絃索西廂

【般涉調】【哨遍】太司春，春工着急，和氣生谷。十里芳菲，盡東風絲絲柳搓金縷；漸次第桃紅杏淺，水綠山青，春漲生煙渚。九十日光陰能幾？早鳴鳩呼婦，乳燕攜雛；亂紅滿地任風吹，飛絮蒙空有誰主？春色三分，半入池塘，半隨塵土！○滿地榆錢，算來難買春光住。初夏永，薰風池館，有藤牀、冰簟、紗廚。日轉午，脫巾散發，沉李浮瓜，寶扇搖紈素。着甚消磨永日？有掃愁竹葉，侍寢青奴。霎時微雨送新涼，些少金風退殘暑，韶華早暗中歸去。

【耍孩兒】蕭蕭敗葉辭芳樹，切切寒蟬會絮。淅零零疏雨滴梧桐，聽啞啞雁歸南浦。澄澄水印千江月，淅淅風篩一岸蒲。窮秋盡，千林如削，萬木皆枯。○朔風飄雪江天暮，似水墨工夫畫圖。浩然何處凍騎驢？多應在霸陵西路。寒侵安道讀書舍，冷浸文君沽酒壚。黃昏後，風清月澹，竹瘦梅疏。

【太平賺】四季相續，光陰暗把流年度。休慕古，人生百歲如朝露！莫區區，好天良夜且追遊，清風明月休辜負！但落魄，一笑人間今古，聖朝難過。○俺平生情性好疏狂，疏狂的情性難拘束。一回家想麼，詩魔多愛選多情曲。比前賢樂府不中聽，在諸宮調裏卻着數。一個個旖旎風流濟楚，不比其餘。

【柘枝令】也不是崔韜逢雌虎，也不是鄭子遇妖狐，也不是井底引銀瓶，也不是雙女奪夫。○也不是離魂倩女，也不是謁漿崔護，也不是雙漸豫章城，也不是柳毅傳書。

【牆頭花】這些兒古蹟，現在河中府，即目仍存舊寺宇。這書生是西洛名儒，這佳麗是博陵幼女。○而今想得，冷落了迎風戶，唯有舊題句；空存着待月迴廊，不見了吹簫伴侶。○聰明的試相度，惺惺的試窨付。不同熱鬧話，冷澹清虛最難做。三停來是閨怨相思，折半來是尤雲€雨。

【尾】窮綴作，醃對付，怕曲兒捻到風流處，教普天下顛不剌的浪兒每許。

（此本話說：唐時這個書生，姓張名珙，字君瑞，西洛人也。從父宦遊於長安，因而家焉。父拜禮部尚書，薨。五七載間，家業零替，緣尚書生前守官清廉，無他蓄積之所致也。珙有大志，）二十三不娶。

【仙呂調】【賞花時】西洛張生多俊雅，不在古人之下。苦愛詩書，素間琴畫。德行文章沒包彈，綽有賦名詩價。選甚嘲風詠月，擘阮分茶。○平日春闈較才藝，策名屢獲科甲。家業凋零，倦客京華，收拾琴書訪先覺。區區四海遊學，一年多半，身在天涯。

【尾】愛寂寥，耽瀟灑，身到處他便爲家，似當年未遇的狂司馬。

（貞元十七年二月中旬間，生至蒲州，乃今之河中府是也。有詩爲證。詩曰：“濤濤金汁出天涯，滾滾銀波通海窪。九曲灣氵衝孟邑，三門洶湧返中華。瞿塘瀲灩人虛說，夏口喧轟旅謾誇。傍有江湖競相接，上連霄漢泛浮槎。”這八句詩題着黃河。黃河那裏最雄？無過河中府。）

【仙呂調】【賞花時】芳草茸茸去路遙，八百里地秦川春色早，花木秀芳郊。蒲州近也，景物盡堪描。○西有黃河東華嶽，乳口敵樓沒與高，彷彿來到雲霄。黃流滾滾，時復起風濤。

【尾】東風兩岸綠楊搖，馬頭西接着長安道。正是黃河津要，用寸金竹索，纜着浮橋。

（入得蒲州，見景物繁盛，君瑞甚喜，尋旅舍安止）。

【仙呂調】【醉落魄】通衢四達，景物最堪圖畫。蘢蔥瑞靄迷鴛瓦，接屋連甍，五七萬人家。○六街三市通車馬，風流人物類京華。張生未及遊州學，策馬攜僕，尋得個店兒下。

（有宋玉十分美貌，懷子建七步才能，如潘岳擲果之容，似封騭心剛獨正。時間尚在白衣，目下風€未遂。張生尋得一座清幽店舍下了。住經數日，心中似有悶倦。）

【黃鐘調】【侍香金童】清河君瑞，邸店權時住，又沒個親知爲伴侶，欲待散心沒處去。正疑惑之際，二哥推戶。○張生急問，道：“都知聽說：不問賢家別事故，聞說貴州天下沒，有甚希奇景物？你須知處。”

【尾】二哥不合盡說與，開口道不彀十句，把張君瑞送得來醃受苦。

（被幾句雜說閒言，送一段風流煩惱。道甚的來？道甚的來？道：“蒲州東十餘裏，有寺曰：‘普救’，自則天崇浮屠教，出內府財敕建，僧藍無麗於此。請先生一觀。”）

【高平調】【木蘭花】店都知，說一和，道：“國家修造了數載餘過，其間蓋造的非小可，想天宮上光景，賽他不過。說謊後小人圖什麼？普天之下，更沒兩座。”張生當時聽說破，道：“譬如閒走，與你看去則個。”

（生出蒲州，隨喜普救寺，離城十餘裏，須臾早到。）

【仙呂調】【醉落魄】綠楊影裏，君瑞正行之次，僕人順手直東指，道：“兀底一座山門！”君瑞定睛視。○見琉璃碧瓦浮金紫。若非普救怎如此！張生心下猶疑貳，道：“普天之下行來，不曾見這區寺。”

【尾】到跟前，方知是，覷牌額分明是敕賜，寫着簸箕來大六個渾金字。

（祥雲籠經閣，瑞靄罩鐘樓。三身殿琉璃吻，高接青虛；舍利塔金相輪，直侵碧漢。出牆有千竿君子竹，繞寺長百株大夫松。綠楊映一所山門，上明書金字版額，簸箕來大，顏、柳真書，寫“敕賜普救之寺”。秀才看了寺外景，早喜；入寺來謁，知客令一行童引隨喜，陡然頓豁塵俗之性。）

【商調】【玉抱肚】普天下佛寺無過普救，有三檐經閣，七層寶塔，百尺鐘樓。正堂裏幡蓋懸在畫棟，迴廊下簾幕金鉤。一片地是琉璃瓦，瑞煙浮，千梁萬鬥。寶階數尺是琉璃。重檐相對，一謎地是寶妝就。○佛前的供牀金間玉，香菸嫋嫋噴瑞獸。中心的懸壁，週迴的畫像，是吳生親手。金剛揭帝骨相雄，善神菩薩相移走。張生覷了，失聲的道：“果然好！”頻頻地稽首。欲侍問是何年建，見梁文上明寫着“重拱二年修”。

【尾】都知說得果無謬，若非今日隨喜後，着丹青畫出來不信道有。

（此寺蓋造真是富貴：搗椒泥紅壁，雕花間玉梁；沉檀金四柱，玳瑁壓階工。松檜交加，花竹間列。觀此異景奢華，果是人間天上。若非國力，怎生蓋得！）

【雙調】【文如錦】景清幽，看罷絕盡塵俗意。普救光陰，出塵離世。明晃晃輝金碧，修完濟楚，栽接奇異，有長松矮柏，名葩異卉。時潺潺流水，湊着千竿翠竹，幾塊湖石。瑞煙微，浮屠千丈，高接雲霓。○行者道：“先生本待觀景緻，把似這裏閒行，隨喜塔位。”轉過迴廊，見個竹簾兒掛起。到經藏北，法堂西，廚房南面，鐘樓東里，向松亭那畔，花溪這壁，粉牆掩映，幾間寮舍，半亞朱扉。正驚疑，張生覷了。魂不逐體。

【尾】瞥然一見如風的，有甚心情更待隨喜，立掙了渾身森地。

（當時張生卻是見甚的來？見甚的來？與那五百年前疾憎的冤家，正打個照面兒。一天煩惱，當初指引爲都知；滿腹離愁，到此發迷因行者。一場旖旎風流事，今日相逢在此中。）

【仙呂調】【點絳脣纏】樓閣參差，瑞€縹緲香風暖。法堂前殿，數處都行遍。○花木陰陰，偶過垂楊院。香風散，半開朱戶，瞥見如花面。

【風吹荷葉】生得於中堪羨，露着龐兒一半，宮樣眉兒山勢遠。十分可喜，二停似菩薩，多半是神仙。

【醉奚婆】盡人顧盼，手把花枝。瓊酥皓腕，微露黃金釧。

【尾】這一雙鶻眼，須看了可憎底千萬，兀底般媚臉兒不曾見。

（手粉香春睡起，倚門立地怨東風。髻綰雙鬟，釵簪金鳳。眉彎遠山不翠，眼橫秋水無光。體若凝酥，腰如弱柳。指猶春筍纖長，腳似金蓮穩小。正傳道：“張生二十三歲，未嘗近於女色。其心雖正，見此女子，頗動其情。”）

【中呂調】【香風合纏令】轉過荼蘼架，正相逢着宿世那冤家。一時間見了他，十分地慕想他。不道措大連心要退身，卻把個門兒亞。喚別人不見沙！不見沙！○朱櫻一點襯腮霞，斜分着個龐兒鬢似鴉。那多情媚臉兒，那鶻淥老兒，難道不清雅？見人不住偷睛抹，被你風魔了人也茶！風魔了人也茶！

【牆頭花】也沒首飾鉛華，自然沒包彈，淡淨的衣服兒扮得如法。天生更一段兒紅白，便周的丹青怎畫？手託着腮兒，見人羞又怕。覷舉止行處，管未出嫁。不知他姓甚名誰，怎得個人來問咱？○不曾舊相識，不曾共說話；何須更買卦，已見十分掉不下。兀的般標格精神，管相思人去也媽媽！

【尾】你道是可憎麼？被你直羞落庭前無數花。

（見前縱有閒桃李，羞對桃源洞里人。佳人見生，羞婉而入。）

【大石調】【伊州袞】張生見了，五魂悄無主，道：“不曾見恁好女；普天之下，更選兩個應無。”膽狂心醉，使作得不顧危亡，便胡做。一向癡迷，不道其間是誰住處。○忒昏沉，忒粗魯，沒掂三，沒思慮，可來慕古。少年做事，大抵多失心粗。手撩衣袂，大踏步走至根前，欲推戶。腦背後個人來，你試尋思怎照顧？

【尾】凜凜地身材七尺五，一隻手把秀才ㄏ住，喫搭搭地拖將柳陰裏去。

（真所謂：“貪趁眼前人，不防身後患。”ㄏ住張生的是誰？是誰？乃寺僧法聰也。生驚問其故。僧曰：“此處公不可往，請詣他所。”生曰：“本來隨喜，何往不可？”僧曰：“故相崔夫人宅眷，權寓於此。”）

【仙呂調】【惜黃花】張生心亂，法聰頻勸：“這裏面狼籍又無看玩。不是廝遮攔，解元聽分辯：這一位也非是佛殿。○舊來是僧院，新來做了客館。崔相國家屬，現寄居里面。”君瑞道：“莫胡來！便死也須索看，這裏管塑蓋得希罕。”

【尾】“莫推辭，休解勸。你道是有人家宅眷，我甚恰纔見水月觀音現？”

（僧笑曰：“子言謬矣！何觀音之有？此乃崔相幼女也。”生曰：“家有閨女，容豔非常，何不居驛而寄居寺中？”應曰：“夫人，鄭相女也。閨門有法。至於童僕侍婢，各有所役。間有呼召，得至簾下者，亦不敢側目。家道肅然。惡傳舍冗雜，故寓此寺。”生曰：“幾日見歸？”）

（僧曰：“近日將作水陸大會，及今歲有忌而不得葬，權置相公柩於客亭，率幼女孤子，嚴祭祀之禮。待來歲通，方詣都營葬。今於此守服看靈而已。”怎見得當時有如此事來？有唐李紳公垂作《鶯鶯本傳歌》爲證。歌曰：“伯勞飛遲燕飛疾，垂楊綻金花笑日；綠窗嬌女字鶯鶯，金雀鴉鬟年十七。黃姑上天阿母在，寂寞霜姿素蓮質；門掩重關蕭寺中，芳草花時不曾出。”）

【大石調】【驀山溪】法聰頻勸，道：“先輩休胡想。一一話行藏，不是貧僧說謊。適來佳麗，是崔相國的女孩兒，十六七，小字喚鶯鶯，白甚觀音像？”○張生聞語，轉轉心勞攘。使作得似風魔，說了依前又問當；顛來倒去，全不害心煩。貪說話，到日齋時，聽磬鐘響。

（語話之間，行者至，請生會飯。生不免從行者參堂頭和尚至德大師法本。法本見生服儒服，骨秀過羣，離禪榻以釋禮敬待。）

【仙呂調】【戀香衾】法本慌忙離禪榻，連披法錦袈裟。君瑞敬身，大師忙答。各序尊卑對榻坐，須臾飲食如法。一般般滋味，肉食難壓。○君瑞雖然腹中餒，奈胸中鬱悶如麻；待強喫些兒，咽他不下。飯罷須臾卻卓幾，急令行者添茶。銀瓶湯注，雪浪浮花。

【尾】紙窗兒明，僧房兒雅，一碗松風啜罷，兩個傾心地便說知心話。

（氣合道和，如宿昔交。法本請其從來。生對以：“儒學進身，將赴詔選，遊學連郡，訪諸先覺。偶至貴寺，喜貴寺清淨，願假一室，溫閱舊書。”）

【般涉調】【夜遊宮】君瑞從頭盡訴：“小生是西洛貧儒，四海遊學歷州府，至蒲州，因而到梵宇。○一到絕了塵慮，欲假一室看書，每月房錢並納與。問吾師，心下許不許？”

（生曰：“月終聊備錢二千，充房宿之資。未知吾師允否？”）

【大石調】【吳音子】張生因僧好見許，以他辭說，道：“比及歸去，暫時權住兩三月，欲把從前詩書溫閱。”若不與後，而今沒這本話說。

（法本曰：“空門何計此利！寮舍稍多，但隨堂一齋一粥。欲得三個月道話，何必留房糹，俗之甚也。”）

【吳音子】大師曰：“先生錯，咱儒釋何分別？若言着錢物，自家齋舍卻難借。況敝寺其間多有寮舍，容一儒生又何礙也！”

（生曰：“和尚雖然有此心，奈容朝夕則可矣；歲寒過有搔擾，愚意不留房緡，更不敢議。有白金五十星，聊充講下一茶之費。”本不受。生堅納而起。本邀之，竟去。由是僧徒知生疏於財而重於義，過善之。乃呼知事僧引於塔位一舍後，有一軒，清肅可愛，生令僕取行裝而至。）

【中呂調】【碧牡丹】小齋閒閉戶，沒一個外人知處。一見兒半，擗掠得幾般來清楚，一到其間，絕去塵俗慮。紙窗兒明，湘簟兒細，竹簾兒疏。○晚來初過雨，有多少燕喧鶯語。太湖石畔，有兩三竿兒修竹。好寄閒身，眼底無俗物。有幾扇兒紙屏風，有幾軸兒水墨畫，有一枚兒瓦香爐。

【尾】其餘有與誰爲伴侶？有吟硯紫毫箋數幅，壁上瑤琴几上書。

（閒尋丈室高僧語，悶對西廂皓月吟。是夜月色如晝，生至鶯庭側近，口占二十字小詩一絕。其詩曰：“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詩罷，繞庭徐步。）

【中呂調】【鶻打兔】對碧天晴，清夜月，如懸鏡。張生徐步，漸至鶯庭。僧院悄，迴廊靜；花陰亂，東風冷。對景傷懷，微吟步月，淘寫深情。○詩罷躊躇，不勝情，添悲哽。一天月色，滿地花陰。心緒惡，說不盡。疑惑際，俄然聽；聽得啞地門開，襲襲香至，瞥見鶯鶯。

【尾】臉兒稔色百媚生，出得門兒來慢慢地行，便是月殿裏娥也沒恁地撐。

（青天瑩潔，瑞€都向鬢邊來；碧落澄暉，秀色並顰眉上長。料想春嬌厭拘束，等閒飛出廣寒宮。容分一捻，體露半襟。羅袖以無言，垂湘裙而不語。似湘陵妃子，斜偎舜廟朱扉；如月殿娥，微現蟾宮玉戶。）

【仙呂調】【整花冠】整整齊齊忒稔色，姿姿媚媚紅白。小顆顆的朱脣，翠彎彎的眉黛。滴滴春嬌可人意，慢騰騰地行出門來。舒玉纖纖的春筍，把顫巍巍的花摘。○低矮矮的冠兒偏宜戴，笑吟吟地喜滿香腮。解舞的腰肢，瘦巖巖的一搦。簌簌的裙兒前刀兒短。被你風韻韻煞人也猜！穿對兒曲彎彎的半折來大弓鞋。

【尾】遮遮掩掩衫兒窄，那些嫋嫋婷婷體態，覷着剔團圓的明月伽伽地拜。

（不知心事在誰邊，整頓衣裳拜明月。佳人對月，依君瑞韻亦口占一絕。其詩曰：“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生聞之驚喜。）

【仙呂調】【繡帶兒】映花陰，靠小欄，照人無奈，月色十分滿。眼睛兒不轉，仔細把鶯鶯偷看，早教措大心撩亂。怎禁那百媚的冤家，多時也長嘆。把張生新詩答和，語若流鶯囀。櫻桃小口嬌聲顫，不防花下，有人腸斷。○張生聞語意如狂，相拋着大地苦不遠，沒些兒忌憚，便發狂言。手撩着衣袂，大踏步走至根前。早見女孩兒家心腸軟，唬得顫着一團，幾般兒害羞赧！思量那清河君瑞，也是個風魔漢。不防更被別人見，高聲喝道：“怎敢戲弄人家宅眷！”

【尾】氣撲撲走得掇肩的喘，勝到鶯鶯前面，把一天來好事都驚散。

（真所謂佳期難得，好事多磨。來的是誰？來的是誰？張生覷，乃鶯之婢紅娘也。鶯鶯問所以。）

【仙呂調】【賞花時】百媚鶯鶯正驚訝，道：“這妮子慌忙則甚那？管是媽媽使來沙！”紅娘低報：“教姐姐睡來呵！”（促鶯同歸。）○引調得張生沒亂煞，把似當初休見他，越添我悶愁加。非關今世，管宿世冤家。

【尾】東風驚落滿庭花，玉人不見朱扉亞。“孩兒，莫不是俺無分共伊嘛？”

（生怏怏歸於寢舍，通宵無寐。）

【大石調】【梅梢月】地相逢，引調得人來眼狂心熱。見了又休，把似當初，不見是他時節。惱人的一對多情眼，強睡些何曾交睫。更堪聽窗兒外面，子規啼月。○此恨教人怎說？待扌棄了依前又難割捨。一片狂心，九曲柔腸，地悶如昨夜。此愁今後知滋味，是一段風流冤業，下梢管折倒了性命去也！

