以照形,而盲者以之蓋卮;玉筓所以飾首,而禿嫗以之掛杙。」今金錢之於財虜,明鏡也,玉筓也,吾少取以興學堂,則蓋卮矣,掛杙矣;矧吾之寒素,又寧足以動之耶?《潛夫論》曰:使處子雖抱顏、閔之賢,苟被褐而造門,人猶以爲辱而恐其復來,而況實有損者乎?餘今其果損之矣,惟餘無顏、閔之行,故降志辱身,與傖荒語,果爲顏、閔,又寜識是人者?顧天下大有不可解者,擁資而不爲義,如吾鄉之二豪;擁資而多行不義,如歐洲之腓力,率皆無動於心。孟子性善之言確乎?嗚呼!餘之言此,非有所私乞於二豪而不得者,其憤者,憤公益之不立,餘鄉子弟無以趣於學也。故言之紛亂,初不關涉於是書,乃絮絮言之,如報章之言論,讀者當爲畏廬哀也。皇帝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十五日,閩縣林紓序於春覺齋。

    ○《霧中人》敘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古今中外英雄之士,其造端均行劫者也。大者劫人之天下與國,次亦劫產,至無可劫,西人始創爲探險之說。先以偵,後仍以劫。獨劫弗行,且嘯引國衆以劫之。自哥倫布出,遂劫美洲,其贓獲蓋至巨也。若魯濱孫者,特鼠竊之尤,身犯霜露而出,陷落於無可行竊之地,而亦得貲以歸。西人遂爭羨其事,奉爲探險之渠魁,因之縱舟四出,吾支那之被其劫掠,未必非哥倫布、魯濱孫之流之有以導之也。顧西人之稱爲英雄而實行劫者,亦不自哥倫布始。當十五世紀時,英所稱爲傑烈之士,如理察古利彌、何鑑士、阿森亨、阿美士者,非英雄耶?乃夷考所爲,則以累劫西班牙爲能事,且慷引導其後輩之子弟,以西土多金,宜海行攫取之,則又明明以劫掠世其家矣。今之阨我、吮我、挾我、辱我者,非猶五百年前之劫西班牙耶?然西班牙固不爲強,尙幸而自立,我又如何者?美洲之失也,紅人無慧,故受劫於白人。今黃人之慧,乃不後於白種,將甘爲紅人之遜美洲乎?餘老矣,無智無勇,而又無學,不能肆力復我國仇,日苞其愛國之淚,吿之學生,又不已,則肆其日力,以譯小說。其於白人蠶食斐洲,累累見之譯筆,非好語野蠻也。須知白人可以倂吞斐洲,卽可以倂吞中亞。卽如此書所言霧中人者,尙在於可知不可知之間,而黎恩那乃以赤玉之故,三月行瘴癘中,跨千尋之峯,踏萬年之雪,冒衆矢之叢,犯數百年妖鱷之吻,臨百仞之淵,九死一生,一無所悔,志在得玉而後止。然其地猶有瘴也、峯也、雪也、矢也、鱷也、淵也,而西人以得寶之故,一無所懼。今吾支那則金也、銀也、絲也、茶也、礦也、路也,不涉一險,不冒一鏃,不犯一寒,而大利叢焉,雖西人至愚,亦斷斷然舍斐洲之窘且危,而卽中亞之富且安矣。吾恆語學生曰:彼盜之以劫自鳴,吾不能效也,當求備盜之方。備胠篋之盜,則以刃、以槍;備滅種之盜,則以學。學盜之所學,不爲盜而但備盜,而盜力窮矣。試觀拿破崙之勇擅天下,迨摩羅卑那度卽學拿破崙兵法,以御拿破崙,拿破崙乃立蹶。彼惠靈吞亦正步武其法,不求幸勝,但務嚴屯,胡得不勝?此卽吾所謂學盜之所學,不爲盜而但備盜,而盜力窮矣。敬吿諸讀吾書者之靑年摯愛學生,當知畏廬居士之翻此書,非羨黎恩那之得超瑛尼,正欲吾中國嚴防行劫及滅種者之盜也。皇帝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六日,閩縣林紓敘於京師望瀛樓。

    ○《拊掌錄》跋尾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李迫大夢

    畏廬曰:嗟夫李迫,汝所言,何世之深也?裙腰之專制固非佳,然亦有樂此不疲,不願趣仙鄉,而但樂溫柔鄉者,惜汝未之見,吾固見之矣。士大夫中有日受其夫人之夏楚,乃感恩踊躍,竭盡心力以圖報,近世大有其人,而其人又爲顯者。叩其所以如此,則夷然無所怫忤。度其人,蓋深不願易世爲李迫者也。夫華盛頓事,安可多見,顧不有華盛頓,而帷房誶詬之聲,將日聞於人間。顧旣有華盛頓,則女權亦昌,丈夫尤無伸眉之日。惟野蠻之怕婦,與文明之怕婦稍殊。實則娘子軍之威棱,非長身偉貌之丈夫所能御也。

    睡洞

    畏廬曰:訓蒙之苦趣,居士歷之二十年,今至老,仍爲敎習,則蒙師之變相,而頭腦面目仍蒙師耳。惟生平未得此肥如竹雞之女郞爲良友,則居士尙自愛,不爲非分之獲。而同學諸子多文明人,較諸克來思所遇者乃大異。第日夕飽饜長安塵土,不及田家風物遠甚,此則不如克來思者也。

    紀英倫風物

    畏廬曰:大凡城居之士流,其視村居者恆目爲傖荒,其荏而無力者,受傖之目,雖含忿莫伸,顧亦不敢自辯,則以力薄而援寡耳。若村居倔起之通人,則又往往以一人之力,推陷彼城居而自大者,此結習然也。歐文產於美洲,必見輕於歐人。然歐人之輕美,正自有素,特歐文者不宜在見輕之列。試觀其詞,若吐若茹,若頌若諷,而滿腹牢騷,載筆墨俱出,而此尙爲開場之論。至於《旅行述異》一書,則摹繪名流醜狀,至於不値一錢,其人皆歐產也。可見天下之負盛名者,其實最不易副,正以責望者多耳。

    海程

    畏廬曰:餘曾三至臺灣,皆遇颶。有所謂深航及伏波輪舶者,餘皆附之。伏波主人款餘於客室,列廣榻,明燈盛饌,爲禮至恭。而堂以外則皆戍卒東渡者。是夜風起,船側,餘首倒觸牀背痛絕,則自左移枕之右,而船復右側,顚倒憊甚。偶一張眼,見玻璃眀燈,已側倒屋艙之上,不中懸矣。鐵櫝易位,磞然觸巨案之趺立折,而巨炮流轉船面,時時探頭向艙間,且下。臥客大呼,舟人四走提炮,如是者竟夜。明日船至,而客堂之上,戍兵爭入,縱橫臥,便溺交於榻下矣。今讀此篇,信歐文之言弗虛也。

    耶蘇聖節

    畏廬曰:每見富貴退老之鄉宦,佳時令節,與子婦家人語,必述其微時貧賤之跡,轉以爲至樂。其語固屬得意,不知其心正有所感。大凡嚴風雪霰中,其中正蘊一番穠春之信,身當其境,但患隆寒,不知跬步所趨,已漸向陽春而去。一到了花眀柳媚時,則春光盡泄,咀嚼轉無餘味,故往往回想舊時苦趣,轉以爲樂。歐西今日之文明,正所謂花明柳媚時矣。然人人講自由,則骨肉之膠質已漸薄,雖佯歡詭笑,而心中實有嚴防,不令互相侵越,長日爲歡,而眞意已漓。歐文華盛頓有學人也,感時撫昔,故生此一番議論。須知天下守舊之談,不盡出之頑固,而太初風味,有令人尋覓不盡者,如此類是也。

    說車

    畏廬曰:文章家語,往往好言人之所難言,眼前語,盡人能道者,顧人以平易無奇而略之,而能文者,則拾取而加以潤色,便蔚然成爲異觀。此書原文至細切溫雅,而不傷於煩碎,言之縷縷然,盛有文理,惜餘不文,不能盡達其意,讀者當諒吾力之不能逮也。

    耶蘇聖節前一日之夕景

    畏廬曰:老人英產,力存先英軌範,無取外國之名詞,以雜其思想。此語固甚洽餘懷也。凡人惟有感念祖國之心,則舉事始不忘其故。若漫無決擇,見異思遷,此成爲何等人者?亦降人耳。吾中國百不如人,獨文字一門,差足自立,今又以新名辭盡奪其故,是並文字而亦亡之矣。嗟夫!

    耶蘇生日日

    畏廬曰:原書寫英倫景物至佳,惜餘筆力脆薄,不能曲繪其狀,可惜也。

    聖誕夜宴

    畏廬曰:歐文華盛頓,古之傷心人也。在文眀劇烈中,忽動古趣,雜摭此不經之事,爲文明人一易其眼光,此東坡所謂久饜膏粱,反思螺蛤者也。彼亦情知不勝,故於楮尾作一番議論,迴護其短,黠矣哉。雖然,頑固之時代,於倫常中膠質甚多,故父子兄弟,恆有終身婉戀之致。至文明大昌,人人自立,於倫常轉少恩意。歐文感今思昔,故爲此頑固之紀載,一段苦心,識者當能會之。須知狉榛時代,猶名花負凍而苞也。至春雖花開,則生氣已盡發無餘,故有心人每欲復古。蓋古人元氣,有厚於今人萬倍者。必人到中年,方能領解,驟與靑年人述之,亦但取憎而已耳。

    記惠斯敏司德大寺

    畏廬曰:此篇文字,衝叔隨意言之,畏廬隨意錄之,置之敗簏中,約數月,一日取而讀之,則悲涼悽惋,語語皆含哲理,一似非衝叔所言,亦非畏廬所涉筆者。嗟夫!嗟夫!天下事當就眼前言之,不能從身後打量,若一一由煨燼之餘着想,寧有世界耶?在理宜有一篇長歌題其後,顧餘不能爲詩,而能詩之友,有鄭蘇龕、陳伯潛、陳石遺三人,而此三人又隔沮天末,不能見尋,當寄稿示之,請彼一點染也。

    ○《神樞鬼藏錄》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畏廬曰:中國之鞫獄所以遠遜於歐西者,弊不在於貪黷而濫刑,求民隱於三木之下,弊在無律師爲之辯護,無包探爲之偵。每有疑獄,動致牽綴無辜,至於瘐死,而獄仍不決。歐洲之律師,亦有醉於多金,仗其雌黃之口,反白爲黑者,顧承審之員,廣有學問,眀律意,而陪審者,耳目復聰利,又足以揭舉其奸欺,雖曲直稍有顚倒,然亦僅矣。矧所謂包探者,眀物理,析人情,巧諜捷取,飛迅不可摸捉,卽有遁情,已莫脫包探之網,而讞員又端審詳愼,故民之墜於寃抑者恆寡。中國無律師,但有訟師;無包探,但有隸役。訟師如蠅,隸役如狼。蠅之所經,良胾亦敗;狼之所過,家畜無。民不得聰察之吏,不能自其枉,則乞伸於訟師。訟師者又非理枉之人,不利其久訟,則得資不博,往往語而故曲之,致其疑竇於官中,於是牽綴蒙絡,久久莫釋。而隸役則但嘬民膏,與包探之用心,左如秦越。故無訟則已,訟則無終之時,必至於兩盡而後已。畏廬家居時,每遇鄉鄰之將構訟者,則反覆指陳,至於聲淚俱下,幸而罷訟者,但十之二三焉。然畏廬之思力已罷矣。近年讀海上諸君子所譯包探諸案,則大喜,驚讚其用心之仁。果使此書風行,俾朝之司刑讞者,知變計而用律師包探,且廣立學堂以毓律師包探之材,則人人將求致其名譽,旣享名譽,又多得錢,孰則甘爲不肖者!下民旣訟師及隸役之患,或重覩淸明之天日,則小說之功寧不偉哉!畏廬老而失學,近年東塗西抹,亦趨陪譯界諸君子之後,顧獨未譯偵探一種。十月中旬,始得此稿,與衝叔盡十餘日之力譯成,然較近日海上名手新譯諸作,以小巫面大巫,不値諸君一粲也。光緒三十二年長至後五日,閩縣林紓敘。

    ○《大食故宮餘載》識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故宮者,亞剌伯所遺西班牙故宮也。途閣垂圮,已無故釘,輦路猶存,但有殘旭。夜泉咽乎夕殿,秋蘿被之繚垣,緬想霸業,方詡義徵。顧基楨締造,幾致於千禩;叔末澆訛,乃亡之一夫。驕狎生於孱王,誅論遂及權首,勳舊漬墀下模糊之血,帝鬼作月中呵殿之聲。朱塔秋高,紅兜人遠。肥松熟杏,空含亡國之悲;老翠荒靑,已收攬古之筆。張淏之敘艮嶽,花石傷心;餘懷之記板橋,綺羅過眼。嗚呼!此蒙業者所以必仗乎人謀,而懷古者亦難全委乎天醉也。譯者識。

    ○《金風鐵雨錄》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林紓

    古來親藩以兵力圖竊神器者,惟漢室爲多,卒皆無所成就。朝廷以宗室之故,恣其所爲,貴極富溢,遂萌號。然人心思漢,漢廷未有失德,猝起以兵力相搏,無繼援之人,成孤注之勢,故往往而衂。吳楚之前事巳矣。淮南、衡山有圖叛之心,顧亦知其不可必勝,猶豫莫決,爲人首發,卒莫保其家族。則以漢治未有失,諸侯無因發難,故不能有濟。英之雅各布,中主也,專制政體行之數百年,國敎雖未盡善,朝野不以爲忤,在勢固莫可搖動。而蒙茅孱王乃合窮巷矜之侶,恃二三梟俠之士,欲以圖王。又當斷不斷,前卻如鼠,大河咫尺當其前,導者乃懵然無所覩,悉兵夜襲人壘。兵至而橋樑不具,臨水囂競,爲敵前備,合萬衆之力,鏖撲新集之衆,宜成擒耳。嗚呼,哈文、拖東、西摩瑟,不無傑烈之士,卒以事非其人,騈死者相望,而悍吏轉得肆其狂攘,以殘虐善類,因之人心日益思亂。英國亂已,不三稔而改正敎,黨人復起矣。在理雅各布旣勝蒙茅,宜肆赦豪傑勿問,稍抑天主敎鋒棱,以平閭左之心,益修內治,則專制政體尙足綿久。乃雅各布竟以兵力自雄,以爲誅一蒙茅,全國當人人揣恐,無復更萌亂兆,然巳誤矣。止亂在德、在政,不專恃兵力。苻堅、完顏亮之兵力寧能當者,胡以猝亡?嗚呼!立國者果恃兵力與淫刑也哉?光緒三十二年嘉平月,閩縣林紓畏廬父序

    ○《旅行述異》二題

    林紓

    一序

    光緒三十二年(1906)

    歐文者,古之振奇人也,能以滑稽之語,發爲傷心之言;乍讀之,初不覺其傷心,但目以爲諧妙,則歐文蓋以文章自隱矣。此書劈分四大類:鬼也,名士也,盜也,掘藏也。天下鬼使人怖,盜使人備,藏使人歆,獨未計名士之能使人噦。名士立身託業之始,亦何嘗用以噦人,顧以不善治生之故,而又傲冗凌轢,自窮其求生之途,又非諸葛公所謂澹泊明志者;衣服飮食,一一希於安飽,無以異於恆人,而獨其治生者,力與恆人矯,則宜乎顚沛窮蹙,以詩鳴號,上怨天而下尤人,初未嘗反躬而責實,此則自蔽者之流弊也。顧世之待名士也,初不以鬼,而實虞其作戾;初不以盜,而私患其見凌;蓋以俗人親名士,旣無窖藏足以歆之,而又有鬼盜之懾,名士烏得不窮!且名士者,多幽憂隱憾,散發呼囂,歌哭不恆,陵詆無上,則渾良夫之叫天也,殆有鬼之氣矣;文幹當路,書詆故人,茹忮鳴高,慝欲表潔,無能事事,待人而食,稍不加禮,動肆醜詆,則蘭陵老人之怒尹也,殆有盜之氣矣。且自窖其詩,已不類於窖藏,而日欲翼人之歆,則爲計乃愈左。歷古以來,不得宏奬風流者以薦寵之,而名士往往爲世詬病。畏廬不肖,夙知其弊久矣,幼年亦稍稍爲詩,顧自審不工而去之。而當其恣意塗抹時,人之非毀者,已籍籍吾後,顧吾頗有志,能忍飢三四年,未敢怨獷不平,咆哮以恣吾憤,又未敢蒙恥自託於豪貴,今已老,荷天之右,不至僇辱其身,亦未嘗媢嫉同儕之富貴。嗚呼,畏廬其萬幸不爲名士矣!夫澹泊明志,吾固不能,然得粗衣飽食,於心滋以爲足,惟所志則殊寡遠圖,執業乃大類白克宋之自活,第白克宋之詭遇如何?餘未之知,然自食其力,或爲當世君子所憐,則畏廬之生業亦微矣。光緒三十二年十月旣望,閩縣林紓敘於望瀛樓。

    二《畫徵》篇識語

    畏廬居士曰:西俗之於吾俗,將毋同乎?吾人之言曰:人窮而後詩工,豈詩之能窮人哉?詩人固有自窮之道,尤以詩爲導窮之途,入其途彌深,則其窮也亦彌酷。蓋詩者,高超拔俗,駕淸風,抱明月,若無與於人事者。心思旣曠,見地亦高,傲藐塵,恆視人事爲澱濁,而漫不屑意,望組如桎梏,而鄙不欲加,宜若仙仙而飄舉哉?顧妻子之須衣食,如常人也;衣食之求溫飽,亦如常人也;而詩道之去治生,則又懸絕如霄壤,一旦忽悟及吾妻吾子,宜衣食也,妻子衣食,亦宜飽暖如恆人,乃大悔恨。吾負此高世之才,而竟幻此寒相,仰首四盼,則峨冠而長綬者,不能爲詩者也,碩腹而擁資者,又不能爲詩者也,不能詩而忽富貴,而吾學實冠天人,乃不得一飽。於是鬱伊淋漓,日遷怒於富貴者,斥爲濁物,作詩寓懷,實皆媢嫉怨望之音吐也。間有富貴者,偶加以顏色,則又大喜,以爲曠世之知己。但觀八哀之詩,冥報之語,足知古人如靖節、少陵,猶復不,矧時輩哉。雖然,天下亦斷不能無此種人也,無此種人以點綴,則亦不成其爲世界,第不能謂人人當學詩人。南中之荔枝江瑤,北?不能有,而是二者,亦萬不足以爲常供,脫去飯而啖茘支,久且脹滿而壅,徹饌而專江瑤,則腥極亦將病其脾胃,蓋異味之不足爲常供明矣。爲詩有道,治生亦有道,以治生之人,使之爲詩,則油鹽將不去口,不能超軼而造於精微,故詩人之肺腑,初若異於恆人。顧詩人旣與恆人異,似宜自愛其同類,互相寶貴,而又不然。但觀秋谷、漁洋之哄於康熙之朝,子才、歸愚之爭於乾隆之朝,互相鄙薄,至於今日,則又昌言宋詩,搜取枯瘠無華者,用以矜其識力,張其壇坫,其視漁洋、歸愚,同芻狗。此則正與歐文所記者同也。蓋詩人之門戶黨派,等諸理學,理學爭朱陸,詩家區唐宋,一也。吾嘗持論,謂詩者,稱人之性情,性情近開元、大曆者,開元大曆可也。近山谷、後山者,山谷後山可也。必揭?舉纛,令人望景而趨,是身爲齊人,屈天下均齊語;身爲楚產,屈天下皆楚語,此勢所料不至者也。不善治生,又好齮齕其同類,孤行其意氣,則取窮之道,又寜咎人?且詩人者,又乞兒之窮相者也。古人無功而食,斥爲天殃,而詩人乃有以一千求索千縑者,此又何功而食?矧此多縑之人,其心濁物,焉能識世間之有雅人?彼見天下之求索者,均乞人類。若盧雅雨馬秋玉兄弟,殆廣開卑田之階,以待乞兒者也。嗚呼!詩人至此,果眞窮矣!雖然,歐西如莎士比、愛迭生、擺倫,死後斷墳,聯千古帝王之陵寢,寧不可貴?中國初無是也。似歐俗之待詩流,優於中國,而歐文此篇,則醜繪詩人貧狀,押又何也?平心而論,文章一道,實爲生人不可失之利器。天下懷才無試,豈特詩人?八荒無事,而躬負兵略,無可展布,抑抑而死於牖下者,比比而是?第無文章足以自鳴,人不之知耳。而詩人之詩,殆類留聲之機器,人旣渺矣,而聲響尙存,受抑雖在一身,而能訴其寃抑於千載之下,令人生其惋惜,脫令則攘其人,觀彼傲兀之狀,又足生厭。吾故曰:詩人者,特藉以點綴世界者,無是則世界中亦無生氣,然則詩之感人深矣。餘不爲詩,而心則甚悅詩人,每欲究其致窮之由,卒不可得。今譯歐文之書,知中西一致,初若有會於吾心,故言之不期其冗,識者諒之。

    ○《歇洛克奇案開場》序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當日汪穰卿舍人爲餘刊《茶花女遺事》。卽附入《華生包探案》,風行一時;後此續出者至於數易版,以理想之學,足發人神智耳。餘曾譯《神樞鬼藏錄》一書,亦言包探者,顧書名不着「包探」二字,特借用元微之《南陽郡王碑》「遂貫穿於神樞鬼藏之間」句。命名不切,宜人之不以爲異。今則標其名曰《奇案開場》,此歇洛克試手探奇者也。文先言殺人者之敗露,下卷始敘其由,令讀者駭其前而必繹其後,而書中故爲停頓蓄積,待結穴處,始一一點淸其發覺之故,令讀者恍然,此顧虎頭所謂傳神阿堵也。寥寥僅三萬餘字,借之破睡亦佳。丁未長至節六橋補柳翁林紓識於春覺齋。

    ○《愛國二童子傳》達旨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畏廬林紓譯是書竟,焚香於幾,盥滌再拜,敬吿海內:

    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若聖賢之靑年有志學生敬頓首頓首,述吾旨趣以吿之曰:嗚呼!衛國者恃兵乎?然佳兵者非祥。恃語言能外交乎?然國力荏弱,雖子產、端木賜之口,無濟也。而存名失實之衣冠禮樂,節義文章,其道均不足以強國。強國者何恃?曰:恃學、恃學生,恃學生之有志於國,尤恃學生人人之精實業。

    比利時之國何國耶?小類邶、,而尤介於數大國之間,至今人未嘗視之如波蘭、如印度者,賴實業足以支柱也。實業者,人人附身之能力。國可亡而實業之附身者不可亡,雖賤如猶太之民,不戀其故墟,然多錢而善賈,竟吸取西人精髓,西人雖極鄙之,顧無如之何?蓋能賈亦實業也。以猶太煨燼之餘灰,恃其實業,尙可倖存,矧吾中國際此羣雄交猜,聯雞不能並棲之時?不於此時講解實業,潛心圖存,乃競枵響張浮氣何也!

    李闖之謂其所部曰:凡守城之法,於炮火震天時尙可偷閒而睡,若萬帳無聲,刁斗不鳴,此時正屬喫緊,萬萬不可懈,懈則城且立破。(去其原文,存其意,而易其詞。)今俄、日之事息,正所謂萬帳無聲時矣,在勢正當喫緊,而樞府諸公,別有懷抱,吾儕小人不敢輕議,惟吿我同學,吿我同胞,則不妨明目張膽言之,此時斷非酣睡之時。凡朝言練兵,夕言變法,皆不必切於事情,實業之不講,則所講皆空言耳,於事奚益?

    響者八股之存,則父兄之詔其子弟,人人皆授以宰相之實業,下至三家村中學究,亦抱一宰相之敎科書,其書云何,《大學》也。《大學》言修齊平治,此非宰相事乎?吾國揆席不過六人,而習其藝者至二十萬萬之多。今則八股之焰熸矣,而學生之所學,明白者尙留意於普通,年二十以外,則專力於法政,法政又近宰相之實業矣。試問無小人何以養君子?人人之慕爲執政,其志本欲以救國,此可佳也,然則實業一道,當付之下等社會矣。西人之實業,以學問出之,吾國之實業,付之無知無識之傖荒,且目其人、其事爲賤役,此大類高築城垣,厚儲兵甲,而糧儲一節,初不籌及,又復奚濟?須知實業者,強國之糧儲也,不此之急,而以緩者爲急,眼前之理,黑若黝漆矣。

    畏廬嘗爲悲梗之言曰:寧喪大兵十萬於外,不可逐歲漏其度支,令無紀極。蓋魚須水而生,竭澤取魚,留存其水,更下魚苗,則魚可以長養而蕃庶。若自決其流令涸,則後此更下魚苗,將胡生耶?國不患受人踐蔑,受人剝蝕,但使靑年人人有志於學,人人務其實業,雖不能博取敵人之財,亦得域其國內之金錢不令外溢。管仲之女閭,亦爲閘以沮水之外溢耳,矧在實業之可恃?

    今日學堂幾徧十八行省,試問商業學堂有幾也?農業學堂有幾也?醫學學堂有幾也?朝廷之取士,非學法政者,不能第上上,則已視實業爲賤品。中國結習,人非得官不貴,不能不隨風氣而趨。後此又人人儲爲宰相之材,以待揆席,國家枚卜,不幾勞耶?嗚呼!彼人一剪、一線、一針之微,尙悉力圖工,以求售於吾國,吾將謂此小道也不足較,將聽其涓涓不息爲江河耶?此畏廬所泣血椎心不可解者也。

    此書之第二十六章,有所謂孟叔者,在一千七百九十二年,法國全境幾糜爛於敵手,孟叔與同志嘉納醰思制器之方,力圖制勝於外,培植子弟爲工程師,立實業學堂無數,至今銅像巍然。嗚呼!孟叔何其仁也?以拿破崙武力,鞭棰列強,歐西幾人人懾伏,而卒致於傾覆。英國自囚拘拿破崙後,國力罷苶,而工藝卽因之而昌。試問拿破崙能霸天下,英國能縛取天下霸王,後此二國卒歸於實業,始克自振,然則空言強國何益耶?

    沛那者,天下之第一仁人也。其人不必以哲學稱,但能樸實誠愨,爲此實業之小說。當時法人讀此,人人鼓舞,旣益學界,又益商界,歸本則政界亦大被其益。畏廬,閩海一老學究也,少賤不齒於人,今已老,無他長,但隨吾友魏生易、曾生宗鞏,陳生杜蘅、李生世中之後,聽其朗誦西文,譯爲華語,畏廬則走筆書之,亦冀以誠吿海內,至寶至貴親如骨肉尊如聖賢之青年學生讀之,以振動愛國之志氣,人謂此卽畏廬實業也。噫!畏廬焉有業,果能如稱我之言,使海內摯愛之青年學生人人歸本於實業,則畏廬赤心爲國之志,微微得伸,此或可謂實業耳。謹稽首頓首,望海內靑年之學生憐我老朽,哀而聽之。

    畏廬者,狂人也,平生倔強不屈人下,尤不甘屈諸虎視眈眈諸強鄰之下。沈湘之舉,吾又惜命不爲,然則畏廬其長生不死矣?曰:非也。死固有時,吾但留一日之命,卽一日泣血以吿天下之學生,請治實業自振。更能不死者,卽強支此不死期內,多譯有益之書,以代彈詞,爲勸喩之助。雖然,吾摯愛靑年之學生,尙須曲諒畏廬,不當謂畏廬強作解事,以不學之老人,喋喋作學究語。須知芻蕘之獻,聖人不廢。吾摯愛靑年之學生,亦當視我爲芻蕘可爾。

    畏廬幼時讀楊椒山年譜,則自閉空房而哭。然吾父母仁愛,兄弟和睦,所遇不如椒山之蹇,吾胡哭也?蓋椒山所書,則眞有令人哭者。椒山少而見屛於父兄,分家時但得米豆數鬥,椒山晨起作飯後,將指一一劃字米豆之上,出而行牧,有父有兄,如孤露。後此椒山忠節,可勿待言。然其治樂時,能自購膠漆刀鋸之屬,躬制樂器,此亦留心實業者也。今恩忒、舒利亞兄弟,果眞孤露矣,其窮困乃百倍於椒山,卒能於國力衰敗之餘,間關自達於祖國。試問法國此時爲何時,非師丹大敗之後乎?兄弟二人,沿路見法民人人皆治實業,遂亦不務宦達,一力歸農。較諸吾國小說中人物,始由患難,終以得官爲止境,樂一人之私利,無益於國家。若是書者,蓋全副精神不悖於愛國之宗旨矣。吾述之,吾且涕泣述之。

    天下愛國之道,當爭有心無心,不當爭有位無位。有位之愛國,其速力較平民爲迅,然此亦就專制政體而言。若立憲之政體,平民一有愛國之心,及能謀所以益國者,卽可立達於議院。故郡縣各舉代表,入爲議員,正以此耳。若吾國者,但恃條陳,條陳者,大府所見而頭痛者也。平心而論,所謂條陳,皆愛身圖進之條陳,非愛國圖強之條陳也。嗟夫!變法何年?立憲何年?上天果相吾華,河淸尙有可待。然此時非吾靑年有用之學生,人人先自任其實業,則萬萬無濟。何者?學生基也,國家墉也,學生先爲之基,基已重固,墉何由顚?所願人人各有國家二字戴之腦中,則中興尙或有冀。若高言革命,專事暗殺,但爲強敵驅除而已,吾屬其一一爲滷?哀哉哀哉!書至此,不忍更書矣。

    大淸皇帝光緒三十三年六月十九日,畏廬林紓序。

    ○《雙孝子噀血酬恩記》評語

    林紓

    餘讀《史記刺客傳》,聶政姊伏政屍次,號曰:「其是吾弟與?嚴仲子知吾弟。」嗚呼!「嚴仲子知吾弟」六字,悲塞天地矣。夫以仲子之仇傀,不必出於道;聶政之仇傀,亦未必本諸義憤,正以貧賤受知,此大累人耳。然政有老母,不卽以身許人。迨老母以天年終,始爲仲子死傀難,政之孝亦正可錄。雖然,百金之饋未嘗受,則亦未必於仲子爲有恩。惟此金爲母來,不爲身來,仲子之饋意固在政,而其命饋之名,則又在母,卽此已足以死政。政之事,與兩孝子不類而類,要之酬恩之局,均激於孝行。且政之誅傀,傀不必能爲亂人;而兩孝子仇虛無黨人,平亂也。其死正,其義正,卽其孝亦正。吾讀聶政傳,吾益服此兩孝子矣。

    伊梵者,虛無黨人也。其父以殺人伏法,伊梵與父同捕治獄中,切切授以仇富尊貧之宗旨。伊梵八歲,夙讀微克討休固書,深斥小拿破崙之不道。伊梵孺子,以爲天下之富人均小拿破崙也,恨根已錮;又見其父獄死,而獄事之成卽出之富人,雖無虛無黨人詔之以愎厲,其道已足殺人,宜其日狺狺然無平和之思。獨其天性摯孝,以八齡童子,不挾餱糧,行烈日中五百里,卒達獄所,親面其罪父之死,惟其愛父,故仇富,且不知父死之爲罪,而但以爲富人殺之,日圖與公卿爲難。其道則甚昧,然其緣起則皆爲父,許之以孝,亦賢者原心之律也。

    夫使聶政不報仲子,而仲子未必卽爲韓傀所誅。以區區私仇,彼此復不相見,且事隔數年,仲子或忘懷矣,而政忽進而鼓動之。迨政旣殺傀,仲子雖喜,未必不悔;而在聶政,固但念仲子之恩,初未嘗計其曲。若欽司克利亞公爵與黨人何仇?與黨人無仇;復與伊梵有恩,黨魁之遣伊梵,事已大左於仲子。今使以仲子之恩,遣政殺傀,則政必行;使傀轉遣聶政殺仲子,則政必不行,且將剚刃於使我之胸,此定理也。今黨人乃欲身爲聶政之伊梵,倒戈以向公爵,故伊梵決不爲使。不爲使者何?以此身爲死父而奔波,而公爵卽諒我救父之心,爲寘善地,實爲亡父存其遺孤。存孤者,父必陰義其人,天下安有爲父所陰義,而爲子者乃陽仇之?故伊梵之存公爵,初若與孝無涉,更原其心,又宜以孝許之。

    伊梵之趣父難也,長日道行,前望無見,但覺有囚父獄牆一片亙其眼中,其心殆謂此獄牆猶天上淸都,到卽宅心之所。且雲:獄牆如燈,伊梵之身則如蛾,千里、百里,亦將一撲爲快。嗚呼!吾譯敘至此,淚落如綆矣。夫身奔父難,在古固有其人,獨難責之八齡之童子,非至性出之天授,胡得有此?寧謂盜俠中無善類哉?

    享利利邦者,尤聶政一流人也,年近五十,猶對母作嬌啼。其始爲母行貸於馬來公爵,爲閽者所格,三上書,則又格於舍人。及公爵知狀自來,則衎衎陳說,向之行貸,爲母貸,不爲身貸,身可槁死,母不可以槁死。公爵雖痛其獷,亦未嘗不欽其孝,乃益贍其母。觀利邦之吿伊梵曰:「吾母眞善人,常申申詈餘仇公爵,餘身爲人子,老母之詈,安敢引爲微憾。」嗚呼!利邦,銅匠耳,未必卽被文化,而所言所行,乃爲士夫所弗及,彼虛無黨人竟欲利邦殺其贍母之人,宜其不爲所用矣。

    馬來公爵於伊梵、利邦均有恩者也。黨魁宗旨,首仇富。其必以二子殺馬來者,正欲重恃二子以爲用,故僉謀以詐術誆誘,使之必行,謂二子旣殺公爵,則官中必懸金購賞,重獲其人,於是二子且帖耳就黨人鞭笞。嗚呼!誤矣!天下深於仇者必稔於恩,虛無黨旣以扶弱抑強爲宗,則不宜以反恩爲仇事幹義士。且英、法之鉅富,又寧止兩公爵?黨魁用人,乃不用其心而用其身,此在略有知覺尙不爾爾,矧辯才如保羅竟復出此,然則虛無黨人亦蠢物耳!

    方今新學大昌,舊人鹹謂西俗寡倫理,然西哲不乏舊人,亦以今人之薄,不如古人之厚,故日爲倫理小說,用以醒世。此書敘虛無黨,正爲彼中厲禁,然始誤而終歸於正。且其中用無數正言,以醒豁黨人之迷惑,則作者救世之苦心,其殆與史公之傳刺客同趣乎!畏廬居士識。

    ○《劍底鴛鴦》序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吾華開化早,人人鹹以文勝,流極所至,往往出於荏弱。泰西自希臘、羅馬後,英法二國均蠻野,尙殺戮。一千五百年前,腦門人始長英國,撒克遜種人雖退衂爲齊民,而不列顚仍蕃滋內地。是三族者,均以武力相尙。卽荷蘭人蝨於其間,強勇不逮腦門,而皆有不可猝犯之勇槪。流風所被,人人尙武,能自立,故國力因以強偉。甚哉,武能之有益於民氣也!而其中尤有不同於中國者,人固尙武,而恆爲婦人屈,其視貴胄美人,則尊禮如天神,卽躬擐甲冑,一覩玉人,無不投拜。故角力之場,必延美人臨幸,勝者偶博一粲,已侈爲終身之榮寵,初亦無關匹耦之望,殆風尙然也。餘嘗觀吾鄉之鬥畫眉者矣,編竹爲巨籠,懸其牝者於籠側,縱二牡入鬥,雌者一鳴,則二雄之角愈力,竟死而猶戰,其意殆求媚於雌者。今腦門之人,亦正媚雌者爾。

    餘翻司各德書凡三種:一爲《劫後英雄略》,則愛梵阿之以勇得妻也,身被重創,仍帶甲長跽花侯膝下,恭受花圜,此禮爲中國四千年之所無;一爲《十字軍英雄記》,則臥豹將軍娶英王翁主,亦九死一生,僅而得之;若此書則尤離奇,意薇芩旣受休鼓拉西之聘矣,更毀婚約,以賜其侄達敏,此又中國四千年之所無者。餘譯此書,亦几几得罪於名敎矣,然猶有辨者。達敏、意薇芩始已相愛,休鼓不審其愛而強聘之,長征巴勒士丁三年不反,二人同堡,彼此息息以禮自防,初無苟且之行,迨休鼓兵敗西歸,自審年老,不欲累及少艾,始毀約賜達敏,然猶百般詭試,達敏屹不爲動,於是休鼓拉西疑釋,知二者果以禮自防者也,遂予之。此在吾儒,必力攻以爲不可。然中外異俗,不以亂始,尙可以禮終。不必踵其事,但存其文可也。晉文公之納辰嬴,其事尤謬於此。彼懷公獨非重耳之侄乎?納嬴而殺懷,其身猶列五霸,論者胡不斥《左氏傳》爲亂倫之書!實則後世踐文公之跡者何人?此亦吾所謂存其文不至踵其事耳。《通鑑》所以名「資治」者,美惡雜陳,俾人君用爲鑑戒;鑑者師其德,戒者祛其醜。至了凡、鳳洲諸人,刪節綱目,則但留其善而悉去其惡,轉失鑑戒之意矣。以上所言,均非餘譯此之本意;餘之譯此,冀天下尙武也。書中敘加德瓦龍復故君之仇,單帔短刃,超乘而取仇頭,一身見縛,凜凜不爲屈。卽蠻王滾溫,敵槊自背貫出其胸,尙能奮巨椎而舞,屈撟之態,足以震懾萬夫。究之腦門人,躬被文化而又尙武,遂軼出撒克遜不列顚之上,今日以區區三島凌駕全球者,非此雜種人耶?故究武而暴,則當範之以文;好文而衰,則又振之以武。今日之中國,衰耗之中國也。恨餘無學,不能著書以勉我國人,則但有多譯西產英雄之外傳,俾吾種亦去其倦敝之習,追躡於猛敵之後,老懹其以此少慰乎!光緒三十三年八月二十日,閩縣林紓畏廬父敘於春覺齋。

    ○《孝女耐兒傳》序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予不審西文,其勉強廁身於譯界者,恃二三君子爲餘口述其詞,餘耳受而手追之,聲已筆止,日區四小時,得文字六千言,其間疵謬百出,乃蒙海內名公不鄙穢其輕率而收之,此予之大幸也。

    予嘗靜處一室,可經月,戶外家人足音頗能辨之了了,而餘目固未之接也。今我同志數君子,偶舉西士之文字示餘,餘雖不審西文,然日聞其口譯,亦能區別其文章之流派,如辨家人之足音。其間有高厲者、淸虛者、綿婉者、雄偉者、悲梗者、淫冶者,要皆歸本於性情之正,彰癉之嚴,此萬世之公理,中外不能僭越,而獨未若卻而司迭更司文字之奇特。天下文章莫易於敘悲,其次則敘戰,又次則宣述男女之情。等而上之,若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決脰濺血,生氣凜然,苟以雄深雅健之筆施之,亦尙有其人。從未有刻劃巿井卑污齷齪之事,至於二三十萬言之多,不重複,不支厲,如張明鏡於空際,收納五蟲萬怪,物物皆滌淸光而出,見者如憑闌之觀魚鱉蝦蟹焉,則迭更司者蓋以至淸之靈府敘至濁之社會,令我增無數閱歷,生無窮感喟矣。

    中國說部,登峯造極者無若《石頭記》。敘人間富貴,感人情盛衰,用筆縝密,着色繁麗,制局精嚴,觀止矣。其間點染以淸客,間雜以村嫗,牽綴以小人,收束以敗子,亦可謂善於體物。終竟雅多俗寡,人意不專屬於是。若迭更司者,則掃蕩名士美人之局,專爲下等社會寫照,奸獪駔酷,至於人意所未嘗置想之局,幻爲空中樓閣,使觀者或笑或怒,一時顚倒至於不能自已,則文心之邃曲寧可及耶!餘嘗謂古文中敘事,惟敘家常平淡之事爲最難着筆。《史記外戚傳》述竇長君之自陳,謂姊與我別逆旅中,丐沐沐我,飯我乃去,其足生人惋愴者,亦祗此數語。若《北史》所謂隋之苦桃姑者,亦正仿此。乃百摹不能遽至,正坐無史公筆才,遂不能曲繪家常之恆狀。究竟史公於此等筆墨亦不多見,以史公之書亦不專爲家常之事發也。今迭更司則專意爲家常之言,而又專寫下等社會家常之事,用意着筆爲尤難。

    吾友魏春叔購得《迭更司全集》,聞其中事實強半類此。而此書特全集中之一種,精神專注在耐兒之死。讀者跡前此耐兒之奇孝,謂死時必有一番死訣悲愴之言,如餘所譯《茶花女》之日記。乃迭更司則不寫耐兒,專寫耐兒之大父悽戀耐兒之狀,疑睡疑死,由昏憒中露出至情,則又於《茶花女日記》外,別成一種寫法。蓋寫耐兒,則嫌其近於高雅,惟寫其大父一窮促無聊之愚叟,始不背其專意下等社會之宗旨,此足見迭更司之用心矣。迭更司書多不勝譯,海內諸公請少俟之,餘將繼續以傖荒之人譯傖荒之事,爲諸公解酲醒睡可也。書竟,不禁一笑。光緒三十三年八月十日,閩縣林紓畏廬父敘於京師望瀛樓。

    ○《塊肉餘生述》二題

    林紓

    一前編序

    此書爲迭更司生平第一着意之書,分前後二篇,都二十餘萬言,思力至此,臻絕頂矣!古所謂鎖骨觀音者,以骨節鉤聯,皮膚腐化後,揭?舉之,則全具鏘然,無一屑落者。方之是書,則固赫然其爲鎖骨也。大抵文章開闔之法,全講骨力氣勢,縱筆至於灝瀚,則往往遺落其細事繁節,無複檢舉,遂令觀者得罅而攻,此固不爲能文者之病,而精神終患弗周。迭更司他着,每到山窮水盡,輒發奇思,如孤峯突起,見者聳目,終不如此書伏脈至細,一語必寓微旨,一事必種遠因。手寫是間,而全局應有之人,逐處湧現,隨地關合,雖偶爾一見,觀者幾復忘懷,而閒閒着筆間,已近拾卽是,讀之令人斗然記憶,循編逐節以索,又一一有是人之行蹤,得是事之來源。綜言之,如善奕之着子,偶然一下,不知後來鹹得其用,此所以成爲國手也。

    施耐庵着《水滸》,從史進入手,點染數十人,鹹歷落有致。至於後來,則如一邱之貉,不復分疏其人,意索才盡,亦精神不能持久而周徧之故,然猶敘盜俠之事,神奸魁蠹,令人聳懾。若是書持敘家常至瑣至屑無奇之事蹟,自不善操筆者爲之,且懨懨生人睡魔,而迭更司乃能化腐爲奇,撮散作整,收五蟲萬怪,融匯之以精神,眞特筆也。史班敘婦人瑣事,已綿細可味矣,顧無長篇可以尋繹。其長篇可以尋繹者,惟一《石頭記》,然炫語富貴,敘述故家,緯之以男女之豔情,而易動目。若迭更司此書,種種描摹下等社會,雖可噦可鄙之事,一運以佳妙之筆,皆足供人噴飯,英倫半開化時民間弊俗,亦皎然揭諸眉睫之下。使吾中國人觀之,但實力加以敎育,則社會亦足改良,不必心醉西風,謂歐人盡勝於亞,似皆生知良能之彥,則鄙人之譯是書,爲不負矣。閩縣林紓敘於宣南春覺齋。

    二續編識

    此書不難在敘事,難在敘家常之事;不難在敘家常之事,難在俗中有雅,拙而能韻,令人挹之不盡。且前後關鎖,起伏照應,涓滴不漏,言哀則讀者哀,言喜則讀者喜,至令譯者啼笑間作,竟爲著者作傀儡之絲矣。近年譯書四十餘種,此爲第一,幸海內嗜痂諸君子留意焉。譯者識。

    ○《髯刺客傳》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作者之傳刺客,非傳刺客也,狀拿破崙之驕也。吾譯《恨綺愁羅記》,亦此君手筆,乃曲寫魯意十四蹇恣專橫之狀,較諸明之武宗、世宗爲烈。茲傳之敘拿破崙軼事,驕乃更甚,至面樞近大臣及疆場師武而宣淫焉。而其所言所行,又皆拿破崙本紀所勿載,或且遺事傳聞人口,作者摭拾成爲專書,用以播拿破崙之穢跡,未可知也。顧英人之不於拿破崙,囚其身,死其人,仍以爲未足,且於其身後挈舉毛細,譏嘲播弄,用快其意。平心而論,拿破崙之喜功,蔑視與國,怨毒入人亦深,固有是舉。惟其大業之猝成,戰功之奇偉,合歐亞英雄,實無出其右。文人雖肆其雌黃之口,竟不能令之弗傳。然則此書之譯,不幾贅耶?曰:非贅。漢武亦一時雄主,而私家之紀載,亦有與本紀異同者。此書殆爲拿破崙之外傳,其以髯刺客名篇,蓋恐質言拿破崙遺事,無以饜觀者之目,標目髯客,則微覺刺眼。譯者亦不能不自承爲狡獪也。一笑。戊申年花朝畏廬居士林紓序於京師春覺齋。

    ○《恨綺愁羅記》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唐人宮怨之詞,亦有託以自方者,描寫望幸之心,憤鬱嫉,或悲或愉,頃刻若具萬變。餘以歐俗無兼妻之義,宮中行樂,必不如唐人之所言。今譯此書,乃知外婦之羼入非色野離宮,爭姸取憐,悲愉之猝變,其事有甚於唐宮者。嗚呼!專制之朝,又何所不可也。孟忒斯班之侈縱,第坐擁寶玉而已,害尙未及於民;曼忒儂以保姆蠱魯意,與主敎密謀,驅百餘萬生靈,淪之境外,死徙無恤,但博一己之富貴,用心慘毒,甚於孟忒斯班萬狀。法國元氣凋傷,至魯意十六,大禍始肇,視民輕者,身亦不國,魯意十四其足悲矣!

    書敘非色野華侈之觀,魯意驕蹇之態,兩美競媚之狀,羣臣趨走卑諂之容,作者不加襃貶,令讀者自見法國當日危敝,在於岌岌,法之君臣上下,均如洪醉,深可憫嘆。

    餘攜是書遊南昌,以譯本初成,將少加檢校,顧爲嗜瘢者竄取而去,幸副本尙存,匆匆敘而貢之海內君子,將以鄙言爲何如者。光緖三十四年花朝林紓敘於京師春覺齋。

    ○《賊史》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賊胡由有史?亦《鬼董》之例也。英倫在此百年之前,庶政之窳,無異於中國,特水師強耳。迭更司極力抉摘下等社會之積弊,作爲小說,俾政府知而改之。每書必豎一義,此書專敘積賊,而意則在於卑田院及育嬰堂之不善,但育不敎,長養賊材,而司其事者,又實爲制賊之機器。須知竊他人之物爲賊,乃不知竊國家之公款亦爲賊。而竊款之賊,卽用爲辦賊之人,英之執政轉信任之,雲以巨賊筦小賊可爾。天下之事,炫於外觀者,往往不得實際。窮巷之間荒傖所萃,漫無禮防,人皆鄙之,然而豪門朱邸沉沉中踰禮犯分,有百倍於窮巷之荒傖者,乃百無一知,此則大肖英倫之強盛,幾謂天下觀德所在,無一不足爲環球法則。非迭更司描畫其狀態,人又烏知其中之尙有賊窟耶!顧英之能強,能改革而從善也,吾華從而改之,亦正易易。所恨無迭更司其人,如有能舉社會中積弊着爲小說,用吿當事,或庶幾也。嗚呼!李元伯已矣,今日健者,惟孟樸及老殘二君,果能出其餘緖,效吳道子之寫地獄變相,社會之受益寧有窮耶!僅拭目俟之,稽首祝之。閩縣林紓序於春覺齋。

    ○《電影樓臺》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林先生曰:嗚呼!積財之足以害人也,導侈、養驕、滋過,而長惰。四害中,惟惰爲烈,儲財者固惰,而恃之以贍者則尤惰。一人有財,而舉其族戚鹹得長城之恃,迎合取容,匪所不至,幾謂寧廢終身業尙,但得其人之一賙,卽可永恃而無恐。世變旣酷,物力益艱,平人無業,不知所以自謀,則宜乎恃人以生。夫恃人以生,卽長惰之媒,而吾鄉爲甚。前此餘戚某京卿患作,傳聞甚篤,餘渡江省之。族戚環列病榻,西醫旣至,切脈處方竟,則顧京卿曰:「榻前之人,聞皆待飼於卿者。卿脫不諱,斯人奈何?」京卿指餘示醫者曰:「餘人皆然,獨林君自立人也。」醫曰:「十餘人中,自立者一人,則其勢危矣!」京卿旣譯而語餘,餘愀然而悲。此事逾十八年矣,此十八年中,世事又變易,而窘者加窘,待贍於人者且加急。然儲山積之金,其能平無底之穴乎!不務實業。卽受堯舜之施濟,於事亦奚益!

    近者同魏生譯是書,其中名言,均以戒惰爲主,可知西人之性質,勇健不撓屈,有圖生之業,可以無求於人,故能強耳。而猶患擁資濟人者之授人以惰,故凜凜以散財爲無益,必人人自立,無仰施濟於堯舜,斯爲強種之要圖。餘大悅,渭滋有益於社會也。譯成並以己意序之。至於慳吝之夫,或因吾言而益靳其錢簏,則又非餘之所計及矣。戊申年五月中澣,畏廬老人敘於春覺齋。

    ○《西利亞郡主別傳》附記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林紓

    是書非名家手筆,然情跡離奇已極。欲擒故縱,將成覆敗,幾於無可措手,則又更變一局,亦足見文心矣。暑中無可排悶,魏生時來口譯,日六千言,不數日成書。然急就之章,難保不無舛謬。近有海內知交,投書舉鄙人謬誤之處見箴,心甚感之。惟鄙人不審西文,但能筆述,卽有訛錯,均出不知,尙祈諸君子匡正是幸。畏廬記。

    ○《蛇女士傳》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蛇女士者,英國孀雌威斯馬考囊蛇爲戲,餘因取以名吾書也。孀專主女權,去裙而袴,且鞾而見腓,舉鈴蹴鞠,騰擲叫囂,煙不去口。凡所論列,節節爲女子稱屈,必欲儕於男子而止,雖行間師武,大師宿儒,聞孀之言,匪不傾服,至於開會演說,似乎女權至是大伸矣。而華格醫生,心乎此孀,決謀欲妻之者也。顧其二女,乃不之慾,亦節節效孀所爲。長女習海事,次女習化學,舉平日蹁躚之長裙,易爲短後,繡閫之中,觱篥四徹。其尤異者,則養飼猴,長歌奇喊,凡一絲一粒,均若與二女無與焉。於是醫生大困,乃知女權之不宜昌,則誓絕此孀弗娶,二女復帖然仍安於巾幗矣。畏廬譯此書竟,笑謂衝叔曰:科南先生成此書時固快意,恐吾譯本書時將爲天下女界唾罵,謂畏廬居士者,今乃知爲頑固人也。此書何足譯,必譯之以病吾女界,則平日稱賞畏廬之譯本者,且唾棄之若芻狗矣。衝叔笑曰:危哉,畏廬!餘曰:女權之不昌,咎不在科南之著書,在威斯馬考之蕩檢。夫所謂女權者,蓋欲天下女子不歸於無用,令有稗於世界,又何必養蛇、蹴鞠、吹觱篥、喫煙鬥始名爲權耶?孀之言權,惡少之權,非男子之權。男子自愛者且不必是,胡至女子爲之,足以使人稱可,則科南之書誠乎其與女界爲難矣。畏廬一心思昌女學,謂女子有學,且勿論其它,但母教一節,已足匡迪其子,其它有益於社會者何可勝數!畏廬不精新學,亦不敢妄爲議論,惟雲女學當昌,卽女權亦可講,惟不當爲威斯馬考之狂放,則畏廬譯本正可用爲鑑戒,且爲女界之助,想女界同胞其尙不唾罵畏廬爲頑固乎?戊申年五月中澣,林紓敘於望瀛樓。

    ○《大俠紅蘩露傳》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此書爲法國貴族男爵夫人所著,其斥自由平等,至矣,盡矣!是時法人斬刈貴族,不令留其遺噍,幾謂貴族盡,法國平也。然古無長日殺人,而求其國之平治者。魯意十四之橫暴,用一紙詔書,驅十餘萬新敎之人於境外,百姓痛心疾首於貴族,故釀成此九月之變。然報之過烈,遂動天下之兵,而拿破崙亦因而起事,復遵貴族故軌,驅數十萬人伏屍於異域。以因果言之,則平民之殘刈而死,其死數亦適與斷頭臺中之貴族相埓。不過貴族之數寡,平民之數多,若以平均分數相抵,亦正不甚高下也。悲哉!悲哉!

    魏武之篡漢,謂漢不能報也,而子孫覆於司馬氏;司馬氏之篡魏,謂魏不能報也,而諸王自相屠戮,遺孽遂覆於五胡。天下太快意事,萬非吉祥之事。法國之改革,懷憤者多以爲是,而高識者恆以爲非,此務在有國者上下交警,事事適乎物情,協乎公理,則人心自平,天下自治。要在有憲法爲之限制,則君民均在軌範之中,謂千百世無魯意十六之變局可也。

    此書貶法而崇英,竟推尊一大俠紅蘩蕗,謂能出難人於險,此亦貴族中不平之言。至紅蘩蕗之有無其人,姑不具論,然而敘法人當日之咆哮,如狂如癎,人人皆張其牙吻以待噬人,情景偪眞,此覆成何國度!以流血爲善果,此史家所不經見之事。吾姑譯以示吾中國人,俾知好爲改革之談者,於事良無益也。光緒三十四年天貺節,畏廬林紓敘於望瀛樓。

    ○《鍾乳髑髏》序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林紓

    餘不譯哈氏之書,可經歲矣。哈氏之長有二,一言情,一探險。探險多敘斐洲,必有千百歲離奇不經之人物,語近《齊諧》,然亦足以新人之耳目。此書亦探險者,大致似《霧中人》,然歸本於亨利之友愛。乃以尋覓其弟之故,至於犯瘴癘,絕沙漠,飢渴而死,鹹所不惜,此亦足愧天下之鬩牆者矣。凡小說之書,必知其宗旨之所在,則偶讀一過,始不爲虛。若徒悅其新異,用以破睡,則不特非作者之意,亦非譯者之意也。畏廬居士序於望瀛樓,時戊申八月十日。

    ○《不如歸》序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林紓

    小說之足以動人者,無若男女之情,所爲悲歡者,觀者亦幾隨之爲悲歡。明知其爲駕虛之談,顧其情況逼肖,旣閱猶斤斤於心,或引以爲惜且憾者。餘譯書近六十種,其最悲者,則《籲天錄》,又次則《茶花女》,又次則是書矣。其雲片岡中將,似有其人,卽浪子亦確有其事,顧以爲家庭之勸懲,其用意良也。且其中尙夾敘甲午戰事甚詳。餘譯竟,若不勝有寃抑之情,必欲附此一伸,而質之海內君子者。威海水師之熸,朝野之議,鹹咎將帥之不用令,遂致於此,固也。乃未知軍港形勢,首恃炮臺爲衛,而後港中之舟始得其屏蔽,不爲敵人所襲。當渤海戰歸,卽毀其一二舟,艦隊初未大損。乃敵軍夜襲岸軍,而炮臺之守者先潰,卽用我山臺之炮,下攻港中屯聚之舟,全軍陡出不意,然猶力支,以巨炮仰擊,自壞其已失之臺,力爲朝廷保有舟師,不爲不力。尋敵人以魚雷冒死入港,碎其數舟,當時旣無快船,足以捕捉雷艇,又海軍應備之物,節節爲部議抑勒,不聽備,門戶旣失,孤軍無據,其熸宜也。或乃又謂渤海之戰,師船望敵而遁,是又讆言。吾戚林少谷都督戰死海上,人人見之,同時殉難者,不可指數,文襄、文肅所敎育之人才,至是幾一空焉。餘向欲着《甲午海軍覆盆錄》,未及竟其事,然海上之惡戰,吾歷歷知之。顧欲言,而人亦莫信焉。今得是書,則出日本名士之手筆。其言鎮定二艦,當敵如鐵山,松島旗船死。者如積,大戰竟日,而吾二艦卒獲全,不毀於敵,此尙言其臨敵而逃乎?吾國史家好放言,旣勝敵矣,則必極言敵之醜敝畏葸,而吾軍之殺敵致果,凜若天人,用以爲快,所云「下馬草露布」者,吾又安知其露布中作何語耶?若文明之國則不然,以觀戰者多,防爲所譏,措語不能不出於紀實,旣紀實矣,則日本名士所云中國之二艦如是能戰,則非決然逃遁可知矣。果當時因大敗之後,收其敗餘之殘卒加以豢養,俾爲新卒之導,又廣設水師將弁學校,以敎育英雋之士,水師卽未成軍,而後來之秀,固人人可爲水師將弁者也。須知不經敗衂,亦不知軍中所以致敗之道;知其所以致敗,而更革之,仍可自立於不敗。當時普奧二國大將,皆累敗於拿破崙者,惟其累敗,亦習知拿破崙用兵之奧妙,避其所長,攻其所短,而拿破崙敗矣。果能爲國,卽敗亦復何傷?勾踐之於吳,漢高之於楚,非累敗而終收一勝之效耶?方今朝議,爭雲立海軍矣。然未育人才,但議船炮,以不習戰之人,予以精炮堅艦,又何爲者?所願當事諸公,先培育人才,更積資爲購船制炮之用,未爲晚也。紓年已老,報國無日,故日爲叫旦之雞,冀吾同胞警醒,恆於小說序中攄其胸臆,非敢妄肆嗥吠,尙祈鑑我血誠。

    ○《玉樓花劫》前編序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林紓

    法自經魯意十六之變,內家鹹囚之樓中。后妃公主,下及儲貳,雖無琅璫羈綰,然動息必伺以武士,至於補履之匠,亦可鞭撻東宮,則誠從古亡國未有之奇辱。麥桑扈叔者,獨變姓名,隱於革肆,志在必出難後於囚拘。遂有任俠之女,以竹子花屬諸故家閨秀,通書於難後,後亦幾脫扃而出矣,乃事情中梗,變出無方,於是魯意舉家及俠烈之男女,均盡於斧鑕之下。讀史者悲之,遂演爲此書。其中情跡離奇,其尤奇者,則治克斯麥爲保皇黨魁,乃不惜其愛妻,貢諸民黨,以冀萬一之濟。則吾國忠臣所不屑爲之事,而亦爲之!究竟法國初變共和,昏亂之事,亦慘無天日。此時事實,證之吾華史書,都無一似,或且劫運使然,因名其書曰《花劫》,託小喩大,觀者勿視爲小說之荒唐可爾。光緒三十四年二月,林紓識於宣南春覺齋。

    ○《彗星奪壻錄》序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林紓

    女權之說,至今乃莫衷一是,或以爲宜昌者,或以爲宜抑者。如司各德諸老,則尊禮美人如天神,至於膜拜稽首,一何可笑;而佻狡之才士,則又凌踐殘蔑,極其醜詆然後已,如此書作者之卻洛得是也。卻洛得書中敘致英國之敗俗,女子鼓煽男子,乃如飮糟而醉,則用心之刻毒,令人爲之悚然。然而追摹下等社會之婦人,事又近實。似乎餘之譯此,頗覺其無爲。雖然,禹鼎之鑄奸,非啓淫祠也,殆使人知避而已。果家庭敎育息息無詭於正,正可藉資是書,用爲鑑戒,又何病其污穢不足以寓目。惟奪壻之事,爲古今未有之創局。吾友汪穰卿,人極詼諧,偶出一語,令我噴飯。穰卿極賞吾譯之《滑稽外史》,今更以是餉之,必且失聲而笑,償我向者之爲穰卿噴飯也。光緖戊申八月三日,畏廬居士林紓敘於望瀛樓。

    ○《冰雪因緣》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陶侃之應事也,木屑竹頭皆資爲用;郗超之論謝玄也,謂履屐之間皆得其任。二者均陳舊語,然畏廬拾之以論迭更司先生之文,正所謂木屑竹頭皆有所用,而履屐之間皆得其任者也。英文之高者曰司各得,法文之高者曰仲馬,吾則皆譯之矣。然司氏之文綿褫,仲氏之文疏闊,讀後無復餘味。獨迭更司先生臨文如善弈之着子,閒閒一置,殆千旋萬繞,一至舊着之地,則此着實先敵人,蓋於未胚胎之前已伏線矣。惟其伏線之微,故雖一小物、一小事,譯者亦無敢棄擲而刪節之,防後來之筆旋繞到此,無復叫應。衝叔初不着意,久久聞餘言始覺,於是餘二人口述神會,筆遂綿綿延延,至於幽渺深沈之中,覺步步鹹有意境可尋。嗚呼!文字至此,眞足以賞心而怡神矣!左氏之文,在重複中能不自復,馬氏之文;在鴻篇鉅製中,往往潛用抽換埋伏之筆而人不覺,迭更氏亦然。雖細碎蕪蔓,若不可收拾,忽而井井臚列,將全章作一大收束,醒人眼目。有時隨伏隨醒,力所不能兼顧者,則空中傳響,迴光返照,手寫是間,目注彼處,篇中不着其人而其人之姓名事實時時羅列,如所羅門、倭而忒二人之常在佛羅倫司及乃德口中是也。

    吾恆言南史易爲,北史難工:南史多文人,有本事可記,故易渲染;北史人物多羌胡武人,間有文士,亦考訂之家,乃李延壽能部署驅駕,與南史同工,正其於不易寫生處出寫生妙手,所以爲工。此書情節無多,寥寥百餘語,可括東貝家事,而迭更司先生敘致至二十五萬言,談詼間出,聲淚俱下。言小人則曲盡其毒螫,敘孝女則揭其天性。至描寫東貝之驕,層出不窮,恐吳道子之晝地獄變相不復能過,且狀人間闒茸諂佞者無遁情矣。嗚呼!吾於先生之文又何間焉!先生自言生平所著以《塊肉餘生述》爲第一,吾則雲述中語多先生自敘身世,言第一者,私意也。以吾論之,當以此書爲第一,正以不易寫生處出寫生妙手耳。恨餘駑朽,文字頹唐,不盡先生所長,若海內錦繡才子能匡我不逮,大加筆削,則尤禱祀求之。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畏廬林紓識。

    ○《璣司刺虎記》序

    光緖三十四年(1908)

    林紓

    英特之戰,英人狃於常勝,乃不期其能敗。梟將見誅,元戎受執,政府慼慼,至通款於布爾,此亦可雲智盡能索之時矣。而終不之餒,再接再厲,卒奄有全洲,民主之局遂定。是則天意使然乎?布爾驟勝而驕,英人以必勝爲止,宜乎特消而英長也。凡與大國角力,非積上下十餘年之功,訓練積儲,厚而愈厚,夥而愈夥,始堪一戰。然使民無怒仇之心,上無善敎之方,糧械雖多而亦無恃。布爾人多不學,惟槍技精,以獵獸者獵人,髮匪不中。英人初席長勝之勢,以特人爲可侮,因之而敗。特人又踵英人之轍,以英人爲易與,亦因之而敗。須知天下無易與之國,不存戒心,無往不敗,卽存戒心,不審長計,雖幸勝而亦敗。斐洲多山而沮險,英人初來不習地利,故動爲特人所制。乃不知英人持久之心,非復布爾所及。罄無數殖民地之財力與布爾戰,無論兵力弗及,卽財力寧及之耶!兵事旣平,英人輕鄙布爾,作爲是書。至雲布爾不知算學,聚三十分令析之,但得二十六之數,則陵蔑至矣。夫以天下受蔑之人,其始恆蔑人者,不長慮而卻顧,但憑一日之憤,取罪羣雄,庚子之事,至今尙足寒心。餘譯是書,初不關男女豔情,仇家報復。但謂敎育不普,內治不精,兵力不足,糧械不積,萬萬勿開釁於外人也。皇帝光緒三十四年十二月十日,閩縣林紓畏廬父序。

    ○《黑太子南征錄》序

    宣統元年(1909)

    林紓

    此書科南全摹司各德,述英國未開化時事。尙勇重美人,若畫眉蟋蟀之鬬,均爲其雌鬬也。顧其人均愛國,名爲英人,抵死未示其宗國之弱,所謂無嚴諸侯,惡聲必反者,近之矣。嗟夫!讓爲美德,讓不中禮,卽謂之示弱。吾國家尙武之精神,又事事爲有司遏抑,公理不伸,故皆無心於公戰,其流爲不義而死之市,或臨命高歌,未有所懾。使其人衣食稍足,加以敎育,寧不可使之制敵!果人人當敵不懼,前殭後踵,國亦未有不強者。日本之取金州,搏俄人,死人如麻,氣皆弗餒,蓋自視一人之身一日本也,身死而同志繼之,雖百人死而一人勝,卽可謂之日本勝耳。英人當日之視死如歸,卽以國爲身,不以身爲身,故身可死而國不可奪,然教育尙未普及,而英人之奮迅已如此。今吾國人之腦力勇氣,豈後於彼,顧不能強者,卽以讓不中禮,若婁師德之唾面,尙有稱者,則知荏弱之夫不可與語國也,悲夫!閩縣林紓敘於宣南望瀛樓。

    ○《脂粉議員》序

    宣統元年(1909)

    林紓

    議員安能以脂粉爲之?顧用才以隱相其夫,預署稿以壯其議,則議員雖男子,其文章仍出諸女子矣。第吾書之本旨,尙不屬此。英人之輕美人,輕其傖久矣,美人固傖,恆能以財力歆動英人,英五等爵之式微者,多涎其奩資而壻之。於是英之有心人多不美人所爲,又不能止其舊勳,勿爲利而動,乃着爲是書,以周麗亞爲繩,貫串此兩美人,寫其塵俗狀,雖鬢眉之間,皆含傖氣,文之刻毒至矣。顧旣鄙美女之傖荒,又惡英女之過於文明,故描寫周麗亞之奸佞,亦不遺餘力,於二者均不假借。而書中之最屬意者,則薏薇苓也,愛迭司也。薏之態度高,愛之心意誠,高則不失故家之儀度,誠則恪守婦道之範圍。由此觀之,歐人雖盛言女權,此仍守舊者之言也。爲時未久,著者尙存,讀者可知其用意之所在矣。宣統紀元六月中澣,閩縣林紓畏廬父序於春覺齋。

    ○《三千年豔屍記》跋

    宣統元年(1910)

    林紓

    哈氏之書,多荒渺不可稽詰,此種尤幻。筆墨結構去迭更固遠,然迭氏傳社會,哈氏敘神怪,取徑不同,面目亦異,讀者視爲《齊諧》可也。畏廬林紓跋。

    ○《殘蟬曳聲錄》敘

    民國元年(1912)

    林紓

    殘蟬曳聲者,取唐人「蟬曳殘聲過別枝」之意,諷柳素夫人之再嫁沙烏拉也。當時羅蘭尼亞人惡專制次骨,故並國主之所愛而蔑之。史所不詳,餘亦未審柳素之有無其人。但書中言革命事,述國王之嶮暴,議員之忿睊,國民之怨望,而革命之局遂構。嗚呼!豈人民樂於革命邪?羅之政府,不養其癰而厚其毒,一旦亦未至暴發如是之烈。凡專制之政體,其自尊也,必曰積功累仁,深仁厚澤,此不出於國民之本心,特專制之政府自言,強令國民尊之爲功、爲仁,爲深、爲厚也。嗚呼!功與仁者,加之於民者也,民不知仁與功,而強之使言,匪實而務虛,非民之本心,胡得不反而相稽,則革命之局已胎於是。故羅蘭尼亞數月之中,而政府傾覆矣。雖然,革命易而共和難,觀吾書所紀議院之鬥暴刺擊,人人思逞其才,又人人思牟其利,勿論事之當否,必堅持強辯,用遂其私,故羅蘭尼亞革命後之國勢,轉岌岌而不可恃。夫惡專制而覆之,合萬人之力萃於一人易也。言共和而政出多門,託平等之力,陰施其不平等之權,與之爭,黨多者雖不平,勝也,黨寡者雖平,敗也。則較之專制之不平,且更甚矣。此書論羅蘭尼亞事至精審,然於革命後之事局多憤詞,譯而出之,亦使吾國民讀之,用以爲鑑,力臻於和平,以強吾國,則鄙人之費筆墨爲不虛矣。中華民國元年七月朔,蠡叟敘於宣南春覺齋。

    ○《深谷美人》敘

    民國二年(1913)

    林紓

    自家族主義一變,歐人之有識者,盡然傷之,於是小說家言,恆諄諄於孝友之一說,非西人之俗尙盡出於孝友也。目擊世變之不可挽,故爲慈祥懇摯之言,設爲人世必有其事,因於小說中描寫狀態。蓋其胸中所欲言,所欲得者,幻爲一人一家之事,使讀者心醉其家範與其德性,冀其風俗之變。而於女界尤極愼重言之,雖婚姻出於自由,而在在伸以禮防,未嘗有軼出範圍以外者。嗚呼!用心何其厚耶?然而女子參政之說,仍日昌於歐西,至羣雌結社,喧豗政府之門,跳廛肆之上,商旅噪逐,警衛指斥,僇辱至矣,而仍弗悛。近者爲議院所格,不聽幹請,初未知能必終不於請否也?惟女權旣大伸,而爲之夫者,綱維盡墜,不敢箝制,則恣其所爲,無復過問。又有未經嫁夫而自由,旣無子女之累,則氣槪尤極暴烈。此近數年以來之風尙,前此十年未嘗有也。西風旣東漸,吾國女界乃加厲焉。但以剪髮一節,固萬國之所無,或引以爲妖孽。餘曰:此非妖也。天下之事,大屈之後,必有大伸。中華之纏足,歷二三千年,父母誤不仁之心以爲仁,女子忍辛楚,苦束縛,如在黑獄之中,一旦猝覩天光,心朗神舒,可以匪所不爲。纏足者大屈之時,一轉而爲剪髮,則父母丈夫之所不能禁,卽以此爲大伸之日,進而不已,將有更甚於此者,未可知也。嗚呼!匪風下泉之思,歐西老成亦往往同此心理,風漓俗窳,乃思及古道,始發爲歌謳,用諷諭之義以感人,而又不已,則編爲小說,演諸梨園。冀觀者有所感觸,此至不得已之苦心,究之挽回末俗,所獲者不得百之二三焉。餘老矣,羈旅燕京十有四年,譯外國史及小說可九十六種,而小說爲多。其中皆名人救世之言,餘稍爲渲染,求合於中國之可行者。顧觀者以爲優孟之言,不惟不得其二三之益,而轉以豔情爲病,此所謂買櫝還珠,餘亦無所伸其辯矣。此書爲英國倭爾吞原著,中敘一孝友之賢女,名曰馬佐裏,嫁於貴族之棄子和忒士庫。而和忒士庫禮事其養父,旣以孝稱,復恪守其養父遺訓,躬承重債,力傭求淸其逋。旣而覓得其生父,承祧襲爵,由貧薄而擁巨產,遂娶馬佐裏爲妻,隱示上帝重賚孝友之人。合此兩美,此亦小說中之常格。所難者,敘馬佐裏之愼守禮防,孝其孀母,事其羸姊,導其弱妹,撫卹孤嫠,力崇儉約,茹百苦而安義命,罷四肢而勤職役,一生安貧信道之心,使人歸仰無已。文無他奇,但述庸行,雖名手如迭更而亦不能過也。餘以二十五日之功譯成,都五萬四千餘言。旣成,嘆曰:中國求婦,必當求之士流之家,外國求婦,必當求之牧師之裔。何者?士流不惟有家庭之教育,百事皆有節制,子女耳目濡染,無分外侈靡之事,猶之牧師家篤信耶蘇之道,一言一行,皆系之以天堂地獄,子女生,少巳知愛護其靈魂,故愼守十誡,不敢叛上帝而忤父母,娶之往往足資爲助。西人恆言,歐洲女界如啤酒,其上白沬,則貴族之女也,日泡泡然作響,吸之一無所得。其中淸者爲牧師之女,有學而守禮,其下渣滓則猥賤而近於勾欄耳。若馬佐裏者,則酒中之淸者也,餘因譯之以問世。至於筆墨頹唐,嘗念餘老,嗤之鄙之,一聽諸人。中華民國二年五月七日,畏廬老人書於春覺齋。

    ○《離恨天》譯餘剩語

    民國二年(1913)

    林紓

    畏廬曰:餘自辛亥九月僑寓析津,長日見聞,均悲愕之事。西兵吹鼓伐角過餘門外,自疑身淪異域。八月以前,譯得《保種英雄傳》,爲某報取去,自是遂不復譯。壬子九月,移家入都,譯得《遺金記》二卷,授之《庸言報》;又譯得《情窩》二卷,授之《平報》;又自着得《劍腥錄》二卷,授之曾雲沛;又譯得《義黑》一卷、《殘蟬曳聲錄》一卷、《羅剎雌風》一卷,均授之商務印書館;茲復譯得是篇,自謂較前數種勝也。

    着是書者爲森彼得,盧騷友也。其人能友盧騷,則其學術可知矣。及門王石孫慶驥,留學法國數年,人旣聰睿,於法國文理復精深,一字一句,皆出之以伶牙利齒。餘傾聽而行以中國文字,頗能闡發哲理。因憶二十年前與石孫季父王子仁譯《茶花女遺事》,傷心極矣。而此書復多傷心之語,而又皆出諸王氏,然則法國文字之名家,均有待於王氏父子而傳耶!

    書本爲怨女曠夫而言。其不幸處,如蔣藏園之《香祖樓傳奇》。顧《香祖樓》之美人,侍姬也,爲頑嚚之父母所梗,至於身死落葉之庵,殆其夫仲氏卽而相見,立奄忽以死,詞中所謂「纔待歡娛病來矣,細思量浮生無味」者。今書中葳晴之死,則爲祖姑所阨,歷千辛萬苦而歸,幾與其夫相見,而浪高船破,僅得其屍。至於家人楚痛葳晴之死,舉室亦盡死,並其臧獲亦從殉焉。文字設想之奇,殆哲學家喚醒夢夢,殊足令人悟透情禪矣。

    凡小說家立局,多前苦而後甘,此書反之。然敘述島中天然之樂,皆涵無懷、葛天時之露,又兩少無猜,往來遊衍於其中,無一語涉及纖褻者,用心之細,用筆之潔,可斷其爲名家。中間着入一祖姑,卽爲文字反正之樞紐。餘嘗論《左傳楚文王伐隨》,前半寫一「張」字,後半落一「懼」字,張與懼反,萬不能在咄嗟間撇去張字,轉入懼字,幸中間插入「季梁在」三字,其下輕輕將張字洗淨,落到「隨侯懼而修政,楚不敢伐」。今此書寫葳晴在島之娛樂,其勢萬不能歸法,忽插入祖姑一筆,則彼此之關竅已通,用意同於左氏,可知天下文人之腦力,雖歐亞之隔,亦未有不同者。

    讀此書者,當知森彼得之意不爲男女愛情言也,實將發宣其胸中無數之哲理,特借人間至悲至痛之事,以聰明與之抵敵,以理勝數,以道力勝患難,以人勝天,味之實增無窮閱歷。餘今謹採書中所言者,爲之詮釋如左:

    書中之言曰:文家者立世之範,使暴君亂臣,因而慄懼,而己身隱於草莽之間,忽生奇光,能掩蓋帝王之威力。嗚呼!孔子作《春秋》,非此意乎?前淸文字之獄,至於族誅,然私家記載,至今未能漫滅。卽以元人之威力,而鄭所南之《心史》,居然行諸人間,則文人之力,果足以掩蓋帝王之威力也。

    又曰:果人人能知後來之事,孰則更願長生?但使後此有未來之不幸,爲我前知,則憂煩願慮之心,寧何時息耶?果禍事未來之前,剋日知其必至,則未被禍之前數日,又何有寧貼之時?故凡事以不推測爲佳。嗚呼,達哉!長生之人,猶海舶中不眩暈之人也。盡人皆僵皆嘔,卽一人獨行獨飲獨食,又何生趣之有?每見年至九十之人,往往爲曾、玄之所厭惡,此猶其小者;果見親知死亡都盡,累年傷心,已不可堪,況禍事尤在不可知之列,知有後來之禍事,則願長生又何樂趣?且禍事未來,吾已前知,雖以郭璞之能,知所祈禳,如銜刀登廁之類,終亦何補?矧天數所在,又焉能逃?所以名爲造化者,正使人以難知之巧,不惟禍至無端,卽福至亦無端。故知命之達人,全不用推測。鄙人生平未嘗問卜求禱等等,卽早知其無用,故不爲耳。

    又曰:天下有太過之事,必有太過之事與之相抵。此言大有史識。魏武之篡漢,而司馬氏卽蝕其子孫;司馬氏之奸謀,而子元子上,奸乃尤甚,然八王之禍,兄弟屠戮,及於南渡,又爲寄奴所有,國中初無寧日,所謂太過相抵者,乃加甚焉。貨之悖入悖出,言之悖出悖入,其應如響。故欲立身安命,當自不貪便宜始。

    又曰:凡得意之事,應念而來,則欣慰之情亦減,惟閱歷久者始知之。飢者之久不得肉,旣得少肉,卽骨胔咀嚼亦有餘甘;寒者之久不得衣,旣得木棉,卽鶉衣百結,亦有餘暖。膏粱子弟,所以日無歡意,至於窮奢極欲,人望之如神仙中人,不知當局之願望,亦鹹有所不足,正以求則得之,轉無意味也。

    又曰:凡能激人甘死如飴者,特須臾之勇氣,更爲人鼓勵,卽立捐其軀。嗚呼!黃花岡上之英雄,多吾閩之聰眀子弟也,雖未必爲人所激而然。然耳聽滿乎前淸之弊政,又恥爲外人所凌轢,故不顧身,於是聞風興起。少年之言革命者,幾於南北皆然。一經事定,富貴利達之心一萌,往日勇氣,等諸輕煙,逐風化矣。嗚呼!死者已矣,生者尤當知國恥爲何物。舍國仇而論私仇,泯政見而爭黨見,隳公益而求私益,國亡無日矣。

    又曰:歐洲之視工人,爲格滋卑,謂長日勞動,與機器等。田夫之見輕於人爲尤甚,工藝則較農夫略高。嗚呼!此爲中國今日言耶?抑爲歐洲昔日言耶?歐洲昔日之俗,卽中國今日之俗。盧騷去今略遠,歐俗或且如是。今之法國,則純以工藝致富矣;德國亦肆力於工商,工商者國本也。獨我國之少年,喜逸而惡勞,喜貴而惡賤,方前淸叔末之年,純實者講八股,佻猾者講運動,目光專注於官場,工藝之衂,商務之靡,一不之顧,以爲得官則萬事皆足,百恥皆雪,而子孫亦躋於貴閥。至於革命,八股亡矣,而運動之術不亡,而代八股以趨升途者,復有法政。於是父兄望其子弟,及子弟之自期,而目光又專注於官場,而工藝之衂,商務之靡,仍弗之也。譬之賃輿者,必有輿夫,輿乃可行,今人鹹思爲生輿之人,又人人恆以輿夫爲賤,誰則爲爾抬此輿者?工商者,養國之人也,聰眀有學者不之講,俾無學者爲之,欲與外人至聰極明者角力,寧能勝之耶?不勝則財疲而國困,徒言法政,能爲無米之炊乎?嗚呼!法政之誤人,甚於八股,此意乃無一人發其覆,哀哉,哀哉!癸丑三月三日畏廬林紓記。

    ○《滑稽外史》短評數則

    民國三年(1914)

    林紓

    迭更司,古之傷心人也。按其本傳,蓋出身貧賤,故能於下流社會之人品,刻劃無復遺漏,筆舌所及,情罪皆眞,爰書旣成,聲影莫遁。而亦不無傷於刻毒者,以天下旣有此等人,則亦不能不揭此等事,示之於世,令人人有所警醒,有所備豫,亦禹鼎鑄奸,令人不逢不若之一佐也。

    書中述老而夫事,則心蛇蠍而行虎狼,卽俗所謂冷血物也。老而無子,積資誰屬,初不之計,但解離人之妻,孤人之子,陷人之穉弱,覆人之家產,一不之動。其機心大類火車、輪舶之馬力,火車、輪舶二物,非長日看人離別者耶?然其機自運弗已,軋軋之聲,萬不因人之傷離哭別爲稍停;又類東巿決囚之伍佰,無論忠臣、義士,一落其手,但有斷頭,初不能偶然有感於心者,其人固以司殺爲職也。老而夫職不司殺,又非無知之機器,而其作用乃與二者正同,吾方知利令智昏一語,非無見而漫言者也。

    冒利之夫,終身未嘗慮禍,又未嘗慮及果報,正自有說,金錢之進如流水,存而不用,一心泰然。見人皆覺可憐,顧憐人而仍不肯施捨者,正謂吾以苦心慮貧之故,經營而得此資,若因施捨而罄,是自趣於貧,其智詎不更出貧者之下?故憐人之貧,正復自憐其智,殆謂我今破資以賑汝,我一落寞,又誰從而賑我者?我惟不貧,而有防貧之思,故不趣於貧。且汝貧又何與我事?日復一日,善念漸遏,防貧之計亦漸精,以爲偶一施捨卽足取貧,吾何不智至此?於是刻核施之親戚,抑勒待其子孫。而子孫眼熱金多乃不能用,又思此產屬我,汝死,產又焉遁?則又不念彼祖彼父之居積取盈,心皆爲己,但覺積金不予,事同困己。迨鐘漏一歇,而黃金遂散走如飛塵,惜高臥於棺中者,乃皆無見,爲可哀也!

    大凡逐利之夫有二種焉:曰剛,曰柔。老而夫者,毗於剛者也;阿塞者,毗於柔者也。虎之吮血,剛也;蛭之吮血,柔也,其實皆謂之冷血物,不可名之爲人。

    力裏威克亦錢虜也,其人頗類老而夫,顧中道改悔,悉其產授之金威格司,令立其後者,何也?其人尙有愛情也。力裏威克能愛女優,則不能謂之無情;迨爲女優所窘,則翻然悟其初計之不善,故尙有歸宿之一日。若老而夫一生未嘗愛人,於其妻尙刻剝構陷,則宜乎於其亡弟終落落,而又何有於其侄尼古拉司?蓋老而夫者,鐵爐也,爐但屑人之物,己身未嘗一落其屑,試思天下人果如爐者,人之觸之者,寧復有幸?

    全書關鍵,本屬教習司圭爾瓦克福,然其事大悖常理,爲中國之所無,可以不論。中國今日之敎習,正患不能得生徒之歡,又何敢施其威福?中國學生之語敎習曰:「汝奴隸,待飼於我。我不特意,汝立行,汝妻子亦立餒。」而教習又多寒士,一見學生,已膽懾不敢出其正之言,講堂之上,一聽之學生,而敎習特同木偶,卽間有匡正,已譁然散學,必屏逐此敎習然後已。吾又惜中國無迭更司彆着一書,爲學生正其謬戾。

    迭更司寫尼古拉司母之醜狀,其爲淫耶?穢耶?蠹而多言耶?愚而飾智耶?乃一無所類。但彼言一發,卽紛糾如亂絲,每有所言,均別出花樣,不復不,因嘆左、馬、班、韓能寫莊容不能描蠢狀,迭更司蓋於此四子外,別開生面矣。

    赤裏伯爾兄弟之好善,亦人世中不復多見之人。吾意迭更司旣出貧賤,則老而夫或卽其親屬,凌蔑旣深,故成此書,以報復其虐待;亦裏伯爾兄弟,又必有恩於迭更司者也,此節原序中巳述及之。惟有老而夫之虐,愈形赤裏伯爾之仁,二者對舉成文,實爲報私恩、私怨之筆墨,又欲自泯其跡,平空立一司圭爾爲全書宗旨。謂堯克歇埃學堂積習,一皆如是,此書之成,卽欲警醒家有子弟者,勿赴堯克歇埃,則此書成爲有關社會之書。實則非是,但論其描寫俗情,一一都足增人閱歷,已大有功於社會矣,何待斥駁司圭爾,於社會始名有功?

    天下文人每敘及錢虜,必加痛掊,此亦局量褊狹之處。須知畏廬之眼,見錢虜寧止二十以外,使一一均加痛掊,則畏廬之筆記,不啻一百萬言,而其可笑可恨之事,尤不止如迭更司之所論列,顧一言以蔽之曰:愚無知也。閩人之求科名者,必祠魁星;而其求利者,多祠財神。財神之與魁星,仇同水火,必財神去後,而魁星始來,究其但祠魁星者,迨得官發財,則又舍魁星而兼祠財神,及彼子侄怠惰不學,於是財神、魁星始並去其家。然則祠財神者得耶?祠魁星者得耶?吾不得而知之矣。

    畏廬家貧,而吾季父靜庵先生則賢而恤我。同族中亦無老而夫其人,然與同里閈者,固眀明有老而夫也,曾於《橡湖仙影》序中明斥其人,然尙未足以盡此二豪之罪狀。

    嗟呼!魑魅出沒之地,不在窮山,而在闤闠。人心之險,豈能一一誅鋤。不過世有其人,則書中卽有其事,猶之畫師虛構一人狀貌印證諸天下之人,必有一人與象相符者。故語言所能狀之處,均人情所或有之處,固不能以迭更司之書,斥爲妄語而棄擲之也。畏廬識。

    ○《孝友鏡》序

    民國七年(1918)

    林紓

    林紓曰,此書爲西人辨誣也。中人之習西學者,恆曰男子二十而外必自立,父母之力,不能筦約而拘攣之,兄弟各立門戶,不相恤也。是名社會主義,國因以強。然近年所見,家庭革命,逆子叛弟,接踵而起,國胡不強?是果眞奉西人之圭臬?亦兇頑之氣中於腑焦,用以自便其所爲,與西俗胡涉。此書爲比國貴族其兄弟之難,傾家以救,至於破產無依,而其女能食貧居賤,曲意承順其父,視聽皆出於微渺中,孝之至也。父以友傳,女以孝傳,足爲人倫之鑑矣。命曰《孝友鏡》,亦以醒吾中國人,勿誣人而打妄語也。戊午二月二十日記。

    ○《黑奴籲天錄》二題

    一序

    光緖二十七年(1901)

    魏易

    今使卒然問於人曰:爾願舉動自由乎?願奔走自效乎?必曰願自由。又卒然問於人曰:爾將厚待子孫乎?將厚待臧獲乎?必曰厚子孫。問其何以願自由,必曰:自由主也,自效奴也。問其何以厚子孫?必曰:子孫家人也,臧獲外人也。嗚呼!此心此理,固合古今中外圓顱方趾之人所同具,而未嘗或異者也。然易嘗讀《南雷集》謂後世所求乎草野者,不過欲得奔走服役之人。草野之應乎上者,亦不出奔走服役,躋之僕妾之間而以爲當然。又讀俄羅斯報,則謂中國本有外人執政之例,至近年美洲驅逐華工,而我支那之人,且欲爲奴而不得矣。夫奴隸可恥也,奴隸於異域尤可恥也,至求爲奴隸於異域而不可得,而我使臣且出而爭之,而爭之又不能勝,誠不知我支那之人自居何等,而列邦待我支那之人又居何等也?易嘗聞先生長者言:吾支那人奴隸性質,萌芽於秦,枝幹於宋,充實蕃衍於明,故秦以後朝廷得而奴隸之,宋以後同洲異族得而奴隸之,明以後則天下五洲各國得而奴隸之,蓋理學八股之效,如是其彰彰也。雖然,及問我支那之人,願自由不願自效,厚子孫不厚臧獲,此心此理,仍與古今中外圓顱方趾之人,未嘗或異。意者讀孔孟書,其尙有幾微獨立之性,未盡汨沒者耶?然易聞法之汪勒諦,昌明正學,恆假小說以開民智。近得美儒斯土活氏所著《黑奴籲天錄》,反覆披玩,不啻暮鼓晨鐘。以告閩縣林先生琴南,先生博學能文,許同任翻譯之事。易之書塾,與先生相距咫尺,於是日就先生討論,易口述,先生筆譯,酷暑不少間斷,閱月而書竣,遂付剞劂,以示吾支那同族之人。語云:前車之覆,後車之鑑,竊願讀是編者,勿以小說而忽之,則庶乎其知所自處已。光緒辛丑年秋月,仁和魏易自敘。

    二讀《黑奴籲天錄》

    靈石

    《黑奴籲天錄》者,美國女士斯土活所著,而閩縣林琴南紓、仁和魏充叔易兩先生所譯者也。前後四卷,分四十二章,計華文十四萬言。兩人且泣且譯,且譯且泣,蓋非僅悲黑人之苦況,實悲我四百兆黃人將爲黑人續耳。且黃人之禍,不必待諸將來,而美國之禁止華工,各國之虐待華人,已見諸實事者,無異黑人,且較諸黑人而尤劇,則他之日苦況,其可設想耶?

    靈石欲買此書而未遂,至高時若處借得焉。挾歸於燈下讀之,涕淚汍瀾,不可仰視,孱弱之軀,不覺精神爲之一振,且讀且泣,且泣且讀,窮三鼓不能成寐。噫!此書不過據斯土活一人之見聞,掇拾數事,貫串成書。其敘黑人之苦況,不過若神龍之一爪耳。

    全球人之受制於白人,若波蘭、若印度、若緬甸、若越南、若澳大利亞洲、若南洋羣島、若太平洋、大西洋羣島,無一而非黑人類乎?則此書不獨爲黑人全種之代表,並可爲全地球國之受制於異種人之代表也。我黃人讀之,豈僅爲沈醉夢中之一警鐘已耶?

    白人之狂者,堂皇演說,欲地球盡歸白人爲主,別種人於家畜上別制貴重之名以名之,而屛諸人類之外,或他種人皆稱人,位於畜之上,白人則別立貴重名目,以高據於人類之上。嗟乎!白人假文明之名,行野蠻之實,眞乃慘無人理矣。雖然,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己不自立,於人乎何尤?

    嗟乎!黑人豈眞賤種,根性惡劣,無有靈魂者乎?若哲而治海雷之堅忍果決,智勇雙全;意裏思之明婉淑順,臨危不亂;湯姆之忠愨誠懇,專心守道;凱雪之機警善謀;及姆之孝;小海雷之慧,卽求之白人,亦可稱爲翹楚者矣。嗟乎!黑人國亡家破,販賣異洲,沈幽於黑暗地獄之底,猶能不甘澌滅,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以還我自由之權,率我獨立之性,而且欲締造黑人鞏固之國家,爲文明之魁傑,爲大同之元首。嗚呼!黑人之志氣不其偉歟?黑人之思想不其大歟?