（自茲厥後，不以進取爲榮，不以幹祿爲用，不以廉恥爲心，不以是非爲戒。夜則廢寢，晝則忘餐。顛倒衣裳，不知所措。蓋慕鶯鶯如此。）

【大石調】【玉翼蟬】前時聽和尚說，空把愁眉斂，道：“相國夫人從來性氣剛，深有治家風範。”怎敢犯？尋思了空悶亂。難睹鶯鶯面，更有甚身心，書幃裏做功課？百般悄如風漢。○水乾了吟硯，積漸裏塵蒙了書卷。千方百計，無由得見。小庭那畔，不見佳人門晝掩。列翅着腳兒，走到千遍；數幅花箋，相思字寫滿，無人敢暫傳。正是：咫尺是冤家，渾如天樣遠。

（客窗錯種疏疏竹，細雨斜風故惱人。）

【雙調】【豆葉黃】薄薄春陰，釀花天氣，雨兒{廉}{}，風兒淅瀝。藥欄兒邊，鉤窗兒外，妝點新晴：花染深紅，柳拖輕翠。○採芷的遊蜂，兩兩相攜；弄巧的黃鸝，雙雙作對。對景傷懷恨自己。病裏逢春，四海無家，一身客寄。

【攪箏琶】窮愁淚，窮愁淚，掩了又還滴。多病的情懷，孤眠況味，說不得苦懨懨。一個少年身己，多因爲那薄倖種，折倒得不戲。○千般風韻，一捻兒年紀，多宜！多宜！不惟道生得個龐兒美，那堪更小字兒得愜人意，蟻兒裏多情的，鶯兒第一，偏稱縷金衣。你試尋思：自家又沒天來大福，如何消得？

【慶宣和】有甚心情取富貴？一日瘦如一日。悶答孩地倚着個枕頭兒，悄一似害的。○寫個帖兒倩人寄，寫得不成個倫理。欲待飛去欠雙翼，甚時見你？

【尾】心頭懷着待不思憶，口中強道不憔悴，怎瞞得青銅鏡兒裏！

（千方百計，無由得見意中人；費盡身心，終是難逢忄乞戲種。）

【正宮】【虞美人纏】霎時雨過琴絲潤，銀葉龍香燼。此時風物正愁人，怕到黃昏，忽地又黃昏！○花憔月悴羅衣褪，生怕旁人問。寂寥書舍掩重門，手卷珠簾，雙目送行雲。

【應天長】兩眉無計解愁顰，舊愁新恨，這一番愁又新。淹不斷眼中淚，不退臉上啼痕，處置不下閒煩惱，磨滅了舊精神。○幾番修簡問寒溫，又無人傳信，想着後先斷魂，書寫了數幅紙，更不算織錦回文。我幾曾夢見人傳示，我虧你，你虧人。

【萬金臺】比及相逢奈何時下窘！你尋思悶那不悶？這些病何時可？待醫來卻又無個方本。飲食每日餐三頓，不曾飽喫了一頓。一日十二個時辰，沒一刻暫離方寸。

【尾】待登臨又不快，閒行又悶，坐地又昏沉。睡不穩，只倚着個鮫綃枕頭兒盹。生從見了如花，煩惱處治不下。本待欲睡，忽聽得櫳門兒低啞，見個行者道：“俺師父請喫碗淡茶。”生捏衣而起，勉就方丈，與法本閒話。

【正宮調】【應天長】僧齊擗掠得好清虛，有蒲團、禪幾、經案、瓦香爐。窗間修竹影扶疏。圍屏低矮，都畫山水圖。銀瓶點嫩茶，啜罷煩渴滌除。有行者、法師、張君瑞，一個外人也無。○許了林下做爲侶，說得言語真個不入俗。高談闊論曉今古，一個是一方長老，一個是一代名儒，俗談沒半句，那一和者也之乎。信道：“若說一夕話，勝讀十年書。”

【尾】傾心地正說至投機處，聽啞的門開瞬目覷，見個女孩兒深深地道萬福。

（桃源咫尺無緣到，不意仙姬出洞來。生再覷久之，乃曏者促鶯之人也。）

【般涉調】【牆頭花】雖爲個侍婢，舉止皆奇妙。那些兒鶻那些兒掉。曲彎彎的宮樣眉兒，慢鬆鬆地合歡髻小。○裙兒地，一搦腰肢嫋。百媚的龐兒，好那不好？小顆顆的一點朱脣，溜氵刀氵刀一雙淥老。○不苦詐打扮，不甚豔梳掠；衣服盡素縞，稔色行爲定有孝。見張生欲語低頭，見和尚佯看又笑。

【尾】道了個萬福傳示了，姿姿媚媚地低聲道：“明日相國夫人待做清醮。”

（法本令執事準備。紅娘辭去，生止之曰：“敢問娘子：宅中未嘗見婢僕出入，何故？”紅娘曰：“非先生所知也。”生曰：“願聞所以。”紅娘曰：“夫人治家嚴肅，朝野知名。夫人幼女鶯鶯，數日前，夜乘月色潛出，夫人竊知，令妾召歸。失子母之情，立鶯庭下，責曰：‘爾爲女子，容豔不常。更夜出庭，月色如晝，使小僧、遊客得見其面，豈不自恥！’鶯鶯泣謝曰：‘今當改過自新，不必娘自苦苦。’然夫人怒色，鶯不敢正視。況姨奶敢亂出入耶？”言訖而去。生謂法本曰：“小生備錢五千，爲先父尚書作分功德。”師曰：“諾！”）

【中呂調】【牧羊關】適來因把紅娘問，說夫人恁般情性：作事威嚴，治家廉謹。無處通佳耗，無計傳芳信。欲要成秦晉，天，天，除會聖！○悶答孩地倚着窗臺兒盹，你尋思大小大鬱悶？處治天下，擘劃不定。得後是自家採，不得後是自家命。更打着黃昏也，兀的不愁殺人！

【尾】儻或明日見他時分，把可憎的媚臉兒飽看了一頓，便做受了這ゐ惶也正本。

（生曰：“來日向道場裏須見得你！”越睡不着，只是想着鶯鶯。）

【中呂調】【碧牡丹】小春寒尚淺，前嶺早梅應綻，玉壺一夜，積漸裏冰澌生滿。業重身心，把往事思量遍。悶如絲，愁如織，夜如年。○自從人個別，何曾考五經三傳！怎消遣？除告得紙和筆硯。待不尋思，怎奈心腸軟。告天，天，天不應，奈何天！

【尾】沒一個日頭兒心放閒，沒一個時辰兒不掛念，沒一個夜兒不夢見。

（張生捱得天曉，來看做醮，已早安排了畢。）

【越調】【上平西纏令】月兒沉，雞兒叫，現東方，日光漸擁出扶桑。諸方檀越，不論城郭與村坊，一齊齊隨喜道場來，罷鋪收行。○登經閣，遊塔位，穿佛殿，立迴廊；繞着聖位，隨喜十王。供壇高壘，寶花香火間金幢。救拔亡過相公靈，滅罪消殃。

【鬥鵪鶉】法聰收拾，鼓鳴鐘響。衆僧€集，盡臨壇上，有法悟、法空、慧明、慧朗。甚嚴潔，甚磊浪，法堂裏擺列着諸天聖像。○整整齊齊，自然成行。只少個圓光，便似聖僧模樣。法本臨壇，衆人瞻仰。盡稽首，都合掌，至心先把諸佛供養。

【青山口】衆{髟亞}鬟簇捧着個老婆娘，頭白渾一似霜，體穿一套孝衣裳，年紀到六旬以上。臨壇揖了衆僧，叩頭禮下當陽。左壁頭個老青衣拖着歡郎。右壁個佳人舉止輕盈，臉兒說不得的搶，把蓋頭兒揭起，不甚梳妝，自然異常。鬆鬆€鬢偏，彎彎眉黛長，首飾又沒，着一套兒白衣裳，直許多韻相！

【雪裏梅】諸僧與看人驚晃，瞥見一齊都望。住了唸經，罷了隨喜，忘了上香。○選甚士農工商，一地裏鬧鬧攘攘。折莫老的、小的，俏的、村的，滿壇裏熱荒。○老和尚也眼狂心癢，小和尚每ソ頭縮項。立掙了法堂，九伯了法寶，軟癱了智廣。

【尾】添香侍者似風狂，執磬的頭陀呆了半晌，作法的黎神魂蕩。不顧那本師和尚，聒起那法堂。怎遮當！貪看鶯鶯，鬧了道場。

（禪僧既見，十年苦行此時休；行者先憂，二月桃花今夜破。餘者尚然，張生何睬？）

【大石調】【吳音子】張生心迷，着色事破了八關戒。佛名也不執，舊時敦厚性都改，抖搜風狂，擺弄九伯，作怪！作怪！○騁無賴，傍人勸他又誰亻秋亻採。大師遙見：坐地不定害澀奈，覷着鶯鶯，眼去眉來。被那女孩兒，不採！不採！

【尾】短命冤家薄情煞，兀的不枉教人害，少負你前生眼兒債。

（抵暮，暮食畢，大作佛事。）

【般涉調】【哨遍纏令】是夜道場，同業大衆，衆僧都來到。寶獸爐中瑞煙飄，地把金磬初敲。衆僧早躬身合掌，稽首皈依佛、法、僧三寶。相國夫人煞年老，虔心豈避辭勞！鶯鶯雖是個女孩兒，孝順別人卒難學，禮拜無休，追薦亡靈，救拔先考。○那作怪的書生，坐間悄一似風魔顛倒。大來沒尋思，所爲沒些兒斟酌，到來一地的亂道。幾曾懼憚相國夫人，不怕旁人笑。盛說法，打匹似閒諢；正念佛作偈，把美令兒胡嘌。秀才家那個不風魔；大抵這個酸丁忒劣角，風魔中佔得個招討。

【急曲子】比及結絕了道場，惱得諸人煩惱。智深着言苦勸：“解元休心頭怒惡！譬如這裏鬧鑊鐸，把似書房裏睡取一覺。”

【尾】道着睬也不睬，焦也不焦，眼迷奚地佯待著，一夜葫蘆提鬧到曉。

（日欲出，道場罷，衆僧請夫人燒疏。）

【商調】【定風波】燒罷功德疏，百媚地鶯鶯不勝悲苦，似梨花帶春雨。老夫人哀聲不住。那君瑞醮臺兒旁立地不定，瞑子裏歸去。○法本衆僧徒，別了鶯鶯、夫人子母，佛堂裏自監覷，覷着收拾鋪陣來的什物。見個小僧入得角門來，大踏步走得來慌速。

【尾】口茄目瞠面如土，唬殺那諸僧和寺主，氣喘不迭叫苦。

（天曉衆僧恰齋罷，忽一小僧，荒急來稱禍事。）

卷二

【仙呂調】【剔銀燈】階下小僧報覆：“觀了三魂無主。塵蔽了青天，旗遮了紅日，滿空紛紛土雨。鳴金擊鼓，擺槊搶刀，把寺圍住。○爲首強人英武，見了早森森地怯懼。裏一頂紅巾，珍珠如糝飯；甲掛唐夷兩副；靴穿抹綠；騎匹如龍，捲毛亦兔。”

【尾】“彎一枝竅鐙黃華弩，擔柄簸箕來大開山板斧：是把橋將士孫飛虎。”

（唐蒲關乃屯軍之處。是歲渾太師薨，被丁文雅不善御軍，其將孫飛虎半萬兵叛，劫掠蒲中。如何見得？《鶯鶯本傳歌》爲證。歌曰：“河橋上將亡官軍，虎旗長戟交壘門，鳳凰詔書猶未到，滿城戈甲如€屯。家家玉帛棄泥土，少女嬌妻愁被虜，出門走馬皆健兒，紅粉潛藏欲何處？嗚嗚阿母啼向天，窗中抱女投金鈿，鉛華不顧欲藏豔，玉顏轉瑩如神仙。”）

【正宮】【文序子纏】諸師長，權且住，略聽開解：不幸死了蒲州渾元師，把河橋將文雅，荒淫素無良策。亂軍失統，劫掠蒲州，把城池損壞。○劫財物，奪妻女，不能掙揣。豈辨個是和非，不分個皁白。南鄰北里成灰，劫掠了民財。蒲城裏豈辨個後巷前街，變做屍山血海。

【甘草子】騁無賴，騁無賴，於中個首將罪過迷天大。是則是英雄臨陣披重鎧，倚仗着他家有手策，欲反唐朝世界。不來後是咱家衆僧採，來後怎當待？

【脫布衫】來後怎生當待？思量恁怪那不怪，由然甚矮也不矮，彷彿近此中境界。

【尾】那裏到一個時辰外，孛孛騰騰地塵頭蔽日色，半萬賊兵勝到來。

（寺僧不及措手，惟掩戶以拒軍。賊以劍扣門，飛鏃入寺，大呼曰：“我無他取，惟望一飯。”典寺者與僧衆議：“欲開門迎賊，法堂廊宇，足以屯衆，悉與會食，聊贈財賄，以悅衆心，庶惡人不生兇意。若不然，恐斬關而入，不問老幼善惡，皆被殘滅。大衆可否？”執事僧智深啓大師曰：“開門迎賊，於我何害。今寺有崔夫人幼女鶯鶯，年少貌麗，亂軍既入，若不準備，必被虜掠而去。崔相姻親交朋，蒙恩被德，職司權路，不利後事。雖被賊掠，皆我開門迎賊所致。執作同情，何辭以辯？”）

【大石調】【伊州袞】佛堂裏諸僧盡商議，開門欲迎賊。於中監寺道不可，對衆說及仔細：“亂軍賊黨，儻或擄了鶯鶯，怎的備？朝野所知，滿寺裏僧人索歸逝水。”○大師言道：“如何是？諸亂軍屯門首，不能戰故。”衆中個和尚，歷聲高叫如雷，道：“大師休怕！衆僧三百餘人，只管絮聒聒地，空有身材，枉喫了饅頭沒見識！”

【尾】把破設設地偏衫揭將起，手提着戒刀三尺，道：“我待與羣賊做頭抵。”

【仙呂調】【繡帶兒】不會看經，不會禮懺，不清不淨，只有天來大膽。一雙乖眼，果是釘人不斬。自受了佛家戒，手中鐵棒，經年不磨被塵暗。腰間戒刀，是舊時斬虎誅龍劍，一從釘割的衆生厭，卦壁上，久不曾拈。○頑羊角靶尺塵緘，生澀了雪刃霜尖。高呼：“僧行，有誰隨俺？但請無慮，不管有分毫失賺。”心口自思念，戒刀舉今日開齊，鐵棒有打鏨。立於廊下，其時遂把諸們點：“ㄐ心搜好漢每兀誰敢？待要斬賊衆，大喊故是不險。”

【尾】“開門但助我一聲喊，戒刀舉把羣賊來斬，送齊時做一頓饅頭餡。”

【雙調】【文如錦】細端詳，見法聰生得ㄐ搜相：刁厥精神，蹺蹊模樣；牛邦闊，虎腰長。帶三尺戒刀，提一條鐵棒。一疋戰馬，似敲了牙的活象。偏能軟纏，只不披着介冑，八尺堂堂，好雄強，似出家的子路，削了發的金剛。○從者諸人二百餘，一個個器械不類尋常。生得眼腦甌摳，人材猛浪。或拿着切菜刀，麪杖。把法鼓擂得鳴，打得齊鍾鄉。着綾幡做甲，把鉢盂做頭盔戴着頂上。幾個頭的行者，着鐵褐直掇，走離僧房，騁無量，道：“俺咱情願，若戰沙場。”

【尾】這每取經後不肯隨三藏，肩擔着掃帚藤杖，簇捧着個釘人和尚。

【般涉調】【沁園春】鐵戟侵空，繡旗映日，遍滿四郊。捧一員驍將，陣前立馬，披鳥油鎧甲，紅錦徵袍。鼻偃脣軒，眉粗眼大，擔一柄截頭古定刀。如神道，更胸高邦闊，胯大臀腰。○雄豪，舉止輕驍，馬上斜刀把寶鐙挑。覷來手下諸軍校，英雄怎畫，倜儻難描。或短或長，或肥或瘦，一個個精神沒彈包。掂詳了，縱六千來不到，半萬來其高。

【牆頭花】寺方五里，衆軍都圍繞。整整齊齊盡擺搠，三停來系青布行纏，折半着黃糹由絮襖。○鼕鼕的鼓響，畫角聲繚繞，獵獵徵旗似火飄。催軍的聒地轟聲，納喊的揭天唱叫。○一時間怎堵當？從來固濟得牢。牆壁若石壘，鐵山門破後爻。待蹉踏怎地蹉踏？待奔吊如何奔吊？

【柘枝令】板鋼斧劈羣刀砍，一地裏熱鬧和鐸。那法聰和尚對將軍下情陪告：○“念本寺裏別無寶貝，敝院又沒糧草。將軍手下有許多兵，怎地停泊？”

【長壽仙袞】“朝廷咫尺不曉？定知道。多應遣軍，定把賢每征討。不當穩便，恁時悔也應遲，賢家試自心量度！”○那賊將聞斯語，心生怒惡。“打脊的髡囚，怎敢把爺違拗？俺又本無心，把你僧家混耗。甚花脣兒故來相惱？”

【急曲子】“又不待奪賢寺宇，又不待要賢金寶。衆軍飢困權停待，甚堅把山門閉着？衆僧其間只有你做虎豹，叨叨地把爺凌虐。”

【尾】“你要截了手打破腦，雙割了耳朵牢縛了腳，倒吊着山門上セ到老。”

（聰曰：“公等息怒，願一一從命。且公等幾千人，與將軍安置飲食，敢告公等少退百步，使衆徐行，不至喧爭，甚幸！”將軍曰：“爾既許我，吾不從命，非也。”於是軍退百步。聰已下樓上馬。）

【黃鐘調】【喜遷鶯纏令】賊軍聞語，約退三二百步。下了長關，徹了大鎖。兩扇門開處，那法聰呼從者：“你但隨吾。”喊得一聲，撲碌碌地離了寺門，不曾見恁地蹺蹊隊伍。○盡是沒意頭ㄐ搜男女。覷賊軍，約半萬，如無物。那法聰橫着鐵棒，厲聲高呼：“叛國賊！請個出馬決勝負，不消得埋杆豎柱。”

【四門子】“國家又不曾把賢每虧負，試自心窨腹：衣糧俸祿是吾皇物，恁咱有福。好乾、好羞，方今太平征戰又無；好乾、好羞，你做得無功受祿。○不幸蒲州太守渾卒，你便欺民叛國，劫人財產行粗魯，更蹉踏人寺宇。好乾、好羞，饅頭待要俺不與；好乾、好羞，待留着餵驢。”

【柳葉兒】“譬如蹉踏俺寺家門戶，不如守着你娘墳墓。俺也不是廝虎，孩兒每早早地伏輸。”

【尾】“好也好教你回去，弱也弱教你回去。待不回去只消我這六十斤鐵棒苦。”