    嗟乎!我黃種國權衰落亦云至矣。四百餘州之土,盡在列強之勢力範圍,四萬萬之同胞,已隸白人之奴隸冊籍,我黃人不必遠征法美之革命與獨立,與日本之維新,卽下而等諸黑人,能師其渴想自由之操,則乘時藉勢,一轉移間,而爲全球之望國矣。

    雖然,我聞之出洋華人,因無國而愛國之念愈切(中國國權隳壞,出洋人民,無人保護,西人誚之爲無籍者,猶雲無國也。所得權利,比諸黑人,瞠乎其後)。若內地,則同胞心目中,依然大一統之舊觀,國家思想,甚爲淡薄。說者謂愛力出於壓力,無壓力則愛力不生。嗟乎!我中國所受之壓力,亦云至矣,而尙嫌其太小耶?此實我中國一緊急重大之問題也。

    我讀《籲天錄》,以我同胞之未至黑人之地位,我爲同胞喜。我讀《籲天錄》,以我同胞國家思想淡薄,故恐終不黑人之地位,我愈爲同胞危。我讀《籲天錄》,證之以檀香山燒埠記,證之以美洲、澳洲禁止華人之新例,證之以東三省,證之以聯軍入京,證之以旅順、大連、威海、膠州、廣灣、九龍之舊狀,我愈信同胞矇昧渙散,不能團結之,終爲黑人續,我不覺爲同胞心碎。

    我讀《籲天錄》,以哭黑人之淚哭我黃人,以黑人已往之境,哭我黃人之現在,我欲黃人家家置一《籲天錄》。我願讀《籲天錄》者,人人發兒女之悲啼,灑英雄之熱淚。我願書場、茶肆、演小說以謀生者,亦奉此《籲天錄》,竭其平生之長,以摹繪其酸楚之情狀,殘酷之手段,以喚醒我國民。我欲求海上名畫師,將四十二章各繪一圖,我願以粗拙之筆,圖系一詩,以與《聊齋志異》爭聲價。庶婦孺貪觀,易投俗好。我願善男子,善女人,分送善書,勸人爲善者,廣購此書,以代《果報錄》、《太上感應篇》、《敬竈全書》、《科場誌異》之用,則度人度己,功德無量矣。

    ○《埃司蘭情俠傳》敘

    光緒三十年(1904)

    濤園居士

    餘友林畏廬徵君,治《史記》、《漢書》廿五年,文長於敘悲,巧曲哀梗,人所莫言,言而莫盡者,徵君則皆言,而皆盡之矣。餘讀其文,似得力於馬第伯《封禪儀記》,及班書《趙皇后傳》,故奧折簡古至此。徵君昔曾譯《茶花女遺事》,嚴幾道以爲支那浪子之魂,鹹爲所蕩。而徵君自言,則謂茶花女用心,蓋如古之龍比抵死不變,議論頗奇詭駭衆。癸卯之秋,餘朝京師,徵君復出此卷見示。中以桓桓武槪之愛力克,乃爲情所罥,至於墜澗以死,離奇變幻,與中國小說之界截然不犯。徵君語予,哈葛得者,英之孤憤人也,惡白種之覇駁,僞爲王道愚世,凡所詡勇略,均託諸炮火之厲烈,以矜武能,殊非眞勇者也。故哈氏之書,全取斐洲冰洲之勇士,狀彼驍烈,以抒其鬱伊不平之槪。而今日開化諸君子讀之,則必斥爲野蠻之陳跡耳。餘曰:歐洲百餘年來,進化日速,實不測其涯涘。然彼中劇場,則多演羅馬故事,至購取古器物圖畫,凡亞剌伯、西西里、希臘之一箋一素一盂一爵,恆不惜數十萬金得之,蓋其嗜古之心,有匪言所詳者。此書摭拾古冰洲事,寧在所怪。且予每見富貴故家,必多嗜古物,彼西人富強之基久立,故樂取野蠻時代之軼事,用娛其心,猶之宦大老與後生款語,必喜述其微時落寞之狀,語固謙質,心實驕。然則哈氏之書,詎盡關孤憤哉?徵君笑曰:濤園居士知言者也,趣予卽書其上。

    ○《迦因小傳》三題

    一引言

    光緒二十七年(1901)

    蟠溪子

    譯者蟠溪子曰:歲在庚子夏,某負笈來海上之三載,時以暑假,學堂中自教習學生悉作休夏計。某家海上,輙以晚涼閒步,偶於冷攤得殘破西籍數種,索價一先令。購歸展讀,中有《迦因喜司託來》一種,譯言《迦因小傳》者,爲西歐小說家言,惜殘缺其上帙。而郵書歐美名都,思補其全,卒不可得。時我友天笑生有事海上,楮墨之暇,輙相過從。距廬不百武,有公花園,期晤君則相期園埃。陽烏歸山,微風滌暑,期天笑生不至,手《迦因小傳》就林下冷然誦之,則所謂澄汰其煩縟淫蒸,而與以蕭疏駘蕩乎?天笑生來,則促膝並坐,手講口譯,恆至電魄列星,雲衣漏月,相將俱歸。迨秋來小病,昕夕多閒,乃就原文隨譯隨錄,得數十紙。適天笑生歸自金陵,道海上,攜稿去,囑稍加刪補焉。某旣以譯筆淺漏,深滋不文憾。又念今日需譯之,而乃虛牝光陰,消磨精力於小說家言,不幾令有識者齒冷乎?亦以資茶話,覘西俗,將附於豔麗思想家之說耳。旣述其緣啓,復當覓其全帙以成完璧。然迦因之原委以後度前,亦思過半矣,可勿贅焉。

    二序

    光緒三十一年(1905)

    包天笑

    有物焉,熨而不捨,襲予其涼,咽而復存,媚予其長,胎乎自然之域,孕乎無何之鄉,嗚呼噫嘻,此何物耶?天笑生曰:我嘗秋夜被酒,涼風颯颯中戶牖,拂我衣袂,瀹苦茗,剪燈坐釧影樓,時則新月娟娟,冷乎馨乎,微聞鄰女笛聲,若訴若淚,我不審悽馨哀豔之氣,奚繚繞我簾箔窗紗而不能去耶?一燈熒然,短夢不穩,手迦因讀之,此一境焉。天笑生又曰:我嘗登萬山巓,拭怪石,作臥榻,白雲亂撲我衣襟,山鳥迴翔,往來嗚嘆,天日沉沉,風起卉木,放淚一慟,四籟應聲,若小橋溪水嗚咽我,若絕壑松濤奔瀉我,我不省蒼茫孤鬰之淚,奚掬灑於狖寥空寂,不己已耶?涼風瑟瑟,落葉打肩,手迦因讀之,此又一境也。天笑生沉沉窈窈,若有所思,思墮塵球數十寒暑,顱一而肢四,而翹於動植有機間,曰人曰人,抑又鋤之、摧之、囚梏之、戕殘之,則悽靈幽咽之一境,語言文字不可道,不可道者,如遊魂之無舍,索諾天九萬淵九萬不得尼也。歌曰:渺猗窈猗,悽心魂猗,涼颸峭曳予輕裾猗,夢馨溫猗,有美人猗,氣蕙蘭猗,秋肌星松,墮夢無痕猗,苦心猗不可以說猗。天笑生抽毫剔燈,寄所意於迦因之卷尾。噫!

    《政務通報》第九期

    三讀《迦因小傳》兩譯本書後

    光緒三十三年(1907)

    寅半生

    吾向讀《迦因小傳》而深嘆迦因之爲人淸潔娟好,不染污濁,甘犧牲生命以成人之美,實情界中之天仙也。吾今讀《迦因小傳》而後知迦因之爲人淫賤卑鄙,不知廉恥,棄人生義務而自殉所歡,實情界中之蟊賊也。此非吾思想之矛眉也,以所見譯本之不同故也。蓋自有蟠溪子譯本,而迦因之身價忽登九天;亦自有林畏廬譯本,而迦因之身價忽墜九淵。

    何則?情者,欲之媒也;欲者,情之蠹也。知有情而不知有欲者,蟠溪子所譯之迦因是也;知有情而實在乎欲者,林畏廬所譯之迦因是也。他不具論。試問,未嫁之女兒遽有私孕,其人爲足重乎、不足重乎?吾恐中西之俗雖不同,殆未有不以爲恥者。蟠溪子不知幾費躊躇,幾費斟酌,始將有姙一節爲迦因隱去,而但寫其深情高義,念念不忘亨利,而勢又不能嫁亨利,因不惜犧牲一身,以玉成亨利。又慮無以斷亨利之念遂勉與石茂*1訂婚,而使亨利得專心以娶意茂*2觀其與亨利剖白數語,血淚交迸,字字沈痛,且謂與石茂名爲夫婦,誓不與以一分愛情,此其心爲何如心,此其語爲何如語?是固情界中所獨一無二者也。至於迦因與亨利以前若何互結愛情,皆削而不書,以待讀者意會。其自敘雲:「殘缺其上帙,而郵書歐美名都,思補其全,卒不可得。」非眞殘缺焉,蓋曲爲迦因諱也。故又云:「迦因之原委,由後度前,思過半矣,可勿贅焉。」誠哉,其可勿贅焉!不意有林畏廬者,不知與迦因何仇,凡蟠溪子所百計彌縫而曲爲迦因諱者,必欲歷補之以彰其醜。所敘登塔取雛,此鄉里小兒女戲嬉之事。而卽以爲迦因與亨利結情之緣起,甚矣其不正也。至以陌路不相識之人,而與之互相偎抱,雖曰救死則然,亦覆成何體統?宜乎來文傑*3痛詆之曰:「此女先慫恿格雷芙*4登塔,已乃張兩膊以拯其死,見者無不同聲以韙其神勇,而吾則甚恨其人。」*5夫來文傑何人,迦因之父也,乃不憚盡情痛詆如是。至於臥病其家,非眞臥病也,以迦因之有姙卜之,乃日恣淫樂也。觀此而迦因之淫賤爲何如乎?厥後與爵夫人*6客邸傾談,在蟠溪子譯本則何等慷,何等決烈,而林本其意雖同,其語則一味辯駁,且一則曰:「懷中之兒,且蒙無父之辱」,再則曰:「未乳之兒,同付一擲。」念念及於私胎,此豈未嫁女郞,對情人之母之口吻乎?而迦因竟無恥若是!試取兩書互勘之,迦因之身價,孰高孰低,孰擾孰劣?嗚呼!迦因何幸,而得蟠溪子爲之諱其短而顯其長,而使讀《迦因小傳》者,鹹神往於迦因也?迦因何不幸,而復得林畏廬爲之暴其行而貢其醜,而使讀《迦因小傳》者,鹹輕薄夫迦因也?世不少明眼人,當不河漢斯言。且不特迦因之身價忽高忽低有如是也,卽就亨利而論,從蟠溪子譯本觀之,儼然一昂藏自立之男子也;而就林本觀之,其始也,途遇彼美,冒險登塔,自忘生命,其對母爵夫人云:「吾戀其美,實欲媚之,故不憚險。一夫亨利何人?蓋勳爵之裔也。乃一遇彼美,遽喪其品,至於臥病其家,日恣淫樂,與禽獸何異?且天性之親,人孰無之,卽甚忤逆,未有覩其父臨死而猶曉曉置辯者。乃老勳爵臨終,至再至三,殷殷以迎娶愛瑪爲囑,而亨利竟溺於情人,不顧父命,肆口強辯,此尙得爲人子乎?是皆蟠溪子所刪而不敘者也。第渾言之曰:「由後度前,思過半矣,可勿贅焉。」不解林氏何心,而必欲一一贅之。

    且傳之雲者何謂乎?傳其品焉,傳其德焉,而使後人景仰而取法者也。雖史家賢奸並列,而非所論於小說家言。今蟠溪子所謂《迦因小傳》者,傳其品也,故於一切有累於品者皆刪而不書。而林氏之所謂《迦因小傳》者,傳其淫也,傳其賤也,傳其無恥也,迦因有知,又曷貴有此傳哉!甚矣,譯書之難也,於小說且然。蟠溪子自敘有云:「念今日需譯之,而乃虛牝光陰,消磨精力於小說家言,不幾令有識者齒冷乎?」自視何等欿然,而林氏則自詡譯本之富,儼然以小說家自命,而所譯諸書,半涉於牛鬼蛇神,於社會毫無裨益,而書中往往有「讀吾書者」云云,其口吻抑何矜張乃爾!甚矣,其無謂也!

    或曰:林氏雖得罪迦因,不可謂非蟠溪子之功臣焉。吾輩未見原書,不知原書之何若。凡蟠溪子所苦心孤詣而曲爲迦因諱者,又孰從而知之?得林氏足本,而後蟠溪子譯本之佳處彰焉,而後蟠溪子譯書之苦心見焉,是不可謂非蟠溪子之功臣焉。噫嘻!是亦一說也。

    《遊戲世界》第十一期

    *1 林譯本作洛克

    *2 林譯本作愛瑪。

    *3 蟠溪子譯本作李文

    *4 卽亨利

    *5 見第九章

    *6 蟠溪子譯本作林南夫人

    ○《十字軍英雄記》敘

    光緒三十二年(1906)

    陳希彭

    曏者,桐城吳摯甫先生與吾師畏廬先生相見於京師,論古文經日。桐城嘆息以爲絕業將墜,吾師亦慼慼然憂。故其詔生徒,恆令取徑於左氏傳,及馬之史,班之書,昌黎之文;以爲此四者,天下文章之祖庭也。歷古以來,自周秦訖於元明,其以文名者,如滄海之瀾,前驅後踵,而績學之士,至有不能略舉其名者。而左、馬、班、韓亦居其中,胡以巍然獨有千古?正以精神詣力,一一造於峯極,雖精於文者,莫敢少出其鋒穎,與之抗撓,則傳誦私淑,歷萬劫不復漫滅耳。後人之稱昌黎者曰,文起八代之衰,此專言昌黎一人之文,不屬於唐人之文也。唐之名家,如裴度、李華、獨孤及、段文昌、權德輿、元稹、劉禹錫之流,力摹漢京,自以爲古,然響枵而氣促,體贗而格俗,偶與皇甫湜、李翱、孫樵之文雜陳,則意境神味,迥然不侔,矧能肩隨退之哉。平心而論,六朝之文,去古尙近,而後來則彌不及。范曄、陳壽、魏收三君,較之馬班,固不能望其項背,然三家之文,鹹沈穆方重,饒有古趣。自唐以下,則漸殺。至於宋之劉原父、宋子京之倫,力欲求古,而彌不古,則時時發爲傖獰之音。迨及明之陳仁錫、李夢陽、王元美,日以贗體侈衆,猶復唾棄南北朝爲凡猥,則良不可解矣。天下之理,制器可以日求其新,惟行文則斷不能力掩古人,而自侈其厚。六朝時古書未盡毀,而去漢魏不遠,元氣深厚,制局用筆,斂而不散,精而能卓,雖體格弗高,然能遏光弗揚,亦其精力有獨至者。故文家取材,知窺涉子書,而取其古色。不知六朝人之吐屬名貴,亦故家風範,不能不用以盪滌其傖氣。以上均希彭時時聞諸吾師者。吾師少孤,不能買書,則雜收斷簡零篇,用自磨治。自十三齡,及於二十以後,校閱不下二千餘卷。迨三十以後,與李畬曾太守友,乃盡讀其兄弟所藏之完書,不下三四萬卷。於是文筆恣肆,日能作七八千言。然每爲古文,或經月不得一宇,或涉旬始成一篇。歷年淘汰,成文集四卷。希彭日趣吾師付梓,則遜謝以爲不足以問世。今海內所傳誦者,則僅見其譯着,計吾師所譯書,近已得三十種,都三百餘萬言,運筆如風落霓轉,而每書鹹有裁製。所難者,不加點竄,脫手成篇,此則近人所不經見者也。是書敘英王李卻與土耳基搏戰事。其中英雄兒女,事蹟變幻陸離,偉爲辭傑。而高騁夐歷,吐棄凡近,文不期古而自近於古,則吾師之本色也。段柯古之爲《酉陽雜俎》,淫麗而稱爲翹楚,然其體尙近於類書。若吾師所作,則縱橫激盪,前無古人。海內君子,見者當不以希彭之言,爲譁衆而取寵也。光緒三十二年十月晦日受業閩縣陳希彭謹敘於五城學堂之南樓。

    ○《歇洛克奇案開場》敘

    光緒三十三年(1907)

    陳熙績

    吾友林畏廬先生夙以譯述泰西小說,萬其改良社會、激勸人心之雅志。自《茶花女》出,人知男女用情之宜正;自《黑奴籲天錄》出,人知貴賤等級之宜平。若《戰血餘腥》,則示人以軍國之主義;若《愛國二童子》,則示人以實業之當興。凡此皆犖犖大者,其益可案籍稽也。其餘亦一部有一部之微旨。總而言之,先生固無浪費之筆墨耳。今冬復與魏君衝叔同譯是書,都三萬餘言,分前後篇,爲章十四。旣成,以授熙績,爲校讎並點定其句投。熙績旣卒讀,則作而言曰:嗟乎!約佛森者,西國之越勾踐、伍子胥也。流離顚越,轉徙數洲,冒霜露,忍飢渴,蓋幾塡溝壑者數矣。卒之,身可苦,名可辱,而此心耿耿,則任千劙萬磨,必逹其志而後已。此與臥薪嚐膽者何以異?太史公曰:伍子胥剛戾忍詢能成大事,方其窘於江上道乞食,志豈嘗須臾忘郢耶?吾於約佛森亦云。及其二憾,卒逢一毒其軀,一剚其腹,吾知卽不遇福爾摩斯,亦必歸國美洲,一瞑而萬世不視也。何則?積仇旣復,夙願已償,理得心安,軀殼何戀?天特假手福爾摩斯以暴其事於當世耳。嗟乎!使吾國男子,人人皆如是堅忍沈摯,百折不撓,則何事不可成,何侮之足慮?夫人情遇險易驚,遇事輙忘,故心不憤不興,氣不激不奮。晏安之毒,何可久懷?昔法之蹶於普也,則圖其敗形以警全國之耳目;日之扼於俄也,則編爲歌曲以震通國之精神。中國自通巿以來,日滋他族,實偪處此。庚子之役,創痛極矣。熙績時在圍城,目擊其變,踐列之慘,蓋不忍言。繼自今倘有以法日之志爲志者乎?是篇雖小,亦借鑑之嚆矢也,吾願閱之者勿作尋常之偵探談觀,而與太史公之《越世家》、《伍員列傳》參讀之可也。是書舊有譯本,然先生之譯之,則自成爲先生之筆墨,亦自有先生之微旨在也。熙績故爲表而出之。旣以質諸先生,遂書於此以爲敘。丁未冬月愚弟陳績謹識。

    ○《李覺出身傳》二題

    一自序

    宣統三年(1911)

    邱菽園

    炎氛熱海之中,島居陋巷,久不自聊,破產以來,長物盡焉,惟日持一瓻,向人借新小說讀之。週年經眼,何止千卷,其有當於予心者,輒效顰鍾嶸《詩品》之例,作《新小說百品》以紀之,好事者競相傳播,許爲知言。友人香港陸晴嵐,嘗自六千里外郵致近譯《李覺出身傳》,殷以相屬,辭之不可,乃發全扃,商兌加密,日旣卒業,撮其大意於總敘曰:此書之允稱奇情者五:一結構,二筆法,三宗旨,四事實,五詞藻也。今夫說部雖多,結構凡二,或取裁著述,如昔之《水滸傳》、《金甁梅》,或仿效札記,如近之《聊齋志》、《新齊諧》。是作章回,至三十有二,固師前之長者。惟其匠心獨運,幹中有幹,支中有支,以李覺爲幹,而僞五月則幹中幹也,以馬利安爲支,而老利氈尼、伊士哥和伯、葛都尼侯三家人,則支中支也。此是大營包小營法,須看他步步爲營,好整以暇,指揮若定之眞本領。又若五城十二樓,空中現之,天風散之,但留印各人之腦筋,無處尋煙雲之陳跡,技至乎此,良雲無憾。然或高才而不能細心,洪流而不能曲折,篇章之間,殊少餘味,猶未盡善也。爾乃言言跳脫,筆筆開合,不作十成死語,足醫九分不快,移步換形,重規迭矩,前輩《西廂記》之妙,於此而盡度金針焉。譬之棠棣,結構其華,而臨風益見多姿,猶筆法之翩反乎宗旨者,義貫初終,尤作室之有基,培華之有實也。書爲傳李覺,而李覺以對於馬蘇侯而顯,馬蘇侯以逼於利志安而來。李覺爲偵探要素,馬蘇侯爲寫情中堅,而利志安實爲彼兩方之樞紐。故欲諗書中宗旨,利志安其奕奕有神矣。吾聞諸西俠,則有維羊氏之說曰,加對家以暴烈之行爲,乃吾人正當防衛法,惡來害己,己必反之,是以報者也。次,馬沙耳曰,凡欲得眞實之平等,惟有捐棄目前一切,彼障礙吾之進行者,誓當擊碎之。三、古路流曰,無人可爲吾意中之主人。四、彪修氏曰,恐怖者,政治行爲之利器也,當非常之際,必須用之。五、巴枯寧曰,吾黨唯物家也,無神論者也,而以唯物家、無神論者爲良貴者也。六、拉瓦耳曰,爲求幸福,無論施何種之手段,社會不能過問。七、來布由曰,吾人之戀愛,宜取自由主義,勿爲法律禮儀所束縛。八、日內華會之黨章曰,敵與敵遇,萬不能以兩立,吾人當先向彼宣戰,勇往前而其退。九、高潮雪曰,兩間最可惡者爲權力,以其絕對的,無容平等之地也。權力之所司者維何?無非以其爲命令之主,而使人服從焉,鳥得爲平等?十、恐怖黨之恆言曰,目的認手段。吾觀夫志安,於此十義,均各有當,李覺馬蘇亦俱有其一體,讀之而興頑立懦之志油然而生,明恥勵行之思,怦然而動,此書眞不苟作矣。夫以事實視宗旨,則事實爲其後生,然僅攬得其宗旨,而不詳其事實,有器無載,殆虛車乎?陳涉、吳廣、劉邦、項羽,並以覆秦僕嬴爲宗旨,劉、項事實,多而且詳,陳、吳事實,簡而易盡,雖同出史遷一手筆墨,而本紀煌煌,世家木木,公、縠、邱明,彼其義例,此乃文史。世儒鹹癖左氏,亦可悟矣。此書各人本傳,遙應近接,如以鑑取,如以緡串,摹寶、黛之風流,甘與紅樓同夢,述韋、韓之才性,長覺花月留痕。斯通人所以重歷史之學,況小說本以民史爲徽幟者耶?惟於瑣屑,不厭求詳,豈有詞藻,毋煩修飾,歐土士人,以小說文字,爲傾於美的方面,得其要矣。近時譯界說部,雅稱此量者,元和奚氏、靜海陳氏、吾閩林氏,二三子外,殆未數覯。借例以觀,試翻龍藏,《楞伽》嘗三譯矣,而難陀實義本爲長,《金剛》且六譯矣,而鳩摩羅什筆較着。是知以前四項,猶有高下之資,末後一着,乃爲證明之實。李文叔評《國策》雲:爲此說者非難,而載是說者爲難。嗚呼!晴嵐惟知嘉破虜之難,而分任其勞,菽園復知晴嵐之難,而不沒其苦。是加批《李覺出身傳》之所以成也。辛亥歲餘,星洲寓公邱菽園撰。

    二評語

    遙遊

    《李覺傳》,窅而曲,往而復,造境運筆,皆以極險極逆爲之,誠爲佳作。文似看山不喜平,若如井田方罫,有何可觀?惟壑谷幽深,峯巒起伏,乃令遊者賞心悅目,或絕厓飛瀑,動魄驚心,山水旣然,文章正爾,固知中外同嗜,乃天理人心之自然也。尊批發明透澈,蓋妙文亦賴發明者,乃令人易見耳。遙遊識於星坡客次。

    ○《身毒叛亂記》序

    光緖三十一年(1905)

    包天笑

    烏乎!今日平等自繇之譚囂國中矣,傾心彼族者,方以爲白種之民德高越地球,足爲世界文明之導線,噫唏!孰知於事實大相剌謬,其慘毒酷厲全無心肝,所謂公理者,僅爲熒人視聽之具耶!彼人恆言亡國之奴,卽文明者亦施以野蠻之禮,狡爲是言,用濟其惡。甚者且謂不國之民,不當以人類相待。嗟乎!我國民者其奈何弗省歟?曏者庚子之役,拳亂初起,各國報章,交喙爭詆,等我於野蠻最下等之國。夫我民野蠻固也,曾亦思聯軍據京、津時,凡茲種種,果自居於文明地位否乎?願藉我震旦言,雖國權隨落,民氣雕傷,於表面上猶不失爲自主之虛稱。若彼波蘭、埃及、身毒者,寧非地球上奴隸之標本耶?前譯《西印度懷舊記》方輟筆,我友磻溪子以麥克度《身毒叛亂記》相示。書中敘述印人憤白種之慘虐,以暴力相抗,卒不能脫盎格魯撒遜人種之覊軛。原書又名《白人之掌握》,出自彼族手筆,允宜然矣。雖然,身毒古文明國也,今乃澌然爲人奴矣,彼自詡神明之冑者,曷足恃乎?旣又念雪國恥,伸民氣,舍夫人人勵學問,養實力外,奚有他道?迨至國墟人奴,則雖欲求一日昂首伸眉,寧可得耶?磻溪子口譯是編,授天笑記之,書成,凡十萬言。嗟夫!瓜分慘禍,懸在眉睫,大好亞陸,將成奴界。今者,美禁華工,至慘酷無人理,同胞爲奴之朕兆,不已見乎?每一念及,血爲之冷!我不知讀我書者,其感情又當如何也?噫!乙巳長夏,天笑敘於雪門山下之古矮松園。

    ○《天方夜譚》敘

    光緒三十二年(1906)

    佚名

    《天方夜譚》,亦曰《一千一夜》,爲阿剌伯著名說部。旣不傳撰人姓氏,故論者多聚訟紛如。德國赫摩氏,嘗取譯自波斯之掌故千則,及福拉撤薛慕司所著諸書與此書參考,中敘蘇丹史加利安及史希罕拉才得與印度諸王事,若合符節,遂斷此書出波斯或印度,後始譯爲阿剌伯文。法人狄賽雪,則謂所言皆阿剌伯人口吻,事蹟又多涉回敎,大率出諸近代,其地或在埃及,而冷氏亦謂是書所志各地風俗民情,與十世紀迥異(卽着《掌故千則》之時),而與埃及十四及十六世紀時相同,則著者自必際此時代,特其取材,多刺掇于波斯之《掌故千則》耳。當譯爲阿剌伯文時,疑或以阿剌伯故事易其相類者,又所述地多言報達或伯色拉,當由著者嘗取報達盛時之小說爲藍本,如述加利弗挨力斯怯得諸事,尤章章可見者也。且如敘白靑紅黃四色魚爲四種敎徒,考紀元千三百一年,駐埃及之回敎王嘗命各敎徒,各以首巾之色爲表識,則實非憑虛之說。而薙匠自敘,謂彼時爲六百五十三年,按回敎紀元,起於西曆紀元後六百二十二年,故當爲耶敎紀元後千二百五十五年。兼埃京開羅諸地名,又非九世紀時所有,知書必近時所作無疑。冷氏之言如是。要之,此書爲回敎國中最古之說部,而回部之法制敎俗,多足以資考證。所列故事,雖多涉俶詭奇幻,近於搜神述異之流。而或窮狀世態,或微文刺譏,讀者當於言外得其用意。至星柏達之七次航海探險,舍利之日夜求報,卒能恢復故國,縫人謂噶棱逹專談虛理,不求實學,易一餅且不可得,皆足鍼砭膚學,激刺庸懦,安得以說部小之?嗟乎!今日者,阿剌伯陵夷衰微矣,而當年軼事,僅僅見此說部中,則德國批評家謂爲阿剌伯信史者,由今而觀,不尤足喟然感嘆,瀏覽不置者乎?若夫翻譯各本,自法人葛蘭德譯爲法文,實是編輸入歐洲之始。後英人史各脫魏愛德取而重譯,踵之者爲富斯德氏。至一千八百三十九年,冷氏則復取阿剌伯原本譯之,並加詮釋,爲諸譯本冠。外尙有湯森氏、鮑爾敦氏、麥克拿登氏、巴士魯氏、巴拉克氏諸本,然視冷氏本皆遜之。今所據者爲羅利治刊行本,原於冷氏,故較他本爲獨優。譯竟,復討論潤色,必期無漏無溢,不敢稍參以鹵莽俚雜之詞。謹以質諸當世知言君子。旣述此書之綠起,遂弁諸簡端。校者識。

    ○《孤兒記》緒言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平雲

    曩讀屈子《天問》,見其設難立詞,幽玄崇美,莫可比喩,心甚喜之,以爲不亞《神曲》。及按柳州之對,則雖辭旨瑰麗,意氣激昂,而終未能析理入微,盡發天心之隱。竊怪子厚憂患餘生,才思絕俗,而尙未克及此,寧天道之信微茫而莫可淺測耶?嗣得見西哲天演之說,於是始喩其義,知人事之不齊,實爲進化之由始,初無所用其嘆詫呼號,爲世人鳴其寃苦。蓋舉凡宇內萬有之變遷生滅,爲古今人之所欲索解而無從者,靡不可以此一理包涵之,而無復餘蘊。嗚呼!天演之義大矣哉!然而酷亦甚矣!宇宙之無眞宰,此人生苦樂,所以不得其平,而今乃復一以強弱爲衡,而以競爭爲紐,世界胡復有寧日?斯人苟無強力之足恃,舍死亡而外更無可言。芸芸衆生,孰爲庇障?何莫非孤兒之儔耶?匹夫匹婦,不能得多助於天,其殗忽以死,可無論矣。卽試推之一國一羣,其理亦莫不視此。弱小之國,懾於強暴,禍患頻仍,而又苦於呼籲之無門,則由漸而習,慼慼之尤,乃轉爲浩浩。人方稱以爲異,而不知積弱之民,非神明與體質,並進於頑,萬無能倖存於一日。此孤兒之國民所以可悲也。嗟夫!大地蒼莽,末日何屆?其惟與悲哀長此終古歟。卽使不然,當其漸演漸進,姑無論進何所止,抑或烏托邦之可期,而人類悲哀,亦奚能絕跡於大地?卽其演進所經,其騷擾至久,亦已大可嘆矣。昔囂俄有言曰:「自繇與健全同物。」斯言也,未能踐之於今昔,寧將踐之於將來乎?未可知也。嗚呼!此天演之義,所以爲千古之不磨,而終未能饜囂氏之心,而塞靈均之問者也。吾記孤兒,吾意無盡,欲盡宣之,而未能達,不如且已耳。丙午閏四月平雲偶書。

    ○《紅星佚史》序

    光緒三十三年(1907)

    周逴

    羅達哈葛德安度闌俱二氏,掇四千五百年前黃金海倫事,着爲佚史,字曰《世界之慾》。爾時稱人間尙具神性,天聲神蹟,往往遇之。故所述率幽閟荒唐,讀之令生異感。顧事則初非始作,大半本諸鄂謨(H0mer)。鄂謨者,古希臘詩人也,生四千年前,着二大詩史,一曰《伊利阿德》(Iliad),紀多羅戰事。初有睚眥女神曰亞理思,以當沛留斯與提諦斯婚燕,不見招致,思修怨,因以一頻婆果投會中,識其上曰:致最美者。海羅、雅什妮、亞孚羅大諦三神女,隨共爭此果,神不能決。袖斯命就巴黎斯斷之。巴黎斯者,多羅王普利安子,方居伊陀之山,視其羊羣。三神女各許以酬。而巴黎斯終納亞孚羅大諦之請,願得美婦。二神女由是銜多羅。未幾,巴黎斯遊希臘,王美納羅厚款之。後曰海倫,絕美。亞孚羅大諦爲種業戀於胸,見客美之。會王他出,巴黎斯挈後奔。王歸,索之,不聽,遂大舉伐多羅,海羅雅什妮爲之助。九年不下。後用伊色加健者阿迭修斯策,造大木馬空其中,伏甲士百人,棄城外,復率舟師隱鄰港中,多羅人意敵旣去,啓城出,見木馬,乃拒洛公(Laoco?n)之諫,舁之入城。入夜,伏甲盡出,啓城,舟師亦返,多羅遂下。希臘人大掠,殺普利安於袖斯神座之下,美納羅復取海倫,將之返國。遭颶流地中海,抵息普洛斯,裴尼基、埃及諸地。已而至斯巴逹,復爲國王。後史氏歐黎闢提斯(Euripides),及思德息科羅(Stesichorus),則謂巴黎斯僅得海倫之形,眞海倫蓋已之埃及雲。次曰《阿迭綏》(Odys|sey),卽記阿迭修斯自多羅歸,途中涉險見異之事。而《紅星佚史》一書,卽設第三次浪遊,述其終局者也。中謂健者浪遊,終以見美之自相而止。而美之爲相,復各隨所意而現,無有定形。旣遇,斯生眷愛,復以是見古惡,生業障,得死亡。眷愛、業障、死亡三事,實出於一本,判而不合,罪惡以生。而爲合之期,則又在別一劫波,非人智所能計量。健者阿迭修斯之死,正天理應然,不足罪臺勒戈奴之饋失。臺勒戈奴事,亦本鄂謨以後傳言,非臆造也。中國近方以說部敎道德爲桀,舉世靡然,斯書之翻,似無益於今日之羣道。顧說部曼衍自詩,泰西詩多私制,主美,故能出自繇之意,舒其文心。而中國則以典章視詩,演至說部,亦立勸懲爲皋極,文章與敎訓,漫無畛畦。畫最隘之界,使勿馳其神智,否者或羣逼拶之。所意不同,成果斯異。然世之現爲文辭者,實不外學與文二事;學以益智,文以移情;能移人情,文責以盡,他有所益,客而已。而說部者,文之屬也。讀泰西之書,當並函泰西之意。以古目觀新制,適自蔽耳。他如書中所記埃及人之習俗禮儀,古希臘人之戰爭服飾,亦鹹本古乘。其以色列男巫,蓋卽摩西亞倫,見於《舊約》。所呼神名,亦當時彼國人所崇信者,具見神話中。著者之一人闌俱氏,卽以神話之學,名英國近世者也。丁未二月,會稽周逴識。

    ○《匈奴奇士錄》小引

    光緒三十四年(1908)

    周逴

    育珂名摩耳,匈加利人也,以一千八百二十五年二月,生於科摩倫,就學巴波大學,進爲博士,四十八年匈加利獨立之戰,育珂亦與,爲奧人所惎,及維拉戈思戰敗,則物色之。遂竄跡山林中,數月不出,事平歸蒲陀沛思德著書。六十一年,推爲議員,至一千九百五年卒。所作小說,都二百五十餘卷,別有國史及自傳等甚多。其國人理特耳着《匈加利文史》,言氏爲小說,長於創造,益以意象挺拔,作之藻釆,故每成一書,情態萬變,且穠麗富美,妙奪人意,自《天方夜譚》以來,鮮讎對也。今此所譯,爲七十七年作,原名Egy az Isten,義雲神一也。蓋匈加利一神宗徒之號,其敎非三靈一體之說,而信天帝爲獨尊,一千五百六十八年頃,始入脫闌錫爾跋,後益曼衍。書記一千八百四十八年事。今述數言,以當疏注。匈加利故黃人,而民殊雜糅,中以摩陀爾人爲主,什克勒義雲邊人,亦其近族,古匈奴也,其民自稱阿帖拉之衆。阿帖拉者,匈加利語曰遏諦來,匈奴之長,四百五十一年哈侖斯戰敗,遂永居東脫闌錫爾跋,匈語曰遏耳兌黎,義雲林地,其鄰卽扶剌赫,義曰異人,自稱路曼,卽羅馬之變,蓋古達奇亞之民,及羅馬皇帝忒刺揚遺衆也。獨立之戰,摩陀爾及什克勒爲主,於是非匈族諸部,莫不猜忌,意他日事成,必獨利二族,而奧國復陰之,扶刺赫乃叛。克洛諦亞曁塞爾維亞又戴葉剌契支爲渠和之,脫闌錫爾跋一帶摧殘特甚。此書中本事也。匈加利人先姓後名,正同中國,故譯亦仍之。又本書間引他國文字一二言,譯之有傷其意,故留原文,附識於此。戊申五月會稽周逴記。

    ○《瑞西獨立警史》二題

    一序

    光緒二十九年(1903)

    榮驥生

    立國於今日之世界,據四千萬方裏之地,有四萬萬偉秀之民,爲四千餘年文明之冑,典章制度,冠絕環球,文物聲明,甲於萬國;礦山四闢,而利源可以不竭,物產豐富,而衣食可以無缺;長城萬里,爲其北藩,蔥嶺千尋,爲其西蔽;南臨暹緬,東界大洋;長江大河,舟楫利便,滊車鐵道,來往迅捷:若是者,宜其撲英獅,摧俄鷲,歐風美雨,掃蕩凈盡,執全球之霸權,而爲世界之主人翁矣。而孰知其含羞納垢,腐敗衰弱,放棄其一切權利,甘爲波闌,甘爲印度,此在旁觀,尤爲疾首,況身當其境,目覩其慘,而能不悲憤抑鬱乎?嗚呼!此吾所以對《瑞西獨立小史》涕淚縱橫,掩卷而不忍卒讀也。夫瑞西一介小國耳,始屬於羅馬,後隸於日耳曼,眇焉小邦,自昔恆爲臣屬,初未嘗有獨立之性質,有獨立之制度者也。況國境小弱,形勢迫狹,其民無偉大之氣象,其國乏富強之根本,而瓦爾德、威兒尼、亞爾那脫等,身無權位,起自田間,攘臂一呼,全國嚮應,雖婦人孺子,莫不奮發興起,卒至誅除虐吏,脫外人之覊拌,握自由獨立之實權,嗚呼!何其偉也!夫世界當競爭之日,優者勝,劣者敗,此天演之公理也。近數年間,若非律賓!若南阿!若日本,皆以區區小國,欲一躍而回復其自由獨立之精神,雖成敗有不同,然其欲實踐優勝之說則一也。惟我支那,我支那之人民,吾支那之土地,吾支那之財產,我支那之形勝,皆爲環球之所莫能及,矧復非律賓、矧復日本、矧復南阿。然而沉沉長睡,茫乎不知其劣而將敗也。及今不思振作其獨立之精神,回覆其自由之權利,則我支那必將爲萬矢之鵠的,爲羣劇之舞臺,爲俄鷲英獅之所攫食,爲歐風美雨之所摧折。後顧茫茫,我黃種之尙能生存於世界者幾希矣!雲間陸君龍翔,有感於此,因譯是書而問序於餘。餘嘗謂文字之最足以感人者,莫如小說,且是書行文疏暢,無奧博難讀之患,用以輸入自由獨立之精神,以激醒我民心,以振作我民氣,吾知四萬萬同胞,必將感動奮發,投袂而起也。然則中國強盛之機,可於是書卜之。遂不辭其不文而爲之序。癸卯淸和望日,上海脂車榮驥生序於日本東京旅舍。

    二序

    光緒二十九年(1903)

    盛時培

    太史公作《遊俠傳》,盛稱豪俠之士,與儒者並重。餘以爲俠士之風,上不畏王侯,下不戀妻子,運離世之妙想,發救世之苦心,使世無其人,以維持補救於川潰橫流之際,恐生人之類滅久矣。而三代以前,不稱俠義,何歟?意者聖人首出,一國之君,卽爲全國民之代表。故士皆統於一尊,而無所用其俠歟?秦、漢以來,君民暌隔,務專制之政,使民皆屈抑而無所吿。於是朱家、郭解輩,相繼迭出,傲帝制,蔑王侯,平尊卑,輕名節,而漢代之俠,獨多千古。此時局之變機,而文明之將啓也歟?惜乎王者厭之,俠義之風,終不得擴明於天下。近世如美之華盛頓、匈牙利之葛蘇士、意之嘉富洱、日本之西鄉隆盛等,皆以朱家、郭解之心,行湯、武革命之事,蓋俠義之大者耳。而迂儒齗齗以爲非中國之所宜有,不知道行於上,則君爲尊,道行於下,則民爲貴。伊尹之伐暴救民,墨子之摩頂放踵利天下,皆足爲任俠之祖。而況秦、漢以來,暴君污吏,實爲國民之公敵,天下之人認之矣。乃數千年來,但有攘國而無革命,以中國歷史之久遠,土地之廣大,芸芸萬民,曾不能發明任俠之大義,而使歐洲列國,獨擅此文明,此吾輩所以撫膺感憤擊案而長嘆息者也。豈非國民之恥歟?瑞西區區一小國,迫於日耳曼權勢之下,而瓦爾德、亞爾那脫、威兒尼等,獨能以數十布衣,不避艱險,出萬死一生之計,抗政府,驅虐吏,救民於水火,非有古豪俠之風何能若是歟?近世皇皇大國,或什伯倍於瑞西,而其屈抑於專制政體之下,受官吏之毒焰,亦復有更甚於瑞西者。試觀《瑞西獨立小史》一書,能無自愧而興起也歟?陸君龍翔譯是書,將以餉我國民,啓發後進,餘喜其有合於太史公作《遊俠傳》本意,足以救末俗之人心,故欣然而爲之序。癸卯四月,雲間盛時培鐵顏氏,序於日本東京之柳町。

    ○《紅淚影》序

    光緒三十四年(1908)

    披髮生

    中國小說之發達與劇曲同,皆循天演之軌線,由渾而之畫,由質而之文,由簡單而之複雜。考之史,優伶之起極古,春秋、戰國已有之。歷代踵盛,至趙宋效爨人結束,遂有粉墨登場者。逮及元、明,院本大着。其發達之跡,歷歷可尋。維小說亦然。中古時斯風未暢,所謂小說,大抵筆記、札記之類耳。魏、晉間,雖有傳體,而寥落如晨星。迨李唐有天下,長篇小說始盛行於時。讀漢以下諸史藝文志可睹也。趙宋諸帝,多嗜稗官家言,宮府倡之於上,士庶和之於下,於是傳記之體稍微,章回之體肇興。草創權與,規模已備。今叢書中尙存數種,足以考見其梗槪。夫小說與劇曲,實爲文明之代表物,而皆發達於趙宋之代,斯亦世變之一奇矣。厥後作者浸多,流佈漸廣。元有《水滸傳》、《西遊記》,明有《金甁梅》、《隔簾花影》、《三國演義》,本朝有《紅樓夢》、《花月痕》、《海上花》、《兒女英雄傳》、《七俠五義傳》,名作如林,幾以附庸蔚爲大國,豈非一循乎天演之自然者哉?然吾國文人之心理、之眼光,皆視小說爲遊戲文章,殊鮮厝意,卽有奇作異制,迥越恆溪,亦屛諸文學界外,不肯稍掛齒牙。自邇年西風輸入,事事崇拜他人,卽在義理詞章,亦多引西哲言爲典據,於是小說一科,遂巍然佔文學中一重要地位。譯人蝟起,新着蠭出,推倒舊說部,入主齊盟,世之閱者,亦從風而靡,舍其舊而新是謀焉。餘嘗調查每年新譯之小說,殆逾千種以外。嗚呼!可謂盛而濫矣!獨怪出版雖繁夥如斯,然大都襲用傳體,其用章回體者則殊尠。傳體中固不乏佳篇,如閩縣林琴南先生諸譯本,匪特凌鑠元、明,頡頏唐、宋,且可上追晉、魏,爲稗乘開一新紀元。若夫章回體諸譯本,則文彩不足以自發,篇幅旣窘,筆墨尤猥,較諸《花月痕》、《品花寶鑑》等作,尙有霄壤之分,更何論《紅樓夢》、《海上花》、《水滸傳》之夐絕者乎?唯昔年新小說社所刊之《東歐女傑傳》,乃嶺南羽衣女史手筆,摹寫泰西禮俗,士女風流,纖毫畢見,其筆力足以上繼古人,其才華足以驚動當世,後以女史他行,而此絕大絕奇之野乘,竟輟於半塗,閱者惜之。至今數年以來,海內之士,遂無有踵女史而爲之者。豈譯本亦必循天演之軌線,有短篇然後有巨帙,有文言然後有白話耶?不然,何撰述者之寥寥罕覯若是也?去臘,廣智主人示我以息影廬所翻之《紅淚影》,屬爲評訂。取而讀之,蓋言情之作。體裁則有意仿《金甁梅》、《紅樓夢》二書者。雖屬譯本,而構境遣詞,匠心獨運,不啻自撰,媲之《東歐女傑傳》,才力實相伯仲。尤妙在善寫外邦風物,令觀之者儼如神遊其域,目覩其人。至於藻耀高翔,情思宛轉,移步換形,引人入勝,猶其餘事耳。全書洋洋灑灑,凡三十萬言。精神貫注,到底不懈,洵可稱力破天荒之著作。是書一出,吾知塗術旣啓,接踵繼武,愈出愈奇,行見宏鴻譔文,與傳記名家,分道而揚鑣,並駕而爭勝,安見譯本中不有施耐庵、王鳳洲、曹雪芹諸鉅子挺起其間也?然則是書也。豈但一新時人之耳目,且將爲新小說之先河矣。爰不辭譾陋,爲之評點一過而歸之。並志數言於簡端,以諗將來之讀者。時光緒戊申仲冬上浣之二日,嶺南披髮生。

    ○《一柬緣》敘

    光緒三十年(1904)

    江東老鈍

    正者,社會之美質也;欺詐者,世界之變相也。世道日壞,人心日偷,欺詐之術百出,蠅營狗苟,惟富貴之是貪,遑計乎義不義?雖身敗名裂,亦所不惜。攘往熙來,獵取富貴者,莫不肆其欺詐,以與正者戰。於戲!小人道長,君子道消,遂釀成一欺詐之世界。於是乎輿論雷同,變其名曰權術,而目正者曰拙、曰鈍、曰迂腐。然則世道人心,顚倒繆盩,至此極矣,尙可救乎?蘭言主人然嘆,瞿然起,欲提倡而改良焉。特注意於小說,大開幃幙,以歐美日本之可師、可法者盡獻於同胞。或有憾其入人未深,導流未暢,乃以文言道俗,燭世態而牖鄉愚,惜乎道德一門,猶闕如也。乃取英人所著之《伯爵之女》一書,口譯而囑老鈍演其義。病其名晦,易之曰《一柬緣》,藉此警戒婦女貪憎妬嫉之心,則庶幾乎講求家庭敎育,母儀婦德,羣焉日臻。他日奪社會欺詐之機械,樹以正之旗幟,駸駸乎一國道德之風,從小說發端,卽從《一柬緣》濫觴矣。嗟乎!或有譏今日之過渡時代,謂西方之公德未吸,東方之私德反漓,故導虎作倀,引狼入室者有之,惟外是媚,惟利是圖者有之,狐假虎威者有之,甘爲鷹犬者有之,獵取浮名,借爲快捷方式者有之,不恤人言,縱客壓主者有之。甚至殺同胞之身命,攘同胞之衣食,而後甘心者有之,得非世人所謂權術耶?而何以沈溺於富貴之中,顚倒繆盩,一至於斯耶?是書之出,其能喚醒此黑闇世界之欺詐社會否耶?我不禁蹙然悲,睪然望已。甲辰十二月二十四日,江東老鈍序於海上。

    ○《雲中燕》敘言

    光緒三十一年(1905)

    大陸少年

    冷雨敲窗,悽風排闥,挑燈兀坐,愁緒紛來。爰搜索書篋,而得稗官一帙,曰《少看護婦》。噫!斯何書?斯何書?是乃法國某著作大家所著之偉作也。是書述法國少女蝶英大冒險之事,情節離奇,敘事委婉。英、德各國,皆有譯本,或有以之作學校中課本者,其書之豔傳歐西,可想見矣。披閱一過,不禁掩卷嘆曰:噫!泰西各國之人誠不可及哉!如美國南北之戰,則有少年軍,以弱齡童子,抗拒如虎如狼之強敵,是雖可羨,然猶不足奇也。乃法國竟有纖纖僅十三齡之弱女子,出入敵軍之間,而安坦夷如,竟能成絕偉豔之業者,不尤可奇也哉?回首故國,荊棘銅駝,瓜分之危,爲奴之慘,近在眉睫,社會腐敗,已達極度,欲施鍼砭,着手無從,尙有一線之希望者,惟吾輩少年同胞之興起耳。嗚呼!我中國之少年軍何時起乎?我中國之少看護婦何時起乎?二十世紀中大陸上少年聽者:「爾輩負千鈞之重任在身,其好自爲之?」

    是書亦足爲振起少年精神之一助,爰亟譯爲俗語,以餉我同胞諸昆仲姊妹,凡我同胞諸昆仲姊妹,其亦有覩是編而興起者乎?黃帝紀元四千三百九十四年冬夜,大陸小少年志於東瀛旅次。

    ○《夜未央》敘言

    光緒三十四年(1908)

    失名譯

    吾甚喜吾之《夜未央》新劇,已譯爲支那文,俾支那同胞,亦足以窺見吾之微旨。夫現今時世之黑暗,沉沉更漏,夜正未央,豈獨俄羅斯爲然?吾輩所肩之叉義,正皆在未易對付之時代。然總而言之,地球上必無無代價之自由。欲得之者,惟納重價而已。自由之代價,言之可慘,不過爲無量之腥血也。此之腥血,又爲最賢者之腥血。我支那同胞,亦曾流連慷,雪涕念之否乎?吾屬此草,雖僅爲極短時代一歷史,然俄羅斯同胞數十年之勇鬥,精神皆在文字外矣。支那同志,其哀之乎?抑更有狐之悲耶?千九百八年夏波蘭文學博士廖抗夫敘。

    ○《鳴不平》引言

    光緒三十四年(1908)

    失名

    《鳴不平》,乃法國有名之風俗改良戲曲家穆雷氏所著,原名《社會之階級》。雖一簡短之雜劇,而社會不平等之惡狀,及世人對於不同職業者之卑鄙及驕傲,描寫殆盡。千九百一年,此劇初演於巴黎之文化劇院,傾動全都。逮千九百六年,昂端劇院主人,以此劇爲一般社會所歡迎,復取演之,適譯者亦與其盛。此劇連演數週,每夜座客充塞,車馬闐溢門外,不得入場券,怏怏而去者甚多。譯者一夜偕數友同觀,隔座一貴婦人,想其平日驕肆之狀,流露顏色間,當不可向邇。是夜開演將半,稍停,共詣前廊,換取空氣,忽一窮媼自下座來;見此貴婦,前致寒暄,頗形觳觫。而此貴婦人,乃與握手盡禮,倍極溫婉。參立之長裾高冠者皆愕異。然稍一注目,各復會意,均若含有慚色。譯者微窺之,知皆爲劇臺上揮發性之激刺力所攝製。卽此最微之端,可見世人不正當之階級,而一經閒閒着筆,連屬而形容之,無有不引起各人良心的內疚者。烏乎!此雜劇之所以有功社會,非徒娛樂都人士女之良宵而已。

    ●卷四

    ○小說叢話

    談話體之文學尙矣。此體近二三百年來益發達,卽最乾燥之考據學、金石學往往用此體出之,趣味轉增焉。至如詩話、文話、詞話等,更汗牛充棟矣。乃至四六話、制義話、楹聯話亦有作者。人人知其無用,然猶有一過目之價値,不可誣也。惟小說尙闕如,雖由學士大夫鄙棄不道,抑亦此學幼稚之徵證也。餘今春航海時,篋中挾《桃花扇》一部,藉以消遣,偶有所觸,綴筆記十餘條。一昨平子、蛻庵、璱齋、彗廣、均歷、曼殊集餘所,出示之,僉曰:「是小說叢話也,亦中國前此未有之作,盍多爲數十條,成一帙焉。」談次,因相與縱論小說,各述其所心得之微言大義,無一不足解頤者。餘曰:「各筆之,便一帙。」衆曰:「善。」遂命紙筆,一夕而得百數十條,畀新小說社次第刊之。此後有所發明,賡續當未已也。抑海內有同嗜者,東鱗西爪,時以相貽,亦談興之一助歟?編次不有體例,惟著者之名分注焉;無責任之責任,亦各負之也。癸卯初臘飮冰識。

    文學之進化有一大關鍵,卽由古語之文學變爲俗語之文學是也。各國文學史之開展,靡不循此軌道。中國先秦之文,殆皆用俗語,觀《公羊傳》、《楚辭》、《墨子》、《莊子》,其間各國方言錯出者不少,可爲左證。故先秦文界之光明,數千年稱最焉。尋常論者,多謂宋、元以降,爲中國文學退化時代。餘曰:不然。夫六朝之文,靡靡不足道矣。卽如唐代韓、柳諸賢,自謂起八代之衰,要其文能在文學史上有價値者幾何?昌黎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餘以爲此卽其受病之源也。自宋以後,實爲祖國文學之大進化。何以故?俗語文學大發達故。宋後俗語文學有兩大派,其一則儒家、禪家之語錄,其二則小說也。小說者,決非以古語之文體而能工者也。本朝以來,考據學盛,俗語文體,生一頓挫,第一派又中絕矣。苟欲思想之普及,則此體非徒小說家當採用而已,凡百文章,莫不有然。雖然,自語言文字相去愈遠,今欲爲此,誠非易易,吾曾試驗,吾最知之。(飮冰)

    各國文學史,皆以小說佔一大部分,且其發達甚早。而吾國獨不爾。此其故雖由俗語文體之不發達,然尙有一原因焉。吾國之思潮,本分南、北兩大宗,而秦漢以後,北宗殆佔全勝。北宗者,主嚴正實行者也。北宗勝而小說見蔑棄亦宜。試讀先秦南方諸書,如《離騷》,如《南華》,皆饒有小說趣味者也,惜乎其遂中絕也。至元代所以勃興之原因,則吾猶未能言之。(慧廣)

    夏穗卿着《小說原理》,謂今日學界展寬,士夫正日不暇給之時,不必再以小說耗其目力;着小說之目的,惟在開導婦女與粗人而已。此其論甚正,然亦未盡然。今日之士夫,其能食學界展寬之利者,究十不得一,卽微小說,其目力亦耗於他途而已;能得佳小說以餉彼輩,其功力尙過於譯書作報萬萬也。且美妙之小說,必非婦女粗人所喜讀,觀《水滸》之與《三國》,《紅樓》之與《封神》,其孰受歡迎與否,可以見矣。故今日欲以佳小說餉士夫以外之社會,實難之又難者也。且小說之效力,必不僅及於婦女與粗人,若英之索士比亞,法之福祿特爾,以及俄羅斯虛無黨諸前輩,其小說所收之結果,仍以上流社會爲多。西人謂文學、美術兩者,能導國民之品格、之理想,使日遷於高尙。穗卿所謂看畫、看小說最樂,正含此理,此當指一般社會而言者也。夫欲導國民於高尙,則其小說不可以不高尙,必限於士夫以外之社會,則求高尙之小說亦難矣。(平子)

    小說之妙,在取尋常社會上習聞習見、人人能解之事理,淋漓摹寫之,而挑逗默化之,故必讀者入其境界愈深,然後其受感刺也愈劇。未到上海者而與之讀《海上花》,未到北京者而與之讀《品花寶鑑》,雖有趣味,其亦僅矣。故往往有甲國最著名之小說,譯入乙國,殊不能覺其妙。如英國的士黎裏、法國囂俄、俄國托爾斯泰,其最精心結撰之作,自中國人視之,皆隔靴搔癢者也。日本之《雪中梅》、《花間鶯》,當初出時,號稱名作,譟動全國,及今已無過問,蓋當時議院政治初行,此等書卽以匡其敞者也。今中國亦有譯之者,則如嚼蠟焉爾。凡着譯小說者,不可不審此理。(蛻庵)

    天津《國聞報》初出時有一雄文,曰《本館附印小說緣起》,殆萬餘言,實成於幾道與別士二人之手。餘當時狂愛之,後竟不克裒集。惟記其中有兩大段,謂人類之公性情,一曰英雄,二曰男女,故一切小說,不能脫離此二性,可謂批卻道者矣。然吾以爲人類於重英雄,愛男女之外,尙有一附屬性焉,曰畏鬼神。以此三者,可以賅盡中國之小說矣。若以泰西說部文學之進化,幾合一切理想而冶之,又非此三者所能限耳。《國聞報》論說欄登此文凡十餘日,讀者方日日引領以待其所附印者,而始終竟未附一回,亦可稱文壇一逸話。(飮冰)

    英國大文豪佐治賓哈維雲:「小說之程度愈高,則寫內面之事情愈多,寫外面之生活愈少,故觀其書中兩者分量之比例,而書之價値可得而定矣。」可謂知言。持此以料揀中國小說,則惟《紅樓夢》得其一二耳,餘皆不足語於是也。(瑟齋)

    餘欲爲《中國未來記》者有年,卒無屬稿暇。庚子間,有某某者亦欲作之,南海贈以詩云:「我游上海考書肆,問書何者銷流多?經史不及八股盛,八股無如小說何。鄭聲不倦雅樂睡,人情所好聖不呵。(中略)聞君董狐託小說,以敵八股功最深。衿纓市井皆快覩,上達下達眞妙音。方今大地此學盛,欲爭六藝爲七岑。去年卓如欲述作,荏苒不成失靈藥。或託樂府或稗官,或述前事或後覺。擬出一治與一亂,普問人心果何樂?庶俾四萬萬國民,茶餘睡醒用戲謔。以君妙筆爲寫生,海潮大聲起木鐸。乞放霞光照大千,五日爲期連畫諾。」吾《未來記》果能成,此亦一影事也。(飮冰)

    泰西詩家之詩,一詩動輒數萬言。若前代之荷馬、但丁,近世之擺倫、彌兒頓,其最著名之作,率皆累數百葉始成一章者也。中國之詩,最長者如《孔雀東南飛》、《北征》、《南山》之類,罕過二三千言外者。吾昔與黃公度論詩,謂卽此可見吾東方文家才力薄弱,視西哲有慚色矣。旣而思之,吾中國亦非無此等雄着可與彼頡頏者。吾輩僅求之於狹義之詩,而謂我詩僅如是,其謗點祖國文學,罪不淺矣。詩何以有狹義,有廣義?彼西人之詩不一體,吾儕譯其名詞,則皆曰詩而已。若吾中國之騷、之樂、之詞、之曲,皆詩屬也,而尋常不名曰詩,於是乎詩之技乃有所限。吾以爲若取最狹義,則惟三百篇可謂之詩;若取其最廣義,則凡詞曲之類,皆應謂之詩。數詩才而至詞曲,則古代之屈、宋,豈讓荷馬、但丁?而近世大名鼎鼎之數家,若湯臨川、孔東塘、蔣藏園其人者,何嘗不一詩累數萬言耶?其才力又豈在擺倫、彌兒頓下耶?(以下八則,癸卯正月飮冰太平洋舟中作。)

    斯賓塞嘗言:「宇宙萬事,皆循進化之理,惟文學獨不然,有時若與進化爲反比例」云云。(彼推原其故,謂文學必帶一種野蠻之迷信,乃能寫出天然之妙,文明愈開,則此種文學愈絕,故文學與科學之消息,適成反比例云云。其言頗含至理。)此論在中國,尤爲文家所同認而無異議者矣。故昌黎言:「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三代文學優於兩漢,兩漢文學優於三唐,三唐文學優於近世,此幾如鐵案,不能移動矣。顧吾以爲以風格論,誠當爾爾;以體裁論,則固有未盡然者。凡一切事物,其程度愈低級者則愈簡單,愈高等者則愈複雜,此公例也。故我之詩界,濫觴於三百篇,限以四言,其體裁爲最簡單。漸進爲五言,漸進爲七言,稍複雜矣。漸進爲長短句,愈複雜矣。長短句而有一定之腔,一定之譜,若宋人之詞者,則愈複雜矣。由宋詞而更進爲元曲,其複雜乃達於極點。曲本之詩(以廣義之名名之),所以優於他體之詩者,凡有四端:唱歌與科白相間,甲所不能盡者以乙補之,乙所不能傳者以甲描之,可以淋漓盡致,其長一也。尋常之詩,只能寫一人之意境,(若《孔雀東南飛》等篇,錯落描畫數人者,不能多覯,且非後人所能學步,強學之必成芻狗。)曲本內容主伴可多至十數人或數十人,各盡其情,其長二也。每詩自數折乃至數十折,每折自數調乃至數十調,一惟作者所欲,極自由之樂,其長三也。詩限以五、七言,其塗隘矣;詞代以長短句,稍進,然爲調所困,仍不能增減一字也;曲本則稍解音律者可任意綴合諸調,別爲新調(詞亦可爾爾,然究不如曲之自由。)。卽舊調之中,亦可以添加所謂花指者,往往視原調一句增加至七、八字乃至十數字而不爲病,其長四也。故吾嘗以爲中國韻文,其後乎今日者,進化之運,未知何如;其前乎今日者,則吾必以曲本爲巨擘矣。嘻!附庸蔚爲大國,雖使屈、宋、蘇、李生今日,亦應有前賢畏後生之感,吾又安能薄今人愛古人哉!

    論曲本當首音律,餘不嫺音律,但以結構之精嚴,文藻之壯麗,寄託之遙深論之。竊謂孔雲亭之《桃花扇》,冠絕前古矣。其事蹟本爲數千年歷史上最大關係之事蹟,惟此時代乃能產此文章。雖然,同時代之文家亦多矣,而此蟠天際地之傑構獨讓雲亭,雲亭亦可謂時代之驕兒哉!

    《桃花扇》卷首之《先聲》一出,卷末之《餘韻》一出,皆雲亭創格,前此所未有,亦後人所不能學也。一部極悽慘、極哀豔、極忙亂之書,而以極太平起,以極閒靜、極空曠結,眞有華嚴鏡影之觀。非有道之士,不能作此結構。

    《桃花扇》之老贊禮,雲亭自謂也。處處點綴入場,寄無限感。卷首之試一出《先聲》,卷中之加二十一出《孤吟》,卷末之續四十出《餘韻》,皆以老贊禮作正腳色。蓋此諸出者,全書之脈絡也。其《先聲》一出演白雲:「更可喜,把老夫衰態也拉上了排場,做了一個副末腳色,惹的俺哭一回,笑一回,怒一回,罵一回。那滿座賓客,怎曉得我老夫就是戲中之人!」此一語,所謂文家之畫龍點睛也。全書得此,精神便活現數倍,且使讀者加無限感動,可謂妙文。《孤吟》一出,結詩云:「當年眞是戲,今日戲如眞;兩度旁觀者,天留冷眼人。」《餘韻》一出演白雲:「江山江山,一忙一閒;誰贏誰輸,兩鬢皆斑。」凡此皆託老贊禮之口,皆作極達觀之語。然其外愈達觀者,實其內愈哀痛、愈辛酸之表徵也。雲亭人格,於斯可見。

    以一部哭聲淚痕之書,其開場第一演白乃雲:「日麗唐虞世,花開甲子年。山中無寇盜,地上總神仙。」以一個家破國亡之人,其自道履歷,乃雲「最喜無禍無災,活了九十七歲。」此非打趣語,乃傷心語也,爲當時腐敗之人心寫照也。

    《桃花扇》於種族之成,不敢十分明言,蓋生於專制政體下,不得不爾也。然書中固往往不能自制,一讀之使人生故國之感。餘尤愛誦者,如「莫過烏衣巷,是別人家新畫梁。」《聽稗》「誰知歌罷剩空筵?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雪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沈江》「將五十年興亡看飽,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殘山夢最眞,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餘韻》讀此而不油然生民族主義之思想者,必其無人心者也。

    《桃花扇》沈痛之調,以《哭主》、《沈江》兩出爲最。《哭主》敘北朝之亡,《沈江》敘南朝之亡也。《哭主》中《勝如花》兩腔雲:「高皇帝,在九京,不管亡家破鼎。那知他聖子神孫,反不如飄蓬斷梗。十七年憂國如病,呼不應天靈祖靈,調不來親兵救兵。白練無情,送君王一命。傷心煞煤山私幸,獨殉了社稷蒼生!獨殉了社稷蒼生!」其二雲:「宮車出,廟社傾,破碎中原費整。養文臣帷幄無謀,豢武夫疆場不猛,到今日山殘水剩,對大江月明浪明,滿樓頭呼聲哭聲。這恨怎平?有皇天作證。從今後戮力奔命,報國仇早復神京。報國仇早復神京。」《沈江》之《普天樂》雲:「撇下俺斷蓬船,丟下俺無家犬,叫天呼地千百遍,歸無路,進又難前。那滾滾雪浪拍天,流不盡湘累怨。勝黃土,一丈江魚腹寬展,摘脫下袍靴冠冕。累死英雄,到此日看江山換主,無可留戀!」其《古輪臺》雲:「走江邊,滿腔憤恨向誰言?揮老淚寒風吹面。孤城一片,望救目穿。使盡殘兵血戰,跳出重圍,故國苦戀。誰知歌罷剩空筵!長江一線,吳頭楚尾路三千,盡歸別姓,雨翻雲變。寒濤東卷,萬事付空煙。精魂顯,《大招》聲逐海天遠。」此數折者,餘每一讀之,輒覺酸淚盈盈,承睫而欲下。文章之感人,一至此耶!

    中國文學,大率最富於厭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而所言,尤親切有味,切實動人,蓋時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雲:「那熱鬧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牽纏的枝葉,倒不如把剩水殘山,孤臣逆子,講他幾句,大家滴些眼淚罷。」(飮冰)

    小說與經傳有互相補救之功用。故凡東西之聖人,東西之才子,懷悲憫,抱寃憤,於是着爲經傳,發爲詩騷,或託之寓言,或寄之詞曲,其用心不同,其能移易人心,改良社會則一也。然經傳等書,能令人起敬心,人人非樂就之也。有師友之督率,父兄之誘掖,不能不循之。其入人也逆,國人之能得其益者十僅二三。至於聽歌觀劇,則無論老稚男女,人人樂就之。倘因此而利導之,使人喜,使人悲,使人歌,使人哭,其中心也深,其刺腦也疾。舉凡社會上下一切人等,無不樂於遵循,而甘受其利者也。其入人也順,國人之得其益者十有八九。故一國之中,不可不生聖人,亦不可不生才子。(以下平子)

    《金甁梅》一書,作者抱無窮寃抑,無限深痛,而又處黑暗之時代,無可與言,無從發泄,不得已藉小說以鳴之。其描寫當時之社會情狀,略見一斑。然與《水滸傳》不同:《水滸》多正筆,《金甁》多側筆,《水滸》多明寫,《金甁》多暗刺;《水滸》多快語,《金甁》多痛語;《水滸》明白暢快,《金甁》隱抑悽惻;《水滸》抱奇憤,《金甁》抱奇寃。處境不同,故下筆亦不同。且其中短簡小曲,往往雋韻絕倫,有非宋詞、元曲所能及者,又可徵當時小人女子之情狀,人心思想之程度,眞正一社會小說,不得以淫書目之。

    今日通行婦女社會之小說書籍,如《天雨花》、《筆生花》、《再生緣》、《安邦志》、《定國志》等,作者未必無迎合社會風俗之意,以求取悅於人。然人之讀之者,目濡耳染,日累月積,醞釀組織而成今日婦女如此如此之思想者,皆此等書之力也,故實可謂之婦女敎科書。此種書或言忠,或言孝,或言節義,或言女子改裝、女子從戎等之諸節,原無大謬,然因無國家思想一要點,則覺處處皆非也。至《天雨花》,每句七字,全書一韻到底,共約一百餘萬字;《筆生花》等稍爲變動,且每段換韻,全書約一百二十餘萬字;其餘同等之書,有數十種,要皆無甚出入。此等書百餘萬字一韻到底,眞中國之大詩也。謂非宏着,要亦不可。

    《聊齋》文筆,多摹仿古人,其體裁多取法《唐代叢書》中諸傳記,誠爲精品。然雖膾炙一時,究不得謂之才子書,以其非別開生面者也。餘甚愛其《薄倖郞》一曲,近人卻多愛誦其《惜春餘詞》一闋者,與餘意不同。其中所寫女子各各不同,雖各盡其妙,而惟寫連瑣幽情絕塵,殆無半點煙火氣,眞如白石之詞,雲林之畫。連瑣所詠「元夜悽風卻倒吹,流螢惹草復沾幃」二語,一字一轉,令讀者儼如聞得其嬌聲悠韻也。其所續二句雲:「幽情苦緒何人見?翠袖單寒月上時。」不出尋常絕句科臼,以續元夜二語,殆有愧色。

    友人劉君北平,蒲留仙之同里人也。其先世與蒲姻親。劉君爲餘言,近時所流傳之《聊齋志異》與原本頗多不同處。其原本中言民族主義,及譏當時權貴之語甚多。當刊行時,其親族畏禍,全行刪改,其原本尙存其鄉某君處雲。餘每讀《聊齋》,輙怪其姸媸互見,且每多牽強處,聞劉君言,始恍然。餘屢囑劉君將此稿設法重刊,亦一大快事。猶憶昔年在湘時,遇衡陽李君,謂餘雲:「王船山先生未刊之文稿,尙有數十種,其裔孫密藏之,並不敢示人,得見者甚稀,其中雲何,不知也。」又聞顧亭林先生未刊之密稿亦甚多。二百年來,高文遺着,或面目已全非,或湮沒而不彰者,固不知凡幾矣。

    金聖嘆定才子書:一、《離騷經》,二、《南華經》,三、《史記》,四、《杜詩》,五、《水滸傳》,六、《西廂記》。所謂才子者,謂其自成一家言,別開生面,而不傍人門戶,而又別於聖賢書者也。聖嘆滿腹不平之氣,於《水滸》、《西廂》二書之批語中,可略見一斑。今人誤以爲《三國演義》爲第一才子,又謬託聖嘆所批,士大夫亦往往多信之,誠不解也。

    聖嘆乃一熱心憤世流血奇男子也。然餘於聖嘆有三恨焉:一恨聖嘆不生於今日,俾得讀西哲諸書,得見近時世界之現狀,則不知聖嘆又作何等感情。二恨聖嘆未曾自着一小說,倘有之,必能與《水滸》、《西廂》相埓。三恨《紅樓夢》、《茶花女》二書出現太遲,未能得聖嘆之批評。

    《水滸》、《紅樓》兩書,其在我國小說界中,位置當在第一級,殆爲世人所同認矣。然於二者之中評先後,吾固甲《水滸》而乙《紅樓》也。凡小說之最忌者曰重複,而最難者曰不重複,兩書皆無此病矣。唯《紅樓》所敘之人物甚複雜,有男女老少貴賤媸姸之別,流品旣異,則其言語舉動事業自有不同,故不重複也尙易。若《水滸》,則一百零八條好漢,有一百零五條乃男子也;其身份同是莽男兒,等也;其事業同是強盜,等也;其年紀同是壯年,等也;故不重複也最難。(以下曼殊)

    凡着小說者,於作回目時不宜草率。回目之工拙,於全書之價值與讀者之感情最有關係。若《二勇少年》之目錄,內容雖佳極,亦失色矣。吾見小說中,其回目之最佳者,莫如《金甁梅》。

    《金甁梅》之聲價,當不下於《水滸》、《紅樓》,此論小說者所評爲淫書之祖宗者也。餘昔讀之,盡數卷,猶覺毫無趣味,心竊惑之。後乃改其法,認爲一種社會之書以讀之,始知盛名之下,必無虛也。凡讀淫書者,莫不全副精神,貫注於寫淫之處,此外則隨手披閱,不大留意,此殆讀者之普通性矣。至於《金甁梅》,吾固不能謂爲非淫書,然其奧妙,絕非在寫淫之筆。蓋此書的是描寫下等婦人社會之書也。試觀書中之人物,一啓口,則下等婦人之言論也;一舉足,則下等婦人之行動也。雖裝束模仿上流,其下等如故也;供給擬於貴族,其下等如故也。若作者之宗旨在於寫淫,又何必取此粗賤之材料哉?論者謂《紅樓夢》全脫胎於《金甁梅》,乃《金甁梅》之倒影雲,當是的論。若其回目與題詞,眞佳絕矣。

    中國小說,欲選其貫徹始終,絕無懈筆者,殆不可多得。然有時全部結構雖不甚佳,而書中之一部份,眞能邁前哲而法後世者,當亦不可誣也。吾見《兒女英雄傳》,其下半部之腐敗,讀者多恨之,若前半部,其結構眞佳絕矣。其書中主人翁之名,至第八回乃出,已難極矣;然所出者猶是其假名也,其眞名至第二十回始發現焉。若此數回中,所敘之事不及主人之身份焉,則無論矣;或偶及之,然不過如曇花一現,轉瞬復藏而不露焉,則無論矣;然《兒女英雄傳》之前八回,乃書中主人之正傳也,且以彼一人而貫徹八回者也。作了一番驚天動地之大事業,而姓名不露,非神筆其能若是乎?

    竊嘗謂小說之功亦偉矣。夫人有過,莊言以責之,不如微言以刺之;微言以刺之,不如婉言以諷之;婉言以諷之,不如妙譬以喩之;而小說者,皆具此能力者也。故用小說以規人過,是上上乘也。(按昔已有用之者,如《琵琶記》是也。)(以下浴血生)

    小說能導人遊於他境界,固也。然我以爲能導人遊於他境界者,必著者之先自遊於他境界者也。昔趙松雪畫馬,常閉戶不令人見。一日,其夫人竊窺之,則松雪兩手距地,昂頭四顧,儼然一馬矣,故能以畫馬名於世。作小說者亦猶是。有人焉,悄思冥索,設身處地,想象其身段,描摹其口吻,淋漓盡致,務使畢肖,則吾敢斷言曰:「若而人者,亦必以小說名於世。」

    中國韻文小說,當以《西廂》爲巨擘,吾讀之,眞無一句一字是浪費筆墨者也。梁任公最崇拜《桃花扇》,其實《桃花扇》之所長,寄託遙深,爲當日腐敗之人心寫照,二語已足盡之。塡詞演白,頗有一二草草處,蓋雲亭意本不在此也。

    《紅樓夢》一書,系憤淸人之作,作者眞有心人也。着如此之大書一部,而專論淸人之事,可知其意矣。其第七回便寫一焦大醉罵,語語痛快。焦大必是寫一漢人,爲開國元勳者也,但不知所指何人耳。按第七回:「尤氏道:『因他從小兒跟着太爺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裏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着餓,卻偷了東西給主子喫;兩日沒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喝,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着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以上等句,作者決非無因而出。倘非有所憤,尤氏何必追敘許多大功,曰:「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可知無焦大則不但無此富貴,則亦無此人家。旣敘其如此之大功,而又加以「不過仗着」四字,何其牽強?又觀焦大所云:「欺軟怕硬,有好差使派了別人(必是督撫海關等缺)。二十年頭裏的焦大爺眼裏有誰?別說你們這一把子的雜種們。你們作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字字是血,語語是淚,故屢次禁售此書,蓋淸人有見於此也。今人無不讀此書,而均毫無感觸,而專以情書目之,不亦誤乎?(以下平子)

    《紅樓夢》之佳處,在處處描摹,恰肖其人。作者又最工詩詞,然其中如柳絮、白海棠、菊花等作,皆恰如小兒女之口吻,將筆墨放平?不肯作過高之語,正是其最佳處。其中丫鬟作詩,如描寫香菱詠月,刻劃入神,毫無痕跡,不似《野叟曝言》羣姸聯吟,便令讀者皮膚起粟。怡紅在園中與姊妹聯詠諸章,往往平庸,蓋實存不欲壓倒諸姊妹之意;其在外間之作,有絕佳者,如《滴不盡相思血淚》一曲,誠絕唱也。曲雲:「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波噎滿喉,照不盡菱花鏡裏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靑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今日欲改良社會,必先改良歌曲,改良歌曲,必先改良小說,誠不易之論,蓋小說(傳奇等皆在內)與歌曲相輔而行者也。夫社會之風俗人情、語言好惡,一切皆時時遞變。而歌曲者,乃人情之自然流露,以表其思慕痛楚,悲歡愛憎。然聞悲歌則哀,聞歡歌則喜,是又最能更改人之性情,移易世之風俗。故必得因地因時,準社會之風俗人情、語言好惡,而亦悉更變之,則社會之受益者自不少。上古之小說歌曲無論矣,然自周以來,其與小說歌曲最相近者,則莫如三百之詩,由詩而遞變爲漢之歌謠,爲唐之樂府,爲宋詞,爲元曲,爲明代之崑腔(崑腔爲魏良輔所更定,魏爲崑山人也,故有此名)。自明末至今三百年來,朝野雅俗,莫不愛之,莫不能之。至今三十年間,此調暫絕。蓋社會每經數百年之久,其言語必已有許多不同之處,其不經常用之語,便覺其非太高尙,則過雅典,俗人不能解,自覺嚼然無味。故自上古至今數千年來之音樂,未有至五百年而不更變者,職此故也。然崑曲廢而京調、二簧、山陝梆子出而代之,風靡一世,其言辭鄙陋,其事蹟荒謬,其所本之小說、傳記亦毫無意義,徒以聲音取悅於人,而無益於世道人心,是則世無有心人出而更變之之過也。故孔子當日之刪《詩》,卽是改良小說,卽是改良歌曲,卽是改良社會。然則以《詩》爲小說之祖可也,以孔子爲小說家之祖可也。

    《紅樓夢》爲底是專說淸人之憑據,其不必深求而可知者,則盡在於敘次婦女裝束形體,舉無一語涉及裙下故也。舉世風俗,自南唐來,小人下達久矣。凡小說寫佳人者,無一不以雙纏爲貴。甚至崔鶯鶯爲唐時人,楊妃爲女道士,《西廂》、《長生》兩傳奇盡力附會其纏足。才子筆墨,尙且爾爾,何況庸俗之里巷評話,有不以王昭君爲小腳,趙飛燕爲行纏者耶?其意謂殆非纏足而不貴,因不惜重誣古人,以快己脣舌而媚里巷耳目也。又誰知天演推嬗,新理日明,至年來有天然足之徽號。詞章家如袁子才,生在雍、干時,可謂頗具自由哲學思想,不爲俗拘者矣。飮食則鄙翅參,動作則拒筮;笑道籙之長生,譏佛徒之小乘;不堪輿而興作,不齋醮而祈禳;星命無權,旁刪枝葉,文章無派,專主性靈。漢、宋門戶之俱非,八比小楷之不屑。而其愼取婦容也,端在膚如凝脂,自然素足,吾輩以今日之眼光觀他,可稱先識。獨至擷其所爲詩歌,猶未敢顯然以素足入詠,提倡天然之美者何也?毋亦識有餘而膽仍未足,究爲一輩之盲論所禁壓耶?調查其詩話,有載江南某女子口號雲:「三寸金蓮自古無,觀音大士赤雙趺。不知作俑從何始,始自人間賤丈夫。」又其小說,有紀某生夢入冥中,見纏足婦呼寃訟控李後主,閻摩罰使制履,又安知詩非袁子所自作,夢非袁子所自託,以寫其胸中不平之意?此亦良心發現,言本由衷之一證也。然有幾多素足好典故,可引不引,偏引一外夷無諬之觀音大士,夢中迷離之閻摩老子,亦適成其爲女子見識,小說文章,而不足爲袁子自己理論之據。此無他,皆由袁子理不勝欲,壁壘不堅之弊耳。故其尺牘,訕友取妾必取小腳爲小人下達,而彼屛風粲粲,閨門粥粥,有所謂方姬、金姬、陶姬、鍾姬等等者,屢見諸寄懷詩,其大腳者乎?其小腳者乎?都無眀文,曖曖昧昧,想均不脫小人下達之範圍而已。其至粵也,雜詩中有「靑脣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之語,詩話復重引之,是明譏素足以諧俗矣。餘謂其壁壘不堅,良非太過。以袁子先識之人物,尙不俗,餘子可知,公等碌碌更可知。曹雪芹雖非碌碌者,以着如許之大部書,專寫旗人,不但正釵無一語及足,連副釵及又副釵,亦無一語及之。是亦膽識不足,等於餘子之譏,無可爲解謗者也。次《紅樓夢》而作者,尙有俞仲華《蕩寇志》、某閩人《花月痕》二書。脂光粉豔,劍舞釵飛,號稱一時之雋。《蕩寇志》書中,上上人物爲陳麗卿,《花月痕》書中上上人物爲薛瑤華。而麗卿對伊姻黨女眷語,自承己足與男子無異,百數十回內並未誤用到三寸金蓮之套談以犯及麗卿者。而麗卿之婉變嬌憨,俏俊神情,曾不少損。薛瑤華馳馬試劍,好爲男子妝,著者特加六寸膚圓之譽以表揚之。數十回內着一瑤華,只覺巾幗神飛而鬚眉反形文弱。觀於麗卿、瑤華出色當行,爲《蕩寇志》、《花月痕》增重,益嘆曹雪芹囁嚅其辭,終屬劉郞不敢題糕,長留後人話柄也。友人潘蘭史與餘同情,曾有句雲:「解識膚圓光緻緻,憐香吾獨愛冬郞。」此僅搬字遇紙,作冬郞之詩評耳。必如作麗卿、瑤華傳者,始稱正面文字,爲天然足生色。庚子、辛丑,聽雨樓主人在上海《消閒報》詩鐘當社,特出「天然足」請人屬句,鬥角鉤心,必多可觀,惜餘未見。若以詩而論,則吾友邱菽園《明妃曲》長古中有一聯雲:「鸞文大腳雙珠靿,雉尾峨冠五彩翬。」題某姬象近體中有一聯雲:「不着鴉頭膚細緻,閒拖金齒跗豐姸。」眞能寫得其佳處出也。纏身與素足,看似猥瑣之事,然於進種改良轉移習俗問題,煞有關係。是以維新士夫都不等閒置之。近且上煩詔誥,着官吏之奉行。他如日本博覽會坊,幾成國際談判,固吾國女界一重要之硏究的也。故當提倡素足,誘之使勸,其道尤於詞章、小說、評話、傳奇爲宜。苟《紅樓夢》著者二百年前早知此義,極力表章,踵而尤者,當變國俗,又豈止如袁子之燭照,陳、薛之鳳麟也哉!(昭琴)

    蔣藏園着《臨川夢》設言有俞二姑者,讀《牡丹亭》而生感致病,此不過爲自己寫照,極表景仰臨川之熱誠而已。然亦可見小說之道,感人深矣。乃近有實事與此相類,而其癡想尤甚者。頃倫敦《泰晤士報》載有《讀小說而自殺》一條,其文曰:「英國著名小說家瑪利女史所著《米的亞端》一書,極言有推理思想之人容易自殺,今者竟有讀此書而眞自殺之人,卽同國一牧師之子名噶士者,一夜飽讀此書,愀然語其母曰:『此兒(指書中之人物)乃竟死耶?』若不勝感動者然。翌晨檢其寢室,則見其着乃父之法服縊死焉。搜其襟底,見有小字一行曰:『衣法服以赴天國,吾望之久矣,非自殺也』」云云。噫!小說之神力不可思議,乃如此耶?(以下飮冰)

    查每年地球各國小說出版之數,約八千種乃至一萬種。內美國約二千種,英國一千五百餘種,俄國約一千種,法國約六百種,伊大利、西班牙各五百餘種,日本四百五十餘種,印度、敘利亞約四百種雲。

    泰西之小說,書中之人物常少;中國之小說,書中之人物常多。泰西之小說,所敘者多爲一二人之歷史;中國之小說,所敘者多爲一種社會之歷史(此就佳本而論,非普通論也)。昔嘗思之,以爲社會愈文明,則個人之事業愈繁賾,愈野蠻,則愈簡單。如敘野蠻人之歷史,吾知其必無接電報、發電話、寄像片之事也。故能以一二人之歷史敷衍成書者,其必爲文明無疑矣。初欲持此論以薄祖國之小說,由今思之,乃大謬不然。吾祖國之政治法律,雖多不如人,至於文學與理想,吾雅不欲以彼族加吾華冑也。蓋吾國之小說,多敘述往事,泰西之小說,多描寫今人。其文野之分,乃書中材料之範圍,非文學之範圍也。若夫以書中之內容論,則《西廂》等書,最與泰西近。(曼殊)

    新秋病起,人意殊慵,偶拈筆作小說雜談數則,一下筆,遊思積緒相引而至,累累不能休,積數千言。稿成自視,不欲棄擲,姑寄交新小說社刊之。(以下俠人)

    吾國之小說,莫奇於《紅樓夢》,可謂之政治小說,可謂之倫理小說,可謂之社會小說,可謂之哲學小說、道德小說。何謂之政治小說?於其敘元妃歸省也,則曰:「當初旣把我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於其敘元妃之疾也,則曰:「反不如尋常貧賤人家,孃兒兄妹可常在一塊兒。」(原書讀後,詞句已忘,一時案頭又無此書可以對證,故皆約舉其詞,非原文也,讀者諒之,下同此。)而其歸省一回,題曰「天倫樂」,使人讀之,蕭然颯然,若悽風苦雨,起於紙上,適與其標名三字反對。(《紅樓夢》標題最不苟,有正反二種,如《苦絳珠魂歸離恨天》,其正標名也;《賢襲人嬌嗔箴寶玉》、《賢寶釵小惠全大體》,其反標名也。此類甚多,不遑枚舉,餘可類推。)絕不及皇家一語,而隱然有一專制君主之威,在其言外,使人讀之而自喩。而其曲曰:「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此向爹孃夢裏相尋吿: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大觀園全局之盛衰,實與元妃相終始。讀此曲,則諮嗟累欷於人事之不常,其意已隱然言外矣。此其關係於政治上者也。曰:「寶玉祗好與姐姐妹妹在一處。」曰:「於父親伯叔都不過爲聖賢敎訓,不得已而敬之。」曰:「我又沒個親姊妹,雖有幾個,你難道不曉得我是隔母的?」(寶玉對黛玉語。)而書中兩陳綱常大義,一出於寶釵之口,一出於探春之口,言外皆有老大不然在。中國數千年來家族之制,與宗敎密切相附,而一種不完全之倫理,乃爲鬼爲蜮於靑天白日之間,日受其酷毒而莫敢道。凡此所陳,皆吾國士大夫所日受其神祕的刺衝,雖終身引而置之他一社會之中,遠離吾國社會種種名譽生命之禁網,而萬萬不敢道,且萬萬無此思想者也。而著者獨毅然而道之,此其關於倫理學上者也。《紅樓夢》一書,賈寶玉其代表人也。而其言曰:「賈寶玉視世間一切男子,皆惡濁之物,以爲天下靈氣悉鍾於女子。」言之不足,至於再三,則何也?曰:「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爲此言以寓其生平種種之隱痛者也。」凡一社會,不進則退,中國社會數千年來,退化之跡昭然;故一社會中種種惡業無不畢具。而爲男子者,日與社會相接觸,同化其惡風自易;女子則幸以數千年來權利之衰落,閉置不出,無由與男子之惡業相薰染。雖別造成一卑鄙齷齪、絕無高尙潔純的思想之女子社會,而其猶有良心,以視男子之胥戕胥賊,日演殺機,天理亡而人慾肆者,其相去尤千萬也。此眞著者疾末世之不仁,而爲此以寓其種種隱痛之第一傷心泣血語也。而讀者不知,乃羣然以淫書目之,嗚呼!豈眞嗜腐鼠者之不可以翔靑雲邪!何沉溺之深,加之以當頭棒喝而不悟也?然吾輩雖解此義,試設身處地,置我於《紅樓夢》未着,此語未出現以前,欲造一簡單捷之語以寫社會之惡態,而警笑訓誡之,欲如是語之奇而賅,眞窮我腦筋不知所措矣。且中國之社會,無一人而不苦者也。置身其間,日受其慘,往往躬受之而躬不能道之。今讀《紅樓夢》十二曲中,凡寫一人,必具一人之苦處,夢寐者以爲褒某人,貶某人,不知自著者大智、大慧、大慈、大悲之眼觀之,無一人而不可憐,無一事而不可嘆,悲天憫人而已,何褒貶之有焉?此其關於社會上者也。而其尤難者,則在以哲學排舊道德。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惡,此爭辯二千年不能明。吾以爲性決非惡者,特今日而言性善,則又不可。何則?未至於太平之世,率性而行,動生牴觸,於是別設一道德學以範圍之。故違性之物也,而在文明未達極點之時,則不可不謂之善。然人性又自然之物也,終不能屈柳爲杯桊,於是有觸卽發,往往與道德相沖突。而世之談道德學者,誦其成文,昧其原理。且所謂道德學者,不能離社會而孤行也,往往與其羣之舊俗相比附。於是,因此,而社會之慘苦壁壘反因之而益堅。而自然之性又慣趨權利,而與其爲害之物相牴觸。於是紛亂之跡,終不可絕,而道德之勢力,入人已深,幾以爲天然不可踰之制,乃相率而加其軼於外者以「大逆不道」之名。凡開闢以來,合塵寰之紛擾,殆皆可以是名之,固非特中國爲然也。吾無以名之,名之曰:「人性與世界之牴觸。」此義在中國罔或知之,唯老、莊實宣其蘊,而拘墟之俗士,反羣起而之。不知謂其說之不可行則可,謂其理之不可存則不能也。今觀《紅樓夢》開宗明義第一折曲,曰:「開闢鴻蒙,誰爲情種?都只爲風月情濃。」其後又曰:「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曰「情種」,曰「敗家的根本」,凡道德學一切所禁,事之代表也。曰「風月情濃」,曰「擅風情,秉月貌」,人性之代表也。誰爲情種?只以風月情濃故。敗家根本,祗以擅風情,秉月貌故。然則誰爲敗道德之事?曰人性故。欲除情種,除非去風月之濃情而後可;欲毋敗家,除非去風情月貌而後可。然則欲毋敗道德,亦除非去人性而後可。夫無人性,復何道德之與有?且道德者,所以利民也。今乃至戕賊人性以爲之,爲是乎,爲非乎,不待辨而明矣。此等精銳嚴格之論理,實舉道德學最後之奧援,最堅之壁壘,一拳搥碎之,一腳踢翻之,使上窮碧落下黃泉,而更無餘地以自處者也。非有甚深微妙之哲學,未有能道其隻字者也。然是固可以爲道德學咎乎?曰:不可。彼在彼時,固不得不爾也。且世變亦繁矣,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紅樓夢》者,不能預燭將來之世變,猶創道德學者不能預燭《紅樓夢》時之世變也。特數千年無一人修改之,則大滯社會之進化耳。而奈何中國二千年,竟無一人焉敢昌言修改之哉!而曹雪芹獨毅然言之而不疑,此眞使我五體投地,更無言思擬議之可雲者也。此實其以大哲學家之眼識,摧陷廓淸舊道德之功之尤偉者也。而世之人,顧羣然曰:「淫書、淫書。」嗚呼!戴綠眼鏡者,所見物一切皆綠,戴黃眼鏡者,所見物一切皆黃;一切物果綠乎哉?果黃乎哉?《紅樓夢》非淫書,讀者適自成其爲淫人而已。

    評《紅樓夢》者十餘家,支離滅裂,無一能見其眞相,而尤謬者,乃至羣焉以甄寶玉爲一佳人。夫此書固明明言之曰:「都說是金玉良緣,俺只念木石前盟。」全書言金玉、木石者尤屢見,不一見,此書固言木石,非演金玉也。甄寶玉者何?眞寶玉也,玉也;賈寶玉者何?假寶玉也,石也,著者之意明白如此,而評者昧昧焉,縱全無腦筋,亦何至若是!