聰躍馬大呼：“軍中掌領相見。”一將出謂聰曰：“汝爲佛弟子，當唸經持戒，如何出粗惡？”聰曰：“公等身充卒伍，忝預軍官。且國家養爾，本欲安邊，是以月終給粟，歲季支衣；四時無凍餒之憂，數口享福安之慶。豈以一時失統，忘國重恩，大掠良民，敢殘上郡！朝廷咫尺，旦夕必知。命將統兵，片時可至。汝等作沙場之血，汝族爲叛國之囚。族滅身亡，有財何益？公等宜熟計之！”賊將突馬出曰：“爾不爲我備食，何說我衆？”

【大石調】【玉翼蟬】賊頭領，聞此語，佛也應煩惱。嚼碎狼牙，睜察大小。“衆孩兒曹聽我教着：只助我，一聲喊，只一合，活把髡徒捉。”衆軍聞言，鼕鼕擂戰鼓，滴流流地雜彩旗搖。○連天地叫殺不住，齊吹畫角，愁€蔽日，殺氣連霄。遂呼：“和尚，休要狂獐等待着！緊扌若着鐵棒，牢坐着鞍鞽，想着西方極樂，見得十分是命夭。略等我仁事，與賢家一萬刀。”

【尾】掩耳不及如飛到，馬蹄踐碎霞一道，見和尚鼻凹上大刀落。

（只聽得咭叮地一聲，和尚性命如何？）

【大石調】【伊州袞纏令】陰風惡，戈甲遍荒郊，釘氣黯青霄。六軍發喊，旗前二馬相交。法聰和尚，手中鐵棒眉齊，快睹當，咭叮地一聲，架過截頭古定刀。○馬如龍，人如虎；鐵棒輪，鋼刀舉：各按《六韜》這一回，須定個誰強誰弱。三合以上，賊徒氣力難迭。怎賭當？辦得個架格遮截，欲勝那僧人爻上爻。

【紅羅襖】苦苦的與他當，強強地與他熬，似狡兔逢鷹鼠見貓。待伊揣幾合，贏些方便，便宜廝號。欲待望本陣裏逃生，見一騎馬悄如飛到。一柄丈二長槍，騁粗豪，妝就十分惡。○和尚果雄驍，兵法セ曾學。擗過鋼槍，刀又早落。不緊不慌，不驚不怕，不忙不暴。不惟眼辨與身輕，那更馬疾手妙。盤得兩個氣一似攛掾，欲逋逃，又恐怕諸軍笑。

【尾】把不定心中拘拘地跳，眼睜得七角八角，兩個將軍近不得其腳。

（六條臂膊，於中使鐵棒的偏強；三個英雄，鬧裏戴頭盔的先歇。使刀的對壘，使槍的好鬥。）

【正宮】【文序子】才歇罷，重披掛，何曾打話。不問個是和非，覷僧人便扎。輕閃過ㄏ住獅蠻，恨心不捨。用平生勇力，抱入懷來，鞍鞽上一納。○聽得叫一聲苦，連衣甲，頭攛得掉下。奈何使刀的人困馬乏，欲待掙揣些英雄不如<走山>撒。何曾敢與他和尚爭鋒，望着南下便迓。

【甘草子】怎拿？怎拿？法聰覷了，勃騰騰地無明發。彷彿趕相近，叫聲如雷炸。和尚何曾動着，子喝一聲那時唬煞。賊陣裏兒郎懣眼不扎，道：“這禿廝好交加！”

【尾】怎禁那和尚高聲罵：“打脊賊徒每怎敢反國家！怕更有當風的快出馬。”（繡旗開隊，臨風散幾百裏朝霞；戰鼓助威，從地氵勇一千個霹靂。直惱得這個將軍出馬。是誰？是誰？）

【仙呂調】【點絳脣】這個將軍，英雄名姓非亻此亻此。嫌小官不做，欲把山河取。狀貌雄雄，人見森森地忄瞿。法聰覷，恐這人臉上，常帶着十分怒。

【ㄉㄉ令】生得鄧虜淪敦着大肚，眼三角鼻大脣粗，額闊頦寬眉卓豎，一部赤髭鬚。也麼ㄉㄉ。

【風吹荷葉】€雁徵袍金縷，狼皮戰靴抹綠，磊落身材宜結束，紅彪彪地戴一頂紗巾，密砌着珍珠。

【醉奚婆】甲掛兩副，雄烈超今古。力敵萬夫，綽名喚孫飛虎。

【尾】帶一枝鐵胎弩，弧內插着百雙鋼箭，擔一柄簸箕來大開山斧。

（適來壓路贏人，不意棋逢對手。）

【般涉調】【麻婆子】飛虎是真英烈，法聰是大丈夫；飛虎又能征戰，法聰甚是英武；飛虎專心取寺宇，法聰本意破賊徒；法聰有降賊策，飛虎有叛國圖。○法聰使一條鑌鐵棒，飛虎使一柄板鋼斧。恨不得一斧砍了和尚，恨不得一棒待搠殺飛虎。不道飛虎慣相持，思量法聰怎當賭？法聰尋贏便，飛虎覓走路。

【尾】法聰贏，飛虎輸。法聰不合趕將去，飛虎扳番竅鐙弩。

（那法聰認做真實取勝，怎知是飛虎佯敗。把夾鋼斧擗在戰鞍，伸靴入鐙，扳番龍筋弩，安上一點油，搖番銅牙利，會百步風裏穿楊，教七尺來僧入怎躲？）

【正宮】【文序子】將軍敗，有機變。不合追趕，趕上落便宜，輸他方便。斜挑金鐙，那身十分陡健。一聲霹靂，弩箭離弦，渾如飛電。○法聰早當此際，遙遙地望見。果是會相持，能征慣戰，不慌不緊不忙，果手疾眼辨。ㄏ着寶勒，側坐着鞍鞽，乞地勒住戰原。

【尾】剔團的睜察殺人眼，嗔忿忿地斜橫着打將鞭，咭叮地拈折點鋼箭。

（鐵鞭大蟒騰空，鋼箭折流星落地。賊衆大駭。飛虎謂衆曰：“僧無甲，不可以短兵接戰，可以長兵敵。如僧再追，汝必齊發弓弩，僧必潰矣。”聰自度賊有變，又馬困不可久敵，因謂衆曰：“汝等退而保寺，我當衝陣而出，自有長策。”）

【中呂調】【喬捉蛇】和尚定睛睃，見賊軍兵衆多，郊外列干戈。威風大，垓前馬上一個將軍坐，肩擔着鐵斧來也麼。一個越添忿怒精神惡。○征戰セ僂亻羅，把法聰來便砍，砍又砍不着。法聰出地過，誰人比得他驍果？禁持得飛虎心膽破，手親眼便難擒捉。

【尾】賊軍覷了頻相度：打脊的髡徒怎恁麼，措手不及早攛過我？

（粗豪和尚，單身鏖戰，勇如九里山混垓西楚霸；獨自縱橫，猛似毛岡刺良美髯公。全然不顧殘生，走在飛虎軍內。）

【仙呂調】【一斛叉】亂軍雖然衆，望見僧人忽地開。有若山中羊逢虎，恰似獸逢豺。弓弩如何近傍，鐵棒渾如遮箭牌。馬過處連天叫苦，血污濺塵埃。○半個時辰突圍透，和尚英雄果壯哉！上至頂門紅風彡々，事急怎生捱？妝就個曜州和尚，撞着ㄐ搜孟秀才。不合道渾如那話，初出產門來。

（縱聰獨力不加，走出陣去。賊兵把寺圍了。孫飛虎隔門大叫：“我第一待教兵卒喫頓飯食。第二知崔相夫人家眷在此，來取鶯鶯。與我，大兵便退；不與我，目下有災。”人報崔氏子母，唬殺鶯鶯。）

【大石調】【玉翼蟬】衝軍陣，鞭駿馬，一徑地西南上迓。更不尋思，手下衆僧行，身邊又無衣甲，怎禁他諸賊黨，着弓箭射，爭敢停時霎？衆僧三百餘人，比及扣寺門，十停兒死了七八。○幾個參頭行者，着箭後即時坐化。頭陀中劍，血污了袈裟。幾個誦經五戒，是佛力扶持後馬踐殺。一個走不迭和尚，被小校活拿，唬得臉兒來渾如蠟滓，幾般來害怕。繡旗底飛虎道：“驅來詢問咱！”

【尾】欲待揪ㄏ沒頭，扯住那半扇€衲，屹搭搭地直驅來馬直下。

（飛虎問曰：“我求一飯，汝非拒我？”僧曰：“大師欲邀將軍會食，執事者論及前相國崔公靈柩在寺。公有女鶯鶯，豔絕一時，恐公等虜去。崔公之親舊，權重朝野，致患在他時。”飛虎笑曰：“適來法聰所言，真有鶯鶯。我想：河橋將丁文雅，好色嗜酒之外，百事不能動其情。我若使鶯鶯靚妝豔服獻之，文雅必大悅，可連師據蒲，雖朝廷興兵，莫我御矣。”）

【正宮】【甘草子纏令】聽說破，聽說破，把黃髯定，徹放眉間鎖。遂喚幾個小僂亻羅，傳令教攛掇。○隔着山門厲聲叫：“滿寺裏僧人聽呵！隨俺後抽兵便回去，不隨後您須識我。

【脫布衫】“得鶯鶯後便退干戈，不得後目前生過。不共你搖嘴掉舌，不共你鬥爭鬥合。

【尾】“寺牆兒便是純鋼裏，更一個時辰打不破，屯着山門便點火。”

（僧衆聞之大駭。法本領被傷行者來見夫人，說及賊事。夫人聞語，仆地唬倒。紅娘與鶯鶯連救，多時稍。鶯泣曰：“且以相公靈柩爲念，鶯鶯乞從亂軍。一身被辱，上救夫人殘年，下解寺災，活衆僧之命。願不以女子一身見辱而誤衆人。”）

【道宮】【解紅】驀聞人道，森森地唬得魂離殼。全家眷愛，多應是四分五落。先人化去，不幸斯間遭賊盜。思量了，兄弟歡郎忒年紀小。隔門又聽得賊徒叫，指呼着鶯鶯是他待要。心頭悄如千刀攪，孤孀子母，沒處投告。○心下徘徊自籌度，只除會聖一命難逃。尋思到底，多應被他誅剿。我隨強寇，年老婆婆有誰倚靠？添煩惱，地闊天高沒處着，到此怎惜我貞共孝！多被賊人控持了，有些兒事體夫人表：“若惜奴一個，有大禍三條：

【尾】“第一我母親難再保，第二諸僧都索命夭，第三把兜率般的伽藍枉火內燒。”

（夫人泣曰：“母禮至愛，母情至親。汝若從賊，我生何益？吾今六十，死不爲夭。所痛鶯鶯幼年未得從夫，孤亡蕭寺！”言訖，放聲大慟。）

【大石調】【還京樂】是時鶯鶯孤孀母子，抱頭哭泣號兆。放聲不住，哭得他衆僧心焦。思量：這回，子母不能保，待覓個身亡命夭，又恐賊軍，不知縷細，葫蘆提把寺院焚燒。我還取次隨賊寇，怕後人知道，這一場污名不小，做下千年恥笑，辱累煞我相公先考。○我尋思，這事體，怎生是着？夫人與大師，議論評度煩惱。階前僧行，一謎地向前哀告。擎拳合掌，要奴獻與賊盜。指約不住，一地裏鬧護鐸，除死後一場足了。欲要亂軍不生怒惡，恁獻與妾身屍殼，儘教他陣前亂刀萬斫，假如死也名全貞孝。

【尾】覷着階址恰待褰衣跳，衆人都唬得呆了，見階下一人拍手笑。

（“法聰施武，寺中難可退賊兵；不肖用謀，破盡許多強寇衆。”鶯鶯褰衣望階下欲跳，欲跳，被夫人與紅娘扯住。忽聽階下一人大笑，衆人皆覷，笑者是誰？）

【黃鐘宮】【快活爾纏令】子母正是愁，大衆情無那。忽聞得一人語言，稱將賊盜捉。一齊觀瞻，見個書生，出離人叢，生得面顏相貌有誰過。○年紀二十餘，身品五尺大，疏眉更目秀，鼻直齒能粗，脣若塗朱，臉似銀盤，清秀的容儀，比得潘安、宋玉醜惡。

【出隊子】卻認得是張生，僧人把他衣扯着，低言悄語喚哥哥：“又不比書房裏閒吟課，你須見賊軍排列着。○賢不是九伯與風魔，世言了怎改抹？見法聰臨陣恁比合，與飛虎衝軍惡戰討，也獨力難加他走卻。”

【柳葉兒】“你肌骨似美人般軟弱，與刀後怎生掄摩？氣力又無些個，與疋馬看怎乘坐？○春┺般指頭兒十個，與張弓怎發金鑿？覷你人品兒矬<矢需>，與副甲怎地披着？”

【尾】“你把筆尚獨力弱，伊言欲退干戈，有的計對俺先道破。”

（笑者是誰？是誰？衆再覷，乃張珙也。生言曰：“婦人女子，別無遠見，臨危惟是非泣而已。寺僧遊客，何愚之甚也！不能止此亂軍，坐定滅亡。償用吾言，滅賊必矣。”法本大師仰知生間世之才，必有奇劃，可遏亂衆。法本就見生而囑曰：“僧衆無脫禍之計，先生既有奇策，願除衆難。”生笑曰：“師等佛家弟子，豈不悟此：生者死之原，死者生之路，生死乃人之常理。曏者佛祖亦須入滅，況佛書分明自說因果。如師等前生行惡於賊，今生固當冤報，何能苟免耶？若前生與賊無因，今世不爲冤對，又何忄瞿也？”師曰：“誠如是。但可惜寺門、佛殿、廊廡、鐘鼓、經閣，計其營造，不啻百萬，一旦火舉，便爲灰燼。願以功德爲念！”生愈笑曰：“師坐講《金剛經》，豈不知骨肉皮毛，亦非己有。性者，我也；身者，舍也。若當來限盡之後，一性既往，四大狼籍：妻子雖親，不能從其去；金珠雖寶，不可挈而行。是何佛殿鐘樓，欲爲己有哉？”師曰：“我等說道，不計生死，不恤寺宇。所悲者母子生離，故來上請。”生曰：“夫人與我無恩，崔相與我無舊。素不往還，救之何益？”僧曰：“子不救鶯鶯，即夫人必不使鶯鶯從賊。亂軍必怒，大舉兵來，先生奈何？”生曰：“我自有脫身計，師當自畫。”師又曰：“子爲儒者，行仁義之教。仁者愛人，惡所以害之者，固當除害；義者循理，惡所以亂之者，固當除亂。幼閨孀母，皆欲就死，子坐而笑之，豈仁者愛人之意歟？且亂軍餘黨，恣爲暴虐，子視而弗誅，豈義者循理之意歟？古者叔段有不弟之惡，鄭伯可制而不制；黎侯有狄人之患，衛侯可救而不救：《春秋》譏之。先生有安人退軍之策，卷而懷之，責以《春秋》，未爲得也。先生裁之！”生又笑曰：“師知其一，不知其二。聞諸夫子曰：‘君子有而無義爲亂，小人有勇而無義爲盜。’故君子惡其勇而無禮也。我雖負勇，他無所求，我何自舉？又曰：‘禮聞來學，未聞往教。’是以君子不屑就也。”）

【般涉調】【麻婆子】大師頻頻勸：“先生好性撇。衆人都煩惱，偏你恁歡悅。”君瑞聞言越越地笑：“吾師情性好佯呆。又不是儒書載，分明是聖教說○‘有生必有死，無生亦無滅。’生死人常理，何須恁怕怯！亂軍都來半萬餘，便做天蓬黑煞般盡刁厥。但存得自家在，怎到得被虜劫。”

【尾】“不須騎戰馬，不須持寸鐵，不須對陣爭優劣。覷一覷教半萬賊兵化做血。”

（大師以生言語及夫人。夫人曰：“誠如是？”夫人以禮見生，泣而言曰：）

【小石調】【花心動】“亂軍門外，要幼女鶯鶯，怎生結果？可憐自家，母子孤孀，投解元子個！”張生聞語先陪笑，道：“相國夫人且坐。但放心，何須怕怯子麼！○不是咱家口大，略使權術，立退干戈。除去亂軍，存得伽藍，免那衆僧災禍。您一行家眷須到三五十口，大小不教傷着一個。恁時節，便休卻外人般待我！”

（夫人曰：“是何言也！不以見薄爲辭，禍滅身安，繼子爲親。”云云。生謂僧曰：“先令人傳報亂軍：鶯非敵他，當辭母別靈，理妝治服，少頃即至。願不見逼。”亂軍稍緩。生曰：“亂軍不可以言說，人衆不可以力爭：但可威服。”師與夫人皆曰：“孰爲有威者？”生曰：“吾一故人，以儒業進身，武勇治亂，內懷信義之心，外有威嚴之色。初典郡城，賊盜悉皆去境；再擢邊任，塞馬不敢嘶南。故知武備德修，人歸軍仰。臨軍常跨雪白馬，人目之曰‘白馬將軍’。姓杜，名確。今鎮守蒲關，素得軍心，人莫犯之。與僕爲死生交。我有書藁，上呈夫人。”其略曰：“辱游張珙書上半軍帥府：倉惶之下，不備文章；慷慨之前，直陳利害。不幸渾太師薨於蒲郡，丁文雅失制河橋。兵亂軍叛，悉殘郡邑。蒲州兵火，盈耳哀聲。生靈有忄瞿死之憂，黎庶有倒懸之急。伏啓將軍：天資神策，人仰洪威。有愛民治亂之謀，奪斬將破敵之勇。忍居住守，安振軍城？坐看亂軍，肆兇暴惡？公如不起，孰拯斯危？稍緩師徒，恐成大亂。公至，則斬賊降衆，守郡安民；百里無虞，一方泰。詔書將下，必推退軍之功；旌旆不行，自受怯敵之過。今賊兵見圍普救，陋儒何計逃生？但願上扶郡國，下救寒生。垂死之餘，鵠觀來耗；再生之賜，皆荷恩光。辱游張珙再拜良契將軍帥府足下。”）

卷三

【中呂調】【碧牡丹纏令】“是須休怕怖，請夫人放心無虜。亂軍雖衆，張珙看來無物。俺有個親知，只在蒲關住。與俺好相看、好相識、好相與。○祖宗非亻此々，也非是庶民白屋，不襲門蔭，應中賢良科舉。是杜如晦的重孫，英烈超宗祖。開六鈞弓，閱八陣法，讀五車書。”

【木魚兒】“初間典郡城，一方盜賊沒。後臨邊地職，塞馬胡兒不敢正覷。方今出鎮蒲關，掌着軍卒。普天下好漢果煞數着。有文有武有權術，熟嫺槍朔快弓弩。庶莫賊軍三萬垓，便是天蓬黑煞，見他應也伏輸。”

【鶻打兔】“愛騎一疋白戰馬，如彪虎。使一柄大刀，冠絕今古。扶社稷，清寰宇；宰天下，安邦國。爲主存忠，願削平禍亂，開疆展土。○自古有的英雄，這將軍，皆不許。壓着一萬個孟賁、五千個呂布。楚項籍，蜀關羽，秦白起，燕孫武：若比這個將軍，兵書戰策，索拜做師父。”

【尾】“文章賈、馬豈是大儒，智略孫、龐是真下愚，英武笑韓、彭不丈夫。”

（夫人曰：“杜將軍誠一時名將，威令人伏。與君有舊，書至則必起雄師，立殘諸惡。關城相去幾數十里，若候修書，師定見遲留。”生曰：“適於法聰出戰之時，已持此書報杜將軍矣。請夫人、大師待望於鐘樓之上，兵必至矣。”）

【大石調】【吳音子】相國夫人，怕伊不信自家說，“請寬尊抱，是須休把兩眉結。”倚着欄干，凝望時節，寺宇週迴，賊軍間列稍寧貼。○堪傷處，見殺氣迷荒野。塵頭起處，遠觀一道陣€斜，五百來兒郎，一個個刁厥，似初下€端來的驅雷使者。

【尾】甲溜晴郊似銀河瀉，繡旗似彩霞招折，管是白馬將軍到來也！

（夫人陡長歡容，大衆便生喜色。）

【越調】【鬥鵪鶉纏令】天昏昏兮，陣€四合；€騰騰地，塵頭悄如鍁簸。栲栳大隊精兵，轉過拽腳慢坡。六百來少，半千來多。一心待把，羣賊立破。○一字陣分開，盡都擺搠。一個個精神，悄沒彈剝。三十的早年高，六尺的早最矬。把業龍擒捉，盡猛虎倒拖。亂軍雖衆，望他怕他。

【青山口】嘶風的驕馬弄風珂，雄雄軍勢惡。步兵卒子小僂亻羅，擂狼皮鼓，篩動金鑼。森森排劍戟，密密列干戈。待破賊軍解君憂、與民除禍。○簇捧着個將軍，狀貌雄雄，古今沒兩個。把金鐙笑踏，寶鞍斜坐。腕下鐵鞭是水磨。邦背到恁來闊，身材恁來大。挾矢負弧，甲掛熟銅，袍披茜羅。

【雪裏梅】行軍計若通神，揮劍血成河。莫道是亂軍，便是六丁黑煞，待子甚麼！○馬上笑呵呵，把賊衆欲平蹉。亂軍覷了，道：“道爺爺來也，咱怎生奈何！”

【尾】馬頷系朱纓，栲栳來大一團火。肩上鋼刀門扇來闊。人似金剛，馬似駱駝。孫飛虎唬得來肩磨，魂魄離殼。自摧挫，管只爲這一頓饅頭送了我。

（賊衆沒精神，飛虎挫銳氣。）

【般涉調】【牆頭花】白馬將軍手下，五百來人衣鐵。一布地平原盡擺列。覷一覷飛虎魂消，喝一聲羣賊腦裂。○賊軍廝見，道：“咱性命合休也！”半萬餘餘人看怎者，又不敢睹個輸贏，又不敢爭個優劣。○賊軍悄似兒，來兵悄似爺；來兵勢若龍，害怕的賊軍悄似鱉；來兵似五百個僧人，賊軍似六千個行者。

【尾】把那弓箭解，刀斧撇旌旗鞍馬都不藉。回頭來覷着白馬將軍，喝一聲爆雷也似喏。

（杜將軍曰：“爾等以渾太師薨後無人統制，丁文雅恣其酒色，稍失訓練，因爲掠鬧，想無叛心。汝等父母妻子，皆處舊營，一忘國恩，悉皆誅戮。我今親擁貔貅，振英武，殺爾無主亂軍，易如刈草。但恐其間有非叛者，吾實不忍。”又曰：“軍中不叛者，東向棄仗坐甲；叛者西向作隊，以備死戰。”言訖，軍中皆棄仗向東坐甲。杜取孫飛虎斬之，餘衆悉免。張生與大師出寺邀杜。杜與生兄弟禮畢，執手入寺，置酒於廊下，以道契闊。生曰：“君今有功於國，有義於朋友，有恩於蒲民：只在朝夕，朝廷必當重有封拜，即容上賀。”）

【仙呂調】【滿江紅】相邀入寺，滿寺裏僧人盡歡悅。“有義於知交，有恩於寺舍，即時呈表聞帝闕。功業見得凌煙閣上寫，賞延後世，名傳萬劫，不是降了羣賊後，蒲州百姓，幾時寧貼？弟兄休作外，幾盞兒淡酒，聊復致謝。”○白馬將軍飲了一杯，道：“君瑞何須恁般忄芻忄敝！”約退雜人，把知心話說。三巡酒外紅日斜，白馬將軍離坐起，道：“先生勿罪，小官索去也！”相送到山門外，臨岐執手，彼此難捨。更了一杯酒，比及再回，哥哥且略別。

（馬離普救搖金勒，人望蒲關和凱歌。生次日見大師曰：“昨日亂軍至寺，夫人禱我退賊之策，願我繼親。未審親事若何？”）

【高平調】【于飛樂】“念自家，雖是個淺陋書生，於夫人反有深恩。是他家先許了、先許了免難後成親。十分裏九分，多應待聘與我鶯鶯。○細尋思，此件事對面難陳。師兄略暫聽聞：既爲佛弟子，須方便爲門。不合上煩，託付你作個媒人。”

（師笑許之曰：“先生少待，小僧徑往。”師詣夫人院，令人報夫人。出，請師坐。師乃勞問安慰，夫人陳謝而已。師徐曰：“張生，義人也。當時獻退賊之策，夫人面許繼親。張生託貧僧敬問一耗，未審懿旨若何？”夫人曰：“張生之恩，固不可忘。方備蔬食，當與生面議。”師喜而退，以夫人語報生。）

【高平調】【木蘭花】那法師，忙賀喜，道：“那每殷勤的請你，待對面商議。”張生曰：“今朝正是個成婚日，那家多應、管準備那就親筵席。”○又問道：“吾師，那家裏做甚底？買了幾十瓶法酒？做了幾十分茶食？”法師笑道：“休打砌！我見舂了幾升陣米，煮下半甕黃齏。”

（生喜不自勝，整衣而待。）

【仙呂調】【戀香衾】梳裹箱兒裹取明鏡，把臉兒掙得光瑩。拂拭了紗巾，要添風韻。地羅衫長打影，偏宜二色羅領。沈郎腰道，與絳條兒廝稱。○鈐口鞋兒樣兒整，僧幼襪兒恬淨。扮了書幃裏坐地不穩，鏡兒裏拈相了內心騁。窗兒外弄影兒行，恨日頭兒不到正南時分。

【尾】養如如把心不定，肚皮兒裏骨轆轆地雷鳴，眼懸懸地專盼着人來請。

（生更衣不作飯，專待來請。自早至晚，不蒙人至。生曰：“法本和尚何相戲我至此！夫人亦待我薄矣！”）

【高平調】【木蘭花】從自齊時，等到日轉過，沒個人亻秋問，酩子裏忍餓。侵晨等到合昏個，不曾湯個水米，便不餓損卑末？○果是咱飢變做渴，咽喉乾燥，肚兒裏如火。開門見法本來參賀，“您那門親事論議的如何？”

（生作色曰：“我平日待師不薄，師何薄我如此？”師曰：“不知我所以薄公者。”生曰：“適來囑師問親，師報我以今日見請。自朝抵暮，殊不蒙召。非師薄我何？”師曰：“山僧過矣！夫人言明日作排，非今日矣。”生笑曰：“兩句傳示，尚自疏脫，怎背誦《華嚴經》呵？禿！”師笑而去。生通宵不寐。須臾，日色清晨，果見紅娘斂衽道：“夫人有請。”）

【仙呂調】【賞花時】恰正張生悶轉加，驀見紅娘歡喜煞，叉手奉迎他。連忙陪笑，道：“姐坐來麼！”○（紅娘曰：“夫人使來，怎敢！”）相國夫人教邀足下，是必休教推避咱，多謝解元呵！”張生道：“依命，我有分見那冤家！”

【尾】“不圖酒食不圖茶，夫人請我別無話，孩兒，管教俺兩口兒就親沙！”

（紅娘笑而去。）

【雙調】【惜奴嬌】絕早侵晨，早與他忙梳裹，不尋思虛脾真個。你試尋思，秀才家，平生餓，無那，空倚着門兒嚥唾。○去了紅娘，會聖肯書幃裏坐？坐不定一地裏篤麼。覷着日頭兒，暫時間齋時過。“殺剁！又不成紅娘鄧我？”

（生正疑惑間，紅娘再至，生與俱往見夫人。）

【雙調】【惜奴嬌】再見紅娘，五臟神兒都歡喜，請來後何曾推避。逐定紅娘，見夫人，忙施禮，道：“前日，想娘娘可來驚悸？”○相國夫人，謹陪奉張君瑞，道：“輒敢便屈邀先輩。子母孤孀，又無個，別準備。可憐客寄，願先生高情勿罪！”

（命生坐。茶訖，生起致辭曰：“前者兇人掩至，驚擾尊懷，且喜雅候無恙。”夫人稱謝，邀生坐，命進酒來。）

【仙呂調】【賞花時】體面都輸富貴家，客館先來擗掠得雅，鋪設得更奢華：簾垂繡額，芸閣小窗紗。○尺半來厚花茵，鋪矮榻，百和奇香添寶鴨。飲膳味偏佳。一托頭的侍婢，盡是十五六女孩兒家。

【尾】輕敲檀板送流霞，壁間簇吊兒是名人畫如法，膽瓶兒裏惟浸幾枝花。

（生自思之：鶯鶯必爲我有。）

【黃鐘調】【侍香金童】不須把定，不在通媒媾，百媚鶯鶯應入手。鄭氏起來方勸酒，張生急起，避席只候。○一門親事，十分指望着九。不堤防夫人情性忄芻，捋下臉兒來不害羞，欺心叢裏，做得個魁首。

【尾】把山海似深恩掉在腦後，轉關兒便是舌頭，許了的話兒都不應口。

（道甚的來？夫人謂生曰：妾之孤嫠未亡，提攜幼稚。不幸屬師徒大潰，實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猶君之生也，豈可忘其恩哉！）乃命弱子歡郎出拜。

【大石調】【紅羅襖】酒行到數巡外，君瑞將情試想，自家倒大采。百媚的冤家，風流的姐姐，有分同諧。紅娘滿捧金卮，夫人道個無休外。想當日厚義深恩若山海，怎敢是常人般待。○低語使紅娘，叫“取我兒來”。須臾至，髻角兒如鴉頭緒兒白；穿一領袖衫，不長不短，不寬不窄；系一條水運條兒，穿一對兒淺面鈐口僧鞋。都不到怎大小身材，暢好臺孩，舉止沒俗態。

【尾】怎不教夫人珍珠兒般愛？居中中地行近前來，依次第覷着張生大人般拜。

（夫人指生曰：“當以仁兄禮奉。”歡郎拜，生不受。夫人令婢邀坐受拜。生自念之：歡郎，鶯之弟也。我不與鶯繼親，禮而得兄事，何濟？似有慍色。）

【仙呂調】【樂神令】君瑞心頭怒發，忿得來七上八下。煩惱身心怎按納？誦篤篤地酩子裏罵。○夫人可來夾衩，剛強與張生說話，道：“禮數不周休怪呵！教我女兒見哥哥咱。”

（夫人令紅娘命鶯鶯“出拜爾兄。”久之，鶯辭以疾。夫人怒曰：“張生保爾之命，不然，爾虜矣！不能報恩以禮，能復嫌疑乎？”又久之，方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飾，然而顏色動人。）

【黃鐘宮】【出隊子】滴滴風流，做爲嬌更柔。見人無語但回眸。料得娘行不自由，眉上新愁壓舊愁。○天、天悶得人來夠，把深恩都變做仇。比及相面待追依，見了依前還又休，是背面相思對面羞。

【尾】怪得新來可唧留，折到得個臉兒清瘦。瘦即瘦，比舊時越模樣兒好否？

（當初救難報恩，望佳麗結絲蘿；及至免危答賀，教玉容爲姊妹。此時張生筵上無語，情懷以醉。偷目覷鶯，妍態回別。）

【南呂宮】【瑤臺月】冤家爲何，近日精神，直恁的消磨？渾如睡起，尚古子不曾梳裹。杏腮淺澹羞勻，綠鬢瓏璁斜。眉兒細，凝翠娥；眼兒媚，剪秋波。嬌多，想天真不許胭脂點污。○謾言天上有娥，算人間應沒兩個。朱脣一點，小顆顆似櫻桃初破。龐兒宜笑宜嗔，身分兒宜行宜坐。腰兒細，偏嫋娜；弓腳小，繡鞋兒是紅羅。輕挪，伽伽地拜，百般的軟和。

【三煞】等得夫人眼兒落，斜着淥老兒不住睃。是他家佯不亻秋人，都只被你個可憎姐姐，引得眼花心亂，悄似風魔。○酒入愁腸醉顏酡，料自家沒分消他。想昨來枉了身心，初間喚做得爲夫婦；誰知今日，卻喚俺做哥哥。○是俺失所算，謾摧挫，被這個積世的老虔婆瞞過我。

（如何見得？有《鶯鶯本傳歌》爲證。歌曰：“此時潘郎未相識，偶住蓮館對南北，潛嘆ゐ惶阿母，爲求白馬將軍力。明明飛詔五€下，將選金門兵悉罷。阿母深居雞犬安，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萬語對生意，小女初笄爲姊妹。”鶯拜畢，因坐於鄭旁，凝睇怨絕，若不勝情。生目之，不知所措。）

【商調】【玉抱肚】沒留沒亂，不言不語，盡夫人問當，夫人說話，不應一句。酒來後滿盞家沒命飲，面磨羅地甚情緒！喫着下酒，沒滋味，似泥土。自心窨腹：鶯鶯指望同鴛侶，誰知道打脊老嫗許不與。○可憎的臉兒堪捻望，梅妝淺淺宜澹注。唱呵！好風風韻韻，捻捻膩膩，濟濟楚楚。鶻的淥老兒說不盡的搶，盡人勞攘把我不覷。咫尺半，如天邊，謾長吁，奈何夫人間阻！苦煞人也天不管，剛待扌棄了，爭奈煞腸肚！

【尾】婆婆娘兒好心毒，把如休教請俺去。及至請我這裏來，卻教我眼受苦！

（生因問鶯齒。夫人曰：“十七歲矣。”生徐以辭道鶯，宛不蒙對。生彷徨愛慕而已。欲結良姻，未獲其便，因乘酒自媒雲：“小生雖處窮途，祖父皆登仕版，兩典大郡，再掌絲綸。某弟某兄，各司要職。惟珙未伸表薦，流落四方。自七歲從學，於今十七年矣。十三學《禮》，十五學《春秋》，十六學《詩》、《書》：前後五十餘萬言，置於胸中。二九涉獵諸子。至於禪律之說，無不著於心矣。後擬古而作相材時務內策，仗此決巍科，取青紫，亦不後於人矣。不幸尚書損館，數年置功名於年度外，乃躬祭祀於墓側。生事死葬之禮，於今畢矣。今日蒙聖天子下詔，乃丈夫寶貴之秋，姑待來年，必期中鵠。願不以自陳見責者，東方朔求見武帝，尚自媒書，時異事同，吾不讓矣。今日旅食蕭寺，邂逅相遇，特敘親禮者，不自序行藏，夫人焉知終始。今因酒便，浪發狂詞，無罪！無罪！”夫人曰：“先生之言，信不誣矣。然尚因布衣，必關諸命。”生曰：“若承家蔭，踐仕途久矣。奈非本心。丈夫隱則傲世，起則沖天，況遇明時簡閱！然鶯鶯方年十七，未結良姻，敢問夫人，願聞所以。”）

【仙呂調】【樂神令】張生因而下淚以跪，說道：“不合問個小娘子年紀。”相國夫人道：“十七歲。”張生道：“因甚沒佳配？”○夫人可來積世，瞧破張生深意，使些兒譬似閒醃見識，着衫子袖兒淹淚。

（夫人泣下，徐而言曰：“先生之言，深會雅意。鶯鶯女子，容質粗陋，如若委身足下，其幸有三：一則謾塞重恩，二則身有所，三則佳人得配才子。妾甚願也。”言未已，生起謝曰：“無狀豎子，敢繼良姻！”夫人急起謂生曰：“先相公秉政朝省，妾兄鄭相幼子恆，年今二十，鄭相以親見屬，故相不獲已，以鶯許之恆。鶯方及嫁，相公逝去，故未得成親。若非故相先許鄭相，必以鶯妻君，以應平生之舉。”）

【仙呂調】【醍醐香山會】那張生聞說罷，喏喏地告退。夫人請“是必終席。”張生不免放身坐地，便是醍醐甘露酒怎再喫？○不語不言，聞着酒只推磕睡，枉了降賊見識。歪着頭避着，通紅了麪皮，筵席上軟攤了半壁。

（鶯鶯見生敷揚己志，竊慕於己，心雖匪石，不無一動。）

【雙調】【月上海棠】張生果有孤高節，許多心事向誰說？眼底送情來，爭奪母親嚴切。空沒亂，愁把眉峯暗結。○多情彼此難割捨，都緣只是自家孽。席上正喧譁，不覺玉人低趄。鶯道：“休勸酒，我張生哥哥醉也。”

（鶯謂夫人曰：“兄似不任酒力。”生開目視鶯微笑。夫人曰：“本欲終席，先生似倦於酒。”令紅娘扶生歸館，生亦不答而去。至舍，生取金釵一隻，以饋紅娘。紅娘驚謂生曰：“妾奉夫人懿旨，送先生歸館，是何以物見賜？窺先生有意於鶯，不能通殷勤，欲因妾以敘意。不然，何賜之厚？”生曰：“慧哉，紅娘之問！吾實有是心。娘子侍鶯左右，但欲假你一言，申予肺腑。如萬一有成，不忘厚德。”紅娘笑曰：“鶯鶯幼從慈母之教，貞順自保，雖尊親不可以非語犯，下人之謀，固難入矣。”）

【仙呂調】【賞花時】“酒入愁腸悶轉多，百計千方沒奈何，都爲那人呵！知他－－你姐姐，知我此情麼？○眼底閒愁沒處着，多謝紅娘見察。我與你試評度：這一門親事，全在你成合。”

【尾】“些兒禮物莫嫌薄，待成親後再有別酬賀。奴哥，付你方便子個。”

（紅娘曰：“先生醉矣！”竟不受金，忿然奔去。生不勝怏怏。況是無聊，又聞夜雨！）

【中呂調】【棹孤舟纏令】不以功名爲念，五經三史何曾想。爲鶯娘，近來妝就個<身奄>浮浪。也！老夫人做事ㄐ搜相，做個老人家說謊。白甚鋪謀退羣賊，到今日方知是枉。也！○一陌兒來，直恁地難偎傍。死冤家，無分同羅幌。也！待不思量又早隔着窗兒望，贏得眼狂心癢癢。百千般悶和愁，盡總撮在眉尖上。也！