    甄寶玉乃一極通世故之人,賈寳玉乃一極不通世故之人,著者憤世之心,於此可見;亦足見《紅樓夢》爲社會小說之一端也。

    吾國近百年來有大思想家二人,一曰龔定庵,一曰曹雪芹,皆能於舊時學術社會中別樹一幟。然二人皆老學派也。(定盦名爲學佛,實則老學甚深,其書中亦屢言老聃。)吾國社會中,凡上等思想人,其終未有不入老派者,實非社會之福也,其故可思矣。

    餘不通西文,未能讀西人所著小說,僅據一二譯出之本讀之。竊謂西人所著小說若更有佳者,爲吾譯界所未傳播,則吾不敢言;若其所謂最佳者亦不過類此,則吾國小說之價値眞過於西洋萬萬也。試比較其短長如左:

    一、西洋小說分類甚精,中國則不然,僅可約舉爲英雄、兒女、鬼神三大派,然一書中仍相混雜,此中國之所短一。

    一、中國小說,每一書中所列之人,所敘之事,其種類必甚多,而能合爲一爐而冶之。除一、二主人翁外,其餘諸人,仍各有特色。其實所謂主人翁者,不過自章法上雲之而已。西洋則不然,一書僅敘一事,一線到底,凡一種小說,僅敘一種人物,寫情則敘痴兒女,軍事則敘大軍人,冒險則敘探險家,其餘雖有陪襯,幾無顏色矣。此中國小說之所長一。

    一、中國小說,卷帙必繁重,讀之使人愈味愈厚,愈入愈深。西洋小說則不然,名著如《魯敏孫漂流記》、《茶花女遺事》等,亦僅一小冊子,視中國小說不及十分之一。故讀慣中國小說者,使之讀西洋小說,無論如何奇妙,終覺其索然易盡。吾謂小說具有一最大神力,曰迷。讀之使人化身入其中,悲愉喜樂,則書中人之悲愉喜樂也,云爲動作,則書中人之云爲動作也,而此力之大小,於卷帙之繁簡,實重有關係焉。此中國小說之所長二。

    一、中國小說起局必平正,而其後則愈出愈奇。西洋小說起局必奇突,而以後則漸行漸弛。大抵中國小說,不徒以局勢疑陣見長,其深味在事之始末,人之風釆,文筆之生動也。西洋小說,專取中國之所棄,亦未始非文學中一特別境界,而已低一着矣。此中國小說之所長者三。

    唯偵探一門,爲西洋小說家專長。中國敘此等事,往往鑿空不近人情,且亦無此層出不窮境界,眞瞠乎其後矣。

    或曰:「西洋小說尙有一特色,則科學小說是也。中國向無此種,安得謂其勝於西洋乎?」應之曰:「此乃中國科學不興之咎,不當在小說界中論勝負。若以中國大小說家之筆敘科學,吾知其佳必遠過於西洋。且小說者,一種之文學也。文學之性,宜於凌虛,不宜於徵實,故科學小說終不得在小說界中佔第一席。且中國如《鏡花緣》、《蕩寇志》之備載異聞,《西遊記》之暗證醫理,亦不可謂非科學小說也。特惜《鏡花緣》、《蕩寇志》去實用太遠,而《西遊記》又太矇頭蓋面而已。然謂我先民之無此思想,固重誣也。」

    準是以談,而西洋之所長一,中國之所長三。然中國之所以有三長,正以其有此一短。故合觀之,而西洋之所長,終不足以贖其所短;中國之所短,終不足以病其所長。吾祖國之文學,在五洲萬國中,眞可以自豪也。

    孔子曰:「我欲託之於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着明也。」吾謂此言實爲小說道破其特別優勝之處者也。孟子曰:「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凡人之性質,無所觀感,則興起也難;苟有一人焉,一事焉,立其前而樹之鵠,則望風而趨之。小說者,實具有此種神力以操縱人類者也。夫人之稍有所思想者,莫不欲以其道移易天下,顧談理則能明者少,而指事則能解者多。今明着一事焉以爲之型,明立一人焉以爲之式,則吾之思想可瞬息而普及於最下等之人,實改良社會之一最妙法門也。且孔子之所謂見諸行事者,不過就魯史之成局,加之以褒貶而已。材料之如何,固繫於歷史上之人物,非吾之所得自由者也。小說則不然,吾有如何之理想,則造如何之人物以發明之,徹底自由,表裏無礙,無一人能稍掣我之肘者也。若是乎由古經以至《春秋》,不可不謂之文體一進化;由《春秋》以至小說,又不可謂之非文體一進化。使孔子生於今日,吾知其必不作《春秋》,必作一最良之小說,以鞭闢人類也。不寧惟是,使周、秦諸子而悉生於今日,吾知其必不垂空言以詔後之人,而鹹當本其學術,作一小說以播其思想,殖其勢力於社會,斷可知也。若是乎語孔子與施耐庵、曹雪芹之學術行誼,則二人固萬不敢幾;若語《春秋》與《紅樓夢》、《水滸》之體裁,則文界進化,其階級固歷歷不可誣也。

    小說之所以有勢力於社會者,又有一焉,曰:堅人之自信力。凡人立於一社會,未有不有其自信力以與社會相對抗者也。然衆寡之勢不敵,故苟非鴻哲殊勇,往往有其力而守之不堅,久之且消磨焉,淪胥焉,以至於同盡。夫此力之所以日澌滅者,以舍我之外,皆無如是之人也。苟環顧同羣而有一人焉與吾同此心,同此理,則欣然把臂入林矣,其道且終身守之而不易矣。子曰:「德不孤,必有鄰。」蓋謂此也。古人所以獨抗其志,逖然不與俗偶者,雖無並世之儔,而終必有一人焉先我而立於簡冊之上,職是故也。小說作,而爲撰一現社會所亟需而未有之人物以示之,於是向之懷此思想而不敢自堅者,乃一旦以之自信矣。苟不知歷史之人,將認其人爲眞有;苟知有歷史之人,亦認其書之著者爲並世曠世,心同理同,相感之人也。於是此種人之自信力,遂因之益堅,始焉而蓄之於心,繼焉而見之於事。苟有流於豪暴者,人訾其強橫無理,彼固以魯智深、武二哥自居也。苟有溺於牀笫者,人訾其纏綿無志,彼固以林黛玉、賈寳玉自居也。旣引一書中之人爲同情之友矣,則世人雖如何非毀之,忠吿之,其言終不能入,其心終不可動。有時以父母師長之力強禁之,禁其身不能禁其心也。舍其近而暱其遠,棄其實而麗於虛,雖曰爲常人之所駴乎,然水流溼,火就燥,雲從龍,風從虎,物各從其類也。此固心理問題,而非算術問題也。故爲小說者,以理想始,以實事終;以我之理想始,以人之實事終。

    不寧惟是,小說者,固應於社會之熱毒,而施以淸涼散者也。凡人在社會中所日受慘毒而覺其最苦者二:一曰無知我之人,一曰無憐我之人。苟有一人焉,於我躬所被之慘毒悉知悉見,而其於評論也,又確能爲我辯護,而明着加慘毒於我者之非,則望之如慈父母良師友不啻矣,以爲窮途所歸,命矣。且又不必其侃侃而陳之,明目張膽以爲我之強援也,但使其言在此而意在彼,雖昌言之不敢,而悱惻沈摯,往往於言外之意表我同情,則或因彼之知我而憐我也,而因曲諒其不敢言之心;因彼之知我者以知彼,且因知彼者以憐彼,而相結之情乃益固。故有暴君酷吏之專制,而《水滸》現焉;有男女婚姻之不自由,而《紅樓夢》出焉。雖峨冠博帶之碩儒,號爲生今之世,反古之道,守經而不敢易者,往往口非梁山而心固右之,筆排寶、黛而躬或蹈之,此無他,人心之所同,受其慘毒者,往往思求憐我知我之人,著者之哀哀長號,以求社會之同情,固猶讀者欲迎著者之心也。故一良小說之出世也,其勢力殆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日月有明,容光必照。使人無論何時何地,而留有一小說焉以監督之,而慰藉之,此其力眞慈父母、良師友之所不能有,而大小說家之所獨擅者也。此無他,聖經賢傳之所不能詔而小說詔之,稗官史籍之所不能載而小說家載之,詩歌詞曲之所不能達而小說達之,則其受人之歡迎,安得不如泥犂獄中之一光明線也。其有一種之特別勢力也,以其爲一種之特別文學也。

    小說者,「今社會」之見本也。無論何種小說,其思想總不能出當時社會之範圍,此殆如形之於模,影之於物矣。雖證諸他邦,亦罔不如是。卽如所謂某某未來記、某星想遊記之類,在外國近時之小說界中,此等書殆不少,驟見之,莫不以爲此中所言,乃世界外之世界也,脫離今時社會之範圍者也。及細讀之,只見其所持以別善惡決是非者,皆今人之思想也。豈今人之思想,遂可以爲善惡是非之繩墨乎?遂可以爲世界進步之極軌乎?毋亦以作者爲今人已耳。如《聊齋》之,以醜者佔全社會之上流,而美者下之。觀其表面,似出乎今社會之範圍矣。雖然,該作者亦未嘗表同情於彼族也,其意只有代某生抱不平,且藉此以譏小人在位之意而已,總不能出乎世俗之思想也。近來新學界中之小說家,每見其所以歌頌其前輩之功德者,輙曰「有導人遊於他境界之能力」,然不知其先輩從未有一人能自遊於他界者也。豈吾人之根性太棉薄,嘗爲今社會所囿而不能解脫乎?雖然,苟著者非如此,則其所著亦必不能得社會之歡迎也。今之痛祖國社會之腐敗者,每歸罪於吾國無佳小說,其果今之惡社會爲劣小說之果乎,抑劣社會爲惡小說之因乎?(以下曼殊)

    欲覘一國之風俗,及國民之程度,與夫社會風潮之所趨,莫雄於小說。蓋小說者,乃民族最精確、最公平之調查錄也。吾嘗讀吾國之小說,吾每見其寫婦人眼裏之美男兒,必曰:「面如冠玉,脣若塗脂。」此殆小說家之萬口同聲者也。吾國民之以文弱聞,於此可見矣。吾嘗讀德國之小說,吾每見其寫婦人眼裏之美男兒,輙曰:「鬚髮蒙茸,金鈕閃爍。」蓋金鈕雲者,乃軍人之服式也。觀於此,則其國民之尙武精神可見矣。此非徒德國爲然也,凡歐洲各國,「金鈕」兩字,幾成爲美少年之代名詞矣。蓋彼族婦女之所最愛而以爲最美觀者,乃服金鈕之男兒也。噫!民族之強弱豈無因歟!寄語同胞中之慾改良社會之有心人,苟能於婦人之愛憎處以轉移之,其力量之大,較於每日下一明詔,且以富貴導其前,鼎鑊隨其後,殆尤過之。

    「天下無無婦人之小說」,此乃小說家之格言,然亦小說之公例也。故雖粗豪如《水滸》,作者猶不能不斜插潘金蓮、潘巧雲之兩大段,以符此公例。卽一百零八人之團體中,亦不能無扈、顧、孫之三人。吾初不信此公例,吾以爲此不過作者迎合時流,欲其書之廣銷而已,決非無婦人必不能得佳構也。其後聞偵探家之言曰:「凡奇案必與婦人有關涉。」乃始知小說之不能離婦人,實公例也。蓋偵探所查之案情,實事也;才子所作之小說,理想也。實事者,天演也;理想者,人演也。理想常在實事之範圍內,是則理想亦等於實事也。故案之奇者,卽小說之佳本也;不奇者,卽凡本也。以論理學演之,則天下之小說,有有婦人之凡本,然必無無婦人之佳本也。

    中國文學,大率最富於厭世思想,《桃花扇》亦其一也。所言猶親切有味,切實動人,蓋時代精神使然耳。《修札》演白雲:「那熱鬧局便是冷淡的根芽,爽快事便是牽纏的枝葉。倒不如把剩水殘山,孤臣孽子,講他幾句,大家滴些眼淚罷。」(飮冰)

    小說與戲曲有接之關係。小說者,虛擬者也;戲曲者,實行者也。中國小說之範圍,大都不出語怪、誨淫、誨盜之三項外,故所演戲曲,亦不出此三項。欲改良戲曲,請先改良小說。(以下定一)

    吾喜讀泰西小說,吾尤喜泰西之偵探小說。千變萬化,駭人聽聞,皆出人意外者。且偵探之資格,亦頗難造成。有作偵探之學問,有作偵探之性質,有作偵探之能力,三者具始完全,缺一不可也。故泰西人靡不重視之。俄國偵探最著名於世界,然吾甚惜中國罕有此種人、此種書。無已,則莫若以《包公案》爲中國唯一之偵探小說也。除包公外,吾尙憶曾聞言,昔程明道先生將攝某縣篆,時某縣已有罪犯數人,是非莫辨。明道遂設宴飮衆囚,飮畢,衆皆去,惟一囚不去。明道曰:「汝必眞犯也。」囚曰:「何故知之?」明道曰:「殺人者皆以左手持刀,今汝執箸亦以左手,可見汝常殺人,習慣而成自然耳。」囚始認之,案遂破。卽此一端,可見作偵探心思之深微莫測,無孔不入矣。若程明道先生者,卽謂爲中國之一偵探也,誰曰不宜?

    小說者,誠社會上之有力人也,讀之改變人之性質。非獨泰西有讀小說而自殺之事,我中國亦然。吾前聞人言,有讀《封神傳》而仿其飛行空中之本領,竟作墮樓人。又有談《西廂記》而戀鶯鶯之貌,欲步張生之舉,寤寐求之,夢中遂大聲疾呼鶯鶯不絕,後以病故。物必有偶,有泰西人讀之自殺,必有泰東人讀之墮樓病故。吾故曰:「社會上有力人也。」吾中國若有政治小說,插以高尙之思想,則以之轉移風俗,改良社會,亦不難矣。

    往歲《新小說報》有附錄《小說叢話》,餘亦嘗有所刊入。然諸家言雜陳,不出一人手筆,蓋又諸家叢話之叢書也。餘性有專嗜,每平居無事,則必檢小說數種,批之讀之,亦非此無以解鬱悶。因複用其體裁錄爲茲編,仍付小說社刊之。(以下浴血生)

    傳奇,小說之一種也。旣雲小說,則自有小說體裁,轉無取乎詞藻之鋪排,字面之堆垛。試覽元人雜劇,純用本色,蓋詩家之所謂白描者也。李笠翁曰:「曲白有一字令人不解,便非能手。」此語不爲無見。然其所著《十種曲》品格自卑。

    笠翁,殆亦憤世者也。觀其書中借題發揮處,層見迭出。如「財神更比魁星驗,烏紗可使黃金變」,「孔方一送便上靑霄」,「寫頭銜燈籠高照,刻封皮馬前炫耀,嚇鄉民隱然虎豹,騙妻拏居然當道」等語,皆痛快絕倫。使持以示今之披翎掛珠,蹬靴戴頂者,定如當頭棒擊,腦眩欲崩。

    韓春湖吏部曾着曲述司曹狀況,形容極致,爲一時傳誦。惜限於篇幅,不能全錄。摘其尤警策者,如「文章收拾簿書勞,上衙門走遭。笑當年指望京官好,到如今低心下氣空愁腦。」「再休題遊翰苑三載淸標。只落得進司門一聲短道。」「端只爲一字寬嚴須計較,小司官費盡周旋敢挫撓,從今那復容高傲。」「百忙中錯誤眞難保,暗地裏隻眼先瞧,趕望着乞面去捱些臉臊。那知道喫雷回啼得魂銷。」「無文貌,沒相好,怪不得辦事徒勞,升官尙早。」「一身顧影空堪笑,把平生壯氣半向近年銷。」(以上司嘲)「薄宦天涯,首善京華,公餘隨伴散私衙,仕逍遙似咱,便無多錢鈔供揮灑;較似他風塵俗吏殊高雅。」「有多少宦海茫茫籲可怕,那風波陡起天來大。」「到頭來空傾軋,霎時間升美缺,錦上添花,驀地裏被嚴參,山頭落馬。」「你我赴官衙,坐道從容盡瀟灑。只照常辦事,便不爭差。」「特題的材能俊雅,推升的器識」淸華,只要頸上朝珠將就掛,到其間科道挨班分定咱。」「太平時節恩光大,或京堂幾轉帽頂變山查。」(以上司慰)細玩諸曲,作者殆有深。至司嘲結語云雲,且復放筆書,以一吐其牢騷抑塞滿腹不平之氣。讀者於此,亦以知資格磨人之弊,而深悟爵祿一物眞爲困豪傑之樊籠,覊英雄之繮鎖,入其中蓋未有不銷沈壯氣於無形者也。抑吾憂夫今世之士,抵掌奮舌,言論激昂,其氣要亦不可爲不壯。雖然,彼固有樊籠在,有繮鎖在,則且奈之何哉!

    良小說得良批評而價値益增,此其故宜人人知之。然良小說固不易得,乃若良批評,則尤爲難能而可貴者也。金聖嘆曰:「今人不會讀書。」吾亦謂必如聖嘆,方是眞會讀書人。

    自聖嘆批《水滸》、《西廂》後,人遂奉《水滸》、《西廂》爲冠,以一槪抹煞其它之稗官傳奇,謂舍此更無及得《水滸》、《西廂》者,此亦非也。彼不知天下原不乏《水滸》、《西廂》等書,顧安得如聖嘆其人,取而一一讀之,一一批之。

    種種文學,莫不有選,惟曲界無之。《綴白裘》近是,然其選爲登場腳本,故不洽音律者輙加點竄。如《西廂》一書,原文幾不留隻字,而其點竄處又鄙俚之甚,令人對之氣結。餘素願欲網羅古今傳奇數十百種而彙刊之,他日果不負斯言,是亦藝林中一佳話、一快談也。

    《虎囊彈》傳奇,散見諸書。如《石頭記》、《綴白裘》者,只《山門》一出,蓋演《水滸》中魯智深大鬧五臺事。《雨韭盦筆記》嘗載其曾於某處觀演全本,然曲文未覩也。數年來遍求之國中各書肆,竟不可得。豈其流落人間者,僅存此片鱗只爪歟?雖然,珍其鱗爪,亦終勝湮沒不聞。出中之尤佳者,爲《寄生草》一闋,今錄之:「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裏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鉢隨緣化。」入塡詞家之手,莽和尙亦文秀乃爾。

    中國女子,卑弱至極,志士痛之。近頃著書以提倡女權爲言者充棟,顧前數十年,誰敢先此發難?而《鏡花緣》獨能決突藩籬爲女子一吐鬱勃,滔滔狂瀾,屹立孤柱,我不知作者當具何等魄力。惟其思想,則仍根於狀元宰相之陳腐舊套,未憾事。然必執此以咎前數十年之作者,固苛論也。

    社會小說,愈含蓄愈有味。讀《儒林外史》者,蓋無不嘆其用筆之妙,如神禹鑄鼎,魑魅魍魎,莫遁其形。然而作者固未嘗落一字褒貶也。今之社會小說夥矣,有同病焉,病在於盡。

    中國人之好鬼神,殆其天性,故語怪小說,勢力每居優勝。如荒誕無稽之《封神榜》,語其文無足取也,徵其義又無足取也,彼果以何價値,以何魔力,而能於此數百年之小說中佔一位置耶?

    泰西各國,大學生徒每有編劇自演者,誠以此事握轉移社會習俗之關鍵也。吾國人素賤蓄優伶,蓋目爲執業中之下下者;數年間風氣驟開,亦稍知其非。上海徐家彙匯學,法敎士所建,肄業法文之良塾也。去歲編法劇《脫難記》,令生徒演之,餘往觀焉,聲情激越,聽者動容。按《脫難記》者,一千七百九十年法國大革命,市朝騰沸,當時諸大臣,被獲就戮,不可數計。侯爵佛爵維哀(Marguis pe Veiers)謀避英國,嘗艱越劫,卒以身。此卽述其顚連困苦,入危出險之歷史也。全劇非單詞隻字所可畢譯,惟其目錄則仍撰中文,別紙刊佈。計五出,揭之於左:

    第一齣露忠膽力救無辜第二齣謀逃難泄漏天機第三齣害忠良天地不容第四齣逃關口奮不顧身第五齣劫監囚報施不爽

    工詩者謂作詩尤爭起結,較頷腹兩聯爲更難,旨哉言乎!塡曲亦然。蓋起語須得總絜全文綱領,使非聚精會神以出之,則一篇文勢,隨以弛緩。洋洋十數闋之後,必有尾聲、余文以爲之結煞。使非聚精會神以出之,則一篇文氣,隨以渙散,強弩之末,幾於不穿魯縞。作者最易蹈此弊。如首尾果能落筆不苟矣,中間雖着一二懈語,弗爲病也。偶讀元劇,見有所謂「鳳頭」、「豬肚」、「豹尾」諸式,因論之如是。

    今之山歌,類古之童謠,有絕佳者。如吳歌「做天切莫做四月天,種菜的哥哥要下,採桑娘子要晴幹」,「故老舊人盡說郞偷姐,如今是新翻世界姐偷郞」,爲金聖嘆所賞。以餘所聞,則相思詞亦天地之妙文也。詞如下:「相思欲寄何從寄?畫個〇(俱讀如圏)兒替。畫在〇兒外,心在〇兒裏。我密密加〇,你須密密知儂意。單〇兒是我,雙〇〇兒是你;整〇兒是團?,半〇兒是別離。還有那說不盡的相思,把一路〇兒〇到底。」

    錢塘洪昉思着《長生殿傳奇》,自序雲:「餘覽白樂天《長恨歌》,及元人《秋雨梧桐》劇,輙作數日惡。」而曲白中演用白氏語處極多,《雨夢》一折,並於《秋雨》劇有所採摭,何也?

    袁子才《隨園詩話》雲:「今人稱伶人女妝者爲花旦,誤也。黃雪槎《靑樓集》曰:「凡妓以墨點面者號花旦,蓋是女妓之名,非今之伶人也。漢《郊祀志》:樂人有飾爲女妓者。此方是今之小旦。」按古人名稱,往往有至今日仍其詞而異其用者,非獨梨園爲然也。錄此亦以供傳奇家硏究之一助。

    蔣新畬嘗攜所撰曲本,強隨園觀之,曰:「先生只算小病一場,寵賜披覽。」隨園爲覽數闋,賞其中二句雲:「任汝忒聰明,猜不出天情性。」新畬笑曰:「先生畢竟是詩人,非曲客也。商寶意聞雷詩:『造物豈憑翻覆手,窺天難用揣摹心。』此我十一個字之藍本也。」語載《隨園詩話》。按二句系《空谷香》曲,爲蔣曲九種之一,其曲雲:「人間一點名,簿上三分命,百歲匆匆,打合窮愁病。勞勞過一生,自擔承,把苦樂閒忙取次經。綻敎身子隨時掙,想起心兒異樣疼,何堪聽?霜鍾月柝一聲聲,盡由他恁地聰明,也猜不透天情性。」與詩話所錄小異。

    《西廂記》《驚豔》折:「顚不刺的見了萬千,這般可喜娘罕曾見。」金聖嘆批雲:「言所見萬千,亦皆絕豔,然非今日之謂也。」釋義:「顚不刺:顚,張生自指;不刺,元時北方助語詞。又或以爲外方所貢美女名。」又徐文長以「顚不刺」解作不輕狂。至《牡丹亭》《圓駕》折:「見了俺前生的爹卽世嬤,顚不刺俏魂靈立化。」《長生殿》《彈詞》折:「顚不刺、懵不刺撇不下心兒上」,俱作「顚倒」解。「遮莫」二字,初見晉幹寶《搜神記》:「遮莫千思萬慮,其能爲患乎」?蓋猶言盡敎也。唐人詩每多用之,如「遮莫枝根長百尺」,爲李太白句。近人《劫灰夢傳奇》:「遮莫是泥犂霎現的吉祥花,遮莫是國民償負的文明價。」又《新羅馬傳奇》:「遮莫要危樓打碎奮空拳,遮莫要亂麻斬斷起一度玄黃戰。」又似作則怕解矣。

    嘗讀《桃花扇》曲雲:「協力少良朋,同心無兄弟。」又云:「這時協力同讎還愁少,怎當的牆鼓譟,起了離間根苗。」眞痛切時弊,一字一淚之文。君子觀於今之志士釐然省界,若劃溝洫,然後嘆木必自腐而後蟲生。一代之末,何其似也!

    聲音之道,入人最深,而每唱亡國感時之什,尤不禁怦然心動。其佳者,《牡丹亭》《折寇》《玉桂枝》雲:「問天何意?有三光不辨華夷,把腥羶吹換人間,這望中原做了黃沙片地。」《桃花扇》《誓師》《二犯江兒水》雲:「協力少良朋,同心無弟兄。都想逃生,漫不關情,讓江山倒像設着筵席請。」《長生殿》《罵賊》《上馬嬌》雲:「平日家張着口將忠義談,到臨危翻着臉把富貴貪。早一齊兒搖尾受新銜,把個君親仇敵當作恩人感。咱(一字句)。只問你蒙面可羞慚?」《桃溪雪》《旅病》《繡帶兒》雲:「承平日看駿馬高車馳騁,誰知無益蒼生:遇烽煙未戰先逃,賊來但有空城。」臨川悽惋,雲亭沈痛,洪曲熱罵,黃曲冷嘲,而洪曲尤極痛快淋漓之致,使千古老奸一齊褫魄!

    餘讀《會眞記》,而深嘆元稹之薄倖。其言曰:「昔殷之辛,周之幽,據萬乘之國,其勢甚厚,然而一女子敗之,潰其衆,屠其身,至今爲天下僇笑。予之德不足以勝妖孽,是用忍情。」復作《夢遊春詞》雲:「結念心所期,反如禪頓悟。覺來八九年,不向花回顧。」蓋不咎己之始亂之而終棄之,而反自以爲能悔。因其一悔,故元曲有云:「人有過,必自責,勿憚改。」聖嘆譏其正是胡思亂想之盡底頭語,眞先得我心也。元稹又作《古決絕詞》雲:「矧桃李之當春,競衆人之攀折。我自顧悠悠而若雲,又安能保君皚皚之如雪。」又云:「幸他人之旣不我先,又安能使他人之終不我奪。已焉哉!織女別黃姑,一年一度暫相見,彼此隔河何事無?」此則不特不自憾,而又從而疑之。袁簡齋責之雲:「疑他神女愛行雲,苦把鴛鴦抵死分。秋雨臨邛頭雪白,相如終不棄文君。」又已先得我心也。

    書名往往好抄襲古人,亦是文人一習。小說家尤甚:有《紅樓夢》,遂有《靑樓夢》;有《金甁梅》,遂有《銀甁梅》;有《兒女英雄傳》,遂有《英雄兒女》;有《三國志》,遂有《列國志》;傳奇則《西廂記》之後,有《西樓記》,復有《東樓記》、《東閣記》。他如此者,尙不可枚舉。

    中國無科學小說,惟《鏡花緣》一書足以當之。其中所載醫方,皆發人之所未發,屢試屢效,浙人沈氏所刊《經驗方》一書,多采之。以吾度之,著者欲以之傳於後世,不作俗醫爲祕方之舉,故列入小說。小說有醫方,自《鏡花緣》始。以小說之醫方施人而足見效,尤爲亙古所未有也。雖然,著者豈僅精於醫理而已耳,且能除誨盜誨淫之習慣性,則又不啻足爲中國之科學小說,且實中國一切小說之錚錚者也。至其敘唐敖、林之洋、多九公周遊列國,則多以《山海經》爲本。中國人世界主義之智識素淺,固不足責。其述當時才女,字字飛躍紙上,使後世女子,可以聞雞起舞,提倡女權,不遺餘力。若嘲世罵俗之快文,可爲社會一切之圭臬者,更指不勝屈。由是言之,著者實一非常人也,用心之苦,可已,惜其名不彰。(以下定一)

    或問於予曰:「有說部書名《水滸》者,人以爲萑苻宵小傳奇之作,吾以爲此卽獨立自強而倡民主、民權之萌芽也。何以言之?其書中雲,旗上書『替天行道』,又書於其堂曰『忠義堂』,以是言之耳。雖然,欲倡民主,何以不言『替民行道』也?」不知民,天之子也,故《書》曰:「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水滸》諸豪,其亦知此理乎!或又曰:「替天行道,則吾旣得聞命矣;叛宋而自立,豈得謂之忠乎?不忠矣,豈得謂之義乎」?雖然,君知其一,不知其二。有忠君者,有忠民者。忠君者,據亂之時代也;忠民者,大同之時代也。忠其君而不忠其民,又豈得謂之忠乎?吾觀《水滸》諸豪,尙不拘於世俗,而獨倡民主、民權之萌芽,使後世倡其說者,可援《水滸》以爲證,豈不謂之智乎?吾特悲世之不明斯義,污爲大逆不道。噫!誠草澤之不若也。(是段系辛丑作)

    施耐庵之着《水滸》,實具有二種主義。一卽上所言者,一因外族闖入中原,痛切陸沈之禍,借宋江之事,而演爲一百零八人。以雄大筆,作壯偉文,鼓吹武德,提振俠風,以爲排外之起點。敘之過激,故不悟者悞用爲作強盜之雛形,使世人謂爲誨盜之書,實《水滸》之不幸耳。

    挽近士人皆知小說爲改良社會之不二法門,自《新小說》出,而復有《新新小說》踵起,今復有《小說林》之設。故滬濱所發行者,前後不下數百種。然譯述者又佔多數,若出自着撰者,則以《自由結婚》及《女媧石》二書,吾尤好之。前者以嘲世爲主義,固多趣味;而後者以暗殺爲目的,尤有精神。中國之小說皆能如是,則中國之社會必日益進步矣。其書均未竟,使閱者未能窺全豹,吾願二書續編早出現,吾尤願中國之小說家早出現。吾將拭目以俟,翹足以待焉。

    中國小說,起於宋朝,因太平無事,日進一佳話,其性質原爲娛樂計,故致爲君子所輕視,良有以也。今日改良小說,必先更其目的,以爲社會圭臬,爲旨方妙。抑又思之,中國小說之不發達,猶有一因,卽喜錄陳言,故看一二部,其它可類推,以致終無進步,可可。然補救之方,必自輸入政治小說、偵探小說、科學小說始。蓋中國小說中,全無此三者性質,而此三者,尤爲小說全體之關鍵也。若以西例律我國小說,實僅可謂有歷史小說而已。卽或有之,然其性質多不完全。寫情小說,中國雖多,乏點亦多。至若哲理小說,我國尤罕。吾意以爲哲理小說實與科學小說相轉移,互有關係:科學明,哲理必明;科學小說多,哲理小說亦隨之而夥。故中國小說界,僅有《水滸》、《西廂》、《紅樓》、《桃花扇》等一二書執牛耳,實小說界之大不幸也。自今以往,必須以普及一法,始可以去人人輕視小說之心。(中國小說,非單簡的,所長實在此處。)

    《水滸》一書,爲中國小說中錚錚者,遺武俠之模範,使社會受其餘賜,實施耐庵之功也。金聖嘆加以評語,合二人全副精神,所以妙極。聖嘆謂從《史記》出來,且多勝《史記》處,此論極是。又謂太史公因一肚皮宿怨發揮出來,故作《史記》,而施耐庵是無事心閒。吾意爲不然,凡作一書能驚天動地,必爲有意識的,而非無意識的。旣謂史公爲有意識的,故《史記》方妙;今《水滸》且有勝過《史記》者,而云耐庵爲無意識的,毛角,其誰信之?世之以誨盜書視《水滸》,其必爲無意識的。聖嘆乃是聰明人,未有不知此理,所以不說明,欲使後人猜猜。後人都泛泛看了,豈不是辜負《水滸》?

    《水滸》可做文法敎科書讀。就金聖嘆所言,卽有十五法:(一)倒插法,(二)夾敘法,(三)草蛇灰線法,(四)大落墨法,(五)綿針泥刺法,(六)背面鋪粉法,(七)弄引法,(八)獺尾法,(九)正犯法,(十)略犯法,(十一)極不省法,(十二)極省法,(十三)欲合故縱法,(十四)橫雲斷山法,(十五)鸞膠續絃法。溯其本原,都因是順着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若無聖嘆之讀法評語,則讀《水滸》畢竟是喫苦事。聖嘆若都說明,則《水滸》亦是沒味書。吾勸世人勿徒記憶事實,則庶幾可以看《水滸》。

    男女兩異性相感,心理學上之大則也。故文學一道,無論中西,皆以戀愛居其強半。此不必爲諱,亦不足爲病也。詩詞寫情之什,佳者不少,然綿鬱沈達,盡情極致,尤莫如曲本之易工,蓋文體使然矣。曲本寫男女之事者什居八九,然眞可稱戀愛文學之精華者,亦不過寥寥數部而已,此學問自非易易也。今擇錄吾所愛誦者數折:(以下解脫者)

    其寫懷春嬌憨之態者,泰西文家所謂初戀也,最佳者,《西廂》之《寺警》雲:

    〔八聲甘州〕厭厭瘦損,早是多愁,那更殘春。羅衣寬褪?能消幾個黃昏?我只是風嫋香菸不捲簾,雨打梨花深閉門。休去倚闌干,極目行雲。〔混江龍〕況是落紅成陣,風飄萬點正愁人。昨夜池塘夢曉,今朝欄檻辭春。蝶粉乍沾飛絮雪,燕泥已盡落花塵。系春心情短柳絲長,隔花陰人遠天涯近。有幾多六朝金粉,三楚精神。〔油葫蘆〕翠被生寒壓繡裀,休將蘭麝燻。便將蘭麝燻盡,我不解自溫存。分明錦囊佳句來勾引,爲何玉堂人物難親近?這些時坐又不安,立又不穩,登臨又不快,閒行又困。鎭日價情思睡昏昏,我依你靠,搭住鮫綃枕頭兒上盹。

    《牡丹亭》《驚夢》雲:

    〔遶陽臺〕夢迴鶯囀,亂煞年光徧。人立小庭深院。炷盡沈煙,拋殘繡線,怎今春關情似去年?〔步步嬌〕嫋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響,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雲偏。我步香閨,怎便把全身現!〔醉扶歸〕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兒,茜豔晶晶,花簪八寶塡,可知我常一生兒愛好是天然。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沈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皁羅袍〕原來奼紫嫣紅開徧,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屛人忒看的這韶光賤。(中略)〔山坡羊〕沒亂裏春情難遣,驀地裏懷人幽怨。則爲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裏神仙卷。甚良緣,把靑春拋得遠。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詞家寫缺憾易着筆,寫團圓難着筆;說多愁多恨易工,說因緣美滿難工。故泛觀諸家,無一能於此處取勝者,惟《桃花扇》之《眠香》神乎技矣。錄如下:

    〔臨江仙〕短短春衫雙捲袖,調箏花裏迷樓。今朝全把繡簾鉤,不敎金線柳,遮斷木蘭舟。(中略)〔梁州序〕齊梁詞賦,陳隋花柳,日日芳情迤逗。靑衫偎倚,今番小杜揚州。尋思描黛,指點吹簫,從此春入手。秀才渴病急須救,偏是斜陽遲下樓,剛飲得一杯酒。〔前調〕樓臺花顫,簾櫳風抖,倚着雄姿英秀。春情無限,金釵肯與梳頭?閒花添豔,野草分香,消得夫人做。今宵燈影紗紅透,見慣司空也應羞,破題兒眞難就。〔節節高〕金樽佐酒籌,勸不休,沉沉玉倒黃昏後。私攜手,眉黛愁,香肌瘦,春宵一刻天長久。人前怎解芙蓉扣,盼到燈昏玳筵收,宮壺滴盡蓮花漏。〔前調〕笙簫下畫樓,度淸謳,迷離燈火如春晝。天台岫,逢阮、劉,眞佳偶。重重錦帳香薰透,旁人妒得眉頭皺。酒態扶人太風流,貪花福分生來有。〔尾聲〕秦淮煙月無新舊,脂香粉膩滿東流,夜夜春情散不收。

    以《桃花扇》一部最哀慘之書,偏於此處作極歡暢、極美滿之筆,此文家作勢法也。全折無一語帶感慨時事口氣,至尾聲三語,猶作極酣滿淋漓之筆。此等章法,非俗子所能道也。

    吾自出里門後,雖未能遍遊各處,然久居上海,於各地之風土人情,皆得而習聞之。吾之所聞,以淫風著者,十恆七八,惟吾粵幾不知有淫風二字。偶有不貞者,則不復齒於人類。初不解吾粵何以獨得此良風俗也。纔思之,此亦小說家之偉功。彈詞曲本之類,粵人謂之「木魚書」,此等「木魚書」,皆附會無稽之作。要其大旨,無一非陳說忠孝節義者,甚至演一妓女故事,亦必言其殉情人以死。其它如義僕代主受戮,孝女賣身代父贖罪等事,開卷皆是,無處蔑有,而又必得一極良之結局。婦人女子習看此等書,遂時受其敎育,風俗亦因之以良也。惜乎此等「木魚書」限於方言,不能遠播耳。(以下趼)

    理想爲實行之母,斯言信哉。周桂笙屢爲餘言,「《封神榜》之千里眼、順風耳,卽今之測遠鏡、電話機;《西遊記》之哪吒風火輪,卽今之自行車」云云。近聞西人之硏究催眠術者,謂術至精時,可以役使魂靈,魂行之速與電等雲。果爾,則孫行者之筋斗雲,一翻身可逹十萬八千里者,實爲之母矣。我爲之母,而西人爲子,謂他人父,謂他人母,固可恥,此謂他人子,毋亦赧顏乎?

    近日忽有人創說蒲留仙實一大排外家,專講民族主義者,謂《聊齋》一書所記之狐,均指淸人而言,以「狐」、「胡」同音也。故所載淫亂之事出於狐,禍祟之事出於狐,無非其寓言云雲。若然,則紀曉嵐之《閱微草堂筆記》所載之狐,多盤踞官署者,尤當作寓言觀矣。

    小說每易舛誤,近人之作,甫脫稿卽以付刊,不暇修飾者無論矣;卽古人之作,不知幾經修改,復經後人點定者,亦復不。如《西廂》《借廂》出內《小梁州》之讚美紅娘雲:「可喜龐兒淺淡妝,穿一套縞素衣裳。」金聖嘆批雲:「『縞素衣裳』四字粘細,是扶喪服也。」及後文《耍孩兒三煞》追憶雙文之美雲:「下邊是翠裙鴛繡金蓮小,上邊是紅袖鸞綃玉筍長。」豈扶喪時紅娘旣縞素衣裳,雙文獨可翠裙紅袖耶?此雖詞句小道,然細心人視之,自不得不以爲病。雖然,無金氏之批,則其病轉不如是之着也。

    吾嘗自謂平生最好讀小說,然自束髮至今,二十年來所讀中國小說,合筆記、演義、傳奇、彈詞、一切計之,亦不過二百餘種,近時新譯新着小說,亦百餘種。外國小說,吾祗通英法二國之文,他國未及知也。統計自購及與友人交換者,所見亦不過各三百餘種。所讀美國小說,亦不下二百種。其餘短篇之散見諸雜誌日報中者,亦數百種。蓋都不過千有餘種耳。夫中外小說,日新月異,浩如煙海。以吾二十年中所覩,僅得此區區者,顧欲評隲優劣,判別高下,不其難哉。吾友徐子敬吾,嚐遍讀近時新着新譯各小說,每謂讀中國小說,如遊西式花園,一入門,則園中全景,盡在目前矣。讀外國小說,如遊中國名園,非遍歷其境,不能領畧箇中況味也。蓋以中國小說,往往開宗明義,先定宗旨,或敘明主人翁來歷,使閱者不必遍讀其書,已能料其事蹟之半。而外國小說,則往往一個悶葫蘆,曲曲折折,須閱至末頁,方能打破也。吾友呂廬子,閱中外小說甚夥,亦謂外國小說,雖極冗長者,往往一個海底翻身,不至終篇,不能知其究竟。中國從無此等章法,雖有疑團,數回之後,亦必敘明其故,而使數回以後,另起波瀾云云。二子之言如此,吾謂此亦但就普通者言之耳。吾輩智力薄弱,囿於見聞,旣未能遍搜天下小說而畢讀之,又何敢信口雌黃,妄加襃貶,貽盲人評古之誚?總之,吾國小說,劣者固多,佳者亦不少,與外國相角逐,則比例多寡,萬不逮一。至謂無一二絕作,以與他國相頡頏,則豈敢言?(中國小說之佳者,外國已皆有譯本,他日當必有判別而等第之者。)雖然,以吾鄙見所及,則中國小說,不如外國(此外國專指歐美中之文明者而言,以下仿此。)之處,有數事焉:

    一曰:身分外國小說中,無論一極下流之人,而舉動一切,身分自在,總不失其國民之資格。中國小說,欲着一人之惡,則酣暢淋漓,不留餘地,一種卑鄙齷齪之狀態,雖鼠竊狗盜所不肯爲者,而學士大夫,轉安之若素。此豈小說家描寫逼眞之過歟?要亦士大夫不自愛惜身分,有以使之然也。故他日小說,有改良之日乎?則吾社會必進一步矣。然吾尤望能造時勢之英雄,亟作高尙小說以去社會之腐敗也。蓋社會與小說,實相爲因果者也。必先有高尙之社會,而後有高尙之小說,亦必先有高尙之小說,而後有高尙之社會。

    一曰:辱罵外國小說中,從未見有辱罵之辭,非謂文明國中,能絕口不罵人也,特無形之筆墨者耳。故偶有不能者,亦諱寫全句,但用首尾二字母而已。例如(d——d)之類。若吾中國小說中,則無論上中下三等社會,舉各自有其罵人之辭,大書特書,恬不爲怪,此亦社會不良之故。然自有小說爲之著述傳佈,而國中肆口謾罵者乃滋衆,且有故效小說中之口脗者矣。

    一曰:誨淫外國風俗極尊重女權,而婦女之敎育,亦極發達,殆無一人不能看報閱書者。故男子視女子,幾等諸神明,而一切書中,皆不敢着一穢褻之語,惟恐爲婦女所見也。中國女子,殆視爲男子之普通玩具,品隲羣芳,風流自命者,無論矣。名門弱息,巨室嬌娃之慘遭誣衊,任情顚倒者,更僕難終。淫情浪態,摹寫萬狀,令人不堪卒讀。種種蕩檢踰閒之事,皆由此而生。故識字婦女,相戒不閱小說,而智慧日錮,其患豈可勝言?嗚呼!後有作者,幸毋覆轍相尋哉。

    一曰:公德外國人極重公德,到處不渝,雖至不堪之人,必無敢有心敗壞之者。吾國舊小說界,幾不辨此爲何物,偶有一二人,作一二事,便頌之爲仁人,爲義士矣。

    一曰:圖畫外國小說中,圖畫極精,而且極多。往往一短篇中,附圖至十餘幅。中國雖有繡像小說,惜畫法至舊,較之彼用攝影法者,不可同日而語。近年各大叢報,及《新小說》中之插畫,亦甚美善。特尙未能以圖畫與文字夾雜刊印耳。

    此外如官吏之到處騷擾,獄囚之暗無天日,亦吾國小說中之專有品哉。(知新主人)

    現在中國女權,漸漸發達,故近時常州某女史,作《鳳雙飛》彈詞。以女子之筆,極寫孌童之醜,此亦循環報復之理然吾竊以爲兩失之。(知新主人)

    友人邱菽園嘗語餘以「《紅樓夢》之妙,其實寶、黛兩人情魔癡恨,盡由一『誤』字逼拶出來。豈惟寶、黛,外此如小紅之於芸兒,齡官之於賈薔,三姐之於湘蓮,彩雲之於賈環,亦各有一段誤會之情魔癡恨,演出空靈妙文,凡以爲寶、黛作正反面陪客也。其寫寶、黛兩人,互相誤會,幾有大書特書不一書之槪,總無一處雷同。雖爲騰挪佈局,排比大部文字,然非此無以達其情使深,拗其筆使曲,故謂善狀誤會之事,實則卽善用深曲之文心可也」。餘曰:「如公言,《紅樓夢》一書,可改題爲《紅樓誤》矣。」邱君爲之莞然。越時,邱君復詰餘「《兒女英雄傳》、《花月痕》兩小說內容如何?」餘笑曰:「兩下半皆不佳者也。然公意固不在此,公意仍在《紅樓夢》。《紅樓夢》後半亦何嘗佳?鄙見敘至黛玉焚稿、神瑛灑淚那兩回,便可斗然而止。或雲:『曹雪芹原本祗八十回,以後四十回爲高蘭墅所續。』語殊不信。微論全書百二十回文筆一律,無補綴痕,試想方敘至八十回之事實,是可以止而止者耶?曹雪芹爲底禿豪而擱筆,必如九十八回,乃眞可以止矣。」邱君首肯者再。餘又曰:「《兒女英雄傳》、《花月痕》兩書,一則自承與《紅樓夢》爭勝,一則暗點從《紅樓夢》脫胎。今觀其敘事,頗與公拈『誤』之一字訣似有悟入,是亦知欲爲情書佈局,不從誤處生情,情便不深,文便不曲矣。惟《兒女英雄傳》以何玉鳳爲主人翁,而張金鳳、安龍媒其上上人物也。《花月痕》以韋癡珠爲主人翁,而韓荷生、劉秋痕、杜釆秋其上上人物也。作者只許數子以誤,而別無閒筆以寫他人之誤,其矜重此誤耶,抑才情有限而不能兼顧他人之誤耶?信是,則曹雪芹才大如海,雙管齊下,左縈右拂,可爲極說部之能事。昔金聖嘆評點施耐庵《水滸傳》,以武松打虎、李逵亦打虎,武松鬧酒,魯智深亦鬧酒,武松殺嫂,石秀亦殺嫂,武松刺配,林沖亦刺配,事事相犯,事事不相犯,推服傾倒,奉爲奇文妙文。若曹雪芹着《紅樓夢》,屢屢描畫各人之誤,例之寶、黛,或皆有一體,或具體而微,而實仍不使其片詞單義有厭復犯重之病者,聖嘆見之,其推服傾倒,又更何如?宜公稱謂善狀誤會之事實,則卽善用深曲之文心矣。」餘語至此,邱君更端詰之曰:「夫《紅樓夢》旣以迭傳誤會之情爲優,若鄉人冷紅生近日所譯法國小說《茶花女遺事》,固情書逸品也。何以描畫『誤』字反不及《兒女英雄傳》、《花月痕》之屢不嫌冷淡耶?」餘曰:「凡情誤會,必屬兩面,而《茶花女遺事》,在亞猛自誤,馬克不誤,獨寫一個,所謂翻空易奇,故不必多費筆墨,多用旁襯,而戛戛生新,自高出於《兒女英雄傳》、《花月痕》兩書之爲有意摹仿《紅樓夢》者矣。特是誤之一訣,無論何種情書,仍不能背寖假,而《茶花女遺事》撇去此層誤字公案,平鋪直敘,豈非味同嚼蠟?曹雪芹早窺此祕,自出手眼,昔昔翻新,所以情書部中,奪席五十。公今特地普爲拈出,雖雪芹亦當畏公,而聖嘆曾所未喩矣。」邱君大笑。(昭琴)

    據《新小說》第一、二卷(1903—4),並參校《小說叢話》單行本(1906新小說社刊)整理。

    ○小說小話

    小說之描寫人物,當如鏡中取影,姸媸好醜令觀者自知。最忌攙入作者論斷,或如戲劇中一腳色出場,橫加一段定場白,預言某某若何之善,某某若何之劣,而其人之實事,未必盡肖其言。卽先後絕不矛盾,已覺迭牀架屋,毫無餘味。故小說雖小道,亦不容着一我之見,如《水滸》之寫俠,《金甁梅》之寫淫,《紅樓夢》之寫豔,《儒林外史》之寫社會中種種人物,並不下一前提語,而其人之性質、身份,若優若劣,雖婦孺亦能辨之,眞如對鏡者之無遁形也。夫鏡,無我者也。

    小說與時文爲反比例。講究時文者,一切書籍皆不得觀覽,一切世務皆不容預聞。至其目小說也,一若蛇蠍魔鬼之不可邇。而小說中,非但不拒時文,卽一切謠俗之猥瑣,閨房之詬誶,樵夫牧豎之歌諺,亦與四部三藏鴻文祕典,同收筆端,以供饌箸之資料。而宇宙萬有之運用於爐錘者(施耐庵《水滸記》自序,可爲作小說者之標準)更無論矣。故作時文與學時文者幾於一無所知,而作小說與讀小說者幾於無一不知,不同也如此。

    語云:「神龍見首不見尾。」龍非無尾,一使人見,則失其神矣。此作文之祕訣也。我國小說名家能通此旨者,如《水滸記》(耐庵本書止於三打曾頭市,餘皆羅貫中所續,今通行本則金釆割裂增減施、羅兩書首尾成之),如《石頭記》(《石頭記》原書,鈔行者終於林黛玉之死,後編因觸忌太多,未敢流佈。曹雪芹者,織造某之子,本一失學紈袴,從都門購得前編,以重金延文士續成之,卽今通行之《石頭記》是也。無論書中前後優劣判然,卽續成之意恉,亦表顯於書中。世俗不察,漫指此書爲曹氏作,而作《後紅樓夢》者,且橫加蛇足,尤可笑焉),如《金甁梅》(此書相傳出王世貞手,爲報復嚴氏之《督亢圖》,要無左證。書實不全,卷末建醮託生一回,荒率無致,大約卽《續金甁梅》者爲之。中間亦原缺二回。見《顧曲雜言》),如《儒林外史》(編末爲一傖牽連補綴而成,已見原書敘述中,茲不具論),如《兒女英雄傳》(原書終於安驥簡放烏里雅蘇臺大臣),皆不完全,非殘缺也,殘缺其章回,正以完全其精神也。卽如王實甫之《會眞記傳奇》、孔雲亭之《桃花扇傳奇》,篇幅雖完,而意思未盡,亦深得此中三昧,是固非千篇一律之英雄封拜、兒女團圓者所能夢見也。

    或問:「《西遊記》果寓言金丹大道乎,抑演說房中術乎?」曰:「房中術差近。」「何以知其然也?」曰:「請問金篐棒爲何物?」「尙有別證據否?」曰:「火雲洞之少陽,甚於火焰山之老陰(房中家有以狎比頑童爲採補者,散見各記載);車遲國之提過夾脊,實爲泥水搬連之祕要:此其最顯者也。」

    古來無眞正完全之人格,小說雖屬理想,亦自有分際,若過求完善,便屬拙筆。《水滸記》之宋江、《石頭記》之賈寶玉人格雖不純,自能生觀者崇拜之心。若《野叟曝言》之文素臣,幾於全知全能,正令觀者味同嚼蠟,尙不如神怪小說之楊戩、孫悟空騰拏變化,雖無理而尙有趣焉。其思想之下劣,與天花藏才子書,及各種盲辭中王孫公子名士佳人之十足裝點者何異?彼《金甁梅》主人翁之人格,可謂極下矣,而其書歷今數百年,輒令人歎賞不置。此中消息,惟熟於盲、腐二史者心知之,固不能爲賦六合,嘆三恨者之徒言也。

    《水滸》一書,純是社會主義。其推重一百八人,可謂至矣。自有歷史以來,未有以百餘人組織政府,人人皆有平等之資格而不失其秩序,人人皆有獨立之才幹而不枉其委用者也。山泊一局,幾於烏托邦矣。曰「忠義堂」,盡己之謂忠,行而宜之之謂義,固迥異乎本書石秀所罵之奴奴,及《石頭記》中怡紅公子所謂濁氣者之忠義也。曰「替天行道」,山泊所出死力而保護,揮多金以羅致者,固社會所欲得而馨香之,尸祝之者也。山泊所腐心切齒而漆其首,啖其肉者,固社會所欲得而唾罵之,投畀之者也。社會之心,天心也。且更取山泊之團體,與趙氏之政府而一比較之,呼保義與道君皇帝孰英明,孰昏暗乎?智多星、小李廣等與蔡太師、童郡王、高太尉輩孰賢孰不肖乎?花石綱、生辰綱之斂萬民膏血以資一二人之慾,與揮金如土,求賢若不及者,孰是孰非,孰得孰失乎?仁和龔自珍曰,「京師如鼠壤,則山中之壁壘堅」,卽此日之現象也。耐庵痛心疾首於數千年之專制政府,而又不敢斥言之,乃借宋、元以來相傳一百有八人之遺事(《水滸》以前,宋、元人傳奇小說中述梁山事者甚多),而一消其塊壘,而金釆乃以孫復、胡安國之徽纆加之,豈不可怪哉!

    勇如林、史,俠如武、魯,謀如花、吳,藝如蕭、金,將略如呼延、關勝,神奇如公孫勝、戴宗之屬,皆天才也。然皆待用於人,而非能用人者也。於此而欲求一統攝駕馭之者,若經寫作豁達大度之君主,休休有容之一人臣,則又不合分際。故耐庵尙論千古,特取史遷《遊俠》中郭解一傳爲藍本,而構成宋公明之歷史。郭之家世無徵,產不逾中人;而宋亦田舍之兒,起家刀筆,非如柴進之貴族,盧俊義之豪宗也。郭短小精悍,而宋亦一矮黑漢,非有凜凜雄姿,亭亭天表也。解亡命餘生;宋亦刀頭殘魄,非有坊表之淸節,楷模之盛譽也。而識與不識者,無不齊心崇拜而願爲之死,蓋自古眞英雄自有一種不可思議之魔力,能令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良、平失其智,金、張、陶、頓失其富貴,而疏附先後,驅策惟命,不自見其才而天下之人皆其才,不自見其能而天下之人皆其能。成則爲漢高帝、明太祖,不成則亦不失爲一代之大俠,雖無寸土尺民,而四海歸心,槁黃之匹夫,賢於袞冕之獨夫萬萬也。故論歷史之人格,當首溯郭解;而論小說之人格,當首溯宋江。史遷之進《遊俠》,其旨趣與尊孔子無異,皆所以重人權而抑專制也。此其意惟耐庵知之,亦惟耐庵能紹述之。不幸而有奴性之公孫宏,悍然爲當門之鋤;又不幸而有鼠目寸光之金釆,簧鼓邪說以取好於民賊。然宏之爰書數言,尙不失爲解之知己;而釆則騶從前呵,但知闢人以張乘輿者之威福耳。此則地下之耐庵有知,所當笑破脣頰者也。

    《水滸》魯智深傳中,狀元橋買肉妙矣,而尙不如瓦官寺搶粥之妙也。武松傳中景陽岡打虎奇矣,而尙不如孔家莊殺狗之奇也。何則?抑豪強,伏鷙猛,自是英雄本色,能文者尙可勉力爲之;若搶粥喫狗,眞無賴之尤矣。然愈無賴愈見其英雄,眞匪夷所思矣,而又確爲情理所有者,此所以爲奇妙也。此種頰上添毫手段,惟盲左有之,史遷尙有不逮也。

    歷史小說,當以舊有之《三國志演義》、《隋唐演義》及新譯之《金塔剖屍記》、《火山報仇錄》等爲正格。蓋歷史所略者應詳之,歷史所詳者應略之,方合小說體裁,且聳動閱者之耳目。若近人所謂歷史小說者,但就書之本文,演爲俗語,別無點綴斡旋處,冗長拖沓,並失全史文之眞精神,與敎會所譯土語之《新舊約》無異。歷史不成歷史,小說不成小說。謂將供觀者之記憶乎,則不如覽史文之簡要也;謂將使觀者易解乎,則頭緒紛繁,事雖顯而意仍晦也。或曰:「彼所謂演義者耳,毋苛求也。」曰:「演義者,恐其義之晦塞無味,而爲之點綴,爲之斡旋也,茲則演詞而已,演式而已,何演義之足雲!」

    曾見芥子園四大奇書原刻本,紙墨精良尙其餘事,卷首每回作一圖,人物如生,細入毫髮,遠出近時點石齋石印畫報上。而服飾器具,尙見漢家制度,可作博古圖觀,可作彼都人士詩讀。

    董若雨《西遊補》一書,點竄《楞嚴》,出入《三易》,其理想如《逍遙》、《齊物》,其詞藻如《天問》、《大招》。身丁陸沉之禍,不得已遁爲詭誕,借孫悟空以自寫其生平之歷史,雲譎波詭,自成一子。紬其宗旨,與木皮居士鼓詞,櫱庵和尙《擊築餘音》(卽《萬古愁》,或謂歸元恭作,或謂王思任作,餘曾見國初人抄本,則確出櫱庵手)異曲同工,而於《西遊》原書,固毫無關涉也。其繫於三調芭蕉扇後者,以火焰山寓朱明焉。俗稱本朝爲淸唐國,故曰「新唐世界」。大禹之戮防風,始皇之逐匈奴,皆爲漢種摧伏異族之代表,故欲向之乞驅山鐸,及治妖斬魔祕訣,以遂廓淸之志。由崧溺於聲色,唐桂二藩皆制於豔妻,故託西楚霸王以隱諷之。綠珠請客,而有西施在座,譏當時號爲西山餓夫,洛邑頑民者,不與興朝佐命往還也。西施兩個丈夫之招詞,其卽洪遼陽之兩朝行狀乎?天門不開,靈霄寶殿被人偷去,而在未來世界中,殺卻百秦檜,請得一武穆。而天門大開,寶殿再造,蓋不勝恢復之將來希望也。萬鏡樓指明代學者之門戶,天字第一號爲時文世界,從頭風世界分出,不錯亂其腦機、不能爲時文,不能養成一班無眼、耳、鼻、舌、心、肺、血氣之人才也。第二號乃爲古人世界,卽在頭風世界隔壁,蓋當時積習,舍時文而從事古學者,亦近於腦病也。且古人世界,隔一未來世界,卽是懞懂世界。彼敝敝然以繼往開來自負者,其不懞懂也幾希!祖龍之雄才大略,猶且不,況若輩一孔之儒乎?玉門伏道,沉沉無底,窮老盡齒,鑽硏故紙,而妄冀身後之名,其現象亦復如是,安得無人世界中人一爲之指迷哉!愁峯頂上抖毫毛,蓋謂積愁如山,雖化千百萬億身,一一身出一一舌,而不可說不可說也。紅線傷平日虛名之累,翠繩指興朝文網之密,一恃其自救,一望其自斃,無可解脫中之解脫法也。新古人有內外兩父,卽指兩朝領袖馬首、巢由一輩人物,波羅密王出身火焰山,雖事涉曖昧(家父、家母、家伯一段,隱指入漢軍籍。),不可謂非炎漢、朱明之末裔,而忍於敵視其所生,躬戮其同種,此平西、平南諸名王所挾以自豪,而又非新古人之僅認兩父者所能望其項背者也。遂令八部旗翻,盡掩天下之目,赤幟長偃(五色旗中獨無赤旗),無復故國之遺。際此雖有三頭六臂,大鬧天宮之法身,亦無可措手,不得不遁入空門,覓我本師,而聽虛空主人之解嘲矣。此書國初僅有傳抄本,初刻於申報館,近日翻印者有病禪跋語,多與鄙意暗合。雨窗無事,偶與友人論及,覺其一字一意,皆無泛設,病禪唯發明其大要耳。就所記憶,拉雜徵自變量條,以資談柄。若悉數舉之,累百紙不能盡也。

    少時曾評此書,十五不復記憶,就他人摭錄者,更附數則,與前條互證。

    〔牡丹紅鯖魚吐氣〕牡丹寓富貴,屈身異類,不過爲富貴耳。一班孌童弱女,得一棒打殺。

    〔牡丹不紅,徒弟心紅〕紅,朱氏也;知有富貴,則忘朱氏矣。心乎朱氏者,獨大聖耳。

    〔萬物從來只一身〕一身對異種言。

    〔一身還有一乾坤〕勉同種努力恢復也。

    〔敢與世間開眇眼〕開眇,眼復明也。

    〔肯把江山別立根〕立根,立主也。

    〔惟大唐正統皇帝〕與大唐新天子針對。

    〔日麗鳳凰城〕鳯凰城,在遼地。

    〔伯欽道:「如何說個『同』字,你在別人世界裏,我在你的世界裏」。〕伯欽,孝子也,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伯欽所以不認別人世界,此語惜不令向別人世界尋外父之新古人聞之。

    〔女媧不遇,神禹不見〕可見矯揉造作之古人世界中,只有結賓客媚妻子之人,而補天乎水者,無處可覓也。

    〔三個師父〕皆指石齋。第一個師父,師石齋之學;第二個師父,師石齋之道;第三個師父,師石齋之忠義。(以嶽武穆比石齋,本週宜興對莊烈帝語。)所謂三位一體也。三個師父,正與兩個丈夫、兩個父親針對。

    〔新居士名新在〕新在,在新也。新指愛新。薇蕨精光,夷、齊下山,而居士新矣。住不穩古人世界,而入懞懂世界矣。

    〔東邊不收,西邊不管〕恰好入《貳臣傳》。

    〔一池綠水〕綠水,靑水也。心乎紅者,綠水不能陷,而朱闌縛之。

    〔一個師長聚幾個學徒,正講着一句範圍天地而不過〕以石齋《易》學授受淵源結全篇。 *1 賈寶玉之人格,亦小說中第一流,蓋抱信陵君、漢惠帝之隱衷者也。或曰:「書中《西江月》兩首,醜詆寶玉,可謂至矣,其人格之可珍者安在?」曰:「君自不善讀《紅樓夢》耳,所謂但看正面,而不看反面者也。全書人物,皆無小說舊套,出場詩詞,獨寶玉有之。非特重其爲主人翁,全書宗旨及推崇寶玉之意悉寓於此。其詞雲:『無故尋愁覓恨,有時如儍如狂。』言寶玉性情獨醒獨淸,不與世俗浮沉,而舉國皆狂,則以不狂爲狂也。『縱然生得好皮囊,腹內原來草莽』。好皮囊謂有膏粱紈袴之皮囊,而其性則與山林之士無異。『潦倒不通庶務,愚頑怕讀文章。』不通庶務,便謂之潦倒;怕讀文章,便謂之愚頑;而庶務文章之外,雖有奇行卓見,槪謂之偏僻性乖張。世人肉眼所見,往往如是。故續雲:『行爲偏僻乖張。那管世人誹謗。』所謂舉世非之而不加懲者也。『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難耐淒涼。』不樂富貴,豈有難耐貧窮者?反言難耐,謂其一簔一鉢,自尋極樂境界,與政老之束手無措,璉二爺之仰屋諮嗟者迥乎不同。『可憐辜負好時光,於國於家無望!』此二句皆當貼寶玉一面說,謂但憐韶光之易逝,而鄙科第若土苴,棄勳閥如敝屣,無所希望於家國也。『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此二句之崇拜寶玉,幾於孔氏之稱泰伯爲至德,堯爲無能名矣。何也?蓋天下之所謂能者,不過能通庶務而已,更進則能讀書博高第而已,更進則能歷九命之榮,膺五等之封而已,最上則文死諫,武死戰,能博靑史之虛名而已,臧與谷之爲亡羊一也。所謂肖者,就賈氏一門而論,政則腐,赦則傖,敬則誕,代儒則酸,珍則聚麀璉則歸豭,將奚肖乎?卽寧、榮二公,固爲從龍俊傑,而警幻雲雨,出之家敎,(警幻語寶玉,寧榮二公囑其引寶玉曆飮饌聲色之幻,蓋微詞也。)祖武亦豈易繩哉?寶玉之無能不肖,正所以爲天下古今第一人格也。『寄言紈袴與膏粱,莫效痴兒形狀。』莫效,莫能效也。言世之紈袴膏粱,非特不能效寶玉之眞際,卽形狀亦莫能彷佛也。詆寶玉乎,贊寶玉乎,無待辨矣。然寶玉平生,亦只有瀟湘一人知己,亦世所謗爲偏僻乖張者。滔滔者皆賈天祥之徒,又惡足以知寶玉?又惡足以讀《紅樓夢》?」

    中國歷史小說,種類頗夥,幾與《四庫》乙部所藏相頡頏。然非失之猥濫,卽出以誣謾,求其稍有特色者,百不得一二。惟感化社會之力則甚大,幾成爲一種通俗史學。疇人廣坐,津津樂道,支離附會,十九不經。試舉史文以正吿之,反譁辨而不信。卽士林中人,亦有據稗官爲政實,而畢生不知其誤者。馬、班有知,得無喪氣!最熟於人口者,爲《三國演義》中之諸葛、關、張,其次則唐之徐敬業、薛仁貴,宋之楊業、包拯,明之劉基、海瑞,偶一徵引,輙不勝其英雄崇拜之意;而對於其反對者,則指摘唾罵,不留餘地。至於古來之有此人物否,人物之情事果眞確否,不問也。故所是者未必皆賢,所非者未必皆不肖(如潘美、張居正,小說中輒與、檜等觀)。卽其小說之善者,亦不必盡傳,而傳者又不必盡善,此其中亦皆有幸不幸焉,而爲之助因者,則有三事:

    一、宗敎如崇拜關羽之爲無上上人物,廟社遍天下,其由歷代祀典之尊崇故。

    二、平話平話別有師傳祕籍,與刊行小說互有異同。然小說須識字者能閱,平話則盡人可解。故小說如課本,說平話者如敎授員。小說得平話,而印入於社會之腦中者愈深。

    三、演劇平話僅有聲而已,演劇則並有色矣。故其感動社會之效力,尤捷於平話。演劇除院本外,若徽腔、京腔、秦腔等,皆別有專門腳本,亦小說之支流也。

    聞羅貫中有十七史演義,今惟《三國演義》流行最廣(據陳鼎《黔滇紀遊關索嶺考》,則以《三國演義》爲王實甫作不知何本)。其次則《隋唐演義》亦稍傳佈,餘無可稽矣。茲據餘少時所見而能追憶者,依歷史時代,不問良劣,略次於左:

    《開闢傳》顢頇無可觀。《禹會塗山記》點竄古書,頗見賅博,惟大戰防風氏一段,未脫俗套。聞此書系某名士與座客賭勝,窮一日夜之力所成,不知是原本否?《釆女傳》系敘彭祖興霸,娶八十一妻,生百五十子,皆擅才智。殷不能制,物色得釆女,進於彭祖,以房中術殺之。設想頗奇,但多淫穢語。《封神榜》相傳爲一老儒所作,以板値代奩贈嫁女者。《西周志》鋪張昭王南征,穆王見西王母及平徐偃王事。較《列國志》稍有變化,而語多不根。《東周列國志》亦見經營慘淡之功,惟《左》、《國》、《史記》之敘事妙絕千古,妄爲變換鋪張,不點金成鐵。《前後七國志》惡劣。《西漢演義》平衍。《昭陽趣史》本《飛燕外傳》,不脫通常色情小說習氣。《東漢演義》與《西漢演義》如出一手。《班定遠平西記》杜撰無理,不如近人所著雜劇也。《三國演義》武人奉爲孫、吳,傖父信逾陳裴,重譯者數國,頗見價値。《後三國志》惡劣。《兩晉演義》平衍。《南北史演義》稍有興味,惟裝點鬼怪,殊爲蛇足。《禪眞逸史》有前後篇。書中主人公前編爲林澹然,後編爲瞿琰,至點綴以薛舉、杜伏威諸人之三生因果,憑空結撰,不知其命意何在。《梁武帝外傳》與《東西漢演義》伯仲。《隋煬豔史》不俗。《隋唐演義》證引頗宏富,自隋平陳至唐玄宗復辟止,貫穿百數十年事蹟,一絲不紊,頗見力量,信足與《三國演義》抗行。《說唐》《徵東》《徵西》皆惡劣。蓋《隋唐演義》詞旨淵雅,不合社會之程度,黠者另編此等書,以俗好。凡餘所評爲惡劣者,皆最得社會之歡迎,所謂都都平丈我,學生滿堂坐,俗情大抵如是,豈止葉公之好龍哉!《錦香亭》以雷萬春甥女爲主,而間以睢陽守城事,不倫不類,亦惡札也。《反唐》《綠牡丹》與《說唐》等略同。《則天外史》頗有依據,筆亦姚冶,可與《隋煬豔史》相匹;非《濃情快史》、《如意君傳》、《狄公案》等所能望其項背也。《殘唐演義》《飛龍傳》《太祖下江南》《金鎗傳》《萬花樓》《平南傳》《平西傳》皆惡劣。《平妖傳》雖涉神怪,然王則本以妖妄煽亂,非節外生枝。而如張鸞、嚴三點、趙無暇、諸葛遂多目神事,皆有所本。敘次亦明爽,不可與《許旌陽傳》、《昇仙傳》、《四遊記》諸書,鬼笑靈譚,絕無意識者等觀。《水滸記》已有專論。《英雄譜》卽羅貫中之《續水滸》,筆墨亦遠不如前集,無論宗旨,宜金釆之極口詆斥也。《水滸後傳》處處模仿前傳,而失之毫釐,繆以千里。《蕩寇志》警絕處幾欲駕耐庵而上之(如陳麗卿、楊騰蛟諸傳,及高平山採藥,筍冠仙指迷各段,皆耐庵屐齒所未經),惜通體不相稱;而一百八人之因果,雖針鋒相對,未過露痕跡。《精忠傳》平衍。《嶽傳》較《精忠傳》稍有興會,而失之荒俚。嶽忠武爲我國武士道中之山海麟鳳,卽就其本傳鋪張,已足震鑠古今,此書多設支節,反令忠武減色。凡通俗歷史小說中,於第一流人物,輒暗加抑置,謂並世似彼者有若而人,勝彼者有若而人。如《說唐》中之秦瓊、尉遲恭,《英烈傳》中之常開平,此書之忠武,皆若僥倖成名者。意謂天下之大,成名者不過數人,其無名之英雄,淪落不偶者蓋不知凡幾焉,然而矯誣亦甚矣。《後精忠傳》以孟珙爲主人翁,程度與《嶽傳》相似,而稍有新意。《釆石戰記》書中雖以敘虞允文戰功爲主,而多記完顏亮穢亂事,海陵之外史耳。《雪窖冰天錄》卽《阿計替》、《南渡錄》而變爲章回小說。然著者熟於宋人稗史,其增益者頗有所依據。《賈平章外傳》其敘述間靜,卽爲《紅梅閣傳奇》所本。襄、樊城守數回,涉及神怪,殊覺無謂。《雙忠記》以張順、張貴爲主人翁,雖寥寥短簡,尙能傳二張忠勇之神。《楚材晉用記》以譚峭爲仙人,而張元吳、叩馬書生、施宜生、張宏範等,皆出其門下,作者之用意,蓋不勝其沈痛也。《大元龍興記》鋪揚蒙古功德,誠靦然無恥。然崇拜番僧回將,虜醜畢陳;而侈述元之發祚,較蒼猿白鹿尤覺可笑,亦可謂不善獻媚者矣。《庚申君外傳》大半採《演揲兒》傳,加以裝點,無甚歷史小說價値,然宮禁祕事,多有所本。《奇男子傳》元末羣盜,史多不詳,此書足補其闕。惟以常開平與擴廓爲伍胥、申胥變相,未擬不於倫。《英烈傳》一稱《雲合奇蹤》,相傳爲郭勳覬覦襲爵,使人爲此書以張其祖功。書甚惡劣,尙不能出《東西漢演義》上,而託名天池,抑何可笑。《眞英烈傳》似因反對前書而作。開國諸將中,於郭英多所痛詆而盛述傅友德、胡德濟(卽平話中之王於)、邵榮(卽平話中之蔣忠)功業。平川之役,特表萬勝,而所謂飛天將、鐵甲將者,亦多有來歷,勝前書多矣(今日說平話,者當卽以此爲藍本)。又此書中謂沐黔國爲高後私生子,而懿文與永樂則皆畜養於中宮者。永樂爲庚申君遺腹,其母甕妃,藍玉北征時俘獲,太祖納諸宮中,而玉曾染指焉。故玉之禍,不僅爲長樂之功狗,且因於長信之奇貨也。以上散見於明人野史中;而甕妃一事,張岱《陶庵夢憶》、劉獻廷《廣陽雜記》中皆載之,未必盡委巷之談也。《女仙外史》靑州唐賽兒之亂,奉惠帝年號,而《石匱奇書》(卽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原本)中,更盛述賽兒奇蹟,卽是書所本也。作者江南呂某,書中軍師呂律,卽作者自命。國初王士禎、劉廷璣輩,皆詫爲說部中之奇作。平心論之,其言魔仙佛並稱三敎,理想殊奇特;而卽以成祖慘酷刑法,對待一輩靖難功臣,請君入甕,痛快無似,至全書結構,則仍未脫四大奇書之窠臼也。《西洋記》記鄭和出使海外事。國土方物,尙不謬於史乘,而仙佛鬼怪,隨手扭揑,較《封神榜》、《西遊記》尤荒唐矣。近時碩儒有推崇此書而引以考據者,毋亦好奇之過歟!《魚服記》惠帝遯荒一事,千古疑案。此書事蹟,作者謂得諸程濟後人,殆與今日親見福爾摩斯之子而得聞奇案者同一可笑(作者爲本朝人而言遇程濟子)。惟所記山川方物,頗有可觀,而組織處亦見苦心。《鴟鴞記》其體格頗特別,似分非分,似連非連。(章回小說有兩體,平常皆以一人一事聯絡,而中分回目。若《今古奇觀》、《貪歡報》、《國色天香》之類,皆一事爲一回。)此書自高煦稱兵以及寘鐇、宸濠而至靖江王爲止,或數回敘一事,或一回敘數事,雖事有詳略,不能勻稱,然亦見其力量之弱矣。《太妃北征錄》此書餘未見,首尾約有百餘回,筆意頗恣肆。太妃不知指何人,蓋合周天後遼蕭後爲一人者。而淸唐國招親一段,尤極怪異。《正統傳》大約系石亨、曹吉祥之黨徒所爲。書中以於忠肅爲元兇大憝,可謂喪心病狂。然明人小說,以私怨背公理,是其積習;惟此書與《承運傳》(亦記靖難事者,痛詆方練、景鐵諸公,不留餘地)顚倒是非爲尤甚耳。若以張江陵爲鉅奸,楊武陵爲大忠者,固數見不鮮矣。《野叟曝言》作者江陰夏某(名二銘,着有《種玉堂集》,亦多偏駁。此書原缺數回,不知何人補全,先後詞氣多不貫),文白卽其自命,蓋析夏字爲姓名也。康熙中,當道諸公爭尙程、朱學說,而排斥陸、王,作者曾從某相國講學,故雅意迎合,書中所謂時太師者雖若影射彭時,實指某相國也。其平生至友爲王某、徐某,則所謂匡無外、餘雙人者是也。同邑仇家周某,則所謂吳天門者是也。夫小說雖無所不包,然終須天然湊合,方有情趣。若此書之忽而講學,忽而說經,忽而談兵論文,忽而誨淫語怪,語錄不成語錄,史論不成史論,經解不成經解,詩話不成詩話,小說不成小說,《雜事祕辛》與昌黎《原道》同編,香奩妝品與廟堂禮器並設,陽阿激楚與雲門咸池共奏,豈不可厭?且作文最患其盡,小說兼文學美術兩性質,更不宜盡;而作者乃以盡之一字爲其唯一之妙訣,眞別有肺腸也。其竭力貢獻尊王法聖之奴隸性,以取媚於權要者,固無足深論矣。《萃忠錄》表揚於忠肅諸公大節,與《正統傳》正相反。然筆下枯槁無味,視盲詞中《再造天》,一邱之貉耳。《玉蟾記》亦似爲奪門案中諸忠吐氣,然庸劣特甚。《武皇西巡記》作者署名江南舊吏。觀其序言,大約乾隆中官江南,因供應巡幸不善而被議者,故作此以指斥。詞釆頗豐蔚,所敘事實亦似得之躬歷,非叔孫通綿蕞所習之強作解事者比。《豹房祕史》妖豔在《隋煬豔史》上。唯《豔史》皆有所依據,而此書則多憑空結撰,猶《金甁梅》之借《水滸》武松傳中一事而發抒其胸中怨毒耳。《偉人傳》以徐武功、韓襄毅、王新建、王威寧四人爲主,蓋小說中之合傳體也。然事蹟多不經,全乖於本傳。又四人功業雖可頡頏,而以人格論,則不老子、韓非之誚。明人小說,以序述武宗荒晏,宸濠舉兵,及江浙倭亂,嚴氏奸惡者爲最夥,然多無甚價値,故不備列。《金齒餘生錄》署名爲用修自着,然未必眞出其手,因詞氣多不類也。敘述議大禮事,亦多與史矛盾,唯記苗族風尙,頗瑰異可觀。《驂鸞錄》敘世宗崇道事,蓋周穆、漢武《內外傳》之流。唯書中李福建、陶仲文、藍道行,皆實有其人,事蹟則出之裝點耳。《靑詞宰相傳》夏貴溪亦佞幸一流,人格在張孚敬下,幸爲嚴氏所傾陷,死非其罪,故世多惜之;又得《鳴鳳記》等爲之極力推崇,儼然蹇蹇老臣矣。此書則極力醜詆之,無異章惇、蔡京,又未太過。揚之則登天,抑之則置淵,文人之筆鋒,誠可畏哉!小說,猶其小焉者也。《綠野仙蹤》蓋神怪小說而點綴以歷史者也。其敘神仙之變化飛昇,多未經人道語;而以大盜、市儈、浪子、猿、狐爲道器,其憤尤深。燒丹一節,雖以唐小說中《杜子春傳》爲藍本,而能別出機杼,且合之近日催眠學家所實驗者,固確有此理,非若《女仙外史》之好強作解事而實毫無根據者比也。唯平倭一節,詆胡默林不留餘地,不知何意。默林將業,雖不足觀,然功過尙足相掩,在當時節鎭中,不可謂非佼佼者,正未容一筆抹煞也。相如江陵,將如默林,而明人小說中每痛毀之,蓋必別有不滿意於當時社會者在焉。《東樓穢史》筆力恣肆,尤出《金甁梅》上,所不及《金甁梅》者,彼洋洋百餘回,全敘家人瑣屑,不涉門外事,而此則國政、兵務、神仙、鬼怪參雜其間,不及五十回,已成強弩之末矣。《大紅袍》筆頗整飭,非今日坊間通行之本;而一傳一不傳,殊覺可怪。我國章回小說界中,每一書出,輒有眞贗兩本,如此書及《隋唐演義》與《說唐》是也。然眞而雅者,每乏賞音,贗而俗者,易投時好;一小說也,而其遭際如此,亦可以覘我國民之程度矣。尙有所謂《福壽大紅袍》者,盲詞也,蓋就贗本更翻者,則其庸惡陋劣,無待言矣。《檮杌閒評》魏忠賢之外史也,亦有奇偉可喜處。唯以傅應星爲忠賢所生,且極口推崇之,不知其命意所在。今坊間翻刻,易其名曰《明珠緣》。《護國錄》書中所謂張閣老、朱國公者,不知指何人。敘三案事,尙未全失實,唯頗不滿意於沈四明及王之穼;而文致鄭國泰,視爲梁冀一流,雖下流所歸,而不知鄭之庸劣,實不足以當之。欲甚其罪,而反重其身價,世間事往往有此。《賣遼東傳》曾見傳鈔殘本,雖多落窠臼,而頗多逸聞。惟馮佈政父子奔逃一回,卽涿州與東林構怨之一原因者,則闕之矣,《瑤華傳》平空構一福藩女爲主,亦能別出手眼者。雖荒誕穢褻,不可究詰,然較之《隔簾花影》、《綺樓重夢》等蠅矢污璧者,倜乎遠矣。《甲申痛史》書中以懷宗爲成祖後身,流寇則靖難諸臣轉世報仇者。其荒邈無稽,與《續水滸》之宋江爲楊麼,盧俊義爲王魔,及《三分夢》之韓、彭、英布轉世爲昭烈、操、權者,如出一轍。此固小說家之陋習,而亦可見我國民因果報應之說,中於心者深也。(成祖轉生爲懷宗之說,《霜猿集》等亦載之,而以流寇爲胡、藍案中人,則《西堂樂府》亦有此類怪談,彼稗官家,固無足責也。)《陸沈紀事》自薩爾滸之戰起至睿忠親王入關止。其事蹟皆魏源《開國龍興紀》所不及知者。雖多道路流傳語,而作者見聞較近,且無忌諱,亦不能盡指爲齊東語也。書中於遼東李氏、佟氏逸事,特多鋪張;而九蓮菩薩會文殊一回,稽之禮親王《嘯亭雜錄》,亦非全出傅會也。《鐵冠圖》此書共有三本。今所通行之《新史奇觀》,卽其中之一,而亦不完全,蓋因有所觸忌而竄改也。其一則全言因果報應,與《甲申痛史》大致相同。其一以毛文龍爲主人翁,吳、耿、孔、尙皆其偏裨(耿、孔、尙確係文龍養孫),而以洪遼陽爲出毛門下,因至長白山,擬師邊大綬故智,爲神所呵,遂知天命有在,幡然歸順(此事於明人野史中亦曾見之,蓋顧亭林逸事),殊極荒謬。唯五龍會一節(五龍蓋謂世祖、明懷宗、唐王及闖、獻皆逃禪,就一師受記)尙有所本,今說評話者,似卽據此爲藍本。《海角遺編》記常熟嚴栻等舉兵事。原本有四卷,後附題贊書中諸人詩一卷,今傳鈔者,僅有首二卷也。《江陰城守記》卽《荊駝逸史》中之一種,而易爲通俗小說。書中四王八將,皆有姓氏,而稽之別種紀載,幾若亡是公。且國初王之陣亡者,僅有尼堪與孔有德,事在滇、粵,不在江陰也。大約所謂王者,系軍中綽號,如流寇中混世王、小秦王之類耳,非封爵也。又當鼎革時,草澤之投誠者,每要求高爵,或權宜假借,以戢反側,雖未經奏請,而相呼以自貴,亦未可知。蘇郡之變,有所謂八大王者,亦其倫也。《殷頑志》專記大嵐山朱三太子、一念和尙等之變,而於各處舉義旗者多不及,名殊未稱。聞尙有《沙溪妖亂志》一書,氏記朱三、一念事,餘未之見也。《鯨鯢錄》此書蒐羅頗廣,自魯監國,越中水師及閩之鄭氏,太湖之吳易、黃蜚等義兵,而羣盜如赤腳張三等亦附列焉。惟滿家峒伏莽,地佔平原,而謂有隧道可通萊州入海,則眞齊東之語矣。《投筆集》中有所謂阮姑娘者,當卽此書中阮進之妹,飛龍、飛蛟,不知誰屬。《臺灣外紀》此延平別傳也。從飛黃椎埋以至克塽輿櫬,首尾數十年事蹟甚詳備。作者見聞較近,當有所根據,惟敘次散漫,多近乎斷爛朝報,不甚合章回小說體裁焉。《前後十叛王記》國初武略,世多侈言前後三藩,而此書獨稱十王。蓋於弘光、隆武、永曆之外,加入魯王及李定國、孫可望爲前六王,而以孫延齡爲孔有德壻,更其姓爲孔延齡,而附於吳、尙、耿爲後四王。然明之三藩不可雲叛,而孫、李人格絕然相反,又豈可並列,亦好奇之過也。然書中所記張勇激變,王輔臣、傅宏烈僞降,及射獵殺孫可望事,皆與劉獻廷《廣陽雜記》所載相合,亦非漫無根據者。《毗舍耶小劫記》記朱一貴之亂也。一貴本明裔(見日本人《朱一貴事》),所謂鴨母,其實龍孫也。惟一貴驟起驟滅,蕩平不過旬月,書中時間,未延長。又以杜君英爲鄭忠英,指爲克之後,不知何本。《平臺記》事蹟與前書略同。惟詞意多鄙倍,藍鼎元《平臺記略》序中所指,當卽是書。《年大將軍平西記》脫胎於《封神榜》、《西洋記》而魄力遠遜之;然較《徵東》、《平南》諸書,則倜乎遠矣。惟合金山、靑海爲一地,又以噶爾丹策、妄布坦拉爲羅卜藏、丹津將帥,及以哈敦爲阿奴名本朝人,演本朝事,而顚倒紕繆至此,殊令人齒冷。我鄉徐太史兆暐素推重是書,大約因書中神怪各節,所謂陣圖法寶者皆有寓意而偏嗜之,然不好奇之過也。《蟫史》此小說中之協律郎詩,《魁紀公》文也。書中主人甘鼎,蓋指傅鼐,傅之材力,在明韓襄毅、王威寧右,而未竟其用,舉世悼惜,故好事者撰爲是書,以同時一切戰績,歸傅一身,致崇拜之意。但懼幹忌諱,故出之以廋詞隱語,飾之以牛鬼蛇神,以炫閱者之耳目。但細考之,書中人物事蹟,仍歷歷顯露。(如石玉之爲琅玕,餘舜佐之爲李侍堯,斛斯貴之爲福康安,賀蘭觀之爲海蘭察,龍木蘭之爲龍麼姝,木宏綱之爲柴大紀,梅颯採、嚴多稼之爲林爽文、莊大田。其餘若羣網、鶖鸑二城,則諸羅、鳳山也。靑黃黑赤白五苗,則九股十三姓諸種也。五斗米賊,則川陝各號之白蓮敎匪也。當時朝議甚惜齊王氏之才,有欲撫之使平苗自贖者,故尊之爲鎖骨菩薩,別樹一幟,不混於五斗米賊中。陳文述曾令常熟,爲諸名士所推服,所謂都毛子者,殆卽其人也。餘不備述)。雖章回小說乎,而有如《莊》、《列》者,有如《竹書》、《路史》者,有如《易林》、《太玄》者,有如《山海》、《嶽瀆》、《神異經》者,有如《雜事祕辛》、《飛燕外傳》、《周秦行記》者。蓋奄有《水滸記》、《西遊記》、《金甁梅》諸特色,而無一語襲其窠臼,雖好用詞藻,及侈陳五行禨祥,而乏眞情逸緻,然不可謂非奇作也。小說界中之富於特別思想者,除《西遊補》外,無能逮者,但不便於通俗耳。按此書筆意,頗與說部中《璅雜記》(一名《六合內外瑣言》)相似,但彼系散篇,此爲長本,勞逸難易固不同也。幹、嘉中文字,能爲此狡獪伎倆者,惟舒位、王曇,究不知誰作也。(或卽舒位所作。蓋舒參戎幕時,曾與龍麼妹有情愫,其贈詩所謂「上馬一雙金齒屐,乘鸞十八玉腰奴者、是也。書中盛述木蘭神通,若有味乎其言之,當非無故。而所謂蜎桑生者,意卽作者自指焉。)《鼎盛萬年靑》此書有眞贗二本。眞本事蹟與《南巡紀事》相出入,尙有稗乘價値。今坊間所發行者,蓋贗本也,三四集下,尤惡劣萬狀,則贗之贗者也。(古今僞書極多,心勞日拙,已無謂。而章回小說之下乘者。亦復襲其風氣〔如此書及《說唐》、《大紅袍》、《鐵冠圖》之類〕,是可見人心之日下,挾葉公之好者日多,而馮贄、楊愼等作俑之流極無已焉。)

    吾國小說,具歷史性質者,正指不勝屈。而鄙人見聞淺狹,且記憶力日減退,有志其書名而事蹟不能追省者,亦有事蹟瞭然而忘其書名者,隨手掇拾,掛一漏萬。海內博雅君子見之,寧無遼豕之誚?

    小說感應社會之效果,殆莫過於《三國演義》一書矣。異姓聯昆弟之好,輙曰「桃園」;帷幄侈運用之才,動言「諸葛」,此猶影響之小者也。太宗之去袁崇煥,卽公瑾賺蔣幹之故智。(太祖一生用兵,未嘗敗衂。惟攻廣寧不下,頗挫精銳,故切齒於袁崇煥,遺命必去之。詳見《嘯亭雜錄》等書。)海蘭察目不知書,而所向無敵,動合兵法,而自言得力於繹本《三國演義》。左良玉之舉兵南下,則柳麻子援衣帶詔故事慫惥成之也。李定國與孫可望,同爲張獻忠義子,其初膾肝越貨,所過皆屠戮,與可望無殊焉,說書人金光,以《三國演義》中諸葛、關、張之忠義相激動,遂幡然束身歸明,盡忠永曆,力與可望抗,累建殊勳,使興朝連殞名王,屢摧勁旅,日落虞淵,魯戈獨奮,爲明代三百年忠臣功臣之殿,卽與瞿、何二公鼎峙,亦無愧色,不可謂非演義之力焉。張獻忠、李自成、及近世張格爾、洪秀全等,初起衆皆烏合,羗無紀律。其後攻城略地,伏險設防,漸有機智,遂成滔天巨寇;聞其皆以《三國演義》中戰案,爲帳內唯一之祕本。則此書不特爲紫陽《綱目》張一幟,且有通俗倫理學、實驗戰術學之價値也。書中人物最幸者,莫如關壯繆;最不幸者,莫如魏武帝。歷稽史冊,壯繆僅以勇稱,亦不過賁、育、英、彭流亞耳。至於死敵手,通書史,古今名將,能此者正不乏人,非眞可據以爲超羣絕倫也。魏武雄才大略,奄有衆長,草創英雄中,亦當占上座。雖好用權謀,然從古英雄,豈有全不用權謀而成事者?況其對待孱主,始終守臣節,較之蕭道成、高歡之徒,尙不失其爲忠厚,無論莽、卓矣。乃自此書一行,而壯繆之人格,互相推崇於無上,祀典方諸郊禘,榮名媲於尼山,雖由吾國崇拜英雄宗敎之積習(秦、漢時尊杜伯,六朝尊蔣子文,唐時尊項王、伍胥,此我國神道權位之興替焉。自宋後特尊壯繆。以上諸人,皆有積薪之嘆矣。雖方士之呂岩,釋家之觀自在,術數家之鬼谷子,航海家之天妃,無以尙之也),而演義亦一大主動力也。若魏武之名,則幾與窮奇、檮杌、桀、紂、幽、厲同爲惡德之代表。社會月旦,凡人之奸邪詐僞陰險兇殘者,輙目之爲曹操。今試比人以古帝王,雖傲者謙不敢居;若稱以曹操,則屠沽廝養必怫然不受。卽語以魏主之尊貴,且多才子,具文武才,亦不能動之也。文人學士,雖心知其故,而亦徇世俗之曲說,不敢稍加辨正。嘻!小說之力,有什伯千萬於《春秋》之所謂華袞斧鉞者,豈不異哉!(今西人之居我國者,稍解中文,卽爭讀《三國演義》,偶與論及中國英雄傳記,則津津樂道者,必此書也。陳習之書,則知者鮮矣。且亦不欲知也。則《三國演義》之感應力,並及於域外矣。)

    小說之影響於社會固矣,而社會風尙實先有構成小說性質之力,二者蓋互爲因果也。吾國南北兩部,風氣犂然而異,北方各行省,地斥鹵而民強悍,南人生長膏沃,體質荏弱,而習爲淫靡,故南北文學亦因之而分,而小說尤顯著。北人小說,動言俠義;而出於南人者,則才子佳人之幽期密約,千篇一律:兒女英雄,各據其所融冶於社會者爲複印件。原其宗旨,未始非厭數千年專制政體之束縛,而欲一寫其理想中之自由(俠義躬捍文網,與豪宗墨吏爲仇,破政府之專制也;幽期密約,婚姻自由,破家庭之專制也),而思力不充,更多顧忌瞻,其目的仍在封拜、誥贈,一若不得君主父母之許可,終不得爲正當者。則又第二層之普通結習,潛驅陰率之,而不復能顧其矛盾也。而閱小說者,但喜其情節之離奇,敘述之嶲妙,不知就自由之一點引申而整理之,故其效果,屬於北者徒誨盜,屬於南者唯誨淫。

    《五行志》有所謂文字之妖者,雖初民迷信之遺習,然亦頗有徵驗。傳記所載之童謠、語讖無論矣,小說之流行,亦有莫知其然而然,隱兆禍亂之先幾者。南人本好言情小說,前十年間,忽自北省傳入《三俠五義》一書,社會嗜好爲之一變。由是而有《彭公案》、《施公案》、《永慶昇平》諸書,皆從燕、齊輸入,而遂有庚子義和團之禍。

    《三俠五義》一書,曲園俞氏就石玉昆本序行,易其名爲《七俠五義》。(書中三俠謂南俠、北俠、雙俠也。曲園因其人數爲四,疑有錯誤,遂湊入智化等;又改小義士艾虎爲小俠,而稱七俠。常笑曲園賅博、而不知有三王—禹、湯、文、武亦四人,三俠蓋用其例,豈非怪事!)此書人物地址稱謂,多寓遊戲,作者亦無一定宗旨(俗本《龍圖公案》中有五鼠鬧東京一事,作者殆惡其荒陋,而另出機杼,借題發揮。章回小說家本有此一種,如元人《二郞神》雜劇,因楊戩擅作威福,比之灌口神而作。而《西遊記》、《封神榜》,卽以灌口神爲楊戩,侈敘其神通。《水滸記》有西門、潘氏通姦一段,而《金甁梅》之百餘回洋洋大篇,卽從此出,皆其一例也。)然豪情壯釆,可集劍俠傳之大成,排《水滸記》之壁壘。而又有一特色,爲二書所不及者,則自始至終百萬餘言,除夢兆寃魂以外,絕無神怪妖妄之談。(如《水滸記》高唐州、芒碭山諸回,實耐庵敗筆。)而摹寫人情冷暖,世途險惡,亦曲盡其妙,不獨爲俠義添頰毫也。宜其爲鴻儒欣賞,而刺激社會之力,至今未衰焉。

    我國俠義小說,如《三俠五義傳》等書,未遽出泰西偵探小說下,而書中所謂俠義者,其才智亦似非歐美偵探名家所能及。蓋同一辦案,其在歐美,雖極疑難,而有服色、日記、名片、足印、煙、酒、用品等可推測,有戶籍、守兵、行業冊等可稽查,又有種種格致、藥物、器械供其硏究。警政完全,一呼可集;電車神速,百里非遙;電信電話,鐵軌汽船,處處交通。越國則有交納罪人之條約,搜牢則有羈束自由之捕符。挾法律之力,君主不能侵其權,故能操縱自如,摘奸發伏。而吾國則以上者一切不具,僅恃腦力腕力,捕風索影,而欲使鬼蜮呈形,豺狼就捕,其難易勞逸之相去,何可以道里計!吾國民喜新厭故,輕己重人,輙崇拜歐美偵探家如神明,而置己國俠義事蹟爲不屑道,何不思之甚也?或謂俠義小說之所謂俠義者,皆理想而非事實,抑知所謂福爾摩斯、聶格卡脫者,亦何嘗眞有其人。況吾國之俠義事蹟,亦間有事實可據,而不盡出於文人狡獪也。

    語云:「南海北海,此心同,此理同。」小說爲以理想整治實事之文字,雖東西國俗攸殊,而必有相合之點。如希臘神話,阿剌伯夜談之不經,與吾國各種神怪小說,設想正同。蓋因天演程度相等,無足異者。最奇者,若《夜叉夫人》(一勳爵之妻,有賢淑名,夫忽失蹤,備極哀悼,且謹嚴自守,人無間言。後事敗,方知其與人通姦,弒夫潛埋室中),與《謀夫奇案》,如出一轍(此案各說部多記之,卽僞爲其夫遇祟自溺,實支解而瘞於坑下者)。《畫靈》(商務書局發行)之與《鮑打滾冥畫》,其術正同。(《畫靈》者,一畫士能視及現界外事物,而鮑打滾則就地一滾,而可目睹鬼神形狀而繪之。)《海外軒渠錄》所載,葛利佛至大人國,爲宮婢戲置褻處,如臨惡溪,險醜莫狀,可謂匪夷所思矣;而《無稽讕語》中,竟有一節與之暗合者。蓋人心雖極變幻,更不能於感官所接觸之外別構一思想,不過取其收蓄於外界之材料,改易其形式質點,加以支配,以新一時之耳目。深察之,則朝三暮四,二五一十,正無可異也。又《水滸記》智取生辰綱一事,自是耐庵虛構;而閱《三洲遊記》,阿非利加野人竟有眞用此智而行劫者。豈黔種中亦有智多星歟?

    小說固有文俗二種,然所謂俗者,另爲一種言語,未必盡是方言。至《金甁梅》始盡用魯語,《石頭記》仿之,而盡用京語。至近日則用京語者,已爲通俗小說。

    《小說林》第一卷(1907)

    ○客雲廬小說話

    邱煒萲

    卷一菽園贅談

    偶閱紅樓夢有詠

    十種傳奇

    崔鶯鶯

    荊釵記

    祝英臺

    長生殿

    普救寺

    小說

    水滸傳

    梁山泊

    梁山泊辨

    小說閒評

    三笑傳奇非唐伯虎事

    宋江以下三十六人

    說部不必妄續

    金聖嘆批小說說

    續小說閒評

    卷二五百洞天揮麈

    閩鄉戲出

    金瓶梅

    聊齋志目燈謎

    粵謳

    小說三種

    紅樓夢分詠

    傳奇小說

    卷三揮塵拾遺

    再談粵謳

    茶花女遺事

    長生殿

    紅樓夢分詠絶句之二

    日人論水滸

    花月痕題詩

    小說與民智關係

    茶花女遺事題詞

    詠明季說書人柳敬亭二首

    聊齋志異題後

    粵謳之三

    卷四新小說品

    凡例九則

    卷五客雲廬小說話

    窮愁著書

    小說始於史遷

    琵琶記

    小說存三代之

    金聖嘆與西廂水滸

    水滸傳得自由意境

    卷一菽園贅談

    偶閱紅樓夢有詠*1

    斑斑哀怨至今存,日夕瀟湘見淚痕。莫訝芳名僭妃子,湘君何必定王孫。*2

    繡到鴛鴦種夙因,撲來蛺蝶見精神。此中倘有傳神手,千古肥環是替人。*3

    一剎人間事渺茫,前生幻境認仙鄉。如何盡領芙蓉號,不斷情緣反斷腸!*4

    柳條穿織囀黃鶯,結絡餘閒說小名。偏是飛瓊人未識,翻從夢裏喚分明。*5

    十種傳奇

    國初,金華人李笠翁(漁),工詞曲,所著十種傳奇,一時盛行,聲大而遠。或有議其科諢純是市井氣,不知作者命意,正惟雅俗共賞,使人易於觀聽。有自題詩云:「邇來節義頗荒唐,盡把宣淫罪戲場。思借戲場維節義,繫鈴人授解鈴方。」苦口婆心,昭然若揭。

    崔鶯鶯

    雙文才貌,今之婦孺皆知,然往往樂道其含垢一事,播之管絃,形爲歌詠,何其誣也。此其故由於元微之《會眞記》推其波,王實甫、關漢卿《西廂記》助其瀾。文人筆孽,莫此爲甚。今按崔鶯鶯碑,卽鄭府君碑,在河南滎陽縣,爲古淇澳地。明成化間,淇水橫溢,土齧碑出。碑爲秦給事?所撰,略言「府君諱恆,字伯常,夫人博陵崔氏,四德鹹備,卒年七十六。以大中十二年二月,合祔於先滎之側。女一人,子六」。據此,則世之所以誣雙文者,當可一掃而空之。或雲,「碑只氏崔,而不名鶯鶯,碑所稱者,似別爲一人」,則未好辯之過矣。

    荊釵記

    《荊釵記》玉蓮者,王梅溪先生十朋之女也。孫汝權,宋進士,與梅溪爲同年生,敦尙古誼。史浩主和議,先生劾其誤國八大罪,汝權實慫慂焉。史氏銜恨,遂令門下客作傳奇,謬其事以之。前人之辨有然,幾疑玉蓮與崔鶯同一受誣矣。乃番禺陳曇《鄺齋雜記》引莊相伯言,「湖郡城內,有石牌坊一座,大書湖州協副將孫汝權同妻錢玉蓮建」,則孫又爲武人,而玉蓮其室也。茫茫千古,此案何時?耶?

    祝英臺

    詞曲中有《祝英臺近》,牌名亦曰《祝英臺》,後人遂附會祝英臺爲良家子,僞爲男服,出外遊學,與同硯生梁山伯共枕蓆者三年,雖心悅之,終以禮自持,能以智自衛,故梁不知其爲女。他日歸,以實吿,且約梁速來家求婚。梁踰期至,父母已許字他姓,梁懊恨成疾死。及婚,路過樑墓,感舊傷情,一慟而絶。或演爲傳奇,或歌爲下里,文皆少異,事實從同。惟不見記載,殊不足徵。有人言:「曾過舒城縣梅心驛,道旁石碣上大書曰『梁山伯祝英臺之墓』。近村居民百餘家,半是祝姓。」豈卽當年所營鴛?耶?不可知矣。

    長生殿

    詠古詩雖以議論見長,然有意求新,亦是一病,昔人論之屢矣。昔有作《長生殿》題者,恆誇「如何夜半無人語,卻被鴻都道士知」二語爲獨得之祕,而不知其尖酸已甚也。江右曾賓谷都轉亦有是題,句雲:「世緣安得如牛女,萬古今宵會河渚,生生世世比肩人。牛女在天聞此語,可憐私語人不知,臨邛道士爲傳之。」如此措辭,何等含蓄?

    詩人之言,率多不檢,興會所至,應手卽書,足爲典要。袁簡齋先生詠馬嵬詩有云:「石壕村裏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其實妃子並不死於長生殿也。當日曾有訾之者,先生答以「白香山作《長恨歌》,亦有《峨眉山下少人行》之句,其實明皇幸蜀,並不到峨眉也,而香山在當時則竟用之」。難者語塞。大約此等詩盡在興趣,如必着跡以求,無當也。

    普救寺

    傳奇小說,言多不經,然亦有本其牽連附會處,則不可以不辨。元人着《西廂》傳奇,實本元稹之《會眞記》。謂其不經可也,謂其無所本不可也。獨至折中所稱引事實地名,牽連附會,不一而足。卽如河中普救寺,據蒲之舊志雲:「本名永淸院。院僧與郭威約,城克之日,不戮一人,因改名曰普救,蓋五代時事。」《西廂》傳奇乃附會爲唐武瞾敕建,意欲影借白馬解圍,張嘗有恩於崔耳。此其所以不經也。說者謂張本無其人,特作者假名立義,幻出一篇空靈跳脫文字,自娛娛人,讀者玩其文可也,何必深考?不知張雖無其人,而崔與鄭則確爲夫婦。秦給事貫嘗稱,鄭恆配崔夫人四德鹹備,當日無含垢之事可知。作者欲爲空靈跳脫之文,何題不可爲,何必於崔、鄭二人加以惡聲,豈有懷未遂,乃爲是誣人自誣之智耶?果爾,微特《西廂》傳奇爲不足憑,卽所本之《會眞記》,先已出於無本,則亦同爲不經而已矣。

    小說

    本朝小說,何止數百家。紀實硏理者,當以馮班《鈍吟雜錄》、王士禎《居易錄》、阮葵生《茶餘客話》、王應奎《柳南隨筆》、法式善《槐廳載筆》、《淸祕述聞》、童翼駒《墨海人民錄》、梁紹壬《兩般秋雨盦隨筆》爲優。談狐說鬼者,自以紀昀《閱微草堂五種》爲第一,蒲松齡《聊齋志異》次之,沈起鳳《諧鐸》又次之。言情道俗者,則以《紅樓夢》爲最,此外若《兒女英雄傳》、《花月痕》等作,皆能自出機杼,不依傍他人籬下。

    小說家言,必以紀實硏理,足資考覈爲正宗,其餘談狐說鬼,言情道俗,不過取僃消閒,猶賢博弈而已,固未可與紀實硏理者絜長而較短也。以其爲小說之支流,遂亦贅述於後。

    水滸傳

    元人施耐庵,賣弄才情,希名後世,與他人窮愁抑塞,發憤著書者不同,金聖嘆嘗言之矣。耐庵何題不可著書,何必取羣盜而鋪張之?蓋因史有宋江三十六人一句,以三十六人之多,然後足供揮灑也。此亦聖嘆之言也。相傳耐庵撰《水滸傳》時,憑空畫三十六人於壁,老少男女,不一其狀,每日對之吮毫,務求刻畫盡致,故能一人有一人之精神,脈絡貫通,形神俱化。惟小說家言,信筆揮灑,不無失檢。聖嘆從而潤色,託之耐庵古本。遂覺洋洋大觀。何物羅貫中強起干預,妄行續貂,七十回以前,被其竄亂者亦復不少,實《水滸》一大厄也。至毅然以忠義之名襃羣盜,更爲耐庵所不及料。後人不譏貫中而譏耐庵,曷不取聖嘆所批之本而觀之?此雖事之小者,然實關係於人心風俗之大,餘故不能已於言。又羅貫中後人三世皆啞,俗指爲耐庵事,亦誤。

    梁山泊

    詩文雖小道,小說蓋小之又小者也。然自有章法,有主腦在。否則,滿屋散錢,從何串起,讀者亦覺茫無頭緒,未終卷而思睡矣。卽如《紅樓夢》以絳珠還淚爲主腦,故黛玉之死,寶玉一癡而不醒,從此出家收場,無事《紅樓夢》後夢也。《西廂記》以白馬解圍爲主腦,故夫人拷豔,紅娘認而不諱,從此名義已定,無事再續《西廂》也。《水滸》主腦在於收結三十六人,故以梁山泊驚惡夢,戛然而止,意在於著書,故可止而止,不在於羣盜。故憑空而起者,亦無端而息,所謂以不了了之也。此是著書體例,非示人以破綻,後人不察,紛紛蛇足,幾何不令讀者齒冷!

    梁山泊辨

    梁山泊不知在何處,談者津津,堅稱世間確有其地。及問其地之在何處,則又東稱西指,莫定主名。大抵人情好怪,不稽事理,隨聲附和,往往而然,不爲喝破,反增疑竇,使無識者日馳情於無何有之鄉,則當世之惑,而人心之害大矣。今按《宋史》,並無梁山泊,而有梁山濼。梁山濼雖爲盜藪,究與宋江無涉。宋江事見《徽宗本紀》、《侯蒙傳》、《張叔夜傳》者大略相同。三十六人除宋江外,皆不着姓名,更何有於梁山泊?其屬杜撰可知。若梁山濼事,見諸《蒲宗孟傳》,言梁山濼多盜,宗孟痛治之,雖小偷必斷其足,盜雖衰止,而所殺甚多雲雲。微論與江無涉,且宗孟爲神宗朝人,其去徽宗朝亦越數十年也。作者隨手扭揑一梁山泊地名,亦猶《三國演義》之落鳳坡,本無心於牽合,談者求其地以實之,不得,或遂指梁山濼爲梁山泊,如今時四川之有落鳳坡者,究未可知。要爲齊東野人之言,非大雅所宜出也。

    小說閒評*6

    《紅樓夢》一書,不著作者姓名,或以爲曹雪芹作,想亦臆度之辭。若因篇末有曹雪芹姓名,則此書舊爲抄本,祗八十回,倪雲癯曾見刻本,亦八十回,後四十回乃後來聯綴成文者,究未足爲據。或以前八十回爲國初人之舊,而後四十回卽雪芹所增入。觀其一氣銜接,脈絡貫通,就舉全書筆墨,歸功雪芹,亦不爲過。

    《兒女英雄傳》自是有意與《紅樓夢》爭勝,看他請出忠孝廉節一個大題目來,搬演許多,無非想將《紅樓夢》壓住。如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纔多者天且忌,名高者矢之鵠,不意小說中亦難此。然非作《紅樓夢》者先爲創局,巧度金針,《兒女英雄》究安得陰宗其長,而顯攻其短?攻之雖不克,而彼之長已爲吾所竊取以鳴世,又安知《兒女英雄》顯而攻之者,不從而陰爲感耶!《紅樓夢》得此大弟子,可謂風騷有正聲矣。

    文章爭起句,亦爭結句。於二者而權其輕重,則結句尤重於起句。試觀今人應試之文,結句或有不佳,起句無不佳者。古人傳世之文,起句無不佳者,結句往往佳於起句,其精神貫注之處,優劣分而難易見,難易見而輕重得矣。小說亦然。《紅樓夢》徹首徹尾竟無一筆可議,所以獨高一代。《兒女英雄傳》不及《紅樓》,正坐後半不佳。

    《兒女英雄傳》前半寫十三妹,生龍活虎,不可捉摸,令人作天際眞人想,分貼諸人,亦各色舞眉飛,恰如分兩,讀者幾欲一一遇之紙中,而可數其主名也。中權寫卻婚贈奩,細針密縷,尙見慘淡經營。入後文筆懈怠,可議之處,不勝枚舉。尤陋者,寫安學海爲四子解圍引侍坐章,翻入長姐兒之金釧松卻,用《西廂記》脫胎,醜態百作,有類兒戲,至不堪寓目,豈江郞亦有才盡之時耶,抑畫鬼魅易而畫人物難耶?此書結而未結,尙是待續之書,後有作者,吾知不急於續,而勇於改。

    《花月痕》一書,亦從熟讀《紅樓夢》得來。其精到處,與《兒女英雄傳》相馳逐於藝圃,正不知誰爲趙、漢。若以視《紅樓》,則自謝不敏,亦緣後勁失力故也。就使後勁,要亦未到《紅樓》地位。

    《花月痕》命意,見自序兩篇中,大抵有寄託而無指摘者近是。人見其所言多鹹、同間事,意以爲必有指摘,過矣。亦猶《紅樓夢》一書,談者紛紛,或以爲指摘滿洲某權貴、某大臣而作,及取其事按之,則皆依稀影響,不實不盡。要知作者假名立義,因文生情,本是空中樓閣,特患閱歷旣多,暝想遐思,皆成實境。偶借鑑於古人,竟畢肖於今人;欲窮形於魍魎,遂驅及於蛇龍。天地之大,何所不有;七情之發,何境不生。文字之暗合有然,事物之相値何獨不然。得一有心者爲之吹毛求疵,而作者危矣;得一有心人爲之平情論事,而觀者諒矣。

    或曰:「《紅樓夢》、《花月痕》無所指摘,則吾旣得聞命矣。然則《琵琶》、《西廂》、《荊》之率爾拈毫,亦在可原之例乎?」餘曰:「否,否,不同年而語矣。《西廂》之非,非無可掩,餘前故誅其心。《荊》之寃,界乎疑似,又安忍以爲美談?獨至《琵琶》一記,世有謂爲譏王四而作,李笠翁曾暢辨之。不過言著書者當知自愛,當不爲小人影射之智,究無解於中郞之辱,然其先已有言之者。宋甫裏陸游,爲一代宗工,其詩乃雲:『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郞。』爲中郞地者不亦至乎!罪有眞疑,定以文之虛實。《紅樓夢》、《花月痕》二書,所謂疑也;《琵琶》、《西廂》、《荊》等作,已明明道出崔、蔡、孫、王,故不可同年而語也。」

    三笑傳奇非唐伯虎事

    才子多風流,風流未必才子,蓋「風流」二字,亦正有別也。如俗所傳《三笑傳奇》,唐解元乃一狂且耳,是以狂且爲才子也,烏乎可?不知六如居士,固以節操聞者。初,宸濠知其賢,有時望,思羅而致之幕下,博禮士名,乃以千金爲聘。聘居府中者半載,六如憂之,佯狂自廢,得放還。以賣畫自給,平居翛然物外,足遠城市,何來苟且之事?若《三笑傳奇》所云,意者別有傳訛,亦未可知。後閱《懷珠閣巵言》(近人元和江標着)始釋然也。《巵言》實本王行甫《耳談》,謂竊婢非六如事,婢名秋香,竊者爲元和陳元超。

    宋江以下三十六人

    宋周密《癸辛雜識》中,載龔聖與作宋江等三十六人贊,今爲據錄其名號如左:呼保義宋江、智多星吳學究、玉麒麟盧俊義,大刀關勝、活閻羅阮小七、尺八腿劉唐、沒羽箭張淸、浪子燕靑、病尉遲孫立、浪裏白條長順、船火兒張橫、短命二郞阮小二、花和尙魯智深、行者武松、鐵鞭呼延灼、混江龍李俊、九紋龍史進、小李廣花榮、霹靂火秦明、黑旋風李逵、小旋風柴進、插翼虎雷橫、神行太保戴宗、先鋒索超、立地太歲阮小五、靑面獸楊志、賽關索楊雄、一撞董平、兩頭蛇解珍、美髯公朱仝、沒遮攔穆橫、拚命三郞石秀、雙尾蠍解寶、鐵天王晁蓋、金槍班徐寧、撲天鵬李應。以上次序與元人施耐庵《水滸傳》所傳微異,卽名號亦有出入。今並錄《水滸》原列者於後,以廣異聞焉:天魁星呼保義宋江、天罡星玉麒麟盧俊義、天機星智多星吳用、天閒星入雲龍公孫勝、天勇星大刀關勝、天雄星豹子頭林沖、天猛星霹靂火秦明、天威星雙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廣花榮、天貴星小旋風柴進、天富星撲天鵰李應、天滿星美髯公朱仝,天孤星花和尙魯智深、天傷星行者武松、天立星雙槍將董平、天捷星沒羽箭張淸、天暗星靑面獸楊志、天佑星金槍手徐寧、天空星急先鋒索超、天衝星神行太保戴宗、天異星亦發鬼劉唐、天殺星黑旋風李逵、天微星九紋龍史進、天究星沒遮攔穆弘、天退星插翅虎雷橫、天壽星混江龍李俊、天劍星立地太歲阮小二、天平星船火兒張橫、天罪星短命二郞阮小五、天損星浪裏白條張順、天敗星活閻羅阮小七、天牢星病關索楊雄、天慧星拚命三郞石秀、天暴星兩頭蛇解珍、天哭星雙尾蠍解寶、天巧星浪子燕靑。

    說部不必妄續

    詞客稗官家每見前人有書盛行於世,卽襲其名而着爲後書副之,取其易行,竟成習套。有後以續前者,有後以證前者,甚至後與前絕不相類者,亦有狗尾續貂者。四大奇書,如《三國演義》名《三國志》,竊取陳壽史書之名;《東西晉演義》,亦名《續三國志》,與前絕不相侔。如《西遊記》,乃有《後西遊記》、《續西遊記》,《後西遊》雖不能媲美於前,然嬉笑怒罵,皆成文章;若《續西遊》,則誠狗尾矣;更有《東遊記》、《南遊記》、《北遊記》,眞堪噴飯耳。如前《水滸》一書,《後水滸》二書,一爲李俊立國海島,花榮、徐寧之子共佐成業,應高宗「卻上金鰲背上行」之讖,猶不失忠君愛國之旨;一爲宋江轉世,楊麼、盧俊義轉世王魔,一片邪淫之談,文詞乖謬,尙狗尾之不若也。《金甁梅》亦有續書,每回首載《太上感應篇》,道學不成道學,稗官不成稗官,且多背謬妄語,顚倒失倫,大傷風化,況有前書壓卷而妄思續之,亦不自揣之甚矣。外而《禪眞逸史》一書,《禪眞後史》二書,一爲三敎覺世,一爲薛舉託生瞿家,皆大部文字,各有各趣,但終不脫稗官口吻耳。再有《前七國》、《後七國》,而傳奇各種,《西廂》有《後西廂》,《尋親》有《後尋親》,《浣紗》有《後浣紗》,《白》有《後白》,《千金》有《翻千金》,《精忠》有《翻精忠》,亦名《如是觀》,凡此不勝枚舉,姑以人所習見習聞者筆而志之。總之,作書命意,創始者倍極精神,後此縱佳,自有崖岸,不獨不能加於其上,卽求媲美並觀,亦不可得。況續以狗尾,自出下下耶!

    右說載遼海劉廷璣《在園雜誌》。愚按此論甚善,足正好事之非。近來滬上侔利書賈,取時賢所著說部,改易名目,以期速售,如《後聊齋志異》,《續閱微草堂筆記》之類,正坐不知此失。《後聊齋志》有二:其一不知誰氏創稿,筆墨庸劣,令人慾嘔;其一爲長洲王廣文(韜)手筆,遣詞旖旎,亦自成家,惟名《淞隱漫錄》,其曰《後聊齋志異》者,乃書賈翻印更名,非廣文本意也。而世不察,以爲大詬,人之多言,亦可畏已。至於《閱微草堂五種》,論者以爲我朝第一,超出《聊齋志異》之上,安在其能續,亦正不必續耳。

    金聖嘆批小說說*7

    人觀聖嘆所批過小說,莫不服其畸才,詫爲靈鬼轉世。其實聖嘆所批過之小說,恰是有限,今最流傳者,一部施耐庵七十回《水滸傳》,一部王實甫、關漢卿正續《西廂記》,此外無有也。人見聖嘆嘗題《水滸傳》爲「第五才子書」,《西廂記》爲「第六才子書」,可巧又遇見聖嘆之取茂苑毛氏所批《三國志演義》一種,題曰「第一才子書」,遂恍惚誤以《三國志演義》亦謂爲聖嘆所批矣。不但將原書各捲毛氏題名看不明白,連簡端之聖嘆序文,所以傾倒於毛子者,亦未及一爲寓目矣。豈不可笑!抑知聖嘆所自稱其品定之才子書六者,一、《莊子》也,二、屈《騷》也,三、司馬《史記》也,四、杜律詩也,而五之以施《水滸》,六以王《西廂》,與《三國志演義》初並不相關涉。後見毛氏批了一部現成好筆墨,訝爲突出己上,愛之羨之,至不忍釋,遂暫舍其平日首選《莊子》之正論,而急急以「第一才子書」之嘉名徑相轉贈,此見於聖嘆撰《三國志演義序》中者,明明可考,殆一時興到語也,豈眞《騷》、《史》、杜詩反不若小小說部演義,而甘爲之下哉!後來坊間因仍《三國志演義》爲「第一才子書」,而湊出《好逑傳》、《平山冷燕》、《白圭志》、《花箋記》各下乘陋劣小說,硬加分貼爲「第二才子書」、「第三才子書」,以下除卻五才《水滸》,六才《西廂》,還依聖嘆舊號外,一排下,到第十才子,無理取鬧。設聖嘆見之,當自悔不該爲作俑之始,使毛、施、關、王四位眞才子共起「何曾比餘於是」之嘆也。

    《東周列國演義》,薈萃《左傳》、《國策》、《史記》原文而成,故詞華古茂,足供儉腹之掇拾。《三國志演義》多本陳壽志書、裴松之補註、習鑿齒春秋而出,故書法微顯,頗與世道爲關係。《三國志演義》尤好縱談兵略,不壓權謀,筆致雪亮,引針伏線,起落分明,以視《東周列國演義》文尙繁縟奇倔,宜於學子,不宜於武夫商人之披尋者,迥不侔矣。按國朝康熙朝,嘗有詔飭印《三國志演義》一千部,頒賜滿洲、蒙古諸路統兵將帥,以當兵書。又聞日本國前未明治維新變法之時,亦嘗以爲兵書。究之,此兩大部小說,均不知撰人名氏,是一憾事,只知有評者之人而已。《列國》是白下蔡元放手批,《三國》是茂苑毛序始手批。同一批評小說,金聖嘆之名,則里巷皆知,蔡、毛兩君反無知者,徒於紙角一露姓名而已,何有幸有不幸耶!

    嘗謂天苟假聖嘆以百歲之壽,將《西遊記》、《紅樓夢》、《牡丹亭》三部妙文一一加以批評,如《水滸》、《西廂》例然,豈非一大快事!

    施耐庵苦心孤詣,前無古人,撰出一部七十回《水滸傳》,須曆元朝至國初,良久良久,而後獲聖嘆其人,爲之批道竅,有盛必傳,且於原有語病處,則諉爲今本之訛,別託爲「見諸古本」云云以修削之。聖嘆眞解愛才,耐庵堪當知己矣。《西廂》雖同出元人,究系何家手筆,迄無定論。而總之,言王實甫、關漢卿兩者爲多。聖嘆則指爲王實父作,必有所考,後人因此遂疑續後四出爲關漢卿所作。《水滸》亦有續、後,別名《徵四寇》,乃羅貫中作,聖嘆毅然刪之,不少顧惜。《西廂》續後,固明知其陋,獨不刪離,惟於批評語中示軒輊而已。聖嘆論文,細入毫芒,一刪一否,而豈妄哉!

    聖嘆通徹三敎書,無所用心,至託小說以見意,句評節評,多聰明解事語,總評全序,多妙悟見道語;又是詞章慣家,故出語輒沁人心脾。此才何可多得,古之賀季眞、林和靖、徐文長、鄺諶若一流人物也!

    聖嘆屢稱其友王斵山,而王斵山傳,此聖嘆之多情篤舊也。姜西溟太史恆言:「吾輩人人有集,宜互相附見姓名於其集中,他日一友堪傳,而衆友幸傳矣。」旨哉言乎!卽如尤西堂太史全集中之湯子卿謀其人,苟非西堂盡力爲之收拾,徹底表彰,他人之才過卿謀,而寂寂無稱者,不知凡幾輩耳。吾今更有觸及聖嘆一事。夫西堂之才,孰與聖嘆妙?卽至阿好,當不敢謂西堂優於聖嘆。西堂才子,聖嘆才子;西堂名士,聖嘆名士;西堂勝代遺逸,聖嘆勝代遺逸;西堂以諸生譽滿國門,聖嘆以諸生稱遍天下。而其後西堂以戲作《西廂》八股,便傳禁中,天子宣取其全集;偶然下第,懷憤譜《鈞天樂》曲本,聖顏喜怒,且爲轉移。眞才子,老名士,親受兩朝玉音寵錫。以一窮走朔方,老就丞倅之人,忽而廷推剡薦,上試明光,膺錄館職,與修明史,繼李西涯之後,成前朝新樂府,爲一代作家,其遭際亦極文士之隆矣。北轍南轅,揚鏢分道,後此之聖嘆,長年困靑氈,對佛火,參禪揮塵,領略道人況味。達官貴人,同學交舊,遠見而卻避曰:「是狂生,不可近。徵辟無聞,出遊無貲。積年成世,嘔心耗血,所評贊選輯之《莊》、《騷》、馬、杜各手稿,無力自鋟,塵封連屋,身後隨風散滅;惟五、六兩才子小說,以其可以銷售漁利,始得書賈出貲任刊,然壟斷者他人,著書者作嫁,取辦救貧之一策而已。餘外則兩三篇社課八股文,亦爲揣摩家作福,於自己正經學問名譽上,不曾增得些須榮光。苟非順治辛丑歲,爲邑人公義,上訐墨吏,激昂就死,無識者不幾何以一輕薄文士了之耶!越今蓋棺二百數十年矣,《尤西堂全集》,編藏書目錄者,久共列入詞章專家;而聖嘆遺書,不幸無傳,傳者只此小說批評,均以無用置之,小技鄙之,經史子集,無類可從。一得一失,何相去之遠甚乎!抑吾又聞南皮張香濤(之洞)輯《輶軒語》、《書目問答》,以誥諸生學者,論及聖嘆金氏,尤肆詆諆,誚爲粗人,譏其不學,視之若烏頭、巴豆,誤服必病,務禁人不可近而後已。審其意,則無非曰:「凡爲聖嘆一派習氣,皆小說批評語一派氣習也。小說批評語,不可以爲考據,不可以爲詞章,不可以爲義理。君子出辭,須遠鄙倍,甚至不可以爲立談,凡惡之避之是也。」餘謂張說其間亦有不盡然者。今夫考據、詞章、小說三者,本不相師,稍知學問門徑者自能言之。若詞章之古文,尤最忌小說語氣。有志爲學者溝之洫之,胸中自有經界,本無煩於吿語。若其天資特拔,意理深造,每因相反之道,而得相成,則亦有之矣。方將放其才力,以縱橫出入於雜家之文,而匯川涵海吾學,雖日讀小說,庸何傷?彼又胡然而禁之耶?若夫義理所宗,見仁見智,就淺就深,更不限以文言。《詩》稱三百,樂道性情,必取土風,遠不具論,宋人講學,濓、洛大儒,語錄陳陳,方言日給,何哉其所謂鄙倍?然自頃云云,猶悉就通俗小說立論。因聖嘆之批評演義小說,遂爲其溯源耳。大抵宋、元時始有演義小說之書,昉於取便雅俗,卽古傳奇中科白一體,演而長之,其義通俗,其名或又稱「平話」,後人目平話爲大書,而判傳奇爲小書,所以濟文言之窮,卽說卽喩,捷於駟舌矣。其初當無一創念須加以評之批之者。明末山人名士,得有鍾伯敬、李卓吾輩,競爲批評小說之舉,而其時卽有說平話大書之柳敬亭一流人物,傳聲摹神,獨開生面,千古小說之靈機,至是乃大暢焉。蓋說平話大書之人,旣自置其身於小說之中,隨意調侃,旁若無人,借杯在手,積塊在胸,東方曼倩爲不死矣。於是小說中之能事極暢,小說中之舊套亦窮。於此而喜讀小說之人出焉。物外生情,人外有我,非空非色,衆妙之門,小說之當有批者一。部居充棟,雜然目炫,提要鉤玄,取便來者,小說之當有批者二。談之津津,其甘如肉,此稱彼贊,淸言亦留,小說之當有批者三。頂禮龍經,迦音讚歎,好色惡臭,人之恆情,小說之當有批者四。僂指計之,更僕難終,其詳雖無可考,要惟古無而今有。蓋以小說之有批評,誠起於明季之年,時當小說風尙爲極盛,一倡於好事者之爲,而正合於人心之不容已。是天地間一種詼諧至趣文字,雖曰小道,不可廢也,特聖嘆集其大成耳。前乎聖嘆者,不能壓其才,後乎聖嘆者,不能掩其美。批小說之文原不自聖嘆創,批小說之派,卻又自聖嘆開也。聖嘆顧何負其才,聖嘆復何負於衆,而張氏反以小說批評一派小之耶!不知此乃聖嘆之絕技令能,後世才人傾心服善者以此。

    世之刊《左傳》、《國語》、《國策》、秦、漢、唐、宋古文讀本,皆有評語,凡文章之筋節處,得批評而愈妙,衆人習見之矣。聖嘆自述其所批《莊》、《騷》、馬、杜、《水滸》、《西廂》六種才子書,俱用一副手眼讀來批出,知音者鹹加首肯,獨奈何於專評古文者不譏,而兼評小說者遂譏之乎!小說言縱俚質,然爲中人以下說法,使之家喩戶曉,非小說不行,詩書六藝之外,所不可少者,其惟小說乎。且天地間有那一種文字,便有那一種評贊,劉勰《雕龍》,陸機《文賦》,鍾鑅、司空圖之品詩,韓愈、歐陽修之論文,宋、明人之詩話、四六話,本朝人之詞話、楹聯話,下至試帖、制藝,共仿叢話之刻,大卷白折,亦有幹祿之書,小說而有批評,傳奇而標讀法,金聖嘆之志,殆猶夫人之志耳,乃竟以此名家,則聖嘆之才過人,信也。

    吾友卅十六梅花館主人,嘗與愚言:「《西廂》之妙未過《牡丹亭》、《桃花扇》、《長生殿》,若其謬處,吾弗信也。」愚驟聆之,不得其解,繼而釋然。蓋《西廂》之謬,全在有此副好筆墨,何題不可爲,何必於崔、鄭二人已爲枯骨夫妻,爰復重翻舊案,加以惡聲耶?若《牡丹亭》賓白雖不及《西廂》之跳脫變換,而詞曲之淸新韶麗,殆不歉之。《桃花扇》則取其情節確實,描寫淋漓,語語沉着,爲一代興亡所繫,詞曲稍涉鋪排,要不沒其風骨。《長生殿》意存敦厚,力據上游,已是可取;其數十折中,只摘其最纏綿懇摯者誦之,輒令人慾喚奈何,一往情深而不可遏。故與其進也,苟以《桃花》、《長生》之眞情,儷之《牡丹》之豔曲,何必《西廂》始爲知音乎?惜也聖嘆不存,未能一進而請益之。

    聖嘆批《西廂》,只講文情,不講曲譜,原本詞曲,經其點竄刪改,就己範圍,偶爲注出者,十不一二。聖嘆亦自雲,只許文人詠讀,不許狂且演扮。誠能如是,凡讀者自皆聰明解事人,玩賞王、關妙文,不泥崔、張成案,宜爲聖嘆之所樂許。吾人所見小說,自以曹雪芹《紅樓夢》位置爲「第一才子書」爲最的論。此書在聖嘆時尙未出世,故聖嘆不得見之,否則,何有於《三國志演義》?彼《三國志演義》者,《西遊記》其伯仲之間者也。

    續小說閒評*8

    餘於《贅談》卷四爲《小說閒評》,臚列《紅樓夢》、《兒女英雄傳》、《花月痕》三書優劣,而未及其它。暇復續有論列,以閒日爲閒評,詹詹小言,無當大雅,然以增滿《贅談》部頭則得矣。凡所論者,曰《諧鐸》也、《西靑散記》、《子不語》也、《夜談隨錄》也、《蘭苕館外史》也、《嘯亭雜錄》也、《右臺仙館筆記》也、《夜雨秋燈錄》也。以上皆筆記體。曰《覺後禪》也、《蕩寇志》也、《品花寶鑑》也、《儒林外史》也、《野叟曝言》也、《燕山外史》也、《蟫史》也、《女仙外史》也、《金甁梅》也、《靑樓夢》也、《鏡花緣》也。以上皆演義體。

    沈氏起鳳自以爲廣文先生有司鐸之職,莊語之不如諧語之,因着《諧鐸》問世。靈心四照,妙語雙關,其書亦誠諧矣。凡所運用字眼,皆可取供典料。此君自是詞賦之專門名家。五年前,餘在村居,竊欲獨效呂氏湛恩注《聊齋志異》例,爲之箋釋一過。見每篇中典故,非不於己了了,惟至搜討原書出處,甚費搬演,伏案三月,未卒一卷,輒復廢然思返耳。

    雍正間,江南名士史氏震林着《西靑散記》一種,至光緒初年王紫詮廣文爲之校刊,大行於世,極負重名。其書本不當以小說論,惟中特筆傳綃山農家婦雙卿女史數十條,夾敘夾議,纖悉必到,是蓋以小說體行文者。嗟乎雙卿,是耶非耶!其人都在想象有無間,而《散記》之筆墨,則已極飄飄欲仙之致矣。蒲氏松齡生後,才人能握寸管作筆記小說而不爲《聊齋志異》所掩者,沈之《諧鐸》,史之《散記》是已。《諧鐸》得《聊齋》之設想空靈,造句纖巧,《散記》得《聊齋》之敘事婉摯,出語淸新,而古豔盤硬,皆未之及。所妙者,沈、史著書,均能自存面目,未嘗有意依傍《聊齋》,拾其一顰一笑。

    《子不語》別名《新齊諧》、《連續新齊諧》,部頭頗大,篇中眞得諧處卻又甚少,只見無理之事,無情之文,累累不絕耳。袁子才先生初撰此書時,自以多閱漢、唐小說,典料本多,一旦附會傳聞,稍事塗澤,便可驚人壓衆,故其意頗自負。迨書成而不滿閱者之口,雖屬在人意中,實出先生料外。大抵小說一道,雖甚小慧,無關學問,苟求必傳,而非萃全力爲之不可。今日人皆知《聊齋志異》膾炙人口,聞蒲氏爲此書時,實積二十年採訪鉤索之功,卽目錄編次,亦經數番調動而後定也。吾以此律《新齊諧》,或將以兩書體例不同爲言,則曷不觀紀曉嵐先生之《閱微草堂五種》乎?敘事說理,何等明淨,每有至繁至雜之處,括以十數行字句,其中層累曲折,令人耳得成聲,目遇成色,取給雅俗,警起聵聾,彼《新齊諧》者能之否?

    《齊諧》攻宋儒,每每肆意作謔,殊不足服理學家之心;《五種》攻宋儒,架空設難,實足以平道學家之氣。至紀氏素持議論,謂「儒者只可著書行世,不當聚徒講學」,此等摧抑士氣之言,其視袁氏風流自賞,佚蕩範圍,而流弊所曁,遂以放隳人之廉隅者,其罪則誠同等耳。

    《控鶴監祕記》兩則,羼見《新齊諧》中。無論原本出於誰何,要其筆墨必經袁氏所改定者。刻劃牀第間事,濃到爾許,閱者目迷於鏡殿風流,不暇責其山谷綺語矣。近時坊間盛行《覺後禪》一書,乃將《肉蒲團》改名者,全書用章回體筆墨,疎蕩跌宕,自成一子,或雲出李笠翁着,筆頗近之,敘述狂褻,令人不忍注目。苟撇去此事而玩文義,於常語外所發妙悟甚多,宜分別觀之。此外則《金甁梅》部頭甚富,名亦遠駕其上,文章之警,殊不逮也。批語尤覺牽強無謂。要之,袁氏恆言婦女以膚如凝脂爲珍,以身材其頎,天然素足爲好(見《隨園尺》、《詩話》等種);李氏恆言婦女之媚在眉眼,之慧在齒牙,之秀而出衆者,尤在纖指與皓腕(見笠翁《閒情偶寄》等種)。此等體貼,可謂獨得要領。而《覺後禪》復於穠姿粹質者有取焉。千古評讚美人之訣,合觀以上數語,亦略備而允矣。而冶容者無不放誕,尤物之生,不妖其身,必妖其家,《金甁》、《覺後》,言之最切。苟乘權藉勢,爲蛟爲螭,爲鴞爲鴟,如《控鶴監》所記云云,是有天下國家者所宜遠之於早也。

    曹雪芹撰《紅樓夢》,花雨繽紛,灑遍大千世界,錦繡肝腸,普天之下誰不競呼爲才子,而說者乃以林、薛以下諸美人皆不纏足,謂爲隱刺滿洲巨族某相國府中陰事,以蒙、滿婦女均素足故也。傳疑傳信,莫知其始。滿洲巨族聞及此書,輒形切齒,毀禁者屢矣。不知中國文字,歷來傳美人者,原不稱及雙彎。《雜事祕辛》,古豔濃香,千古絕調,特寫素足,豈以此亦爲滿洲婦女乎?文字寫美人纏足,古雖有之,除一窅娘外,幷不指定誰何。至元時《西廂記》,始以專譽雙文,而原本《會眞記》無有也。《西廂》僞事,何足據爲典實,今於《紅樓夢》不纏足美人,遂疑曹氏爲有意影射,恨其事而並怒其文,不已寃耶!燕北閒人特着《兒女英雄傳》,極寫義俠以稱滿人,將藉此以平局外之氣,用心可爲厚矣。至思奪雪芹一席,而阻《紅樓》行世,尙屬未能。今無論其是否刺滿相國之作,卽是矣,《琵琶》中郞,《荊》十朋,人自鑑別,書自流傳,亦何能阻?況劣筆如《後紅樓夢》、《續紅樓夢》、《紅樓後夢》、《紅樓續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之數種者,本無盛名,猶未能一掃而空,而《紅樓夢》原書騰焰難滅,更可知矣。必不得已,再着一書,以匡古人之失,如《蕩寇志》名爲《結水滸》,以反正第五才子書《水滸傳》可也。餘觀滿洲人,非無擅長說部之才,乾隆間,有某知縣着《夜談隨錄》,其筆意純從《聊齋志異》脫化而出;咸豐間,餘小汀相國之子桂全着《品花寶鑑》,獨開生面:皆能語妙一時,而名後世。他如《嘯亭雜錄》,多記名人軼事,國家勤政,聞爲道光朝禮親王昭槤所輯編,以說部而兼史稿。天潢宗派,強識劬學,更爲難得。於此有人焉,苟縱其才力之所至,十年伏案,棄稿三樓,以專成一種必傳之作,與《紅樓》爭勝,是天地間又增一大部空靈奇妙文字,與後世才人同聲讚歎,何快如耶!

    《蘭苕館外史》,許氏着;《夜雨秋燈錄》,梅氏着。許之筆墨頗近《夜談隨錄》,惟事多徵實,野史自尊,其用心視《隨錄》更進矣。梅之筆墨,頗近《諧鐸》,意翻空而易奇,纖新雋永,有淸談之風,觀者善之。梅氏原著《夜雨秋燈錄》,印於滬上,用字並仿聚珍版式。近日書坊別印石版,並續之以二集、三集,雜湊淺率,非梅氏原作也。他如許氏《外史》,亦嘗被別書偷竊。

    《右臺仙館筆記》,俞氏樾着。老手頹唐,精神不屬,故有意學《閱微草堂》,而究之相去甚遠。

    昔人評畫家,謂「畫鬼魅易,畫人物難」。餘謂「作小說者,亦複寫人謀難,寫仙術易」。施耐庵《水滸》專以寫人謀見長,俞仲華以《蕩寇志》結《水滸》一書,其寫仙術處,未過於鋪張矣。然其用意,則較羅貫中以《徵四寇》、續《水滸》爲優。

    《西廂記》寫紅娘不識字,愈顯得其聰明機警;《蕩寇志》寫陳麗卿不識字,不纏足,愈顯得其嬌憨俊雅。陶淵明有琴不弦,相賞原在風塵外也。俗本寫才子必和新詩,佳人必顯纖趾,反添出許多斧鑿痕。

    《水滸傳》寫武松是天人,《蕩寇志》偏以文同年行刺一段,醜詆武二哥何耶?俞仲華又以耐庵出色寫一關勝,同雲長變相,譏爲惡札不堪,遂因而改關勝爲冠勝。不知《水滸傳》之三十六天罡,自宋江以下,各人名姓綽號,均見宋人周密所箸《癸辛雜識》一書中;且聞《宣和遺事》亦嘗著錄及之矣。關勝姓關,非耐庵之臆稱,耐庵見此偶然姓關之人,聊借蜀漢雲長傳爲藍本,儒將風流,亦何溢美?仲華生於本朝,祗知自明以來,關侯廟食,祀典崇隆,不敢褻玩。耐庵時在元朝,宜其未喩及此乎?一笑。至削「關」爲「冠」,更失其眞。天下之大,豈有限定某姓不準人姓之理!如此貢媚,誠哉其拙。

    嘗論羅貫中《續水滸》全沒分曉,以忠義稱盜賊,隱釀誨盜之害,偶然而身後子孫三代皆啞,或遂歸咎爲筆孽之報。若俞仲華者,憎惡梁山,不寬一個,筆筆皆反貫中之道而行之,生前未食文章之報,乃其死後絕嗣,秋墳鬼餒,待祭於侄,是抑亦微詞遺行有弗檢者乎?不則,何其酷耶!或曰:「仲華筆下不問首從,盡殺《水滸傳》中一百單八人,殘虐以逞,方自爲功,倘其得行威福,處人家國,一日斵喪元氣,正不在漢廷酷吏之下。所謂嗜殺人者,幸不自殺其軀,終必自殺其後也。理或然歟!」

    《品花寶鑑》追紀乾隆全盛之時,描繢京師梨園人物,細膩熨貼,得未曾有,固評話小說之別開生面者。其託名田春航以寫靈巖山人,自得名士風流;特用侯石公以影倉山居士,眞是無賴佻,皮裏陽秋,知非苟作。《兒女英雄傳》書隨後出,橫空插入一段,以蛇腰之相公,呼肚香之闊客,謔而近虐,煞風景矣。

    京師狎優之風冠絕天下,朝貴名公,不相避忌,互成慣俗。其優伶之善修容飾貌,眉聽目語者,亦非外省所能學步。是故梨園座滿,客之來者,不僅爲聆音賞技已也。憶乙未春在都,陳劍門孝廉招雛伶瑤卿糾觴,葉梅編修促席指示餘曰:「此花榜狀元也,與吳肅堂殿撰爲同年。」餘乍聞之,不覺破顏。彼中人得列花榜高選者,必更聲價十倍,而非色藝兼擅,頗知自愛之伶,必不可得。花榜體裁,隨人意擬,大約如《品花寶鑑》所載者是。此後詞人遊戲之作,有所謂《金臺殘淚記》、《燕蘭小譜》,辭旨芊綿,風懷淡蕩,尤爲盛稱於世。然皆弄花掬月,流水行雲,不失雅人深致;若《寶鑑》中之奚土、蓉官一流,風斯爲下。夫訪豔尋春,男女狂浪,選勝者輒侈美談,猶人情耳,忽而爲兩雄相悅,私贈、餘桃之事,閱《寶鑑》者於此,見其滿紙醜態,齷齪無聊,都難爲他彩筆才人,細寫市兒俗事也。

    《花月痕》更晚出於《品花寶鑑》。《寶鑑》定雛伶花榜,費盡錦心,而孤芳絕俗,幽豔離羣之琴言,竟以書中第一人不入花榜。《花月痕》亦然,十行金,初擬潘碧桃爲首選,及待翻訂,終列劉秋痕於狀頭,可謂愼重其事矣。乃杜釆秋以遠阻隔江,未叨榜列,而釆秋實秋痕之替人,荷生又釆秋之知己也。兩小說撰者,旣幻出花榜一段因緣,偏故遺琴言、釆秋而不顧,行文宜曲,本當如是。且以見古今來見遺之士,未必盡非知己。子安文雲:屈賈誼於長沙,竄梁鴻於海曲,理所必無,事容或有。然哉然哉!

    通體用四六偶句爲一大部小說者,尋盡坊間,只有《燕山外史》一種耳。此書騈文體格本甚卑靡;而敘事周摯,前伏後補,中間連絡頗見運思之工。以言其事,則可歌可泣;以觀其筆,則亦熟亦流。子弟初學作文之日,得此讀之,猶強於無所用心多多矣。近有爲之箋註者,於原文亦略有刪節。(又鉛版《蟫史》全用駢體,甚博,乃道、鹹時屠姓撰。)

    《儒林外史》一書,意在警世,頗得主文譎諫之義。其描寫炎涼世態,純從閱歷上得來。警世小說,而能不涉腐氣,斷推此種。

    《野叟曝言》,乃康熙時一常州人夏姓着。萃數十年精力,成百數十回大書,借王文成公擒宸濠舊事,以爲影子,其宗旨全在誅鋤僧道,收羅技武,苦心組織,獨出新裁,欲前無古人。又念俗情聞雅樂而臥,聞鄭聲而悅,中間撰出許多褻語褻事,識者譏之。要於小說體裁,未足深責也。其短處,盡在全書筆墨過於糾纏,敘至文素臣功成名立之日,已可收科,以後絮絮叨叨,連子及孫,講之不了,未畫蛇添足。

    國初吳人呂熊撰《女仙外史》,語多荒唐如《封神傳》,本無足觀。其特許唐賽兒,要爲深貶燕王棣耳。永樂武功之盛,別有《三寶開港》小說,爲之附會。其始篡位之日,殺戮之慘,有心人聞而同憤。惜《女仙外史》筆墨平庸,未能大快鋤兇奸於旣死之心也。

    《靑樓夢》出近時蘇州一俞姓者手筆,卽此小說中所敘之金挹香其人,而鄒拜林卽其好友鄒翰飛,嘗着《三借廬贅談》者也。此書專爲自己寫照,事實半從附會,只圖說得熱鬧,以饜食看者,並無宗旨,並無寄託。因說靑樓軼事,遂以《靑樓夢》名編,並非敢與《紅樓夢》作上下雲龍,互相追逐。或見其命名如此,處處執《紅樓夢》相繩,則疵累多矣。

    《諧鐸》耽爲集句之詩,《花月痕》妙在自作之詩,皆驚才絕豔,令人歎服。《品花寶鑑》之《金縷曲》詞一闋,亦情摯語,不可多得。

    講騈體文,還算《花月痕》作者優於《紅樓夢》作者;若論小說本色,則《紅樓夢》其聖矣。《花月痕》況又後半部不佳,其最不在行處,尤屬墜《鏡花緣》窠臼,演戰鬬上情節。國初有李姓其人,着《鏡花緣》一書,琴棋書藝,嘲詼謔浪,都能入妙。以百花神貼切百才女,一人一傳,楚楚名家,來至收場,無聊極思,遂以兵事爲題,幻出酒財氣色四陣,敷衍成文,一何可厭。(撰《鏡花緣》之李姓其人,或?卽金華李笠翁漁也。)

    卷二五百洞天揮麈

    閩鄉戲出

    閩鄉戲出,有百里奚不認妻,蔡伯喈不孝父母之目,觀者代抱不平,幾於目眥盡裂。愚謂撰戲之人與二公有何仇恨,而必橫被惡名,千年猶臭?然又安知伊時之非爲顯貴豪惡氣焰方張,言之不恤,殺之不能,借古人假面具,寫此輩眞聲容,以紓我之孤憤耶!要之,往哲聲名,道斯存,天壤間自有不滅者在,豈眞二三優孟粉墨模糊,便能顚倒一世,雖被惡名,容何傷乎!吾請爲之進一解曰:「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

    金瓶梅

    餘嘗以《金甁梅》一書名滿天下,疑雖淫媟蕩志,有幹例禁,其文筆之斐亹,神情之酣暢,當有並駕《祕辛》,超乘《外傳》者。輾轉向友人假得一部,開函讀之,三日而畢。究於其中筆墨妙處,毫不見得。尙疑鹵莽,再三展閱,仍屬不見其妙。且文筆拖沓懈怠,空靈變幻不及《紅樓》,刻畫淋漓不及《寶鑑》,不知何以負此重名。豈各處銷燬,傳本日少,人情浮動,以耳爲目,遂有享敝帚於枕中,珍漏脯爲席上者耶?

    聊齋志目燈謎

    去冬閱上洋報刊,有《聊齋志目燈謎》若干條,頓觸夙好,錄存篋笥,時資談笑。繼念此類殊少專書,檢其尤者凡十二則,附見於此,藉不沒其巧思。至作者之爲誰氏,原報未登,不及詳矣。〇合肥爵相鈞諭:《李伯言》〇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祿數》〇靑眼迷離不相識:《柳生》〇太陽高照:《向杲》〇十里消魂路:《長亭》〇老太太:《宦娘》〇長生母:《恆娘》〇瞞藏:《曹操冢》〇尋夢:《續黃粱》〇筆硯精良人生一樂(用捲簾格):《房文淑》(以上俱打志目一)〇相如完璧歸趙:《保住》《連城》〇纔了蠶桑又插田:《促織》《念秧》(以上俱打志目二)

    粵謳*9

    去臘餘嘗以《粵謳》題後,徵星洲社友卷,作者寥寥,且多不詳其出處。今按《粵謳》傳本,爲道光舉人南海招銘山(子庸)作。又按賴虛舟《雪廬詩話》雲:「粵之《摸魚歌》,蓋盲詞之類,其爲調也長,一變而解心,其爲聲也短,皆廣州土風也」。其時盛行《解心》,珠娘恆歌之以道意。馮子良先生以其詞多俚鄙,問出新意點正,復變爲謳。雙鬟之稍慧者,隨口授,卽可合拍上弦。於是同調諸子,互相則效,競爲新詞,以張佳作。燻花浴月,卽景生情,杯酒未終,新歌又起。或並舫中流,互爲嘲謔,此歌彼和,繁響回波。縠埠遊船以百數,皆倚棹停橈,環而屬耳,此亦旗亭畫壁外,別翻一段公案也。好事者採其銷魂蕩魄,一唱三嘆之章,集而刊之曰《粵謳》。招銘山大令奮其捷足,成百數十闋,冀與先生相上下。然謳中凡善轉相關合者,悉本先生也。

    子良先生自着《粵謳》,刻本餘無從得見,惟明居士本猶傳於世。其《吊秋喜》一闋,尤情至文生,悽惻動人。酒闌燈罷,跂腳胡牀,一再哦之,輒覺古之傷心,誰不如我。聞粵人言,秋喜以傾心居士,故不見俗客,負債累累,無可爲計,意欲一死,以報所歡。獨登船頭,蹈大江東去。居士驚惋,不知所措。此闋卽作於其時者,是以沉痛獨絕,非他人所能強託。後得漁舟救獲,重慶生還,歸身居士,而此作已遍傳珠江,刪無可刪矣。可見《粵謳》在當日殊甚盛行。今則歌者無人,聽者亦無人,殆如崑腔之降爲梆簧,而霓裳雅詠於焉絕響也。

    小說三種

    《聊齋志異》,妙在人情、物理、世態上體會入微,各具面目,無一篇一筆重複。卽偶爾詼諧,亦是古雅入化。微不足者,筆近纖巧耳。王韜《後聊齋》,篇篇一律,自是無味。此外,《閱微五種》,體例較嚴,略於敘事,而議論之宏拓平實,自成一家,亦小說之魁矣。嘗謂蒲松齡不着《聊齋》,自然泯沒無傳,紀昀不着《閱微》,而一生精力在《四庫提要》者,固不磨也。

    紅樓夢分詠

    亡室王孺人,曩有《紅樓夢分詠》若干首,歿後,餘爲理之,共存四首,卽今刻入拙著《贅談》者是也。乙未之冬,鄉居無俚,因亡室之舊作,發弔古之閒情,忍俊不禁,未能俗,隨意分詠,旬而得詩百絕句,庋置敝簏,聊以自娛,初非欲示人也。今歲冬,徇同學之請,爰刪其無關旨趣者半,實二十五人人二絕,句,以授之校。同學輩遽刊佈啓,遍徵題詞,固不令餘知也。及覺,而郵筒已絡繹於道。念事旣成,未便尼沮,先後得題者若干人(巳寄到者爲嘉應溫慕柳太史仲和、張琴柯別駕驤、黎香蓀嵯尹經、鍾笙陔茂才、鳴謙、張藥秋上舍漢祥、閩中邱中閼工部逢甲、喆弟叔崧茂?樹甲、許允伯進士南英、康硯秋上舍彝、番禺潘蘭史典簿飛聲、東莞梁?仲布衣育才、南海譚炳軒、太守彪、霍鳳喬布衣濟川、上海朱理庵刺史兆基、程棣華布衣聯芳、慈溪李芷汀布衣東沅、閩縣林筠臺太守祇曾、李汝衍少尉季琛、龍溪曾墨農秀才宗藻、日本永井甃石完久廿一人。其許而未到者,尙?左待也)。擬匯爲大卷,弁於拙作之首。籲!餘以一處士投荒遠島,塵竢堆裏,稱說詩書,此等經生面孔,市人見者,將吐棄我之不遑,乃以少日無聊遊戲之筆墨,亦竟得海內同道之稱,毋亦有如古所云「愛之至者,誘之以至於道」耶!倘餘竟因是附驥而傳,又確爲始念之不料者矣。

    傳奇小說

    天下最足移易人心者,其惟傳奇小說乎。自有《西廂記》出,而世慕爲偷情苟合之才子佳人者多;自有《水滸傳》出,而世慕爲殺人尋仇之英雄好漢者多;自有《三國演義》出,而世慕爲拜盟歃血之兄弟,占星排陣之軍師者多。邯鄲學步,至死不顧,人哀其愚,彼適其願。蓋胸中有一先入者爲主,猶如佛未出世,人亦何曾見過地獄影響?佛旣出世,世之死去復甦者,鹹隱隱若或一遇牛頭馬面,刀山劍樹來也。故欲轉移風俗,法語巽語,毋寧廣爲傳奇小說語。

    卷三揮塵拾遺

    再談粵謳*10

    粵東招銘山大令,(子庸)又號名居士,南海縣舉人。工詩善畫,風流跌蕩。居官頗多善政,解組後,與張南山、馮子良輩結爲吟侶,珠江花舫,文燕無虛日。時慶蕉園爲總制,名相尹文端之子也,愛才好事,頗有家風。銘山本其門下士,極被容接,以故豪舉雅游,提倡風氣,盡足舒其志意。綺樓珠館,李鏡陳屛,苟非得招先生畫幅,無爲貴也。尤工寫蟹,醉餘潑墨,逸緻橫生。一畫之値,紙高六尺,可換三千。所入悉供纏頭之費,良用快然。歿後,《南海縣誌》爲之作傳,並稱其著作中之《粵謳》一種,或者疑焉。餘嘗見其原書,乃琵琶曲譜,各調皆有新創,而參以粵東俗字方言,雖不鄰於諧俗之爲,然元詞北曲,盛傳後世,其間早有俗字,而大雅不譏,亦以其爲《國風》、《離騷》只些諸調之濫觴耳。今乃於銘山《粵謳》而過繩之乎?況悽音緊韻,同於秦聲而無其鄙,哀思逸趣,媲於崑曲而節其勞,雅志未忘,鄭聲不亂,識者方以元詞北曲而後能開一代生面推之,此言允矣。銘山之友有爲之序者,文雲:「戊子之秋,八月旣望,蟋蟀在戶,涼風振幃,明居士惠然詣我,悄然不樂曰:『此秋聲也,增人忉怛,諸爲吾子解之。』餘曰:『唯唯』。居士曰:『子不攬夫珠江乎?素馨爲田,紫檀作屋,香海十里,珠戶千家。每當白日西逝,紅燈夕張,衣聲繂縩,雜以佩環,花氣氤氳,蕩爲煙霧,穠纖異致,儀態萬方,珠女珠兒,雅善趙瑟,酒酣耳熱,遂變秦聲,於子樂乎?』餘曰:『豪則豪矣,非餘所願聞也。』居士曰:『龍戶潮落,鼉更夜午,遊舫漸疎,涼月已靜,於是雛鬟雪藕,纖手分橙,盪滌滯懷,抒發姸唱,吳歈甫奏,明燈轉華,楚竹乍吹,人聲忽定,於子樂乎?』餘曰:『麗則麗矣,非餘所心許也。』居士曰:『三星在天,萬籟如水,華妝巳解,薌澤微聞,撫冉冉之流年,惜厭厭之長夜,事往追昔,情來感今,乃復舒彼南音,寫伊孤緒,引吭按節,欲往仍回,幽咽含怨,將斷復續。時則海月欲墮,江雲不流,輒喚奈何,誰能遣此?』餘曰:『南謳感人,聲則然矣,詞可得而徵乎?』居士乃出所錄,曼聲長哦,其音悲以柔,其詞婉而摯,此繁欽所謂悽入肝脾,哀感頑豔者,不待河滿一聲,固巳靑衫盡溼矣。」(原署石道人序)復有題詞者,句雲:「當筵誰是心如鐵,忍聽低頭唱一聲。」(梅花老農作)「兩行紅袖燒銀燭,倚醉尊前數越謳。」(前村漁隱作)「怪底此歌能解恨,有人偷付雪兒歌。」(瓣香居士作)「似唱江州腸斷句,人人爭學抱琵琶。」(瑤仙作)「新簧初炙鶯喉滑,欲把瑤笙媚此聲。」(鹿野作)觀此而謳詞之悽惻動人可知,當日之傳遍旗亭,家畫放翁,又更可知。全書四集,共爲一冊,凡九十九題,得詞一百二十一首。其《吊秋喜》一首,膾炙人口,歷久常新。而餘賞其《分別淚》前後兩首,尤覺淸曲可味,今特錄之(分別淚前首):

    分別淚,莫灑向離人,離愁未講已自難禁。邊一個唔知到行路咁艱難須要謹愼。總系臨行個一種說話,要先兩日向枕畔囑咐殷勤。若系臨時提起,就會撩人恨。不若強爲歡笑,等佢去得安心。自願去後大大哭過一場,或者消嚇怨恨。哭到個一點氣難番,又向夢裏尋。夢裏見着個個多情,就要安慰佢一陣,細把行蹤問。首先唔,好向佢講到半句苦楚時文。(此題本有中間一首,餘以其未甚警切,遂越之而錄後首。) 分別淚,轉眼又番場。君呀,捨得你學我眼淚咁易回頭,使乜我咁慘傷。今日別期未了,就把歸期望想。想到一自自孤寒,叫我怎不斷腸,意欲忍淚暫歡,同你細講。虧我淚流不斷,好似九曲湘江。點得眼淚送君,好似河水一樣。水送得到個方時,我淚亦到得個方。君呀,你見水好似見奴心,莫異向。須念嚇我地枕邊流淚到天光,我雙淚盡地落到君前。你便爲我分嚇苦況,就俾你共我分開流淚,都系見淒涼。唉,心想愴,別後心難放。總系你學我望郞咁心事望我,就不會掉轉心腸。

    按賴虛舟《雪廬詩話》,謂《粵謳》轉合關捩,由馮子良手自創定,而招銘山本之別樹一幟焉。今傳者僅銘山作耳。抑煒萲聞子良爲粵中詩豪,晚歲編集,將少時綺語一切譭棄,其旨雖別有在,然未始非見對銘山有讓出一頭之意雲。

    秋喜者,珠江花艇上歌妓也。得招郞《粵謳》一闋,遂令後之好事詩人,舉與明末葬白雲拗之名妓張喬同稱。喬在當時,號麗人,通解詞翰,有《蓮香集》行世。秋喜則除招郞哭吊之外,他逸事無可見。說者謂秋喜傳名,誠有幸也。初,秋喜眤於招郞,兩心相印,願卜雙棲,而素昔服用奢,負珠市中値甚巨,鴇母必欲令其自償各逋,始得遣行,朝謀脫籍,夕卽債主雁序於門,以是阻議者屢矣。秋喜憤甚,然不忍吿招郞知。一日,偶應客召過船,聞鷁首湍聲,憮然曰:「此儂死所矣!」奮身一擲,隨波而下,覩者高呼令救,迅巳無蹤。銘山驟聞大悼,援筆成闋,爲《吊秋喜》雲:聽見你話死,實在見思疑,何苦輕生得咁癡!你係爲人客死,心唔怪得你。死因錢債,叫我怎不傷悲!你平日當我係知心,亦該同我講句,做乜交情三兩個月,都有句言詞!往日個種恩情,丟了落水,縱有金銀燒盡,帶不到陰司。可惜飄泊在靑樓,辜負你一世,煙花場上,有日開眉。你名叫秋喜,只望等到秋來,還有喜意,做乜纔過冬至後,就被雪霜欺!今日無力春風,唔共你爭得啖氣,落花無主,敢就葬在春泥。此後情思有夢,你便頻須寄,或者盡我呢點窮心,慰嚇故知。泉路茫茫,你雙腳又咁細,黃泉無客店,問你向乜誰棲?靑山白骨唔知憑誰祭,衰楊殘月空聽個只杜鵑啼。未必有個知心,來共你擲紙,淸明空恨個頁紙錢飛。罷咯不,若當作你係義妻,來送你入寺,等你孤魂無主,仗嚇佛力扶持。你便哀懇個位雲,施嚇佛偈,等你轉過來生,誓不做客妻。若系寃債未償,再罰你落花粉地,你便揀過一個多情,早早見機。我若共你未斷情緣,重有相會日子。須緊記,念嚇前恩義,講到銷魂兩個字,共你死過都唔遲。」此詞旣傳於外,鹹增嘆惋,而秋喜幸終遇打漁船援起不死,送回艇上,後得侍招郞以隱焉。

    茶花女遺事

    大小仲馬者,法國巴黎京城之擅名小說手也,而小仲馬筆尤駕其父大仲馬上。所著凡十餘種,風行歐洲,不脛而走。有《茶花女遺事》一冊,情書也。中紀名妓馬克與律學生亞猛影事。則皆馬克死後,亞猛追念前塵,不能自遣,口述於小仲馬而請之記者,故其事尤詳。馬克生時,喜捻茶花,故稱馬克爲茶花女也。末附茶花女臨歿扶病日記數頁。時與亞猛判別久矣,悽惻之情,不忍久讀。而小仲馬鋪敘合離,溯回前後,傳神繪影,如遇兩人於紙上,能令人之意也消。中國近有譯者,署名冷紅生筆,以華文之典料,寫歐人之性情,曲曲以赴,煞費匠心,好語穿珠,哀感頑豔,讀者但見馬克之花魂,亞猛之淚漬,小仲馬之文心,冷紅生之筆意,一時都活,爲之慾嘆觀止。黃黻臣爲餘言,此書實出吾閩林琴南先生所手譯,其題曰「冷紅生」者,蓋不欲人知其名,而託爲別號以掩眞,猶夫前日撰《閩中新樂府》,暑名《畏廬子》之意也。餘旣知譯者之爲先生,宜其有是靈妙之筆,自負夙所傾倒者不虛矣。

    先生閩縣人,原名羣玉,早舉賢書,時名藉甚,與陳庵閣學(寶琛)、謝枚如閣讀(章鋋)、張燮鈞京卿(亨嘉)鄭蘇龕觀察(孝胥)諸公以詞章古學相切礪,屢試春闈不第,嘗呈禮部,改名紓。最後講時務經濟之學,盡購中國所有東西洋譯本讀之,提要鉤元而會其通,爲省中各後起英雋所矜式。吾閩講西學者,有嚴又陵觀察(復)、譯着英儒赫胥黎氏《天演論》,稱中國第一手。然嚴先生幼通西文,從西師,專西籍且數十年,無怪其登峯造極。若林先生固於西文未嘗從事,惟玩索譯本,默印心中,暇復暱近省中船政學堂學生及西儒之諳華語者,與之質西書疑義,而其所得力,以視泛涉西文輩,高出萬萬。觀此,並可愧膠庠舊學者之故步自封者矣。間出緒餘,杼胸臆,如《閩中新樂府》一書,養蒙者所宜奉爲金科玉律。餘已爲之翻印,贈貽島客,復採其專闢鄉里陋俗之數題,載入《五百石洞天揮塵》。又聞先生宿昔持論,謂欲開中國之民智,道在多譯有關政治思想之小說始,故嘗與通譯友人魏君、王君、取法皇拿破崙第一、德相俾士麥克全傳屬稿,草創未定,而《茶花女遺事》反於無意中得先成書,非先生志也。(按魏、王兩君通法文,以上所言拿破崙、俾士麥克,茶花女之原書,則皆法文雲。)然餘曩曾得見《時務報》譯《滑震筆記》、《長坐術》,皆冗沓無味;而《求是報》《菊花》小說有味矣,惜報中輟,小說未完。開卷惘惘,無以慰饞眼。年來忽獲《茶花女遺事》,如飢得食,讀之數反,淚瑩然凝闌干。每於高樓獨立,昂首四顧,覺情世界鑄出情人,而天地無情,偏令好兒女以有情老,獨令遺此情根,引起普天下各鍾情種,不知情生文耶,文生情耶?如成連先生刺舟竟去時之善移我情矣。甚矣,言情小說之亦不易爲也。(按唐時方言,呼女之美者爲茶,故元遣山句:「學念新詩似小茶。」附志於此,以當詩料。)

    長生殿

    《長生殿傅奇》,漁洋山人弟子錢塘洪稗畦太學升撰,搬演明皇、太眞遺事,悉本白香山《長恨歌》,詞旨忠厚,情致纏綿,而又諧於音律,故盛行一時。《納書楹曲譜》曾爲收入,極許其前半部之典雅宜人。餘謂後半部雖多憑空虛造,然層折幽渺,悽心動魄,亦自可傳。才子之筆,能令死者復生,固不歉於鴻都異術也。湘陰李文恭(星沅)撫蘇時,召優人演《長生殿》,至《埋玉》一出,注視良久,愴然涕下,卽事賦詩二章雲:「戈馬怱怱起范陽,猛聞鈴語喚郞當。憑肩有誓同牛女,掩面無端作帝王。自倚翠華甘謝錯,可憐黃土忍埋香。金鈿盒須臾改,莫再含情問上皇。」「羅襪淒涼墮劫灰,洗兒錢枉售疑猜。誰傳宮禁司鑄事,幾見賓王草檄來?一死功能扶社稷,他生籍已注蓬萊。聽歌暗灑靑蓮淚,曾醉沉香舊酒桮。」極意爲楊妃出脫,自是詞章家公理。末二語引入自己身上,大有子野聞歌,輒喚奈何之感。文恭號石梧,少卽躭詩,與其婦郭笙愉夫人(玉)倡和甚歡,刻有《梧笙合集》,及開府吳中,名士風流,宜多韻事。

    紅樓夢分詠絶句之二

    餘着《紅樓夢分詠絕句》一冊,諸友題詞,日積日多,先時付刊之作,自番禺潘蘭史典簿(飛聲)以下幾二十人,其名復別載於《五百石洞天揮塵》中矣,此不重贅。惟己亥三月續有彙刊之作,謹補敘其爵裏於此,悉以詩之先後至者次焉。嘉應王曉滄廣文*11汀州王漢卿農部*12臺灣謝頌臣茂才*13嘉應王玉田布衣*14天津謝靜希布衣*15晉江許綸亭布衣*16臺灣王詠裳明經*17閩淸黃茀丞孝廉*18臺灣陳煥耀茂才*19侯官葉頌垣編修*20海陽邱芝田歲貢*21新會林芷儔茂才*22嘉應王翰大令*23海陽謝安臣孝廉*24上杭邱果園孝廉*25而龍溪曾墨農茂才*26於前日題詞外,幷加長跋,最後得黟縣黃穆甫山人*27篆書署籤,南海葉少雲二尹*28騈文弁序,全書體例,始告美備雲。

    日人論水滸

    餘嘗見日本人北村三郞近着《世界百傑傳》,收及全地球古今人物,其例與《無譜》爲近,而其稱吾中國小說家,獨取施耐庵一人,謂爲所撰《水滸傳》有自由意境,此則金聖嘆所未及知者矣。

    花月痕題詩

    初未得《卓峯詩鈔》,僅見先生酬錢塘施可齋秀才*29七律四首於《閩雜記》卷端,而《花月痕》說部亦載有先生題詞七律二首,鎔鑄唐、宋,氣骨高邁,心焉好之。迨後友人以原刻詩鈔見貽,卷帙雖缺有間,而昔之取備一臠,今已快讀千首,未始非眼福之奢者。前見五章,並得如漁父之再入桃源,蘇子之重遊赤壁。其題《花月痕》作,尤情韻不匱,未能釋之於懷,惟已易題「無題」二字。詩云:「倚欄同看白芙蕖,想煞風流放誕初。犀作靈心翻誤汝,蝶尋殘夢轉愁予。徒勞越客千絲網,多感蕭娘一紙書。秦樹嵩雲空夕照,索居誰問病相如?」「紅板橋南白板門,沉沉風雨幾黃昏?從隔世疑情事,安得長河注淚痕。滿地落花來少女,極天芳草阻王孫。當初枉費明珠贈,惆悵他生更莫論。」《花月痕》一書,亦是詞賦好手,晚近小說殆無其比,正少不得先生此詩爲之弁簡。

    小說與民智關係

    同年閩淸黃黻臣孝廉(乃裳),手所自譯《大美國史略》(原書爲美國蔚利高着)贈餘,餘旣服其留心異國之政體民志,有足爲吾華他山之助者。然士夫一變,卽可至道,琴瑟不調,更張而理,有其質也。所難俟者,風氣未通,苟有設施,未羣起沮滯,所謂非常之源,黎民懼焉。故謀開凡民智慧,比轉移士夫觀聽,須加什佰力量。其要領一在多譯淺白讀本,以資各州縣城鄉小館塾,一在多譯政治小說,以引彼農工商販新思想,如東瀛柴四郞氏(前任農商部侍郞)矢野文雄氏(前任出使中國大臣)近着《佳人奇遇》、《經國美談》兩小說之,皆於政治界上新思想極有關涉,而詞意尤淺白易曉。吾華旅東文士,已有譯出,餘尙恨其已譯者之祗此而足,未能大集同志,廣譯多類,以速吾國人求新之程度耳。夫小說有絕大隱力焉,卽以吾華舊俗論,餘向謂自《西廂記》出,而世慕爲偷情私合之才子佳人多;自《水滸傳》出,而世慕爲殺人尋仇之英雄好漢多;自《三國演義》出,而世慕爲拜盟歃血之兄弟,斬木揭竿之軍師多。是以對下等人說法,法語巽語,毋寧廣爲傳奇小說語。巍巍武廟,奕奕文昌,稽其出典,多沿小說,而黎民信之,士夫忽之,祀典從之,朝庭信之,肇端甚微,終成鐵案。若今年庚子五六月拳黨之事,牽動國政,及於外交,其始舉國騷然,神怪之說,支離莫究,尤《西遊記》、《封神傳》絕大隱力之發見矣。而其弊足以毒害吾國家,可不愼哉!吾聞東西洋諸國之視小說,與吾華異,吾華通人素輕此學,而外國非通人不敢着小說,故一種小說,卽有一種之宗旨,能與政體民志息息相通。次則開學智,祛弊俗,又次亦不失爲記實歷,洽舊聞,而毋爲虛憍浮僞之習,附會不經之談可必也。其聲價亦視吾華相去千倍。英國有皮根氏者(舊任內閣),小說名家也,嘗着某秩(今日本人有譯之,題以漢文,卽名爲燕代鳴翁者是也),貴一時,其原稿之値實由一大報館以一萬金鎊向之購得(外國書坊有出版專利,不許他處翻印之法律也)。其它名家類此者,亦時而有。尋常新着小說,每國年以數千種計雲。觀此而外國民智之盛,已可想見,吾華縱未驟幾乎此,然欲謀開吾民之智慧,誠不可不於此加之意也。

    茶花女遺事題詞

    一日,諸友在座,共嘆冷紅生手譯法國巴黎城之《茶花女遺事》,其情甚屬哀豔可傳。東莞黎俊民茂才(樹勲)悽然成詠雲(八首錄三):「珠沉滄海玉成煙,傳贊無雙意惘然。鈿盒鏡臺尋淚跡,巴黎城內落花天。」「粉痕狼藉相思史(馬克氏有小說一冊,爲小仲馬所購得),淚點斕斑訣絕書。日暮天寒人倚竹,秋風扶病女相如。」「高唐無復夢行雲,奼紫嫣紅送夕曛。惟有情苗芟不盡,茶花紅上美人墳。」

    詠明季說書人柳敬亭二首

    秦淮嗚咽又年年,逋客離愁柳色牽。誰信善鳴今有我,別開生面本無前。詞人寄恨《桃花扇》,狎客爭翻《燕子箋》盡付詼諧尊酒裏,南朝遺老覺悽然。

    漁竿老去付東流,湖海豪情未肯休。觀取高譚鈴閣夜,豈宜重問秣陵秋。過江名士多如許,南郡新書不用求。輸與年能解恨,皤皤霜雪奈盈頭。

    聊齋志異題後

    非仙非佛非狂,亦隱亦諧亦莊。寄託美人香草,源流山鬼國殤。夫惟大雅以立,奄有諸家之長。想見先生當日,窮愁落寞何妨。

    粵謳之三

    國初番禺王蒲衣(隼),當時詩稱嶺南名家,卽選定陳、屈、梁三子集者,嘗着有《瑟琶楔子》一種,餘未之見。其後道光時,有南海人招名(子庸)能以新意運用土風入琵琶曲本,號稱《粵謳》,數十年來,流風未沬,亦詞場之佳話也。

    卷四新小說品

    凡例九則

    新出小說,花様甚多,騁祕抽姸,俱傾於美的方面,足爲文界異彩,因仿昔賢品詩之例,而爲此品。

    一時下雖多新版,然祇翻印舊本,並非出自新譯新著者,不入此品。

    一凡非目撃瀏覽其全,未敢妄品。

    一凡雖目撃,無所可否,亦未敢妄品。

    一新出之佳本,或流佈尙未及遠,或鄙人囿未得見,當俟續品。

    一此品有褒無貶,凡以張皇同道爲志。故抑揚輕重之詞,在浮薄者每自喜爲善諷,而鄙人輙下筆矜愼,槪不使此話頭羼入此品。

    一著者才學旣自無窮,閱者見識亦俱日進,徐有新得,爰添新品。

    一凡所品列,隨憶隨書,但求評語愜心,不失撰述眞面。知此旨者,方可與讀此品。

    一凡所位置,先後從心,無拘次第,見仁見智,樂水樂山,是在不設成心者之善讀此品。

    《茶花女遺事》,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

    英國詩人《吟邊燕語》,如夏雲奇峯,閒處作態。

    足本《迦茵小傳》,如雁陣驚寒,聲聲斷續。

    《懺情記》,如抽刀斷水,不斷複流。

    《漫郞攝實戈》。如摩登伽女,色相示人。

    《天方夜譚》,如吳剛修月,七寶合成。

    《佳人奇遇》,如淸商度曲,子夜聞歌。

    《銀山女王》,如師摯《關睢》,洋洋盈耳。

    《世界末日記》,如長康畫人,傳神阿堵。

    《愛河潮》,如屈刀作鏡,時露鋒鋩。

    《案中案》,如雲傍馬頭,峯迴路轉。

    《美人煙草》,如盆中種蓮,葉細如錢。

    《洪罕女郞傳》,如調譜淸平,遲聲取媚。

    《美洲童子萬里尋親記》,如咀嚼哀梨,爽脆可口。

    《二十年目覩之怪現狀》,如牛渚燃犀,怪無遁影。

    《電術奇談》,如白舍人詩,老嫗能解。

    《孽海花》,如列子御風,憑虛浩浩。

    《撒克遜劫後英雄畧》,如快馬斫陣,銳不可當。

    《無名之英雄》,如僧繇畫龍,點睛飛去。

    《埃及金塔剖屍記》,如公孫劍器,天地低昻。

    《露潄格蘭小傳》,如間關鶯語,幽咽泉流。

    《極樂世界》,如新人織縑,日盈一匹。

    《斐洲煙水愁城錄》,如觀王維畫,吾無間然。

    《鬼山狼俠傳》,如蘇子長嘯,風起水湧。

    《曇花夢》,如綠毛麼鳳,倒掛身輕。

    《俠懋記》,如楊少師書,純用險筆。

    《李覺出身傳》,如處女劍術,忽自有之。

    《莫愛雙麗傳》,如將軍盤馬,彎弓不發。

    《金十字》,如飢鷹側翅,一擊卽逝。

    《拊掌錄》,如釋尊拈花,迦葉微笑。

    《地心旅行》,如拳石盆魚,案頭淸供。

    《環遊月球》,如織女金梭,非人間巧。

    《魯濱孫飄流記》,如背水陣法,死而復生。

    《魯濱孫飄流續記》,如短兵巷戰,殺人如草。

    《美人發》,如白練澄江,餘霞散綺。

    《黑奴籲天錄》,如石鐘山下,奇石搏人。

    《東歐女豪傑》,如《聶隱娘傳》,字挾霜鋒。

    《英孝子火山報仇錄》,如巨厓旋石,不逹不止。

    《祕密使者》,如醫師之良,兼收幷蓄。

    《滑震筆記》偵探案,如屠牛坦刃,解十二牛。

    《福爾摩斯再生後探案》一至十三,如竹肉競爽,漸近自然。

    《屍櫝記》,如穴洞失炬,時曜水光。

    《花富廬奇案》,如宜僚弄丸,神閒志定。

    《新劍俠》,如起鶻落,不可方倪。

    《紅茶花》,如蟻穿九曲,因難見巧。

    《花因》,如十丈遊絲,隨風嫋漾。

    《金風鐵錄》,如看劍引杯,雄心忽逗。

    《旅行述異》,如古傷心人,別有懷抱。

    《海底旅行》,如倒啖甘蔗,漸入佳境。

    《官場現形記》,如道子丹靑,地獄變相。

    《影之花》,如翠羽啁啾,師雄夢醒。

    《蘇格蘭獨立記》,如楓葉霜紅,停車愛玩。

    《竊賊俱樂部》,如調冰雪藕,眀淨玲瓏。

    《妬之花》,如兒女喁喁,恩怨爾汝。

    《宜春苑》,如流觴曲水,暢敘幽情。

    《俠女碎琴緣》,如湓浦江頭,楓荻瑟瑟。

    《海上繁華錄》,如秦鏡照膽,洞一方人。

    《彼得警長》,如枯木寒巖,庵主入定。

    《新舞臺》,如李代郭軍,旌旗變色。

    《新舞臺》中卷,如勾踐報吳,焦思嘗膽。

    《江房記》,如老樹着花,坐氣遠出。

    《蠻荒誌異》,如一朵晴雲,隨心舒捲。

    《蠻荒誌異》,下半部,如竹外一枝,橫斜更好。

    《黃繡球》,如佳人熨貼,滅盡針痕。

    《痛史》,如宋儒爲詩,號擊壤派。

    《女媧石》,如讀《鏡花緣》,每闢異境。

    《劇盜遺囑》,如鼓鑄洪爐,克肖物狀。

    《新法螺》,如稷下說士,炙輠不窮。

    《新法螺續譚》,如大將登壇,指揮如意。

    《雙孝子噀血酬恩記》,如李廣射虎,沒石飮羽。

    《妖怪百談》,如江楓漁火,夜半鐘聲。

    《新羅馬傳奇》如鐵板銅琶,大漢高唱。

    《反聊齋》如滿園春色,紅杏出牆。

    《暖香樓傳奇》,如花瓶茗琖,位置妥帖。

    《情俠傳》,如正平撾鼓,作金石鳴。

    《啞旅行》,如髯參短簿,能喜能怒。

    《生死自由》,如蘇論漢高,木強而止。

    《李鴻章》,如東方曼倩,雅善滑稽。

    《思綺室花史》如維摩說法,天花着身。

    《新中國未來記》,如七札強弩,開滿十分。

    《夢遊二十一世紀》,如屠門大嚼,亦足快意。

    《九命奇冤》,如董其昌書,圓熟姿媚。

    《母夜叉》,如孤舟簔笠,獨釣寒江。

    《長生術》,如印度眩人,一味善幻。

    《百合花》,如卓氏文君,遠山眉嫵。

    《俄皇宮中之人鬼》,如淸笳畫角,獨奏城頭。

    《雙公使》,如斷橋流水,掩映夕陽。

    《雙碑記》,如人影在地,木葉微脫。

    批茶女士《五月花》,如雙柑斗酒,獨聽黃鸝。

    《離魂病》,如寒蛩砌畔,喞喞通宵。

    《日本劍》,如半畝方塘,一間茅屋。

    《空中飛艇》,如挾彈少年,意氣自許。

    《逃緣》,如滕王寫生,栩栩然蝶。

    《美人手》,如柳岸曉風,其葉湑湑。

    《美人黃鶴》,如曹霸畫馬,骨肉停勻。

    《毒蛇圈》,如子猷看竹,不問主人。

    《指環黨》,如山殽野簌,共話漁樵。

    《迴天綺談》,如盧仝七椀,兩腋生風。

    《十五小豪傑》,如火樹吐花,星橋燦彩。

    《經國美談》,如淸風故人,翩然入座。

    右小說品百則

    卷五客雲廬小說話

    唐以後,文人始有詩話,宋、元而還,詞話、四六話代有踵興,豈唐以前文人,知文不知話耶?陸機《文賦》,劉勰《雕龍》,尤話之至精者。其時釋敎語錄猶未盛行,文人啓口,率重才語,不比唐以後人見禪宗語錄,風靡一世,知話之易入人,因競智角立,別開話之一門。夫旣以文言行文,則話之名宜不歸彼而歸於此。近代吾鄉梁茝林先生,復創爲楹聯話、制藝話等書,由是各種文體幾於盡皆有話。曏者吾師曾廉亭先生,獨嘆古文一道,歷來無話,發憤編纂,屬稿未定,便歸道山,絕業無成,殊深吊悼。不佞樗櫟之材,於吾師無能爲役,惟惡舊喜新,願彌古作之闕,而開今體之幕,竊有同心。志之所存,嘗在小說。況邇日芷應香江新小說叢社之邀,擔任撰述之文,居易行素,當無多讓。因以餘墨日草《小說話》數則,郵付印刷人補白。或莊或諧,隨得隨書,集薈中西,論徵今古,雖未必能愜人人之眼簾,而發表己意,於言論所有權固無?焉耳。時太歲丁未小除夕,買醉歸來,剪燈漫書於新嘉坡島上之客雲廬。

    窮愁著書*30

    虞卿窮愁著書,此語千古被人嚼爛。究之虞卿所著何書,並無人見,雖極博覽者亦莫能知。《戰國策》有載虞卿議論,洋洋長篇,然策是僞書,半由附會所成,並非當時實錄。是故虞卿號曰著書,原來不着一字,有着之名,無着之實。豈以書本不佳而不傳歟,抑觸犯時忌不敢示人歟,抑后王惡其害已而去其籍,學子與之爭名,嘗取投圊歟?今姑勿論。惟想當然,虞卿此着必定佳本。何以知之?以其窮愁始着知之。韓昌黎《送孟東野序》,歷引天地萬物,以及古來善鳴諸家,皆以不平後着,爲之左證。「不平」卽「窮愁」之代名耳。小說亦然,必有窮愁不平之心,因不得已而後着,其着乃堪傳世而行遠。《琵琶記》以譏時人着,《西廂記》以懷彼美着,《水滸傳》以慕自由着,《三國志》以振漢聲着,《金瓶梅》以刺傖父着,《紅樓夢》以思勝國着。不但中土有然,卽外國亦然。美洲名士有華盛頓歐文者,傷心人也,其遺着甚多,吾未遍觀而盡識也。惟幸得讀其《拊掌錄》、《旅行述異》二書,抑亦不平之善鳴者也。觀其體會物情,妙蘊名理,杜老詩云「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者,近是。雖窮於愁,而不窮於筆,且能自闢境界,築厚壘以障愁,誰雲歐文氏無如愁何?吾只覺愁無如歐文氏何耳。

    太史遷發憤著書,恐人不諒,故自序篇中,請了許多陪客。以明己意。或有疑請錯陪客者,動引「不韋遷蜀,世傳《呂覽》」二語爲詬病。前明方孝孺亦有此說,以不韋得罪徙蜀,歲餘卽飮酖死,何有賓客,何暇著書,何得懸書於咸陽市。氣矜之隆,使人不敢增損一字。菽園按:遷序不錯,方說自錯。序蓋明言「不韋遷蜀,世傳《呂覽》,並不言不韋遷蜀,乃着《呂覽》也。讀古人書,尤宜逐字體會,苟涉大意,便失其旨。遷非不知《呂覽》成於咸陽當國之日。觀遷別爲《不韋列傳》,何嘗不記得明明白白?今乃云然,意謂《呂覽》信是妙文,然經一番挫折之後,令人憑弔窮荒,益寶遺墨耳。此「世傳」二字着眼處也。卽遷所爲《史記》,本承父司馬談太史故業,向有底稿,非下蠶室始作。考遷《報任少卿書》,亦以屬稿方中,忽被詔獄,故忍死須臾,冀完舊着。而後人稱遷《史》,動以腐遷名之,與邱明《春秋傳》稱盲左,並峙千古,豈不以其慘遭腐刑,動世哀感,愈足光大其絕業乎?此節非論小說,因與上節窮愁不平諸義相莫逆,附書於此,爲發憤著書及世傳發憤著書者道也。凡有發憤而着小說者,盍興乎來,作如是觀。

    小說始於史遷

    史遷寫留侯事,頗多怪跡:倉海、黃石、赤松、四皓,後之論者,均斷定都無此人。不過遷性好奇,特點綴神異,以爲行文之別派。按此實爲後世小說濫觴。唐人《虯髯》、《紅拂》蓋本此義,以爲無中生有者。又程嬰、杵臼存趙氏孤兒事,《史記》以前古書今有存者,皆無傳焉。或意當時漢臣世家中,必有陰謀隠事,類此所記者,遷不便明言,因託晉卿以影射之,特留一重公案,動異時感吊耳。菽園按:此段更奇,果如或之意擬,千古小說祖庭,應歸司馬,以中國曆來文網之密,道難容,彼傷心人凡有所著,大抵依託古名,發揮今事爲多也。不知者目眩空華,誤執幻有,元人《琵琶記》實諷王四,而蔡中郞遂橫被不顧父母之養之名矣,噫!

    琵琶記*31

    桓、靈以後之人才,蔡邕、鄭玄堪稱雙絕。彼其二人相同之點甚多,姑舍精神而談形式,亦一最佳比較之小說料也。鄭儀觀俊偉,蔡亦儒雅風流。鄭擅海量,飮三百杯不醉;蔡尤沉湎,至橫街倒臥,人稱酒龍。鄭家婢子鹹解《毛詩》,對答靈妙;蔡復有女文姬,辨琴審音,能別爲塞外新聲流傳中國。鄭令聞所播,早懾黃巾,羣向鄭公卿羅拜而去;蔡以時望爲董卓所重,偶有僭制之事,得其一言立撤。乃沒世而後,雖同流播,遺墨所留亦均不朽,而鄭則身名俱泰,久更論定,從祀尼山,享聖廡特豚之奉,極儒學之至榮;蔡旣無福修史,生伏歐刀,身後之名,徒供玩謔,爲傳奇家借作資料,甚且代人受過焉,何天淵之相去耶!說者每歸咎於高則誠借演《琵琶記》一書,致蔡橫被誣衊,極口代蔡辨誣呼寃。辨之誠是已,然高祗是元人,其先有陸游者,在南宋時曾爲詩云:「身後是非誰管得?沿邨聽唱蔡中郞。」可知中郞之名,前此已被盲翁嚼爛,不自《琵琶》作俑,亦猶宋江三十六人,其姓名綽號,已先於宋人《癸辛雜識》中臚列靡遺,元人施耐庵後起,幸假借之以成《水滸傳》也。或問:「宋時流傳蔡邕,是好是歹」?若據放翁原作「身後是非誰管得」之句,言下有焉,必是傳蔡短處爲多。平心論之,蔡之行事自有可議,惟不如俗說棄妻重婚,不顧父母諸節之甚耳。玩王船山《讀通鑑論》之論蔡邕者觀之,靡恕詞焉。菽園以其非論小說範圍所應有,故不述。

    或問:「《琵琶記》刺王四,最顯處何在?」則以《琵琶》兩文中實嵌有四「王」字也。又問:「刺王四何必借名蔡邕?」則以王四少賤,嘗爲賣菜傭之故。蔡邕諧聲作菜傭,原不自高則誠始開輕薄。《唐代叢書》一小說曾載一俗吏供應上官,求工陳設,無微不至,妄謂前人旣有於茶竈祀陸羽爲茶神,酒室祀杜康爲酒神,因別牽連蔡邕供位於行廚之次,祀之爲菜神。上官見之,鄙其不學,傳作笑柄。可知菜諧段,唐時俗語已然耳。小說家例喜假託,無中生有,尙且不妨自我作古,況此天然替身,從古叫慣,高則誠安得不急攫之以爲鐵板註腳乎?潛雖伏矣,亦孔之昭,其志蓋以微而顯雲。

    小說存三代之

    拿翁雲:「有一家報館反對,勝過三千枝快槍」。此眞閱歷有得,辦過大事者之言也。近日報館記者每喜述之。以爲自豪。亦惟反對得勍子,方配此言;否則掉轉槍頭,不能傷人,祗見害己,視李斯所譏爲賷寇資盜者,尤有甚矣。吾華報紙出世雖早,發逹卻遲,近世以前,烏覩有批評時事,主持淸議之日札,所賴以月旦人倫者,惟在二三私家著述,然尙不有明哲保身,投鼠忌器諸長慮。獨小說衆卑視之,不足以得大名,不足以稱盛業,凡小說家每發於不容己而後作,故稱心以談,猶存三代之。報紙未通行時,先不可無此種矣。試爲比例,《琵琶記》一書,方稱王四之反對快槍,他若魏泰梅聖俞撰《碧雲騢》以譏歐陽修,不但無損歐實,且反增益歐名,魏泰之僞,終不可揜,快槍傷自己者也,呵呵。

    金聖嘆與西廂水滸*32

    僞小說亦有甚深微妙者,唐李德裕門客僞牛僧孺撰《周秦行記》,明楊愼僞漢人殘本《雜事祕辛》,宜其傳誦至今。奇文共賞也。《雜事祕辛》尤文情穠鬱,色澤醇茂,良由楊升庵多讀古書,熟精《選》理,選詞雅麗,精心結譔而成。近代金人瑞師其故智,變通用之,每有點竄《西廂》、《水滸》,必託之別見古本,旣投時人崇古之心,且欲一世被其瞞過,文人狡獪,亦善遊戲三味者也。

    聖嘆改《西廂》,算是改文,並非改曲。若以曲律繩之,則聖嘆錯改之處甚多,另有世傳校本以發其覆,非此範圍,故不贅錄。聖嘆旣自改而復自批之,其批也,亦是側歸批文一邊,聖嘆之意若雲:「經我手眼批過,便是聖嘆之《西廂》,而非王實父之《西廂》;閱者善喩此義,便是閱者之《西廂》,非復聖嘆之《西廂》。」斯言眞正老實,並非欺人,以閱者但閱其文章之竅妙耳。苟識其妙,原是借書於手,何妨得意忘言。言之且忘,又何理會到誰之窠臼哉!