【雙聲疊韻】燭熒煌，夜未央，轉轉添惆悵。枕又閒，衾又涼，睡不着，如翻掌。謾嘆息，謾悒怏。謾道不想，怎不想？空贏得肚皮兒裏勞攘。○淚汪汪，昨夜甚短，今夜甚長，捱幾時東方亮？情似癡，心似狂，這煩惱如何向？待漾下，又瞻仰；道忘了，是口強，難割捨我兒模樣。

【迎仙客】宜澹玉，稱梅妝，一個臉兒堪供養。做爲掙，百事搶，只少天衣，便是捻塑來的觀音像。○除夢裏，曾到他行。燒盡獸爐百和香，鼠窺燈，偎着矮牀。一個孽相的蛾兒，繞定那燈兒來往。

【尾】淅零零的夜雨兒擊破窗，窗兒破處風吹着忒飄飄的響，不許愁人不斷腸。

（早是夢魂成不得，溼風吹雨入疏欞。異日，紅娘復至，曰：“夫人致意先生，今夜文候清勝。昨日酒不終席，先生不罪，多幸！”生謝曰：“不才小子，過蒙腆餉。然昨者兇賊叩門，夫人以親見許。以酒食饋我，令鶯娘以兄禮待，薄我何多？今當西歸長安，與夫人絕矣。”）

【大石調】【洞仙歌】“當初遭難，與俺成親事，及至如今放二四。把如合下，休許咱家－－你恁地，我離了他家門便是。○不如歸去，卻往京師。見你姐姐、夫人俱傳示：你咱說謊，我着甚癡心沒去就，白甚只管久淹蕭寺？”道得一聲“好將息”，早收拾琴囊，打疊文字。

【雙調】【御街行】張生欲去心將碎，卻往京師裏。收拾琴劍背書囊，道：“保重，紅娘將息！”紅娘覷了高聲道：“君瑞先生喜！○思量此事非人力，也是關天地。這書房裏往日セ曾來，不曾見這般物事。只因此物，不須歸去，你有分學連理。”

（紅娘曰：“妾不忍先生ゐ愴，謾爲言之：觀人好惡，乃知人之本情，順之則合，逆之則離。將有所謀，必有所好。今有一策，可使鶯啓門就此。願不以愚賤之言見棄。”生曰：“我思面鶯之計，智竭思窮，尚不可得。今娘子有屈鶯就見之策，敢不聽命！雖赴湯火，亦願爲之。乞賜一言，以慰愁苦。”紅娘曰：“鶯鶯稍習音律，酷好琴阮。今見先生囊琴一張，想留心積有日矣。如果能之，鶯鶯就見之策，盡在此矣。”生聞之，捧腹而笑。）

【仙呂調】【戀香衾】是日張生正鬱悶，聞言點頭微哂，道：“九百孩兒，休把人廝幸，你甚胡來我怎信？”紅娘道：“先輩停頭，只因此物，有分成親。○婦女知音的從古少，知音的止有個文君，着一萬個文君，怎比鶯鶯！多慧多嬌性靈變，平生可喜秦箏。若論彈琴擘阮，前後絕倫。”

【尾】“等閒要相見、見無門，着何意思，得成秦晉？不須把定，這七絃琴便是大媒人。”

（紅娘曰：“如先生深夜作兩三弄，鶯聞必至，妾當從行。如聞聲，乃鶯至矣。願先生變雅操爲和聲，以詞挑之，事必諧矣。鶯亦善賦者，恐因此而得成。先生裁之。但恐先生不能耳！”生曰：“吾雖不才，深善於此。”）

卷四

【雙調】【文如錦】“說恁心聰，算來有分咱家共。若論着這彈琴，不是小和得寵，從幼小，撫絲桐。啼烏怨鶴，離鶯別鳳。使了千百貫現錢，下了五七年奔功。曾師高士，向焚香窗下，煮茗軒中，對青松，彈得高山流水，積雪堆風。○三百篇新聲詩意盡通，一篇篇彈得，風賦雅頌。古操新聲，循環無始終。述壯節，寫幽，閒愁萬斛，離情千種。教知音的暗許，感懷者自痛。今夜裏彈他幾操，博個相逢。若見花容，平生的學識，今夜箇中用。”

【尾】“紅娘，我對你不是打鬨，你且試聽一弄，休道你姐姐，遮莫是石頭人也心動。”

（紅娘歸。）

【仙呂調】【賞花時】去了紅娘悶轉加，比及到黃昏沒亂煞，花影透窗紗，幾時是黑，得見那死冤家？○先拂拭瑤琴寶鴨。只怕我今宵磕睡呵，先點建溪茶。猛喫了幾碗，慚愧啞，僧院已聞鴉。

【尾】碧天涯幾縷兒殘霞，漸聽得地昏鍾兒打。鐘聲漸罷，又戍樓寒角奏《梅花》。

（是夜晴天澄澈，月色皓空，生橫琴於膝。）

【中呂調】【滿庭霜】幽室燈清，疏簾風細，獸爐香龍涎。抱琴拂拭，清興已飄然。此個閣兒雖小，其間趣不讓林泉。初移軫，啼烏怨鶴，飛上七條弦。○循環成雅弄，純音合正，古操通玄。漸移入新聲，心事都傳。一鼓松風瑟瑟，再彈溜涓涓。空庭靜，鶯鶯未寐寢，須到小窗前。

（其琴操曰：琴琴，軫玉、徽金。其操雅，其趣深。玄鶴集洞，啼烏繞林。洗滌是非耳，調和道德心。漱松風於石壁，迸遠水於孤岑。不是秦箏合衆聽，高山流水少知音。琅琅雅韻，寬遊子之愁懷；落落正聲，醒飲人之醉吟。紅娘報鶯曰：“張兄鼓琴，其韻清雅，可聽否？”鶯曰：“夫人寢未？”紅娘曰：“夫人已熟寢矣。”鶯潛出戶，與紅俱行。）

【中呂調】【粉蝶兒】何處調琴，惺惺地把醉魂呼醒？正僧庭夜涼人靜。羽衣輕，羅襪薄，春寒猶嫩。夜蘭時，徘徊月移花影。○尋聲審聽，冷然出塵幽韻。過空庭漸穿花徑，躡金蓮，即漸到中庭。待側近，轉躊躇，地把心不定。

【尾】牙兒抵着不敢子聲，側着耳朵兒窗外聽，千古清風指下生。

（紅娘聲於窗側。生聞之，驚喜交集，曰：“鶯即至矣！看手段何似？”）

【仙呂調】【惜黃花】清河君瑞，不勝其喜，寶獸添香，稽首頂禮。十個指頭兒，自來不孤你，這一回看你把戲。○孤眠了一世，不閒了一日。今夜裏彈琴，不同恁地。還彈到斷腸聲，得姐姐學連理。指頭兒，我也有福，你也須得替！

【仙呂調】【賞花時】寶獸沉煙嫋碧絲，半折的梨花繁杏枝，妝一膽瓶兒。水弦重理，聲漸辨雄雌。○說盡心間無限事，謦微聞鶯已至，窗下立了多時。聽沉了一響，流淚溼卻燕脂。

【尾】也不彈雅調與新聲，流水高山多不是，何似一聲聲盡說相思。

（張生操琴歌曰：“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鳳飛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張弦代語兮聊寫微茫，何時見許兮慰我彷徨？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其辭哀，其意切，ゐゐ然如別鶴唳天。鶯聞之，不覺淚下。但聞香隨氣散，情逐聲來。生知琴感其心，推琴而起。）

【雙調】【芰荷香】夜涼天，冷冷十指，心事都傳。短歌才罷，滿庭春恨寥然。鶯鶯感此，閣不定粉淚漣漣，吞聲窨氣埋冤。張生聽此，不水弦。○火急開門月下覷，見鶯鶯獨自，明月窗前，走來根底，抱定款惜輕憐。“薄情業種，咱兩個彼各當年。休休！定是前緣，今宵免得，兩下里孤眠。”

【尾】女孩兒唬得來一團兒顫，低聲道：“解元聽分辯，你更做摟慌，敢不開眼？”

（抱住的是誰？是誰？張生拜覷。）

【中呂調】【鶻打兔】暢忒昏沉，忒慕古，忒猖狂。不問是誰，便待窩穰。說志誠，說衷腸；騁奸俏，騁浮浪。初喚做鶯鶯，孜孜地覷來，卻是紅娘。○打慘了多時，癡呆了半晌。惟聞月下，環佩玎。蓮步小，腳兒忙；柳腰細，裙兒蕩。地心驚，微微地氣喘，方過迴廊。

【尾】朱扉半開啞地響，風過處惟聞蘭麝香，€雨無緣空斷腸。

（生問紅娘曰：“鶯適有何言？”紅娘曰：“無他言，惟ゐ怨泣涕而已。妾逆度之，似有所動。今夕察之，拂旦報公。”紅娘別生歸寢，鶯已臥矣。燭光照夜，愁思攪眠。）

【中呂調】【碧牡丹】夜深更漏悄，鶯鶯更悶愁不小。擁衾無寢，心下徘徊籌度：君瑞哥哥，爲我喫擔閣。你莫不枉相思，枉受苦，枉煩惱？○適來琴內排喚着，即自家大段不曉，自心思忖，怕咱做夫妻後不好？奴正青春，你又方年少。怕你不聰明？怕你不稔色？怕你沒才調？

【鶻打兔】奈老夫人，情性忄芻，非草草，雖爲個婦女，有丈夫節操。俺父親，居廊廟，宰天下，存忠孝。妾守閨門，些兒恁地，便不辱累先考？○所重者，奈俺哥哥，由未表。適來恁地，把人奚落。司馬才，潘郎貌，不由我，難偕老。怎得個人來，一星星說與，教他知道？

【雙聲疊韻】夜迢迢，睡不着，寶獸沉煙嫋。枕又寒，衾又冷，畫燭愁相照。甚日休？幾時了？強閤眼，睡一覺，怎禁夢魂顛倒，夜難熬！○背畫燭，╁╁地哭，淚滴了，知多少！哭得獨又滅，香又消，轉轉心情惡。自埋怨，自失笑，自解歡，自敦搠。眼縣縣地，盼明不到。

【尾】昏沉的侍者管貪睡着，業相的明月兒不疾落，慵懶的雞兒甚不唱叫？

（鶯通宵無寐，抵曉方眠。紅娘目之，不勝悲感。侵曉而起，以情告生。）

【黃鐘宮】【侍香金童纏令】紅娘急起，心緒愁無那，忙穿了衣裳離繡閣。如與解元相見呵，一星星都待說與子個。○急離門首，連忙開放鎖，直奔書幃裏來見他。天色兒又待明也，不知做什麼，書幃裏兀自點着燈火。

【雙聲疊韻】把窗兒紙，微潤破，見君瑞披衣坐。管是文字忙，詩賦多，做甚閒功課。見氣出不迭，口不暫合，自埋怨，自摧坐，一會家自哭自歌。

【出隊子】悄一似風魔，眉頭兒廝緊着。紅娘不覺淚偷落。相國夫人端的左，酷毒害的心腸忒煞過！

【尾】做個夫人做不過，做得個積世虔婆，教兩下里受這般不快活。

（紅娘推開書齋，張生見了，且喜且驚。）

【仙呂調】【勝葫蘆】手取金釵把門打。君瑞問：“是誰家？”“是紅娘！待與先生相見咱！”張生聞語，速開門連問：“管是您姐姐使來沙？○昨日因循誤見他，咫尺抵天涯，一夜教人沒亂煞。”紅娘道：“且住，把鶯鶯心事，說與解元！”

（紅謂生曰：“公勿憂。勸姐姐之情，於公深矣，安聽訴衷腸：”）

【中呂調】【古輪臺】“莫心憂，解元聽妾話蹤由。俺姐姐夜來個聞得琴中挑鬥，審聽了多時，獨語獨言搔首。手抵牙兒，喟然長嘆：‘奈何茲母性ㄐ搜，應難歡偶！’料來他一種芳心，盡知琴意，非不多情，自亻孱自亻愁。爭奈他家不自由！我團着情，取個從今後爲伊瘦。”○張生聞語，撲撒了滿懷裏愁。想料死冤家心中先有，琴感其心，見得十分能勾。教俺得來，痛惜輕憐，繡幃深處效綢繆，盡百年相守。據自家冠世文章，謫仙才調，胸卷江淮，腸撐星斗，臉兒又清秀，怎不教那稔色的人人掛心頭？

【尾】他家肯方便覷個緣由，知咱家果有相如才調，肯學文君隨我走。

（生曰：“情已動矣，易爲政耳！”因筆硯作詩一首。）

【雙調】【御街行】文房四寶，都拈住，謾把松煙試。墨池點得兔毫濃，拂拭錦箋一紙。筆頭灑落相思淚，盡寫心間事。○也不打草不勾思，先序幾句俺傳示。一揮揮就一篇詩，筆翰與義之無二。須臾和淚一齊封了，上面顛倒寫一對鴛鴦字。

（張生謂紅娘曰：“敢煩持此達鶯左右。”紅娘曰：“鶯素端雅，焉敢以淫詞致於前。然恃先生脫禍之恩，因鶯鶯慕郎之意，試爲呈之。”持箋歸，置於妝臺一邊。鶯起理妝，見其簡而視之。）

【仙呂調】【賞花時】過雨櫻桃血滿枝，弄色奇花紅間紫。清曉雨晴時，起來梳裏，脂粉未曾施。○把簡兒拈來抬目視，是一幅花箋，寫着三五行兒字，是一首斷腸詩。低頭一晌，讀了又尋思。

【尾】覷着紅娘道：“怎敢如此！打脊風魔虔妮子！”這妮子合死，臉兒上與一照臺兒。

（照臺舉綬帶飛空，寶鑑響花專粉碎。紅娘急躲過曰：“死罪！死罪！”詩云：“相思恨轉深，謾鳴琴弄。樂事又逢春，花心應已動。幽情不可違，虛譽何須奉。莫惡月華明，且憐花影重。”）

【仙呂調】【繡帶兒】紙窗兒前，照臺兒後，一對兒小簡，掉在糹々手。拆開讀罷，寫着淫詩一首。自來心腸忄芻，更讀着恁般言語，你尋思怎禁受？低頭了一晌，把龐兒變了眉兒皺，道：“張兄淫濫如豬狗。若夫人知道，多大小出醜！○不良的賤婢好難容，要砍了項上顱頭。多應是你，廝迤廝逗。兀的般言語，怎敢着我咱左右？這回且擔免，若還再犯後，孩兒多應沒訴休。如今俺肯推窮到底胡追究？思量定不必閒合口，且看當日把子母每曾救。”

【尾】“如還沒事書房裏走，更着閒言把我挑鬥，我打折你大腿，縫合你口！”

（鶯曰：“非汝孰能持詩至此？我以兄有活命之恩，不欲明言。今後勿得！”紅娘謝罪。鶯曰：“我不欲面折。”因筆左側，書於箋尾，令紅娘：“持此報兄，庶知我意。”紅娘精神失措，手足戰慄，趨至生前。生驚問之。）

【仙呂調】【點絳脣】驚見紅娘，淚汪汪地眉兒皺。生曰：“可憎姐姐，休把人亻孱亻愁。○百媚鶯鶯，管許我同歡偶，更深後與俺相約，欲學文君走。”

【尾】紅娘聞語，道：“休針喇，放二四不識娘羞！待要打折我大腿、縫合我口。”

（紅娘曰：“幾乎累我。”生曰：“何故？”紅娘盡訴鶯鶯意。生驚曰：“奈何？”紅娘示箋。生視之，微笑曰：“好事成矣！”紅娘曰：“鶯適甚怒，卻有何言？”生指詩悉解其意：“題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詩曰：‘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今十五日，鶯詩篇曰《明月三五夜》，則十五夜也，故有‘待月西廂’之句。‘迎風戶半開’，私啓而候我也。‘拂牆花影動’者，令我因花而逾垣也。‘疑是玉人來’者，謂我至矣。”紅娘笑曰：“此先生思慕之深，妄生穿擊，實無是也。”言訖而去。生專俟天晚。）

【黃鐘宮】【出隊子】咫尺抵天涯，病成也都爲他，幾時到今晚見伊呵？業相的日頭兒不轉角，敢把愁人刁虐殺？○假熱臉兒常飲定，把人心不鑑察。鄧將軍你敢早行麼？咱供養不曾虧了半恰，枉可惜了俺從前香共花。

【尾】一刻兒沒巴避抵一夏，不當道你個日光菩薩，沒轉移好教賢聖打。

（是夕一鼓才過，月華初上，生潛至東垣，悄無人跡。）

【中呂調】【碧牡丹】夜深更漏悄，張生赴鶯期約。落花薰砌，香滿東風簾幕。手約青衫，轉過欄干角。見粉牆高，怎過去？自量度。○又愁人撞着，又愁怕有人知道。見杏梢斜墮嫋，手觸香殘紅驚落。欲待逾牆，把不定心兒跳。怕的是：月兒明，夫人劣，狗兒惡。

【尾】照人的月兒怎得€蔽卻？看院的狗兒休唱叫，願劣相夫人先睡着。

【黃鐘宮】【黃鶯兒】君瑞，君瑞，牆東里一跳，在牆西里撲地。聽一人高叫道：“兀誰？”生曰：“天生會在這裏！”○聞語紅娘道：“踏實了地，兼能把戲，你還待要跳龍門，不到得恁的。”

（見其人，乃紅娘也。紅娘曰：“更夜至此，得無嫌疑乎？”）

【雙調】【攪箏琶】紅娘曰：“君瑞好乖劣！半夜三更，來人家院舍。明日告州衙，教賢分別。官人每更做擔饒你，須監守得你幾夜。”○張生聞語，急忙應喏。“聽說！聽說！不須姐姐高聲叫，懷兒裏兀自有簡帖，寫着‘啓戶迎風，西廂待月’。明道暗包籠，是您姐姐。紅娘，你好不分曉，甚把我攔截？”

【尾】“今宵待許我同歡悅，快疾忙報與您姐姐，道門外‘玉人來’也。”

（怎見得有簡帖期生來？有《本傳歌》爲證。歌曰：“丹誠寸心難自比，寫在紅箋方寸紙，寄與春風伴落花，彷彿隨風綠楊裏。窗中暗讀人不知，剪破紅綃裁作詩，還怕香風易飄蕩，自令青鳥口銜之。詩中報郎含隱語，郎知暗到花深處，三五月明當戶時，與郎相見花間路。”生反覆解詩中之意。紅娘曰：“先生少待，容妾報之，容妾報之。”倏忽，紅娘奔至，連曰：“至矣！至矣！”張生但歡心謂得矣。及乎至，則端服嚴容，大怒生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見。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佚之詞？始以護人之亂爲義，而終以誨淫之語爲謀。以謀易亂，奪彼取此，又何異矣？誠欲寢其詞，則保人之奸不貞；明之於母，則揹人之惠不祥；將寄詞婢僕，又忄瞿不得發其真誠：是用諭短章，願自陳啓。猶忄瞿兄之見難，因鄙靡之詞，以求必至。非禮之動，能不愧乎？願兄懷廉恥之心，無及於亂；使妾保之節，不失於貞。”）