    水滸傳得自由意境

    《水滸傳》得自由意境,《西廂記》脫果報範圍,此書在中國集部,可謂別開生面,不徒佔小說界優勝地位也。西歐學說,嘗稱小說家文字實傾於美的方面,有同符焉。龔定庵詩云:「諸師自有眞,未肯附儒術。」可以移贈此兩書之秉筆者。

    右邱煒萲《客雲廬小說話》五卷,第一卷自《菽園贅談》(1897)輯出,第二卷自《五百洞天揮塵》(1899)輯出,第三卷自《揮塵拾遺》(1901)輯出,第四卷《新小說品》原載《新小說叢》第一期(1907),第五卷《客雲廬小說話》載《新小說叢》第二、三期。

    *1 東門女士作

    *2 黛玉

    *3 寳釵

    *4 晴雯

    *5 鶯兒

    *6 七則

    *7 十則

    *8 二十二則

    *9 二則

    *10 二則

    *11 恩翔七絶三首,

    *12 宗海七絶三首,

    *13 道隆七絕四首,

    *14 以字行,七絕兩首,

    *15 兆七古一首,附《紅樓夢歌》七古一首,

    *16 筠五律一首,

    *17 漢秋七絶兩首,

    *18 乃裳七絕一首,

    *19 日光七絕一首,

    *20 芾棠五絶二首,

    *21 潄芳七絕兩首,

    *22 鴻蓀七絕四首,

    *23 肇嵩七絕四首,

    *24 錫勲七絕四首,

    *25 馥集句七絕六首。

    *26 宗藻

    *27 士陵

    *28 芬

    *29 鴻保

    *30 二則

    *31 二則

    *32 二則

    ○鐵甕燼餘

    鐵

    吾國戲劇,除一二新聞時事外,餘均以小說爲藍本。舉其大略言之,演爲戲劇者,如《三國演義》、《水滸》、《包公案》、《彭公案》、《今古奇觀》、《嶽傳》、《濟顚傳》、《笑中緣》、《雙珠鳳》、《徵東》、《徵西》、《綠牡丹》、《西遊記》、《白蛇傳》等,不下數十種。一經排演,萬目共覩,千載可爲一時,異鄉可爲一室,使人如躬逢其時,親履其地,無智無愚,無老無幼,眼簾所樂,目的所注,皆趨於一焉。區區舞臺,眞爲世界之雛形耳。故小說爲戲劇之本,而戲劇足增小說之光。泰西小說家仲馬、囂俄皆以善着悲劇稱,小說與戲劇相表裏,於此益信。近有以新小說編爲戲劇者,爲《黑奴籲天》、《血手印》等,內容且未必完全,演唱亦未能中節,一朝開幕,爭以先睹爲快,其價値可想。方今編譯各小說,月異日新,於風俗社會有關係者,如《萬里尋親記》、《大小報仇錄》、《蘇格蘭獨立記》、《無名之英雄》、《新舞臺》、《十字軍英雄記》、《賣國奴》,佳本甚多,請嫺於音律者編演之,當於舞臺上放一異彩也。

    別士曰:「看畫最樂,看小說次之。」吾謂畫者有色而無聲者也,彈唱者有聲而無色者也;小說則有聲有色而實無聲無色,無聲無色而實有聲有色者也;惟戲劇斯有聲有色矣。

    戲劇之效力,影響於社會較小說尤大。吾國敎育未普及,彼蚩蚩者,目不識之無,安能各手一捲;若戲劇則有色有聲,無不樂觀之,且善演者淋漓盡致,可泣可歌,最足動人感情。昔有皮匠殺秦檜故事,此其明證。故戲劇者,一有聲有色之小說也。

    改良之名詞囂國中矣,無論一事一物,罔不冠以「改良」二字。有所謂改良戲劇者,有所謂改良灘簧者,而獨於彈唱小說者則無聞焉。其下焉者,則迷信、淫穢、傷風敗俗,莫此爲甚,無足論矣。然箇中不乏聰俊之流,詼諧諷諭,具有辯才,若經改良,則於世道人心不無小補。

    就金錢主義論,若改良戲劇、改良灘簧者,孰不利巿三倍?一般彈唱小說之會場,列坐者竟寥若晨星矣。如三家村學究,日抱高頭講章,一肚皮狀元鼎甲思想,丁此時代,試問能償其所願否乎?誠不得不學幾句新名詞以爲噉飯地步耳。自小說風行,新出者無慮百餘種,國民、歷史、社會、偵探,或紀歐、美事實,或言中外風俗,何患無彈講之資料耶?有識者當及時興起也。

    印刷物與演說二者於社會影響最大,小說亦印刷物之一也。吾謂彈唱小說者,亦演說一道耳。諄諄之誨,不若循循之誘,人情然也。苟於國民小說中多擇佳本,散佈城巿鄉間,廣爲演講,醒睡獅,喚國魂,厥功偉矣。在彈唱者號爲改良,人必趨之,一舉兩得,何樂不爲?

    讀小說則費腦力,觀演劇則費金錢,遊山玩水又費時日。人當煩悶之時或休息之餘,欲求一快心樂意事相與排遣,則莫如聽彈唱小說也。人講之,我聽之,不費腦力;片席地,一杯茗,取貲無多。而人情世故,山川風景,娓娓然如在目前,是眞極好一排遣之地。

    南海吳趼人先生恆曰:「作小說者,下筆時常存道德思想,則不至入淫穢一流。」斯言也,小說家當奉爲準繩。世風日漓,言情最合時尙,每見巿上號爲「新小說」,或傳一歌妓,或揚人帷薄,人競購之,自好者且資爲談助,下焉者將目爲敎科書矣。微論不足以改良社會,適足以敗壞道德耳。嗚呼!吾爲此懼!

    譯本小說每述兄弟姊妹結婚之事,其足以敗壤道德、紊亂倫常也尤甚。愚以爲譯者宜參以己見,當筆則筆,當削則削耳。

    小說之風行與否,可以覘國民之程度。東海先生言,如《新舞臺》類,於日本風行最盛。其俗尙武,殆武士道之遺傳性,無惑乎蕞爾三島,雄飛於二十世紀之大舞臺矣。

    吾國舊小說中,人所最愛讀者,莫如《紅樓夢》。或喜其諷喩,或喜其戀情,文者見之謂之文,淫者見之謂之淫,在讀者各具眼光耳。然吾國之世界,固儼然一紅樓之夢也,奈何夢於紅樓而終不覺也,悲夫!

    《遼天一劫記》,吾國之絕大哀史也。昭文徐念先生於昔年發起調查參考,經營數年,賚志而歿,未着一字。嘗聞古人著作,每不輕於下筆,萃畢生之精華,始成一鉅製,以視當世之率爾操觚者爲何如耶!是書之未成,職是故耳。惜天不假年,《廣陵》絕響,否則小說中多一鉅製,亦稗乘中多一野史矣。

    《小說林》第十二期(1908)

    ○觚庵漫筆

    觚庵

    觚庵曰:人無不喜讀小說者,然善讀者實鮮。餘最佩聖嘆先生所論讀法中,有急讀、緩讀之二法。急讀者,卽自始至終,窮日夜之力,而一氣讀畢之,如行軍然,必合其前鋒、後應、左右翼、中堅及偵探隊、工程隊、輜重隊、衛生隊,若何支配,若何調遣,若何變化,一一綜覈之,所以必待戰事吿終,始擊節歎賞曰:「此良將也。」行文亦然,必合其前引、後結、中段、開合起伏及人物、事實、境地、時間,若何鋪敘,若何省略,若何配置,一一羅列之,所以必待全卷吿終,始擊節歎賞曰:「此良書也。」使支支節節讀之,鮮有能領悟及此者矣。是小說之所以宜急讀也。緩讀者,就其一章、一節、一句、一字,低徊吟諷,細心領味,使作者當日之精神脈絡貫注經營,無不若燭照數計,心領神會,卽此一章、一節,一句、一字,亦且擊節歎賞曰:「此妙筆也。」使鹵莽滅裂讀之,鮮有能體會入微者矣。是小說之所以宜緩讀也。作小說難,讀小說亦不易。率爾操觚者,固不足入著作林;而還珠買櫝,亦爲作者所深痛也。

    人無不喜讀《紅樓夢》,然自《苦絳珠魂歸離恨天》以下,無有忍讀之者。人無不喜讀《三國志》,然自《隕大星漢丞相歸天》以下,無有願讀之者。解者曰:「人情喜合惡離,喜順惡逆,所以悲慘之歷史,每難卒讀是已。何以尋常小說,每至篇末,讀其結合處,亦昏昏欲睡也?」故餘謂讀《紅樓夢》、《三國志》而遺其後半者,不可謂喜讀小說。

    《水滸傳》、《儒林外史》,我國盡人皆知之良小說也。其佳處卽寫社會中殆無一完全人物,非閱歷世情,冷眼旁觀,不易得此眞相。視尋常小說寫其主人公必若天人者,實有聖凡之別,不僅上下牀也。

    偵探小說,東洋人所謂舶來品也,已出版者,不下數十種,而羣推《福爾摩斯探案》爲最佳。餘謂其佳處全在「華生筆記」四字。一案之破,動經時日,雖著名偵探家,必有疑所不當疑,爲所不當爲,令人閱之索然寡歡者。作者乃從華生一邊寫來,祗須福終日外出,已足了之,是謂善於趨避。且探案全恃理想規劃,如何發縱,如何指示,一一明寫於前,則雖犯人弋獲,亦覺索然意盡。福案每於獲犯後,詳述其理想規畫,則前此無益之理想,無益之規畫,均可不敘,遂覺福爾摩斯若先知,若神聖矣。是謂善於鋪敘。因華生本局外人,一切福之祕密,可不早宣示,絕非勉強,而華生旣茫然不知,忽然罪人斯得,驚奇自出意外。截樹尋根,前事必需說明,是皆由其佈局之巧,有以致之,遂令讀者亦爲驚奇不置。餘故曰:「其佳處全在『華生筆記』四字」也。

    或謂餘:「如子言,則仍其佈局,而易其事實,必可多得佳文。」餘答曰:「必仍作《福爾摩斯探案》然後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否則,是咬人乾屎橛,不是好狗矣。」或又問:「《福爾摩斯案》,不妨僞作乎?」餘笑曰:「福爾摩斯並無其人,何一非僞作者?旣有十案、八案,何不可有數十案、數百案?雖然,珠玉在前,若不自量其力而爲之,則畫虎不成耳,不且令讀者笑煞。」

    軍事小說,以林琴南先生所譯《戰血餘腥記》爲最早,亦最負盛名。因其寫戰爭事實,殆非親臨戰場者,難得寫到如此淋漓盡致也。餘甚惜其出現於今世。吾國軍人素以喫糧(俗名隸軍籍者爲喫糧)爲義務,卽赴疆場,不過盲從旅進,有大半畏縮不前者。前書所述,何與吾人程度不差累黍哉。前歲日俄戰爭,旅順之襲,廣瀨中佐之死事,激烈壯往,令聞者爲之起舞,庶足以激勵衆心,樂殉國難。若利俾瑟之戰,滑鐵盧之戰,頹喪摧敗,適足啓戰者畏死之念耳,餘故恐其有影響於吾國軍人也。

    餘嘗選歷史事實擬着一軍事小說,遠者爲《美國獨立記》,近者爲《日俄戰紀》,而以日俄之戰,尤有裨益:一、戰具精;二、戰法備,且易調查;三、兩強相犄扼,非有程度之懸絕;四、我政府處於中立之地位,而人民實受切膚之禍。從此編輯,必有裨益於社會,但心有餘而纔不足,又無餘晷以限之,奈何!

    軍事小說與言情小說適成一反比例:一使人氣旺,一使人氣短;一使人具丈夫態度,一使人深兒女心腸;一使人易怒,一使人易戚;一合於北方性質,北人固剛毅,一合於南人形狀,南人本柔弱。此爲二種書分優劣處。然今日讀小說者,喜軍事小說遠不如喜言情小說,社會趨向,於此可見。

    我國小說雖列專家,然其門類太形狹隘,卽如滑稽一種,除《太平廣記》、《笑林廣記》、《一夕話》等雜載瑣事笑話外,殊少洋洋成巨冊者,且其道僅以諷刺語妙,博人解頤而止,其影響所及,亦祗造就鸚鵡名士一流人耳。近今所刊有《啞旅行》、《大除夕》、《滑稽旅行》、《女學生旅行記》、《新法螺》五種。然《新法螺》屬於理想的科學,《大除夕》描寫歐洲政界腐敗,各有趨意,惟《啞旅行》一書,實可爲滑稽小說中之泰斗,隱先生之一舉一動,一言一語,處處令人噴飯,處處可補遊歷日記之不足,不必言其所以然,而自能鏤人心版,此眞得小說之三味之神髓者。近日又有《滑稽外史》之刊,共六冊,爲譯本中成帙最巨者,窮形盡相,惡人、善人、僞人、貧人、富人一一爲之鑄鼎象物,使魑魅罔兩,不復有遁形。歐西此等小說,風行一世,有裨於社會處不少,如《孤星淚、《旅行述異》皆同一宗旨者,但不可指爲滑稽小說耳。

    餘謂小說可分兩大派:一爲記述派,綜其事實而記之,開合起伏,映帶點綴,使人目不暇給,凡歷史、軍事、偵探、科學等小說皆歸此派。我國以《三國志》爲獨絕,而《祕密使者》、《無名之英雄》諸書,亦會得此旨者。一爲描寫派,本其性情,而記其居處行止談笑態度,使人生可敬、可愛、可憐、可憎、可惡諸感情,凡言情、社會、家庭、敎育等小說皆入此派。我國以《紅樓夢》、《儒林外史》爲最,而《小公子》之寫兒童心理,亦一特別者也。

    文章有用於此則是,用於彼則非者。偵探小說本以佈局曲折見長,觀於今世之歡迎《福爾摩斯偵探案》,可見一斑。林琴南先生所譯各本,類皆有特色擅長處,獨於《神樞鬼藏錄》一書,不獨《因馬丁休脫偵探案》迻譯在前,因而減色,卽統閱全文,亦殊未足鼓舞讀者興趣,祗覺黯淡無華耳。餘謂先生之文詞,與此種小說爲最不相宜者。

    吾聞西洋各國文化之盛,每年小說之出版多者以千計,少者以數百計。吾國近年之學風,以餘所見,殊覺有異。敎科書—政法、實業、科學專門各書,新譯者歲有增加,而購書者之總數日益見絀,一異也。常購者不論何種購而庋之,究之未曾一寓目,遑論其內容美惡,二異也。小說書歲亦出百餘種,而譯者居十之九,著者居十之一,抑似國中社會無有供其資料者,三異也。譯者彼此重複,甚有此處出版已累月,而彼處又發行者,名稱各異,黑白混淆,是眞書之必須重譯,而後來者果居上乘乎?實則操筆政者賣稿以金錢爲主義,買稿以得貲爲盡義務,握財權者,類皆大腹賈人,更不問其中源委,曾無一有心者顧及銷行之有窒礙否,四異也。彼此以巿道相衡,而乃揭其假面具,日號於衆曰:「改良小說,改良社會。」嗚呼!餘欲無言!

    觀於今日小說界,普通之流行,吾敢謂操觚家實鮮足取者,是何故?因艱於結構經營,運思佈局。則以譯書爲便,大着數十萬言,巨且逾百萬,動經歲月。而成書後又恐無資本家仿雞林賈人之豪舉,則以三四萬言、二三萬言爲便,不假思索,下筆成文,十日呈功,半月成冊,貨之書肆,囊金而歸。從此醉眠巿上,歌舞花叢,不須解金貂,不患乏纏頭矣。誰謂措大生計窘迫者?此所以歲出有百數也,是亦一大可異者也。

    餘向持一論,謂男子而鰥,不妨再娶,女子而寡,何妨重嫁,胡以婦人守節若爲天經地義,不能越此範圍者然?及閱西國小說,則結婚自由,婦人再嫁,絕無社會習慣之裁判,爲之一快。且亦不乏爲夫守節,立志不二者,更爲之一快。

    餘向又持一論,謂父母之於子女,本無二致,胡以生女不生男謂之絕嗣?及閱西國小說,則絕無此等風俗,若與餘意不謀而合,爲之一快。

    西國社會中,竊怪律師、醫生,胡所握之權,幾爲吾人所不可思議?所以爲善者少,作惡者多,卽小說中亦鮮不涉於此等人者。餘每閱小說,至醫生、律師,輙爲之懍懍,其出於餘之意外者,亦卒尟焉,殆亦立法之弊也。

    偵探小說,餘甚佩《奪嫡奇寃》一書,卽一名《枯寡婦奇案》者,不僅案之反覆曲折處見長,卽搭司官之裁判時,其審度寬嚴,折衷至當,實足令人五體投地,且有裨於臨機斷事處不淺。今摘錄其原文如下,第十二回雲:

    搭司官意謂彼爾卑爾德今巳身犯大罪,此案卽歸我辦理,我按我之執事,用我之權力,假公濟私,可乘間報復(前搭眷一女子庫理野亞,此時已辭搭,而與爾卑爾德訂婚,故云然),誠一絕好機會。(中略)復憬然自悟,謂我苟存此怨憎之私意於其間,而加人以罪,實爲不可,微特無以對天下人,卽自己亦無以對自己。復自籌度,我於此案,無寧不辦,而諉諸同僚,乃爲得計。且我於往時固嘗欲槍斃彼爾卑爾德者,今乃乘其危而加之罪,於我心亦滋慚愧。(中略)忽復念及前時,伊嘗與庫理野亞相約,後此當爲彼一好友,今若不能援救爾卑德爾之性命,未有負前約;如能竭己之力以救爾卑爾德,而還諸庫理野亞,磊磊落落,乃不愧丈夫之所爲,何必遽將此事諉諸他人?然其心計,雖若已定,而未能定也。誠以違背法國之法律而徇私,以救有罪之人,實非司官所應爲者。於是躊躇莫決,反覆不定者久之。忽拍案啓目而自勉曰:『似此昏迷妄想,我膽量何其怯也!我今旣任司官之職,卽當依官行事。我目中無所謂仇,無所謂友,無所謂恩,無所謂怨,惟以公平之心,辦理罪人,亦復何顧忌?彼爾卑德爾而有罪,卽當加之以罰;或無罪,卽當釋之使歸。我雖爲搭卜鑾,然我此身非我有,實不啻按法律而行之一機器而巳。至是而若有私心存夫其間,或爲憚,或爲怒,斯無異於自輕其職務者。我惟知有法律而已,不知其它;我惟知有罪人而已,遑問其爲爾卑爾德?』伊心中如此一想,其計遂決。

    偵探小說,自譯籍風行後,於是有擬中國事實爲《中國偵探案》者。然書雖架空,着之殊非易事。吾友摩西嘗於論俠義小說時縱談及之,以爲如歐陽春、展昭、智化、蔣平等,實出偵探名家之上。蓋一切法律交通之不完全,僅恃其腦力、腕力之敏捷以摘奸發伏,難易勞逸,迥乎不同也。餘謂着此等書,於西國偵探反對方面着筆,最足發人深省。何謂反對方面?如電報郵政之不能剋期,租界裁判權之喪失,納賄舞弊之差役,顢頇因循之官吏,皆足僨事於垂成,虧功於九仞。若不寫其事之奏續,而記其事之失敗,失敗理由,卽原因於以上種種,如是則必有痛恨此積習而思整頓挽回之者矣。其影響不將及於今之社會哉。

    今世言情小說多矣,而詮解「情」字,多未得當。餘讀南海吳趼人先生所著《恨海》一卷,篇首言情一段,實獲我心。其言曰:「人之有情,系與生俱來,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嬰兒一啼一笑,都是情。並不是那俗人說的『情竇初開』那個『情』字。要知俗人說的情,單知道兒女私情是情,我說那與生俱來的情,是說先天種在心裏,將來長大沒有一處用不着這個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罷了。對於君國施展起來,便是忠;對於父母施展起來,便是孝;對於子女施展起來,便是慈;對於朋友施展起來,便是義。可見忠孝大節。無不是從情字生出來的。至於那兒女之情,只可叫做癡。更有那不必用情,不應用情,他那浪用其情的,那個只可叫做魔。還有一說,前人說的,那守節之婦,心如槁木死灰,如枯井之無瀾。絕不動情的了。我說並不然,他那絕不動情之處,正是第一情長之處。俗人但知兒女之情是情,未把這個『情』字看的太輕了。」是其見地何等公平正大,說得「情」字何等磊落光明,正足一翻言情之案。但於「情」字外添一「癡」字、「魔」字,亦正不必。要知「情」字、「癡」字、「魔」字本無甚分別,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癡者魔者無一不自以爲多情,而有情者亦無一不絕癡入魔者也。

    《恨海》中論《紅樓夢》一段謂「寶玉用情不過是個非禮越分罷了。若要施得其當,只除非施之於妻妾之間。幸而世人不善學寶玉,不過用情不當,變了癡魔;若是善學寶玉,那非禮越分之事,便要充塞天地了。後人每每指稱《紅樓夢》是誨淫導淫之書,其實一個『淫』字何足以盡《紅樓夢》之罪?」是言亦不盡然。夫寶玉用情,何曾不摯?用之於妻妾之間,彼與林黛玉情深誼切,雖薛寶猶不能奪其初意,其情之專若是。至如兄妹親戚間,處處熨貼周旋,謂爲多情可也,謂以情癡情魔,則固寶玉之所不肯認,而況加以一「淫」字乎?《紅樓夢》自是絕世妙文,謂爲誨淫導淫,眞冬烘學究耳。夫冬烘學究,何能讀絕世妙文者?

    書中寫陳伯和前後竟是兩人,而其過渡處只在說謊得了八口大皮箱。拾遺金於道者,尙不得爲佳士,況以言誑得者乎?要之其前半之循規蹈矩,全是未出書房門之佳子弟,純然天性;後半之舉動氣息,全是不知自愛之少年無賴,純然人慾。嗟呼!習俗移人,至成第二天性。餘年僅卅,而見人之陷此途者,已不知凡幾,深佩作者竟能以沉痛之筆,爲之一一繪聲繪影也。此種好小說,殊爲不可多得。

    近年小說各書,譯着競出,其中不乏名著作,所異者於廣吿中恆見大書特書,爲某某大小說家、某某大文學家。其互相標榜,冀其書風行以博蠅頭之利者,吾無罪焉;不謂竟有自稱爲大小說家一若居之不疑,名之無愧者,豈非咄咄怪事!

    聖嘆之批《西廂記》也,以爲此爲聖嘆之《西廂記》矣。近人所著,不少自作之而自批之者,是殆慮世不乏聖嘆其人,或從而攘之乎?否則,胡爲是汲汲也?一笑!

    文家下筆,於繪聲、繪色二事,頗不容易。歐陽修《秋聲賦》最膾炙人口,而其描寫聲字,不過「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及「鏦鏦錚錚,金鐵皆鳴」數語耳。餘謂不若柳柳州《小石城山記》「投以小石洞然有水聲,其?之激越,良久乃已。」眼前情景,最爲雋永有味。至若小說,尤難着筆。憶《紅樓夢》《月夜警幽魂》一段雲:「只聽嘁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只是樹枝上葉和那落下的葉二項,已寫得有聲有色。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洵非虛語。

    歷史小說最難作,過於翔實,無以異於正史。讀《東周列國志》,覺索然無味者,正以全書隨事隨時,摘錄排比,絕無匠心經營於其間,遂不足刺激讀者精神,鼓舞讀者興趣。若《三國演義》,則起伏開合,縈拂映帶,雖無一事不本史乘,實無一語未經陶冶,宜其風行數百年,而婦孺皆耳熟能詳也。

    《三國演義》一書,其能普及於社會者,不僅文字之力。餘謂得力於毛氏之批評,能使讀者不致如豬八戒之喫人蔘果,囫圇吞下,絕未注意於篇法、章法、句法,一也。得力於梨園子弟,如《鳳儀亭》、《空城計》、《定軍山》《火燒連營》、《七擒孟獲》等著名之劇何止數十,袍笏登場,粉墨雜演,描寫忠奸,足使當場數百十人同時感觸而增記憶,二也。得力於評話家柳敬亭一流人,善揣摩社會心理,就書中記載,爲之窮形極相,描頭添足,令聽者眉色飛舞,不肯間斷,三也。有是三者,宜乎婦孺皆耳熟能詳矣。

    戲劇與評話二者之有功小說,各有所長。有聲有色,衣冠面目,排場節拍,皆能輔助正文,動人感情,則戲劇有特色;而嘻笑怒罵,語語鬆快,異於曲文聲調之未盡會解,費時費錢均極短少,茶餘酒罷,偷此一刻空閒,已能自樂其樂,則評話有特色也。

    《紅樓夢》,小說中之最佳本也,人人無不喜讀之,且無不喜考訂之,批評之。乃今日坊間通行之本,都是東洞庭護花主人評,蛟川大某山民加評,其評語之惡劣陳腐,幾無一是處。餘恆擬重排一精本,用我國叢書板口,天地頭加長,行間加闊,全文用單圈,每回之末,夾入空白紙三、四頁,任憑讀者加圈點,加批評。吾知此書發行後,必有多少奇思異想,釣心鬥角之佳著作出現矣。

    《紅樓夢》中人物憐悧卽溜,以賈芸爲最。其初見鳳姐一段,兩個聰明人說話,語語針鋒相對。卽此一席話,實令人五體投地。其文雲:「至次日,來到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纔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日你叔叔纔吿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的事嬸孃休提,我這裏正後悔呢。早知這様,我一起頭就求嬸孃,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怪道你那裏沒成兒,昨日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孃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若有這意,昨兒還不求嬸孃?如今嬸孃旣知道了,我倒把叔叔丟下,少不得求嬸孃,好歹疼我一點兒。』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撿遠路兒走,叫我也難。早吿訴俺一聲兒,什麼不成了?多大點兒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裏還要種樹種花,我只想不出個人來,早說不早完了。』賈芸笑道:『這様,明日嬸孃就派我罷。』鳳姐半響道:『這個我看着不大好,等明年正月裏的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孃,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件辦得好,再派我那件。』鳳姐笑道:『你到會拉長線兒。罷了,若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隨手寫來,何一非至理妙文!正是「兩個黃鸝鳴翠柳」不足喩其宛轉,「數聲淸磬出雲間」不足?其輕脆,實令人百讀不厭。

    餘不解音律,又拙於詞藻,故於傳奇樂府,除普通之《西廂記》、《琵琶》、《牡丹亭》、《長生殿》、《桃花扇》等諸名著外,未嘗博覽廣收。八、九年前,館明瑟山莊,曾假得笠翁十六種曲讀之,今亦全數忘卻,茫昧如隔世。去臘適山莊主人東亞病夫在海上舊書肆購得《吟風閣》六冊,餘卽攜歸,借讀一過。其寄託遙深,別闢溪徑,似非尋常隨腔按譜,塡曲編白可比。餘尤愛者,卷一之《窮阮籍醉罵財神》出《天下樂》雲:「說不盡巿道紛爭,也那爲你開,盡安排,圈套來。則見你換人心,都變成虎與豺。爲刀錐把道義衰,競錙銖將骨肉猜。更有甚恩仇深似海?」炎涼世態,數語罵盡。《那吒令》雲:「爲甚的賢似顏回敎他操瓢似丐?爲甚的廉如原思敎他捉襟沒帶?爲甚的節似黔婁敎他嗟來受餒?你把普天下怯書生、窮措大一個個臥雪空齋。」財神聞之當百口莫解,而爲寒士吐一口惡氣。《麼篇》雲:「(前略)那個活觀音離得了善財?你把蠢金錢休亂篩。上至公臺,下至輿儓,普人間一語兼賅。七盜八娼,並九儒十丐,都總來熱趕生涯。只爲你財神呵,弄虛頭聚散無常態。(下略)」罵盡世人,不留餘地。卷二之《賀蘭山謫仙贈帶》出《柳葉兒》雲:「嘆屋上瞻烏誰在!笑堂閒處燕無猜!眼見得銅駝荊棘時將改,則那將傾廈沒個不凡材。怎救得漏乾坤東倒西歪!」愴懷時世,言下黯然。又《汲長孺矯詔發倉》出《南江兒水》雲:「看滿目蜚鴻起,愁雲壓虎牢,果然四野無靑草。那官家閉鎖着敖倉耗,這生靈險做了溝渠料,兀自把豐登入吿。(下略)」將朝野隔閡,國富民貧,重重積弊,生生道破。

    《小說林》第一卷(1907—8)

    ○懺?室隨筆

    石庵

    《西遊記》人人稱爲好書,人人稱爲道書。其實問其所以好,所以有道之故,則人人比比不知,不過大家以耳爲目,轉相稱許耳。予在都中時,有某道士自稱於《西遊記》中覓得眞詮。予往訪之,叩以書中之妙,則歷歷爲言,指五聖爲五臟,指諸妖洞爲身中各穴。問其何聖何髒何妖何穴,何法可解,何處有其眞詮,則枝枝節節,東塗西抹。自始至終,其所言者,仍不過悟一孑批中語也。餘常謂《西遊記》之妙,其妙卽在有一悟一孑之批,否亦與《封神傳》等其價値耳。

    餘嚐盡十日之力,取《西遊》過細考求,復取各經上語錄與之相證,千方百計,終不若全書畫一。謂其皆本於道家,意此書亦不過一小說家言耳。否則,餘鈍拙之性根,不能見前人之眞祕。但前人旣理有眞詮,則當有一人發之,何以千百年來終寂然絕響,徒令一悟一孑苦苦設法,東指西畫,而名之曰道書哉?

    《西遊記》雖不足謂爲道書,然爲一種寓言小說,餘敢斷言。惜時代相去已遠,不知其寓言所在,且所寓者或一事,或數事,皆不可知,殊可嘆也。

    《聊齋》一書,其筆墨之佳,自不待餘之嘵嘵也。顧美則美矣,燕瘦環肥,終有高下之殊。餘嘗與補堂、鈍根共論之。補堂謂《聊齋》中文章,最妙者當推《靑鳳》、《連瑣》、《嬰寧》、《蓮香》諸篇,陸離光怪,香豔秀麗,兼而有之,眞絕代之文章也。餘謂不然,《聊齋》中當以《靑梅》、《仇大娘》、《曾友于》諸篇爲絕唱。蓋此數篇皆實人實事,非如《靑鳳》諸作,空中樓閣,可以文章就成事蹟。此數篇必須本事蹟而成文章,則下筆較難。而留仙洋洋灑灑,出之自然,萬種佳妙,《靑鳳》諸篇不能及也。鈍又進一層,謂《聊齋》中當推《跳神》、《口技》、《金和尙》諸作爲最,蓋此數作,僅些子之事蹟,較《靑鳳》、《靑梅》諸作更難下筆,而留仙亦洋洋灑灑,出之自然,萬種佳妙,眞堪令人拜倒也。三說也,未知孰是,請質之大雅諸君子。

    朱影生嘗語餘:「留仙性放浪,好借筆墨罵人,紙本墨盒,常攜袖內。每峨冠博帶,日遊于田野間,遇鄉人則扯之談鬼爲樂。鄉人談甫終,而先生已下筆如風,記載一悉矣。」

    影又云:「王漁洋未達時,嘗與留仙同學讀書,甚相習也。後漁洋顯貴,彼此仍音問不絕有年。漁洋致仕歸,留仙走訪之,服靑布長袍,執旱菸袋,長五尺許,昂然扣關,呼漁洋小名相見。閽者拒之,答以大人尙睡未起,先生拂然竟去。迨後漁洋起,門者入吿,漁洋問其狀,大驚,疾令二僕騎怒馬盡力狂追。行二十餘里,達一小村店,先生正獨坐其上,執壺酒,以麥麪餅一枚代菜蔬,浩然高酌,甚自得也。二僕疾拜呈主人意,先生笑不理。二僕苦懇之,至泣下,先生始同之返。漁洋已親迎門外,肅之入,未一言,卽親向先生遍身搜索,得紙一策,展視之,則已洋洋灑灑數千言,皆痛詆漁洋也。漁洋大笑曰:「田舍奴,我豈妄哉!」先生亦笑曰:「老奴,汝誠黠矣!」乃相與盡歡而散。

    《七俠五義》一書,其筆墨純從《水滸傳》脫化而出,稍精心於小說者一見卽知也。但其妙者,雖脫化於《水滸》,而絕不落《水滸》之科臼,且能借勢翻新,故尋一與《水滸》相同之事,以弄其巧妙,而書亦另具一種體裁格調,實開近日一切俠義小說之門。其描寫之法,亦獨擅長技,就中諸人,如北、南俠,五義、三雄,皆能各具神態,最妙者則爲艾虎、蔣平、白玉堂三人,深按其描寫之法,艾虎之忽而粗豪,忽而精警,似從《水滸傳》中武松、石秀二人鎔化而出;白玉堂之縱意徑行,恃能傲物,似從《水滸傳》中盧俊義、魯智深二人鎔化而出;蔣平之處處精細,舉動神速,似從《水滸傳》中之吳用、時遷、阮小七諸人鎔化而出。艾虎自首一段文字,爲書中最出色之作,實則脫胎《水滸》中吳用弄盧俊義之故智耳。再如蔣平之遇水寇,白玉堂之逢北俠,則與《水滸》中宋江遇李袞、李逵逢張順,同一趣致。惟作者善於變通,不稍爲《水滸》所囿;且有時故意相犯,忽別翻花様,令閱者拍案呼絕。吾不能不服作者思想之絕人也。

    《七俠五義》中,餘最愛其盜冠吿發一段文字。寫智化以智化拙,寫艾虎以僞爲眞。寫包孝肅深察其情復加原諒,皆用白描法,各得其妙,各不相失,口吻形狀,皆勃勃然躍動紙上,較之《水滸傳》中花石綱一段文字,實無遜色,惟筆墨不及《水滸》之老練簡潔耳,然亦小說中少有之作也。

    《七俠五義》餘曾觀其原本,筆墨甚冗瑣,遠不及近日所印行者。蓋近日所刊,實經俞曲園先生編次刪改也。餘曾取二書相較視之,其刪改之處,每行中不到十數字,而其筆墨遂大改變,文章之道,眞不可以言傳哉!

    自《七俠五義》一書出現後,世之效顰學步者不下百十種,《小五義》也,《續小五義》也,《再續、三續、四續小五義》也。更有《施公案》、《彭公案》、《濟公》、《海公案》,亦再續、重續、三續、四續之不止。此外復有所謂《七劍十三俠》、《永慶昇平》、《鐵仙外史》,皆屬一鼻子出氣。尤可惡者,諸書以外,有一《續兒女英雄傳》,亦滿紙賊盜捕快,你偷我拿,鬧嚷喧天,每閱一卷,必令人作嘔吐三日。餘初竊不解世何忽來此許多筆墨也,後友人吿餘,凡此等書,由海上書傖覓蠅頭之利,特倩稍識之無者編成此等書籍,以廣銷路。蓋以此等書籍最易取悅於下等社會,稍改名字,卽又成爲一書,故千卷萬卷,同一鄉下婦人腳,又長又臭,堆街塞路,到處俱是也。在彼書傖,不過爲些子利益,乃出此行徑。不知此等書籍,其遺害於社會者,實有無窮魔力。蓋下等社會之人類,知識薄弱,焉知此等書籍爲空中樓閣?一朝入目,遂認作眞有其事,叱吒殺人,藉口仗義,詭祕盜物,強曰行俠。加以名利之心,人人所有,狡詐之徒旣不能以正道取功名,致利祿,陡見書中所言黃天霸、金眼雕諸輩,今日強盜,明日官爵,則借犯上作亂之行,爲射取功位之具,其害將有不堪言者。夫以《五才子》之書,其用意本非深許宋江,特因筆墨稍曲,猶惹瑤變;矧此等書籍滿口滿紙皆以作盜作捕爲最上人格,浸染社會,日傳日深(按近日社會已多以此等書上人名爲口頭白,吾湖北政界中某某等,竟有「賽施公」、「賽徐良」之渾號矣),區區小冊,造爲滄海橫流之大禍,皆意中事也。爲民上者,奈何不一加之意乎?(石按近日所最可怪者,上等社會中巍巍執政諸公,亦若深受此書之魔力,常若黃天霸、徐良之徒不多見。噫!使世而盡爲黃天霸、徐良也,吾民有孑遺耶!念及此,擲筆長嘆。)

    《揚子江小說報》第一期(1909)

    ○小說雜評

    眷秋

    餘自幼嗜閱小說,徒取其足怡情而已。及漸長,知社會之情狀非一端,變幻百出,莫可究詰。而各方面皆有特殊之點,非躬入其羣,不得而悉。而種類繁複,卽欲事事躬親,亦不可得,惟小說爲能窮形盡相。蓋著者所處之地位不同,各就其習見之事述之,則一種社會之內容具見,故益肆力於此。瀏覽旣久,頗有所感觸,隨興所至,拉雜記錄,得若干條。

    古之小說,記風俗歷史及遺事往行者多,可以補子史之所不詳,故能成一家。自唐人始好爲幽幻怪異之談,資爲談助。然其文辭淡雅,猶足以沾漑後學。後此所謂小說,則用章回體裁,行文率以俗語,昔之評話而已。至近數年所譯他國之小說,雖屬文言,而體裁迥異,亦不能與古之小說並論也。

    吾國近代小說(指評話類),自以《石頭記》、《水滸》二書爲最佳。兩書皆社會小說,《水滸》寫英雄,《石頭記》寫兒女,均能描摹盡致,工力悉敵。然互相持較,亦各有優劣可言。以文章論,《水滸》結構嚴整,用字精警;《石頭記》則似冗長,不脫沓散渙之病。《水滸》於每一人出現,必先就其一身敘述歷史,似列傳體,故線索穿插,易於尋討;《石頭記》於一人出現,惟略敘其履歷,不追述以前經過之事。書中所述事體,首尾一貫,毫無間斷。其線索穿插,皆伏於文字中,非細心鉤稽不可知,卽作者自己亦難檢點。往往前後矛盾,令讀者茫無頭緒,似涉於太晦。然亦篇幅過長,且有不得已之苦衷,遂至如此,不足爲大詬病也。《水滸》寫人物,各有面目,絕不相混;《石頭記》寫諸人,亦各有不同處。然《水滸》所述一百八人,不外乎奇傑之士,雖其人之賦性或有特殊,善惡剛柔,姸娸文野不同,然其大致,皆懷抱憤恨不平之氣,思得一逞,遂不惜流爲盜賊,故雖謂爲一流人可也。如地煞七十二人中,則有特長者更少,益無從分別。《石頭記》則包羅萬象,無所不有,自名士閨媛,以至卜巫僕媼之流,數百餘人,莫不有其特長,一人之事,斷不能易爲他人所作,此眞千古小說中之大觀,迥非《水滸》之囿於一部分者所可及矣。

    故以結構論,《水滸》較《石頭記》嚴整有法;以描摹人情及社會狀態論,則《水滸》遜《石頭記》遠甚。《水滸》僅以一事見長,《石頭記》則如百川匯海,人間萬事莫不具備,自宮閨閥閱至閭閻蓬蓽,以及醫巫星相,花木農佃,博徒蔑片之流,皆躍然紙上。作者生平所觀察之社會,多能言之有故,非可勉強爲之。後之學《紅樓》者,往往競述瑣屑之事,自矜博雅,而按之事實,相差殊遠,眞可謂不量力矣。

    世之讀《水滸》者,多喜其痛快淋漓,爲能盡豪放之致。《水滸》之敘事雄快,令人讀之塊磊俱消,自是其長處。然《水滸》之能冠古今諸作者,正不在此,實以其思想之偉大,見地之超遠,爲古今人所不能及也。吾國數千年來,行專制之政,壓抑民志,視爲故常。小說之寓言諷社會,率皆陳陳相因,以忠君愛國爲宗旨。卽敘述亂君賊臣之事,其結局亦不能爲完滿之誅伐。自非有應運之君代興,則絕不敢一言斥及天子。若賊臣之誅,則除假手於君主之外,無他策。至於蚩蚩小民,遭逢亂世,備受千災五毒,雖未嘗不爲之太息詠歎,而歸罪於君相之言,實不多覯。施耐庵乃獨能破除千古習俗,甘冒不韙,以廟廷爲非,而崇拜草野之英傑,此其魄力思想,眞足令小儒咋舌。民權發達之思想,在吾國今日,獨未能普及,耐庵於千百年前,獨能具此卓識,爲吾國文學界放此異彩,豈僅以一時文字之長,見重於後世哉!

    小說中之《水滸》、《石頭記》,於詞中可比周、辛。《石頭記》之境界惝怳,措語幽咽,頗類淸眞。其敘黛玉之滿懷幽怨,抑鬱纏綿,便不減美成《蘭陵王》、《瑞鶴仙》諸作。《水滸》之雄暢沉厚,逼稼軒;讀《北固亭懷古》及《別茂嘉十二弟》之詞,乃令人憶及林武師、武都頭。文字之感人如此,會心人當不以爲讆言。

    詞以能造麴咽之境者爲正宗,故淸眞集千古之大成。若稼軒詞境,自非有幼安之才力,實未易學。雖以迦陵之學辛,猶未能盡得其神,下此何足論數。小說之趣味與詞頗近,故《石頭記》可作千古模範。《水滸》則非有耐庵之才,冒冒然爲之,必失於粗獷,不可讀矣。後世之學《紅樓》者,如《花月痕》等書,雖蹊徑不高,尙不失爲怡情小品;若《粉妝樓》、《綠牡丹》之類,則庸劣不可寓目。後之作者,當知所取法也。

    《水滸》與《石頭記》,其取境絕不同。《水滸》簡樸,《石頭記》繁麗;《水滸》剛健,《石頭》旖旎;《水滸》雄快,《石頭》縹渺。《水滸》寫山野英夫,《石頭》寫深閨兒女;《水滸》忿貧民之失所,故爲豪傑吐氣;《石頭》痛風俗之奢靡,故爲豪戚貴族箴規。其相反如此。然兩書如華嶽對峙,並絕千古。故小說必自闢特別境界,始足以動人。後世作者,輙以蹈襲前人門徑爲能,自謂善於摹仿,宜其平庸無味,不値一顧。

    好書不厭百回讀,小說之佳者,尤令人久讀不倦。餘於《石頭記》,幾每歲必讀一過,而偶一開卷,輙有新感觸。自覺趣味無窮,他書乃無此樂。若近日之譯本小說,舍《茶花女軼事》外,大都千篇一律,一覽之後,束之高閣,永不復憶及矣。

    餘常謂著書至於小說,最爲難事。必先十年讀書,繼之以徧遊通都大邑、名山勝水,以擴展胸襟,觀察風俗,然後閉戶潛心,酌定宗旨,從事撰述,不責程功之期,隨興所至,偶然下筆,雖至數歲始得殺靑,亦無不可,然後其書成,乃有可觀。若今之作者,率爾操觚,十日五日,便已成篇,天機旣已汨沒,安有佳制。文字遺漏,錯簡百出,自誇其神速,而不知全屬糟粕。小說本爲怡情之物,旣非人間所日用之需,堆砌成作,徒禍棗梨,果何取乎!

    《水滸》發揮作者之理想,故憑虛構造,雖假前人之事蹟演成,其舉動一切,悉由自主。且所託系前代,故處處書,毫無諱飾,以所發之感全系無形中一種不平之氣,無可顧忌也。《石頭記》紀當時之祕史,事蹟人物,全有着落,不敢顯指時代,則幻爲無稽之言,然隱語陽秋,亦足觸忌,故深文曲筆,務求其晦。粗心讀之,幾不知所謂,故書中所指之人,至今不能斷定,而措語離奇者,亦永無明解之一日矣。

    《讀《石頭記》者當分數派,有喜其言情者,有謂其能明空幻之旨者,有謂其善寫社會狀態者,有據以討究淸初之祕史者,此皆有得之言。更有燻心富貴者,則徒好書中所紀衣飾、飲饌、園亭、陳設,則俗目耳。《石頭記》於人情風俗及男女情愛與色空諸旨,自不能謂非書中要議,然據篇首所云「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則作者之傷心懷抱,具見言外。則書中暗指當時祕事,實無可疑,惜無人能一一證明之耳。

    《石頭記》楔子後,開篇第一句卽用「當日地陷東南」六字。試問欲紀姑蘇,與地陷有何關係?非指明末南都之陷而何?以此推之,則所紀皆福王被虜以後諸事。故甄士隱出家時,曲中又有「從此後眞方唱罷假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等語,嘆顏事仇者之無恥也。嗚呼!異族之辱,黍離之痛,所感深矣!

    《雅言》第一期(1912)

    ○小說雜考

    林紓

    《三國演義》爲元人王實甫撰。《七修稿》又以爲明羅本貫中所編。金聖嘆評爲第一才子書。其書組織陳志、裴注及唐、宋小說而成。前淸入關時,曾翻譯爲滿文,用作兵書。袁崇煥之死,卽用蔣幹偷書之謬說;而督師竟死於奄奴之手。然諸葛忠武之忠,非是書不彰;而曹阿瞞之奸,亦非是書不着。

    《封神傳》爲小說中之最奇詭者。《歸田瑣記》曰:「林樾亭言:昔有士人罄家所有嫁其長女者,次女有怨色。士人慰之曰:『無憂貧也』。乃因《尙書》《武成》篇『惟爾有神,尙克相予』語,演爲《封神傳》,以稿授女。後其壻梓之,乃大獲利。」考《周書》《克殷》篇「武王遂徵四方,凡憝國九十有九,馘魔億有十萬七千七百七十有九,俘人三億萬有二百三十」,魔與人分別言之,雖不知所謂魔者何謂,然亦足證小說之依託。廣成子見《莊子》,赤精子見《漢書》《李尋傳》,托塔天王見《元史》《輿服志》,哪吒見《夷堅志》,灌口二郞卽楊戩。其說皆不爲無據。

    《西遊記》,鹹傳出元邱眞人處機之手。然《冷廬雜誌》曰:「《西遊記》推五行之旨,視他演義爲勝,相傳出元邱眞人處機之手。山陽丁儉卿舍人晏,據淮安府康熙初舊志《藝文志》目,謂是其鄉明嘉靖中歲貢官長興縣丞吳承恩所作。」

    餘兒時從諸兄觀劇,見李元霸運雙椎,神勇無匹,而李存孝用鐵撾,忠義之槪凜然。童子無識,以爲元霸果勇,而存孝且勇而忠,居恆怏怏,惜其慘死。迨長能讀《唐書》,至《高祖諸子》傳,高祖凡二十二子,竇皇后生建成、太宗、元吉、元霸。元霸字大德,幼辨慧,隋大業十年薨,年十六,初無武功,心爲爽然。又讀《五代史》,存孝爲代州飛狐人,本姓安,名敬思,克用養子,賜姓名,猨臂善射,舞鐵撾,捷疾如飛,劇中演其勇槪,信矣。後乃附梁,克用圍之。食盡,泥首請罪,車裂以殉。然則所云忠義者誣矣。故家庭敎育,當舉人人所知之事,語以眞際,一染小說及梨園之謬說,適足以病童子之腦筋,是不可不知。

    一日天暑,餘家居苦熱,偶出乘涼,見村店上有人燃燈作宣講狀,其下圍聽數十人。餘知爲講演義也,亦就聽之。方言姜太公射死趙公明,用七箭書,行法曰十九日,而公明死。竊謂其設想甚奇。後觀《小浮梅閒話》,中載《封神傳》所稱太公射死趙公明事。考《太公金匱》雲:「武王伐紂,丁侯不朝,尙父乃畫丁侯於策,三旬射之。丁侯病,大劇,問卜,佔曰:『祟在周』。丁侯恐懼,乃遣使者詣武王,請舉國爲臣虜。尙父乃以甲乙日拔其頭箭,丙丁日拔其目箭,戊己日拔其腹箭,庚辛日拔其股箭,壬癸日拔其足箭。丁侯病癒。」趙公明事或卽脫胎於此。今乃知文字一道,萬不能倉卒將人抹煞,演義且然,何況人之專集?

    說部中有不可解者,如稱人之美必曰潘安,將「仁」字斥去;稱潘美必曰潘仁美,卻增一「仁」字,餘前已論過矣。至於岳雲,《宋史》列傳爲飛養子,從張憲戰,多得其力,軍中呼曰羸官人。每戰,以手握兩鐵椎,重八十斤。而說部偏以爲忠武所生子。關興者,壯繆子也,而演義復以爲養子。何所見而然,殊不可解。

    《飛龍傳》爲述宋太祖龍興時事,敘世宗登極及陳橋兵變,似是而非。至雲太祖有鸞帶一條,伸之卽爲巨棒,此與孫悟空耳中金箍棒事相埓。餘家居時,門臨池上,毗舍卽爲社公之廟,戲臺高出池上,陰涼四合。有陳華者,日講演義,雅有聲色,餘亦時就聽之。鄉有老人年八十二矣,忽謂予曰:「趙匡胤能使棒耶?」餘前數月適觀《鐵圍山叢談》,卽應之曰:「宋徽宗講漢武帝期門故事,出時,宦者必攜從二物,一爲玉拳,一則鐵棒。鐵棒者,乃藝祖仄微時,以至受命後所持鐵桿棒也。」據此以觀,則使棒事或有之。小說家用孫悟空事,稱爲鸞帶所化,謬矣。

    《宋史》載劉豫降金,殺其驍將關勝,勝不從逆故也。按《水滸》有關勝。《癸辛雜誌》,龔聖與作《關勝贊》雲:「大刀關勝,豈雲長孫?雲長義勇,汝其後昆?」以其時考之,宋江作亂,正在宋末,然則劉豫所殺之關勝,卽《水滸》之關勝耶?世之圖關勝者,赤面大刀,其狀似壯繆,於是凡關姓者,匪不赤面,匪不大刀,而《施公案》之關太出矣。太號小西,蓋自命爲山西人,似卽壯繆之後。小說家無識盜襲,可笑。

    淸高宗數下江南,頗傷煩費,松筠力諫,幾死,遂無敢言者。厲太鷗方無聊,譜《迎鸞新曲》以貢媚,旣不敢將乘輿代以優伶,入劇場演唱,無可着筆,則請出許邁、葛洪諸仙,約會迎鸞,是強使神仙勢利矣。又不已,則引及西王母;又不已,則引及水仙王;至於烏介蟲亦來迎駕,無數仙眞水族羣集於行宮門外,喧天之鬧,而乘輿不見不聞,眞可謂善說鬼話。詩人無聊,何所不至,樊榭且然,況其它乎!

    當日京師三慶班中,有醜腳趕三者,能譎諫,孝欽在時,頗悅其人。癸未年,餘初入都,見趕三演《變羊計》。趕三爲女巫,牽羊至一人家。其妻妬悍,以繩縛夫之足,繫於門次。巫入,易之以羊,縱夫令去。妻出,失夫而得羊,則大哭。巫僞過門外,妻延巫入問。巫爲其祖先附體,大肆譙詈。同社王小沂以爲構思甚奇,林希村曰:「此見宋文玘《開顏錄》。」餘知《開顏錄》在《說郛》中,乃髣髴不能記。後此檢得原書,果如希村言。末載士人旣歸,婦問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夫曰:「猶憶噉草不美,肚中痛耳。」婦愈悲,自此不復妬忌矣。因嘆希村之健記。

    《鐵笛亭筆記》

    ○小說叢話

    侗生

    英人哈葛德所著小說,不外言情,其書之結構,非二女爭一男,卽兩男爭一女,千篇一例,不避雷同,然細省其書,各有特色,無一相襲者。吾國施耐庵所著《水滸》,相類處亦夥。卽以武松論,性質似魯智深,殺嫂似石秀,打虎似李逵,被誣似林沖,然諸人自諸人,武松自武松,未嘗相犯。曹雪芹所著《石頭記》,所記事不出一家,書中人又半爲閨秀,閨秀之結果,又非死卽苦,無一美滿。設他手爲此,不至十回,必致重複,曹氏竟紆徐不迫,成此大文。其佈局如常山率然,首尾互應;如天衣無縫,無隙可尋。尤妙者,寫黛玉一身,用無數小影,黛玉與小影,固是二人;卽小影與小影,亦不少復。可見中西小說家,每能於同處求異。同處能異,自是名家。蓋不深思,則不異;不苦撰,又不得異。深思而苦撰,其不爲名家者幾希?

    近代小說家,無過林琴南、李伯元、吳趼人三君。李君不幸蚤世,成書未多。吳君成書數種後,所著多雷同,頗有江郞才盡之誚。惟林先生再接再厲,成書數十部,益進不衰,堪稱是中泰斗矣。總先生所譯諸書,其筆墨可分三類:《黑奴籲天錄》爲一類,《技擊餘聞》爲一類,餘書都爲一類。一以淸淡勝,一以老練勝,一以濃麗勝。一手成三種文字,皆臻極點,謂之小說界泰斗,誰曰不宜?

    林先生所譯名家小說,皆能不失原意,尤以歐文氏所著者,最合先生筆墨。《大食宮故餘載》一書,譯筆固屬絕唱,《拊掌錄》之《李迫入夢》一節,尤非先生莫辦也。

    西人所著小說雖多,巨構甚少,惟迭更司所著,多宏篇大文。餘近見《塊肉餘生述》一書,原著固佳,譯筆亦妙。書中大衛求婚一節,譯者能曲傳原文神味,毫釐不失。餘於新小說中,嘆觀止矣。

    《孤星淚》一書,敘一巨盜改行,結構之佳,狀物之妙,有目共賞。囂俄氏善作悲哀文字,是書尤沈痛不忍讀。餘讀是書,三舍三讀,未終篇也。書末未署譯者姓氏,餘頗以爲歉。

    林先生所譯《神樞鬼藏錄》出版,某報譏之。實則該書雖非先生傑作,詳狀案情,形容盡致,有足多者。惟近譯《貝克偵探譚二編》,事實譯筆均無可取。轉思某報所言,似對是書而發者,貝克、貝克,誤林先生不淺也。

    餘不通日文,不知日本小說何若。以譯就者論,《一捻紅》、《銀行之賊》、《母夜叉》諸書,均非上駟。前年購得小說多種,中有《不如歸》一書,餘因爲日人原著,意未必佳,最後始閱及之。及閱終,覺是書之佳,爲諸書冠(指同購者言),恨開卷晚也。友人言:「是書在日本無人不讀,書中之浪子確有其人,武男片岡至今尙在。」又曰:「林先生譯是書,譯自英文,故無日文習氣,視原書尤佳。」

    《天囚懺悔錄》一書,亦林先生所譯,事實奇幻不測,佈局亦各得其當。惟關節過多,以載諸日報爲宜,今印爲單行本,似嫌刺目,且書中四十章及四十五章間有小錯,再版時能少改訂,方成完璧。

    《雌蝶影》時報館出版,前年懸賞所得者也。書中所敘事物雖似迻譯,然合全書省之,是書必爲吾國人杜撰無疑。書中有一二處頗礙於理,且結果過於美滿,不書生識見,惟末章收束處,能於水盡山窮之時,異峯忽現,新小說結局之佳無過此者。友人言此書爲李涵秋作,署包某名,另有他故。

    《新蝶夢》前半頗可觀,惟結處過遠事理。冷血所著小說,多有蛇尾之譏,此書尤甚。

    《雙淚碑》,亦時報館出版,篇幅甚短,寓意卻深。時報館諸小說,此爲第一。《雙罥絲》與此書爲一人所著,遠遜此書。前人謂文字有一日之短長,觀此二書而益信。

    《新法螺》一書,以滑稽家言,爲衆生說法,用意善良苦,文筆亦足達其意,滑稽小說中上乘也。末附《法螺先生》譚,亦有可取。

    《埃及金塔剖屍記》一書,半言鬼神,有吳道子繪地獄之妙,其敘兒女私情處,亦能曲繪入微。

    英人哈葛德工於言情,盡人皆曉,然守錢虜之醜態,武夫之慷慨,一經哈氏筆墨追摹,亦能惟妙惟肖。《玉雪留痕》中之書賈,《璣司刺虎記》中之大尉,形容如生,可歌可泣。《洪罕女郞傳》,兼武夫錢虜而有之,宜見特長,然其中着墨處,反遜二書。似哈氏狀物最工,今遇其善狀之人,不應如是。再三思之,中有一理:哈氏身爲小說家,書賈之性質,哈氏所最曉;《璣司剌虎記》中之大尉,身在兵間,其事足爲國人範,想亦哈氏所樂述。一切於身,一關於國,言之較詳,理也。《洪罕女郞傳》之大尉,固屬賦閒,且於本書無絕大之關係,故不能偏重。書中之小人,爲哈氏所唾罵者,又不僅一錢虜,勢不能少分墨瀋以狀餘人,以是故不能如二書之詳盡。

    偵探小說最受歡迎,近年出版最多,不乏佳作,如《奪嫡奇寃》、《福爾摩斯偵探案》、《降妖記》等書,其最著者也。

    《孽海花》爲中國近着小說,友人謂此書與《文明小史》、《老殘遊記》、《恨海》四大傑作。顧《孽海花》能包羅數十年中外事實爲一書,其線絡有非三書所及者。爲其筆之詼諧,詞之瓌麗,又能力敵三書而有餘。惜印行未半,忽然中止。天笑生承其意,爲《碧血幕》一書,文筆優美,與《孽海花》伯仲,未數回亦止。神龍一現,全豹難窺,見者當有同也。

    《新茶花》一書,旣多襲《茶花女》原意,且襲其辭,毫無足取。餘嘗謂中國能有東方亞猛,復有東方茶花,獨無東方小仲馬。於是東方茶花之外史,不能不轉乞於西方。尤幸《茶花女》一書先出於七八年前,更省迻譯之苦,於是《新茶花》竟出現於今日。

    《小說月報》第二年第三期(1911)

    ○說小說

    恨海

    新廠

    予友南海吳君趼人,性好滑稽,雅善詞令,議論風生,滔滔不倦,每一發聲,輙驚四座,往往以片辭只義,令人忍俊不禁,蓋今之東方曼倩也。尤善文章,下筆千言,不假思索。君與予爲莫逆交,倏忽將十年矣,予非敢阿其所好也,蓋從未見君作文嘗先用一紙草稿雲。君性喜小說,於古今人所著譯之篇,殆無所不讀,而尤喜自作小說,與予有同嗜焉。君所著小說,無體不備,紙貴一時,海內君子莫不知之,予亦不必贅陳矣。爾日廣智書局復出版一新書—寫情小說,題曰《恨海》,亦吳君所撰也。書分十回,都四萬言,洋洋灑灑,淋漓盡致,情文兼至,蘊藉風流,筆墨之妙,無以復加。惟書中情節,哀豔非常,予嚐盡半夜之力,循誦再過,而於心有慼慼焉。蓋寫情小說,大抵總不出「悲歡離合」四字,今是篇所述,爲庚子拳亂中遷徙逃亡,散失遭難之事,蕩析流離,瘡痍滿目,所以有悲無歡,有離無合。用情之深,所以足多者在此;寫情之難,所以足多者亦在此。蓋歡場之情,不特易用易見,而寫之亦殊易,然如是等情,總不近於輕薄淫邪,故寫情小說,人每目之爲誨淫之書者,良有以也。是書獨出心裁,不落窠臼,一往情深,皆於亂離中得之。夫亂離之情,不特難有少見,而寫之亦綦難。故其爲情也,如松風明月,如淸泉白玉,皎潔淸華,溫和朗潤,誠爲天地男女之至情哉!夫以寫情之作,而以《恨海》名之,則其所解於此情字者可以見矣。故自有寫情小說以來,令予讀之,匪特不能欣欣以喜,轉爲悁悁以悲者,此其第一本矣。雖然,予之所以讀此篇而感不絕於予心者,豈傷心人別有懷抱耶?毋亦悲吾中國風俗之不良耳。綜觀此事始末,皆早婚不良之結果而已。士宦溫厚之家,每喜爲弱小女子早訂婚媾之約,而卒乃演此悲慘之劇,不其傎歟!予願善讀書者,其各以早婚爲戒,而毋再蹈此覆轍焉。然則此文也,豈得僅以寫情小說目之哉!

    新盦諧譯

    紫英

    泰西事事物物,各有本名,分門別類,不苟假借。卽以小說而論,各種體裁,各有別名,不得僅以形容字別之也。譬如短篇小說,吾國第於小說之上增「短篇」二字以形容之,而西人則各類皆有專名,如romance,novelette,story,tale,fable等皆是也。吾友上海周子桂笙所譯之《新盦諧譯》第二卷中,則皆能兼而有之。其第一卷中之《一千零一夜》卽《亞拉伯夜談錄》也,原名爲“Arabian NightsEntertainment"。此書在西國之價値,猶之吾國人之於《三國》、《水滸》,故男女老少無不讀之,宜吾國人翻譯者之多也。先是吾友劉志沂通守接辦上海釆風報館,聘南海吳趼人先生總司筆政。至庚子春夏間,創議附送譯本小說,劉君乃訪得此本,請於周子,周子然以義務自任。蓋彼此皆至交密友,時相過從,且報中亦恆有周子譯着之稿也。當時風氣遠不如今,各種小說亦未盛行。周子雖公餘之暇時有譯述,而書賈無過問者,故然允爲劉君迻譯此篇。借乎是年炎威肆虐,酷暑逼人,周子乃延涼於姑蘇臺畔,譯事遽廢。自是以後,公私麕集,不遑兼顧,遂未卒業,然續譯之志,未嘗少怠也。亡何,上海《大陸報》小說欄中亦譯登此書矣。周子見之,喜曰:「吾未竟之志,今可如願以償矣。」然未盡數十頁,亦卽中輟。又越數載,商務印書館之《天方夜話》旣出版,而全書乃始吿成焉。此外如連孟靑所主之《飛報》中,亦嘗略譯一二,不過片鱗殘爪而已。是此書開譯之早,允推周子爲先,而綜觀諸作,譯筆之佳,亦推周子爲首,彰彰不可掩也。蒼古沈鬱,令人百讀不厭,不特爲當時譯着中所罕有,卽今日譯述如林,亦鮮有能勝之者。至第二卷中所載諸篇,大抵爲《寓言報》而譯者。當時《寓言報》爲吳門悅庵主人沈君習之之業,筆政亦吳君趼人所主也。會壬寅春,吳君應《漢口日報》之聘,客居無俚,乃取此書詳加編次,且爲文以序之,旋付上海淸華書局,遂得公之於世雲。

    胡寶玉

    新廠

    《胡寶玉》,一名《三十年上海北里之怪歷史》,此書於丙午初冬出版,頗風行一時,大有洛陽紙貴之概,作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第自署爲老上海而已,要亦一有心人也。胡寶玉爲中國近代唯一之名校書,香名鼎鼎,負盛譽者四十餘年。南北諸名妓中,非無翹然特出,色藝雙絕者,然對於寶玉,皆自嘆弗如焉。蓋寶玉不獨以色勝藝勝,而其才實足以橫絕一時雲。此書之作,卽所以傳寶玉者也,故名之曰《胡寶玉》仿《李鴻章》之例,其體裁亦取法於泰西新史。全書節目頗繁,敘述綦詳,蓋不僅爲胡寶玉作行狀而已,凡數十年來上海一切可驚可怪之事,靡不收釆其中,旁徵博引,具有本原,故雖謂之爲《上海之社會史》可也。文筆亦極雄健簡煉,一字不苟,而且條理井然,前後一致,到底不懈,誠近今遊戲文章中不可多得之大手筆也。大抵小說一道,言之無文,則事蹟雖奇,一覽之後,無復餘蘊矣;文筆佳勝者,則自能耐人尋味,百讀不厭。雖然,餘反覆閱之,而不覺重有感焉。蓋中國自古至今,正史所載,但及國家大事而已,故說者以爲不啻一姓之家譜,非過言也。至於社會中一切民情風土,與夫日行纖細之事,惟於稗官小說中可以略見一斑。故餘謂此書可當上海之社會史者此也。惟是吾國自與東西各邦通商以還,上海一埠首當要衝,駸駸乎爲全國繁盛之冠,而近人且擬之爲中國文明之中心點焉。顧如此重要之地,而數十年來,其間達官貴人,富商巨賈之所作所爲,可以昭示來茲者,乃不過如是如是。嗚呼!往者已矣,來日方長,吾願居是邦者毋再醉生夢死,使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也。

    雪中梅

    縵卿

    是書爲日本廣末鐵腸所著,譯者江西熊夢九君。譯筆雅馴,流利條鬯。篇中所述,爲明治初年改革時代故事。寫幾多英雄兒女致身國事,奕奕如生。其國野基於少年英雄樓演說「社會如行旅」一段,議論縱橫?滔滔汨汨,誠足鼓動人之政治思想。吾預備立憲國民,尤堪借鑑。至於國野基與春兒,自幼訂婚,未經謀面,旣而數遇,兩各傾心,乃有人從而覬覦,設計讒間,詎知茲因非偶,徒用心機?誰謂好事多磨,竟成眷屬。餘嘗題七絕二章於其後雲:「扶桑島國逞雄姸,立憲徒強詎偶然?我國祗今龍見首,何如明治卅年前」?「相逢夫壻不相識,但識斯人抱負奇。海內英才誰個是?丈夫國野女春兒。」

    西遊記

    阿閣老人

    《西遊》者,中國舊小說界中之哲理小說也。細觀其自借煉石化身起點,以至遠逝異國,學道而歸,恢復昔時一切權利,吾人苟能利用其前半段之所爲,卽可得今日出洋求學之效果,以精器械,以??強,保種在是,保敎亦在是。古人謂妙訣卽在書中,吾於《西遊》亦云。

    又

    微廠

    《西遊演義》一書,吾國舊時學者以及普通婦孺鹹愛讀之。惟原本未列撰者姓氏。毛奇齡據《輟耕錄》,以爲元代邱長春所著,世多信之。錢辛楣曾正其謬,定爲明人之作。按是書本爲明吳承恩所撰,吳字汝忠,山陽人,嘉靖中歲貢生,官長興縣丞,見丁儉卿《石亭紀事》。

    恨史

    文癖

    餘友陶子報癖,湘中大文豪也。著述等身,尤擅短篇小說。一日往謁,值握管疾書,遂趨而窺之,則知書小楷也;捧而閱之,則知着《恨史》也。又逐次讀之,則知《恨史》之原因。秋瑛有約,唐生無緣,有約忽爽,抱節以終,無緣空愛,亦是負心,此秋瑛之恨,而唐生之史也。恨而有史,史之幸也,史而曰恨,恨之不幸也。史幸而有恨,恨不幸而有史,此《恨史》之所以着,此《恨史》之所以傳。且恨之爲物,一缺月也,一奇數也,雖人力莫能陶其圓,齊其偶者也。缺不圓,烏乎不恨!奇不偶,烏乎不恨!男女不遂,固屬可恨,然亦私情,在彼謂之私,在此則不然,故表而傳之,以見天地之至情莫如男女,男女之不遂莫如私情,故遂則生,否則死,生者不可恨,死者長已矣,私情之關係大矣哉!餘本恨人,其恨有三:一恨天下大事不可爲,二恨文字不遇知己,三恨從來淪落不偶的佳人。是知湯卿謀之三哭,與餘之三恨,又何異焉。今讀報癖是書,而餘之恨殆永無澌滅之時期也。噫!

    新石頭記

    報癖

    自曹雪芹《石頭記》出現後,大受社會之歡迎,紙貴洛陽,名馳東島。而吾國一般操觚之士,心焉羨之,不慮貽譏,亦靦然續貂而學步,後先迭出,名目漸繁(如《風月夢》、《紅樓再夢》、《紅樓重夢》、《紅樓綺夢》、《紅樓圓夢》、《續紅樓夢》、《後紅樓夢》、《疑紅樓夢》、《疑疑紅樓夢》之類),試調查其內容,非紀瀟湘館主之返魂,卽稱怡紅公子之還俗。況言詞錯雜,事蹟荒唐,陳陳相因,毫無特色,較之曹着,不啻天淵,似俚似文,殊乖體例。有如此之好材料,而運用不得其當,良可惜已!前乙巳,《鳩江日報》亦刊有《大紅樓題解》一種,然原書未瀟一覩,僅於題解中求之,究不審其結構之若何。要之,以上諸作,其失曹本之眞相,固無庸解決者也。南海吳趼人先生,近世小說界之泰斗也,靈心獨具,異想天開,撰成《新石頭記》,刊諸滬上《南方報》。其目的之正大,文筆之離奇,眼光之深宏,理想之高尙,殆絕無而僅有。全書凡四十回,以寶玉、焙茗、薛蟠三人爲主腦,未涉及一薄命兒。且先生亦現身說法,爲是書之主人翁(書中之老少年,先生之化身也)。而其所發明之新理,千奇百怪,花樣飜新,大都與實際有密切之關係,循天演之公例,愈硏愈進,愈闡愈精,爲極文明極進化之二十世紀所未有。其描模社會之狀態,則假設名詞以隱刺中國之缺點,冷嘲熱罵,酣暢淋漓。試取曹本以比較之,而是作自佔優勝之位置。蓋舊《石頭》豔麗,新《石頭》莊嚴;舊《石頭》安逸,新《石頭》動勞;舊《石頭》點染私情,新《石頭》昌明公理;舊《石頭》寫腐敗之現象,新《石頭》揚文明之暗潮;舊《石頭》爲言情小說,亦家庭小說,新《石頭》系科學小說,亦敎育小說,舊《石頭》兒女情長,新《石頭》英雄任重;舊《石頭》銷磨志氣,新《石頭》鼓舞精神;舊《石頭》令閱者癡,新《石頭》令閱者智;舊《石頭》令閱者入夢魔,新《石頭》令閱者饒希望;舊《石頭》令閱者淚承睫,新《石頭》令閱者喜上眉;舊《石頭》浪子歡迎,新《石頭》國民崇拜;舊《石頭》如曇花也,故富貴繁華,一現卽杳,新《石頭》如泰嶽也,故經營作用亙古長存。就種種比例以觀,而二者之性質、之體裁、之損益旣已劃若鴻溝,大相徑庭,具見趼公之煞費苦思,大張炬眼,箇中眞趣,閱者其亦能領悟否乎?

    恨海

    報癖

    情者,地球中一不可思議之原質也,人非木石,疇能出其勢力之圈?僕亦多情,曾編《恨史》,今讀趼公《恨海》,益有感焉。

    吾讀《恨海》覺其纏綿悱惻,咄咄逼人,而萬種之感情,爰薈萃一時,轆轤五內。始而目炯炯注,繼而心怦怦動,終而淚澘澘墮,時而廢書長嘆,嘆時而拍案狂呼,瞬息變遷,有不期然而然者。

    吾讀《恨海》,不覺絞腦回腸,悲棣華之薄命;不覺神怡色喜,欣仲藹之多情;不覺疾首蹙額,忿伯和之負心;不覺怒髮衝冠,罵娟娟之無恥。

    吾讀《恨海》,益信夫戟地矛天,殊多缺憾。當三造之聯居燕土,四小之聚首芸窗,方期莽莽前途,慰情有日。竊祝盟諧秦、晉,弟弟兄兄,好結朱、陳,夫夫婦婦;行行雁鷺,兩兩鴛鴦,鳥比鶼鶼,魚稱鰈鰈。豈非絕代之鍾期,一時之佳話哉!奈何世態靡常,韶光易老,千枝萬葉,秒忽華嚴,而逆境之飛來,誠有出人方寸懸揣之外者。故一則自甘墮落,一則素藉陶鎔;一則祝髮空門,一則投身樂籍。夢魂顚倒,狀態迷離,造化小兒,弄人太甚!於以知伯和之捐塵,實爲棣華大解脫之起點,娟娟之獻媚,又爲仲藹大醒悟之終期。

    噫嘻!丁血肉橫飛,存亡呼吸之秋,能上奉垂暮之慈親,下護未來之夫壻,奔馳南北,等生命於鴻毛,則舍棣華外,誠未聞以一妸娜之令娘,而具有如此之大愛力、大膽力者。乃紅羊之浩劫甫過,白首之良緣虛訂,運胡此蹇,夫也不良!旣徵逐於靑樓,復銷磨於黑籍,遂令有用之精神,天然之豐釆,漸次凋傷,而棣華竟擯絕嫌疑,殷殷看護,引躬自咎,舊愛難忘,迨二豎深侵,而懨懨一息之陳郞頓成永訣:缺幾重離恨之天,媧皇莫補;灑一掬珠璣之淚,破鏡難圓。軀殼孤存,靈魂無主,三千煩腦,一剪了之。從茲禪悟曇花,經翻貝葉,旣全大節,更表眞情。而不意前此之目爲呆笨者,至是始克見其眞相也。

    嗟嗟!才子佳人,率難償願,三生石上,野草茸茸,小妮子身世如斯,醜業婦本來安在!昏昏月老,錯系紅絲;默默天公,不憐金粉。吾讀而思,吾思而夢。吾何夢?夢恨海銀潮,汪洋澎湃,時作嗚咽之聲,舉脂黛釵鈿,盡捲入其活潑之盤渦裏。

    佛羅紗

    陳壽彭譯夏元鼎潤

    佛羅紗者,乃嶷崖泊島中一女主之名也。嶷崖泊島崛起於地中海,長廣四十餘里,爲土耳其南之屬境。其地膏腴天賦,百穀蕃衍,樹木蓊翳,風景絕佳,四時晴雨,皆成美觀。惟是此島自古以來,閉關自守,不與人通,故島民知識鄙陋,性情拘執,一切舉動,近乎野蠻,幾難理喩,而對於島王則極尊敬服從,有古專制之遺風焉。其先島主相傳之號,曰史帝芬拿破勒思,撫有全島,萬民貼服。島主衣租食稅之外,僅歲納英金百磅爲土政府壽,餘俱獨享,故甚富饒;然至島主而中落矣。亡何,島主春秋旣高,政事不於惰廢,而其子復放蕩不覊,無能約束,日與從兄康思堆太漫遊倫敦、巴黎間,荒淫無度,揮霍甚豪。尤好博,千金一擲,不稍吝,以致逋負累累,無以爲償,旋卽早世。於是索逋者乃羣集於島主一人。島主羅掘既空,無復爲計,不得已謀貸其島,土政府允焉。先是有英人揮脫來者,新襲遺產,謀購別業,喜島地靜僻,願以巨金相易,遂輾轉入島,而島中人不能從也。交鬨久之,島主逝,女主佛羅紗嗣位,與揮脫頗相愛悅,而女之從兄康思堆太噉之,幾至不測。康故有妻,祕不使出,而欲強女與之婚,且奪其位焉。揮出死力以救之,康敗,女主乃適揮雲。全書三十有三章,波瀾迭起,奇偶相生,閱之殊有五光十色,目不暇給之槪,譯筆亦甚飾,誠近今不可多得之作也。惟條理不甚連貫,倏東倏西,狀極凌亂,亦是一病。此自是著者之過,然亦可見譯書之難矣。

    海底漫遊記

    近年來,吾國小說之進步,亦可謂發達矣。雖然,亦徒有虛聲而已,試一按其實,未有不令人廢然悵悶者。別出心裁自着之書,市上殆難其選。除我佛山人與南亭先生數人外,欲求理想稍新,有博人一粲之價値者,幾如鳳毛麟角,不可多得;卽略有意義,位置妥貼者,亦不數數覯也。而新譯小說,則几几乎觸處皆是,然欲求美備之作,亦大難事哉。最可恨者,一般無意識之八股家,失館之餘,無以謀生,乃亦作此,無聊之極,思東剿西襲,以作八股之故智,從而施之於小說,不倫不類,令人噴飯。其尤黠者,稔知譯書之價,倍於著述之稿也,於是閉門杜造,面壁虛構,以欺人而自欺焉。雖然,小說之道,本無一定之理,苟能虛造成篇,亦未始非理想小說,惜乎其不能也,其技不過能加入一二口旁之人名而止矣。譯界諸君,亦有漫不加察,而所譯之書,往往與人雷同者。書賈不予調查,貿然印行者,亦往往而有。甚至學堂生徒,不專肄業,而私譯小說者,亦不一而足。嗚呼!吾國之小說至於今日,不其盛歟!然而此等小說,謂將於世道人心,改良風俗,有幾微之益,儔其能信之耶?一昨餘於坊間獲見一新小說,封面題曰《海底漫遊記》而書中則又作《投海記》,上加「最新小說」四字,其邊際復書作「新聞小說」,支離至此,可謂極矣。迨細閱其內容,則竟抄橫濱《新小說》中之科學小說《海底旅行》一書。此書本爲紅溪生所譯述,而彼書忽題曰「著作者海外山人」雲。噫!異矣,其爲無恥者之剽竊欺人耶,抑爲書賈之改頭換面耶?殊欲索解人而不得也;然二者必居一於此矣。所可笑者,彼書之後,居然亦大書特書四字:「不許翻印。」

    雜說

    吳趼人

    吾人生於今日,當世界交通之會,所見所聞自較前人爲廣。吾每見今人動輙指摘前人爲謭陋者,是未嘗設身處地爲前人一設想耳。風會轉移,與時俱進,後生小子,其見識或較老人爲多,此非後生者之具有特別聰明也,老人不幸未生於此時會也。非獨後生於老人爲然,卽一人一身之經歷亦然。十年後之理想、之見識,必較十年前爲不同,此則風會轉移之明徵矣。今之動輙喜訾議古人者,吾未聞其自訾襁褓時之無用,抑又何也?

    輕議古人固非是,動輙索引古人之理想,以闌入今日之理想,亦非是也。吾於今人之論小說,每一見之。如《水滸傳》志盜之書也,而今人每每稱其提倡平等主義,吾恐施耐庵當日斷斷不能作此理想,不過彼敘此一百八人聚義梁山泊,恰似一平等社會之現狀耳。吾曾反覆讀之,意其爲憤世之作。吾國素無言論自由之說,文字每易賈禍,故憂時憤世之心,不得不託之小說。且託之小說,亦不敢明寫其事也,必委曲譬喩以爲寓言,此古人著書之苦況也。《水滸傳》者,一部貪官污吏傳之別裁也。梁山泊一百八人,強半爲在官人役,如都頭也,敎師也,里正也,書吏也,而一一都歸結於爲盜,則著者之視在官人役之爲何如可知矣。而如是等等之人,之所以都歸結於爲盜者,無非官逼之使然,則著者之視官爲何如亦可知矣。吾雖雅不欲援古人之理想以闌入今日之理想,然持此意以讀《水滸傳》則謂《水滸傳》爲今日官吏之鑑也亦宜。

    《鏡花緣》一書,可謂之理想小說,亦可謂之科學小說。其所敘海外各國,皆依據《山海經》,無異爲《山海經》加一註疏,而其諷世理想、科學等,遂藉以寓於其中。吾最喜其女兒國王強迫林之洋爲妃,與之纏足一段,其意若曰:「汝等男子,每以女子之小足爲玩具,盍一返躬爲之,而親其痛苦哉?」全書所載各種藝術,又皆分配於各人,尤爲得體。不似《野叟曝言》獨以一文素臣爲通天本事之人,荒誕不經也。

    《金甁梅》、《肉蒲團》,此著名之淫書也,然其實皆懲淫之作,此非著作者之自負如此,卽善讀者亦能知此意,固非餘一人之私言也。顧世人每每指爲淫書,官府且從而禁之,亦可見善讀者之難其人矣。推是意也,吾敢謂今之譯本偵探小說,皆誨盜之書。夫偵探小說,明明爲懲盜小說也,顧何以謂之誨盜?夫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若《金瓶梅》、《肉蒲團》,淫者見之謂之淫,偵探小說則盜者見之謂之盜耳。嗚呼!是豈獨不善讀書而已耶,毋亦道德缺乏之過耶!社會如是,捉筆爲小說者當如何其愼之又愼也。

    作小說令人喜易,令人悲難;令人笑易,令人哭難。吾前着《恨海》,僅十日而稿脫,未嘗自審一過,卽持以付廣智書局出版。後偶取閱之,至悲慘處,輙自墜淚,亦不解當時何以下筆也。能爲其難,竊用自喜。然其中之言論理想,大都皆陳腐常談,殊無新趣,良用自歉。所幸全書雖是寫情,猶未脫道德範圍,或不致爲大君子所唾棄耳。

    《月月小說》第一卷(1906)

    ○小說閒評

    寅半生

    敘

    題詞

    題詞

    卷一

    〔冒險小說〕獅子血

    〔科學小說〕黑行星

    〔偵探小說〕手足仇

    〔豔情小說〕車中美人

    〔遊記小說〕神女緣

    〔寫情小說〕阿難小傳

    〔偵探小說〕狡童

    〔寫情小說〕玉雪留痕

    〔寫情小說〕電術奇談

    〔家庭小說〕小公子

    〔唯一偵探談〕四名案

    〔偵探小說〕案中案

    〔冒險小說〕靑年鏡

    鄒談一噱

    〔豔情小說〕忍不住

    〔社會小說〕曇花夢

    〔傳奇小說〕海天嘯

    〔豔情小說〕萬里鴛

    〔滑稽小說〕大除夕

    〔言情小說〕禽海石

    〔冒險小說〕險中險

    〔婚姻小說〕雙碑記

    〔科學小說〕地心旅行

    〔歷史小說〕洗恥記

    〔彈詞小說〕女兒花

    〔偵探小說〕日本劍

    〔言情小說〕愛河潮

    〔哀情小說〕寒牡丹

    〔探險小說〕紅柳娃

    〔言情小說〕阱中花

    〔偵探小說〕彼得警長

    〔道德小說〕一?緣

    〔社會小說〕啞旅行

    〔國民小說〕無名之英雄

    學生現形記

    當頭棒

    斯文變相

    蘇州新年

    〔冒險小說〕舊金山

    卷二

    〔偵探小說〕地中祕

    〔偵探小說〕情魔

    〔偵探小說〕雙金球

    〔政治小說〕煉才爐

    〔歷史小說〕鬼山狼俠傳

    〔義俠小說〕俠黑奴

    〔偵探小說〕簾外人

    海外軒渠錄

    賣國奴

    〔家庭小說〕鴻巢記

    〔寫情小說〕恨海

    〔偵探小說〕髑髏杯

    〔歷史小說〕瑞西獨立警史

    〔偵探小說〕福爾摩斯最後案

    〔立志小說〕美人煙草

    〔偵探小說〕鐵錨手

    〔義俠小說〕刺客談

    〔言情小說〕埋香記

    〔偵探小說〕霧中案

    〔社會小說〕天足引

    〔探奇小說〕女人島

    〔偵探小說〕纖手祕密

    〔偵探小說〕新劍俠傳

    〔言情小說〕情海劫

    〔偵探小說〕女首領

    敘

    十年前之世界爲八股世界,近則忽變爲小說世界,蓋昔之肆力於八股者,今則鬥心角智,無不以小說家自命。於是小說之書日見其多,着小說之人日見其夥,略通虛字者無不握管而着小說。循是以往,小說之書,有不汗牛充棟者幾希?顧小說若是其盛,而求一良小說足與前小說媲美者卒鮮。何則?昔之爲小說者,抱纔不遇,無所表見,借小說以自娛,息心靜氣,窮十年或數十年之力,以成一巨冊幾經鍛錬,幾經刪削,藏之名山,不敢遽出以問世,如《水滸》、《紅樓》等書是已。今則不然,朝脫稿而夕印行,一剎那間卽已無人顧問。蓋操觚之始,視爲利藪,苟成一書,售諸書賈,可博數十金,於願已足,雖明知疵累百出,亦無暇修飾,甚有草創數回卽印行,此後竟不復續成者,最爲可恨。雖共推文豪之飲冰室主人亦蹈此習(如《新羅馬傳奇》、《新中國未來記》俱未成書),他何論焉。鄙人素好小說,於近時新出諸書,所見已不下百餘種,求其結構謹嚴,可稱完璧者,固非無其書,而拉雜成篇,徒耗目力,閱之生厭者,不知凡幾。甚且有一書而異名者,幾令購者望洋生嘆,無所適從。因決意嗣後凡閱一書,必撮其綱領,紀其崖略,興之所到,或間以己意評隲是非,隨見隨書,不分體類,匯爲一編,顏曰:《小說閒評》,以爲購小說者作指南之助,雲胡不可。是爲敘。光緒丙午春季、寅半生識於鏡秋閣

    題詞

    峯石張麟年

    佛說微塵中現無量世界,吾於小說家亦云。小說雖小道,然持論平正者,可以移風俗,正人心。貪夫廉,薄夫敦,懦夫有立志,吾於小說家賴焉。然近人小說,可觀者不過什之一二,朝甫脫稿,夕則鬻諸肆,不一年,二年、不一日、二日、覆瓿糊窗,竟無過而問者。鍾君八銘有鑑於此,作《小說閒評》,辨其眞膺,品其優劣。八銘曰:「爲世之購小說者作指南之助胡不可?」爰題詞曰:

    披沙揀金,畫龍點睛。注千萬人觀書之目的,爲二十紀著述之典型。然具茲才者誰歟?誰歟?曰鍾其姓者,駿文其名。

    題詞

    陳鉢

    最誇小說様翻新,《小說閒評》更莫倫。一字一珠都可愛,不多着墨已堪珍。

    《搜神》、《天寶》前賢記,荳架瓜棚父老談。此是奇新新譯本,何妨鼎足立而三。

    我羨先生筆一枝,纖塵不染豔如斯。浣紗溪上澄淸水,早洗吟毫絕俗思。

    了了數言非草草,董狐筆一般看。《閒評》莫道尋常事,也要同文驚服嘆。

    海國奇聞傳軼事,嘔心難得替《閒評》。撰書人感評書德,感德龍飛壁點睛。

    卷一

    〔冒險小說〕獅子血*1

    書凡十回,初敘查二郞鬥天龍,擒海豹,繼敘二十餘人冒險駛入冰洋,在海龍島度歲。查二郞者,素稱豢力家,由少林出身,復入武當山煉習,以故南北兩派,獨得其宗。在墨西哥角力,鬨動全府。後與李大、嚴八、王七、倪五等五人,被海風颳入德拉村。力搏兩獅,村人奉爲酋長。鄰村鄂薄與薩樸連,均系喫人部落。二郞乃選村人五十人進徵,次第歸化。將三處地方,整頓一新,全書從此歸結。

    第一回至第五回,寫查二郞不過一粗蠻武夫,毫無趣味。

    第六回起首敘入德拉村,與前回並不接筍,忽疑另起爐竈。玩書中主人翁,自以查二郞爲主,而查之出身,不過於第五回自述數語。而此回敘加富倫,竟不辭出力描寫,一似細爲作傳者,實則加不過藥中之引耳。筆墨殊嫌太費。

    第七回寫查二郞等五人,忽從天而下,遂成後半篇文字。就前而觀查不過一武夫耳,入後整頓三村,頗具經濟,前後幾成兩橛。

    〔科學小說〕黑行星*2

    全書敘一黑行星,與太陽衝突,將太陽外殼衝破,其元質便流散地球,焚燒殆盡。此外別無事實。科學家或有意味可尋,非小說家所能索解也。

    〔偵探小說〕手足仇*3

    是案敘一猶太人,名略倫達,在美設立船廠二十餘年,家貲千萬。弟喀立特,亦系高等工匠,新發明一種瀋水魚雷船。略倫達願以重價購之,不允。遂僞爲送行也者,賄通水手,乘夜於船中謀殺之,削其面目,使人不復認識,拋屍入水;復恐水手漏言,並殺之以沉諸海。偵探科比威林,以奇巧之心思,敏銳之手段,嚴密細查,得其證據,率役往捕。喀知事敗,卽與同謀二人,藉電力自裁,遺書一通,自述崖略。明年船成,卽名曰喀倫達。全書敘偵探,離奇恍惚,不可思議。至自述一通,詳簡合宜,可雲佳構。

    〔豔情小說〕車中美人*4

    書凡十二章。敘一倫敦富人加格佛之子,名小加,性情磊落,三十未娶,途遇一麗人,眷戀倍至。麗人者,名雪夫人,與一老者罕葛巴偕。罕待之酷,雪不能堪,遂萌死志,適爲加所見,護之歸。是夜,罕被殺,雪亦亡去,判者遂疑雪。且事前雪曾至肆購手槍一,肆主出而作證,愈見雪不堪其虐蓄意謀斃,懸賞緝捕。加心知其寃,遂聘著名偵探白來爾訪緝兇手,旣而得之。葢兇手名來百音革,與罕有殺父之仇,雪夫人之母女,亦爲罕所劫,故與雪之父奇古活幾二人,謀所以報。罕適獨居,遂扼殺之。雪歸,載與俱去。案定,二人皆自裁,雪遂與加合婚。

    名爲豔情小說,實則偵探小說耳。前半寫加之眷戀,雪之悽楚,活現紙上。後半索然無味,不及他種偵探書之離奇變幻,令人拍案叫絕者。且雪夫人之購手槍,亦未敘明其故,處處插入加之友曰密特梅,實則毫無助力之處,未知何意。

    〔遊記小說〕神女緣*5

    此書乃摘譯麥巴士遊記中一篇。敘麥巴士與友凱加特君共遊印度,至卡夫多村,遇一神女,引入石窟寺院。該處風俗,每年四月初九、初十、十一三日,大合有情男女,於此結婚。適當其時,遂得見所未見。盤桓二日,神女欲以印度道術相授,麥等不悟其旨,受書一冊而返。書中所述,皆佛敎上乘之旨雲。

    〔寫情小說〕阿難小傳*6

    書凡十五回,無回目。書中敘長者森羅訥鐸之主人禮斯多有二女,長曰華娜,幼曰伊娜,偶眺晚景,遇兇漢杜蕃兒,避入草溪村烏鍾阿難家。阿難者,博學士也,名重一時,以幽絕之書室,忽覩絕世之嬌姿,焉得不情動?自此遂與華娜兩情眷戀,彼來此往,悱惻纏綿。玩第五回在淑女座各訴心曲,語語沁人心脾,爲自來寫情小說中所未能夢見。禮斯多有姊早沒,姊夫不知所之,遺一甥曰善夫禮,依舅氏以居,輒仇視阿難,一日飄然而去。杜蕃兒,阿難舊友也,入盜黨,自是村中多警。阿難助其貲斧,遂遠去。於是阿難與華娜婚有日矣。忽善夫禮率役至,謂阿難系殺父之仇,遂捕去。華娜不捨,伴送至裁判處。書卽於此結束。噫!豈阿難果有是行,潛身避捕,而爲是隱居耶?惟婚期已屆,倉皇就捕,亦未太殺風景矣。爲華娜者,其何以堪?

    〔偵探小說〕狡童*7

    書凡十章。敘某書館一年幼學童,竊同學海虎絨馬褂及呢袍,互啓猜疑,卒爲偵探查明,羣出意外。書中曲佈疑陣,且處處插入該童之狡,筆墨簡煉,允稱名作。

    〔寫情小說〕玉雪留痕*8

    書凡二十三章,無回目。敘一英國才女名奧古司德,善著書,曾與大書肆主米仁者訂約,五年之內,不得售稿他處。會女弟紹美病劇,醫生令其移居,費無所出,走商米仁,大爲所辱,妹遂死。米仁有侄曰幼司透司憫之,與叔力爭。叔憤甚,逐之出,意猶未足,至律師處立囑,身後遺產二百萬鎊,悉付同事愛迭生、露司哥兩家平分,侄分文無所得。奧古司德聞之,感甚,因思僻居窮巷,靑眼無人,且欲脫五年之約,憶有從兄客於紐西蘭,擬往依之,附輪而往。米仁適與同舟,誤觸鯨船,舟立碎,全船之人盡沉沒。奧與米仁及二舵工,由救生船飄至克爾格冷荒島。米仁病劇,垂死,甚悔所爲,奧力勸重立遺囑,將遺產付侄,苦無筆墨,欲刺血書,並無寸帛,計窮力竭。奧念幼司透司爲己故而失產,今事迫矣,此老一死,無可爲力,然請黥背以代血書。翌日,米仁遂死。未幾有船過島,載以歸,乃與幼司透司請一律師雅各布訟之。兩家廣延律師至二十三人,卒翻前囑。幼司透司遂與奧古司德合婚。奇事奇情,古今罕見。前半敘米仁之驕踞,令人生怒,敘奧古司德之窮窘,令人生憐,敘幼司透司之義憤,令人生敬。中間敘米仁之結局,令人生快,敘奧古司德之受黥,令人生愛,末後敘公堂之涉訟,令人生急,敘二人之合婚,令人生羨生妬。山陰金爲鶴笙父曾題《金縷曲》一闋於簡端雲:「愛國非吾事,判料理,纏綿歌哭,爲情甘死。便令刳心噴熱血,臠肉一丸而已。況談笑劙皮代紙。卻羨春痕留玉雪,剔香瘢取次諧連理。僥倖者,有如此,含瓤瓣瓣成瓜字,渾不似桃花薄命,梅陰結子。知否大千三千界,情種彌天罄地。含悲愛更無佛諦。騃女痴兒皆至性,借丹忱搘拄人間世。法華轉,一彈指。」

    〔寫情小說〕電術奇談*9

    書凡二十四回。敘英人喜仲達在印度辦礦,得利回國,有貴族女林鳳美背父私隨。喜令其暫寓韶安埠客舍,俟取得允許狀然後結婚。隻身赴倫敦,先訪舊友蘇士馬。蘇故業醫,精催眠術,顧貧甚,見喜,欵洽備至,欲炫其術,用電過重,誤斃仲達,因投屍於河,卷其所有,潛逃於法。林久候不至,追尋至倫敦,復不遇,託偵探甄敏達訪查,尤杳然。甄以爲喜之有意撇林也,勸林置之。林在客邸久,幾爲歹人所誘,幸機警得脫,無路可歸,遂投河,爲鈍三所救。鈍三者,四股五官,與常人殊,人以其鈍也,故名之,而待林頗熱心。林在鈍家,貲斧漸罄,顧自幼喜音樂,徇技師金龍馬之請,習曲登臺,豔名日着,法人以重價聘之。蘇本在法,一見消魂,思以利誘,出金鐲相贈。鐲故林物,蘇蓋得之於喜者。林見之,大惑,遂電吿甄敏達,欲探其實。孑身訪蘇,喜物具在,蘇不能辯,大恐,複用其術偕遁。敏達得電後卽至法,得其故,遂偕龍馬、鈍三,連夜追襲,至梧州客舍,獲之,案遂破。蘇論抵。初蘇之投仲達於河也,實不死,特受電過重,肢體五官,失其常度。遇救,蠢如木偶。鈍三者,卽喜之原身也。後重觸電氣,返其原,使林認之,果喜也。互述前事,驚爲隔世,遂合婚。聞原書僅六回,行義者剖分二十四。其中寫仲達之達,鳳美之美,敏達之敏,鈍三之鈍,允能名副其實,而情跡離奇,筆墨變化,穿插佈置,尤有草蛇灰線,匣劍帷燈之妙。

    第二回,痛罵時醫,窮形盡相,定非原書所有,特譯者借題發揮耳。

    第四回,寫鳳美纏綿悽楚,因耳內觸着「亡夫」兩字,想到我這未婚妻,只怕還不能以此稱喜君,酸楚之詞,不堪卒讀。

    第六回,寫阿卷之勸鳳美,忽爾癡呆,忽爾決絕,絕筆歌墨舞之態。

    第七回,寫鳳美在銀行中問信,心中猶如開了千朵蓮花一般,想到如何見面,如何埋怨,如何體諒,一霎那間,偏有如許波折,不知作者如何體會出來。

    第九回,寫鳳美對偵探說,不肯節外生枝一段,惟至情人方有此至情語,令人痛哭。

    第十三回,寫鳳美在着衣中看破舉動,何等機警,掉換酒杯,何等敏捷,區區輝鳳,豈是敵手?