【般涉調】【哨遍纏令】是夜鶯鶯，從頭對着張生，一一都開解：“當日全家遇非災，夫人心下驚駭，與眷愛家屬，盡沒逃生之計，彷彿遭殘害。謝當日先生奇謀遠見，坐施了決勝良策。誼深恩重若山海，不似尋常庶人般待，認義做哥哥，厚禮相欽，未嘗懈怠。○念兄以淫詞，適來侍婢遺奴側，解開遂披讀，兀然心下疑猜。故恰纔，令人詐以新詞相約，果是先生屆。料當日須曾讀先聖典教，五常中禮義偏大。弟兄七歲不同席，今日特然對兄白，豈不以是非爲戒？”

【急曲子】“思量可煞作怪，夜靜也私離了書齋，走到寡婦人家裏，是別人早做賊捉敗。此言當記在心懷，知過後自今須改。”

【尾】“莫怪我搶，休怪我責，我爲個妹妹你作此態，便不枉了教人喚做秀才！”

（張生去住無門，紅娘精神失色，精神失色。）

【般涉調】【夜遊宮】言罷鶯鶯便退，兀的不羞殺人也天地！怎禁受紅娘廝調戲，道：“成親也先生喜、喜！○賤妾是凡事庸輩，詩四句不知深意。只喚做先生解經理，解的文義差，爭知快打詩迷。”

（紅娘曰：“羞殺我也！羞殺我也！”張生自笑，徐謂紅娘曰：）

【仙呂調】【繡帶兒】“你尋思，甚做處，不知就裏，直恁沖沖怒？把人請到，是他做死地相搶，大小大沒禮度。俺也須是你個哥哥，看人似無物。據恰纔的做作，心腸料必如土木。剛誇貞烈，把人恥辱。這一場出醜，向誰伸訴？○紅娘姐姐，你便聰明，當初曾救他子母，誰知到今把恩不顧。恰纔據俺對面不敢支吾，白受恁閒驚怖。細尋思，吾也乾。俺捺撥那孟姜女，之乎者也，人前賣弄能言語，俺錯口兒又不曾還一句。這些兒羞懶，怎能擔負？”

【尾】“如今待欲去又關了門戶，不如咱兩個權做妻夫。”紅娘道：“你莽時書房裏去。”

（生帶慚色，久之方出。）

【般涉調】【蘇幕遮】那張生，心不悅，過得牆來，悶悶歸書舍。壁上銀半明滅，牀上無眠，愁對如年夜。○寸心間，愁萬疊，非是今生，盡是前生業。有眼何曾暫交睫！淚點兒不幹，哭向西窗月。

【柘枝令】花脣兒恁地把人調揭，怎對外人分說？當初指望做夫妻，誰知變成吳越？○頓不開眉尖上的悶鎖，解不開心頭愁結。是前生宿世負償伊，也須有還徹。

【牆頭花】當初指望，風也不教氵曳，事到而今已不藉。莫不是張珙曾聲揚？莫不是別人曾間諜？○羣賊作警，早忘了當時節，及至如今賣弄貞烈。孤恩的毒害婆婆，負心的薄情姐姐。親曾和俺詩韻，分明寄着簡帖。誰知是咭幸，此恨教人怎割捨？情詩兒自今休吟，簡帖兒從今莫寫。

【尾】不走了，廝覷者，神天報應無虛設。休，休，休，負德孤恩的見去也！

（張生勉強棄衣而臥。）

【黃鐘宮】【出隊子】他每孤恩，適來到埋怨人。見人扶弱騁精神，幸自沒嗔剛做嗔，渾不似那臨危忙許親。○花言巧語搶了俺一頓，俺耳邊佯不聞。歸來對這一盞惱人燈，明又不明，昏又不昏，你道教人怎不斷魂？

【尾】早是愁人睡不穩，約來到二更將盡，隔窗兒驀聽得人喚門。

卷五

（生啓門觀，喜不自勝。是誰？是誰？伴愁單枕，翻成並枕之歡；淹淚孤衾，變作同衾之樂。是誰？是誰？乃鶯鶯也。生驚問：“適何遽拒我？”鶯鶯答曰：“以杜謝侍婢之疑。”生擁鶯至寢。）

【仙呂調】【繡帶兒】喜相逢，笑相擁。抱來懷裏，埋怨薄情種：“適來相見，不得着言相諷，今夜勞合重。你也有投<辶奔>人時，姐姐煞起動。傳言送簡，分明許我效鸞鳳，誰知一句兒不中用。甚廝迤廝逗，把人調弄？”○鶯鶯聞此，道謝相從，着笑把郎供奉。耳朵兒畔，盡訴苦。臉兒粉膩，口邊朱麝香濃。錦被翻紅浪，最美是玉臂相交，偎香恣憐寵。鶯鶯何曾改，怪嬌癡似要人扌閏縱，丁香笑吐舌尖兒送。撒然驚覺，衾枕俱空。

【尾】的聽一聲蕭寺擊疏鍾，玉人又不見方知是夢。愁濃，楚臺€雨去無蹤。

（疏鐘敲破合歡夢，曉角吹成無盡愁。）

【中呂調·踏莎行】辣浪相如，薄情卓氏，因循墮了題橋志。錦箋本傳自吟詩，張張寫遍鶯鶯字。○沈約一般，潘郎無二，算來都爲相思事。鶯鶯你還知道我相思，甘心爲你相思死。

（生自此行忘止，食忘飽，舉措顛倒，不知所以。久之成疾。大師竊知，徑來問病，曰：“佳時難得，春光正妍。何事縈心，致損天和如此？”生曰：“非師當問。”）

【仙呂調】【賞花時】“過雨櫻桃血滿枝，弄色的奇花紅間紫，垂柳已成絲。對許多好景，觸目是斷腸詩。○稔色的龐兒憔悴死，欲寫相思，除非天樣紙，寫不盡這相思。拍愁擔恨，孤負了賞花時。”

【尾】“不明白擔閣的如此。欲問自家心頭事，願聽我說似，這心頭橫償個海猴兒。”

（大師笑曰：“以一女子，棄其功名遠業乎？”生曰：“僕非不達。潘郎多病，宋玉多愁，觸物感情，所不免矣。”師知其不可勉，但曰“子慎湯藥”而去。自是廢寢忘餐，氣微嗜臥。夫人想生病，令紅娘問候。張生聲絲氣噎，問紅娘曰：“鶯鶯知我病否？你來後，又甚詩詞簡帖？”紅娘道：“又來也那？你又來也！”）

【高平調】【糖多令】“光景迅如梭，懨懨愁悶多，思量都爲奴哥。不顧深恩成間闊，大抵是那少年女奴。（也！）○舊恨怎消磨？新愁沒奈何！不防憂損天和。怎喫受夫人看冷破，€雨怎成合？”（也！）

【牧羊關】“白日且猶自可，黃昏後是甚活？對落書齋，青熒燈火。一回家和衣睡，一回家披衣坐。共誰閒相守？與影兒廝伴着。○心頭病怎成恁麼？幾日來氣微嗜臥，舌縮脣乾，全無涕唾。鍼灸沒靈驗，醫療難痊可。見您姐姐與夫人後，一星星說與呵！”

【尾】“沒親熟病染沉こ。可憐我四海無家獨自個，怕得工夫肯略來看覷我麼？”（紅娘亦爲之沾灑，曰：“妾必爲郎伸意，但恐鶯鶯情分薄耳！”欲去，生止之。）

【南呂調】【一枝花】紅娘將出門，喚住低聲問：“孩兒，你到家道與鶯鶯，都爲他家害得人來病。咱家乾志誠，不望，他家，恁地孤恩短命！○我見得十分難做人，待死後通些靈聖。閻王問‘你甚死’，我說實情。從始末根由，說得須教信。少後三二日，多不過十朝，須要您鶯鶯償命。”

【尾】“待閻王道俺無憑準，抵死謾生斷不定，也不共他爭，我專指着伊家做照證。”

（紅娘曰：“休攀絆！”去無多時，紅娘曰：“夫人、姐姐至矣。”生亦不顧，但張目而已矣。）

【大石調】【感皇恩】張君瑞病懨懨擔帶不去。說不得淒涼，覷不得悽楚。骨消肉盡，只有那筋皮膚。又沒個親熟的人抬舉。○有些兒閒氣，都做了短嘆長吁。便喫了靈丹怎痊癒！盡夫人存問，半晌不能言語。目間淚汪汪，多情眼，把鶯鶯覷。

（鶯撫榻謂生曰：“兄之病危矣。不識病甚？願速言之。”）

【黃鐘宮】【降黃龍袞纏令】“自與兄別來，彷彿十餘日。甚陡頓肌膚消瘦添憔悴？儘教人問當，不能應對，眼兒裏空恁淚汪地。○尚未知傷着甚物，直恁不能起？願對着夫人，一一說仔細”。料來想必定是些兒閒氣，白瘦得個清秀臉兒不戲。

【雙聲疊韻】有甚愁，消沈圍，潘鬢慵梳洗？眼又瞑，頭又低，子管里長出氣。細覷了，這病體，好不忘，怎下得！多應是爲我後恁地細思憶。○何處疼，那面痛，教俺沒理會。管腹脹滿，心閉塞，快請個人調理。便道破，莫隱諱！到這裏，命將逝，鶯鶯有個藥兒善治。

【刮地風】（生曰：）多謝伊來問當俺，從來後何濟！“自家這一場醃贊病，病得來蹺蹊。難服湯藥，不停水米。不頭沉，不腦熟，脈兒又沉細。知他爲個甚，喫藥後難醫？”

【尾】“妹子、夫人記相識，多應管命歸泉世。這病說不得悶懨懨一肚皮。”

（鶯曰：“妾有小藥，能治兄心間鬱悶。少頃，令紅娘專獻藥至。”生勉勞謝。夫人曰：“先生好服湯藥，我且去矣。”生見夫人與鶯欲去，生勉強披衣而起。）

【高平調】【木蘭花】那張生，聞得道，把旋闌兒披定，起來陪告。東傾西側的做些醃軀老，聞生沒死的的陪笑。○“相國夫人您但去，把鶯鶯留下，勝如湯藥。”紅娘聞語把牙兒咬，怎得條白練，我敢絞殺這神腳！

（夫人與鶯俱去，生目送之。）

【黃鐘宮】【降黃龍袞】那相國夫人，探看了張君瑞，便假若鐵石心腸應粉碎。子母每行不到窗兒西壁，只聽得書舍裏，一聲仆地。○是時三口兒轉身，卻往書幃內，驚見張生，掉在牀腳底，赤條條地，不能收拾身起，口鼻內悄然沒氣。

【尾】相國夫人道得“可惜，早是孩兒一身離鄉客寄，死作個不着墳墓鬼。”

（令紅娘救，少頃稍蘇。令一僕馳入蒲，請醫人至，令看其脈。醫曰：“外貌枯槁，其實無病。”）

【黃鐘宮】【黃鶯兒】奇妙！奇妙！郎中診罷，嘻嘻的冷笑，道：“五臟六腑又調和，不須醫療。”○又問生曰：“先生無病，何瘦弱如此？爲個甚肌膚渾如削？”張生低道：“我心頭橫着這鶯鶯。”醫人曰：“我與服瀉藥。”

（醫留湯一點，夫人賜錢二千。醫退。夫人曰：“宜以湯藥治，不可自苦如此。”夫人與鶯既歸，無人一至。生曰：“所望不成，雖生何益！強整衣巾，以條懸棟。”）

【仙呂調】【六麼實催】情懷轉轉難存濟，勞心如醉。也不吟詩課賦，只恁昏昏睡。恰恁時才閤眼，忽聞人語，啞地門開，卻見薄情種與夫人來這裏。○着他方言語，把人調戲。不道俺也識你恁般圈圓。慢長吁氣空垂淚，念向日春宵月夜，迴廊下，恁時初見你。

【六麼遍】向花陰底潛身立，漸審聽多時，方見伊端的：腰兒稔膩，裙衣翡翠。料來春困把湖山倚。偏疑：沉香亭北太真妃。○好多嬌媚諸餘美，遂對月微吟，各有相憐意。幽情未已，忽觀侍婢，請伊歸去朱門閉。堪悲！只怨阿母阻佳期。

【哈哈令】伊家只在香閨，小生獨守書幃，縱寫花箋無人寄。忍輕離也哈哈！斂愁眉也ㄉㄉ！

【瑞蓮兒】咫尺渾如千萬裏。誰知後來遇羣賊，子母無計皆受死，難閃避。恁時節，是俺咱可憐見你那裏！

【ㄉㄉ令】蒲關巡檢與我相如，捉賊兵免了災危。恁時許我爲親戚。不望把心欺也哈哈！好昧神也ㄉㄉ！

【瑞蓮兒】刁鐙得人來成病體，爭如合下休相識。三五日來不湯個水米，教俺難戀世。到此際，兀誰可憐見我這裏！

【尾】把一條皁條梁間系，大丈夫死又何悲，到黃泉做個風流鬼！

【雙調】【御街行】張生是日心將碎，猛把殘生棄。手中把定套頭兒，滿滿地兩眼兒淚。思量人命也非小可，果是關天地。○夫人去後門兒閉，又沒甚東西。驀一人走至猛推開，不覺勝來根底。舒開刺繡彈箏手，扯住張君瑞。

（雖雲禍福無門，大抵死生由命。當日一場好事，頃刻不成；後來萬里前程，逡巡有失。拽住的是誰？是誰？紅娘也。謂生曰：“先生惑之甚矣！妾若來遲，已成不救。”曰：“鶯自視郎疾歸，泣謂妾曰：‘鶯之罪也！因聊以詩戲兄，不意至此。如顧小行、守小節，忄吳兄之命，未爲德也。’令妾持藥見兄。”）

【中呂調】【古輪臺】那紅娘對生一一話行藏：“俺姐姐探君歸，愁入蘭房，獨語獨言，眼中雨淚千行。良久多時，喟然長嘆，低聲切切喚紅娘，都說衷腸。道：‘張兄病體羸，已成消瘦，不久將亡。都因我一個，而今也怎支當？我尋思，顧甚清白救才郎！’○當時聞語，和俺也ゐ惶。遣妾將湯藥來到伊行。卻見先生，這裏恰待懸樑。些兒來遲，已成不救，定應一命見閻王。人好不會思量！試覷他此個帖兒，有些湯藥，教與伊服，依方修合，聞着噴鼻香。久服後，補益丹田助衰陽。”

【尾】一天來好事裏頭藏，其間也沒甚諸般丸散，寫着個專治相思的聖惠方。

（乃一短簡，外封曰：“小詩奉呈才兄文幾，鶯鶯謹封。”生取古鼎，令添香，置諸筆幾之上。謂紅娘曰：“往者以褻慢而見責，今日敢無體乎！”遂拜之。）

【木蘭花】急添香，忙禮拜，躬身合掌，以手加額。香菸上度過把封皮兒拆，明窗底下，款地舒開。○不知寫着甚來，讀罷稿幾回喝采。十分來的鬼病，九分來痊瘥。紅娘勸道：“且寧耐，有何喜事恁大驚小怪？”

（張生遂展開，讀了鶯鶯詩，喜不自勝，其病頓愈。詩曰：“勿以閒思想，摧殘天賦才。豈防因妾幸，卻變作君災！報德難從禮，裁詩可當媒。高唐休詠賦，今夜雨€來。”都來四十字，治病賽盧醫。）

【仙呂調】【滿江紅】清河君瑞，讀了嘻嘻地笑不止。也不是丸兒，也不是散子，寫遍幽期書體字。疊了舒開千百次，念得熟如本傳，弄得軟如故紙。也不是閒言語，是五言四韻、八句新詩。若使顆硃砂印，便是偷情帖兒，私期會子。○盡紅娘問而不答。驀兒紅娘詢問着，道：“若泄漏天機，是那不是？”“是您姐姐，今宵與我偷期的意思，說與你也不礙事。”紅娘聞語，吸地笑道：“一言賴語，都是二四！沒性氣閒男女，不道是啞你，你喚做是實志。你好不分曉，是前來科段，今番又再使。”

（生曰：“汝欲聞此妙語，吾能唱之，而無和者，奈何？”紅娘曰：“親和之，可乎？”張生曰：“可！”）

【仙呂調】【河傳令纏】“不須亂猜這詩中意思，略聽我款款地開解。誰指望是他劣相的心腸先改，想咱家不枉了爲他害。○紅娘姐姐且寧耐，是俺當初堅意，這好事終在。一句句唱了，須管教伊喝采。”那紅娘道：“張先生，快道來！”

【喬合笙】休將閒事苦縈懷，（和：“哩哩！哩哩！哩哩來也。”）取次摧殘天賦才。（和。）不意當初完妾命，（和。）豈防今日作君災！（和。）仰酬厚德難從禮，（和。）謹奉新詩可當媒。（和。）寄語高唐休詠賦，（和。）今宵端的雨€來。（和。）

【尾】那紅娘，言：“休怪！我曾見風魔九伯，不曾見這般個神狗乾郎在。”

（生謂紅娘曰：“自向來飲食無味，今日稍飢。想夫人處必有佳饌，煩汝敬謁，不拘多寡，以療宿飢，可乎？”紅娘諾而往。頃而至，持美饌一盤。生舉箸而罄。紅娘曰：“喫得作得，信不誣矣。”）

【中呂調】【碧牡丹】小詩便是得效藥，讀罷頓然痊較。入時衣袂，脫體別穿一套，煞忄敝々地做些<身奄>軀老。問紅娘道：“韻那不韻？俏那不俏？”○鏡兒裏不住照，把須鬢掠了重掠。口兒裏不住，只管喫地忽哨。九伯了多時，不覺的高聲道：“兀！日齋下！（啞！）日轉角！（啞！）日西落！”

【尾】紅娘覷了喫地笑，俺骨子不曾移動腳，這急性的郎君三休飯飽。

（生贈金釵一隻而囑曰：“今夕不來，願相期於地下！”紅娘謝生而歸。生送至階下，再三叮囑。）

【仙呂調】【勝葫蘆】送下階來欲待別，又囑付兩三歇：“待好事成合後別緻謝。把目前已往，爲他醃苦，都對着那人說。○生死存亡在今夜。不是我佯呆，待有一句兒虛脾天地折。是必你叮嚀囑付，你那可人的姐姐，教今夜早來些！”

【尾】去了紅娘歸書舍，坐不定何曾寧貼，倚門專待西廂月。

（是夜玉宇無塵，銀河瀉露。月華鋪地，愈增詩客之吟；花氣薰人，欲破禪僧之定。人間良夜靜復靜，天上美人來不來？生專待。鼓已三交，鶯無一耗。）

【仙呂調】【賞花時】倚定門兒手托腮。悶答孩地愁滿懷，不免入書齋。倘還負約，今夜好難捱！○悶損多情的張秀才，忽聽得櫳門兒啞地開，急把眼兒揩，見紅娘斂袂，傳示解元咳！

【尾】“莫縈心且暫停寧耐，略時間且向書幃裏待。教先生休怪，等夫人燒罷夜香來。”

（生隱几小眠，有人覺之曰：“織女降矣，尚耽春睡？”生驚視之，紅娘抱衾攜枕而至，謂生曰：“至矣！至矣！”生出戶迎鶯，但見欲行欲止，半笑半嬌。生就而撫之，翻然背面。）