    第十六回,寫鈍三熱心處,令人可感,癩蝦蟆想喫天鵝肉,拿起鏡子一照,不由的灰心起來,寥寥數語,神情活現。

    第十七回,寫鳳美廁身梨園,入於下流社會,論者或爲鳳美惜。不知外國大戲曲家亦頗有聲望,不比華人視優伶爲輕賤,蓋不如此,何足以動蘇士馬?讀至二十三回,立志不再登臺,仍不失尊貴身分。可知此番全爲遇士馬張本,況又曾經改名乎?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及其更也,人皆仰之,於鳳美乎何害?

    第十八回,鈍三說,頭腦子痛的好像翻轉來是的,是畫龍點睛法。

    〔家庭小說〕小公子*10

    書凡十六回,敘一解意小兒,名錫特黎,本英國特凌考侯爵之裔,幼孤。父哀魯,爲侯爵幼子,母美產,出身微賤,侯以是絕之,居於美。父死,母子二人,零丁孤苦,顧錫甚解事,無異成人。未幾侯長次二子均歿,繼續無人,遣使迎之歸,意謂鄉僻小兒,定然頑劣,不意一見後,天眞爛漫,委婉可人。侯雖暴戾性成,亦與俱化,遠近讚賞,爭以一見爲榮。後忽來一少婦,自稱曾與侯長子皮弗斯結婚,遺子一,例應襲爵。此婦實系錫友桀克之嫂。底蘊畢露,事破遠揚。遂爲祖孫如初。於是迎母入城,一家完聚雲。

    初讀此書,頗有靜氣,其敘錫特黎拯濟窮困,並與霍布士、桀克等往還,純乎一片天眞。敘夫人亦落落大方,居然有名貴氣象。至迎錫入侯邸後,曲意承歡,饒有天趣。惜乎喋喋家常,並無變化。至敘錫庚司及奧斯考忒巿已爲司空見慣,一望而知。末敘爭襲一事,正好大起波瀾,以娛閱者之目,乃竟旋起旋伏,易如反掌,毫無波折,甚爲可惜。

    難者曰:「子言喋喋家常,一似有不滿意者然,《紅樓夢》獨非喋喋家常乎?何以萬口同聲,推爲說部領袖?」應之曰:「此《紅樓夢》之所以佳也。不但喋喋家常,卽如喫飯一事,《紅樓夢》中屢見不一見,而閱者並不討厭。他人學之,便同嚼蠟,問之我心,我亦不解,卽問之普天下讀小說者,恐亦不能自解也。謂予不信,請質高明。」

    〔唯一偵探談〕四名案*11

    此《福爾摩斯包探案》也。華生筆記,多至七十餘案。其首先譯出而爲小說家所歡迎者,始於《時務報》,曾經匯印成冊,名曰《包探案》。而商務書館《繡像小說》中《續包探案》繼之,然皆集錄之體,自成篇段。惟此書奇情壯採,於離奇變幻中,更寓一段美滿姻緣,巧爲作合,實爲探案中生一特色。嵇序有云:「譬諸講圖學者,摹寫一種橫槊高歌,看劍引杯之豪情勝槪,必間以紅鬟低唱,翠袖提壺情韻以點綴之,倍覺有聲有色。書凡十二章,敘一英國女子名梅麗莫敦,父由印度歸,忽不見,自後歲歲由郵局寄來明珠一顆,凡六次。又得一匿名信,招之使去。女遂約福爾摩斯與華生同往。至則晤主人名腮杜罅丟,備言女父實死其家,歷年寄珠之由,出自伊父遺命,尙有珍寶一箱,價値五十萬鎊,在兄盤沙路姆處,亦女應分之物,其它語多不解。乃共至其兄處,兄已於是夜被人刺死,寶箱亦失去。經福嚴密訪探,始知該賊思麻得寶後,已乘汽船遠遁,倂力窮追及之,僅存空箱,珍寶已爲思麻拋入海中。據思麻供:「此寶得之非義,四人共之,實以性命相易,後被腮杜父麥喬及女父甲必丹謀攫,飮恨多年,必有以報,不甘爲人所有,故拋諸海。」案旣破,華生遂與女結婚雲。

    第一章論理審之學,趣味雋永,不愧偵探唯一,惜乎全書人名多至五六字,易啓閱者之厭,苟易以中國體例,當更增趣味不少。

    〔偵探小說〕案中案*12

    是書卽《四名案》,其中情節,一無增減,然依事敘,不及《四名案》之有神韻。書中女名美蘭馬斯頓,寄珠之人,兄名勃沙洛茂、弟名撒特斯喜爾拖。其餘諸人,亦無一雷同者。

    〔冒險小說〕靑年鏡*13

    書凡十八回,卽《新小說》中所刻《二勇少年》。曼殊謂小說回目,不宜草率,若《二勇少年》之目錄,雖內容絕佳,亦將減色。浣白子殆因是言,重加修飾,易以今名,於醒目處略加圈點,每回添撰回目。然裁對牽強,仍未出色,顧視原書,則較勝矣。

    鄒談一噱*14

    書凡二十四回,借《孟子》中事實,參以新學,異想天開,無出其右。初將回目刊佈,竊謂題目甚佳,而文字實難着筆,若就題敘,便參呆相,卽使別開生面,亦覺硬派古人,有何趣味。況每回字數約祗二千,安能曲折如志。及第一、二回出,閱之果然,以下可想而知。然回目之裁對新穎,匪夷所思,實足爲說部中放一異彩,不可沒也。爰備錄如下:

    齊宣王授室興大學楚大夫聘傳訂專科借好遊句踐出重洋因悅道陳良通四譯定館餐樂正喫番菜辨朝服曹交改洋裝考政治滕世子敦誼使聘問宋先生議和述古禮鹹邱蒙訂朝儀裁宂祿北宮錡商官制權郵政暫委公孫丑釐稅則特派戴盈之練兵處愼子作將軍仕學館周霄論君子通軌道高子督工程測水性白圭習駕駛畢戰新插礦地標陳臻力辦賬捐票講國際調停用萬章融宗敎介紹由徐闢明人倫責善恕匡章背師說變夷規陳相爲神農言許行通商證皋陶事桃應修律談農政揠苗病宋人創工藝斲木怒齊匠梁惠王課桑實業孔距心立畜牧公司習唱歌王豹歌淇論圖畫彭更畫墁通古今莊暴出開音樂會鈞大小公都來閱體操場畜囿鹿敷設幼穉園觀追蠡擴充陳列所齊王子獨冠親貴冑淳于嫂權充女敎員東家處子行文明結婚式北宮勇士編完全巡警章廉士妻繅絲充監督乞人婦習練作包探館上宮滕人疑作竊宿晝邑齊客強留行死矣盆成括憤蹈海濱異哉子叔疑貪登壟斷捐私塾巨室獲優奬圖公款鄉愿斂巨貲停科舉旁求天下士設文部豫備王者師

    〔豔情小說〕忍不住*15

    書凡四卷,敘一世家子,姓顧,字愚葊,席先人餘貲,廣購姬妾。最寵者曰歡娘,吟詠倡酬,極盡繾綣。死後,愚葊傷之,門客芙初百端勸慰,久之,遂悟。第一卷風流旖旎頗有淸趣。後三卷寫芙初淸談拉雜,似覺太費。

    〔社會小說〕曇花夢*16

    此薩拉斯苛夫自悼其亡妻風蓮而作也。風蓮爲俄國警察總監麥撒羅夫之女,投身虛無黨,反抗政府。以一弱女子抱此熱腸,較我國之所謂才女閨秀,相去不啻霄壤。書中敘結黨之祕密,愛友之眞摯,捐產之慷,救父之委婉,俱奕奕有生氣。卒之麥撒羅夫脫離政界,養痾巴黎,不及於難。蓋風蓮爲薩氏妻,故紀載獨詳雲。

    〔傳奇小說〕海天嘯*17

    餘素不譜曲,故未敢評曲。曲之合譜與否,姑不必論,但觀其第一齣押韻,忽爾「尤」、「有」、「又」,忽爾「東」、「董」、「棟」,忽爾「經」、「景」、「敬」,演唱頗不順口。且中間忽插入尾聲。所見詞曲,雖不甚廣,亦不下百餘種,似覺無此體例。

    泉唐天虛我生陳君蝶仙,爲近時詞曲家名手,舉以質之,亦不讚一辭,但問何處出版,吿以小說林社,伊乃瞠目久之。

    〔豔情小說〕萬里鴛*18

    書凡三十三回。敘英國一女子名白蘭姬,因胞兄古蘭芬在美辦礦,三年無信,存亡未卜,託兄好友羅騰郞訪查。適美國墨霍孫亦訪古蘭芬而至。羅以其行蹤詭祕,避之。古有姑表兄馬格蘭夫,以謂古之必不返也,謀佔其產。白蘭姬乃與羅騰郞航海追尋,墨亦繼至,初古之在美也,與西班牙皇族富來拉之女耐珠互結愛情,爲馬所妬,置富於死地,並陷古於獄,意謂道遠莫之知也。卒爲墨探得,遂偕羅騰郞等赴救得出,乃與耐珠並返。馬謀之畢生,始終失望,無顏共處,遂附輪他往,不知所終。羅與白蘭姬亦訂婚焉。

    寫墨霍孫訪友,來得突兀,初似熱心可取,乃行蹤詭祕,忽隱忽現,令人莫測,所以此是筆墨狡獪處。

    第六回,寫馬格蘭夫對羅騰郞純是滿心滿意語,開首再不肯露出破綻,讓人看破云云。匣劍帷燈,讀者可以意會。

    第十四回,百忙中忽插入白蘭姬與羅騰郞因愛生感,因感生情一段,及二十回「情切切並肩求好約,意綿綿對面結同心」,細膩風流,遂覺文情異常鮮豔。

    第二十八九回,古蘭芬自談歷史,有頓挫,有跌宕,自是絕好一篇傳記。

    〔滑稽小說〕大除夕*19

    書凡十五回。敘一跛足更夫信丞,於大除夕夜,雪冷難行,命兒子吉兒代巡。吉兒本與羅花姐有約,途遇幽籬庵皇子戴面具出行,互換裝束,吉遂入宮,赴跳舞會。所遇諸人,皆誤以爲皇子,吉亦隨機應對,一無破綻。至十二點鐘,始易原裝。時皇子巡更,唱歌罵人,爲警察所追,俱執之面君,以遊戲,赦之。吉本習種花樹之業,皇子遂賞銀五千圓,命作園丁。吉返,詳述之父母,與花姐皆喜。於是與花姐成婚。

    此書以吉兒與花姐爲主腦,配以灑脫詼諧之皇子,顧天下斷無更夫可以入宮冒充皇子者,亦斷無皇子代作更夫者,雖各國風尙容有不同,且此事原屬一時遊戲,然遊戲亦須近理,方有趣味可尋。若此書所述,未太覺離奇矣。管見如是,請質高明。

    〔言情小說〕禽海石*20

    書凡十回。著者自言秦姓,名如華,字鏡如,杭人。幼年隨宦湖北,與同學女友顧阿級兩小無猜,互結愛情。後因母亡,隨父至京,父固由進士點主事籤分刑部者,適顧父亦點翰林,挈眷至京,與秦同寓,兩人遂離而複合,朝夕相見,愈形親愛。於是挽媒說合訂婚。時正拳匪擾事,秦隨父出京,顧及於難,阿級與母流落至申,及爲秦訪得,阿級已一病不起,見面而卒。秦自此幽鬱成疾,是書皆病中自述幼年情事,纏綿悱惻,曲折淋漓,事事從身歷處寫來,語語從心坎中抉出,一對可憐蟲活現紙上。「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窮期」,讀竟不禁爲之廢書一嘆。

    〔冒險小說〕險中險*21

    是書原名《航海遇險日記》,爲意人莫克傑而律士所著,後由英人亨利美士點綴成書。敘傑而律士乘輪探險,由意大利入印度洋,忽遇颶風,全船沉沒,獨傑入一險島,遇巨蛇,遇猛獸,並遇種種可怖可駭之奇險。傑並不畏險,且冒險以窮其險。凡一年零六日,卒能由險以出險,且所愛之獵犬,亦隨之入險,復隨之出險。人謂其入險而能出險,其冒險爲不可及,吾謂其處險而不以爲險,其探險爲尤不可及。

    〔婚姻小說〕雙碑記*22

    是書敘法國女子媚蘭色斯克幼與畢斯姆互結愛情,叔愛比克厭畢之貧,而心貪華利之富,凡遇畢致書於媚蘭,皆匿不使見。久之,媚蘭漸怨畢負心,而華利又百般迎合,遂與華利結婚。華利者,富而無行人也,卒爲所棄,乃大歸。時叔已死,發遺篋,得當日畢所致書甚夥,於是悔恨成疾,託女友羅生致書於畢。不得達,反遇華利。時華利亦甚悔,轉託羅生迎媚蘭。至則媚蘭巳死。死之夕,魂赴畢處,與永訣,畢遂號哭奔喪,爲之立碑紀念。事竣,發狂,蹈海而死。羅生親見之,亦爲之立碑紀念。故名《雙碑記》雲。

    婚姻爲男女大倫,西人自相擇配,父母不能參權,所以怨耦也。然使吾國人效之,適滋流弊。蓋風俗所宜,習慣自然,不能強爲之同也。譯者本意,蓋欲諷世,恐非數十年後,不可以轉移此事。盲瞽之見,偶附於此。

    〔科學小說〕地心旅行*23

    書凡六章。敘英人濮齡錫,富有家貲,躭於科學。師哈馥,積學士也,發明地球由北極以達南極,有隧道可通,所謂地心也,擬與濮偕作是遊。哈有猶女曰寶林,亦願從,濮遂與女訂婚。哈製成一器,式若鳥籠,三人共入其中,由南極隧道而入。將至北極,吸力甚盛,哈遂犧牲一身,以減重量,俾二人得以出隧。詳敘各節,皆科學家言,以小說之眼觀之,實不得其趣味雲。

    〔歷史小說〕洗恥記*24

    據苦學社主人記,書共六冊,先印一冊。凡六回,大旨以革命爲主。不倫不類,事同兒戲,閱之令人頭腦脹痛。*25以後數冊,不如藏拙爲是。

    旣有膽量播革命之說,何用藏頭露尾,甚至連地名都隱諱?如壺北港、南戶上之類,殊堪發噱。則請援其例,改爲「立撕小說」何如?

    〔彈詞小說〕女兒花*26

    是書以彈詞體演成四十八回。大旨以勸戒溺女爲主。起首先敘河南城隍上奏玉帝,呈明善惡。玉帝立遣金童、玉女、牛郞、織女、破敗、掃帚等星,下凡投生,演出種種善惡果報,不脫從前鄉愚迷信惡習。不意二十世紀新理漸明時代,尙有此種迷信小說發現,殊堪怪異!

    〔偵探小說〕日本劍*27

    書凡上下兩卷。敘英人韓夫來大衛,因堂弟亞來被人戕殺,輿論譁然,鹹以大衛爲兇手,經二次審判,雖遇赦得釋,而惡名未除,乃求包探白來特來勤拿特訪緝兇手,以雪己寃。白查得兇手貌似大衛,而實非大衛,卒之水落石出。兇手亞買,以毒藥自戕。全書所敘偵探,本屬平庸,絕無出人意外之處,而姓名又往往六、七、八字不等,甚屬可厭。予最喜閱偵探小說,而於此書不知何以索然無味,勉強終卷。白自言:「予生平從未遇案情如是之紊亂者也。」餘亦謂然。

    〔言情小說〕愛河潮*28

    書分上中下三卷,共三十章。上卷敘荷蘭少女麗斯佩斯,與中表都克約觀冰賽,爲西班牙貴官猛得爾復所悅。女遺產甚富,猛傾心結之,卒舍都克而嫁猛,產業遂爲揮霍。猛故有舊婦,經人吿發,處以死罪。女遺腹生一子,窮無所依,復嫁都克、亦生一子。上卷卽以此結。

    書曰言情,實則無情可言。故中下二卷,不復取閱,僅記上卷之略如此。

    〔哀情小說〕寒牡丹*29

    書凡二十四回,分上下兩卷。敘俄羅斯貴族柯列基伯爵與薩開那、李召夫兩參將,黑夜途遇休職軍醫之女霍麗查,乘醉擁入紅茶館,肆行囉唣,至夜半送回。麗查之母本久病,一憤而亡。父女遂立意吿發,柯等悔且懼,賂以金不受。事聞於皇,御斷將三家財產,槪與麗查。復賜與柯列基伯爵結婚。婚禮畢後,將柯等三人充發西伯利亞。此前半之節略也。後半敘麗查身爲伯爵夫人,毫無貴族氣習,整頓門庭,不遺餘力。總管福華斯心悅誠服,屢致信於柯,稱道主婦之賢。柯宿怨未消,不之信,柯有妹曰愛蓮,冒殺夫之名,久不齒於人類,麗查竭力訪查,寃爲之雪。愛蓮感甚,亦致信於兄,白其才德。柯不爲動。後柯病,女入宮奏請恩赦。女固精醫術者,隻身赴配所,親爲診治調理,柯得以轉危爲安。然舊怨未釋,病痊後,遽謀離婚,女然出指環還之。薩李二人勸之不聽,遂結伴還京。將到家,柯忽悔悟,復以指環強納於女,認爲夫婦,書遂結。

    柯列基等三人,本系貴族,並非風狂之輩,觀其後任罪不辭,毫無推諉,人品可知,特爲酒所誤,幾使毀家辱身,甚矣,酒之爲害烈矣哉!

    御斷結婚一節,實爲千古奇聞,不特身受者出諸意外,卽閱者亦無不驚以爲異,所謂怨耦者非耶?

    麗查整頓門庭,不愧爲賢婦,觀其前卻金一事,卽非尋常女子所能有此氣槪。自後一切作爲,求之古今列女傳中,何可多得?

    以仇人爲夫壻,況又虛掛其名,成禮後卽充發而去,麗查心中,何等境界。妙在寫來卻落落大方,不露圭角,而一種怨悵情形,時流露於不言之表,此是筆墨善於寫生處。

    柯列基爲女而充軍,一腔怨恨,自未能遽釋。惟福華斯吿之,不信,愛蓮吿之,不信,至隻身尋夫,竭力調護,仍不能感動,卒至離婚,可爲匪石難轉矣。何以轉關如此易易?此處似嫌太率。鄙意到家後,宜實行離婚,女還產獨處,怡然自得。當由愛蓮知恩報恩,竭力斡旋,大費一番周折,然後破鏡重圓,則結局較爲有味。況有柯夫人可用,有福華斯可効力,儘可欲擒故縱,欲合故離,騰挪變化,做一篇大好文章。作者見不及此,惜哉。

    〔探險小說〕紅柳娃*30

    是書拍拉蒙敘其友耶芳斯,自言探險至一處,爲諸小人所困。其人皆僅長五六寸。相處數月,略通語言,始知彼族不下數十萬人,近爲虎頭王所制服。虎頭王者,大於彼種二倍,或至三倍,僅數百人,野蠻兇暴,慘無人理。初以耶爲神,敬奉備至,繼又以爲仙果,謀烹食之。後復來一族曰哈馬國,虎頭王爲所敗,問計於耶,耶遂爲之媾和。擬振興敎育,不果,乃乘氣球而遁,出日記以貢於世。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言烏魯木齊有一種小人,棲於林間,居民名之曰紅柳娃,譯者遂以名是書雲。

    譯者原序,言此編爲美國人所著,其言多汗漫自肆,滑稽隱射,然往往有見道語,可以見著者之語重心長,有爲而言也。夫曰滑稽,則語近於妄,曰隱射,則意有所指。閱者勿以辭害志也可。

    〔言情小說〕阱中花*31

    書凡三十二回,分上下兩卷,敘俄國船政大臣巴爾得之女愛德,本英人而入俄籍者,與英公使隨員賈爾登互結愛情,爲俄宗室貴女亞娥所姤。時警察大臣佳爾閣專制橫行,威權炙手,謀弒俄皇於戲園之中,卸其罪於愛德。適愛德爲避禍計歸國,爲佳所偵知,截以去。巴爾得爭之,不釋,欲訴於皇,佳遣人於朝房中毒斃之。時亞娥亦入佳黨,入密室,見愛德,縱之。愛德不知亞娥之將害己也,甚德之。佳知之,恐爲亞娥所挾制,乃陽與亞娥謀,遺之毒藥,使斃之,實則將借殺人罪併除亞娥也。爲虛無黨魁樂納福破其奸,亞娥乃悟,與愛德共謀見皇。佳先發制人,使警兵捕二女,定其罪,連夜充發西伯利亞。車已備矣,樂納福復面陳俄皇,引之來,盡得其隱,卽以所備之車,充發佳於西伯利亞,送亞娥入道院,使終其身。攜愛德去,與賈爾登結婚,書遂結。

    寫佳爾閣之橫暴,覺自古奸雄,無此機警,無此殘酷,令人髮指目裂。著者自雲「書中事實,親見親聞,毫無虛構,宜乎虛無黨之遍地皆是」。考察俄國政治者,此書可略見一斑。

    後半寫警察部與虛無黨各施手段,爲自來小說中所僅見。《水滸傳》寫宋江、戴宗臨刑,語語着急,然法場之劫,倘屬意想得到,此書自見影魂,飛至請君入甕數回,無不出自意外,耐庵有知,亦當退避三舍。

    全書結構謹嚴,無懈可擊,惟愛德之母,據第六回巴爾得自述,是個假屍首,權當眞的入殮,實則存亡未卜,意謂後文必當出現,母女定有重會之日,乃竟不然,不知作者何意忽插入此一段無用筆墨。

    〔偵探小說〕彼得警長*32

    是書卽《阱中花》,彼分兩卷,此分上中下三卷。書中姓名與《阱中花》無一雷同。船政大臣名白雅德,女名愛黛,英公使隨員名古登,公主名華佳,警察大臣名哥老羅開親王,而其中事實,無一不同。是一書而兩譯者。

    彼曰言情小說,此曰偵探小說,實則兩義均未愜當。以雲言情,則並未敘及若何鍾情之處;以雲偵探,則並無奇案之煩偵,奇情之煩探。全書所敘,重在警察部之殘忍,虛無黨之祕密,無已,則不如歸之政治小說也可。

    〔道德小說〕一?緣*33

    是書凡二十回。敘英國女子列德,先與賴虛登訂婚,後復心豔富貴,冒認亞脫之女,與李飛力襲爵結婚,卒以一柬敗露,爲賴虛登槍斃,足爲慕勢隳德者戒。亞脫眞女黛西,始則寄養貧家,繼則力學遠遊,終且按律與襲爵成婚,不慕富貴而富貴自至。書中寫列德之狡獪,黛西之純正,兩兩比較,奚啻天淵。情節固屬離奇,筆墨亦能雋雅,是亦小說中之上乘者。

    〔社會小說〕啞旅行*34

    書凡上下兩卷。敘日本紳士隱太郞,遊歷英法,不通語言,無論汽船、火車、旅館、巿場,種種可笑之事,如癡如顚,如盲如啞,故名曰《啞旅行》。然試設身處地,不諳語言者,確有此種形狀,描摹神情,淋漓盡致,足爲漫遊者鑑。

    〔國民小說〕無名之英雄*35

    書分上中下三冊,凡二十五章。敘加拿大法人祕密運動覆英政府事。主動者爲無名氏,乃賣國奴史孟毛雅之子,名次安。抱幹蠱之志,爲革命黨首領,不願以姓名顯,故自號曰無名氏。全書所敘,筆力矯健,令人爲國捐軀之念油然而生。膩友絳靈,至性纏綿,尤足令人感泣。惜乎衆寡不敵,志士流血,讀竟爲之憮然。

    學生現形記*36

    書凡八回。敘極樂國積弱相傳,爲出雲國所壓制。該國領事過大雄,一舉一動,無不竭力趨奉。雖曰媚外之道宜然,恐亦不至於此。河間府有一秀才吳幼莊,得罪政府,爲過大雄所救,一時奉若神明。惟書中所敘,不倫不類。名曰《學生現形記》,實則於學生毫無描摹,所現何形,殊爲不解。

    當頭棒*37

    書凡八回。敘雁宕山白蟒精,修成女體,招李長吉爲駙馬,居民立廟奉祀,尊爲白娘娘,經知縣屠黃民改作學堂。立意本極正大,惜全書事蹟,近於兒戲,毫無理想,令閱者如墮五里霧中,的與《學生現形記》同一手筆。

    斯文變相*38

    書凡十回。敘揚州宜陵鎭斷雲庵內冷眼道人,年老厭世,一日不知去向。留書一卷,自敘生平。書中自言姓冷名鏡微,幼年好學,不能得志,尋師訪友,所見所聞,無非寒儒落拓情狀,卒至痛憤時事,上萬言書,收入刑部,卽以作結。書中所敘唐金鑑之迂腐,彭道三之奸詐,韓伯尼之落魄,無一不窮形盡相。覺《儒林外史》一書,不能專美於前,可稱佳構。

    蘇州新年*39

    此書並無章回,本由乙未《消閒錄》逐日排印,著者自名眞舊人。自正月初一起,至初五止,逐日描摹蘇州人新年情狀,凡官界、商界、學界,無不歷歷如繪。此種腐敗情形,恐不獨蘇州人爲然,卽改爲《中國新年》,雲胡不可。

    《學生現形記》、《當頭棒》兩種,著者亦名遯廬。乃彼兩種則不倫不類,此兩種則維妙維肖,何以同一手筆,竟有天淵之隔,令人疑竇莫明。

    〔冒險小說〕舊金山*40

    書凡十二回。敘數十年前美國加里奉尼亞——一名舊金山——金礦出現。伊黎瑙省有童子四人,結伴同行,前往開採。路隔二千餘里,仗冒險精神,卒能達其目的,獲利而返。所敘途中艱苦,大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槪。妙在寫來情景逼眞,且又處處不脫孩子氣,的是寫生妙手。

    環球旅行記*41

    書凡三十七回,敘倫敦非利士福格,在維新會作葉子戲,論及環遊地球一週,僅八十日已足,願以二萬金磅,與諸友作賭,遂與僕阿榮卽刻啓行,計七十八日而返。在印度時救一婦,名阿黛,挈之回英,遂以爲夫婦雲。

    全書不過敘水陸行程耳,幸有包探非克士誤認爲劫賊,疑神疑鬼,一路隨行,否則毫無生趣矣。

    卷二

    〔偵探小說〕地中祕*42

    書凡五十九章。敘日本富戶小田切家祖代相傳,豢一大蛇,每年產出血塊,由京都富源丸主上谷儀三收採合藥,互守祖訓,不許人知,知則必藥殺之,以此致富。定右衛門爲小田切家贅壻,眷一婢仲子,生子雪雄,主婦鹿子悍妬性成,將仲子閉入地窟,使爲飼蛇之役,永不見天日。慮定右衛門泄其祕,遂日謀毒殺之。定右衛門自知必死,乃遺書二通,備述其事,藏之祕所,留示雪雄。後經雪雄之友西岡純次郞發掘古冢,得第一書,莫明其故,遂請偵探菊池氏悉心偵探,案乃破。鹿子及儀三均死之,雪雄遂得奉母仲子以終天年雲。

    此書之奇幻,妙在先得第一書,書中隱約其詞,但言將受毒而死,欲知其詳,須閱第二書,而第二書卒不能得,遂致一個悶葫蘆無從打破。

    書中忽插入盜案,其敘鷺本平次郞、掛井慶三郞及女盜阿玉等,皆繫有名劇賊,每敘一事,無不奕奕如生,筆情恣肆,不可捉摸。

    觀瀧兒之於平次郞,幾如飛鳥入籠,無從幸,乃竟能自完淸白,匹配西岡,此中殆關天緣。

    第二十七章,鹿子不惜犧牲生命,竭力護一鑰匙,卒之家貯藏庫,無一合者,洵屬奇幻莫測。

    第三十章怪吼一段,不獨時子心膽俱碎,卽讀者亦覺毛骨悚然,筆力之妙,如是如是。

    第二十六章,平次郞持祕密書,力索三千金,鹿子應對從容,且能乘其不備,蹴入穴中,此種膽量,洵不可及。

    此章敘平次郞親以祕密書付鹿子,鹿子卽就庭前燈下細讀,則此祕密書,已入鹿子之手,平次郞並未索還,何以第五十一章菊池入穴,向平次郞索祕密書,此書仍在伊手,前後矛盾,殊欠經意。

    第三十九章,慶三郞竟死於阿玉之手,出人意外。鹿子從容不迫,蹴平次郞於地窟,阿玉從容不迫,殺慶三郞於荒郊,可謂無獨有偶。恐鬚眉男子,有此權變,無此膽量。

    第四十五六章,菊池之誘上谷儀三,以前並未埋根,似覺突如其來,特嫌殊圓。

    第五十七章,寫鹿子手刃時子,兇悍之狀,盡情畢露,於親生骨肉如此,則定右衛門之死乃無疑義。

    第五十八章禍水一段,先世早有預備,累傳惡業,宜受滅門之報。彼五人者,未遭毒手,誠關天幸。若鹿子之飮刃,儀三之投溺,按之法律,尙覺從輕,又何惜焉。

    〔偵探小說〕情魔*43

    是書不分章回。敘紐約茶商王詠仙無故被殺,詠仙本富家子,有兩侄女相依,一名梅英,一名巧珠,年亦相若。復有一書記程雲越。偵探邱貞,綽號小鬼,因詠仙遺書,將家產盡與梅英,遂疑巧珠爲奪產起見刺死詠仙,舉動神情,無不合拍。辯護士賴春田,力保巧珠斷非兇手,於是羣疑梅英,因梅英曾與嚴千里祕密結婚,爲詠仙所惡,被刺之前一日,嚴千里曾冒名投刺。惟侍婢阿花,忽於是夕逃去。偵探乃密探嚴千里行徑,及阿花下落,及覓得阿花,已先服毒自盡,枕畔留書一通,詳細考覈,確是梅英嚴千里二人所爲,梅英情急自盡,遇救得。於是程雲越良心不昧,自行吐實,實爲欲得梅英起見。適梅英爲嚴千里事與叔齟齬,心思若殺詠仙,則梅英定當感激,婚事可望,遂入詠仙房,從後轟殺之。爲阿花所見,乃許以重賂,囑其遠揚。繼思阿花不死,必將吐實,乃遺以毒藥,誘其自盡,並假作遺書,以冀脫卸已罪。至是盡得其實,按律施行,案遂結。

    凡偵探小說,往往將一無罪之人認爲兇手,乃至事事合拍,證據顯然,幾將定案,然後由偵探查出眞眞兇手,重翻前案,閱者於是如撥雲霧而見靑天,各種偵探,無不如是,幾乎千部一律。此案始疑巧珠,繼疑梅英,閱者已心知其非,然兇手必須由偵探查出,方有趣味,若程雲越之自行吐實,則需偵探何用?全書減色不少。

    〔偵探小說〕雙金球*44

    是書凡四十回。敘英國貴族竹田男爵家藏金兩球,重九百四十斤。年老無子,作一遺言書,託靑山老人作公證人。竹田有女甥二,一柳娘,法人,一櫻娘,英人。竹田喜櫻娘而不喜柳娘,視如奴婢。又有一忠實黑奴,名片助,甚勤謹。一日疾篤,遺言以金球一與櫻娘,未及簽名而卒。於是靑山老人開發遺言書,由荒川醫士作證,書中備述幼年曾與法國貧女淸水娘結婚,生一子淸水巖夫,一切家產及金球,均與巖夫承受,並留十萬元作尋訪之費,有照片作證。柳娘一見甚喜,謂此卽伊未婚夫,衆皆驚異。突來一少年自稱淸水巖夫,與照片相合,除片助外無人能識,而片助已於前夜被人刺死,兩金球亦失去。衆論譁然,乃囑巖夫回國取證據,一面報警察請偵探探案。偵探乃疑公證人因謀產起見,特僱人將片助刺死,另覓假巖夫承受家產。荒川醫士信之,私偵公證人,果覺形跡可疑。適巖夫爲人刺死,另來一人,自稱眞巖夫,攜有證據,遂羣疑公證人所爲,共入警署。後查得前巖夫系假冒,皆柳娘所爲。柳娘者,亦非眞柳娘,案破逸去。公證人遂得白其寃,眞巖夫乃與櫻娘結婚。金球亦並未竊去,片助恐爲人盜,藏入男爵棺內,失而復得。巖夫遵男爵遺言,仍分一金球與櫻娘雲。

    旣曰公證人,必爲男爵素所信服者,何人不可疑,乃竟疑及公證人?殊出情理之外。觀柳娘一切舉動,不及櫻娘萬萬,想竹田早洞悉其奸,故視如奴婢雲。

    〔政治小說〕煉才爐*45

    是書凡十八章。敘法國譚德斯爲番龍船副主,時正拿破崙潛謀返國,譚受船主李克來遺命,投遞書函,爲仇家所陷,下入區都獄。獄中先有一僧番蘭,學識過人,在獄數年,製造筆墨,著書數十萬言。譚於是事之以師,悉心受敎。不數年,學業大成,僧且以祕密窖金相授。後僧死於獄,譚潛逃得出。在獄凡十四年,前後判若兩人,殆《孟子》所謂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歟!不愧稱爲《煉才爐》雲。

    〔歷史小說〕鬼山狼俠傳*46

    是書分上下兩卷,凡三十六章。敘蘇嚕酋長查革事。查革幼年,曾隨其母乞食於藍靖尼族摩波之母,乞牛乳不與,乞水又不與,摩波憐之,乃與以水。查革曰:「他日得志,當赤爾族,所留者僅爾摩波一人,以報今日杯水之賜。」卒如其言,甚至弒母,殺妻,戮子,慘無人理,蓋所殺者不下一百兆雲。摩波一族,盡爲查革所殲,而查革卒死於摩波之手。子洛巴革,初生時,查革卽命殺之,爲摩波潛易。後入鬼山,與革拉氏如兄弟,驅使狼族,雄踞一方。愛蓮花娘,卒以致敗。全書所敘,野蠻殘酷,達於極點。譯者自雲:「奇譎不倫,大弗類於今日之社會。」誠哉言也。然筆力之顯豁雄偉,則查革之梟雄,摩波之詭譎,洛巴革之果敢,革拉氏之俠烈,蓮花娘之情愛,均活現於紙上雲。

    〔義俠小說〕俠黑奴*47

    是書凡六節。敘西印度哲美加島有兩英人,一名郗菲裏,刻薄寡恩,視黑奴如牛馬,一名愛德華,天性仁,視奴婢如一體。有黑奴西查夫婦,郗日加鞭撻,愛德華見之不忍,遂買歸,馭之以恩。後郗氏之奴有海克道者,不堪其虐,糾集黑人,欲盡殺白人以雪憤,西查勸之不聽。及起事,西查力護其主,至以身死,故名俠黑奴雲。

    寫西查護主情形,出於天性,誰謂黑奴中無人心者?惜乎篇幅太短,令人一望無餘。

    〔偵探小說〕簾外人*48

    是書凡三十四章。敘紐約富人奇來伯,有一老僕曰伊烏孫。曾立遺書,死後與伊洋一千元。伊利其速死,遂毒殺之,移禍於小主人萊登。經偵探甘泉細心硏究,乃得其實,於是置伊於法雲。

    奇來伯自知必死,乃不呼其子,不呼女甥,而獨呼一路人,此老用心,可謂奇突。

    伊烏孫服役多年,觀奇來伯之遺囑,與以千金,則平日之忠實可知,乃竟以此啓其殺機,見利忘義,人心之叵測,一至於此。

    天性至親,何來大逆?亞爾夫之言,自是正理。顧萊登之被疑,實緣於奇來伯授花薜之信。竊不解彼時伊烏孫雖障其面,獨不能辨其聲耶?因其冒呼我父,遂疑及三子之一,平日家庭之間,必有不堪設想者。不然,此老臨死尙細心如是,何當夜竟漫不加察也耶?

    海外軒渠錄*49

    是書分上下兩卷,每卷八節。上卷敘葛利佛航海遇礁,飄流至一島,曰利裏北達,其人長不及六寸,見葛,大驚異,奉爲人山。下卷敘葛至一巨人國,其人身如塔,每一舉步,高逾百碼,見葛,又驚異,視爲頑物。一細一巨,卻好相反,殊令觀者捧腹。及歸,尙有巨人國之物,遺帶還鄉雲。

    原敘有云,「葛著書時,敘記年月,爲一千七百餘年,去今將二百年。」當時英政不能如今美備,葛利佛傺侘孤憤,拓爲奇想,以諷宗國。言小人者,刺執政也,試觀論利裏北達事,鹹歷歷斥其弊端,至謂貴要大臣,鹹以繩技自進,蓋可悲也。其言大人,則一味稱其渾樸,且述大人詆譭毆西語,自明己之弗勝,又極稱己之愛國,以掩其跡。然則當時英國言論,固亦未能自由耳。嗟夫!屈原之悲,寧獨葛氏?葛氏痛斥英國,而英國卒興,而後人抱屈原之悲者,果見楚之以三戶亡秦乎?則不敢知矣。

    賣國奴*50

    是書凡十六回。敘一千八百零六年俄、德兩國聯滅波蘭,法國拿破崙援波蘭爲名,壓德境,德國史那特男爵私引法兵進境,遂犯衆惡,目爲賣國奴。子約西諫而不聽,乃出亡,易名雅曼投軍,授千總之職。後聞男爵身死,冒險回家,舉行葬禮。約西又與敎士之女福荑甚契,至是福荑心變,與梅克戴訂婚,梅愈與約西爲仇,屢欲陷害,卒不可得,反隸約西部下出徵。約西立意戰死,以雪先人之恥,卒如其願雲。

    寫約西初次回家,一片瓦礫,踽踽獨行,淒涼情狀,令人不堪卒讀。

    歐麗一無知女子耳,乃實心爲主,生死以之,其一種天眞爛漫處,令人可憐,亦復可敬。

    梅村長確是巿儈暴發,雖是封翁,不脫村夫氣派,其聚衆集議時,處處留心酒杯酒壺,爲之絕倒。

    第九回郡長審問約西,村衆虎視眈眈,欲得甘心。乃至展讀勅書,忽授金鵄勳章,不獨村衆愕然,卽約西亦出諸意外。此時情形最難描寫,作者卻能面面都到,絕無遺漏。約西有約西神情,郡長有郡長神情,敎士有敎士神情,梅克戴有梅克戴神情,村民有村民神情。百忙裏又插入穆斯克痛打歐麗,紛紜嘈雜中竟能一絲不亂,此爲全書最佔勝處。

    〔家庭小說〕鴻巢記*51

    是書凡十四章,沒頭沒惱。敘蘇格蘭人鴻衛爾家稻倉,藏匿敎匪叛黨數人,子鴻阿雷實心保護。繼恐爲軍士所偵知,乃遷匿他處。以外並無事實。此種小說,觸目皆是,欲開民智,欲有益於社會,難矣。

    〔寫情小說〕恨海*52

    是書凡十回。敘工部主事陳戟臨之子,長名祥,字伯和,與同鄉張鶴亭之女棣華訂婚;次名瑞,字仲藹,與中表王樂天之女娟娟訂婚。三家同住京師,四人遂自幼同學。庚子亂起,時鶴亭經營在申,戟臨乃遣伯和偕鶴亭之妻白氏及棣華避亂出京。途遇拳匪失散,白氏驚慌成疾,遂死客邸。及鶴亭訪接,只女一人而已。伯和轉輾至申,得意外財,習於遊蕩,迨鶴亭招訪之,已入下流,卒致客死。棣華守貞入庵。時戟臨夫婦己遭拳禍,仲藹隻身避亂,幸遇父執,薦至陜西某觀察幕中,得保舉功名。乞假尋訪王娟娟,不遇。不意偶入平康,遇之。憤恨已極,披髮入山,不知所終。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常圓。」世無無情之人,卽無無恨之人。情與恨如磁石之相引,如膠漆之相粘,而未嘗頃刻離者也。顧同一情也,兒女私情,則謂之癡,如顰之於寶玉是也。不應用情,不必用情,而浪用其情,則謂之魔,如子玉之於琴言是也。作者悟徹其旨,故於開首先將「癡」字「魔」字分別淸楚,遂覺從古一切言情之書皆不得謂之眞情,此非深於情者不能知也,亦非善言情者不能達也。區區十回,獨能壓倒一切情書,允推傑構。

    第一回,觀仲藹之不肯輕離父母,出於至性至情,伯和便不出一語,明眼人自當分別。

    第二回,寫未嫁小兒女情事逼眞,蓋被一段,細膩熨貼,爲歷來小說中所僅見。《兒女英雄傳》張金鳳與安公子同路,與此同一情景,卻無如此傳神筆墨。不知作者如何體貼出來,令人愛不釋手。

    第三回,寫棣華心如轆轤,七上八落,卻俱是應有之義。文情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作者前着《電術奇談》,將林鳳美忽憂忽喜之事,曲曲傳出,今卻無一語相犯。乃知才人筆下,無所不有,的是寫生妙手。

    第四回,寫棣華荒村侍疾,何等委婉,妙在處處插入惦記伯和,遂不致冷落一邊。心靈手敏,異常活潑。

    第五回,入夢情景,亦癡心人應有之事。

    寫五哥、五姐,的眞是村夫村婦口吻,神情活現。

    因用被褥,而想到將來,心?難撓,此種癡念,爲從來小說家所無,作者以第一等慧心體會出來,聖嘆復起,當不知若何拜倒矣。

    第七回,寫伯和隨口謊騙八口皮箱,出人意外。使仲藹處此,便無此本領。應第一回「人是聰明」一語,卽伏後文溺於下流張本。

    第九回,寫伯和宛然是下流様子,而棣華則處處自怨自艾,必如此方是至情,方是眞情。

    伯和見棣華,試問如何開口?乃突然說出:「這兩口煙一輩子也戒不掉的了」,不覺令人拍案叫絕。蓋此等處,最難着筆,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故數語以後,卽用彭伴漁衝散。是作者狡獪處。不然,試問如何說法?

    第十回,寫棣華客邸侍疾,至遁跡空門,是筆是墨,是淚是血,凝成一片。燈下讀此,眞覺悲風四起,鬼語啾啾。林顰焚稿,有此纏綿,無此沈痛,爲之不歡者累日。筆墨之感人有如此。讀之結末,仲藹入山,造物弄人,未太甚,此之謂《恨海》云爾。眞耶僞耶,不得而知。

    〔偵探小說〕髑髏杯*53

    是書分上中下三卷,都二十四章。書中所敘凡兩案,前半敘露基福將杜興殺死,而移禍於馬維爾。馬妻勃來剋夫人,攜其子阿特列斯僦居於奎列克斯。露基福恐人之疑己也,特將馬維爾救出。馬歸家,追兵蹤至,馬放手槍,誤斃其妻,復逸去。後半敘馬維爾本系貴族來文嫡派,因所出非正,爲異母弟奧雷負謀斃,遂襲爵產。時露基福之女利未駱麗,已知父爲前案罪犯,阿特列斯應襲來文爵產,乃佯與侯爵子亞愛伐結婚,以催眠術使侯爵自言一切。侯爵遂死,亞愛伐亦憤憤而去,未幾病死,駱麗仍往侍疾,後乃一去無蹤。阿特列斯誓不他娶,以待駱麗,卒如其願雲。

    高手下棋,必無閒着,往往有落子於數十着以前,而得力於數十着以後。小說之起伏照應,亦不外此法。此書閒文極多,如第一章敘泊而馬刺斯夫妻,雖爲勃來剋夫人僦居而設,然觀其詳寫一切,似乎爲書中要緊腳色,乃後文全無所用,此等處甚多,不無可議。作者譯本甚夥,筆墨甚爲乾淨,極無支蔓,此書竟若另出一手何歟?

    〔歷史小說〕瑞西獨立警史*54

    是書凡十六回,並楔子結尾兩回。敘西洋女敎習韻蘭娘,於課餘對諸生演講瑞西獨立故事。瑞西本以一小國,受制於日耳曼。酷吏卻士勤郞田山壓制國民,慘無人理。於是民權黨瓦爾德、威兒尼、亞兒那脫等,聯合同志三十餘人,約期起義,全國嚮應,卒至驅除虐吏,恢復自由,成一獨立之國。有志者事竟成,區區瑞西能奮發有爲如是,而況皇皇大國乎哉。

    書本爲豪傑立傳,而激昂慷中,忽爾深情款款,如慧利那之於威爾尼,利姿之於亞兒那脫,悱惻纏綿,自有一種愛情,躍然紙上。倏爾俠客,倏爾美人,倏爾英雄,倏爾兒女,遂覺異様好看。

    〔偵探小說〕福爾摩斯最後案*55

    是書凡二十二節。敘法國鏡巖村富紳石雅魯,中年喪耦,無子,僅一女錦霞,遂續娶律師柯利牟之女柯施媚爲繼室。時錦霞年已及筓,爲母舅馬利達攜去,與女立娥同入學堂。兩美相逢,異常莫逆。忽接父病電音,馬利達父女親送錦霞歸家。至則雅魯已歿。父女乃暫留,幫辦喪務。一日,立娥早起,閒步入圜,陡被手槍轟斃,徧緝兇手不獲。旋由神探福爾摩斯與幫辦國海,查系柯利牟爲謀產起見,買囑赫立木謀害錦霞,誤斃立娥,案遂破。初,立娥曾與博士嘉萍訂婚,一聞凶信,嘉萍卽往鏡巖村哭祭,爲柯施媚陷害,誘入警署,至是得釋,後遂與錦霞結婚雲。

    立娥不死於家,而死於石氏,其爲錦霞替身,善讀小說者一望而知。乃神探如福爾摩斯,猶細詢馬利達家世,並欲檢看乃侄舊信,雖系曲佈疑陣,未錯尋線索。

    西國法律,苟證非據確鑿,未能輕易捕人。嘉萍之被誘入署,在中華差役慣有此種伎倆,似與西律未合。且國海明知嘉萍無辜,而不爲出脫,似非偵探家所爲。此等處不無可議。

    〔立志小說〕美人煙草*56

    是書凡八節。敘私立大學學生吉見義久與女學科學生五十嵐琴子相契,苦無學費,勢將黜業。琴子自願力任苦工幫助吉見,私在源兵衛村開設菸草鋪,賺錢以供吉見學費衣服等用。二年後,吉見卒業,因被友人金原揭破,並添設污衊等語,遽形反目。及查明原由,互相認罪,而琴子已決意守貞不字雲。

    前半寫琴子爲成就學業起見,力任艱苦,深情款款,那得不使吉見五體投地,迨金原證明來歷,陡然決裂,爲琴子者,其何以堪?終身不字,人謂其立志可嘉,而實則其勢有不得不如此者。

    〔偵探小說〕鐵錨手*57

    是書凡四十二章,所敘命案重迭。兇手醫士馬亙,毒殺情婦雷亞勝之妻,復扼殺雷亞勝,屍爲人竊去,遇救得未死。複用毒氣殺靑衛而而解其屍,又閉死看護婦曼娘。其它殺機時起。欲殺雷萱郞,而圖全得產業,欲殺高偵探以滅口,幸皆無隙可乘,未遭毒手。至於李佐治之自戕,長海雷之癲斃,雖不關馬事,而仍與案情牽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經高偵探查獲證據,案遂破。

    高偵探謂自古命案,皆因財色而起,誠哉是言。惟兇狠如馬亙,實爲世界所僅見。無時不起殺心,卽無時不欲逞毒手。總之不外一「貪」字,「色」字一關尙在其次。甚矣,利之害人也,如是如是。

    〔義俠小說〕刺客談*58

    是書借甲辰年萬福華事,演成小說六回。筆墨尙屬乾淨,惜事實無多,遂致一覽卽盡。然自是實事,不比空中樓閣,可以任意構造也。

    〔寫情小說〕波乃茵傳*59

    是書凡十五章。敘英國女子波乃茵,孑然一身,依姑丈助維化姆家。年及筓得病,乃養痾于波得府。遇少年亞利生,兩情眷戀,遂訂婚約,病亦日起。亞利生誤犯命案,因波乃茵力得昭雪。未幾得姑丈書促歸,遂與亞利生別。一日,亞接助維化姆書,言波乃茵乘車出遊,爲貨車衝擊,傷腦莫救。亞一痛幾絕,親至葬處祭奠,後乃不知所往雲。

    全書所敘,皆言情小說中應有之事,毫無耐人尋味處,且篇幅甚短,令人興致索然。

    〔言情小說〕埋香記*60

    是書僅一短篇小說耳,不分章回。敘迂闊生自雲,敎授村塾時,得女弟子龔美姑爲匹。美姑有侍女曰翠環,通翰墨,願作妾媵,生力拒之。未幾,美姑死,生亦就館他方,音信阻隔,遂幽鬱以死。遺書與生,備述情況。生見之,哀痛不已,輒呼負負雲。

    此書較波乃茵傳尤短,不過如札記小說一則。所敘似是實事,然列之小說中,實屬司空見慣,無出奇制勝處。

    〔偵探小說〕霧中案*61

    是書凡三章。敘英國祕密會,名曰金鍋,會中各員,均不相識。聚會時,有一會員,喜閱偵探小說。時會中有美國人特揑造一命案以聳其聽,詳敘顚末,一若實有其事者然。實則案中人亦同在座,故祕不言,以誤其入議院時刻,道破後一鬨而散。

    初閱之,似是實事,然各種偵探小說,大半皆由意造,是在作者之善於附會耳。盡信書則不如無書,經史且然,況小說乎?必欲刻舟求劍,誤矣。

    〔社會小說〕天足引*62

    是書以白話體演成八回。書中敘姊妹二人,一小腳,一天足,處處形容纏足之苦,天足之樂。語極粗淺,然開通風氣,裨益社會,允推此種。蓋爲勸化婦女起見,正不必過於深文也。越土越好,誠哉是言。

    〔探奇小說〕女人島*63

    是書共分三十二篇。敘法國海濱遊家岡古邸伯爵遊朗如,於十六年前,將親子秀春放逐,身邊僅男女二甥,男名林優進,女名高琬貞。未幾病篤,登報招子。及歿,遺言家產悉歸親子秀春,萬一不歸,則由二甥平分。琬貞於是與優進謀吞全產。適秀春之女穆須美乘輪而返,至女人島,觸礁舟溺,爲琬貞所救,見戒指中一「遊」字,疑之,乃使優進盜其鐵函,得證據,焚之,須美不知也。高與林遂結婚,坐擁其產。旋復謀斃須美,誘入地窟,遇救得出。時琬貞已溺於海。秀春返,父女相會,仍受遺產。林亡去,不知所終。

    謀產之心,起自琬貞,優進不過爲其所用。觀其或以柔媚,或以威脅,陽迫陰誘,務使墮其術中,乃知婦人之貪,勝於男子,婦人之險,亦勝於男子。

    因須美戒指上一「遊」字,卽防到秀春之女,琬貞之機警實不可及,彼頑鈍如優進,那得不奴畜之而隸役之?

    鐵函已毀,證據已焚,他人應享之產業,攘奪不留餘地,琬貞可以高枕無憂矣。況須美感恩之不暇,亦斷無絲毫疑忌,乃必欲謀斃之者,實一念之妬,有以啓之。嗟乎!世未有貪而不妬者,亦未有妬而不狠者,彼須美尙在夢中,抑何可憐。

    海溺一篇,優進竟能歷數其罪,不特琬貞出於意外,卽讀者亦爲一快。乃琬貞遽爾溺斃,遂令全書從此結穴。以後,秀春父女重逢,承襲產業,皆意中事,毫無與味。蓋此種謀案,必須由著名偵探逐一探出,庶能步步引人入勝。乃案尙未破,兇手先斃,以後事皆屬可有可無,令人意興索然。

    〔偵探小說〕纖手祕密*64

    是書敘畫師韓得生,與同業文司登爲友。韓眷一少女突來惜那,曾繪一小像,因之得名。文司登勸其勿入情網,適得遺產,乃同作遠遊。後韓因母病而返,遂與非非恩之女馬來互結愛情,婚有日矣,忽遇突來惜那於途。時文司登已陰與結婚。旣而愛情中變,遽將突來惜那殺死,移禍於韓,復潛藏兇器於其家。案發,得生被捕,乃請一著名偵探家包樓悉心偵探,盡得其故。文司登乃認罪,韓因得釋,與馬來成婚雲。

    文司登勸韓得生勿爲「情」字所累,義正詞嚴,少年人俱當奉爲圭臬。君子不以人廢言,願讀者三複之。

    〔偵探小說〕新劍俠傳*65

    是書以白話體演成十回。敘法國著名劇盜山蒺藜,黨羽四布,無惡不作。法政府向美國聘請聖手偵探祁軒利與虢雅棃二人偵緝兇案。一正一邪,可稱勁敵。山蒺藜卒爲祁偵探所獲。雖系白話體裁,卻寫得聲勢奕奕,精釆動人,一路無懈可擊,令閱者全神貫注,不讀至終卷不止。此小說中龍矕集也,必傳無疑。

    〔言情小說〕情海劫*66

    是書分上下兩卷,凡五十七篇。敘白脫蘭梅使侄倍恩以刑餘之人與哈蘭羅、特力等航海取寶。哈蘭故與白脫女芬恩交情甚密。途次,羅特力與鼐特等潛起謀心,爲倍恩所知,乃與哈蘭遁入荒島。哈蘭以所喪甚巨,無顏復歸,倍恩乃隻身返。白脫蘭梅聞信後,遂與芬恩、倍恩入海,冀尋哈蘭。羅特力窮追不已,倂吞其所有,復將芬恩劫去。倍恩捨身保護,屢遇難而屢救之。卒能父女會合,重返家園。時哈蘭已置身外事,芬恩遂與倍恩結婚雲。

    率眞子總評有云:「以一囹圄囚人,而負百折不回氣,品奇。以一脆弱女子,而存歷劫不磨想,情奇。以素所夷落,素所疾惡之人,而卒乃白頭矢志,緣奇。以絕無希望,絕無僥倖之事,而竟致靑眼有加,遇奇。以兩不相投之緣,若遇蒼蒼者故爲造作,使之合而離,離而合,合而仍離,離而終合,文奇。」

    噫嘻!率眞子可謂少見多怪者矣。倍恩之犯法也,不詳其何事,安知非深文羅織,誤入法網者?且囹圄中人,豈盡一無志氣?古今來英雄豪傑,半出於此,小說中如倍恩其人者,正不堪屈指計,則其品何足爲奇?歐美女子與男子並立,非如華女之俯仰依人。如芬恩者,隨在皆是,更有較勝萬萬者。無論芬恩並不存歷劫不磨之想,卽有此想,亦與「情」字何涉?則其情未足爲奇。芬恩與倍恩本未嘗夷落,未嘗疾惡,況能捨身保護,屢出於險?其白頭矢志也,亦屬應有之事,則其緣未足爲奇。倍恩於芬恩未必絕無希望,觀其處處以情相感,以恩相結,何嘗不作僥倖之想?夫以如是捨身從事,而猶不加以靑眼,必非人情,則其遇未足爲奇。離合悲歡,小說家必然之事,近來文人鉤心鬥角,無不肆力於小說,眞覺無奇不有,無美不臻,往往有出人意外者。此書所敘,猶是尋常解數,則其文亦未足爲奇。乃竟極力推崇之曰「品奇」、「情奇」、「遇奇」、「緣奇」、「文奇」,眞令人拍案大呼曰:「奇奇奇!」

    〔偵探小說〕女首領*67

    是書分上下兩卷,凡九章。敘七皇黨女首領古蘭甘,名爲聖醫。所敘兇案,如用毒藥水針謀斃耿恩,用刺刺繩謀害烏虯,以傾覆賈朝坡,刺殺杜爾果,計碎畢堂玉杯,裝炸藥於寒暑表,以害杜法蘭,竊竇海之子魯賓,而並謀斃竇海以滅口,使羅格赫謀死武蘭西,挾制解爾通妻,以盜取露尾爾寶。種種罪案,無不出人意外。偵探海得,與律師杜法蘭,百計蒐羅證據,卒不可得。杜法蘭反爲所害,海得亦幾瀕於死。著名女偵探博令琚,亦爲所窘,窮極搜捕,凡歷四年,乃與警察等獲之。而古蘭甘預埋炸藥於室內,卒自轟死,警員福德亦同死。海得幸而。

    所敘各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而無不歸罪於古蘭甘,卒無證據可獲。元兇巨憝,偏致頌聲徧地,寫來卻是好看。

    第八章放鴿之後,意謂可以一鼓成擒,乃竟變詐百出,李代桃僵,元惡卒脫網而去,可謂出人意表。

    載《遊戲世界》一期至十八期

    *1 一名支那哥淪波保定何迥撰雅大書社印行

    *2 西蒙紐加武着東海覺我譯述小說林印行

    *3 法國波羅彌寧着晥南江之泳口譯江之屛筆受新小說社印行

    *4 小說林社員譯述

    *5 荷蘭麥巴士着嘉定吳竟口譯秀水洪光筆受時報館印行

    *6 英國笠頓着支那平公譯時報館印行

    *7 仁和頑石着科學會社發行

    *8 英國哈葛德原著閩縣林紓仁和魏易同譯商務書館印行

    *9 一名催眠術日本菊池幽芳氏原著東莞方慶周譯述我佛山人衍義

    *10 小說林社員譯述

    *11 原文醫士華生筆記英國愛考難陶列輯述無錫吳榮鬯嵇長康同譯文明書局印行

    *12 商務印書館編譯所譯

    *13 南野浣白子譯述廣智書局印行

    *14 菰城祕院鈔胥裒輯

    *15 安徽沈友蓮着文明書局發行

    *16 俄國薩拉斯苛夫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

    *17 小說林社印行

    *18 英國婆斯勃原著洞庭吳步雲譯小說林社印行

    *19 德國蘇虎克着卓呆譯小說林社印行

    *20 符霖着羣學社印行

    *21 英國享利美士着鴛水不因人譯科學會社印行

    *22 法國金威登原著鐵英生譯

    *23 一名地球隧上海周桂笙譯廣智書局發行

    *24 厭世者着冷情女史述湖南苦學社發行

    *25 鄙意

    *26 仁和柳浦散人着廣益書局發行

    *27 英國屈來魯意原著沈伯甫譯意黃摩西潤辭小說林印行

    *28 英國哈得葛着元和奚若譯武進許毅述小說林印行

    *29 日本尾崎紅葉原著錢塘吳檮譯商務書館印行

    *30 美國拍拉蒙原著商務書館編繹所繹述

    *31 英國巴爾勒斯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譯

    *32 洞庭吳步雲譯小說林社印行

    *33 英國索來姆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譯印

    *34 日本末廣鐵腸着昭文黃人譯述小說林社印行

    *35 法國迦爾威尼原著吳門天笑生譯小說林社印行

    *36 遯廬着樂羣小說社印行

    *37 遯廬着樂羣小說社印行

    *38 遯廬着樂羣小說社印行

    *39 遯廬着樂羣小說社印行

    *40 英國諾阿布羅克士原著會稽金石海寧褚嘉猷譯述商務書館印行

    *41 一名八十日環遊記法人朱力士房原著琴瑟寄廬外書逸儒口譯秀玉女史筆述

    *42 日本江見忠功着鳳仙女史譯廣智書局發行

    *43 美國某着無歆羨齋譯廣智書局印行

    *44 法國小說日本黑?淚香原譯中國祥文社重譯印

    *45 英國亞力杜梅原著乍浦甘作霖譯商務書局印行

    *46 英國哈葛德原著閩縣林紓長樂曾宗鞏同譯商務書局印行

    *47 日本尾崎德太郞着錢塘吳檮譯商務書局印行

    *48 英國格利吾原著商務書局編譯所譯述

    *49 英國狂生斯威佛特原著閩縣林紓長樂曾宗鞏同譯商務書局印行

    *50 德國蘇德蒙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譯印

    *51 酒瓶着飯囊譯小說林社印行

    *52 南海吳趼人着廣智書局印行

    *53 英國楷陵着元和奚若譯小說林印行

    *54 雲閒陸龍翔譯譯書彙編社印行

    *55 宿上白侶鴻譯新世界小說社印行

    *56 日本尾崎德太郞原著錢塘吳檮譯述商務書館印行

    *57 英國般福德倫納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譯印

    *58 新中國之廢物撰新世界小說社印行

    *59 英國赫拉原著商務書館編譯所譯印

    *60 伯熙陳榮廣着小說林社印行

    *61 英國哈定達維着支那笑我生譯小說林社印行

    *62 武林程宗啓佑甫演說新世界小說社出版

    *63 孔羣子譯新世界小說社出版

    *64 鐵冰譯小說林印行

    *65 美國史露斯翁着香港中國日報編譯處譯印

    *66 吳江任墨緣譯意武進李叔成潤詞小說林社印行

    *67 英國媚姿女史着井蛙譯述小說林社印行

    ○小說管窺錄

    本報以《小說林》名,則海內着譯新書,其入小說界之範圍者,宜盡紹介之責。管窺所及,時附數語,非敢雌黃月旦焉。野人獻嚗,則智者笑之矣,願讀者略其跡而原其心可也。記者志

    聶格卡脫探案二*1

    吳門華子才譯。是書順序之一二,乃冊數,非案數也。與《福爾摩斯探案》標目略異。本冊共兩案:一《雙生案》敘一銀行主女美林出門,方入馬車,卽失其蹤,遍訪不得。河中忽浮起一女屍,係爲人謀斃者,佩飾盡失,乃美林也。聶偵之,惡黨已被擒矣,忽全脫。及案破,乃知死者非美林,爲美林之婢。而事實起於美林之妹羅斯。事蹟變幻複雜,當以是案爲最。一《覬產案》,少女革來姆因弟往學校肄業後失蹤,請聶偵察。姐弟系孿生者,於本年將各得遺產二百五十萬,其後父串通醫生毒革來姆,且藥其弟。醫生因鉅萬財產,欲從而攫之,設種種計劃,卒被偵破,繼父亦自殺,而案遂結。

    新茶花上編*2

    著者鍾心靑。茶花女馬克格尼爾與亞猛着彭一段情天佳話,早膾炙人口。是書以名妓杭州武林林與項慶如爲主,兼敘近十年海上新黨各事。語皆徵實,可按圖索焉。東鱗西爪,頗多軼聞,筆墨亦極倩麗。因武林林稱茶花第二,而慶如號東方亞猛,故以《新茶花》名書。

    神樞鬼藏錄*3

    林紓、魏易同譯。自序謂獨未譯偵探一種,盡十餘日力譯成。又云,「讀海上所譯包探諸案,則大驚喜」云云。六案分上下兩卷,細細檢之,卽本社上年所發行之《馬丁休脫偵探案》也。對核如下:

    《窗下伏屍》卽《以維考旦其祕密案》(五案)

    《霍而福德遣囑》卽《哈爾富特遺囑案》(十一案)

    《斷死人手》卽《燒手案》(七案)

    《獵甲》卽《銀行失竊案》(十案)

    《菲次魯乙馬圈》卽《瘋人奇案》(八案)

    《海底亡金》卽《聶可勃銀箱案》(九案)

    尙有五案,未經林君譯出。想本社所印本,林君未曾寓目,否則不爲此騈拇枝指之舉也。久擬輯一譯小說檢查表,將原書名、原著者、今定名、出版年月、譯者姓氏、全書大意一一詳載,惜事冗因循未果,如成,必有裨於譯者。

    空谷佳人*4

    英博蘭克巴勃原著。敘一少年入其家中之祕窟,得晤一久痼之少女。女已不能言,不知人事,惟飢食倦寢而已。少年卜乃德敎之言語,敎之世事,又設法穴地而出。敘男女之相愛出於天性,一種情致纏線之狀,殊爲他書所未經道者。雖略有疏漏處,其佳處自不可掩。

    祕密地窟*5

    英華司原著。培爾爲富家女,宴客之夕忽失竊。竊物者一爲女所歡高德,一爲威廉,二人相遇於竊所。然高德之竊物,乃爲一醫士所指使。威廉旋爲高德之圉人,主僕甚相得。威廉欲脫其主於阨,乃密探醫士之地窟,縶醫士而置之法。高德本與培爾相愛,事覺,愧而病死,培爾雖深情眷注,無益也。令人讀之,書盡而意亦與之俱盡。以上三書,爲《小說叢書》第七集第二、第三、第四編。

    憲之魂*6

    借陰府事,影射中國政府所辦新政。全書共十八回,所敘如警察、徵兵、學堂、地方自治、鑄幣、救荒、捕革命黨,種種現象,如萬花齊放,如羣英亂飛。惜前後上下無線索起伏,無賓主開合,若坐火車然,第覺眼前景物排山倒海向後推去耳。

    奇獄二*7

    吳門華子才譯。共四案:一、《亞門特被殺案》,二、《假死竊產案》,三、《銀柄斧案》,四、《虛無黨之祕密案》。筆墨甚簡潔,與《奇獄一》相伯仲。惟《虛無黨之祕密案》與上年《偵探談增刊》之《虛無黨》復譯,本社從英文迻譯時未及檢出。

    海屋籌*8

    英哈葛德原著。哈氏之書,林琴南先生譯之最多,此書其遺珠也。所敘事與《長生術》相彷佛,或謂爲《長生術》後編者,實則非是。怪譎詭麗,本爲哈氏書特色,而中間第二十四章至二十七章,忽插入他人筆記,連續四章,此我國盲左、龍門筆法焉。西國鹹以文豪推哈氏,不宜哉。

    黃鑽石*9

    英蘇琴原著。首敘革倫司泰芬,因僞造鈔幣,監禁達摩獄中,乘間逸出,匿荒林,而與史屈來頓遇。史亦匪類,新竊坤司湯夫人之黃鑽石。次日,革先起,取史之袖珍簿而遁,不意簿內黃鑽石存焉。由是石入革手,爲此書開幕之事。後越二十年,史屈來頓有一女,名麗娜,已長成矣,與一少年喬拂蘭相友善。喬求婚於史,史謂須彼父允則可。歸謀諸父樂理摩(卽革倫司泰芬之僞名),父不許。史知其父之不許也,亦拒之,然實不知彼父何以見絕。史娶外婦克來拉,而女不之知。克爲坤司湯夫人婢之。史因彼知其陰事,誘娶以掩其口。克爲寡婦,有一子曰廓品鄧溺爾,年十四,同居母帕克夫人處,而史僅知克爲帕克侄女,鄧爲帕克之孫。鄧受役於史,蓋克使之窺史之舉動者也。適史遇樂理摩於門外,窺破行止,曳入,逼之書據,還黃鑽石,而媵以二萬五千磅。鄧悉偷見之,以吿克。未幾,而史被槍斃於辦事所矣。偵騎百出,不得兇手。蒯爾者,喜鉤稽祕事,而不業偵探,於火車中遇麗娜,因事相識,爲之盡力探查,始漸悉底蘊。史爲克所誤斃,而黃鑽石則爲鄧藏於屋上小樓中。前後約八萬言,有一最優點,爲寓敎孝意。寫一天性狠戾之喬拂蘭,寫一天性溫和之麗娜,所以善始而隙末者,均由於孝與不孝之一念。複寫一曲爲成全之小童,天性敦篤,令人不忍卒讀,孝親之心油然自生。偵探小說云乎?實可作一倫理小說讀,一道德小說讀也。本社小本小說第一集中,當以此書爲最。

    劍魄花魂*10

    是書系虛無黨小說,詳述俄皇駕遊奧國,虛無黨乘間屢行暗殺手段,而終不能成事,爲華培思一人所偵破。

    福爾摩斯最後之奇案

    是書顚末尙未卒讀,第其廣吿有謂「友人白君留學英國,與其後嗣立露辣斯君同學,得見其家乘軼事,爲福君晚年在法偵獲之奇案,譯此」云云。案《福爾摩斯探案》系著名小說家陶高能(sirA.conanDoyle)所著,彼以華生自稱,業醫,本有《福爾摩斯化身》一篇,詳言著書之故。是福爾摩斯爲理想之偵探,非實有其人可知已,何來此後嗣立露辣斯君?本社於《化身》一篇,早已譯出,擬於刊行全案時列入,質諸當世之喜讀《福爾摩斯偵探案》者。

    十字軍英雄記*11

    英司各德原著。林紓、魏易同譯。本書敘英王李卻十字軍軼事,極詭譎壯麗。如蘇格蘭太子亨定登侯爵大隈,忽爲努比亞之黑奴,忽爲臥豹將軍撒拉定蘇丹,忽爲哈木基醫士,忽爲回騎愛米爾,非至終篇不能洞其奧隱。而寫雄暴之霸主,寫奸狡之敎長,寫喜譽童騃之奧公,寫潔操堅志之翁主。言軍事則纛影遮天,鼙聲震地;言宗敎則靈蹟邃祕,神龕莊嚴。而又蛛絲蚓跡,灰線草蛇,前後映帶,左右縈拂,非雄於文者,蓋不能爲此。然而讀琴南先生文者,每聞譭譽參半。記者嘗溯近人藉口之故,大抵見描寫社會現象,與今日已迥不相同,甚者心醉歐西文明,而不知前此野蠻,則以爲所言多誣。有心者又謂驅策社會進步,小說之影響極大,今日不宜再以神怪妖妄者浸染讀者腦筋,則以爲所言無裨。至若擊賞心欽於先生之文,則合譭譽者而如一。竊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不必強同。而高文典冊,使讀天花藏才子書者移以讀之,必不解作何語。若吾人僻居遠東,而欲覘外域舊社會狀況,又舍此奚屬哉?執一道以繩墨之,殆未能中肯者。質諸喜讀小說諸君,其以不才之言爲然否?

    鬼室餘生錄*12

    小本小說第一集八冊已印竣,此爲第二集第一冊,共分三十六節。內載一客寓於克郞斯大廈中之一室,室新有自殺者,故以鬼室名。有一女人潛入室竊物,客執之旣而離室送一信,返則女已被殺於牀矣。所延之醫生,證客爲兇手,遂被拘。裁判日,以辯護得無罪。女父來尋仇,又暴死室中,不得已移屍他處,而鄰室之律師又來戲之。蓋是書之妙,在事之不可解而實不難解,不可言而實不妨言。然已令讀者石破天驚,魂悚神動。

    楊翠喜*13

    本事始末,詳載報紙,但無贅述。此冊大半從報紙錄下,而略分段落,絕異於日報所登章回小說體之《楊翠喜》。

    聶格卡脫探案三、四、五、六*14

    探案三,共兩案。一爲《車屍案》,火車中發見一假裝女屍。先是少年女子迦鄧南,於十餘日前有失蹤之吿,至是始發現其屍。後由聶偵得,乃爲夫謀爾來所下毒手,而聶亦幾喪於謀之手。謀早娶妻,其又訂婚於迦鄧南者,蓋欲謀其產也。一爲《蓄音案》,蓋海落特忽於留聲片中,聽得一殺人案,旣不知何人,且不知何時何地,僅由十二音片中報吿其事耳。惟難推測,故吿之聶。設想極奇,破案亦巧。此爲近時探案中所鮮見者。

    探案四,爲前《蓄音案》之後案。前案被捕之女人田雅娜,忽由獄中赦出,親臨聶室,聲言欲復前仇。旣而關於前案之友人海落特被殺於逆旅,而助手溪克又爲田雅娜所惑,以鍾情而被執,及聶重破羅網,再拘兇手,而案始結。

    探案五,分前後二案,名《寶刀影》。聶忽接得一郵函,此函爲圬者於途中所拾得,囑寄聶者。書系一女子名哇爾軋蒙難求其援手,訖克求得圬者,而聶又得約倫都大佐被殺桌上名刺,亦有哇爾軋字。前後隔五星期,乃同時發見。後百計披索,始得罪人率佛尼更縛之。此爲前案。後案則越兩月,聶爲僞警察騙去,而蒙一殺人罪案。聶時大醉,一手執兇刀,一手搤女子吭。但聶非嗜酒者何以醉?聶非殺人者,何以現象若是?得助手訖克極力施救,始得雪寃,破其巢穴。前後僅十二小時,而離奇百變,殊不可測。

    探案六,亦分前後二案,名《奇窟記》。華盛頓高原有一巨廈,女主李妙蓮邀聶往觀一窟室,堅固異常,中藏鉅額之金,每年省視一次,何意竟失去三兆元。及細檢,乃知有攻窟者。窟破,賊被擒,此前案也。繼李妙蓮又爲賊劫去,聶又連狙擊及救出妙蓮,而案始結。

    美人魂*15

    松陵釣叟田鑄編着,孫金易評註,書敘許竹篔星使出使英、法時,狄夫人在上海買一難女爲妾。附會謂星使前在法國巴黎,與蘭茵定情,未成而死,轉世至中國,與夫人相遇,得續前緣。共十二回,事過不經,且亦毫無趣意也。

    俠女碎琴緣*16

    一名《西伯利亞流竄記》,美屠乃賴着,中國屠光裕譯。是書共十八章,記乃泉冒夫因子大佐凱旋,開筵歡迎,而命國事犯馬克兒之女埃兒達奏《天佑俄皇曲》。女不奏,擲琴碎裂,乃泉冒夫大怒。不意碎琴之女,卽爲大佐所愛者。大佐因救埃兒達,遂至窟內。窟爲秒密黨集會所,女亦黨員也。旋被捕,流於西伯利亞。二人備歷艱苦,始得赦歸。

    大俠盜邯洛屏*17

    法國仲馬原著,英國合立森譯,中國公短重譯。英自腦門豆人王英以後,時與撒克遜人仇視。邯洛屛,撒克遜人之雄者也,聚而爲盜,於休賀林,專與腦門豆人爲難。其劫財法甚奇,每以酒食饗過客,食畢而取其囊金。寫敎中之神父最爲不堪。全書取徑殊別,足爲社中發行書之冠。原著者系法國極有名之小說家,譯筆亦韶秀,一佳本也。

    狡窟*18

    袖珍小說,商務印書館最近發行,書品雅飭。此書實亦聶格卡脫探案之一。美國隆道村有一皮虎佛所設之酒肆,酒客二人忽相爭,一爲楷達搿,一卽聶也。聶因聞楷欲誘馬炳挪,行其勒索計,僞作牧人以羅奸黨,改裝爲印第安土人,深入盜穴,遂得破案。

    玫瑰花下*19

    此書亦爲聶格卡脫探案之一,發行於上年。舊金山大地震後,有一火車客蓋敦斐,挾銀券往舊金山。途中遭德林胠篋,不意券早失去。由聶偵得,爲德林妻妹所竊,查得券於玫瑰花下,始得返趙璧。

    羅仙小傳*20

    英人蹻機氏之女孫,富有礦產,其訂婚夫白洛特-加龍省往訪,則女適患熱病垂死。白洛特-加龍省不得見,乃薦一催眼術士,用術醫病,一星期而愈,得全眷屬。

    薄命花*21

    是書譯筆,似有欠妥處,如雲「科潑洋杯」,「蘭泊洋燈」,「披斯脫爾手槍」等。按杯子,西文爲cup,譯音爲科潑,譯義則杯也;燈,西文爲lamp,譯音爲蘭泊,譯義則燈也;手槍,西文爲pistal,譯音爲披斯脫爾,譯義則手槍也。音義並列,殊爲鮮見。

    三名刺*22

    一英巡長至巨室前,見一毒蛇,遂入空室,發見男女屍各一。乃吿其友訪事者同往檢查,得一女子謁客刺,刺面僅一粗墨水所畫圓圈;又一刺,則僅有一畫;第三刺,則兩面空白,並有一異様之銅錢。輾轉探訪,至後由女子伊伐口中述其顚末,始知死者爲寇氏夫婦,寇有巨產,爲勃雷所覬,設法藥斃之。

    銀鈕碑*23

    旅客趕程高加索山中,途遇一中尉,適天雪,同宿一農家中。二人閒談,由中尉談前所經歷奇事:女子白愛娜爲喀斯皮梯所劫,受傷而死。因將其情人配邱林所給之銀鈕嵌於墓碑上,故定爲書名。

    旅行述異*24

    書爲美人歐文作,中間寫鬼,寫名士,寫盜,寫掘藏,皆以滑稽語描寫中下社會情狀,於歐洲風俗,可見一斑。林琴南先生譯。

    金風鐵雨錄*25

    英柯南達利着,林琴南先生譯。柯南(前譯作高能)爲小說名家,《福爾摩斯偵探案》卽彼所作,因着小說得受爵賞。書述美克語當雅各布王時發難東偏,力爭自由事。

    俠隱記*26

    法大仲馬着。大仲馬爲小仲馬之父,文名播遐邇。中敘法王路易第十三時代,特拉維火槍營三少年及另一軍之少年,與紅衣主敎爲敵,幾失敗於女偵探之手。好勇鬥狠,描寫古時社會情狀,殊非近人所能想見。書四厚冊,亦一大觀也。

    冷眼觀一*27

    是書系寶應王靜莊先生近着。以三十年閱歷,成數十回鉅製。隨手敘來,而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如燭照龜計,無所遁形,較之《官場現形記》之專寫官場醜態,又上一層。其裨益處,鞭策社會之進步,隨時喚醒迷途,又惹讀者之注目。一最新佳着也。二編已付印,不日出版。

    黃金世界*28

    上年華工被虐,我國之謀抵制者,有實行不用美貨之舉。本書卽由此發端,描寫被誘豬仔情形,頗爲盡致。後半組織螺島,雖爲空中樓閣,然海外扶余,殊足爲吾人吐氣。深願富有國民思想者人手一編焉。

    少年偵探*29

    是書自第一章至第二十二章,敘酒室中械鬬殺人案起之原因。自第二十三章至四十二章,追敘老公爵時與樂希納交涉,橫無禮,而樂希納父子報仇慘殺,以致彼此同歸於盡。結尾始回顧少年偵探羅高,見公爵證明前事而案結。

    棄兒奇寃*30

    美國老斯路斯原著。村農皮叟,一日晨起,拾得一棄孩,並金千,乃撫之成人,名弗蘭克。皮夫婦死,爲其壻所逐,轉入銀行司簿記,被誣竊金入獄。弗發憤越獄出,變姓名,自探偵,務得陷己者而報仇焉。辛苦數年,終得遂意,且得本生父母而歸宗。書殊有裨益,足以策勵少年之志氣,可作一立志成功談觀。

    聶格卡脫探案七*31

    聶於積雪中,救得一殭臥之女子歸家,及醒,已茫然若隔世,並自己之名亦不知焉。聶乃認爲己女,旋於報中悟女爲英革林蘭盤脫勳爵之女,且知女將襲產,其遠親吉段夫婦與盆代及馬謀斃之。後案將破,而女又爲彼兇徒所擊暈去,及蘇,竟得復其記憶力,兇徒盡被執而案結。

    飛行記*32

    一名《非洲內地飛行記》,英蕭斯勃內原著。是書雖小說,而於非洲內地山水道里,?人蠻族風俗習慣,無一非徵實者。前後三十五日,瀕於死者數次。一冒險小說,亦一地理小說也。

    鐵假面*33

    歐洲未開化前,酷刑殘殺,幾非人類所爲,鐵假面亦其一也。當時以之處置國事犯。是書敘法皇路易十五時代,政府壓制太甚,民間組織一黨,以推翻政府爲目的。其首領則晏守雄,奔走國事,妻頻花易裝相從。及晏失敗下獄,蘋花多方營救,歷三十年而志不渝,卒出其夫於死地。佈局緻密,足以刻勵人情,陶冶心性,益增其堅持忍耐之度。歷史小說中之良構也。

    孤星淚*34

    法國小說家囂俄着。囂俄以慘苦之筆墨,寫下等社會之情形,至令人不堪卒讀,一時馳名文學界。是書卽世所稱爲《哀史》者也。前某店所發行之《慘社會》及近日《時報》所印之《逸囚》,皆節取其一節譯之者。是書敘服爾基幼失學,受撫於姊家,姊亦貧不給,乃學作竊賊。因竊麪包被繫獄,屢逃屢獲。繫獄至十九年,始釋之出獄。後投宿一主敎家,乘間竊其銀器遁,又爲巡士所獲,送歸主敎。主敎僞言系贈彼者,解之,並以銀蠟臺贈焉。因大愧悔,立志一反前之所爲。力爲善行,成鉅富。人呼爲末特里,不知卽服也。後屢爲警察吏所捕,屢脫,其險至不堪設想。繼拯一孤女,爲之婚嫁,苦心孤詣,而受者不知焉。讀至此,未有不下淚者。實近數月中不經見之名作也。友人某語餘曰:「此書尙非全璧,曾見原本,有六巨冊,此尙爲節本。」殆然。

    金絲髮*35

    是書開首敘一富室忽於某夕失去一縫衣女子。實則此縫衣女卽富室之主婦,惟主人主婦之家世,與前此之如何相逢,如何結婚,結婚之後,又如何不爲主婦而爲縫衣女,種種情節,皆爲作者藏去。而縫衣女所以失蹤之故,卽在此數者之中,故其前半頗耐咀嚼。

    畫靈*36

    分上下二卷。上卷爲醫士比靈德所述,下卷則芬吞所記者也。書述富人迦利士頓眷一貧女羅武英,其族兄弗拉夫謀奪其產。乘間劫羅而去。迦目有神經病,於空中見監守羅者之像,迦本善畫,乃圖之,遍託各友。比靈德亦得其一,於雪中遇焉,遂得破案,攜羅而出。書中所述,似近神怪,然自天眼通、催眠術發明後,精誠所至,形神若接,不足異焉。於此並悟《太平廣記》所載《情感》各篇,亦不盡子虛者。

    花因*37

    英幾德拉原著。林紓、魏易同譯。書述少尉路登與巴路極同在軍中,積不相能,乃以美洲法決?,以拈鬮決勝負,得黑者於十年後自戕。巴路極得黑券。旣與愛忒珈定情,請路解約,路旣許之,因電阻不達,終死焉。路雖悔之,幸得間以謀愛,又自喜。愛誓復仇,惟不識姓氏。旣與路結婚生子矣,伉儷極篤,而前事漸發見,愛憤鬰而卒。事蹟極似《今古奇觀》諸書所載,結構無甚奇突。琴南先生諸作本以文章着,固較他譯本爲優耳。

    黃鉛筆*38

    英斐立潑斯着。無錫章仲謐、季偉同譯。書述索師烹奴公爵之夫人魯西,忽不別他去。公爵追之。至紐約,爲警吏所窘,幾誤行期。旋至倫敦。時英京貴族有一同盟會,奉王子李尼索爲首領,以反對民黨,會中以黃筆爲記。民黨首領爲勃洛脫。魯西亦爲貴族黨,有殊色,李尼索令其僞名爲伯爵女公子來滕,以結交勃洛脫,使轉移其政見。勃洛脫惑之,卒爲民黨人所戕。李尼索亦欲娶魯西,魯西願從公爵,蓋與公爵在倫敦已晤數次矣。公爵至柏林,見德皇,因德皇爲黃筆會之會長也,面陳王子不法狀,會遂解散,王子逃往南美洲。公爵夫婦復璧合。譯筆雅飭,處處發明政治實際,貴族與平民之衝突,於中國前途,足引爲鑑焉。

    懸崖馬*39

    英麥去麥脫着。吳郡盧達譯。書述英人馬鐵馬爲公司寫字人,收得公司款項,擬攫之赴美洲爲營業計。至中途,自悔,折還,爲人襲擊,暈去。及醫愈,則面容被毀,囊金已失。喧傳馬竊金遁,死於河中,驗屍之報吿已登報紙矣。馬乃往美洲。馬所眷女搿來司華南,守貞不嫁。九年後,馬成富人,由美歸英,尋其仇人。乃知其妹史推拉受保護於舊同事華南,而襲擊竊金者亦卽同事苛來與華南也。旣得罪人,乃與搿來司覆成眷屬。十年破鏡重圓,一旦菟裘偕老,使非悔禍臨歧,誕登覺岸,則此懸崖之馬,將一失足成千古恨矣。讀此足策勵人之心志不淺。

    聶格卡脫探案八、九、十、十一*40

    探案八,分前後二案。前案爲《戕姊案》。紐約一空屋,多年鎖閉,一日雪後,見草場上留有男女足印,聶入探,見一女子死於室內,聶遭狙擊幾死,幸警察入救乃。後悉死女名大蘭,夫死,遺產甚豐,妹談娜偶劫盜,計脅大蘭入此宅,致之死,己則僞爲大蘭,居其室。案破,談娜下獄。後案一名《盜女案》大蘭無子,僅有夫之幼妹意嫚,聶護養之,送入聖奈散女校讀書。旣長,一夕爲盜劫去,適戕姊之談娜已越獄遁。聶知爲談所爲,追蹤至巴黎擒之。談自殺,得意嫚歸。

    探案九,分前後二案,總名爲《假面女子案》。克爾浮園左近,連出竊案。一夕,海斯丁家又被竊去圖書表目及底稿等,延聶緝之。據被竊家所見,賊繫帶假面之女子。而海斯丁家有子一——名亨利,女一,外甥女一——名意麗娜,保護女一——名意賽倍,並其夫人。聶細察,卽決竊賊必爲本宅中人。屢偵得之,屢被逸去,且見假裝者有二人。及被獲,不意非意賽倍,亦非意麗娜,而爲亨利,海斯丁遂逐出之,不認爲子而結案。後案爲意賽倍來訪聶。距前案破已一月餘,而假面女子復出現。海斯丁在書室,被縛於椅上,人皆以爲意賽倍。聶約意夜往探之。及往,被擊,暈於祕道中。其友推姆棄派斯單往探,亦爲所擒。旣而聶釋縛,卽獲亨利之友人桀斯膽縛之,且獲意麗娜及亨利而置之法。

    探案十,共二案。一爲《瘋子劫殺案》,老人基美建二宅,一自居,一給其子愈那。子不孝,基美逐之。以屋有鬼,售居者輙他徙,最後爲派爾蓀所租。派新婚,居未幾而二人被殺矣。基美吿聶請偵之。聶往偵探,而基美又被縊死於大門中,旋屍又不見。此兇手笑聲徹耳,末由得其蹤影。旣於書室得祕道之門,豈知繞室祕道,層列至末,兇手自首,乃老人長子克立甫,爲愈那之兄,有瘋病,疾發,殺人爲樂。尙有同黨一人,亦瘋者,爲克立甫所戕,而己亦自殺也。惟克立甫之屍,終不獲雲。一爲《飛刀案》,美人哈華德,白日被刺刀插於胸,同坐者祇哈蘭一人,其未婚壻也。鹹謂殺人者必彼,哈女亦疑之,竟離婚也。哈蘭旣被逮,因與聶善,就商之。聶爲探得哈遊印度,得印度皇子之金剛石,印人索還,不與,乃以飛刀刺殺之。聶捕印人,而哈蘭寃始白,哈女亦悔,復與哈蘭結婚焉。

    探案十一,共二案。一爲《戕父劫女案》,美人理卻特與女卡美同居。一日,理卻特被殺,卡美失蹤。聶偵之,悉兇手名山勒斯,因求婚卡美,其父不許,忿而殺之,並劫卡美,將遁遠方。聶偵獲之,卡美得歸,山勒斯付法。一爲《假王案》,卡陸沈國內亂,叛黨囚王及後,擇貌似王者一人王之,國之臣民皆不知也。將軍摩斯削官被禁,就聶商之。聶探確,與其國人共執假王,而眞王及後始得復位,卡亂乃已。

    二窟奇緣*41

    英蒲斯培着。書述一小鎭上之屋產經理人德倫孟,一日有伯爵夫人龍旦來託租西達氏屋。此屋極荒僻,旣成議,夫人家焉。夫人有一女伴,曰康堯氏,爲新招得者。德倫孟屢往來其家,頗悅夫人及康堯氏之美。旣而美洲富豪雪拉史,忽至英而失蹤。夫人又詐使德倫孟送一要件於美洲人,不意函中所述,卽爲報信雪拉史之行蹤,而索價□十萬元者。德知被欺,卽偕往報警署,及逮捕,則夫人與其黨已遁矣。德卽娶康堯氏爲妻。

    機器妻*42

    日本羅張氏原著。敘言羅君久寓意國,此事喧傳意國報紙,實非空中樓閣者。書述意北境密蘭府,有一通明巿。少年沙爾退賓爲美術家,於車中遇一老人,言及其父死事。旋至密蘭府,及將歸家,忽見一絕色女子向之微笑,並贈花一枝。沙爾靑年無偶,積思成病,知所見女子爲名妓紅雪娘,而無由通情愫。時紅雪娘有狎客二人,一爲熊立鏗,一爲愛列克,因妓故互相嫉妬。未幾,熊爲海盜所殺,後再三偵探,始知爲愛列克所謀斃。而紅雪娘爲埃夫大尉之女焦珠,亦爲父報仇,託身爲妓,得與沙爾結婚。其寫雲和先生之俠,焦珠之孝,康夫之義,針足洵砭薄俗,主持名敎,不僅事蹟訛譎,動人觀聽已也。

    情海魔*43

    美國柯怖着。書述美國一海盜名理拿德,據島稱海王,逐一西班牙船,擄得女子繃楷與其老父,豔其美,悅之。但島中本有愛者亨蔗麗亞,及王歸,遂生妬念。而老父則請被擄之船主歸取贖金以贖其女。盜王食言不踐,然內亂作矣。剿賊之兵又乘之,盜王遂死。其間如兄弟及兄妹相逢,盜妻之守節,婚姻之互締,情節頗有可觀者。

    俠英童*44

    書述英博士沈偉之子,名哈蘭童子,寄居法侯爵客克司家,爲伴讀。哈蘭少年任俠,臨難不撓。適法國革命亂起,貴族多被民黨所攻,侯爵夫婦及子均陸續被殺,僅遺三女,哈護之而逃,屢瀕於死,終乃返英,而與侯爵次女璣娜結婚焉。瀋海若譯,英文原本。此書不獨結構精嚴,而描寫亂離時狀態,一朝決裂,玉石不分,殊足戒輕談國事者。且見民心憤激,壓制愈甚,則將來報酬之道亦倍烈。是等小說,有益於國家社會,殊非淺鮮。

    裏城案*45

    英羅蕊原著,沈賓顏譯。書述美人李史華,有姊曰馬丁特,嫁馬利斯,生一女,曰美機邦。馬丁特爲夫所棄,吿官,下其夫於獄。未幾,馬亦憤死。李史華撫其女,遷居里城,爲避地避人計,懼馬利斯出獄報怨也。美年長,與華德交好。華爲馬利斯族侄。李不允其結婚。一夜,李忽被殺,時馬已出獄外遊矣。盡疑華德,並及美。偵探章伯尼,探悉兇手爲李之子,將被捕,而李子又自殺,遺書白顚末。始知李未曾死,而前所被殺者,實爲出獄之馬也。情節極曲折,筆亦條達可觀。爲小本第二集之第二冊。

    小紅兒*46

    品花小史落。書述浙江西子湖畔有奇女子小紅兒。母死,一俠少年白雲子資金葬之。白雲子因匿友劍飛於家,官吏來捕,縱之去,遂被逮。小紅兒於夜間斷縣令發,負白雲子出獄,旣倂得仇人之首而報焉。白雲子始知小紅兒抱殺父大仇,故隱居匿跡,以圖得當。事蹟本末,類多采諸劍俠各傳,特詞意娟秀,筆墨簡潔,有足多耳。爲小本第二集之第三冊。

    鳳巵春*47

    浙杭蔣景緘着,爲一理想小說。因生理學中硏究男女生殖器,男子之陰莖卽可爲女子子宮之膣,男子精囊卽可爲女子之卵巢,男子精管卽可爲女子之喇叭管,男子生元卽可爲女子之胞蛋,遂假託病女喬鳳英攜歸治療,得轉女爲男,且因他事得甄鸞棲而爲之成婚媾焉。設想亦奇,是能於尺幅中具波濤者。爲小本第二集之第四冊。

    香粉獄*48

    印度田溫斯着,病狂譯。是書名爲譯本,疑亦出於著作。書系田溫斯自述其幼年讀書時,與寓主人之女花相戀愛。旣卒業,至倫敦遊學,船到錫蘭,竟宿於遊倡家。至英京,遂娼婦,沈溺至二年之久,始得跳出牢籠。書所以名《香粉獄》也。一般靑年學生社會讀之,可引爲殷鑑。爲小本第二集之第五冊。

    賣解妃*49

    一名《狄克傳》,鋋誇譯。書述羅奈爾特欲得美姬爲偶,而同時富人蒲爾斯查特亦悅之。其母夫人擬辭貧而就富,羅遂不得當,忿極欲自殺,又不果,遂飄落爲旅客演戲術以自給。遇一賣技女子名賽潑者,頗愛戀,相遇非一次。賽父狠戾,不勝其虐,遂奔狄、輾轉相從。旣忽又與美姬遇,約夜會,而爲賽所窺,賽求去,狄留之,與之舉婚禮,演技如初。賽父尋得,以刀劈狄,賽以身屛之,中焉,傷重死,狄亦倦遊歸。會兄查弗賴死,父伯爵老而獨,遂歸養,父子已不相識矣。是書獨闢蹊徑,餘喜其娟媚多姿,曾志數言以弁其首。爲小本第二集之第六冊。

    海門奇案*50

    英福格興原著,一偵探案也。死者名哥倫,或謂與阿利分爭婚故致死。又謂死之者系女子,而疑所爭婚之女格蘭維爾所爲。實則哥從弟阿斯談假爲女裝,託名格,以書招哥倫夜會於崖上,索重要紙件,相持擠墮而死耳。偵探地落氏偵破是隱,案乃結。

    遺囑*51

    英人勃蘭郞脫培雷少孤貧,居倫敦,有叔甚富,僻處海島,十餘年不相見。培雷偕友往訪,叔不納。居數日,得晤叔之保護女愛敦,女美甚,培雷悅之,求爲婦,叔又不允。乃知叔神志失常,已成疾,前與老姑孚德,同居,孚德又死,叔益顚倒。培雷大疑,潛偵之,始知死者非孚德,實其叔也。事白,孚憤死,培雷得與愛敦成伉儷也。

    紅閨鏡*52

    美史蘭德原著。吳門華兮譯。書述女子愛倫少孤,育於泰雷家,入塾讀書,爲一男子曼蘭所誘,甚悅之,潛與結婚,而不知爲盜焉。婚後,曼被拘入獄,遣其黨勞霖致女札,索金,許解婚約,女不得已質金飾與之。曼得金,賄獄卒遁去,邏者追之,謂已斃矣。女聞曼死,頗喜。後與亞南訂婚,成親後,遇曼,歲賂以鉅款。又遇一女子同行,旋知爲曼之棄婦,見曼忿爭,爲侍婢所知,曼殺婢,伏法。事蹟極曲折有致,其輕於許婚,幾至成終身之玷,足爲靑年女子殷鑑,故易以今名焉。

    鴛鴦碑*53

    李小白着。書述一女子名緋霞者,豔慧絕俗,同時有二少年—一梅雪,一柳雲—交愛,女亦樂與交往,然私心固未有專屬焉。後梅以母病去,雲與霞遂訂婚約,而梅終爲友,及死,且爲之營兆樹碣焉。文以筆致勝,較前作《小紅兒》尤爲過之。

    中國偵探砒石案*54

    著者傲骨。書述丁未九日,精思自愚園歸,得友人克友書,謂幾吞砒石斃命。克爲某校校長,精思往探,初疑校役陸文,其證據甚確,繼又知其不然。細訪,乃知爲校鄰某女子,案始破。此書處處不離中國情形,最爲難得,思致亦精湛。合觀各編,當知所言不謬。

    中國偵探鴉片案*55

    著者傲骨。書繼前冊而作。克友偕百解來訪精思,謂百姊夫過亢得暴疾亡,西醫驗之,謂受鴉片毒,遂下姊於獄以雪寃,請精思偵之。知過亢爲禁菸局調查員,而事因禁菸起。私賣煙莊延者恨其嚴厲,乘機毒之致死焉。其探奸發覆,佈陣行文,均較前冊爲勝。

    新紀元*56

    碧荷館主人着。書假科學之發明,演黃白之戰爭,所用器具,無識者見之,幾疑爲王禪老祖與梨山老母之法寶,故類皆註明年月姓氏及用法效果。善記憶者,當知其所言非虛。至於裝點生動,顧盼多姿,尤爲餘事。

    雙花記*57

    李涵秋着。書述宦裔媚香,一姣好女子,寄居揚州,與井生相愛悅,遂私焉。旣因事歸閩,至不克成禮,致蹈元微之《會眞記》故事。筆墨娟潔,神情畢肖,是具寫生妙手者,其爲得意之作無疑。與《禽海石》一書異曲同工,而文筆尤覺過之。試一讀之,當知非阿好也。

    傀儡記

    著者蘇同。書述官場諸事,共四卷十六回。開首爲幹、嘉時代,而至第四卷,已爲髮匪肇亂,金陵攻城事,相去至少數十年,尙爲初集,則其二三集當自鹹、同而至今代矣。筆墨似與《九尾》作者出一手,但二書相較,雖彼書主人翁始終未見,爲小說中奇突之作,尙覺彼善於此也。卷首道情幾首,慷淋漓,頗爲動目。

    虛無黨眞相*58

    德摩哈孫原著,天涯芳草館主人譯。全書以學生爲經,黨人爲緯,又以兩奇女及娘子軍渲染之。其寫官場腐敗,社會黑暗,可作前車之鑑。

    劫花小乘*59

    書述一女子自由結婚,貪某伯爵之豪貴,委身焉。不意伯爵性情乖戾,時相反目,釀成悲慘之結果。近日自由結婚之風已渡太平洋而來,願靑年閨女讀本書與《紅閨鏡》者,擇交時一爲審愼出之也。

    劍底鴛鴦*60

    英司各得原著,林紓譯。書敘一少年與一女子相悅,而女爲其叔父休鼓掛西之聘妻,卽爲其叔母也。旣深知,乃以名義之嫌中止。然誹謗四騰,叔大疑之。後歷試,始知言者之妄。自以風燭老年,不應娶此少艾,遂毀婚約,而成就其侄之美滿姻緣也。事奇情奇,是眞別創一格者。

    續俠隱記*61

    法大仲馬着。君朔譯。是書原名《二十年後》述紅衣主敎馬薩林與路易第十之母后相愛戀,又與英相剋林維勒有祕密交涉。性極貪鄙,爲擲石黨所深疾,激成巴黎民變。達特安與其友三人,奔走英、法間,至英時又値英國革命之戰,英皇查爾斯第一被執,定死罪行刑。達等屢瀕於危,終得出險。原名viconte de Bragelome,共三卷。尙有第三編譯爲《白蘭善子爵夫人》共六卷,想當續譯也。

    情俠*62

    書述英國一少年,貌似俄莫斯科總督,以悅一女子故,冒險僞稱總督,入莫斯科,出女弟於獄,歸而與女結婚焉。勇往壯快,令人神往。

    《小說林》第一卷(1907-8),疑覺我撰

    *1 本社發行

    *2 申江小說社發行

    *3 商務書館發行

    *4 商務書館發行

    *5 商務書館發行

    *6 新世界小說社發行

    *7 本社發行

    *8 本社發行

    *9 本社發行

    *10 新世界小說社發行

    *11 商務印書館發行

    *12 本社發行

    *13 新小說社出版

    *14 本社出版

    *15 新世界小說社發行

    *16 時報館發行

    *17 新世界小說社發行

    *18 商務印書館發行

    *19 商務袖珍本

    *20 商務袖珍本

    *21 商務袖珍本

    *22 商務袖珍本

    *23 商務袖珍本

    *24 商務發行

    *25 商務發行

    *26 商務發行

    *27 本社發行

    *28 本社發行

    *29 三冊全本社發行

    *30 本社發行

    *31 本社發行

    *32 本社發行

    *33 廣智書室發行全三冊

    *34 商務發行

    *35 商務印書館本

    *36 商務印書館本

    *37 中外日報館本

    *38 上下二冊全本社發行

    *39 上下二冊本社發行

    *40 本社發行

    *41 商務發行

    *42 新世界小說社發行

    *43 本社發行

    *44 本社發行

    *45 本社發行

    *46 本社發行

    *47 本社發行

    *48 本社發行

    *49 本社發行

    *50 本社發行

    *51 本社發行

    *52 本社發行

    *53 本社發行

    *54 第一冊本社發行

    *55 第二冊本社發行

    *56 本社發行

    *57 本社發行

    *58 廣智書局發行

    *59 廣智書局發行

    *60 商務印書館發行

    *61 商務書館發行

    *62 商務書館發行

    ○小說書錄

    徐維則

    黑奴籲天錄四卷*1

    〔泰西〕斯土活着,林紓、,魏易合譯,原名《湯姆》。敘當日南美洲凌虐黑奴之狀;慘暴之無人理,而情文悽惋,聞者酸鼻。讀斯書可以悚然懼矣。(顧補)

    奉俄皇命記一卷*2

    〔泰西〕乞頓約瑟着,中國旬報館譯。斯書詳言俄國政治苛刻,猶太人被俄國窘迫之情狀。蓋冀世知亡國之慘,有以感悟儆醒,使之振奮勉勵以保國也。(顧補)

    累卵東洋一卷*3

    〔日本〕大橋乙羽着,大房元太郞譯,愚公訂。言英人蠶食印度種種酷虐情形。有智度其人者,欲雪此恥,遊歷亞洲,以冀藉助外人,重興印度,皆寓言也。(顧補)

    昕昔閒談四冊*4

    不着撰人名氏。亦名英國小說。讀之可以見彼土風俗,惜僅譯上半部。

    百年一覺一卷*5

    美畢拉宓着,英李提摩泰譯。言美國百年以後事,亦說部之屬。泰西人亦有此種書,甚可觀,惜此本未全耳。書中多敘養就新法,原名《回頭看》。

    長生術一卷*6

    英解佳着,曾廣銓譯。敘述中亞非利加洲荒古蠻野之形狀,託言親身遊歷所述,文情離奇怪誕,頗堪悅目。

    東亞書局譯有《長命術》、《催眠術》,均未出,昌言報印有美勞立志撰、曾廣銓譯《西伯利亞避虐記》,未成。

    茶花女遺事一卷*7

    林紓譯。記法國名妓馬格尼事,刻摯可埓《紅樓夢》,且亦藉以見法國風俗之一斑。(徐補)

    金剛鑽小說一卷*8

    桴湘生譯,天倪子筆述。(顧補)

    迦因小傳一卷*9

    蟠溪子譯。此書西名《迦因嘉託來》。所譯系下半部,纏綿悱惻,甚可觀。(顧補)

    《東西學書錄》(1899)

    *1 林譯本

    *2 中國旬報本

    *3 明治三十四年日本排印本一冊

    *4 申報館本

    *5 廣學會本一冊

    *6 時務報本

    *7 昌言報本

    *8 工商雜誌本

    *9 勵學編本

    ○小說經眼錄

    顧燮光

    雪中梅一卷*1

    日本廣重恭着,熊垓譯。書成於明治十年,當時黨派紛爭,互相水火,外侮內患,交迫而來。因着此書,以調停平民貴族之間。約十餘萬言。?以政治家言作先河之導。文筆亦旖旎可讀。

    星球遊行記一卷*2

    日本井上圓了着,戴贊撰。凡六章,記覺世生歷遊共和、商德,女子,老人、理學、哲學六世界,蓋寓言之類也。書中立意頗有秩序,大旨以變法各事非一蹴可幾,必循序爲之,乃可立於不敗之地也。

    政海波瀾四卷*3

    賴子譯。書凡四卷,三十五滴。爲政治小說。所記系十餘年情形,爲彼都風俗議論之影。書中如東海國治及松葉、竹枝、梅花三女史,情形纏綿,講求政治而無佻達之行,大異吾國小說家所記才子佳人幽期密約之事。所論自由講演各節,亦措辭正大,無偏激詭隨之習。吾於小說而知國家盛衰、社會興替之由矣。至其文筆旖旎,頗得六朝氣習,是亦大可觀者。

    以上政治

    世界末日記一卷*4

    法佛林瑪利安着,某氏譯。言地球日老,太陽日冷,世界遂成冰雪,而人類盡矣。其末日也,僅有男名阿美利加,女名愛巴,以終其局,蓋寓言類也。語極悽慘奇鑿,譯筆典雅,足以達之。著者爲法之著名文學家兼天文學者,是書爲其所著。原名《地球末日記》,以科學精確之理,與哲學高尙之思,融會而成斯着,小說中奇構也。

    夢遊二十一世紀一卷*5

    荷蘭達愛斯克洛提斯着,楊德森譯。書紀公曆紀元後二千零七十一年事。屆時科學日精,造成大同世界,人民樂利,銷盡戰爭。氣球御風於天中,氣筒運暖於地下。文明極點,讀之令人神往。此書風行歐土,遞相翻譯。此本英文譯成,文筆亦暢達可讀。

    空中飛艇上下二卷*6

    日本押川春浪着,海天獨嘯子譯。是書以科學之思想爲主腦,復以才子佳人之事組織之,遂覺結構新奇,一洗陳腐。譯筆復雅馴修潔,尤覺豁目。書中所記法武柄博士日本一條,武文輕城伯,薔薇娘諸事,各具情狀,洵屬寫生妙手。

    環遊月球一冊*7

    法焦奴士威爾士着,日本井上勒譯,商務印書館重譯。書爲科學小說,發明炮彈速率、星月引力各理,而以美人巴毘根尼哥爾、馬斯頓亞騰諸人乘炮彈,飛行天空,環遊月球一轉組織之。事雖子虛,然所論製造各事,非深於科學者不能。譯筆亦修潔可讀。

    以上科學

    毒蛇案一卷*8

    黃鼎、張在新合譯。書記英議探休洛克福而摩司於公曆一千八百八十三年所緝英醫牢愛勒此用印度毒蛇殺女子鞠利歐一案。於案中情節,言之極詳。譯筆亦奇警可喜。

    寶石冠一卷*9

    黃鼎、張在新合譯。記福而摩斯緝明英某銀行股東亞歷山德花而特遺失寶石冠一事。案情離奇,福能精細考察,俾股東之子阿收得以昭雪,誠智矣哉。

    離魂病一卷*10

    披髮生譯述。本書所演奇案,乃美國事實,年月無考,約二十年前事也。所記乃美之奧利安州厚利銀行失銀一事。中如阿松之貞,雁英之義,院長之酷虐,眞二福太阿桃之陰險,餘金藏之病,縷晰言之,一洗翳障。惟譯筆間有冗復,然演義體固宜爾也。

    毒美人一卷*11

    美國樂林司郞治原著。是書記美人孛勞來設塾于格偏維爾鎭,被傑姆森槍斃一案。經偵探福拉史偵破,其中情節變遷,頗有出人意表,亦足見西人偵探之術精矣。

    郵賊一卷*12

    美某氏着。記美人勞而飛爲偵探,盜婚書以成友人梅甫葛麗蘭婚姻之事。書中記穆漢爾之陰險,卒以自敗。於以知天道之尙存,而機械適以自害也。譯者用演義體譯之,尤覺一洗翳障。

    唯一偵探談四名案一卷*13

    英休洛克呵姆斯緝案。英愛考難陶列輯述,吳榮鬯意譯,嵇長康作文。本書原文爲醫士華生筆記,凡十二章。蓋記英兵官罅丟背約,獨挾珍寶五十萬磅,自印度遁歸倫敦。友人莫敦索之於前,罪人思麻報復於後,卒致子死非命,寶沉諸江。首謀四人,固未得之,而罅丟父子或以憂死,或被害死。象以齒焚,財能賈禍,天理循環報應之說,固不盡誣也。惟華生隨呵氏探案多年,竟因此得偕嘉耦,殆由天定。書中所記,如呵氏察表而知華生之兄之爲人,用犬而得罪人之蹤跡,神妙莫測,實存至理。讀麻思所供一章,知負人之宜譴,而怨毒之於人甚矣哉。譯筆冗復,可刪三之一。然寫情栩栩如生,固小說之佳構也。

    補譯華生包探案一卷*14

    英華生筆記。商務印書館譯。最先譯包探案者,爲上海時務報館,卽所謂《歇洛克晤斯筆記》是也。呵爾晤斯卽福而摩斯,滑震卽華生,蓋譯寫殊耳。嗣上海啓明社續譯凡六則,上海文明書局複選譯七則。顧華生自言,嘗輯福生生平所偵奇案多至七十件,然此不過三分之一耳。本書所譯凡六節,情跡離奇,令人目眩。而《禮典》一案,尤爲神妙。機械變詐,今勝於古,環球交通,智慧愈開,而人愈不可測。得此書,棖觸之事變紛乘,或可鹵莽滅裂之害乎?

    新譯俄國包探案□卷*15

    繡像小說報譯。書記俄包探梅嘉諧偵探女士裘麗華用海留卜兒汁毒死俄大豪伊坤圖及侄伯蘭一案。其述包探梅嘉諧改變面目,爲某伯爵至裘氏家借宿各節,尤奇鑿可讀。

    以上偵探

    俄國情史一卷*16

    俄普希罄着,日本高須治助譯,戢翼翬重譯。書凡十三章,一名《花心蝶夢錄》,記俄人彌士與瑪麗結婚,中更兵燹,幾經患難,而後團圓,蓋傳奇類也。全書三萬餘言,情致纏綿,文筆亦雋雅可讀。

    兒童修身之感情一卷*17

    天笑譯。書凡五章,記意大利瑞那地方工人子十三齡,尋其母於北美洲事。途中備歷艱辛,卒得達其目的。至孝格天,固無中外別也。譯筆亦淸晰可讀。

    懺情記上下二卷*18

    日本黑巖淚香原譯,商務印書館重譯。原著爲法蘭西小說。記法女花娜鍾情醫士穆洛根事。中經男爵福雷曼爾,法女憶女各變,因案繫獄,幾陷謀殺二夫之罪。卒以昭雪,得與穆洛根成夫婦。譯者仿章回體出之,寫情頗覺栩栩。

    以上兒女

    航海述奇一卷*19

    阿臘伯原本,英谷德譯,錢鍇重譯。西人以商立國,視海若戶庭,涉險探奇,列爲專學。若敎士,若輿地家,均以此爲要事。科侖布、古克等,其名固昭昭在天壤也。是書凡八章,記黑廬臘希時代排倍特航海家新倍特七次航海遇險各事,事蹟離奇,譯筆雅馴,足可當述異記讀也。

    小仙原□卷*20

    瑞士文學家某着,泰西戈特爾芬美蘭女史重訂,繡像小說報譯。原著系德文,記瑞士人洛萍生夫婦及子五人泛海遇險,居南洋小島,經營田宅家居,纖悉之事,記載極詳。雖事涉子虛,足徵西人性質強毅果敢,勇往不撓,其殖民政策可畏也。

    汗漫遊□卷

    英司忒夫脫着。繡像小說報譯。書仿章回體,記英人搿裏物泛海遇險,至小人國;年餘,乘舟得歸,復遇險至長入國。見聞各事,情節離奇,蓋《鏡花緣》類也。

    絶島飄流記一卷*21

    英迪福撰,沈祖芬譯。迪福氏爲英之小說家,繫獄作此,以述其不遇之志。原名《勞下生克羅沙》,日人譯改今名。茲由英文譯出,而用日名。書凡二十章,記勞下生氏泛海,漂流海島,及經商於北支那、印度各處,所遇頗經危險,而得安泰返國。蓋以激勵靑年爲宗旨者。

    金銀島一卷*22

    英司的反生着,商務印書館譯。書記霍根司哲姆者,得海盜弗令脫地圖,偕醫士利弗山等往海島掘藏鏹一事。審知同舟中盜黨密謀,旋相攻殺,卒能以寡勝衆,而桀驁如錫爾福卒受其制,可謂智矣。

    環瀛遇險□卷*23

    泰西奧愛孫孟着,繡像小說報譯。所記皆西人遇險之事,情狀離奇,譯筆暢達,讀之可增人急智焉。

    以上冒險

    吟邊燕語一卷*24

    英莎士比着,林紓、魏易同譯。書凡二十則,記泰西曩時各佚事,如吾華《聊齋志異》《閱微草堂》之類。作者莎氏,爲英之大詩家,故多瑰奇陸麗之譚。譯筆復雅馴雋暢,遂覺豁人心目。然則此書殆海外《搜神》,歐西述異之作也夫。

    天方夜譚□卷*25

    繡像小說報譯。是書爲亞刺伯著名小說,歐美各國均迻譯之。最前十則,已見他報。茲擇其未印者譯出。篇中所記《三噶棱達五幼婦事》、尤爲奇闢。至記某魔情狀,則有類《西遊記》焉。

    以上神話

    《譯書經眼錄》(1927)

    *1 江西廣智書莊洋裝本

    *2 彪蒙譯書局洋裝本一冊

    *3 作新社洋裝本

    *4 北京經濟叢編本

    *5 商務印書館洋裝本一冊繡像小說排印本

    *6 明柯社洋裝本二冊

    *7 商務印書館洋裝本

    *8 成都啓蒙通俗報本

    *9 同上

    *10 文明書局本一冊新小說報本

    *11 東方雜誌附刊本

    *12 東方雜誌附刊本

    *13 上海文明書局洋裝本一冊商務印書館譯本名案中案

    *14 商務印書館說部叢書第一集本

    *15 商務印書館繡像小說報本

    *16 作新書局洋裝本

    *17 文明書局洋裝本一冊

    *18 商務印書館洋裝本二冊

    *19 文明書局洋裝本一冊

    *20 商務印書館繡像小說本

    *21 開明書店洋裝本

    *22 明柯社洋裝本一冊

    *23 商務印書館繡像小說本

    *24 商務印書館洋裝本

    *25 商務印書館繡像小說本

    ○《丁未年(1907)小說界發行書目調查表》引言

    東海覺我

    丁未歲,僕槖筆寄跡於《小說林》者旣訖一年,値此臘鼓催春,椒觴獻歲,覘文藝之潮流,卜學風之趨向,其蒸然而上乎,抑靡然而下乎?以僕之譾陋,殊無能判決此問題。何也?邇來譯籍風行,於小說一類,尤徵發達。出版之肆,數不足十,而月稽新籍,中數越九,彬乎盛哉!然負販之途,日形其隘;向之三月而易版者,今則遲以五月;初刊以三千者,今則減損及半。是果物力不足之影響歟,或文化進步有滯留歟?抑習久生厭,觀者僅有此數,而供與求之比例已超過絕大歟?非合多方面以覘其故,有難得其旨者。僕不才,竊附「在官言官」之例,以一人耳目所及,輯爲是表,其有闕者,則隨時續補,以備他年統計時,多一比較及印證云爾。戊申正月東海覺我識。

    《小說林》第九期(1908)

    ○《孽海花》考證

    一《孽海花》人名索隱表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證

    一龔定盦收藏趙飛燕白玉印考實

    二關於孽海花以前及以後傅彩雲歷史之證聞

    三龔孝琪投降外人及主張火燒圓明圜之證聞

    四褚愛林眞名及前身之考索

    五倭艮峯上疏諫阻同文館之考證

    六畢嘉銘與孫汶聯絡,及哥老、三合、興中三會聯盟之考索

    七淸流黨之考證

    八錢冷西眞名之考實

    三孽海花二十四回中人物故事考證續

    九祝寶廷因納江山船伎自劾去官之考實

    十莊小燕出身之略史及百石齋

    十一莊小燕袖中進呈西洋玩意之不確

    十二《漢書》「感」作「感槪」之考據

    十三潘尙書開單捜羅名士一事之索隱

    十四誤中劉毅爲會元,非潘尙書事之別證

    十五莊侖樵得妻佳話,可正所聞錄之誤

    十六郭筠仙被湘人驅逐之證實

    十七大刀王二之奇俠

    十八餘敏寫履歷,及魚邦禮運動上海道之證實

    十九李治民之槪略,及薆雲、素雲、怡雲之考索

    一《孽海花》人名索隱表

    東亞病夫所著《孽海花》小說一書,於新小說中,當推爲巨擘。其描寫名士習氣,及當時京師上流社會之情狀,最爲淋漓盡致。良以作者於此中歷史,知之最審,故能言之有物如此。林琴南先生爲今世小說家泰斗,於他書往往少所可否,獨於此《孽海花》則傾倒實甚。嘗語人曰:「我閱小說多,吾於《孽海花》嘆觀止矣」。其價値可知。惟書中事實,多系實事,而人名則因當並世,故多隱託,此蓋作者忠厚之心也。惟時至今日,則已大半物在人非,且恐閱歲逾久,而境過情遷,書中風流韻事之出處,眞相愈祕。況書中事實,於主人翁之外,初無過甚之貶詞,亦無需終祕,因不辭贅筆爲之揭出。至於金雯靑之爲何如人,則解人自解,無勞強作解人之明言。無已,請讀書中張小燕送行詩中「君家景伯最風流」之句而細味之,則亦思過半矣。茲爲列表如下:

    (書中人物)馮景亭馮桂芬(字)敬亭

    金汮雯靑

    黃文載王文在(字)念堂

    王慈源黃自元(字)敬輿

    潘曾奇勝芝潘遵祁(字)順之

    錢端敏唐卿汪鳴鑾(字)柳門

    陸仁祥奉如陸潤庠(字)鳳石

    過肇廷顧肇熙(字)緝庭

    何太眞珏齋吳大澄(字)淸卿號愙齋

    謝山芝謝家福(字)綏之

    成木生盛杏蓀

    貝佑曾效亭費學曾(字)佑庭

    褚愛林褚畹香

    龔(孝珙)龔昌匏(更名)公襄(字)孝拱

    倭艮峯倭仁(淸諡)文端公

    徐雪岑徐雪琴

    徐英忠華徐建寅(字)仲虎

    薛輔仁淑雲薛福成(字)叔耘

    呂蒼舒順齋黎庶昌(字)蓴齋

    李豐寶臺霞李鳳苞(字)丹霞

    雲宏仁甫容閎(字)潤甫

    李任叔李善蘭(字)壬叔

    胡星巖胡雪巖

    志剛志剛

    孫家谷孫家谷

    王恭子度黃遵憲(字)公度

    陳千秋陳萬年

    孫汶一仙孫文(字)逸仙

    史堅如史堅如

    畢嘉銘畢松琥

    潘宗蔭八瀛潘祖蔭(字)伯寅

    龔平和甫翁同龢(字)叔平

    黎殿文石農李文田(字)農

    李治民純客李慈銘(字)蓴客

    莊芝棟壽香張之洞(字)薌濤

    莊佑培侖樵張佩綸(字)幼樵

    黃禮方叔蘭黃體芳(字)漱蘭

    王仙屺憶莪王先謙(字)益吾

    祝溥寶廷(宗室)寳廷(字)竹坡

    袁旭尙秋袁昶(字)爽秋

    匡朝鳳次芳汪鳳藻(字)紫房

    傅彩雲傅彩雲卽後之賽金花

    呂萃芳劉瑞芬(或作李經芳者誤)

    許鏡澄祝雲許景澄(字)竹篔

    馬美菽(中堅)馬建忠(字)眉叔

    阿福阿福

    莊煥英小燕張蔭桓(字)樵野

    崔大人崔國因(字)蘭生

    曾小候曾紀澤

    米繼曾筱亭費念慈(字)屺懷

    姜表劍雲江標(字)建霞

    連沅荇仙聯元(字)仙蘅

    成煜伯怡(宗室)盛昱(字)伯希又伯羲

    段巵橋端方(字)午橋

    荀春植子佩沈曾植(字)子培

    黃朝仲濤黃紹箕(字)仲弢

    繆平寄坪廖平(字)季平

    唐猷輝常肅康有爲自號長素

    高揚藻理惺李鴻藻(字)蘭生

    繆仲思綬山廖壽恆(字)仲山

    尹宗湯震生楊崇伊莘

    章騫蜚張謇(字)季

    聞鼎儒韻高文廷式(字)芸閣

    蘇胥鄭?鄭孝胥(字)蘇戡(號)太夷

    呂成澤沐庵李盛鐸(字)木齋

    楊遂淑喬楊銳(字)叔嶠

    易鞠緣常葉昌熾(字)鞠常(號)緣督

    莊可權立人張權(字)君立

    劉毅劉可毅(字)葆眞

    餘同徐桐(字)蔭軒

    汪蓮孫王懿榮(字)廉生

    傅容徐郙(字)頌閣

    威毅伯肅毅伯

    柴龢韻甫蔡鈞(字)和甫

    俞耿西塘裕庚(字)郞西

    莊南稚燕張蔭桓之子

    魚邦禮陽伯魯伯陽

    大刀王二大刀王五(名)正誼

    老敬王爺恭忠親王奕訴

    祖鍾武孫毓汶

    餘雄義徐用儀

    俞書屛徐樹銘

    呂旦聞李端棻

    誼柱越常楊宜治(字)虞裳(四川人)總理衙門章京

    餘敏玉銘

    連總管(大叔公公)李蓮英

    珠公子翁斌孫

    章鳳孫張端本

    莊鏤瓊張柳君

    曾敬華曾勁虎

    章一豪張曜

    魯通一衛汝貴(字)達三

    方代勝安堂袁世凱(字)慰庭

    孫三兒京優中之武角

    二《孽海花》人物故事考證

    一龔定盦收藏趙飛燕白玉印考實

    說見本書第三回陸孝廉訪豔金閶門節中。菶如說及褚愛林有一方漢朝妃子的玉印,肇廷卽答言:「莫非是趙飛燕的玉印?那是龔定盦先生的收藏,定公集裏還有四首詩紀載此事。」云云。

    仁和吳印臣昌綬所編《定盦先生年譜》載:「道光五年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漢鳳鈕白玉印一枚,文曰『緁伃妾娋』。印故明李竹懶日華六硯齋舊藏,後歸文後山鼎,流轉入先生手。仁和趙晉齋以爲芝英篆,先生定是飛燕物,喜極,因賦四律,並徵寰中作者和詠。」

    龔詩小序雲:「乙酉十二月十九日,得漢鳳紐白玉印一枚,文曰『緁伃妾趙』,旣爲之說,載文集中矣,喜極賦詩,爲寰中倡,時丙戌上春也。」詩曰:

    寥落文人命,中年萬恨幷。天敎彌缺陷,喜欲冠平生。掌上飛仙墮,懷中夜月明。自誇奇福至,端不換公。入手銷魂極,原流且莫宣。姓疑鉤弋是,人在麗華先。暗寓拚飛勢,休尋《德象篇》。定誰通小學?或者史游。〔自注:孝武鉤弋夫人,亦姓趙氏,而此印末一字爲鳥篆,鳥之啄三,鳥之趾二,故知隱寓其號矣。《德象篇》,班緁伃所作。史游作《急就章》,中有「綆」字碑,正作「緁」;史游與飛燕同時,故云爾。〕夏後苕華刻,周王重璧臺。姒書無拓本,姬室有荒苔。小說寃誰雪?靈蹤閟忽開。更經千萬壽,永不受塵埃。引我飄颻思,他年能不能?狂臚詩萬首,高供閣三層。拓以甘泉瓦,然之內史燈。*1東南誰望氣?照耀玉山棱。*2又平湖朱爲弼茮堂《蕉聲館集》《詠文後山所藏漢趙緁伃玉印序》雲:「印徑漢慮俿尺一寸三分,鳧純白,旁有朱斑半黍,繆篆四字曰『緁伃妾趙』。案《漢書》,飛燕、合德皆曾爲婕妤,此印難定爲誰所佩。第其篆法古渾媚逸,非後人所能作者。矧玉澤溫潤,入手凝脂,洵奇寶也。又『婕』字作『緁』,足校班書矣。」詩曰:

    後山雅似文三橋,閣開淸閟鄰紫桃。紫桃軒中一方印,入手換卻靑瓊瑤。當年姊妹聯春宴,嬌殊赤鳳無人見。何時手截素鵝肪?鳥體綢繆似飛燕。燕子飛來風自芳,纖腰攜佩雜明璫。細看小點黏紅粉,曾寫新歌鈐綠章。歌筵捉搦舞裙騁,鳧恰仿鴛鴦頸。扶寸瑤華透骨香,平分蛤採纏菭冷。我來雅翫劇傷情,如看鮫綃玉體橫。安得金釭與相見,昭陽舊侶話深更。

    又錢塘汪遠孫小米《借閒生詩》《論印六絕句》之一:

    苕華小印漢宮春,堯母門開賜號新。底事文人工傅會?倉琅啄矢爾何人?〔自注:龔定?得漢玉印,文曰「緁伃妾趙」,「趙」字帶鳥篆形,遂以爲飛燕物。餘曰:「屬之鉤弋,不較足重耶?」〕

    又仁和高錫恩古民《友石齋詩》《趙飛燕玉印歌》:「印藏龔氏定盦家,文四字曰『緁伃妾趙』,『趙』左作鳥篆,端木氏子彝決爲飛燕物。考之《漢書》:『永始元年四月,封婕妤趙氏父臨爲成陽侯;六月丙寅,立皇后趙氏,則是印蓋飛燕未爲後時物也。爰爲作歌」。歌曰:

    漢家玉璽崩一角,老婦臨朝淚雙落。豈知兆亂在當年,燕燕飛來姿綽約。玉顏昔日承恩奢,紫泥小篆鮮如霞。深情豔逸此四字,肯使泯滅歸塵沙?妾身本出江都尉,歌舞長安偕阿妹。一朝被寵入深宮,夜夜君王自沈醉。紫茸雲氣流蘇帳,綠琉璃隔晶屛望。未並金螭虎紐尊(漢制:後?金螭虎紐),巳超列嬪羣妃上。君王與妾心相印,白璧闌前對明鏡。繡裙小袖妹還來,五采組文作符信。一家姊妹眞嬋娟,沈香豆傾溫泉。中宮正位自永始,瑚枕畔明珠圓。香螺巵與文犀箸,玉玦金彄不知數。想偕此印並時藏,百寶摩挲極珍護。閒來何物堪消夏?桃印當門日凝赭。更有端陽朱索懸,牙簟花光倍豔冶。搖搖太液千人舟,仙乎欲去誰爲留?夢餘射鳥憶前事,歌成赤鳳傳新謳。君王躭此溫柔鄉,累累之印環諸王。忠臣檻折亦何益,皇孫啄盡眞堪傷。摩挲此印長太息,玉質玉顏應一色。當日擎思纖手柔,此時看擬瓊肌晳。銀鉤鳥篆工安排,是姊是妹休疑猜。漫將元后石璽比,合配郞官私印來(謂世所傳董賢玉印)。我聞高帝創業初,刻印銷印無踟躇。暮年亦復戀女子,遂使人彘堪嗟吁。又聞武皇好方士,王母來時捧靈璽。求仙無效悔心生,鉤弋匆匆賜環死。豈知禍水非龍漦,漢家火德於焉衰。坐看剛卯制新莽,難將倒印追前非。流傳片玉能完善,回首西京夢痕短。卯金八寶墜難尋,此印千秋抵金盌。

    右輯諸詩,不僅龔時和作,卽在文氏時所作亦爲採入,藉資印證。

    又按嘉興鮑昌熙《金石屑》第三冊,李竹懶記曰:「漢宮趙飛燕緁伃時印,不知何年流落人間。嘉靖間曾藏嚴氏,後歸項墨林,又歸錫山華氏。餘愛慕十餘載始購得,藏於六硯齋,爲一奇品,永爲至寶。若願以十五城豈能易也?」又張叔未記曰:「昨與幾山連牀夜話,知後山近獲此印,翌日往同觀,各印一紙攜歸,並互錄李跋,以志一時淸興雲。嘉慶壬戌初冬記。」又田恩厚跋曰:「李氏藏後,爲阮文達所得。聞龔定盦亦有此印,歸何子貞,何轉售粵東潘某,得價五百金。某之弟鳳岐孝廉公交車北上,知其事者,詢之而信,但未知龔氏所藏,卽出於阮氏否?此朱印本獲於張叔未家,今鉤模付梓。」(案田跋語多未晰,文亦繁猥。此印無歸阮文達事,故節錄其文而附辨之。)

    又錢塘韓泰華小亭《無事爲福齋隨筆》:「趙緁伃印歸粵東潘氏。」又江標曰:「標見趙印在《金石屑》橅本,『緁』從『系』旁,『伃』從『人』旁,『趙』字則從『女』旁,文極工。『肖』前綴作『?』,定盦所云『寓飛燕意』也。戊子在粵,尙見潘氏藏印檀匣,四面刻字幾滿,然印則不知何屬矣。」又鄭文焯曰:「飛燕印,餘曾於石埭徐氏見一拓本,篆文奇古,『趙』字確像鳥形,綢繆其體,想見當年宜主風流。曩題四絕句,今不復省措矣。此印諸家考覈綦詳,惟歸海山仙館後,則不知屬誰。江建霞戊子歲在嶺南,已有去珠留櫝之槪。茲遇濰縣陳受先生曾孫理臣別駕,始知光緒初葉,有估客何伯瑜攜自粵東,以三百金歸諸簠齋,今存理臣處。因屬其郵寄拓本,爲識流傳本末,亦藝苑之美譚也。」

    又《棲霞閣野乘》載有龔定盦軼事一則,與年譜所載稍有出入,茲亦附摘如下雲:「定盦官京曹時,得趙飛燕印,狂喜賦詩。詩載入集中,而不詳其緣起及印之形狀,李伯因謂龔爲人欺。觀吳石華集中有題此印詩,所紀甚詳,特錄如下,以爲藝林添一故實。其序雲:「玉印徑寸厚五分,潔白如脂,紐作飛燕形,文曰『緁伃妾趙』四字,篆以秦璽,似獨以鳥跡寓名。嘉靖間藏嚴分宜家,後歸項墨林,又歸錫山華氏及李竹懶家,最後爲嘉興文後山所得。仁和龔定盦舍人,以所藏宋拓本《婁壽碑》相易,並益以朱提五百,遂歸龔氏。此冊乃何夢華所拓也。』」詩云:

    碧海雕搜出漢宮,迴環小篆字尤工。承恩可似綢繆印?親蘸香泥押臂紅。不將名字刻苕華,體制依然復內家。一自宮門哀燕後,可憐孤負玉無瑕。黃門詔記未全誣,小印斜封記得無?同首故宮應懊悔,再傳重問赫蹏書。錦裏檀燻又幾時,摩挲尤物不勝思。煙雲過眼都成錄,轉憶龔家《婁壽碑》。

    聞此印後歸潘德畬方伯,今不知流落何所。歷參各書所載,此印已由龔氏出而轉入粵中潘氏矣,諒不至尙爲愛林所竊,或者先由愛林攜出,後再流入估販之手,而始轉售諸潘氏乎。此中年代,亦相隱符。

    二關於孽海花以前及以後傅彩雲歷史之證聞

    (甲)幼逢李世忠蔣志範《淸朝逸史》稱傅彩雲有幼年逢李世忠(長壽)事雲:「餘於昔年,親聞諸表戚鄭鏡南茂才榮纘:鄭少年時頗豪縱,當光緒初年,與吳門世家子潘某等在蘇狎遊。時三茅閣巷有一妓寮,傅氏姊妹在焉。彩雲有姊曰朝雲,時已噪豔名,彩雲猶雛齡耳。一夕,鄭與潘等方小敘於朝雲之臥房,忽聞門外有一武夫昂然入,踞坐中室,從者七八人,提燈侍立,皆赳赳有威猛氣。武夫大聲呼鴇曰:『來!』鴇到,卽叮寧問訊,聲細不易辨,示意爲朝雲來也。朝雲匿身房中不肯出。彩雲嬌小,於門側探首窺之,猝爲武夫所見,便連聲呼曰:『來來!大好,大好!』彩雲自幼聰慧,與語,隨問隨答,齒牙伶俐,武夫大讚美焉。俄於袖中出金條脫珍珠手串各一,置案上,笑顏對鴇曰:『此些些贈他作見面錢,我明日有事往揚州,不久再來,便當宿此,並要納他爲妾。』鴇愕顧不知所爲,潛入內室,密吿坐客。有客急搖手曰:『此必不可受也!』鴇喩意,返其物,婉詞以謝之。武夫嚄唶大怒曰:『汝視我爲何人耶?殆瞧不起我耶?』繼又大笑曰:『我將來一定要娶他,此區區者何足數!』仍擲置案上,大踏步出,從者隨去。時闔座疑駭,不識武夫來歷。潘某恍悟曰:『是必李世忠也。頗聞其近日潛來江蘇,此其是矣。』急使僕尾而偵之,見其飛輿出閶門,登一滿江紅船,若將開駛他往者。鴇聞信慌甚,愛惜彩雲不釋手,曰:『是將奈何!』客爲之計曰:『急宜移家以避之。』乃於次日深夜,乘人不覺,遷居僻巷中,銷聲匿跡,而暫留一老嫗守舊屋。不久,武夫果復至,入室空無人,見老嫗,詰之,則曰:『早日遷居別處矣。』問遷何處,曰:『不知。』武夫咆哮,連摑嫗面而去。鴇乃重酬嫗,後亦無他禍。蓋是時李已在革職遞解回籍之後,雖氣焰如昔,而勢力遠不逮從前,無能爲役矣。而彩雲之聲價,始見重於此。又久之,遷居大郞橋巷,而豔名乃大着。」

    (乙)樊山前彩雲曲(並序)傅彩雲者,蘇州名妓也。年十三,依姊居滬上,豔名噪一時。某學士銜恤歸,一見悅之,以重金置爲簉室,待年於外。祥琴始調,金屋斯啓,攜至都下,寵以專房。會學士持節使英,萬里鯨天,鴛鴦並載,旣至英,六珈象服,儼然敵體。英故女主,年垂八十,雄長歐洲,尊無與並,彩出入椒庭,獨與抗禮。嘗偕英皇並坐照像,時論奇之。學士代歸,從居京邸,與小奴阿福奸生一女;學士逐福留彩,寖與疏隔。俄而文園消渴,竟夭天年。彩故與他僕私,至是遂爲夫婦。居無何,私蓄略盡,所歡亦殂,仍返滬爲賣笑計,改名曰賽金花。蘇人公檄逐之,轉至津門,雖年逾三十,而豔名不減疇昔。己亥長夏,與客談此事,因記以詩。先是學士未第時,爲人司書記,居煙臺,與妓愛珠有齧臂盟。比再至,已魁天下,遽與珠絕。珠寃痛累月,竟不知所終。今學士已矣,若敖鬼餒,燕子樓空,唱《金縷》者出節度之家,過巿門者指狀元之第,得非霍小玉冥報李十郞乎?餘爲此曲,亦如元相所云,甚願知之者不爲,而爲之者不惑耳。

    姑蘇男子多美人,姑蘇女子如瓊英。水上桃花知性格,湖中秋藕比聰明。自從西子湖船往,女貞盡化(一作「化爲」)垂楊樹。可憐宰相尙吳綿,何論紅紅兼素素。山塘女伴訪春申,名字偷來五色雲。樓上玉人吹玉管,渡頭桃葉倚桃根。約略鴉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歌舞常先菊部頭,釵梳早(一作「注」)入《妝樓記》。北門學士素衣人,蹔踏球場訪玉眞。爲麗華輕故劍,況兼蘇小是鄉親。海裳聘後寒梅喜,待年(一作「侍中」)居外明詩禮。兩見瀧岡暮草靑(一作「草墓文」),鴛鴦弦上春風起。畫鷁東乘海上潮,鳳凰城(一作「隊」)裏並吹簫。安排銀鹿?遲暮,打迭金貂護早朝。深宮欲得皇華使,才地容齋最淸異。夢入天驕帳殿遊,閼氏含笑聽和議。博望仙槎萬里通,霓旌難得綵鸞同。詩賦環球知繡虎,釵鈿橫海照驚鴻。女君維亞喬松壽,夫人城闕花如繡。河上蛟龍盡外孫,房(一作「虜」)中鸚鵡稱天后。使節西來(一作「持」)婁奉春,錦車馮嫽亦傾城。冕旒七毳瞻繁露,盤敦雙龍(一作「宮」)贈寶星。雙成解(一作「雅」)得西王意,出入椒庭整環佩。妃主(一作「子」)靑禽時往來,初三下九同遊戲。妝束潛隨夷俗更(一作「潛將西俗嬌」)。)語言總愛吳娃媚。侍食偏能饜海鮮,報書亦解翻英字。鳳紙宣來鏡殿寒,玻璃取影御林(一作「牀」)寬。誰知坤媼山河貌,留(一作「祗」,又一作「曾」)與楊枝一例看。三年海外雙飛俊,還朝未幾相如病。香息常敎韓壽聞,花頭每與(一作「許」)秦官並。春光漏泄柳條(一作「枝」)輕,郞主空嗔梁玉淸,祗許大夫驅便了,不敎琴客別宜城。從此羅帷怨離索,雲藍小袖知誰託?紅閨何日放金雞?玉貌一春鎖銅雀。雲雨巫山枉見猜,楚襄無意近陽臺。擁衾總怨金壻,連臂猶歌赤鳳來。玉棺畫下新宮啓,轉盼(一作「鹿」)王郞長已矣。春風肯墜綠珠樓,香徑還思苧蘿水。一點奴星照玉臺,樵靑婉孌漁僮美(一作「喜」)。繐帷尙掛鬱金堂,飛去玳梁雙燕子。那知薄命不猶人,御叔、子南後先(一作「先後」)死。蓬巷難裁北里花,明珠忍(一作「肯」)換長安米?身是輕雲再(一作「慣」)出山,瓊枝又落(一作「逐」)平康里。綺羅叢裏脫靑衣,翡翠巢邊夢朱邸。章臺依舊柳,琴操禪心未許參。杏子衫痕學宮様,枇杷門牓換冰銜,吁嗟乎!情天從古多緣業,舊事煙臺那可說!微時管蒯得恩憐,貴後萱芳都棄擲。怨曲爭傳紫玉釵,春遊未遇黃衫客。君旣負人人負君,散灰扃戶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縷衣》,買花休買馬塍枝。彩雲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詩》。

    (丙)後彩雲曲(幷序)光緒己亥,居京師,制《彩雲曲》,爲時傳誦。癸卯入覲,適彩雲虐一婢死。婢故秀才女也。事發,到刑部,問官皆其相識,從輕遞籍而已。同人多請補記以詩,餘謂其前隨使節,儼然敵體,魚軒出入,參佐皆屏息鵠立。陸軍大臣某時爲舌人,亦在行列。後乃淪爲淫鴇,流配南歸,何足更污筆墨?頃居滬上,有人於夷場見之,蓋不知偃蹇幾夫矣。因思庚子拳董之亂,彩侍德帥瓦爾德西居儀鸞殿,爾時聯軍駐京,惟德軍最酷,留守王大臣皆森目結舌,賴彩言於所歡,稍止淫掠,此一事足述也。儀鸞殿災,瓦抱之穿窗而出。當其穢亂宮禁,招搖市廛,晝入歌樓,夜侍夷寢,視從某侍郞使英、德時尤極烜赫。今老矣,流落滬濱,仍與廝養同歸,視師師白髮靑裙,就檐溜濯足,抑又不逮。而瓦酋歸國,德皇察其穢行,卒被褫譴。此一泓禍水,害及中外文武大臣,究其實,一尋常蕩婦而已。禍水何足溺人,人自溺之,出入靑樓者,可以鑑矣。此詩着意庚子之變,其它瑣瑣,槪從略焉。

    納蘭昔御儀鸞殿,曾以宰官三召見。畫棟珠簾靄御香,金牀玉幾開宮扇。明年西幸萬人哀,桂觀蜚廉委劫灰。虜騎亂穿驛道走,漢宮重見柏梁災。白頭宮監逢人說,庚子災年秋七月。六龍一去萬馬來,柏靈舊帥稱魁傑。紅巾蟻附端郡王,擅殺德使董福祥。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獲池魚殃。瓦酋入據儀鸞座,鳳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勝貪財,桂殿秋淸少眠臥。聞道平康有麗人,能操德語工德文,狀元紫誥曾相假,英後珠施並寫眞。柏靈當日人爭看,依稀記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瓊華島伴邀相見。隔水疑通銀漢槎,催妝還用天山箭?彩雲此際泥秋衾,雲雨巫山何處尋?忽報將軍親折簡,自來花下問靑禽。徐娘雖老猶風致,巧換西裝稱人意。百環螺髻滿簪花,全匹鮫綃長拂地,鴉娘催上七香車,豹尾銀槍兩行時。細馬遙遵輦路來,?羅果踏金蓮至。歷亂宮帷飛野雞,荒唐御座擁狐狸。將軍攜手瑤階下,未上迷樓意已迷。罵賊翻嗤毛惜惜,入宮自詡李師師。言和言戰紛紜久,亂殺平人及雞狗。彩雲一點菩提心,操縱夷獠在纖手。胠篋休探赤側錢,操刀莫逼紅顏婦。始信傾城哲婦言,強於辯士儀、秦口。後來虐婢如虺蝮,此日能言賽鸚鵡。較量功罪相折除,僥倖他年繯首。將軍七十虯髯白,四十秋娘盛釵澤。普、法戰罷又今年,枕蓆行師老無力。女閭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鬚親虎額。不隨盤瓠臥花單,那得馴狐集金闕。誰知九廟神靈怒,夜半瑤臺生紫霧。火馬飛馳過鳳樓,金蛇舕?燔雞樹。此時錦帳雙鴛鴦,皓軀驚起無襦袴(見古樂府。)小家女記入抱時,夜度娘尋?坯處。撞破煙樓閃電窗,釜魚籠鳥求生路。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別館離宮住。朝雲暮雨秋復春,坐見珠盤和議成。一聞紅海班師詔,可有靑樓惜別情?從此茫茫隔雲海,將軍也有連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遙識軍中婦人在。有罪無功損國威,金符鐵券趣消毀。太息聯邦虎將才,終爲舊院蛾眉累。蛾眉重落敎坊司,已是琵琶彈破時。白門淪落歸鄉里,綠草依稀具獄詞。世人有情多不達,明明禍水褰裳涉。玉堂鵷鷺愆羽儀,碧海鯨魚喪鱗甲。何限人間將相家,牆茨不掃傷門閥。樂府休歌楊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婦,靑裙來往春申浦。北門學士最關渠,《西幸叢談》亦及汝。古人詩貴達事情,事有闕遺須拾補。不然落溷退紅花,白髮摩登何足數?

    樊山自評雲:「近作《後彩雲曲》,自謂視前作爲工,然俗眼不知。惟沈子培雲:『的是香山,斷非梅村,亦不是牧齋。』眞行家語。」又平等閣主人《詠賽金花》詩云:「售意輸情本慣家,聯歡畢竟賴如花。銀驄擁出儀鸞殿,爭認娉婷賽二爺。」賽於庚辛之際,時作男子裝束,騎怒馬出入各處,此詩字字紀實。旋因事構訟,遞解回安徽原籍(本書中本載明爲皖人。)居恆鬱郁不得意,嫁一滬寧鐵路車站之賣票人,近聞尙寓居滬上。然自燕京來者,往往尙問訊及之。噫嘻!是誠禍水哉!

    (丁)袁小偁《賽娘曲》袁祖光《賽娘曲》十首,其詠彩雲隱事頗詳,可與樊山《彩雲曲》參閱,以證傅脫離某氏以後之身世。曲雲:

    十五盈盈碧玉姿,狀元夫壻定情時。藍橋霜杵盟無準,記取前身負阿兒。萬里風帆共泛槎,雪兒慧舌解聱牙。等閒學得天魔舞,碧眼爭瞧蕚綠華。雪滿貂冠護送歸,天河曾記訪支機。浣沙姊妹爭相妬,嬌貴新披一品衣。曾說憑肩誓女牛,秋風腸斷思悠悠。敎成歌舞黃金盡,惆悵尙書燕子樓。優曇現後渺難尋,誰許鴛鴦覓故林?我自恨恨我,琵琶不解白頭吟。豔幟重張十丈紅,漁陽鼓震戲場空。天敎老作臙脂虎,保障金城第一功。風緊桐花徒鳳窠,南山鳥入北山羅。珍珠鬻盡衣全赭,新鬼揶揄惡囈多。飛絮沾泥太可憐,網開一面釋前愆。秋官畢竟多情種,不要兒家買命錢。金閭門外卷秋濤,商婦船歸月正高,信有歡場小收煞,張筵老卻鄭櫻桃。回首春風黯自傷,三生禪劫話滄桑。都將孽海情天事,謅唱江南老賽娘。

    (戊)小名之多彩雲幼時,小名傅二?。旣及歲,將隨姊應客,乃始倩人取名,曰倩雲。按之《?苑?談》所載(某氏簡俄、德、奧、荷欽使,納名娟傅倩?,?之航海。路出倫敦,英皇請公使夫人赴燕,傅盛妝而往。維多利亞頗加靑眼,曾用電攝法與之合留小影,故樊雲門方伯增祥《彩雲曲》中有「可憐坤媼山河貌,曾與楊枝一例看」之句),可證其確。蓋彩雲之名。其始實系「倩雲」二字口頭沿讀之誤。或謂傅旣歸某學士,學士以「倩」字雖較「彩」字雅馴,然與「雲」字聯屬取名,則反不若「彩」字典麗,因易以彩雲之名雲。迨某學士謝世,彩雲旣出府爲下車馮婦,後復三易其名,一曰傅鈺蓮,二曰賽金花,三曰曹夢蘭,人又稱之爲賽二爺。由北之南,由南之北,時往來京、滬間,仍作沾泥之飛絮。惟自庚辛外交時代以後,聞又兩易其名矣。

    (己)公使夫人時之煊赫相傳某氏出使時,要江陰繆君爲其參贊,蓋繆本當時知名士,而先已奉派赴出洋遊歷之命者也。一日,由俄赴奧,巍然爲公使夫人之傅彩雲,方盛妝上火車。故事:公使夫人啓行,參贊隨員例須站班伺候。繆固名士,不屑向齷齪婦行折腰禮者,因號於衆曰:「此班諸君能站,我繆某獨不能站。」於是一倡百和,諸人各紛然散。後事聞於某氏,某氏大恚,至期滿,不爲保舉。繆往俄京遊歷,某亦不爲具諮文護照。繆因之銜之刺骨,蓄意必報。旣而知某氏畫帕米爾界圖有謬誤處,繆得間,乃著書立說,盡情攻擊。自是與某氏有隙者,遂據此參劾,彈章紛紛,日凡數起,某氏卒以此鬱伊而亡。嗚呼!追原尋根,詎非此一泓禍水實階之厲哉!雖然,某氏實自取焉。設當時不以此細事芥蒂於胸,而無重姬妾輕掾僚之私心,則亦何至受禍如斯之險哉!然而彩雲當時,則固已煊赫顯冕,逾於古人所謂大丈夫得志於時之所爲矣。

    三龔孝琪投降外人及主張火燒圓明圜之證聞

    說見本書第三回中貝效亭在梁聘珠家席上所言,及回末薛淑雲與呂順齋在大餐館所談

    龔孝琪卽龔孝拱,或作孝栱。考《定盦年譜》,孝拱爲定盦長子,原名橙,字昌匏,旣而更名公襄,乃改字曰孝拱。孫靜庵《棲霞閣野乘》《龔半倫傳》稱:「初名公襄,繼更名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者,其先後間倒置有誤。試讀定盦集《己亥雜詩》中自注,多稱「兒子昌匏」云云,可知定公未歿以前,龔固未嘗改名與字也。迨晚年又自號半倫,半倫者,蓋謂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之五倫俱無,而尙愛其妾,故祗有半倫也。」考《棲霞閣》稱:「半倫初居京師日,與靈石楊墨林善。楊素豪富,愛其才,所以奉之者無不至,日揮千金無吝色。楊死,半倫失所恃。中年,益寥落,至以賣書爲活。旅居滬上,與粵人曾寄圃稔。是時英使威妥瑪方立招賢館於上海,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曾以半倫薦。威與語,大悅之,旅滬西人由是呼半倫爲龔先生而不名。凡半倫所至,輒飭捕者護衛之,月致萬金爲脩脯。庚申之役,英以師船入都,焚圓明園,半倫實同往,單騎先入,取金玉重器以歸,坐是益爲人詬病。效亭所謂投降外國人者,卽指此也。」

    《棲霞閣》又稱:「人傳孝拱於英夷燒圓明園事爲之謀主,海內羣指爲漢奸。豈知當時英人慾徑攻京城,賴孝拱力止之,言圓明園珍物山積,爲中國精華之所萃,毀此亦可以償所忿矣。是保全都城,孝拱實與有功焉。」又云:「定盦子孝拱,爲英人巴夏禮客,導英、法兵焚圓明園,世多以爲詬病。然此時民族主義尙未發達於吾國,且孝拱用意固別有在,不得以中行說之流槪之。」據此二說,則主張火燒圓明園之舉,不爲無據矣。

    四褚愛林眞名及前身之考索

    褚事略見本書第三回中梁聘珠家席上過、陸諸人所述

    褚愛林爲孝拱逃妾,本書中固已明言,然恐讀者猶未能證其確。解人向聞褚愛林爲孝拱二妾之一,本名褚畹香,通書翰詞墨。旣以孝拱益頹放落魄,乃攜其所藏書稿骨董而亡。先潛跡西湖某尼庵中,繼卽挾其所有至蘇州求售,並改今名,作賣笑生涯。茲考《定盦文集》曹序後按語云:「曾有人在西湖尼庵見孝拱手抄先集稿本,與今本互有異同;又詞一卷,爲孝拱手錄,與今本亦異。(中略)西湖某尼乃孝拱之妾,而遁入空門者。所藏孝拱手寫本,有三十餘種之多,曾挾至吳門,索値百元求售,今不知何往矣。文字之顯晦,固有定耶!」又《定盦年譜》(道光七年丁亥)所載「藏有葉小鸞眉紋詩硯」句下,鄭筱圃注云:「小鸞眉子硯,餘見之石埭徐子靜案上,謂於海上得之先生冢子孝拱家。石已中斷,別有舊搨本,名流題詠殆徧。光緒初,餘遊吳門,猶及見孝拱之妾褚畹香。詢以龔氏遺蹟,則雲:『有書百餘篋,?盡售之海客矣。』」參閱此兩則,則褚愛林之前身,確爲褚畹香無疑。其行蹤事蹟,亦與作者所聞暗合。至流入北里一層,二說雖均未及,已可於言外得之。蓋二說均系附刊龔集者,安得不爲孝拱諱?卽如趙飛燕印之輾轉入粵中,而得歸諸潘德畬方伯者,當亦於此際流入海客之手焉。至《棲霞閣》《半倫傳》所載「威妥瑪死,半倫益頹放不自振。居恆好謾罵人,視時流無所許可,人亦畏而惡之,目爲怪物,往往避道行。舊所藏書畫古玩,斥賣略盡。始納一姬,寵之專房,繼又購二姬,則其寵漸移,久之,二妾竟同遁去」云云,則僅及其逃遁,而於餘事均未詳盡,歷觀各書所紀,則褚愛林之前身,已不勞考索而可知也。

    五倭艮峯上疏諫阻同文館之考證

    說見本書三回馮景亭所舉引

    考《東華錄》,同治二年癸亥春二月,設立同文館於京師,朝議選閣部翰林官年少聰穎者,入館學習各國語言文字,及天文、算學、造船、制器諸法。大學士倭仁上疏,力言其不可。御史張盛藻希倭仁旨,遂奏稱:「天文算學,宜令欽天監天文生習之;製造工作,宜責成工部督匠役習之。文儒近臣,不當崇尙技能,師法夷裔。」疏上,都下一時傳誦,以爲至論。於是詞館曹郞,皆自以下喬遷谷爲恥,竟無一人肯入館者。尋朝旨故命倭仁在總理衙門行走,並管理同文館事,冀以間執其口,倭仁屢以疾辭。至六年夏,會因旱求言,候選隸州知州楊廷熙,請都察院代奏撤銷同文館以弭天變,並痛詆各部院王大臣。上諭指爲倭仁授意,着仁假滿後卽行赴任。倭仁不獲已,先策騎蒞館,迨中途故墜馬,遂以足疾請急假。朝廷知其意不可回,亦不再強之。噫!如倭仁者,非當時所推爲一代理學名臣者歟!而其見解頑固如是,宜乎國之不競也。

    六畢嘉銘與孫汶聯絡,及哥老、三合、興中三會聯盟之考索

    說見本書第五回敘述廣東靑年會得陳千秋長電事

    本書所述革命黨開祕密會議於廣東,會員有史堅如、楊雲衢、歐世傑、何大雄等諸人。按史堅如確係眞名,慘死於廣東,年僅十八;英人摩爾肯亦確有其人,而爲吾中國革命黨奔走者:皆爲人所共悉。其楊雲衢或卽楊飛鴻,亦爲黨中領袖;而哥老會總頭領畢嘉銘者,當是畢松琥。考《孫逸仙》(書名)第三章載:「湖南同志畢松琥以書至,雲:『將率哥老會頭目數人至香港。』陳白乃止滔天入內地,以待其來。繼哥老會之頭目至,而畢不來,唯有一書以紹介於陳白及滔天。書中附有略傳,說其人物。旣入,風貌有古色,實與讀書辨論之士異趣。曰:『世運大開,國情異昔,豈吾黨獨守故態耶?吾徒之來,正所以乞諸君之敎也。』語次,略漏將三合、興中、哥老三會合而爲一,卽舉孫君爲統領之意。且曰:『當今之世,不通外情而漫欲揭竿者,恐貽不測之禍於百年之後。而吾徒之中能通外情者,仍深屬望於孫君,願待畢君之來共議之。』陳白等聞之皆喜,且謂是會良非偶然,乃南萬里前年作湖南遊,得交畢君,而畢君爲此緣也。繼畢松琥以貲乏困於上海,陳白等濟之,以促其來。旣而畢來,合同之議未開,師中吉、劉□□二人亦至自上海,共爲哥老會之股肱。惟衆皆疑師內通康派,謀擯斥之。旣而師去,乃開聯合會之議。與議者總十二人,爲哥老會山主,哥老會之股肱,及三合會頭目,興中會領袖等四種人物。議成,卽推孫君爲統領,改會名,並奉大統領之印章於孫君。」云云。據此,則松琥當卽嘉銘之眞名無疑。惟本書所述年代,先後稍有不同,此則作者之故爲參差也。

    七淸流黨之考證

    說見本書第六回敘述莊侖樵得意時之京朝狀況

    按惲學士《光緒帝外傳》稱:「光緒初年,承穆廟中興之後,西北以次戡定,海宇無事,想望太平。兩宮勵精圖治,彌重視言路。會俄人渝盟,盈廷論和戰,惠陵大禮議起,一時棱棱具風骨者鹹有以自見。吳縣潘祖蔭、宗室寶廷、南皮張之洞、豐潤張佩綸、瑞安黃體芳、閩縣陳?琛、吳橋劉恩溥、鎭平鄧承修尤激昂,喜言事,號曰淸流(解人按:他書或以二張、寶廷、黃體芳、王先謙、劉恩溥六人並舉,稱淸流六君子)。而高陽李文正公當國,?爲之魁。疏入,多報可,彈擊不避權貴;白簡朝入,鞶帶夕褫,舉朝爲之震竦。松筠庵諫草堂,明楊椒山先生故宅也,言官欲有所論列,輒集於此,赤棒盈門,見者驚相傳,次日必有文字。侍郞長敘、布政使葆亭,以國忌日嫁娶,鎭平素服往賀,座客疑且詫,俄而彈章上,兩親家罷官矣。尙書壽演皇槓,過琉璃廠寶名堂茗話,諸公合數人之力傾之,至摭拾曖昧爲罪案,卒罷去。惟二張蒙眷注尤厚,南皮以閣學撫晉,豐潤以庶子攝都堂,知癸未科貢舉,駸駸大用矣。」讀此,則當時氣焰熏天,公倒屣,本書所謂鬧得雞犬不寧,煙雲繚繞者,泃非虛語矣。

    八錢冷西眞名之考實

    說見第六回袁尙秋討錢冷西檄文

    雯靑在莊壽香書室中得見尙秋所書「錢狗來,吿爾狗」云云之一段遊戲文字,解人讀之,屢經摸索,迄不知錢冷西爲何人。近讀志範蔣先生《淸朝逸史》第三卷,乃憬然悟,知卽歸安錢司業。司業名振倫,字楞仙,道光戊戌翰林,官至國子監司業,卽引嫌絕意仕進,年僅四十。其所以早歲卽歸隱者,因司業爲常熟翁心存相國之壻,翁壻沆瀣頗洽,因忌者有「錢某有所憑藉,不久將登顯秩」之?言,故司業引爲大辱,遂?跡於翁氏之門。未幾,以丁內艱歸,卽隱居不出。繼乃入張文襄幕中,因事與袁昶有隙雲。司業着有《示樸齋稿》,其弟竾仙儀部振常亦長於詞章,二人同箋釋義山詩文集,頗爲士流珍守焉。

    三孽海花二十四回中人物故事考證續

    強作解人輯證

    九祝寶廷因納江山船伎自劾去官之考實

    說見本書七回追敘學臣狎妓棄微官之一節

    祝寶廷爲宗室。寶廷字竹坡,已見本書索隱表。按寶侍郞又號偶齋,着有詩稿曰《宗室八旗名士草》,亦名《偶齋詩草》。本書謂在浙江學政任內,納娶江山船妓珠兒爲妾,自行檢舉,奉旨革職一節,悉與實事相符,惟著者故以福建主考改爲浙江學政耳。考《東華錄》紀光緒九年春正月,革禮部右侍郞寶廷職。略謂寶廷以宗室名翰林,遇事敢言,屢有陳奏,多見採擇施行。然當時朝班不靖,邪枉醜正,實繁有徒。寶廷默燭機先,漸萌退志。七年十月,特擢今職,卽疏辭,不許。上年十二月,以典試福建,歸舟抵淸江浦,以途中買江山船人女汪氏爲妾,上疏自劾,請從重懲責,蓋假詞以自乞耳。奉旨交部嚴議,至是罷官。《藝苑叢話》亦謂,或疑寶平日頗自謹飭,今忽一反其所爲,及見其題壁詩,曰「位高遭謗易,恩重退官難」,始知寶蓋藉此以遂其歸田之樂也。又鄭蘇戡先生《懷座主寶竹坡侍郞》詩中,有「休官竟以詩人老,祈死應知國是非。小節蹉跎公可惜,同朝名德世多譏」等句,亦此意也。

    十莊小燕出身之略史及百石齋

    說見本書九回雯靑拆看小燕送行詩,及十九回河西務客店中莊稚燕與魚陽伯細談《長江萬里圖》之一節

    光緒朝侍郞張蔭桓,初本從九未入流出身,積資捐保至道員,以閻敬銘、李鴻章之保舉,得召京內用,補太常寺,入總理衙門,旋升至侍郞,兩宮均隆寵異常。當時固名聲頗大,雖在野者無不震其名,亦無不知其爲布衣出身,故雯靑稱之曰:「不愧白衣名士。」惟格於舊例,又忌者衆,故不得爲尙書。李嶽瑞《春冰室野乘》雲:「南海張樵野侍郞蔭桓,起家簿尉,粗識字,中歲始力學,四十後卽出持使節,入贅總署。而騈散文詩,皆能卓然成家,餘力作畫,亦超俊絕塵,眞奇材也。生平作事不拘繩尺,且以流外官致身貳,輦下諸貴人尤疾之。故毀多於譽,然幹局實遠出諸公上。」觀此則當時「白衣名士」之稱,褒中猶不有貶。而十九回稚燕口中所述「他老爺子因沒有巴結上一個正途功名,心裏常常不平,碰着正途上的名公巨,事事偏要爭勝」等語,確將乃父心事活活畫出矣。

    《春冰室》又云:「侍郞富名跡,收藏石谷卷軸至多,嘗建百穀齋以儲之。自被禍後,恆玄寒具,遂成雲煙之散沒矣。」又樵野遣戍西行時《奉答廉祭酒》詩中,亦有「百石齋隨黃葉散,兩家春與綠楊虛」之句。然則稚燕吿訴陽伯所稱其父「立了一個願,專收王石谷的畫,先把書齋的名兒叫作了百石齋,見得不到百幅不歇手」等語,亦確係當時實事也。

    十一莊小燕袖中進呈西洋玩意之不確

    亦見十九回稚燕所語

    稚燕語陽伯,謂小八音琴及各種西洋精巧玩意,乃其父進呈光緒帝,藉以引起推行新政之心理也。且自謂是一片報國苦心云云。此風說當時傳稱頗盛,朝野皆知,惟按諸《春冰室》所記,則事實無徵。《春冰室》《德宗聖德恭紀》篇雲:「德宗平生最惡外洋機巧玩物,卽鐘錶亦不肯多置左右。後來崇尙西法,純出於保國救民之念,而絕無喜新厭故之思,此質諸天地而無?者。外間所傳某侍郞每召見,必懷西人奇巧玩物數事以進!故聖眷最隆者,皆謠諑之蜚語耳。」又惲學士《光緒帝外傳》,亦有「上素儉,衣皆經澣濯縫級,聲色狗馬之好,泊如也」等語,則此說其信非確乎?

    十二《漢書》「感」作「感槪」之考據

    說見十一回菶如在磨勘處所爭辯

    本書稱菶如在磨勘處勘得一卷,將「感」之「」寫成「槪」字,自信其必誤。方詡詡自鳴得意,不意仍被袁、連二人譏笑,罵菶如《漢書》都沒有看過。據此則「」字寫「槪」,其出處當在《漢書》上。考《前漢書》三十七卷《季布傳》贊曰:「(上略)賢者誠重其死,夫婢妾賤人,感槪而自殺,非能勇也,其畫無俚之至耳。」連荇仙所稱《漢書》,當卽指此。又《康熙字典》木部十一畫「?」(同「槪」)字下,其第六音義雲:「又口漑切,同。」亦引《史》《漢》,《季布傳》讚語爲典。然則「感」,寫作「感」,誠非謬誤不典可知。宜乎菶如之爲袁、連所笑矣。噫嘻,狀元!

    十三潘尙書開單捜羅名士一事之索隱

    說見本書十三回

    按本書所載潘八瀛於會試場中苦心搜求名士一節,亦並無何等關節,僅不過以一小冊子交給袁尙秋,囑其轉致各房官,按省蒐羅而已。然卽其所舉中式各人之姓名(如姜表、米繼曾、葉鞠等),及尹震生獨自暗中反對之兩層,加以考索,則此事與己丑會榜之事暗合,實卽眉壽鼎關節之小影也。蓋江標、費念慈、葉昌熾等(姓名參閱前索隱表),皆系己丑科分,卽《淸代野記》中所謂眉壽鼎進士也。又考《棲霞閣野乘》記己丑會試事,有「徧致同考官,令有用銘語入文者一律薦舉,各房奉命惟謹,而某房獨與文勤忤,有首場已薦,因二場引用銘文而擯棄者」云云。其所謂某房,卽指楊也。惟本書中之章、聞二人,於事實上則爲許鶴巢,知者頗多。茲將《棲霞閣》《潘文勤之好士》一篇錄下,以便讀者參閱自得。其詞雲:「吳縣潘文勤公,喜誘掖後進。己丑會試前,吳門名孝廉許某薄遊京師,文名藉甚。一日,文勤治筵邀許及同裏諸公交車飮。酒闌,出古鼎一,文曰『眉壽寶鼎』,銘字斑駁可辨,顧語座客曰:『盍各錄一紙?此中大有佳處也。』客喩意,爭相傳寫而出。迨就試時,文勤總司閱卷事,二場經文有『介我眉壽』一題,先期則將眉壽鼎文刷印若干紙,遍致同考官,令有用銘語入文者,一律薦舉。各房奉命惟謹,而某房獨與文勤忤,有首場已薦,因二場用銘文而擯棄者,則許某是也。而江西學使王勝之太史,乃因是高捷南宮矣。先是,太史館吳大澄家,主賓頗相得,太史公交車北上時,吳無以爲贈,出所著《古器圖考》一卷授太史,曰:『潘某好金石。此屆又必爲總裁,姑以此作敲門磚何如?』及期,太史見銘文在圖考中,乃悉援引入文。塡榜日,文勤生堂皇監視,見同里名下士皆入彀中,掀髯自喜,顧許某獨不與,疑焉。記有一卷置之魁選,或當在是。及拆視,知爲太史,乃大恚。」

    十四誤中劉毅爲會元,非潘尙書事之別證

    說見十三回

    本書稱潘尙書欲得章騫(卽張季先生)爲會元,以爲此榜生色,不意誤中劉毅(劉可毅)之卷。尙書於是大恚,始終不願接見劉等情。考劉可毅爲壬辰會元,實出翁之門下,作者將翁事作潘事者,故作疑陣也。(書中此例不少槪見,?者當知此非作者之誤,乃作者之深意也。)《藝苑叢話》雲:「劉可毅捷南宮之歲,總裁爲翁師傅同龢。時張謇名滿都門,翁擬以之冠全榜。第二場詩藝爲『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四句。劉卷有句雲:『策馬三韓,雪花如掌。』張昔年曾遊高麗,翁以爲作是語者,季無疑,不待推尋,定爲首選。及揭曉,乃劉也。」然則非潘伯寅尙書之事可證矣。

    十五莊侖樵得妻佳話,可正所聞錄之誤

    說見十四回小燕在唐處所述

    張佩綸娶李傅相之女公子爲繼配,其一段求婚笑史,一時朝野盛傳,播爲佳話,頗足徵傅相愛才若渴之誠。以解人當時所聞,確與本書所述大致相同,雖出諸小說家言,傳聞不異詞,然其年代則固在張贖罪之後,而非少年掇巍科之時。其伉儷名分,則固爲續絃,而非元配,此亦盡人皆知。乃近人札記《所聞錄》中,亦有《張佩綸得妻》一則,其所記大略,去事實愈遠,茲並附錄以見其誤。《所聞錄》雲:「張佩綸入會闈,適李文忠爲主考,榜發後,張謁師至李宅,文忠喜其才華,酬奬極至,曰:『汝才氣與我女同。』(解人曰:『狗屁不通!試問世間老師於門生,豈有初次接見,而言語間忽以閨中女兒爲談資者?況進士謁座師,原非尋常師弟可比。且以才氣相比,非卽自誇其女乎?』)張卽拜伏稱壻,(解人曰:『尤其放屁!老師但不過自誇一句,門生卽巳自認爲壻;假使老師之女爲巳字,或巳嫁,或巳寡,則門生又將如何?』)謝不已。李迫於勢,無能辭,(解人曰:『此門生有何勢可迫老師?豈卽將來迫其女兒之勢耶?何此勢未敬夫人,先敬其丈人?嗚呼可殺!』)因納取焉。(解人曰:『一發可笑!硬將張冠與李戴。競連文理也不通。試問老師於此,究竟納取何物?豈卽納取其先敬丈人之勢乎?』)小人之善於迎結權貴,其術實有可畏者。然文忠以一語之失,遂巍巍成了一座丈人峯,殊爲不値。(解人曰:『以我看來,文忠旣巳納娶,復有何不值耶?一笑!』)

    十六郭筠仙被湘人驅逐之證實

    說見十八回談瀛會席上語

    郭嵩壽侍郞得風氣之先,識洋務最早。光緒元年八月,派使英國,至四年春,兼充駐法公使。新加坡設立領事,乃其所奏定。四年冬,期滿歸國。旣還朝,請假省墓,以小輪駛返湘中原籍。時內河小輪猶未通,湘人見而大譁,謂郭沾染鬼子習氣,斥爲漢奸,目爲喫敎,大集明倫堂,聲罪致討,並焚其輪,驅逐出湘,幾致不認爲湘人,郭噤不敢問。觀此,可見當時內地風氣之窒塞矣!

    十七大刀王二之奇俠

    說見十九回河西務店中盜畫題名事

    按大刀王二實爲半壁街大刀王五,名正誼(見《淸史紀事本末》),光緒初京師大俠也。業保鏢。河北、山東羣盜,鹹奉爲祭酒。其所劫必贓吏猾胥,非不義之財不取,其詳見《春冰室野乘》中。又《紀事本末》稱:「光緒二十年,安維峻侍御曉峯,以參李鴻章,詞連李蓮英,奉旨革職,遣戍軍臺。都中謠傳蓮英銜之甚,中途必死之。有幽、燕大俠大刀王五聞之,踵門求見曰:『此去途中多暴客,非小人爲衛,必不。』因護之往,車馱資皆其所出雲。」又五素與譚復生善,戊戌之變,五詣譚所勸之出奔,願以身護,譚固不可,乃已。按本書預擬回目第二十三回之《遼天躍馬,老英雄自願送孤臣;燕?揮金,豪公子無心結死士》卽系此二事。陸君《續孼海花》二十五回中,竟誤爲馬玉昆送衛汝貴,及李公子結交王二。實非病夫原旨。蓋病夫所下字眼,均有分量,其所以用「豪公子」者,因譚爲當時著名海內四公子之一,非尋常官宦之公子也。

    十八餘敏寫履歷,及魚邦禮運動上海道之證實

    說見二十一至二十三回

    考《春冰室野乘》紀載玉銘(卽餘敏)、魯伯陽(卽魚邦禮)之事甚悉,略謂:「四川鹽茶道玉銘者,都下木商,籍隸內務府,入貲得同知職銜者也。其謝恩召見時,上詢:『爾向在署當差?』對曰:『奴才向在〇〇(此二字爲當時??字號,記者巳忘之矣。)』上不解,又問之。則曰:『皇上不知〇〇乎?〇〇者,西城第一木廠也,奴才向?管事。』上哂曰:『然則木廠掌櫃耳。木廠生意甚好,何忽棄而作官?』對曰:『因聞四川?茶道出息比木廠更多數倍耳。』上是時?怒甚,然猶隱忍未發。復問:『爾能國語乎?』曰:『不能。』『能漢文乎?』囁嚅良久,始對曰:『能。』上乃以紙筆擲地,令一太監引之出,於幹淸宮階上默寫履歷。待之良久,始覆命繳卷,僅有『奴才玉銘,某旗人』數字,字如茶杯,而脫落顚倒,不可辨識,甚且『玉銘』兩字亦復錯訛,不能成書。上始震怒,立命以同知歸部候選,而改授張元普爲鹽茶道。玉銘旣失官,復歸木廠。後承辦醇賢親王祠廟大工,以乾沒鉅款事覺,詔提督衙門逮捕,乃披剃爲僧,遁入西山佛寺。先是,有魯伯陽者,亦以夤緣得官蘇松太道。旣抵江南,劉坤一知其由來,固靳之,終不令到任。數月後,竟藉事劾去之,奉旨開缺。聞魯於此缺先後運動費耗去七十餘萬,竟未得一日履新,因憤而入山,着道士服,不復出矣。京師人談此兩事,戲謂之一僧一道也。」按此卽本書中庫丁餘敏及山東人魚邦禮之實事也。又惲學士《光緒帝外傳》,亦並載此二事,惟以玉銘爲玉昆,則誤。(《東華錄》中亦作「玉銘」可證。)其於魯伯陽事,則較此爲詳。此二人實爲當時東西朝暗中激鬬之點。《紀事本末》載「二十年冬十月,降瑾貴妃、珍貴妃皆爲貴人,又「文廷式以託病出京,僅於罪」云云,卽本書所謂連累皇妃及皇妃師傅是也。蓋文乃二妃之師,最爲光緒帝所重。本書章鳳孫夢中所見兩條道兒,其寓意卽謂東邊的道兒是珍、瑾,道口大樹爲聞韻高,西邊的道兒是李蓮英,一羣烏嘴油臉小孩,卽如小燕父子等一班結交連公公者是也。

    十九李治民之槪略,及薆雲、素雲、怡雲之考索

    說見十九回

    書中李治民即李銘,別號伯,浙江會稽人。爲同、光間知名士,着有《白華絳跗閣詩集》,博學傲物,久躓名場,成光緒庚辰進士,年已五十一矣。然才名早播一時,如潘文勤、張文襄等,最爲傾倒。官至御史,略見近人詩錄。張文襄《南窪修禊送客》詩,卽送伯也,故有「會稽內史」之句。又考《鞠臺集秀錄》載:「雲龢主人朱藹雲,字霞芬,蘇州人,隸四喜部。」又素雲、怡雲,均熙春班。二班均在韓家潭,與書中三雲正合。

    以上三稿,原爲民國丙辰(1916)望雲山房刊《孽海花》第三冊(卽原二十一回至二十四回)附錄。

    *1 ①自注:內史第五行燈,亦予所藏。

    *2 ②自注:予得地十笏於玉山之側,擬構寶燕閣,他日居之。

    ●卷五

    ○聞菽園居士欲爲政變說部詩以速之

    康有爲

    我游上海考書肆,羣書何者銷流多?經史不如八股盛,八股無如小說何。鄭聲不倦雅樂睡,人情所好聖不呵。自從戊戌八月後,天昏霧黑暗山河:房州閉廢金輪復,大鵬遮天瞇雙目。天宮忽遇南風扇,蓮花留得六郞宿。呂家少帝豈劉氏,潘後童女爲魏續。天柱爾朱假大權,內總禁衛外旗綠。兵馬元帥都天下,坐觀玄黃聞鬼哭。姚宋才名甘作輔,何況無恥陳伯玉!頃者開科買士心,秀才得意羣呻吟。君國淪亡彼豈識,科第偷竊衆所欽。舊黨獻諛狂一國,大周受命頌駸駸。是非顚倒人心變,哀哉神州其陸沉!頗欲移挽恨無術,縐眉搔首天雨陰。聞君董狐說小說,以敵八股功最深。衿纓?井皆快覩,上達下達眞妙音。方今大地此學盛,欲爭六藝爲七岑。去年卓如欲述作,荏苒不成失靈藥。或託樂府或稗官,或述前聖或後覺。擬出一治更一亂,普問人心果何樂?庶俾四萬萬國民,茶餘睡醒用戲謔。以君妙筆爲寫生,海潮大聲起木鐸。乞放霞光照大千,十日爲期速畫諾。

    《南海詩集》(1911)

    ○關於《東歐女豪傑》六題

    一《東歐女豪傑》中作

    嶺南羽衣女士

    磊磊奇情一萬絲,爲誰吞恨到蛾眉?天心豈厭玄黃血,人事難平黑白棋。秋老寒雲盤健鶻,春深叢莽殪神魑。可憐博浪遇來客,不到沙丘不自知。

    天女天花悟後身,去來說果復談因。多情錦瑟應憐我,無量金針試度人。但有馬蹄懲往轍,應無龍血灑前塵。勞勞歌哭誰能見?空對西風淚滿巾。

    《女子世界》第四期(1904)

    二《平等閣筆記》所載逆旅女子題壁三絕第四章字體潦草不能辨識因足成之*1

    嶺南羽衣女士

    江山誰主費商量,錦瑟年華枉斷腸。忍說家園好風景,斜風無賴雜斜陽。

    《女子世界》第四期(1904)

    三和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中作

    馬君武

    憔悴花枝與柳絲,爲誰顰斷遠山眉?競爭未淨六洲血,勝負猶懸廿紀棋。東海雲雷驚睡蟄,北陵?荔走山魑。遠聞錦瑟魂應斷,沈醉西風不自知。

    辛苦風塵飄泊身,人天曆歷悟前因。飛揚古國非無日,巾幗中原大有人。明媚河山愁落日,倉皇戎馬泣飛塵。聞君憂國多垂淚,爲制鮫綃百幅巾。

    《女子世界》第四期(1904)

    四和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中作

    冶民

    莽莽神州似亂絲,誰知巾幗愧鬚眉!絞枯愛國千行淚,收拾情天一局棋。未死春心猶裹簡,已灰俠首爲投魑。寶鞘龍劍今何在?此事當年聶姊知。

    二十紀初現在身,苦將往果證來因。精禽銜石沈寃海,杜宇啼枝訴恨人。古國殘魂還中酒,百年芳夢總成塵。傷心祗是編遺史,豈獨紅顏爲溼巾!

    《女子世界》第四期(1904)

    五甲辰春夕獨坐挑燈偶讀羽衣女士《東歐女豪傑》唱和詩神韻魄力迥異尋常喚起國魂斷推此種依韻感和

    廣東女士同怙

    女兒難解是情絲,翻嘆從前學畫眉。大地山河空色界,半生心力誤琴棋。從軍畢竟限戎馬,拔劍由爲斬魅魑。泣血鵑啼春夢裏,國魂叫醒又誰知?

    勞勞濁世卅年身,五嶽歸來證夙因。河海澄淸如有日,英雄巾幗豈無人!餞春南海思前渡,破浪東瀛步後塵。其奈哥哥行不得,望風?想淚沾巾。

    《女子世界》第六期(1904)

    六和羽衣女士所著《東歐女豪傑》中作

    高旭

    憂國心繁似亂絲,更無閒筆畫新眉。豺狼毒灑全球血,鸚鵡危翻一局棋。從古愛情逢宇蛤,自由空氣戰妖魑。睡獅無賴呼難醒,浩蕩奇愁莫我知。

    風塵叱吒女兒身,入世原來未斷因。鉤爪鋸牙專制虎,翠?紅袖慧心人。好磨鐵馬金戈氣,警洗泥犂黑獄塵。寥寂江山天不管,杜鵑啼淚搵羅巾。

    《覺民》第七期(1904),《政藝通報》三年六期(1904),《女子世界》第四期(1904),《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1 《東歐女豪傑》中作

    ○自題《新中國未來記》

    梁啓超

    無端忽作太平夢,放眼崑崙絕頂來。河嶽層層團錦繡,華嚴界界有樓臺。六洲牛耳無雙譽,百軸麟圖不世才。掀髯正視羣龍笑,誰信晨雞驀喚回。

    卻橫西海望中原,黃霧沉沉白日昏。萬壑豕蛇誰是主?千山魑魅無人。靑年心死秋梧悴,老國魂歸蜀道難。道是天亡天不管,朅來予亦欲無言。

    《新小說》第一卷《新中國未來記》(1903)中作

    ○西江月*1

    吳趼人

    精衛不塡恨海,女媧未補情天。好姻緣是惡姻緣,說甚牽來一線?底事無情公子,不逢薄倖嬋娟。安排顚倒遇顚連,到此眞情乃見。

    廣智書局本《恨海》(1906)卷末

    *1 《恨海》題詞

    ○題劍雄《自由花》說部

    高旭

    由來綵鳳例隨鴉,草草姻緣豔豔花。地棘天荊儂倦矣,無情風雨折蘭芽。

    聲聲入破管絃新,釀出神州異様春。萬古馨香幾媒妁,大家拜倒自由神。

    妬色爭姸劇可嗤,洗除粉黛露天姿。眼中枉自稱豪俊,輸卻靑梅一女兒。

    無量慈悲轉法輪,竟將女界蕩妖氛。一枝妙筆驚凡俗,合與蒲郞作替人。

    《天梅遺集》

    ○關於《自由結婚》二題

    一題《自由結婚》第一編十首

    高吹萬

    匈奴未滅嘆無家,亡國人民淚似麻。我表同情心更痛,擬將絲繡自由花。

    重重羈絆不知恥,昂首驕人又自豪。怒打狗兒上邱去,居然女界一盧騷。

    粗衣惡食未辭艱,威福從今一例刪。何物老嫗眞覺者,能將詞組動關關。

    國恥夫仇痛不支,兒生墮地此何時!三哀詩苦難終讀,萬箭攢心涕已垂。

    謂他人父逞頭冥,恨我無能蕩穢腥。積憤滿腔無處泄,一聲聲罵小螟蛉。

    放下屠刀佛便成,總緣骨肉顯恩情。妙音亦是眞菩薩,彼岸回頭度衆生。

    難息奇寃莫與伸,喃喃自語性情眞。可知一死何當惜,要步黃將軍後塵。

    國破家亡莫奈何,可憐走狗亦何多!獄中夜冷聲嗚咽,唱出英雄革命歌。

    一女翩然喚賣花,吉祥語妙動豪家。豈知現出本來相,革命花非富貴花。

    同學交情爾我知,家庭腐敗竟如斯。倘敎多吸文明氣,豈是尋常一女兒?

    《女子世界》第九期(1904)

    二題《自由結婚》第二編十首

    高吹萬

    犧牲一己救人眞,託跡勾欄費苦心。我有一言須問爾:從前改造幾何人?

    縱身入水渺難尋,一別經年眼淚盈。豈料重逢有今日,妙齡已作女先生。

    宏論侃侃不可刪,竟令頑媼化奇才。吾於一事尤欽絕:敎育佳兒革命來。

    種種譬如昨日死,敢將老朽謝無能。國亡忍念消災咒,光復篇原是佛經。

    已分將身嫁國妻,莫敎失節玷金閨。琅琅演說君聽取,願與同胞一指迷。

    慘淡經營五十年,於今團體十分堅。女軍人起謀光復,蠢爾鬚眉快着鞭。

    牢室淒涼獄吏獰,索錢莫得苦難名。高聲一曲如泉湧,滲入心脾淚欲傾。

    國亡更比夫亡痛,舉世酣嬉欲語誰?異種欺凌甘受慣,傷心民族太癡頑。

    粗知大義解除驅,一片婆心未可誣。生個媚奴眞不肖,算來有子不如無。

    奴圈獅吼女英雄,畜類原來是弱蟲。閨閣賜將黃馬褂,這番紀念也威風。

    《女子世界》第九期(1904)

    ○關於《東京夢》二題

    一題《東京夢》六絕

    危瀾樓主人

    徐福逃秦劇可哀,波濤隱泣到蓬萊。只今東海浮槎客,爲步雲階捷梯來。

    蓬萊競渡逐鞭先,碌碌塵囂太可憐。避世桃源何處是?煙雲無際海無邊。

    看桃歸去看櫻花,雙駿輕移七寶車。芳跡香塵留不住,鐘聲古寺夕陽斜。

    一夢黃粱不自恃,十年歸去笑狂癡。風雲氣槪消磨盡,甘伏秋窗學唱詩。

    牡丹亭畔偶徘徊,異地楚歌徹耳哀。細譜《會眞》驚豔曲,「秋波轉」句悟禪來。

    癡心欲負魯陽戈,滄海曾經奈水何!楚客古今同薄命,秋風木葉洞庭波。

    《東京夢》(1909)卷首

    二讀《東京夢》感題六絕

    湘葉樓主人

    旭日瞳瞳耀海東,水晶樓閣認芙蓉。秦時五百童男女,描盡靑蓮一卷中。

    滿地櫻花逐馬蹄,半隨流水半沾泥。翩翩裙屐桃郞舞,踏遍靑山幾萬回。

    紅粉當壚笑語譁,樓亭一醉總堪誇。酒闌日暮笙歌歇,瞬目風雲歲幾華。

    大廈將傾半壁斜,攘攘鼠雀任紛拿。時人不解儂心苦,錯笑飄搖學噪鴉。

    秦聲燕曲大羅天,舞袖翩翩我亦憐。閒來聯袂深櫻立,爭識神州美少年。

    天涯涕淚悵飄零,滄海歸來百鍊身。雄念壯懷今已矣,詩城酒壘閉門深。

    《東京夢》(1909)卷首

    ○《轟天雷》題詞

    劍心

    威鳳高騫仗馬瘖,一陽初震閟重陰。竟違梅福乘軺志,空抱朱雲折檻心。萬里君門瞻北斗,衰朝氣節薄東林。願將待訊圜扉草,寫附忠宣浩氣吟。

    橫鯨飛浪撼寰瀛,朝局玄黃覆一枰。自古國亡緣黨錮,幾人抗疏薄功名。張鈞帝許眞狂子,杜甫天憐太瘦生。此後抒辭應作意,烏臺舊案認分明。

    關河迢遞兩心同,朋席餘歡轉瞬空。落月屋梁疑李白,橫經太學憶陳東。逐臣文字蠻荒貴,謫宦家園歲月窮。十載江亭留影事,未應銷蝕蠧魚叢。

    盲女琵琶撥路歧,中郞身世盡傳疑。《桃花扇》底興亡史,玉茗堂中諷刺詞。盛世鴻圖資笑劇*1,趙家遺事演支離。黃車周說專門學,卷卷蒼涼入夢思。

    再版批註本《轟天雷》(1904)卷首

    *1 ①見《嘯亭雜錄》。

    ○關於《庚子國變彈詞》三題

    一撰《庚子國變彈詞》十四回吿成率書其後

    李伯元

    驀地飛來陽九災,哀絲手理一低徊。昆明池上人何在?剩有胡僧話劫灰。

    據《庚子國變彈詞》單本(1903)錄

    二《庚子國變彈詞》題詞

    李伯元

    萬柳搖風影玉河,年來眉黛已無多。如何鳳閣龍樓外,一夜驚聞勅勒歌。

    霧牗雲窗喚莫應,劫灰甚處問胡僧。可憐轉應宮中曲,一例叢殘到羽陵。

    江上搖落不宜秋,馬足車塵望遠遊。剩有紅牙小兒女,梅花閣外唱揚州。

    白髮宮人說未全,只愁往事易成煙。拚將一副新亭淚,倂入唐山舊管絃。

    1902年11月28日《世界繁華報》

    三題《庚子國變彈詞》應南亭屬也

    病紅山人

    鼓打鱗皮動地哀,短衣匹馬走強臺。廿周革命風潮湧,胎出冰麻世界來。

    一夜無端起惡風,塵塵燕蝶變飛蓬。對山歌哭尋常見,事事兜盤業眼中。

    坯塵惡業續黃巾,拳石三洲是總因。太劫灰中尋不見,琉璃海里試回輪。

    掩袂宮門太愴心,欲歌《黃竹》不成音。試編活歷維新史,當作元童叫上林。

    據《庚子國變彈詞》單本(1903)錄

    ○關於《救劫傳》四題

    一《救劫傳》題詞

    桃源山人

    塵海茫茫鬱未開,憂生黃面幾輪迴。憑君?盡金人淚,持向昆明證劫灰。

    秦關乍喜得重生,燕?何人感不平!依舊夕陽無限好,白河官舫賽銅鉦。

    攘夷大義託尊王,小說虞初進上方。便把興亡作兒戲,鈞天醉夢和宮商。

    官家兩局錯當初,閶闔誰聞慟哭餘。且託彈詞和腰鼓,蓋生孤憤賈生書。

    野史陽和筆底分,長歌當哭不堪聞。願書千萬流傳本。題作儒家《陰隲文》。

    《杭州白話報》

    二《救劫傳》題詞

    太虛子

    救劫有心君義俠,降魔無術我悲歌。墨痕那及淚痕漬,來日難於前日多。函谷驚塵屯鐵騎,洛陽沽酒狎銅駝。白雲變幻尋常事,未遇含婆可若何!