【大石調】【玉翼蟬】多嬌女，映月來，結束得極如法：着一套衣服，偏宜恁瀟灑；烏€，玉簪斜插，好嬌奼！腳兒小，羅襪薄，疑把金蓮撒。更舉止輕盈，諸餘裏又稔膩，天生萬般溫雅。○甫能相見，擗着個龐兒那下。盡人問當，佯羞不答；萬般哀告，手摸着裙腰兒做勢煞。您不亻秋人，俺怎敢嗔他？自來不曾，虧伊半恰。薄情的媽媽，被你刁鐙得人來，實志地咱！

（夜半紅娘擁抱來，脈々驚魂若春夢。）

【大石調】【洞仙歌】青春年少，一對兒風流種，恰似嬌鸞配雛鳳。把腰兒抱定，擁入書齋，道：“我女兒休恁人前莊重。”○哄他半晌，獨自疑春夢。燈下偎香恣憐寵。拍惜了一頓，嗚咂了多時，緊抱着歆，那孩兒不動。更有甚功夫脫衣裳，便得個胸前，把奶兒摩弄。

（羞顏慵怯，力不能運肢體。曩時之端莊，不復同矣。張生飄然，一旦疑神仙中人，不謂從人間至矣。）

【中呂調】【千秋節】良宵夜暖，高把銀點，雛鸞嬌鳳乍相見。窄弓弓羅襪兒翻，紅馥馥地花心，我可曾慣？百般扌閏就十分閃。○忍痛處，修眉斂；意就人，嬌聲戰；ネ香汗，流粉面。紅妝皺也嬌嬌羞，腰肢困也微微喘。

（月傳銀漏和更長，郎抱鶯娘送舌香。一宵之事，張生如登霄漢，身赴蓬宮。）

【仙呂調】【臨江仙】燕爾新婚方美滿，愁聞蕭寺疏鍾。紅娘催起笑芙蓉，巫姬€雨散，宋玉枕衾空。○執手欲言容易別，新愁舊恨無窮。素娥已返水晶宮，半窗千里月，一枕五更風。

（怎見得有如此事來？有唐元微之《鶯鶯傳》爲證：“紅娘捧鶯而去，終夕無一言。張生辨色而興，自疑於心曰：‘豈其夢耶？豈其夢耶？’所可明者：妝在臂，香在衣，淚光熒熒然猶瑩於衤任席布已。”）

【羽調】【混江龍】兩情方美，斷腸無奈曉樓鍾。臨時去幽情脈脈，別恨匆匆。洛浦人歸天漸曉，楚臺€斷夢無蹤。空回首，閒愁與悶，應滿東風。○起來搔首，數竿紅日上簾櫳。猶疑虜：實曾相見？是夢裏相逢？卻有印臂的殘紅香馥々，偎人的粉汗尚融融。鴛衾底，尚有三點、兩點兒紅。

（生取紙筆，遂寫詞二首。詞畢，又賦《會真詩》三十韻。）

【仙呂調】【朝天急】錦箋和淚痕，一齊封了，欲把鶯鶯今夜約，殷勤把紅娘告：“休推託，專專付與多嬌。○姐姐便不可憐見不肖，更做於人情分薄。思量俺，日前恩非小，今夕是他不錯。○道與冤家休負約，莫忘了。如把濃歡容易拋，是咱無分消。你莫辭勞，若見如花貌，一星星但言我道。”

【尾】“我眼巴巴的盼今宵，還二更左右不來到，您且聽着：是防牆上杏花搖。”

（紅娘歸，以詩詞授鶯。鶯看之，愈喜愈愛。詞曰：“司馬傷春候，文君殘紅簌簌褪胭脂，恰恰流鶯，催日上花枝。釋悶琴三弄，消愁酒一卮。此時無以說相思，採筆傳情，聊賦會真詩。”右調《南柯子》。○又詞曰：“€雨事，都向會真誇。麝墨輕磨聲韻玉，兔毫初點色翻鴉，書破錦箋花。詩句麗，造化窟中。俊逸參軍非足羨，清新開府未才華，寄與謝孃家。”○詩曰：“微月透簾櫳，螢光度碧空。遙天初縹緲，低樹漸蔥蘢。龍吹過庭竹，鸞歌指井桐。羅綃垂薄霧，環佩響輕風。絳節隨金母，€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會雨。珠瑩光文履，花明隱繡龍。寶釵行綵鳳，羅帳掩丹虹。言自瑤華圃，將朝碧玉宮。因遊洛城北，偶向宋家東。戲調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鬟蟬影動，回步玉塵蒙。轉面流花雪，登牀抱綺叢。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眉黛羞偏聚，脣朱暖更融。氣清蘭芷馥膚潤玉肌豐。無力慵移腕，多嬌愛斂躬。汗光珠點點，鬢亂綠鬆鬆。方喜千年會，俄聞五夜窮。留時有限，繾綣意難終。慢臉含愁態，芳詞誓素衷。贈環明運合，留結表心同。啼粉流清鏡，殘燈繞暗。華光猶冉冉，旭日漸。乘鶩還歸洛，吹簫亦上嵩。衣香猶染麝，枕膩尚殘紅。幕幕臨塘草，飄飄思渚蓬。素琴鳴怨鶴，晴漢望驚鴻。海闊誠難度，天高不易衝。行€無定所，蕭史在樓中。”鶯驚異之。索箋擬和；佇思久之，閣筆不下，擲筆自笑曰：“纔不迨於郎矣！”）

【大石調】【吳音子】鶯鶯從頭讀罷，縮首頻稱賞。此詩此韻，若非神助便休想。着甚才學，和您文章？休強！休強！○果非常，做得個，詩陣令，騷壇將。收拾€雨，爲郎今夜更相訪。消得一人，因君狂蕩，不枉！不枉！

【尾】豈止風流好模樣，更一段兒恁錦繡心腸，道個甚教人看不上？

（次夜，張生啓門伺鶯，多時方至。似娥離月殿，如王母下瑤臺。）

【正宮】【梁州纏令】玉漏迢迢二鼓過，月上庭柯，碧天空闊鏡銅磨，啞地聽櫳門兒響，見巫娥。○對郎羞懶無那，靠人先要偎摩。寶髻挽青螺，臉蓮香傅，說不得媚多。

【應天長】欲言羞懶顫聲訛，多時方語，低謂：“粉郎呵！鶯鶯的祖宗你知麼？家風清白，全不類其他。鶯鶯是閨內的女，服母訓怎敢如何？不意哥哥因妾病，懨懨地染沉こ。○思量都爲我咱呵！肌膚消瘦，瘦得渾似削，百般醫療終難可。鶯鶯不忍，以此背婆婆。婆婆知道，除會聖，€雨怎得成合！異日休要逢別的，更不管負人呵！”

【甘草子】聽說破，聽說破，張生低告道：“姐姐言語錯。休恁廝埋怨，休恁廝奚落！張珙殊無潘、沈才，取把梅犀玷污。負心的神天放不過，休麼奴哥！”

【梁州三臺】鶯鶯色事，尚兀自不慣，羅衣向人羞脫。抱來懷裏惜多時，貪歡處鳴損臉窩；辦得個歆着、摸着，偎着、抱着，輕憐惜痛一和。恣恣地覷了可喜冤家，忍不得恣情鳴嘬。

【尾】鶯鶯色膽些來大，不慣與張生做快活，那孩兒怕子個，怯子個閃子個。

【仙呂調】【點絳脣纏令】雨尤€，靠人緊把腰兒貼。顫聲不徹，肯放郎教歇！○檀口微微，笑吐丁香舌，噴龍麝，被郎輕齧，卻更嗔人劣。

【風吹荷葉】只被你個多情姐，歆得人困也、怕也！痛憐嗚損胭脂頰。香噴噴地，軟柔柔地，酥胸如雪。

【醉奚婆】歡情未絕，願永遠如今夜。銀臺畫燭，笑遣郎吹滅。

【尾】並頭兒眠，低聲兒說。夜靜也無人窺竊，有幽窗花影西樓月。

（紅娘至，促曰：“天色曙矣！”）

卷六

【仙呂調】【戀香衾】一夕幽歡信無價，紅娘萬驚千怕，且恐夫人暗中知察。暫不多時€雨罷，紅娘催定如花，把天般恩愛，變成瀟灑。○君瑞鶯鶯越偎的緊，紅娘道：“起來麼，娘呵！”戴了冠兒把玉簪斜插。欲別張生臨去也，偎人懶兜羅襪。“我而今且去，明夜來呵！”

【尾】懶別設的把金蓮撒，行不到書窗直下，兜地回來又說些兒話。

（自是朝隱而出，暮隱而入，幾半年矣。夫人見鶯容麗倍常，精神增媚，甚起疑心。夫人自思，必是張生私成暗約。）

【雙調】【倬倬戚】相國夫人自窨約：是則是這冤家沒彈剝，陡恁地精神偏出跳，轉添嬌，渾不似舊時了？○舊日做下的衣服件件小，眼謾眉低胸乳高，管有兀誰廝般着，我團着這妮子做破大手腳。

（鶯以情繫心，戀戀不已。夫人察之，是夕私往。）

【大石調】【紅羅襖】君瑞與鶯鶯，來往半年過，夜夜偷期不相度。沒些兒斟量，沒些兒忄瞿憚，做得過火。鶯鶯色事迷心，是夜又離得閣。方信樂極悲來，怎知覺，若場天來大禍。○那積世的老婆婆，其時暗猜破，高點着銀紅堂上坐。問侍婢以來，兢兢戰戰，一地裏篤麼。問鶯鶯更夜如何背遊私地，有誰存活？諸侍婢莫敢形言，約多時，有口渾如鎖。

【尾】相國夫人高聲喝：“賤人每怎敢瞞我！喚取紅娘來問則個！”

（一女奴奔告鶯，鶯急歸。見夫人坐堂上，鶯鶯戰慄。夫人問紅娘曰：“汝與鶯更夜何適？”紅娘拜曰：“不敢隱匿：張生猝病，與鶯往視疾。”夫人曰：“何不告我？”答曰：“夫人已睡，倉猝不敢覺夫人寢。”夫人怒曰：“猶敢妄對，必不捨汝！”）

【中呂調】【牧羊關】夫人堂上高聲問：“爲何私啓閨門？你試尋思，早晚時分，迤逗得鶯鶯去，推探張生病。恁般閒言語，教人怎地信？○思量也是天教敗，算來必有私情。甚不肯承當，抵死諱定，只管廝瞞昧，只管廝咭幸？好教我禁不過，這不良的下賤人！”

【尾】“思量又不當口兒穩。如還抵死的着言支對，教你手託着東牆我直打到肯。”

（紅娘徐而言曰：“夫人息怒，乞申一言。”）

【仙呂調】【六麼令】“夫人息怒，聽妾話蹤由，不須堂上，高聲揮喝罵無休。君瑞又多才多藝，咱姐姐又風流。彼此無夫無婦，這時分相見，夫人何必苦追求！○一對兒佳人才子，年紀又敵頭。經今半載，雙雙每夜書幃裏宿，已恁地出乖弄醜，潑水再難收。夫人休出口，怕旁人知道，以頭贏得自家羞。”

【尾】“一雙兒心意兩相投，夫人白甚閒疙皺？休疙皺，常言道‘女大不中留。’”

（“當日亂軍屯寺，夫人、小娘子皆欲就死。張生與先相無舊，非慕鶯之顏色，欲謀親禮，豈肯區區陳退軍之策，使夫人、小娘子得有今日？事定之後，夫人以兄妹繼之，非生本心，以此成疾，幾至不起。鶯不守義而忘恩，每侍湯藥，願兄安慰。夫人聰明者，更夜幼女潛見鰥男，何必研問，是非禮也。夫人罪妾，夫人安得無咎？失治家之道。外不能報生之恩，內不能蔽鶯之醜，取笑於親戚，取謗於他人。願夫人裁之。”夫人曰：“奈何？”紅娘曰：“生本名家，聲動天下。論纔則屢被巍科，論策則立摧兇醜，論智則坐邀大將，論恩則活我全家：君子之道，盡於是矣。若因小過，俾結良姻，通男女之真情，蔽閨門之餘醜，治家報德，兩盡美矣。”）

【般涉調】【麻婆子】“君瑞又好門地，姐姐又好祖宗；君瑞是尚書的子，姐姐相國的女；姐姐爲人是稔色，張生做事忒通疏；姐姐有三從德，張生讀萬卷書。○姐姐稍親文墨，張生博通今古；姐姐不枉做媳婦，張生不枉做丈夫；姐姐溫柔勝文君，張生才調過相如；姐姐是傾城色，張生是冠世儒。”

【尾】“着君瑞的才，着姐姐的福：咱姐姐消得個夫人做，張君瑞異日須乘駟馬車。”

（夫人曰：“賢哉，紅娘之論！雖然如此，未知鶯之心下何似。恐女子之性，因循失德，實無本心。”令紅娘召之。“我欲親問所以。”鶯鶯羞惋而出，不敢正立。）

【般涉調】【沁園春】是夜夫人，半晌無言，兩眉暗鎖。多時方喚得鶯鶯至，羞低着粉頸，愁斂着雙蛾，桃臉兒通紅，櫻脣兒青紫，玉┺纖纖不住搓。不忍見，盈盈地粉淚，淹損鈿窩。○六十餘歲的婆婆，道：“千萬擔饒我女呵！子母腸肚終須熱。着言方便，撫卹求和。事到而今，已裝不卸，潑水難收怎奈何？”都閒事，這一場出醜，着甚達摩？

【尾】“便不辱你爺、便不羞見我？我還待送斷你子個，卻又子母情腸意不過。”

（夫人曰：“事已如此，未審汝本意何似？願則以汝妻生，不願則從今斷絕。”鶯鶯待道“不願”來，是言與心違；待道“願”來後，對娘怎出口？卒無詞對。夫人又問：）

【雙調】【豆葉黃】“我孩兒安心，省可煩惱！這事體休聲揚，着人看不好。怕你個冤家是廝落。你好好承當，咱好好的商量，我管不錯。○有的言語，對面評度。凡百如何，老婆斟酌。”女孩兒家見問着，半晌無言，欲語還羞，把不定心跳。

【尾】可憎的媚臉兒通紅了，對夫人不敢分明道，猛吐了舌尖兒背背地笑。

（願郎不欲分明道，盡在回頭一笑中。拂旦，令紅娘召生小飲。生懼昨夜之敗，辭之以疾。）

【仙呂調】【相思會】君瑞懷羞慘，心只自思念：這些醜事，不道怎生遮掩。“紅娘莫恁把人乾廝店！我到那裏見夫人沙，有甚臉？○尋思罪過，蓋爲自家險。算來今日，請我赴席後爭敢？”紅娘見道，道：“君瑞真個欠！我道你，佯小心，妝大膽。”

（紅娘曰：“但可赴約，別有長話。”生驚曰：“如何？”紅娘以實告生。生謝曰：“誠如是，何以報德？”曰：“妾不敢望報。夫人與鄭恆親。雖然昨夜見許，未足取信。先生赴約，可以獻物爲定。比及鶯鶯終制以來，庶無反覆，以斷前約。”生曰：“善！然自春寓此，迄今囊橐已空矣，奈何？”）

【仙呂調】【喜新春】“草索兒上，都無一二百盤纏，一領白衫又不中穿；夜擁孤衾三幅布，晝欹單枕是一枚磚：只此是家緣。○要酒後，廚前自汲新泉；要樂，當筵自理冰弦；要絹，有壁畫兩三幅；要詩後，卻奉得百來篇：只不得道着錢。”

（紅娘曰：“先生平昔與法聰有舊，法聰新當庫司，先生歸而貸之，何求不得！”生聞言而頓省，遂往見聰。）

【大石調】【驀山溪】張生是日，叉手前來告：“有事敢相煩，問庫司兄不錯。相公的嬌女，許我作新郎。這事體，你尋思，定物終須要。○小生客奇，沒個人捱靠。剛準備些兒，其外多也不少，不合借索。總賴弟兄情，如借得，感深恩，是必休推。”

【尾】法聰聞言先陪笑，道：“咱弟兄面情非薄，子除了我耳朵兒愛的道。”

（生曰：“如有餘資，煩貸幾索，甚幸！”聰曰：“常住錢不敢私貸。貧僧積下幾文起坐，盡數分付足下，勿以寡見阻。”取下五十索。聰曰：“幾日見還？”生指期拜納。）

【雙調】【芰荷香】忒孤窮，要一文錢物，也擘劃不動。法聰不忍，借與五千貫青銅。“幾文起坐，被你個措大倒得囊空。三十、五十家攛來，比及亻贊到，是幾個齋供。”○君瑞聞言道：“多謝！”起來叉手，着言倍奉：“若非足下，定應難見花容。咱家命裏，算來歲運亨通，多應魚化爲龍。恁時節奉還，一年請俸。”

【尾】法聰笑道：“休打！不敢問利息輕重，這本錢幾的得用！”

（生以錢易金，赴夫人約，坐不安席。酒行，夫人起曰：“昨不幸相公歿，攜稚幼留寺，羣賊方興，非先生矜憫，母子幾爲魚肉矣！無以報德。雖先相以鶯許鄭恆，而未受定約。今欲以鶯妻君，聊以報，可乎？”）

【大石調】【玉翼蟬】夫人道“張解元”，美酒斟來滿。道：“不幸當時，羣賊困普救，全家莫能逃難。賴先生，便畫妙策，以此登時免。今日以鶯鶯，酬賢救命恩，問足下願那不願？”○夫人曰：“如先生許，則滿飲一盞。”張生聞語，急把頭來暗點。小生目下，身居貧賤，粗無德行，情性荒疏學藝淺。相公的嬌女，有何不戀？何以夫人苦勸？喫他一盞，忽地推了心頭一座山。

（生取金以奉夫人曰：“貧生旅食，姑此爲禮，無以微見卻。”夫人不受，曰：“何必乃爾！”紅娘曰：“物雖薄，禮不可廢也。”夫人受金。生拜堂下。夫人曰：“然鶯未服闋，未可成禮。”生曰：“今蒙文調，將赴選闈，姑待來年，不爲晚矣。”夫人曰：“願郎遠業功名爲念，此寺非可久留。”生曰：“倒指試期，幾一個月矣。三兩日定行。”夫人以巨觥爲壽。生飲訖。令紅娘送生歸。生謂紅娘曰：“不意有今日！”答曰：“適鶯聞夫人語親，忻喜之容見於面；聞郎赴文調，愁怨之容動於色。”生曰：“煩爲我言之：功名世所甚重，背而棄之，賤丈夫也。我當發策決科，策名仕版，謝原憲之圭竇，衣買臣之錦衣，待此取鶯，愜予素願。無惜一時孤悶，有妨萬里前程。”紅娘以此報鶯，亦不見答。自是不復見矣。後數日，生行，夫人暨鶯送於道，法聰與焉。經於蒲西十里小亭置酒。悲歡離合一樽酒，南北東西十里程。）