    《杭州白話報》

    三《救劫傳》題詞

    宋平子

    故人三載別,風雨暮春寒。袖中《救劫傳》,淚墨不曾幹。

    四《救劫傳》題詞

    觀雲

    菩薩說法點頑石,一一人前出一舌。八千龍義與修羅,各醒香雲換毛骨。

    《杭州白話報》

    ○題《紀念碑》*1

    壯靑

    記前塵墮歡如夢,驀把迷魂喚醒。知否三春春已老,稚雨癡風悽緊。試回省,恰隔着?山,驚落鸞雲影。伊誰管領,看院落簾陰,妝臺粉漬,舊恨新愁幷。再來也,月缺花殘露冷,那堪門巷重認。脂香鬢影依稀在,徒惹使君綺恨。休再問,竟蘭因絮果,一齊銷滅盡。絳愁紅病,嘆情海渺茫,愛河迷漫,腦蒂深深印

    《小說林》第十一期(1908)

    *1 調寄買陂塘

    ○題《雙碑記》*1

    壯靑

    罡風吹散兩鴛鴦,歡喜緣成煩惱場。本是山盟兼海誓,可憐地老又天荒。名花證果定情久,蔓草埋香惹恨長。三十年前遺蹟在,雙碑矻矻嚲斜陽。

    婚斷姻離赴九泉,傷必情種撇雲煙。愛河滾滾昏黃夜,孽海茫茫離恨天。厄力有樓標大陸,寃魂無路返何年。鐵生卻具江花筆,難繞癡呆不了緣。

    《小說林》第十一期(1908)

    *1 步元韻二首

    ○題《水滸》

    秦風

    一讀《水滸傳》,令人拍案起。我得而名之:強權之原理。維強盜主義,侵略爲天職。卽今英法美,多借以立國。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梁山泊一百有八人我所歡迎者唯魯智深武松李逵三人而已爲各作三詩以頌之

    秦風

    魯智深

    魯達鹵莽人,佛法能領受。大雄大無畏,善作獅子吼。

    殺人以救人,深識西來意。月照雖奇僧,尙少蓋世氣。

    六十斤錫杖,爲衆生造福。好個胖和尙,所食惟酒肉。

    武松

    殺落金蓮頭,再殺西門慶。哭祭阿兄前,是何等血性!

    武二不飮酒,嫂嫂勿如此。堂堂好男兒,肯做只般事?

    天生萬夫力,醉後氣益雄。橫飛景陽岡,結果一大蟲。

    李逵

    三虎抵一命,母命終難償。號泣於閔天,孝子心可傷。

    昂藏黑大漢,盤旋雙鐵斧。偉哉軍國民,體魄無與伍。

    何來假李逵,妝飾欺盲聾。半空霹靂來,跳出黑旋風。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英國小說題詞

    失名

    此是歐洲絕妙詞,描摹情態出鬚眉。誰知海外驚奇客,卽是長安遊俠兒。

    窮鄉安硯復何求?漁獵從他貉一邱。不信此心如止水,無端也便逐東流。

    並肩遊處兩無猜,誰識檀奴計早排?從此香車油壁路,花風齊送玉人來。

    登山臨水每相從,並轡馳驅廣陌中。一自兩心聯一氣,飛花宛爾逐春風。

    禮拜堂中倩影扶,雙雙貼地錦氍毹。敎師忙煞成嘉禮,好補當年嫁娶圖。

    封爵分符是世家,結姻兩族始無差。如何不把門楣配?但愛佳人貌似花。

    鰥魚苦況有誰憐?美眷如花況眼前。羨煞良朋得佳偶,衆香國裏小遊仙。

    碧玉原來出小家,桶裙曳地面籠紗。何當領取殷勤意,有女居然賦並車。

    阿父防閒意太嚴,閉門深鎖玉鉤簾。蕭郞獨恨無緣甚,從此羞歌《昔昔鹽》。

    歸來病況現維摩,擁榻支離奈若何!藥店飛龍驚出骨,癡心終算苦心多。

    ○題《萬國演義》後

    金一

    洪荒草木有春秋,祖鳥哀龍遍地遊。八十萬年天不曙,鈞天開幕舞獮猴。

    創世亞當孫悟空,翻雲覆雨仗英雄。詩吟荷馬歌維達,演出驚奇惝怳中。

    商權海權腓尼基,武育神敎雄波斯。希臘解崩羅馬蹶,日耳曼族森林飛。

    歷山東征出印度,該撒西去入英倫。長驅亞騎凌歐陸,禁煞兒啼鐵木眞。

    孔佛耶回百劫灰,華拏光焰燭天開。闢新世界哥侖布,不借人間舊舞臺。

    敎派爭平種禍罹,君權推倒戢羣魔。汗靑點點玄黃血,萬古興亡一殺那。

    三千餘年老大國,二十世紀太平洋。紅樓跳舞聊齋夢,滿地江湖一宋江。

    活劇排人說可憐,武裝鼓吹上當筵。格蘭斯頓俾斯麥,抵得京華小叫天。

    《二十世紀大舞臺》第一期(1904)

    ○關於《巴黎茶花女遺事》六題

    一讀《巴黎茶花女遺事》

    慧雲

    病中咯血一聲聲,垂死頻呼亞猛名。強起□□猶把筆,寫將心事表堅貞。

    願不從心傷命薄,幾多苦惱有誰知。擲將性命惟拚誣,恨海淸波豈盡期!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二讀《巴黎茶花女遺事》

    高旭

    萬種情絲牽不斷,無端我得絕交書。此中總有難言處,何竟粗兒不諒渠!

    天生骨相是鍾情,死後方知我負。縮命十年拚一哭,病中狂囈淚如傾。

    精鐵鑄閩斷情界,逼來理勢那能堪!乃翁父道應如此,苟諒予心死亦甘。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三《茶花女遺事》書後

    骨仍

    峭風織愁入簾櫳,妾淚曉落胭脂紅。濃雲一角壓階桐,妾夢夜繞巴黎東。淚耶夢耶渺何處?拚與郞絕不敢訴。生離卽是死別時,一坯黃土埋香霧。可憐邯鄲大道斜,彈破錦瑟損年華。慧業未修同命鳥,情根已種斷腸花。玉璫緘札字不滅,意中之人眼中血。他年宛轉達所私,是妾三生願了時。妾願已平精衛海,郞情不隨爛石改。綃鮫掩面哭墓門,地下喚活茶花魂。

    《雲南》第十六期(1909)

    四詠《巴黎茶花女遺事》二十首

    冰溪

    七十六天那庾多,重重色界聽吾歌。大家打迭情癡去,證取他生喬答摩。

    促坐紅輪帔角開,當場莫唱紫雲回。狂生要證曼陀果,消得花光四照來。

    駘蕩凌波顧曲餘,白騧紅幙穩輕車。恩譚街上銅環系,偷覷妝樓恰對居。

    鸚鵡傳信叩洞門,九琳窗下坐黃昏。殷勤靑鳥銜巾出,認取珠啼粉淚痕。

    葡萄融密剝春蔥,繡襪生綃映肉紅。故遣檀奴伺妝閣,喁喁一對可憐蟲。

    從此鰈鰈與鶼鶼,消受人間美滿緣。一點靈犀通不得,歡情濃處總生憐。

    銷夏灣佔匏止平,柔鄉深處護瑤英。白頭翁向窗前鬧,簾裏畫眉且莫驚。

    五銖衫舊揚流霞,緣飾搖菁萼綠華。妾有癡心不能說,難拋紅豆乍丹沙。

    碧海靑天敞綺寮,結鄰也怯到從蕉。誰家一角鴛鴦瓦,已下珠簾卸翠翹。

    雁行債客妬雙飛,油碧難歌緩緩歸。一領袖肩輕換卻,可憐典得又秋衣。

    杜宇聲聲喚去人,夢中驚瘦小腰身。依肩附耳丁寧語,珠淚垂紅已染巾。

    歸來啼態畫難成,數刻分離判死生。蘭氣一絲腰半束,風神未減雪聰明。

    誤他綵鳳逐鴉翔,不住紅鄉與翠鄉。太息鸞膠難再續,郞心可有退魂香。

    倭蘭一剪錦屏中,跳舞雙雙燭景紅。開落祗憑靑帝力,敢將狼藉怨春風。

    如夢墜歡不可尋,瑤華盼到又沈吟。不辭手顫更番寫,熱血傾幹照此心。

    罡風一霎葬花枝,離合悲歡纔幾時。從古傾城非命薄,斵他顏色是相思。

    愛河慾海豈能塡,埋玉何須又換阡。滿地繁華好秋色,如花人已忉利天。

    多謝文人筆似犀,流傳震旦說巴黎。美人事事傷心話,怕見慢郞一卷題。

    因果茫茫且漫論,鴻毛弱水有誰存?情天吾說無圓缺,多事還魂與補魂。

    煩惱人間有四蛇,香雲一一護瓊葩。寶珠色相須彌現,香界分栽稱意花。

    1902年11月17至18日《春江花月報》

    五題《茶花女遺事》*1

    黎俊民

    珠沈滄海玉成煙,傳贊無雙意惘然。鈿盒鏡臺尋淚跡,巴黎城內落花天。

    粉痕狼藉相思史*2,淚點爛斑訣絕書。日暮天寒人倚竹,秋風扶病女相如。

    高唐無復夢行雲,奼紫嫣紅送夕曛。惟有情苗芟不盡,茶花紅上美人墳。

    邱菽園《揮塵拾遺》卷六(1901)

    六聞曼殊將重譯《茶花女遺事》集定公句成兩絕句寄之

    高吹萬

    震旦狂禪沸不支,本無一字是吾師。天花豈用靈旛護,下筆情深不自恃。

    迥腸蕩氣感精靈,肯向渠儂側耳聽。今日不揮閒涕淚,茶花凝夜吐芳馨。

    《南社》七集(1912)

    *1 八首錄三

    *2 ①馬克氏有小說一冊,爲小仲馬所購得。

    ○題英國詩人《吟邊燕語》廿首

    汪笑儂

    肉券一

    不知流血原無價,猶太安能滅亡!未許先生割肉去,慢雲條約誤東方。

    馴悍二

    凡百季常應愧死,司晨何待牝雞鳴。降魔不恃金剛杵,好仗雄獅吼數聲。

    孿誤三

    幾回錯認作家公,面貌相同心不同。倘遇孿生雙姊妹,二難四美難通融。

    鑄情四

    天敎讎寇成婚媾,歸妹偏佔載鬼多。縱有押衙終不濟,何須成敗怨蕭何?

    仇金五

    感情兩散黃金盡,半?私恩半復仇。輸與亞東窮措大,全無施報亙心頭。

    神合六

    月圓花好人猶在,警醒君王一片癡。莫信神言眞有驗,至誠之道可先知。

    蠱徵七

    妖婦何來言咄咄,無端蠱惑亂君臣。一朝樹走將軍至,不及班家有後人。

    醫諧八

    豈僅治人兼治己,旣能醫國更醫家。戒儂三指莫輕下,脫手春回並蒂花。

    獄配九

    乞憐反作投梭者,執法何期入甕乎?不是大公能解事,三家眷屬盡無夫。

    鬼詔十

    手刃父仇事已畢,孤兒覆命赴黃泉。笑他望帝非靈鬼,夜夜枝頭哭杜鵑。

    環證十一

    鴛鴦拆散復飛還,離合悲歡一指環。非此侍醫用悶藥,貞魂早化望夫山。

    女變十二

    女子相夫原美德,不知有父是鴟鶚。同謀幸未成「奸」字,始信甘言利似刀。

    林集十三

    象弟縱能奪帝位,大王端底得民心。鸞翔鳳翥承椿蔭,野合私奔不算淫。

    禮哄十四

    偏敎怨偶成佳偶,倏使良緣變孽緣。好惡俱由人撥弄,幾曾參透有情禪。

    仙獪十五

    等閒莫作神仙婦,眼底提防變相奇。倘把此花汁亂點,誤人多少好夫妻。

    珠還十六

    從來恩愛是寃家,納履須防田畔瓜。僥倖君王能懺悔,珠仍無恙玉無瑕。

    黑瞀十七

    天意豈眞驕白種?黑奴到底欠文明。愛妻密友猶難信,更向何人託死生?

    婚詭十八

    不變雌雄都瞶瞶,笑他撲朔總迷離。由儂顚倒鴛鴦作,美滿姻緣一轉移。

    情惑十九

    不情卻笑多情者,一變無情更有情。感情容易非情種,豈僅薄情陷友生?

    颶引二十

    順風不及颶風好,吹散人間萬種愁。多謝封家狂婢子,撮成婚媾解讎仇。

    以淺陋薄弱之詞,寫怪誕離奇之事,掛一漏萬,絕不敢謂握題珠而涵蓋一切也。然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視,非好爲其難,亦聊以自遣雲耳。古人曰:「不有佳作,何伸雅懷。」薄海諸大吟壇其亦同此情感乎?盍賜和章,以匡不逮。切盼。竹天農人自記。

    《大陸》第三年第一期(1905)

    ○關於《黑奴籲天錄》三題

    一題《黑奴籲天錄》後

    醒獅

    專制心雄壓萬夫,自由平等理全無。依微黃種前途事,豈獨傷心在黑奴?

    《新民叢報》癸卯(1903)彙編

    二讀《黑奴籲天錄》

    慧雲

    厲禁華工施木柵,國權削盡種堪哀。黑奴可作前車鑑,特爲黃人一哭來。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三讀《黑奴籲天錄》

    金一

    共和旗志十三邦,開作羣奴拍賣場。北省販奴南省去,米西江畔好斜陽。

    短書獨抱困長貧,金滿家兒氣壓人。打破半甁紅墨水,賣奴券上血?斌。

    棘地荊天局蹐難,偶逢賢主笑開顏。烏衣門巷隨人換,又到江河河水灣。

    緹騎倉皇夜捉奴,猛回螳臂一當車。短槍射殺此獠罷,抵得林肯炮彈無。

    牛馬鞭棰一聽天,忠勤老僕葬南煙。靈魂交代天公去,馬利亞神在眼前。

    花旗南北戰雲收,十萬奴軍唱自由。輪到黃人今第二,雞欄豚柵也低頭。

    錄自《天放樓詩集》

    ○讀《利俾瑟戰血餘腥記》

    金一

    凱旋門外炮聲聲,道上徵車續續停。門對紅牛轟飮肆,有人樓上看軍行。

    華樹堡前積雪多,大軍新敗莫斯科。月圓花小人生日,且度今朝安樂窩。

    珠圓時計殼銀戧,手把叢花媚女郞。忽地羽書催上道,蹩兒強作健兒裝。

    四郊多壘陣雲深,羣寇如毛不可撏。全仗兒郞金獸膊,國旗擁護到天心。

    刀雨橫飛肉薄前,炮聲摧倒肉飛仙。血潮點點都成凍,剩有情人腦蒂鐫。

    身爲折臂老新豐,病院相思春酒濃。蘋果花開書又到,敎兒女不英雄。

    秋高霖雨苦悽悽,馬踏屍行復轉泥。叵耐敵軍三十萬,怒潮狂擁向巴黎。

    鼓角旌旌城下盟,金冠還上布兒彭。八千子弟魂應哭,悔把頭顱買太平。

    錄自《天放樓詩集》

    ○關於《埃斯蘭情俠傳》二題

    一讀《埃斯蘭情俠傳》

    金一

    奪壻相持又奪嬌,瞋癡哀怨起相撩。諸天大地多情種,不爲冰洲凍熱潮。

    情魔翻出女魔神,難道兇蟆幻是眞。雪滿山頭人在抱,一時窮島瘴花春。

    色敵相逢決鬬狂,莫雲沙叱利難當。流人終有刀環日,花燭筵前看劍光。

    神力天生是偉男,衝破浴血了能堪。復仇底用含光劍,三尺霜鋒截枕函。

    求死今將死願酬,洞房春色美人頭。郞爲勇士生天國,苦是沈冥妾女流。

    無雙死適王仙客,一妹去隨李藥師。生死去來難擺脫,怎敎名譽戴情癡。

    錄自《天放樓詩集》

    二仿竹枝體八首題《埃斯蘭情俠傳》

    冒廣生

    妾願死郞郞死妾,無郞無妾不成歡。郞心一夜溫馨過,洞口雪花寒不寒?

    妾家門對狐牙石,石上橫飛百道泉。如此風波郞竟渡,知郞心比石還堅。

    覆發識郞騎竹馬,見郞今日發毿毿。妾年二十郞廿五,郞若歸來妾廿三。

    郞坐海船浮海去,送郞船上見郞情。願郞自頂至郞踵,一一都題妾姓名。

    妾身誓不屬烏齒,郞心亦不貪希兒。希兒顚倒迷郞意,妾住天南那得知?

    感郞相救羊磴石,爲郞深入墨司山。墨司山深不可久,與郞齊去埃斯蘭。

    郞死妾兄妾不恨,妾妹死郞郞莫嗔。願郞收拾白火劍,劍氣森森愁煞人。

    宵來妾夢不可說,妾死郞亦何聊生?靈魂倘不墮地獄,日夜繞繞隨郞行。

    《小說集新》本《情俠傳》尾(1903)

    ○讀《露漱格蘭小傳》

    高旭

    郞情似海深無比,妾腹如蛇毒不支。癡絕可憐蟲快活,井中憶否紀念碑?

    喬治癡情幾成瘋,勃忒至性疑是瘋。露漱遺傳雲有瘋,送入瘋院永爲瘋。

    如此隱情如此險,美容慧骨又兼之。只此區區難買口,讓他蠢漢逞談詞。

    至誠透露機械破,俠骨深心事可師。一對璧人眞豔絕,靑山綠水耐人思。

    不爲私情廢公理,此公用愛我稱賢。登車灑淚出門去,強割情絲亦可憐。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讀《祕密使者》

    金一

    新宮夜燕奏笙簧,勘破天顏一種光。禁籞忽傳軍報絕,敎飛使渡龍荒。

    戰地風雲捷足先,尹邢相避又相牽。衣春驊畔鞭頭銳,百劫修成忍辱仙。

    東行豺虎窟中來,姐妹花枝邂逅開。疲馬悲嘶人度嶺,亞歐天脊起風雷。

    錯認佳兒熨眼看,《可蘭》經咒目雙刓。願睜最後靑瞳子,一瞬刀光火焰攢。

    盲人瞎馬夜驅馳,俠義相逢電信師。又見櫝棺冥室慘,仁羅冢上插花枝。

    浪傳天語闖圍城,假使還將眞使迎。帳殿披帷呈祕密,裂開雙眼看屍橫。

    錄自《天放樓詩集》

    ○纂《大仲馬傳》脫稿卽書其後並題小像

    曾樸

    豔曲當筵妙譽馳,平生應悔奧倫知。季長西第伯喈哭,一様傷心入幕時。

    豪情落拓《三鎗卒》,哀史蒼涼《巖窟王》*1。遙想一篇初跳出,拂箋應讓梵莉娘。

    《小說林》(1908)

    *1 ①卽《水晶島》,日本黑巖淚香譯作《巖窟王》。

    ○譯囂俄重展舊時戀書之作

    馬君武

    此是靑年有德書,而今重展淚盈裾。斜風斜雨人增老,靑?靑山事總虛。百字題碑記恩愛,十年去國共艱虞。茫茫天國知何處,人世倉皇一夢如。

    《南社》八集(1914)

    ○讀《八十日環遊記》

    金一

    圓球方罫一盤棋,賭勝金圓復得妻。我作夸父人逐我,者番公案太離奇。

    人海抽身託浪遊,駭聞大盜不戈矛。腳根無線輪蹄換,三大名洋四大洲。

    象座冰車價絕高,金圓六萬購船燒。千鍰贖得雙鞋去,如此生涯亦太豪。

    間關容易度關難,斷逸光陰一瞬間。只苦旅行新豔伴,旱蓮大坑拔將來。

    日向西時我向東,癡奴時計會堂鍾。一般守着倫敦晷,話到嬴餘日再中。

    摸金何事苦中郞,勝利須看最後場。八十日程圓滿日,豪貲仍擁擺林塘。

    自《天放樓詩集》錄

    ○《賣國奴》題詞

    金爲

    浮生會了國殤中,馬革輿尸作鬼雄。佳耦不偕同命鳥,男兒元是可憐蟲。荊天棘地皆奇福,粉骨糜軀實令終。安得人人有是子,庸奴賣國可心恫?

    中譯蘇德蒙《賣國奴》(1905)

    ○關於《迦茵小傳》二題

    一買陂塘*1

    林紓

    秋氣旣肅,林居寡歡,仁和魏生,時時挾書就餘談譯。齋舍臨小橋,槐楡蒼黃,夾以殘柳,池草向瘁,鳴螿四徹,寥然不覺其詞之悲也。回念身客馬江,與王子仁譯《茶花女遺事》,時則蓮葉被水,畫艇接窗,臨楮嘆喟,猶且弗懌,矧長安逢秋,百狀蕭瑟,而《迦茵》一傳,尤以美人碧血,沁爲詞華,餘雖二十年庵主,幾被婆子燒卻,而亦不能無感矣。爲書旣竟,仰見明月,涉筆窗間,卻成此解。

    倚風前,一徑幽恨,盈盈珠淚成癭。紅瘢腥點鴛鴦翅,苔際月明交頸。魂半定,倩藥霧茶雲,融得春痕凝。紅窗夢醒,甚恨海波翻;愁臺路近,換卻乍來徑。樓陰裏,長分紅幽翠屛,消除當日情性。篆紋死後依然活,無奈畫簾中梗。試省,碧潭水,阿孃曾蘸桃花影。商聲又警,正蘆葉飄蕭,秋魂一縷,印上畫中鏡。

    中譯本《迦茵小傳》(1905)

    二積雨臥病讀琴南《迦茵小傳》有感

    夏曾佑

    萬雨堆裏垂垂老,悔向人前說古今。薄病最宜殘燭下,暮雲應作九洲陰。旁行幸有伽婁筆*2,發喜難窺大梵心*3。會得言情頭已曰,捻髭想見獨沈吟*4

    中譯本《迦茵小傳》(1905)

    *1 足本《迦茵小傳》題詞幷序

    *2 ①悉?三密鈔稱:伽婁仙人造右行迦書。印度與希臘通。在通中國前,迦書殆希利尼文也。

    *3 ②如德亞之上帝,印度之大梵天王也。發喜者,謂梵王以造地獄,而喜見瑜珈師地論。

    *4 ③聞琴南多髯,然餘未見也。

    ○關於《玉雪留痕》三題

    一齊天樂*1

    林紓

    玉顰香怨相逢地,盼伊纖步。藥鼎枯煙,花廊碎月,春鎖愁鄉深處。遊絲萬縷,甚嫋到簾西,欲抽還住。語淡心醲,綠房陰透夜來雨。涼波吹卻浪蕊,但蒼雲四卷,沙際孤嶼。鰂墨濃鑴,鵝黃嫩咽,爭說因郞辛苦。餘生半黍,竟畫裏挪舟,帶珠還浦。試看雕樑,弄春雙燕語。

    中譯本《玉雪留痕》(1905)

    二齊天樂*2

    金爲

    風裳水佩棲瑤島,凌波洛神微步。棋局中心,櫳半面,回首故鄉何處?香瘢縷縷,問底事幹,替渠留住。鰂墨痕殷,揹人障袖淚如雨。無邊春色旖旎,借好風吹送,仙雲離嶼。愛種愁芽,恩媒怨妁,生受奇甘償苦。溫回谷黍,憶立瘦斜陽,送君南浦。望斷滄溟,寄書希便羽。

    載原中譯本《玉雪留痕》(1905)

    三金縷曲*3

    金爲

    愛國非吾事,判料理,?綿歌哭,爲情甘死。便令刳心噴熱血,臠肉一?而已。況譚笑劙皮代紙。卻羨春痕留玉雪,剔香瘢,取次諧連理。僥倖者,有如此。含瓤瓣瓣成瓜字,渾不似,桃花薄命,梅陰結子。知否大千三千界,情種彌天罄地。舍悲愛更無佛諦。騃女痴兒皆至性,借丹忱,搘拄人間世。法華輪,一彈指。

    中譯本《玉雪留痕》(1905)

    *1 《玉雪留痕》題詞

    *2 《玉雪留痕》題詞和補柳翁

    *3 《玉留雪痕》題詞和補柳翁

    ○關於《紅礁畫槳錄》五題

    一燭影搖紅*1

    林紓

    情海生波,情絲牽傍愁邊岸。懨懨抱夢墜梨花,夢帶梨花顫。恨事塡胸漸滿,數今生,傷心未半。寄懷何許?畫裏鷗波,綠漪風善。天際書來,書詞能做冬心暖。回看纖影兀伶俜,那値人兒伴。畫艇重撐又懶,峭金風,聲聲斷雁。日斜鍾定,草長簾深,眼中人遠。

    中譯本《紅礁畫槳錄》(1906)

    二解語花*2

    林紓

    山支瘦碧,樹着新丹,相見年光短。暮寒侵幔,離魂影,睡裏半鬟虛綰。脣櫻送暖,綠窗掩,暗香零亂。端正看,依約衫痕,櫛櫛銀雲淺。花底驚魂乍遣,甚私窺山枕,偷貢香翰。蝶乖蜂蹇,愔愔地,怪底萬愁都鰎。闌干半面,容解道,人來偷眼。看翠瀾,魚沫吹時,剛玉銷煙散。

    中譯本《紅礁畫槳錄》(1906)

    三燭影搖紅*3

    十萬護花鈴謁者

    河激慵歌,淸才穠福知難再。枝搖瘦女兒腰,滿把離愁載。雨雨風風可奈?到無花,空枝底釆。半程癡夢,萬縷春魂,鎭塡情債。雪白蘭燻,香心一寸藏蕤耐。分甘噓苦共辛酸,入骨深鐫愛。卻怨碧翁狡獪,偏人間,團圞幾輩?惺惺惜惜,鵑血啼幹,漏天枯海。

    中譯本《紅礁畫槳錄》(1906)

    四解語花*4

    十萬護花鈴謁者

    礁鍾潄雪,槳鼓揉香,蕩得秋魂醒。翦愁篩恨,文波膩,依媚一雙鴛影。珠沈玉霣,墮情網,萬絲婾引。最銷凝,搗麝拗蓮,慧絕翻成鈍。林下風來忒勁,甚雲霄平地,鴻毛飛迅。鳳靈鸞蠢,被花惱,一味楊梅忍俊。奇酸骨沁,怕綺夢,逡巡難穩。任嫩涼,氷透琉璃,粉碎猶勝整。

    中譯本《紅礁畫槳錄》(1906)

    五解語花*5

    黃侃

    晴漪漾碧,夜汐流紅,搖散文鴛影。淚珠濺鏡,芙蓉老,誰遣怨魂輕醒?鮫宮正冷,收情網,斷慵整。空自憐,塡海寃禽,此恨隨年永。溟漲愁瀾無定,送虛舟何處,奇興難並。碎萍漂梗,乘潮遠,似與阿儂同命。嬌郞更病,算往事,殷勤猶省。招桂旗,巖畔相逢,終是淒涼境。

    《南社》五集(1912)

    *2 《紅礁畫槳錄》題辭

    *3 《紅礁畫槳錄》題詞和畏廬居士

    *4 《紅礁畫槳錄》題詞和畏廬居士

    *5 題《紅礁畫槳錄》

    ○《橡湖仙影》題詞二題

    林紓

    一摸魚兒*1

    蕩林光,半湖新水,畫樓侵曉微雨。雙鴉小啄罘罳動,人向嫩春林墅。襟半舉,掃一片,花痕,斂入癡心緒。湖陰詞組,看雲影移,苔香吹屨,描寫好眉嫵。定情許,何限愁根愛縷,窺人偏少鸚鵡。山容水態吟鞭遠,地下月中酸楚。誰見覷,歌舞地,天涯也有鴛鴦浦。滄波逗汝,竟小劫存鶯,橫風聚燕,兩兩背花去。

    中譯本《橡湖仙影》(1906)

    二小重山*2

    別業東風萬柳絲。朱樓斜日裏,見朱扉。玉簫聲向舞筵遲。腰圍小,收狹砑羅衣。春聚遠山眉。重重挑不動,個人癡。去時追想乍來時。空留得,闌外海雲飛。

    踐破門前一道苔。入門聞笑語,燕歸來。玉簪花碎美人懷。東風峭,還憶去時栽。琴調幾分諧。新人兜不住,舊人猜。一腔花氣展書纔。爭知道,花底有人挨?

    中譯本《橡湖仙影》(1906)

    *1 安傑拉

    *2 佳而夫人

    ○《恨綺愁羅記》《非色野宮詞》六首

    林紓

    鏡殿春陰玉臂寒,君王每向睡餘看。粉霞寸寸鴛鴦錦,枕函邊喚馬丹。

    輦道微風散曉煙,持鈹人聚御橋前。玉京朝會除門籍,枉署瑤臺侍從仙。

    簾外飛泉落碎瑛,羊車久罷此間行。個人不解儂悽咽,錯道瓊窗鸚鵡聲。

    承恩一十七年中,樂府何曾唱惱公!燕子飛來金鳳去,秋痕冷上水晶宮。

    一簇梨花小苑深,玉璫函札久沉沉。君王臥起長生殿,怎釋樓東望幸心!

    晚涼浴殿襲珠襦,纖履光涵致致膚。誰解宮門金獸外,斜陽一片在蘼蕪!

    中譯本《恨綺愁羅記》(1908)

    ○書《十五小豪傑》後

    高吹萬

    到底至誠能感動,何嫌黨禍鬬紛紜。君看絕島騰新釆,自治原來貴合羣。

    兩載飄蓬劇苦閒,家鄉望眼杳難攀。天涯生死無消息,戰勝羣魔破浪還。

    小小垂髫十五人,卻從患難見精神。男兒磨折尋常事,民政規模結構新。

    《覺民》第八期(1904)

    ○念奴嬌〔《鬼山狼俠傳》題辭〕

    金爲

    瘴花蠻草,驀仙仙吹落,靈風夢雨。無限情根芟不盡,隨處茁芽抽縷,箐密黏天,蓮香出水,春去誰爲主?笑渠摩勒,惺惺還戀眉嫵。難得紅淚朝冰,灰心晚燼,老病猶能武。骨肉煩寃連肺腑,索借恩仇血補。驅牡從狼,搜神罵鬼,渾把頭顱賭。塡胸塊壘,探喉憑稗官吐。

    中譯本《鬼山狼俠傳》卷首

    ○《鐵錨手》題詞

    金爲

    南北東西此渾圓,好生同戴有情天。草管人命緣財色,如彼文明亦可憐。

    愛種頻操同室戈,良醫壽世辦多多。吾華不解西來意,癡黠相遭奈爾何!

    領略卿言亦復佳,男兒若個不風懷?怪他絕代梟雄手,也有閒情泥燕釵。

    幻境何如實事奇,死生一發兩迷離。諸天非想非非想,不信歧中又有歧。

    合作閻摩變相看,劌心怵目慘無權。殺機往往懸眉睫,怪底人間行路難。

    獷者作奸終抵法,懦夫遠色亦湛身。國工進退都無據,翻羨庸醫劇可人。

    取將遠勢巧紆迴,盤馬彎弓苦費才。用盡機心徒自斃,始知天網故恢恢。

    中譯本《鐵錨手》(1906)卷首

    ○《揀才爐》題辭

    金爲

    熱心冰透那堪論,天地爲爐熨不溫。我固無才人復爾,幾回展卷欲銷魂。

    羞言愛國與憂時,抹月批風一味癡。剩有憐才心未死,其它臣醉不能知。

    安危須仗出羣才,潦倒新停濁酒杯。緩死須臾觀德化,願身成骨骨成灰。

    卻憶新遷粉署郞,十年樹木費平章。南燻恰未秋風起,遮莫蓴鱸思故鄉。

    看朱成碧兩迷離,不是心花是血絲。弦外餘音文外致,箇中消息竟誰知?

    先烈休譚軒與羲,有生若個不騎危。前途我爲神洲祝,薪膽無忘在莒時。

    中譯本《揀才爐》(1906)

    ○滿庭芳〔題《英孝子火山報仇錄》〕

    金爲

    孝水春枯,貞柯冷秀,恩仇抵死鐫心。炎風朔雪,遮莫此鍾靈。爲問髮膚無毀,視夫君,疇重疇輕。陡令我,迥腸蕩氣,棖觸懊儂情。十年前舊夢,嗛嗛烏哺,草草鴛盟,盼白雲親舍,誰共歡承?何況殘山剩水,怕黃圖,潑墨重經。索喚起,中原豪傑,雪涕念敎聽。

    中譯本《英孝子火山報仇錄》(1914)卷首

    ○關於《阱中花》三題

    一滿江紅〔《阱中花》題詞〕

    拌齋

    帶綰同心,早訂了白頭盟約。曾不料,狼貪躉毒,鸞飄鳳泊。虎口餘生春尙在,蛾眉善妬銜難脫。幸君王成就美姻緣,恩波闊。螳螂健,來黃雀。狐狡,盤鵰鶚。笑機心相鬬,翻攖矰繳。無限恩仇都是幻,有情眷屬終須合。願普天,花好月長圓,昇平樂。

    中譯本《阱中花》卷首(1906)

    二閱《阱中花》小說感賦七律二章

    金爲

    人間行路古今難,相斫書成不忍看。懷璧逡巡掛文網,拜金容易躐高官。戰龍野灑玄黃血,刺虎宵探赤白丸。總爲浮雲能蔽日,箜篌一曲鬱長嘆。

    風風雨雨鎭年年,飄泊申江坐惘然。夢裏瓊花和鏡碎,眼前靑草比袍鮮。一春心事長酖酒,三寸毛錐不錢。寄語羣公須好在,佛時巨任待仔肩。

    中譯本《阱中花》(1906)卷首

    三《阱中花》題詞

    常友柏

    紛紛鑄錯不堪論,毒霧茫茫暗九閽。腥血模糊開歷史,齒牙磨厲列公門。萑苻但解仇苛政,衢壤何曾識帝恩。試向冰天一回首,哀鴻滿地未招魂。

    無端萬里覓封侯,金穴初成命已休。碧血精魂餘慘怛,綠窗兒女話恩仇。子規啼苦天爲泣,精衛塡平海不流。終是聖明天子事,悲傷歡喜各千秋。

    中譯本《阱中花》(1906)卷首

    ○《空谷佳人》題詞

    佚名

    一踏莎行

    檻瘦幽花,籠嬌鳥,洞天辜負春光好,釣奇多謝阿兄來,墓門催長紅心草。金屋多慳,玉容難老,美人不壽飜宜早。羞敎白髮上人頭,故留恨事供憑弔。

    二攤破浣溪紗

    名士多奇癖,傾城有別裁。澹於秋鞠冷於梅,等是一般蕉萃十分呆。寧復腸堪斷,曾無淚可揮。杜鵑啼道不如歸,怕見小墳三尺病梨開。

    中譯本《空谷佳人》(1907)卷首

    ○《霧中人》題詞

    李嶽瑞

    蜑雨蠻煙鬰不開,萬山無語自皚皚。天梯石棧深宵度,祗爲連城寶氣來。

    萬戟如林衛起居,靈風瑟瑟護仙輿。人天膜拜莊嚴極,爭識陰謀類賈胡。

    神母歸來事渺茫,狐埋狐骨劇倉皇。靑田黃櫱都無據,莫信遺編出閒房。

    水底驚看睡鱷摧,蠻鄉亦有勇澹臺。寄聲碧眼虯髯客,莫謂中原少異才。

    山上蘼蕪自有夫,使君何事妮羅敷。馴龍狎象渾閒事,不信韜鈐出彼姝。

    寄語檀郞莫更癡,他生緣會渺難期。脊令原上酸風冷,正是秦蛾死別時。

    人天揮手事須臾,悽絕蠶眠一紙書。至意快看完璧返,奇功誰女相如?

    靡靡南風不競餘,憑將忠愛託虞初。佗年倘頌迴天力,合讓髯翁一卷書。

    中譯本《霧中人》(1906)卷首

    ○《紅茶花》題詞

    一

    潘飛聲

    惱煞遺雛語未通,艱危劍氣走豐隆。英雄甘任恩仇報,祗在佳人一笑中。

    羅剎紅茶幻影幽,蛇針酒穽屢殲仇。白人智巧徒爭競,一點神燈已碎舟。

    冷月高樓泣素衣,侯門風景尙依稀。卽今聚首鄰家屋,草地安閒話落暉。

    中譯本《紅茶花》(1905)卷首

    二

    賀彝

    變幻離奇色亦空,欲將首尾擬神龍。滿腔熱血憑君灑,卻在秋波一轉中。

    俠態狂情激射來,那知樂處寓悲哀。可憐絕代如花女,一縷遊魂下劇臺。

    狐雛如孑口如瘖,拋撇歧途太忍心。不有解人甘任俠,盤寃長此九淵沈。

    記曾變相說金剛,竟使神奸不可方。卻笑尙疎施毒計,蛇針到底露鋒鋩。

    屢蹈危機命若絲,果能雪恨又何辭。花魂喚起應含笑,一彈遙飛貫臆時。

    中譯本《紅茶花》(1905)卷首

    ○讀小說絕句

    藏暉

    一《十字軍英雄記》

    豈有酖人羊叔子,焉知微服武靈王。炎風大漠蒼涼甚,誰更持矛望夕陽?

    二《不如歸》

    炮翻黃海浪花飛,苦戰歸來百事違。國恥癡情兩悽絕,傷心怕讀不如歸。

    三《塊肉餘生述》

    果然禹鼎與溫犀,淚血凝成絕妙詞。入世自今無不若,黃金合鑄迭更司。

    四《續俠隱記》

    白首爲郞二十年,窮愁拊髀臥秋天。神京一旦風雲?夜傳呼鳳詔宣。

    《越報》第一期(1909)

    ○題《兒女英雄》—記猶太愛國女伶羅情事,見《杭州白話報》

    柳亞子

    沈淪故國三千載,寥落遺民五大洲。慘絕兒女花放日,河山破碎一身愁。

    蓬梗萍飄淚不幹,孑遺民族自由難。排除羅網出門去,影照庭階霜月寒。

    英雄兒女亦奇男,國破家亡百不堪。優孟衣冠親說法,那敎同種不心酸!

    一曲驚鴻總百悲,舞臺開處斷腸詩。鮫綃淚漬三千斛,染出同胞獨立旗。

    風潮鼓吹意難忘,繞指柔成百鍊鋼。寄語堂堂英宰相:可爲民族建榮光*1!

    芳蹤俠骨有誰同?願鑄黃金事女雄。最是漢家亡國恨,胡笳十二可憐蟲。

    《女子世界》第九期(1904)

    *1 ①英前相的禮士立,猶太人。

    ○讀《日本維新英雄兒女奇遇記》

    慧雲

    柔情俠骨兩相摩,棘地荊天喚奈何。組織文明新世界,血痕淚點一何多!

    《國民日日報彙編》第四卷(1904)

    ○譯《海外天》竟書四絕於其後

    覺我

    拔劍橫天一長笑,羣龍無首血玄黃。中原昨望眞王氣,誰蛻奴皮樹國防?

    行百里者半九十,崎嶇歷盡卻無窮。少年漫說競天擇,山海蒼蒼雲水空。

    落魄依然是國民,靈魂雖死有精神。渡江憤擊祖生楫,噓起陽和大地春。

    銜石猶塡小精衛,拊髀轉嘆老英雄。人天戰勝生還日,痛飮黃龍燕市中。

    《小說林》第五期(1907)

    ○題《波乃茵傳》

    高旭

    回首春風淚似麻,芙蓉山下路三叉。黃金堆積酬知己,恩誼難忘茉莉花。

    薄命紅顏土一邱,斜陽衰草夢悠悠。惹儂卷卷頹然病,一夜秋心散不收。

    《南社》二集及《未濟廬詩集》(1911)

    ○題《東洋之佳人》

    高吹萬

    獨從世外感卿卿,熱淚何堪暗暗傾!自是奇憂忘不得,故將哀怨託芳情。

    《女子世界》第八期(1904)

    ○病後讀琴南翁所譯說部藉以解悶因佔短詩輒系其端

    朱璽

    《洪罕女郞傳》

    寶氣連城造化工,故敎一夢彩雲通。洪罕風雨成追憶,只辨山桃五度紅。

    《霧中人》

    蜒雨蠻煙抵爲卿,一生知己兩佳人。如何《得寶》歌聲裏,一斛鮫珠哭玉眞。

    《紅礁畫槳錄》

    浪裏鴛鴦墮恨天,礁鍾槳鼓自年年。亞東兒女應憐取,鵑血啼幹爲女權。

    《南社》十八集(1916)

    ○自題《暖香樓樂府》後

    吳梅

    南院西風衰草黃,秦淮秋老不勝涼。過江名士今何在?斷雨殘虹聽伎堂。

    零落靑溪舊板橋,冶春蹤跡夢迢迢。紅牙試譜雲和曲,十二樓頭盡碧簫。

    《南社》十二集(1914)

    ○關於《風洞山傳奇》九題

    一自題《風洞山傳奇》八絕句

    吳梅

    唾月堆煙淚不波,靑衫情味奈愁何!橫磨劍與坤靈扇,恨事人間爾許多。

    一樹冬靑吊國殤,牛車泥馬指南方。漢官遺制無人識,窄袖蠻靴時世裝。

    枉說嫖姚大將臺,昆眀浩劫早成灰。沙蟲猿鶴啼秋月,可有鵑魂入夢來?

    戎馬河山戰一枰,哀絲豪竹不成聲。上書未見庚申帝,苦費當時轉六更。

    一片降帆事可哀,中原誰築蟄龍臺?西曹鑄就飛霜獄,十二金牛攬不來。

    井水湯湯咽古愁,紅牙且自按《梁州》。秣陵山色珠江月,不抵厓山一葉舟。

    建安詞筆荒唐甚,値得遺民帶淚看。野史亭中秋草沒,桂林雲氣勝臨安。

    十載塡詞苦耐貧,說龍諾虎亦前因。文章莫向西風哭,可道知音尙有人。

    《南社》十一集(1914)

    二題《風洞山傳奇》

    劉光漢

    瀟水西流落日斜,越王城闕急胡笳。山河大地今非昔,忍向西風哭桂華。

    班竹蕭騷冷翠凝,瑟聲悽絕吊湘靈。而今怕誦《招魂》賦,江上楓林慘不靑。

    郁李花開杜宇飛,孤臣泣血淚沾衣。鶴歸華表知何處?城郭人民半是非。

    《國粹學報》第二十三期(1906)

    三題《風洞山傳奇》

    竹泉生

    雨夜開編鼻準酸,桂林山色逼人寒。漢官儀制歸優孟,日醉梨園未忍看。

    一編靑史四千年,多少興亡在眼前。水閣鶴巖何處是?只餘絲竹泣荒煙。

    莫說前朝莫浪愁,養花時節且登樓。開筵坐顧周郞曲,更遣吳姬點酒籌。

    《風洞山傳奇》(1906)卷首

    四乳燕飛*1

    王蘊章

    一滴眞元血,是天公撐持世界,作成豪傑。猿鶴沙蟲秋燼化,了卻中原半壁。生不幸,謀人家國。欲乞黃冠歸裏去,聽桃花扇底嬌鶯泣。抽佩劍,四空擊。靡筓獨抱孤臣節,盡昏昏,終朝醉夢,草間偷活。柱木焉能支大廈,萬丈靈光照澈。灰冷透,昆明殘刼。徧地皆非乾淨土,莽靑山何苦收遺骨?休更向,老僧說。

    《南社》六集(1912)

    五秋宵吟*2

    長洲癡石

    夜鵑啼,野馬死,故國淒涼如此。興亡夢,比那日臨安,可還相似?夕陽紅,戰血紫,嘆息南中人士。重回首,奈悵望行宮,亂山千里。廢堡殘城,是舊日朱家戰壘。土花零落,塞草荒寒,尙有暗風起。金粉凋殘矣,王氣全消,幽恨未已。倘秋魂控鶴歸來,風洞山色暮靄裏。

    六洞仙歌*3

    靑溪慧珠

    江山半壁,嘆孤臣辛苦,碧血丹心照千古。算冬靑一樹,了卻南朝,難禁得,流涕甘陵舊部。故鄉歸路遠,紅袖靑衫,一様飄零怨遲暮。且莫說興亡,倘說興亡,定惹起,閒愁無數。怕劫運,黃楊驀重來,又滿地烽煙,亂山鼙鼓。

    七金縷曲*4

    金一

    帝子花消歇,莽南天,蠻煙春瘴,杜鵑悽絕。從古流離家國事,偏惹龍叱鳳泣。只難望,將軍死賊。漢臘存亡天一角,數降王譜系羞從逆。還奪我,女兒節。忠魂碧漢旌?立,猛回頭,殘山拱木,血花凝碧。種界靈魂兒女共,埋玉埋名可惜。廝守着,茅庵半壁。後死餘生丁末日,一蒲團了卻氤氳牒。亡國恨,永難滅。

    八金縷曲*5

    黃摩西

    紅冷桃花血,撥檀槽,重歌軼事,是何雄傑?鳳泊鸞飄侯門女,甘學枯禪面壁。還慘過,孤臣辭國。烽火燒殘鴛鴦牒,剩千山杜宇三更泣。巾幗操,愧麾節。鏌鋣獨躍龍文鐵,盡輸它倡隨師弟,魚腸同穴。宗社已墟家安在?兒女情緣悟澈。算共轉;光音初劫。剩水殘山重黃粱,問他年誰拾降王骨?嘆天道,總難說。

    九洞仙歌*6

    黃摩西

    神州沈矣!問天公何苦,做盡傷心賺今古?剩靑山一片,收拾英魂,算配得,江左梅花閣部。瘴江風浪惡,慘綠愁紅,欲釆芙蓉已秋暮。破碎舊山河,靑骨紅顏,總付與無憑氣數。正此際重看劫灰燃,有壯士耰鋤,美人桴鼓*7。

    以上五闋均載《風洞山傳奇》(1906)卷首

    *1 題《風洞山傳奇》

    *2 《風洞山傳奇》題詞

    *3 《風洞山傳奇》題詞

    *4 《風洞山傳奇》題辭

    *5 《風洞山傳奇》題詞和噙椒韻

    *6 《風洞山傳奇》題詞和慧珠韻

    *7 ①近日粵西之變,女酋黃九姑等甚勇?。

    ○關於《懸猿傳奇》五題

    一自題《懸猿傳奇》卷首

    祈黃樓主

    頻年扈蹕歷重洋,監國君臣剩一航。猶是崖山風雨夜,拍天駭浪葬孱王。

    錚錚鐵石比心腸,一曲悲歌和《牧羊》*1。爲愛鳳凰山色好,黃花時節近重陽*2。

    惟有雙猿妙解人,來依窮島一孤臣。國家歷數俱先定,前有庚申後甲甲*3。

    千古英雄盡浪淘,寃禽銜石尙悲號。一編當作西臺哭,異代知心有謝翶。

    何時憑弔到南田,化鶴魂歸海外天。二百年如夢過,甲辰年遇甲辰年*4。

    譜出新詞付妙伶,感時又見孔雲亭。疑從巴峽瞿塘路,聽到哀猿第五聲*5。

    《月月小說》第一期(1906)

    二《懸猿傳奇》題詞

    梅儂

    窮島萍浮一首陽,逋臣雖去蕨薇香。誰歟酹酒西泠冢,聽到啼猿便斷腸。

    《月月小說》第一期(1906)

    三《懸猿傳奇》題詞

    陳茗香

    隆準無依臣無主,蘭草無根國無土*6。廈將傾時木難支,天有缺時石難補。宋明末造若合符,龍種豈與他人殊。半壁江山思恢復,不在中原在海隅。魯王猶是朱家子,舟山願奉朱家祀。誓師酹酒事勤王,海上忽聞義旗起。金門奄忽遺詔來,散軍休士闢蒿萊。猿兮猿兮能守望,空林窮島鳴聲哀。男兒不屑無名死,抗節乃在武林市。留取丹心照汗靑,文山而後一文耳。佚事流傳孰寫眞,甲辰年後又甲辰*7。靑藤四聲今嗣響*8,興酣落筆如有神。鞠部排場新聲出*9,擊節高歌唾壺缺。公若有靈顧曲來,大舞臺前一輪月。

    《月月小說》第一期(1907)

    四《懸猿傳寄》題詞

    風林

    龍種飄零孤臣苦,南北軍書空旁午。金門驀地哀詔來,半壁江山又無主。君不見,馬、阮儔,處堂燕雀不知愁?君國重事等兒戲,忝竊朝冠愧沐猴。魯王本是朱家肉,珠山本是朱家鹿,分所當爲豈不爲,胡勿當年思文、陸?海角孤軍壁壘開,螳臂當轅殊可哀。史公以外張公耳,明季忠烈幾人哉!武林市中黯夜月,於、嶽祠邊好埋骨。棱棱生氣振秋霜,千載英靈同不沒。吾聞公有猿兮爲公守,生死不渝常左右。隨人意旨能通靈,精誠所感誠非偶。昔者晉卿有臣獒,陸機入洛仗黃耳。人心獸面尙如此,甲申之際誰義士?樂府譜成哀猿詞,託興亦是風人思。公靈化鶴一歸來,懸山中明月時。醉中擊節高歌灑熱血,如意西臺從今缺。我方掩卷發三嘆,豈止四聲稱妙絕。

    五再題《懸猿傳奇》

    風林

    白雁高飛江南秋,六橋煙冷芙蓉愁。霹靂夜繞鎭南塔,杜鵑啼月聲啾啾。宋明末造如一轍,愧殺朝官皆沐猴。王孫芳草飄泊盡,海嶠猶有孤臣留。蒼水苦心比信國,舟山形勢同厓州。金門忽頒遺詔至,眞龍化骨誰爲收?背城借一誓勿去,婺水獨抱人憂。容齋欲將貞忠傳,樂府一一勞披搜。鞠部排場歌且舞,生氣棱棱千古遒。曲中有誤靈來顧,雲車風馬海東頭。

    以上二篇原載《月月小說》第一期(1907)

    *1 ①見末出。

    *2 ②公自四明至杭州,方巾葛衣,終日南面而坐,不食不言,惟啜水而已。九月初七日臨刑赴市,遙望鳳凰山一帶,始一言曰:「好山色!」索筆賦絕命詞數章,挺立受刑。年四十有五。見《海東逸史》。

    *3 ③元順帝少時依僧寺,有老猿三十六來爲執役。及帝去,猿俱跳躑而死。后帝崩於庚申,在位三十六年,人稱爲庚申帝,適符猿數(見《庚申外史》)。明亡於甲申,禽爲猴,猴亦猿屬也。感雙猿事,涉筆及之。

    *4 ④編中言公於甲辰六月散軍南田之懸,於是年九月抗節杭州,屆今甲辰,已二百四十年,太歲適合,非偶然,亦異事也。

    *5 ⑤昔徐靑藤道人有《四聲猿傳奇》,茲編出,則增四爲五矣。

    *6 ①宋鄭所南畫闌多不着土,人問之,泫然曰:「地已爲人奪去矣!」

    *7 ②公就義在康熙甲辰,樂府編成在今甲辰。

    *8 ③徐靑藤道人有《四聲猿樂府》。

    *9 ④梨園子弟此劇已能演習。

    ○讀蓴農《碧血花》句卽集劇中語默題四絕*1

    吳梅

    除卻溫柔不是鄉,生憎無福到鴛鴦。滄桑世味何人曉?莫向春風問短長。

    死別生離百樣磨,聲聲行不得哥哥。紅冰碧血安排妥,我亦聞歌喚奈何!

    《南社》七集(1912)

    *1 錄二

    ○《劫灰夢傳奇》題詞

    狄楚卿

    沉沉大陸三千載,黯黯愁雲一萬重。無量恆河無量劫,是誰先到妙高峯?

    我公慧舌吐金蓮,信手拈來盡妙詮。議種菩提參結果,願身普度出人天。

    《新民叢報》壬寅(1902)

    ○滿江紅*1

    柳亞子

    燕子春燈,記半壁南朝斷送。偏又演蠻煙瘴雨,興亡舊夢。罵賊書生肝膽熱,騎箕上相頭顱重。叩天閶招得鬼雄歸,霓旌擁。家國淚,萬般湧。兒女恨,千秋共。笑降王無賴,笯鸞囚鳳。紅粉銷沈拚一擲,黃冠落拓誰長慟?猛回頭換了漢衣冠,儂心痛。

    *1 題《滿江紅傳奇》

    ○《碧血碑》題詞

    程嘉秀

    湖山淸響入哀詞,埋玉埋香不諱癡。如此深情兼俠骨,愧他男子號鬚眉。

    棠梨落盡吊斜陽,一角棲霞暗斷腸。留得墓碑三尺在,靑山靑史自生香。

    幽草幽花護殯宮,香苓薦罷怨東風。千年碧血千行淚,收入零絲斷笛中。

    《小說林》第十一期(1908)

    ○摸魚兒*1

    王鍾麒

    又無端,幾番惆悵,阿誰寫入粉牒。賺儂多少酸辛淚,灑向西風黃葉。君聽徹,君不見,行間都是鴛鴦血?聲聲悽切,有一縷幽魂,飛來卷裏,一讀一嗚咽。中心事,待與何人細說?看予頭上冰雪,霎時驚醒黃粱夢,猛換舊時宮闕。愁欲絕,但私祝,根株莫被風吹折。芳菲未歇,願年少男兒,誓心恢復,努力補天缺。

    *1 自題《血淚痕傳奇》

    ○關於《桃花扇》

    一自題《桃花扇》新戲

    汪笑儂

    風流輸與楊龍友,扇底桃花畫出來。卻被雲亭收拾去,儂今一躍上歌臺。

    歐刀剗盡牡丹芽,偏寫人間薄命花。兒女英雄流熱血,一齊收拾付紅牙。

    南朝金粉興亡,無主殘紅自主張。誰譜《桃花》新樂府,扇頭熱血幾時涼!

    饒他燕子弄簧舌,誰解《桃花扇》底鈴?我是登場老贊禮,將身來替孔雲亭。

    《大陸》二年七期(1904)

    二自題《桃花扇》新戲

    汪笑儂

    梅花嶺底衣冠葬,遺恨將軍不斷頭。太息孤臣報恩處,滿天血雨下揚州。

    延秋門外北風勁,吹斷秦淮紅板橋。指點夕陽殘照裏,亭邊花柳不彎腰。

    傷心無限寄《桃花》,破碎山河日已斜。怕向枝頭聽杜宇,不如歸去苦無家。

    《春燈》十錯空相認,叵測窮奇未死心。百子山樵眞辣手,更將缺斧伐東林。

    有明僅剩福王一,尙自徵歌選樂工。忍向東皇開笑口,桃花從此笑春風。

    靑衣誰復識龍種,留與強良獻寶來。皇帝一枚如可贈,無愁天子亦心灰。

    《大陸》第二卷第八期(1904)

    三題汪笑儂《桃花扇》京劇卽以寄贈

    夢和

    沉沉日月天何醉,慘慘笙歌我獨來。一曲《桃花》南渡影,是誰慟哭到西臺!

    人自酣嬉國自亡,《春燈》、《燕子》太倉皇。斜陽不照冬靑樹,剩有寒蛩泣曉霜。

    鉤黨紛紛禍有芽,朅來扇底問桃花。眼前多少興亡恨,敢爲蒼生惜齒牙。

    舊曲翻成新樂府,傷心不數《雨零淋》。若容懷酒論肝膽,君是昆生我敬亭。

    《二十世紀大舞臺》第一期(1904)

    ○關於《瓜種蘭因》四題

    一自題《瓜種蘭因》新戲

    汪笑儂

    拒虎前門原不易,豈知後戶引狼來。驅除異族仍無救,種敎相同亦禍胎。

    幾番鐵血破工夫,議政堂間草木枯。滋蔓階前君不管,拚敎多少好頭顱。

    尙有國旗在世上,幾分權利或能爭。一朝樹倒猢猻散,再想猢猻弄不成。

    國香散盡野蘭芳,七月食瓜熱血涼。請就前因譚後果,感情焉得不心傷!

    多少人才難救國,卻因衆志未成城。一家猶自分門戶,無怪強鄰界限爭。

    《大陸》二年七期(1904)

    二自和《瓜種蘭因》原作五首

    汪笑儂

    一紙條約催命貼,內傷外感一齊來。良醫國手竟無效,妙藥終難打禍胎。

    南北已開無限路,東西空築不羹城。黃旗靑蓋尋常事,誰復登臺大競爭。

    無端運動到庸夫,一戰功成萬骨枯。漫道華拿容易學,問君生有幾頭顱?

    可憐志士心頭血,灑向疆場努力爭。幾度不能光復舊,人謀眞個遜天成。

    幽蘭空谷失芬芳,恨煞天寒露氣涼。不肯移根生淨土,念家山破最心傷。

    《大陸》二卷八期(1904)

    三《瓜種蘭因》題詞用汪笑儂原韻

    章榮欽

    是誰引水入牆去,從此開門揖盜來。鑄鐵九州島難鑄錯,當年遺禍已成胎。

    明知大局雖回挽,借一何妨戰背城。首鼠目蝦緣底事,利權輸與外人爭。

    幾多肉食鄙愚夫,無定河邊骨已枯。臥榻豈容酣睡者,可憐辜負好頭顱。

    前車之覆後車鑑,當日波瀾起競爭。請向場頭觀現象,瓜分慘劇已排成。

    惟爾能流百世芳,興衰譜出太淒涼。年一自談天寶,懷抱琵琶自感傷。

    《揚子江小說報》第五期(1909)

    四讀《瓜種蘭因》劇本

    崇冷廬主

    傷心怕讀波蘭史,第二波蘭世罔知。前虎後狼方逐逐,瓜分豆剖豈遲遲。強權主義原天演,弱種人羣失地皮。無量感情何處寄?一燈靑對一編披。

    《月月小說》第八期(1907)

    ○爲滬學會撰《文野婚姻》新戲冊旣竟系之以詩

    惜霜

    牀笫之私健者恥,爲氣任俠有奇女。鼠子膽裂國魂號,斷頭臺上血花紫。

    東鄰有兒背佝僂,西鄰有女猶含羞。蟪蛄寧識春與秋,金蓮鞋子玉搔頭。

    河南河北間桃李,點點落紅已盈咫。自由花開八千春,是眞自由能不死。

    誓度衆生成佛果,爲現歌臺說法身。孟不作吾道絕,中原滾地皆胡塵。

    ○關於《燕子箋》二題

    一瀟湘夜雨*1

    柳亞子

    小小蠻箋,多情燕子,銜來飛過紅橋。崔徽圖畫太妖嬈。誰更信,佳人難再,偏一樣,燕怯環嬌。團?處,雙雙鴛譜,兩兩鸞綃。無愁天子,風流狎客,苦憶南朝。記薰風殿裏,眞個魂銷。收拾起,江山錦繡,分付那,檀板銀簫。飄零甚,長江東去,嗚咽秣陵潮。

    《南社》三集(1911)

    二《燕子箋》題詞八章

    高旭

    宜雅宜風宛巨裁,儒林畢竟少憐才。當年我做陳公子,定許奄兒入社來。

    半是情絲半淚絲,結成宇宙爲相思。干卿底事銜箋去,不獨人癡燕亦癡。

    仗劍從徵氣吐虹,萬人齊說卞參軍。英雄退步溫柔窟,打作巫山一片雲。

    胡騎憑陵彼一時,宗邦荊棘有餘悲。一篇檄草相如手,勝抵平羗十萬師。

    關山戎馬正倉皇,生折鴛鴦恨斷腸。入幕談兵人似玉,雀屏緩射射天狼。

    十胡云有九胡騷,胡阮原來官運饒。袴子襠中公作相,不堪回首恨南朝。

    漏網餘生好託身,此兒有筆妙傳神。縱然輸卻《桃花扇》,才調翩翩也可人。

    柔情俠氣未嫌多,譜入紅牙入調歌。不遇福王君便死,惹人顚倒更如何?

    《南社》二集及《未濟廬詩集》(1911)

    *1 題《燕子箋傳奇》

    ○讀吳梅村《秣陵春》樂府

    吳梅

    秣陵春色愁如許,知爾蕭條身世悲。法曲淒涼誰按拍?不堪流涕說興衰。

    金華殿上題名日,白袷飄然一少年。老去塡詞多感,龍髯攀泣渺南天。

    ○讀尤西堂《鈞天樂》樂府

    吳梅

    靑衫似草可憐生,獨自崎嶇上帝京。莫怪年來頭易白,憤王廟下淚如傾。

    文人口孽在詞章,暮雨瀟瀟午夢堂。千古蛾眉同一哭,還魂記與返生香。

    ○讀朱素臣《秦樓月》樂府

    吳梅

    舊家詞客數吳郞,哀樂中年鬢易霜。記取玉簫來世約,虎山山下碧雞坊。

    花終古豔江都,重譜虹橋仕女圖。十里隋堤曾走馬,不知陌上有羅敷。

    ○讀李玄玉《眉山秀》樂府

    吳梅

    蜀江水碧蜀山靑,不信風時尙性靈。若論瓊枝依碧月,夫人恰是護花鈴。

    報答紅兒絕妙方,新詞解唱《滿庭芳》。閉門推出窗前月,卻喜梅花有主張。

    ○讀舒鐵雲《缾笙館》樂府

    吳梅

    當壚擁髻豔千秋,修月乘槎賦壯遊。絕似豆棚風露裏,水天閒話夜窗幽。

    琵琶彈碎王郞曲,銅柱詩成遍百蠻。留得一生歌哭地,南天悵望鐵雲山。

    《南社》九集(1914)

    ○壽樓春*1

    吳梅

    招淸虛纖阿,問開元影事,悽豔如何?記得長生秋夕,絳河微波。題玉燕,悲銅駝,算自來歡場愁多。便錦襪留痕,香囊懺夢,愁過馬嵬坡。梧桐雨,秋宵矬,指棠梨一樹,誰吊靑娥?可惜優曇身世,不如鸚哥。南內夜,無人過,掩鏡眉,依稀雙蛾。祗天上人間,《霓裳羽衣》《長恨歌》。

    《南社》九集(1914)

    *1 題洪昉思《長生殿》樂府

    ○關於《桃花扇傳奇》四題

    一閱《桃花扇傳奇》題後

    林楓

    河洛燕秦半壁空,中原父老淚痕紅。南朝天子風流甚,甲馬聲中唱懊儂。

    四鎭紛紛各擁兵,何人萬里樹長城?將軍解讀名臣傳,只把區區座位爭。

    壯士持戈夜不眠,梨園鞠部尙紛然。中興衣鉢眞同調,《蟋蟀經》還《燕子箋》。

    白馬淸流恨未灰,雞鳴埭上鼓如雷。酒酣快聽漁陽摻,落落江南五秀才。

    戈船十萬下荊襄,淮北連營撤戟忙。太息勤王偏負友,將星一夜隕湖湘。

    半局殘棋着手難,梅花嶺上雪迷漫。何人更上西臺哭?嗚咽空江夕照寒。

    紙灰如雪逐風揚,麥飯椒漿酹夕陽。誰識空山老道士,淚痕滿眼話滄桑。

    舊院歌闌草不春,胭脂宮井亦灰塵。御溝尙有桃花片,苦憶劉郞是故人。

    狎客歸山喚奈何,蛾眉老去禮維摩。舊人惟有何戡在,滿目河山感多。

    一曲重登傀儡場,江山六代幾興亡。可憐三百年來事,付與漁樵話夕陽。

    《聽秋山館詩鈔》卷一

    二題《桃花扇》

    嚴昌鈺

    少小君王愛舞腰,歌場扶醉度淸宵。休嫌時節匆匆甚,半載風流抵六朝。

    靜掩歌樓首似蓬,無端相惱有田雄。拌將玉質一朝毀,公子名高顧及中。

    戎馬揚州勢莫支,三更痛哭誓殘師。將軍紅淚名姬血,兒女英雄一樣悲。

    小部笙歌奉至尊,君門深更阻侯門。惟餘枕畔尋郞路,不怕監宮鎖夢魂。

    舞榭迢迢壓水涯,樹陰垂碧映窗紗。玉京道士修眞去,姐妹風流屬寇家。

    一笑重逢話夙緣,靑衫紅粉兩纏綿。道人休指生天路,儂願鴛鴦不羨仙。

    狎客蕭騷各擅名,尊前回首淚縱橫。敬亭評話昆生笛,多是江南變徵聲。

    零落漁樵伴也孤,前朝如夢去難呼。丹靑此後應停筆,剩水殘山半點無。

    《浣花居詩鈔》卷四

    三題雲亭山人《桃花扇傳奇》

    廖樹蘅

    龍馬浮江尙未成,中朝水火便相爭。櫜鞬淮泗新開府,煙月齊梁舊有名。徹夜笙歌酣九陛,極天戎馬蹴重城。春燈影裏山河改,悽斷江樓燕子聲。

    殿頭宣勅選充華,閣道春遊響鈿車。狎客竟容江總在,黨魁重破李膺家。後庭歌舞翻瓊樹,南部風流剩館娃。一德有人勤燮理,鉤簾微雪賞梅花。

    名士當筵易斷腸,白門佳麗屬平康。樓頭煙柳絲絲媚,扇底桃花片片香。碧血竟成千古豔,黃絁終奉九蓮裝。繁華夢醒冰紈碎,零落珠璣字幾行。

    嗚咽秦淮早晚潮,後湖人散鬼吹簫。西風殘照宮槐冷,流水棲烏岸柳凋。六代荒淫終戰伐,百年興廢幾漁樵。淒涼法曲燈前淚,搵徧靑衫恨未消。

    《珠泉草廬詩鈔》卷一

    四題《桃花扇傳奇》

    黃晦聞

    興亡轉記漁樵話,盡是當年束手人。莫向媚香樓下過,桃花如雨又殘春。

    國仇不報還爭黨,種族寧亡獨撤兵。遺恨嗚嗚江漢水,千秋猶撼廣陵城。

    登壇閣部全軍墨,躍馬江深骨易寒。一嶺梅花千樹雪,魂歸不見舊衣冠。

    《覺民》第八期(1904)、《政藝通報》三年五期(1904)

    ○關於《桃溪雪傳奇》二題

    一題《桃溪雪傳奇》

    陳擷芬

    三十里坑花落處,比將桃雪更何如?衣冠多少和戎輩,可有閒情讀此書?

    邱菽園《揮麈拾遺》卷一(1901)

    二《桃溪雪》題詞七首

    迦現

    女子和戎卽退兵,昭君原亦漢長城。含辛不灑胭脂淚,慷捐軀度衆生。

    卻敵安民代展籌,熱心爲國死方休。若論世界女菩薩,貞德批茶是一流。

    巾幗鬚眉迥不凡,每吟遺句爲開顏。談兵未必深閨事,偏挽鄰娃說木蘭。

    定情詩賦愛情眞,前果空煩說後因。一樹杏花憔悴死,春風秋月太愁人。

    東勞西燕路茫茫,亂裏相思欲斷腸。三十里坑深不測,空敎碧血化鴛鴦。

    死別生離喚奈何,芳心百折耿難磨。綠華草當離騷讀,甚事幹卿涕淚多!

    何來妙筆色新鮮,偉節奇情歷歷傳。一一毫端一一口,才如黃九出天天。

    《政藝通報》三年五期(1904)

    ○讀《法國女英雄彈詞》

    崇冷廬主

    巴黎特起女英雄,人是梅花劍是虹。意氣激成秋水白,血心啼出杜鵑紅。里昂創報倡新議,內務膺權建偉功。長揖自由神一訣,斷頭此去御天風。

    《月月小說》第八期(1907)

    ○題《女界文明燈》彈詞

    平權閣主人

    俚詞效果勝莊言,舌粲蓮花福大千。人格養成還我舊,更何放棄自由權?

    忍令幽囚蹈覆車,無端摧折盡萌芽。放奴特寫批茶筆,此是當今五月花。

    《女界文明燈》(1911)卷首

    ●補遺

    ○春柳社演藝部專章

    光緒三十二年(1906)

    報章朝刊一言,夕成輿論,左右社會,爲效迅矣。然與目不識丁者接,而用以窮。濟其窮者,有演說,有圖畫,有幻燈(卽近時流行影戲之一種)。第演說之事蹟,有聲無形;圖畫之事蹟,有形無聲;兼茲二者,聲應形成,社會靡然而向風,其惟演戲歟?挽近號文明者,曰歐美,曰日本。歐美優伶,靡不學博洽多聞,大儒愧弗及;日本新派優伶,泰半學者,早稻田大學文藝協會有演劇部,敎師生徒,皆獻技焉。夫優伶之學行有如是,國家所以禮遇之者亦至隆厚,如英王、美大統領之於亨利阿文格(氏英人,前年死,英王、美大統領皆致詞弔唁,葬遺骸於寺院,生時曾授文學博士與法律博士學位),日本西園寺侯之於中村芝玩輩(今年二月,西園寺侯宴名優芝玩輩十餘人於官邸,一時傳爲佳話),皆近事卓著者。吾國倡改良戲曲之說有年矣,若者負於貲,若者迷諸途,雖大史提倡之,士夫維持之,其成效卒莫由覩。走輩不揣檮昧,創立演藝部,以硏究學理,練習技能爲的。藝界沉沉,曙雞嘵嘵,勉旃同人,其各興起!息霜詩曰:「誓渡衆生成佛果,爲現歌臺說法身。」願吾同人共矢茲志也。專章若干則如下:

    一本社以硏究各種文藝爲的,創辦伊始,驟難完備,茲先立演藝部,改良戲曲,爲轉移風氣之一助。一演藝之大別有二:曰新派演藝(以言語動作感人爲主,卽今歐美所流行者),曰舊派演藝(如吾國之崑曲、二黃、秦腔、雜調皆是)。本社以硏究新派爲主,以舊派爲附屬科(舊派腳本故有之詞調,亦可擇用其佳者,但場面佈景必須改良)。一本社無論演新戲、舊戲,皆宗旨正大,以開通智識,鼓舞精神爲主。偶有助興會之喜劇,亦必無傷大雅,始能排演。一舞臺上所需之音樂、圖畫及一切裝飾,必延專門名家者,平日指導,臨時佈置,事後評議,以匡所不逮。一本社創辦伊始,除醵資助賑助學外,惟本社特別會事(如紀念、懇親、途別之類),可以演藝,用佐餘興。若他種團體有特別集會,囑託本社演藝,亦可臨時決議。至尋常冠婚慶賀瑣事,本社員雖以個人資格,亦不得受人請託,濫演新戲,以蹈舊時惡習。一本社所出腳本,必屢經社員排演後,審定合格,始傳習他人。出版發行,所有版權,當於學部、民政部稟明存案,嚴防翻刻。一入社者分三種:甲正社員。凡願擔任演藝事務,及有志練習者屬之。乙協助社員。凡捐助本社經費,或任各職務者屬之(凡正社員、協助員,本社均備有徽章,惟現在經費未充,所有徽章價値,乞各社員自給)。丙名譽贊成員。凡中外士人,贊成本社宗旨,扶持本社事務者屬之。一本社臨演藝之時,或有人願扮腳色,與贊助其它各執事者,雖平日未入本社,但有社員紹介,本社卽當以客員相待。贊助本社出版事業,無論翻譯、選述或承贈書畫及寫眞等,有裨於本社之印刷物者,亦皆以客員相待,槪不收會費。一應辦之事,約分二類:一演藝會。每年春秋開大會二次,此外或開特別會臨時決議(開會時,正社員、協助員皆佩徽章入場,另呈贈特別優待券二枚,以備家族觀覽,客員、名譽贊成員,各呈贈特別優待券一枚)。二出版部,每年春秋刊行雜誌二冊(或每季一冊,另有專章)。又,隨時刊行小說、腳本、繪葉書各種(凡正社員、協助員、客員、名譽贊成員,所有本社出版物,每種皆呈贈一份)。一無論社員、客員、名譽贊成員,於本社事務有特別勞績者,本社公同商決,當認爲優待員,敬贈特別勳章一枚,以答高義。更須公議,以本社印刷物若干,爲相當之酬報(僅捐資者,不在此例)。一正社員每月須出社費二元以下,三十錢以上(均於陽曆每月初交本社會計處)。協助員願按月捐助與否隨意。一春柳社事務所暫設於東京下谷區泡之端七軒叮廿八番地鐘聲館。若有寄信件者,請達鐘聲館,由本社編輯員李岸收受不誤。此專章已經同人公認,應各遵守。其有未能詳審處,當隨時商酌改定。

    《北新雜誌》第三十卷(1907)

    按李岸卽李叔同。春柳劇社是光緒三十二年(1906)在日本成立的,均見《弘一大師年譜》(1944)。

    ○《演義叢書》序

    民國四年(1915)

    孫毓修

    劉歆《輯略》雲: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旣雲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必辭語淺凡,婦稚都解可知。劉氏著錄之本,竹素湮沒,無聞於後,體裁若何,旣不可雲。近世目錄,多祖劉氏。觀其所列小說,則《山經》、《穆傳》,無不鈔納,今人見之,幾驚爲高文典冊,奇書祕函,去之惟恐不速,又安得人人見而悅之!劉氏之說,不其詭歟?不佞謂劉氏之說可信,而不見諒於後人者,古今文字不同之所致也。文言與口說,秦、漢之間,諒無二致,如左氏以齊語入傳,揚雄以方言詁雅,固知五經、六藝、八索、九丘,不過當時之謠俗,其理卽非街談巷語者之所能盡知,其文則爲街談巷語中之所常用也。好事者採及閭里瑣事,及不經見之談,勒之簡帛,孔子曰:「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故以小說名其篇雲。魏、晉以來世歷綿邈,言語文字隨名物制度而變遷者何限,小說以和易通俗,使人樂觀爲要,若託辭高古,述旨奧衍,必學士而知其趣,箋註而通其情,則與芻蕘狂夫之旨刺謬矣。*1南宋之時,有識此意者,取當時文言一致之調,撰成說部,名曰平話,亦稱演義。其書旣出,流行廣遠,如水瀉地,無微不入,六經以外,惟此不祧;雖有以漢、唐小說行家者,不如演義小說入人之深矣。若是者何也?爲其婦稚都解,而順乎人情故也。以文學言,散文之有演義,猶韻語之有院本,附庸之部,蔚爲大邦,江河萬古,豈得廢之?南宋至今,世歷八百,文言之遷流未大甚也,故仿羅貫中、施耐庵之體而作者,如響之斯應。士大夫莫不欲因文以見道,著書以垂後,然標經史以諭俗,雖善弗從,則惟演義小說微詞託諷,勸一警百,亦一命之士報國之秋也。乃近世作者,郢書燕說,體格日卑,誨盜誨淫。貽譏大雅,迷途愈遠,坐失良機,知微之士所爲然嘆惜者也。用是發願,欲以羅、施之文,演鄒、魯之義,資人嗢噱。體仿《虞初》,引人入勝;道在識大,或編或譯;惟善之從。以次刊行,求有道而就正焉。

    《小說月報》六卷四號

    *1 ①原注:劉歆論小說曰:「如或一言可釆,此亦芻蕘狂夫之議也。」

    ○《花因》題端

    光緒三十三年(1907)

    林紓

    奧國多聲息花。徧檢百科全書,乃無圖。蓋卽乳香也。馬林奴波兒,花氣熏天地。居人鹹老於花中,生死亦猶花之開落,而於美人尤肖。此書情跡,均在花時,則以聲息花爲美人生死之因。觀此,能尋因而證果,則溫柔鄉里事,亦不過一花落花開耳。

    ○《古鬼遺金記》序

    民國元年(1912)

    林紓

    僕於齊諧志怪之事,恆不屬意,以爲目所不見,理所難諭者,略之可也。自辛丑亂平,始自京師與吾友魏春叔譯英文小說可五十餘種,唯哈葛得書,言鬼事甚詳。私以爲小說家言,好取其虛渺無據者,用自矜衒。而嚴氏幾道謂西人邇來神學大昌,居然見嘯梁立堂者之幻態,則爭相究難,必據得其形相而後已。又言有所謂四韋陀者,言鬼至有根據。僕欲求其書而譯之,至今莫得也。去年避地析津,忽忽然坐視日影之入,不親筆墨者累月。近始移家入京,與靜海陳君鄰毗,仍取哈氏之書譯之,則又言鬼者也。顧哈氏不惟言鬼,又常言蠻荒:墨西哥也,斐洲也,澳洲也。所述均在未開化以前事,其中必緯之以白種人,往往以單獨之白種人蝕其全部,莫有能御之者。寧悉有其事,亦鼓勵種人探險之思,藍本均出諸魯濱生及哥倫布二氏也。嗚呼!白種人於荒外難可必得之利,尙輕百死而求之,吾族乃舍其固有之利,拱手授人,且以客凌主,舉四萬萬之衆受約於白種人少數之範圍中,何其醜也!僕才薄文劣,雖時時以譯述醒我同胞,恆以語怪之書視之,用爲談資而已。老友任公,英雄人也,爲中國倡率新學之導師。天相任公,十年歸國,今將以《庸言報》貺我同胞。就餘索書,而吾書亦適成,上之任公,用附大文之後。嗟夫!吾纔不及任公,吾誠不及任公,慷許國不及任公,備嘗艱難不及任公,而任公獨有取於駑朽,或且憐其丹心不死之故,尙許爲國民乎!則吾書續續而上之任公者,或未艾也。中華民國元年十月,閩縣林紓敘於宣南春覺齋。

    ○《雲破月來緣》序

    民國三年(1914)

    林紓

    山胡詩廬爲陳散原高足。能詩,喜爲古文。彬彬然,見者莫知其精於西文者也。過從旣稔,忽約餘同譯是書。情跡旣奇,而言情處尤婉媚令人心醉。畏廬老矣!近來不喜爲言情之作,以眩動人心。顧三百篇首列《關雎》,言情而得情之正,無礙也。餘日來專意作畫,不恆譯書。然而二三至好,如靜海陳君家麟、同裏王生慶通皆精於英法之文,時時過從,不期成書二種,均四萬餘言?又及門王生慶驥,德文爲同輩之冠,與餘譯成孟德斯鳩哲學小說一種,可十萬言,尙未卒業,已隨使節西邁。歸時當在冬殘。脫稿後,必出而問世矣。甲寅十月畏廬記。

    ○《荒唐言》跋

    民國三年(1914)

    林紓

    林紓曰:是書語頗不經。蓋伊門之傳奇,麥裏郝斯取之爲小傳。其體如餘之舊譯《吟邊燕語》是也。顧莎士比亞爲詩近情,而伊門則多神鬼事,卽起落亦無筍接處。唯爲語甚奇,大抵屠龍者屠寇,誅歧舌之獸者誅讒人也。於古史不經見,不能見。伊門所斥者爲何人耳!紓本不能西文,均取朋友所口述者而譯,此海內所知。至於謬誤之處,鹹紓粗心浮意,信筆行之,咎均在己,與朋友無涉也。畏廬識。

    ○《鷹梯小豪傑》序

    民國四年(1915)

    林紓

    此書爲日耳曼往古之軼事。其所言,均孝弟之言;所行,均孝弟之行。餘譯時,淚泚者再矣。天下安有豪傑能根於孝弟而發爲事業者,始謂之眞豪傑?愛得羅司忒爾一姓,瞀然如禽獸也。然其嗣胤,能愛護其女弟,不叛其父母,巳萌孝弟之根荄。自屈雷司替娜以地寒望劣之弱女,本其家庭敎育,入化其哮噬殘齕之風,旣挽其夫,復匡其子。子爲母氏所感,彬彬孝友,操行過於中朝之士夫,何其盛也!惟事往年湮,在日耳曼中尙爲封建時代。諸侯各據藩服,互相戕殺,目無朝廷。而鷹巢尤處化外,與烏魯木城密邇,風尙迥殊,則與輦轂愈形隔閡矣。自屈雷司替娜至,力勸內附。果唐時藩鎭,有內助導其尊王者,則魏博、成德諸軍,何至有封狼生貙之患耶?雖然,日耳曼一族侵蝕羅馬以後,尙未臻於文明。詎在狉獉中能敦忠孝友悌之行,亦後來作者救世之心醲,不期以文明之事爲野蠻文飾耳。餘篤老無事,日以譯着自娛。而又不解西文,則覓二三同志取西文口述,餘爲之筆譯。或喜或愕,一時顏色無定。似書中之人卽吾親切之戚畹。遇難爲悲,得志爲喜,則吾身一傀儡,而著書者爲我牽絲矣。計自辛丑入都,至今十五年,所譯稿已逾百種。然非正大光明之行,及彰善癉惡之言,餘未嘗着筆也。本非小說家,而海內知交鹹目我以此,餘隻能安之而已。此書無甚奇幻,亦不近於豔情。但藹然孝弟之言,讀之令人感動。想於風俗,不爲無補,因草數言弁諸簡端。乙卯六月六日,閩縣林紓敘。

    ○《魚雁抉微》序

    民國四年(1915)

    林紓

    孟氏者,孤憤人也。病法國之敝俗,淫奢蕩縱,狂逝而不可救。則託爲波斯之人,遊歷法京,論法俗之異,至於纖微皆悉。然每抉一弊,每舉一誤,恐不相膠附,不能鎔爲整片之文,則幻爲與書之體。每一翰必專指一事,或一人一家而言,雕鎪描畫,務窮形盡相而止,殆神筆也。及門生王慶驥居法京八年,語言文字精深而純熟。一日,檢得是書,同餘譯之。王生任外務,日奔走於交涉,今又隨使者至絕域,議庫倫事,譯事遂中輟。書凡百餘翰,其未畢者三十餘翰。今先錄其前半篇出版問世。嗚呼!餘譯小說至是百餘種矣,均無如是書之異。吾國儒者好說理,其吿誡流俗,但爲誠語。而外國之哲學家言則否,務揭社會之弊端及其人之習慣與性情,和盤托出。讀者雖不滿其所言,然言外已足生人慄懼及其愧恥之心,卽吳道子所畫地獄變相,用以懲創流俗者也。然其大旨,鍼砭閨閫爲多。波斯女賤於男,而男子善妬,恆酷防其妻妾。羣雌鱗集,復設奄人以監之,藏貯婦女如祕家珍。而歐俗則女子儻蕩不檢,與男子過從而無忌。妻有外遇,夫不能止。兩兩相較,各抒寫其窮極之處。未嘗加以斷語,而流弊自見。實則孟氏之意,于波俗法俗,無一愜也。其間入太陽敎一條,兄妹爲婚,跡同禽獸。孟氏之存此條,亦《左傳》之記齊襄、楚成、衛宣耳。雖然,孟氏口乾筆鈍,而法俗之奢淫,至今無變。聞近來巴黎跳舞之會,貴婦不襪,露其如霜之足,又袒胸出其兩乳,乳峯蒙以金鑽,履沿皆綴明珠,則較孟氏之時爲甚矣。戰事旣肇,浩劫茫茫,未始非蒼蒼者懲奢戒淫之意也。餘於社會間爲力,去孟氏不啻天淵。孟氏之言且不能拯法,餘何人,乃敢有救世之思耶!其譯此書,亦使人知歐人之性質,不能異於中華,亦在上者能講富強,所以較勝於吾國;實則陰霾蔽天,其中藏垢含污者,固不少也。歲在乙卯,閩縣林紓識。

    ○《血華鴛鴦枕》小引

    民國五年(1916)

    林紓

    斐尼克孟素以殺妻之故下獄。其友忽利尼律師將爲末減其罪。此書蓋克孟素獄中之筆記,述其被罪之由,恨其妻刺骨矣。情跡甚奇,於小說中別開生面者也。譯者記。

    ○《膜外風光》序

    民國九年(1920)

    林紓

    《莊子大宗師篇》,仲尼謂顏回曰:「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耶?」又曰:「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意謂若說是覺,安知其非夢?若說是夢,又安知其非覺?卽論今日彼此相對之言,是否在夢中酬答,都不可知矣。嗚呼!是言也,卽此書之本旨矣。張怡以無目爲福,有目爲禍,似無目時快意,卽同夢中。待一恃目光,而失意事卽種種呈露。然而張怡誤矣!果能渾夢覺一體,凡所未見之事,自以爲福,此特夢中之福耳!旣見之後,一與夢反,則自以爲覺矣。一覺卽滋生苦趣,何妨更以夢視之。凡所造皆適者,斯忘適矣。又以忤己者爲適,則靡不適矣。乃必以藥復其矐,寧非多事!故天下事耳聞最樂,目擊最不樂。小說所虛構,皆耳聞者也。必執小說所言,律以身接之事,曾無一事與小說相符。書中李剛杜夫詩春之言,皆造言,猶小說之言也。張怡聽而樂之,是也。目疾旣瘳,尋跡三人之所爲,求踐其所聞,此正自尋苦惱耳!果能如莊子所謂安緋而去化,(排,推移也。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則入於寂寥而與天爲一。)則聽若無聽,覩若無覩,不盲猶盲,又何往而不適者?張怡惟無莊子之學,必仍自矐其目,而再入於夢,是以人攙天矣。觀其言曰:自有此苦,而百苦皆祛。長夜漫漫,復至吾前,一切痛苦皆背馳而去。此語何嘗非達,顧已喪其自然矣!書爲陸子欣先生所藏,以葉生可立爲舌人,俾餘以筆之。其中似有哲學,因用莊子之言以進之。庚申二月閩縣林紓序於宣南煙雲樓。

    ○《興登堡成敗鑑》序

    民國十一年(1922)

    林紓

    蒲哈德者,武人耳,非著作家。唯其身歷行間,與德人大小數十戰,而幸不死。又德法世仇,憾之次骨,故爲此書以伸其數十年之積忿。多以議論譏彈其大將。且敘事複雜,言之又言。餘與林季璋極力節縮之,尙微覺其絮。此書果落仲馬父子之手者,則高騁夐厲,讀者必且動色。顧蒲哈德非其人也。邇來法人亦漸厭惡古文,通行語體。此亦所謂潮流乎?宜乎中國受其沾染,亦愈趨愈下。古人之菁英,將自此而熸矣!此書原非歐戰信史,語出自法人之口,則興登堡蓋世之雄,亦將同其最後之失敗,而喪其令名。如拿破倫,其前車也。唯其中顚末粗具,可資考證。餘不事譯着,可一年矣。旣得此書,雖不詳不備,亦不能捨置,姑譯之以問世。俟有名作,當更譯之。至於讀者果厭吾文之絮,則咎不在我。吾不審西文,但資譯者之口,苟非林季璋之通贍,明於去取,則此書之猥釀不綱尙不止是也。壬戌正月初三日,閩縣林紓識。

    ○《月界旅行》辨言

    光緒二十九年(1903)

    魯迅

    在昔人智未闢,天然擅權,積山長波,皆足爲阻。遞有刳木剡木之智,乃胎交通;而槳而颿,日益衍進。惟遙望重洋,水天相接,則猶魄悸體慄,謝不敏也。旣而驅鐵使汽,車艦風馳,人治日張,天行自遜,五州同室,交貽文明,以成今日之世界。然造化不仁,限制是樂,山水之險,雖失其力,復有吸力空氣,束縛羣生,使難越雷池一步,以與諸星球人類相交際。沈淪黑獄,耳窒目朦,夔以相欺,曰頌至德,斯固造物所樂,而人類所羞者矣。然人類者,有希望進步之生物也,故其一部份,略得光明,猶不知饜,發大希望,思斥吸力,勝空氣,泠然神行,無有障礙。若培倫氏,實以其尙武之精神,寫此希望之進化者也。凡事以理想爲因,實行爲果,旣蒔厥種,乃亦有秋。爾後殖民星球,旅行月界,雖販夫稚子,必然夷然視之,習不爲詫。據理以推,有固然也。如是,則雖地球之大同可期,而星球之戰禍又起。嗚呼!瓊孫之「福地」,彌爾之「樂園」,遍覓塵球,竟成幻想;冥冥黃族,可以興矣。

    培倫者,名查理士,美國碩儒也。學術旣覃,理想復富。默揣世界將來之進步,獨抒奇想,託之說部。經以科學,緯以人情。離合悲歡,談故涉險,均綜錯其中。間雜譏彈,亦復譚言微中。十九世紀時之說月界者,允以是爲巨擘矣。然因比事屬詞,必洽學理,非徒摭山川動植,侈爲詭辯者比。故當觥觥大談之際,或不微露遁詞,人智有涯,天則甚奧,無如何也。至小說家積習,多借女性之魔力,以增讀者之美感,此書獨借三雄,自成組織,絕無一女子廁足其間,然仍光怪陸離,不感寂寞,尤爲超俗。

    蓋臚陳科學,常人厭之,閱不終卷,輒欲睡去,強人所難,勢必然矣。惟假小說之能力,被優孟之衣冠,則雖析理譚玄,亦能浸淫腦筋,不生厭倦。彼纖兒俗子,《山海經》、《三國志》諸書,未嘗夢見,而亦能津津然識長股、奇肱之域,道周郞、葛亮之名者,實《鏡花緣》、《三國演義》之賜也。故掇取學理,去莊而諧,使讀者觸目會心,不勞思索,則必能於不知不覺間,獲一斑之智識,破遺傳之迷信,改良思想,補助文明,勢力之偉,有如此者!我國說部,若言情談故刺時志怪者,架棟汗牛,而獨於科學小說,乃如麟角。智識荒隘,此實一端。故苟欲彌今日譯界之缺點,導中國人羣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

    《月界旅行》原書,爲日本井上勤氏譯本,凡二十八章,例若雜記。今截長補短,得十四回。初擬譯以俗語,稍逸讀者之思索,然純用俗語,復嫌冗繁,因參用文言,以省篇頁。其措詞無味,不適於我國人者,刪易少許。體雜言龐之譏,知難幸。書名原屬「自地球至月球在九十七小時二十分間」意,今亦簡略之曰《月界旅行》。癸卯新秋,譯者識於日本古江戶之旅舍。

    ○《域外小說集》序言

    宣統元年(1909)

    魯迅

    《域外小說集》爲書,詞致樸訥,不足方近世名人譯本。特收錄至審愼,迻譯亦期弗失文情。異域文術新宗,自此始入華土。使有士卓特,不爲常俗所囿,必將犂然有當於心,按邦國時期,籀讀其心聲,以相度神思之所在。則此雖大濤之微謳與,而性解思惟,實寓於此。中國譯界,亦由是無遲莫之感矣。己酉正月十五日。

    晩清文學叢鈔小說戲曲硏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