【大石調】【玉翼蟬】蟾宮客，赴帝闕，相送臨郊野。恰俺與鶯鶯，鴛幃暫相守，被功名使人離缺。好緣業！空悒怏，頻嗟嘆，不忍輕離別。早是恁悽悽涼涼，受煩惱，那堪值暮秋時節！○雨兒乍歇，向晚風如漂冽，那聞得衰柳蟬鳴ゐ切！未知今日別後，何時重見也。衫袖上盈盈，淚不絕。幽恨眉峯暗結。好難割捨，縱有千種風情，何處說？

【尾】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

【越調】【上平西纏令】景蕭蕭，風淅淅，雨霏霏，對此景怎忍分離？僕人催促，雨停風息日平西。斷腸何處唱《陽關》？執手臨岐。○蟬聲切，蛩聲細，角聲韻，雁聲悲，望去程依約天涯。且休上馬，苦無多淚與君垂。此際情緒你爭知，更說甚湘妃！

【鬥鵪鶉】囑付情郎：“若到帝裏，帝裏酒釅花，萬般景媚，休取次共別人，便學連理。少飲酒，省遊戲，記取奴言語，必登高第。○專聽着伊家，好消好息；專等着伊家，寶冠霞帔。妾守空閨，把門兒緊閉；不拈絲管，罷了梳洗。你咱是必，把音書頻寄。”

【雪裏梅】“莫煩惱，莫煩惱！放心地，放心地！是必是必，休恁做病做氣！○俺也不似別的，你情性俺都識。臨去也，臨去也！且休去，聽俺勸伊。”

【錯煞】“我郎休怪強牽衣，問你西行幾日歸？着路里小心呵，且須在意。省可裏晚眠早起，冷茶飯莫喫，好將息，我倚着門兒專望你。”

（生與鶯難別。夫人勸曰：“送君千里，終有一別。”）

【仙呂調】【戀香衾】冉冉征塵動行陌，杯盤取次安排。三口兒連法聰，外更無別客。魚水似夫妻正美滿，被功名等閒離拆。然終須相見，奈時下難捱。○君瑞啼痕污了衫袖，鶯鶯粉淚盈腮。一個止不定長吁，一個頓不開眉黛。君瑞道“閨房裏保重”，鶯鶯道“途路上寧耐”。兩邊的心緒，一樣的愁懷。

【尾】僕人催促怕晚了天色，柳是兒上把瘦馬兒連忙解。夫人好毒害，道：“孩兒每回取個坐車兒來。”

（生辭。夫人及聰，皆曰：“好行！”夫人登車。生與鶯別。）

【大石調】【驀山溪】離筵已散，再留戀應無計。煩惱的是鶯鶯，受苦的是清河君瑞。頭西下控着馬，車向馭坐車兒。辭了法聰，別了夫人，把樽俎收拾起。○臨上馬，還把徵鞍倚。低語使紅娘，“更告一盞以爲別禮”。鶯鶯君瑞，彼此不勝愁，廝覷者，總無言，未飲心先醉。

【尾】滿斟離杯長出口兒氣，比及道得個“我兒將息”，一盞酒裏，白冷冷的滴彀半盞兒淚。

（夫人道：“教郎上路，日色晚矣！”鶯啼哭，又賦詩一首贈郎。詩曰：“棄置今何道，當時且自親。還將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黃鐘宮】【出隊子】最苦是離別，彼此心頭難棄捨。鶯鶯哭得似癡呆，臉上啼痕都是血，有千種恩情何處說○夫人道：“天晚教郎疾去。”怎奈紅娘心似鐵，把鶯鶯扶上七香車。君瑞攀鞍空自攧，道得個“冤家寧耐些”。

【尾】馬兒登程，坐車兒歸舍；馬兒往西行，坐車兒往東拽：兩口兒一步兒離得遠如一步也！

【仙呂調】【點絳脣纏令】美滿生離，據鞍兀兀離腸痛。舊歡新寵，變作高唐夢。○回首孤城，依約青山擁。西風送，戍樓寒重，初品《梅花弄》。

【瑞蓮兒】衰草萋萋一徑通，丹楓索索滿林紅。平生蹤跡無定着，如斷蓬。聽塞鴻，啞啞的飛過暮€重。

【風吹荷葉】憶得枕鴛衾鳳，今宵管半壁兒沒用，觸目淒涼千里種，見滴流流的紅葉，淅零零的微雨，率剌剌的西風。

【尾】驢鞭半嫋，吟肩雙聳，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駝也駝不動。

（離蒲西行三十里，日色晚矣，野景堪畫。）

【仙呂調】【賞花時】落日平林噪晚鴉，風袖翩翩吹瘦馬，一徑入天涯。荒涼古岸，衰草帶霜滑。○瞥見個孤林端入畫，離落蕭疏帶淺沙，一個老大伯捕魚蝦；橫橋流水，茅舍映荻花。

【尾】駝腰的柳樹上有漁槎，一竿風旆茅檐上掛，澹煙瀟灑，橫鎖着兩三家。

（生投宿於村店。）

【越調】【聽前柳纏令】蕭索江天暮，投宿在數間茅舍，夜永愁無寐。謾諮嗟，牀頭上怎寧貼？○倚定個枕頭兒越越的哭，哭得悄似癡呆。畫櫓聲搖拽，水聲嗚咽，蟬聲助ゐ切。

【蠻牌兒】活得正美滿，被功名使人離缺。知他是我命薄？你緣業？比似他時，再相逢也，這的般愁，兀的般悶，終做話兒說。○料得我兒今夜裏，那一和煩惱車庶。不恨咱夫妻今日別，動是經年，少是半載，恰第一夜。

【山麻皆】淅零零地雨打芭蕉葉，急煎煎的促織兒聲相接。做得個蟻兒天生的劣，特故把愁人做脾憋，更深後越切。○恨我寸腸千結，不埋怨除你心如鐵。淚痕兒淹破人雙頰，淚點兒怕不迭，是相思血。

【尾】兀的不煩惱煞人也！燈兒一點甫能吹滅，雨兒歇，閃出昏慘慘的半窗月。

（西風怯雨眠難熟，殘月窺人酒半醒。）

【南呂宮】【應天長】無語悶答孩，漫漫兩淚盈腮，清宵夜好難捱，一天愁悶怎安排？役損這情懷。睡不着，萬感勉強的把旅舍門開，披衣獨步在月明中，凝睛看天色。○澹€遮籠素魄，野水連天天竟白。見衰楊折葦，隱約映漁臺。新愁與舊恨，睹此景，分外增煞白。柳陰裏忽聽得有人言，低聲道：“快行麼娘咳！”

【尾】張生覷了失聲道：“怪”！見野水橋東岸南側，兩個畫不就的佳人映月來。

（鞋弓襪窄，行不動，步難移；語顫聲嬌，喘不迭，頻道困。是人是鬼俱難辨，爲福爲災兩不知。生將取劍擊之，而已至矣。因叱之曰：“爾乃誰人唬秀才？”月影柳陰之下，定睛細認。云云。）

【雙調】【慶宜和】“是人後疾忙快分說，是鬼後應速滅。”人門來取劍取不迭，兩個來的近也，近也！○君瑞回頭再覷些，半晌癡呆，回嗔作喜唱一聲喏，卻是姐姐那姐姐！

（熟視之，乃鶯、紅也。生驚問曰：“爾何至些？”鶯曰：“適夫人酒多寐熟，妾與紅娘計之曰：‘郎西行，何日再面？’紅曰：‘郎行不遠，同往可乎？’妾然其言，與紅私渡河而至此。”生攜鶯手歸寢。未及解衣，聞羣犬吠門。生破窗視之，但見火把照空，喊聲震地，聞一人大呼曰：“渡河女子，必在是矣！”）

【商調】【定風波】好事多妨礙，恰拈了冠兒，鬆開裙帶，汪汪的狗兒吠，順風聽得喊聲一派。不知爲個甚，唬得張生變了面色，真個大驚小怪。○火把臨窗外，一片地叫“開門”倒大驚駭。張生隔窗覷，見五千餘人，全副執戴；一個最大漢提着雁翎刀，厲聲叫道：“與我這裏搜猜。”

【尾】柴門兒腳到處早蹉開，這君瑞有心掙揣，向臥榻上撒然覺來。

（無端怪鵲高枝噪，一枕鴛鴦夢不成。坐而待旦，僕已治裝。）

【仙呂調】【醉落魄纏令】酒醒夢覺，君瑞悶愁不小。隔窗野鵲兒喳喳地叫，把夢驚覺人來，不當個嘴兒巧。○悶打孩似喫着沒心草，越越的哭到月兒落，被頭兒上淚點多少，媚媚的不乾，抑也抑得着。

【風吹荷葉】枕畔僕人低低道：“起來麼解元，天曉也！”把行李琴書收拾了。聽得幽幽角奏，當々地鐘響，忄乞々地雞叫。

【醉奚婆】把馬兒控着，不管人煩惱。程程去也，相見何時卻？

【尾】華山又高，秦川又杳，過了無限野水橫橋，騎着瘦馬兒圪登登的又上長安道。

（行色一鞭催瘦馬，羈愁萬斛引新詩。長安道上，只知君瑞艱難；普救寺中，誰念鶯鶯煩惱？鶯自郎西邁，憔悴不勝。乘間詣郎閱書之閣，開牖視之，非復曩日。鶯轉煩惱。）

【黃鐘宮】【侍香金童纏令】才郎自別，劃地愁無那。嫋嫋爐煙縈綠瑣，濃來心緒惡。衣裳羞整，霧鬟斜。○香消玉瘦，天天都爲他，眼底閒祕沒處着。是即是下梢相見，咱大小身心，時下打疊不過。

【雙聲疊韻】吟硯乾，黃卷堆，冷落了讀書閣。金篆寶鼎獸爐，誰龍涎火？幾冊書，有誰垛？粉箋暗，被塵污，悄沒人照覷子個。

【刮地風】薄倖的冤家好下得，甚把人拋躲？眉兒澹了教誰畫？哭損秋波。琵琶塵暗，懶拈金撲。有新詩，有新詞，共誰酬和？那堪對暮秋，你道如何？

【整金冠令】促織兒外面鬥聲相聒，小即小，天生的口不曾合。是世間蟻兒裏的活撮，叨叨的絮得人怎過？

【賽兒令】愁麼，愁麼，此愁着甚消磨？把腳兒攧了、耳朵兒搓，沒亂煞，也自摧挫。塞鴻來也那！塞鴻來也那！

【柳葉兒】淅冽冽的曉風簾幕，滴流流的落葉辭柯。年年的光景如梭，急煎煎的心緒如火。

【神仗兒】這對眼兒，這對眼兒，淚珠兒滴了萬顆；止約不定，恰纔淹了，撲簌簌的又還偷落，勝秋雨點兒多。

【四門子】些兒鬼病天來大，何時是可？羅衣寬褪肌如削，悶答孩地獨自個。空恨他，空怨他，料他那裏與誰做活？空恨他，空怨他，不道人圖個甚麼？

【尾】把寶鑑兒拈來強梳裏，腮兒被淚痕兒破，甚全不似舊時節風韻我？

（自季秋與郎相別，杳無一信；早是離恨，又值冬景；白日猶閒，清宵更苦。）

【中呂調】【香風合纏令】煩惱知何限，悶答孩地獨自淚漣漣。身心悄似顛，相思悶轉添。守着燈兒坐，待收拾做些兒閒針線，奈身心不苦歡，不苦歡！○一雙春┺玉糹々，貼兒裏拈線，把繡針兒穿。行待鍼關，卻便針尖。欲待裁領衫兒段，把繫着的裙兒胡亂剪，胡亂剪！

【石榴花】覷着紅娘，認做張郎喚。認了多時自失歡，不惟道鬼病相持，更有邪神繳纏。○苦、苦！天、天！此愁何時免？鎮日思量彀萬千遍。算無緣得歡喜存活，只有分與煩惱爲冤。○譬如對燈悶悶的坐，把似和衣強強的眠。心頭暗發着願，願薄倖的冤家夢中見。爭奈按不下九曲迴腸，合不定一雙業眼。

【尾】是前世裏債、宿世的冤，被你擔閣了人也張解元！

（明年，張珙廷試，第三人及第。）

卷七

【正宮】【梁州令纏令】步入蟾宮折桂花，舉手平。《長楊》賦罷日西斜，得意也，掀髯笑、喜容加。○才優不讓賈、馬，金榜名標高甲。蹤跡離塵沙，青€得路，鳳沼步煙霞。

【甘草子】最堪嘉，最堪嘉，一聲霹靂，果是魚龍化。金殿拜皇恩，面對丹墀下。正是男兒得志秋，向晚瓊林宴罷。沉醉東風裏，控驕馬，鞭嫋蘆花。

【脫布衫】追想那冤家，獨自在天涯；怎知此間及第，修書索報與他。○有多少女孩兒，卷珠簾騁嬌奢；從頭着眼看來，都盡總不如他。○不敢住時霎，即便待離京華；官人如今是我，縣君兒索與他。○偏帶兒是犀角，幞頭兒是烏紗；綠袍兒當殿賜，待把白衫兒索脫與他。

【尾】得個除授先到家，引着幾對兒頭答，見俺那鶯鶯大小大詐。

（珙賦詩一絕，令僕人赴鶯鶯報喜。）

【雙調】【御街行】須臾喚得僕人至，囑付你些兒事：“蒲州東畔十餘里，有敕賜普救之寺。法堂西壁，行廊背後，第三個門兒是。○見妻兒、太君都傳示。但道我擢高第，教他休更許別人，俺也則不曾聘妻。相煩你，且叮嚀寄語，專等風流婿。”

（生緘詩與僕，僕行。鶯未知郎第，荏苒成疾。時季春十五夜，鶯思之，去年待月西廂之夜，感而泣下。紅娘曰：“姐姐今春多病，觸時有感，恐傷和氣。妾未知姐姐所染何患，當以藥理之，恐至不起。”鶯鶯愈哭。）

【道宮】【憑欄人纏令】憶多才，自別來約過一載，何日裏卻得同諧？縈損愁懷：怕黃昏愁倚朱欄，到良宵獨立空階。趁落英遍蒼苔。東風搖盪，不簾飛絮，滿地香埃。○欲問俺心頭悶答孩，太平車兒難載。都是俺今年浮災，煩惱煞人也猜。悶厭厭的心緒如麻，瘦的病體如柴。鬢€亂慵整瓊釵。勞勞攘攘，身心一片，沒處安排。

【賺】據俺當初，把你個命般看待。誰知道倒爲冤家贏得段相思債，相思債！是前生負償他，還着後セ。你試尋思怪那不怪？都是命乖，爭奈心頭那和不快，好難消解。○近來，這病的形骸，鏡兒裏覷了後自澀耐。傷心處，故人與俺彼此天涯客，天涯客！我於伊志誠沒倦怠，你於我堅心莫更改。且與他捱，下梢知他看怎奈，悶愁越大！

【美中美】困把欄杆倚，羞折花枝戴。這段閒煩惱，是自家買。勞勞攘攘，不是自家心窄。春色褪花梢，春恨侵眉黛。遙望着秦川道，€山隔。○白日渾閒夜難熬，獨自兀誰採？悶對西廂月，添香拜。去年此夜，猶自月圓人在。不似去年人，猛把欄杆拍。有個長安信，教誰帶？

【大聖樂】花憔月悴，蘭消玉瘦，不似舊時標格，閒愁似海！況是暮春天色，落紅萬點，風兒細細，雨兒微篩。這些光景，與人妝點愁懷。○悶抵着牙兒，空守定妝臺。眼也倦開，淚漫漫地盈腮。似恁淒涼，何時是了？心頭暗暗疑猜。縱芳年未老，應也頭白。

【尾】紅娘怪我緣何害。非關病酒、不是傷春，只爲冤家不到來。

（鶯對春時感舊恨，爲憶生漸成消瘦。）

【高平調】【青玉案】寂寞空閨裏，苦苦天天甚滋味！淅淅微微風兒細，薄薄怯怯半張鴛被，冷冷清清地睡。○憂憂戚戚添憔悴，嫋嫋霏霏瑞煙碧，滅滅明明燈將煤，哀哀怨怨不敢放聲哭，只管畜々々地。

（覆旦，靈鵲喜晴，鶯起。）

【仙呂調】【滿江紅】殘紅委地，翻風靈鵲喜新晴。玉慘花愁，追思傳粉。巾袖與枕頭兒都是淚痕，一夜家無眠白日盹。不存不濟，香肌瘦損，教俺縈方寸。想他那裏，也不安穩。恰正心頭悶，見紅娘通報，有人喚門。（門人報曰：“張先生僕至。”夫人與鶯教召，須臾入。）僕使階前忙應喏，骨子氣喘不迭，滿面征塵。呼至簾前，夫人親問，道：“張郎在客可煞苦辛？想見彼中把名姓等？幾日試來那幾日唱名？得意那不得意？有何傳示、有何書信？”那廝也不多言語，覷着夫人賀喜，喚鶯鶯做“縣君”。

（僕以書呈夫人。紅娘取而奉鶯，鶯發書視之，止詩一絕。詩曰：“玉京仙府探花郎，寄語蒲東窈窕娘；指日拜恩衣晝錦，是須休作倚門妝。”鶯解詩旨曰：“‘探花郎’，第三也。‘指日拜恩衣晝錦’，待除授而歸也。”夫人以下皆喜。自是至秋，杳無一耗。鶯修書密遣僕寄生，隨書贈衣一襲、瑤琴一張、玉簪一枝、斑管一枚。）

【越調】【水龍吟】露寒煙冷庭梧墜，又是深秋時序。空閨獨坐，無人存問，愁腸萬縷。怕到黃昏後，窗兒下甚般情緒！映湖山側左，芭蕉幾葉，空階靜聽疏疏雨。○一自才郎別後，儘日家憑欄凝亻寧。碧€黯澹，楚天空闊，徵鴻南渡，飛過蒹葭浦。暮蟬噪煙迷古樹。望野橋西畔，小旗沽酒，是長安路。

【看花回】想世上淒涼事，離情最苦，恨不得插翅飛將往他行去。地裏又達關山阻，無計奈，謾登樓，空目斷，故人何許！○密召得，僕人至，將傳肺腑。連幾般衣服一一包將去。是必小心休遲滯，莫忄吳！喚紅娘，教拈與，再三囑付。

【雪裏梅】“白羅素襠，摺動的侄兒也無。一領汗衫與裏肚，非足取，取是俺咱自做。○綿襪兒莫嫌薄，燈下曾用工夫；一針針刺了羨覷，恐虜破後，有誰重補！”

【揭鉢子】“藍直系有工夫，做得依規矩。幽窗明淨處，潛心下繡針，着意分絲縷。繡着合歡連理花，雉子兒交頸舞。○絨絛兒細絳州出，宜把腰圍束。青衫忒離俗，裁得暢可體，衤爰兒是吳綾，件件都受取。更與你幾件物。”

【疊字三臺】“簪雖小，是美玉：玉取其潔白純素，微累糹瑕不能污。渾如淹爲汝、俺爲汝心堅固。你曾惜俺如珍，今日看如糞土。○紫毫管，未嘗有，是九嶷山下蒼竹。當日湘妃別姚虞，眼兒裏淚珠、淚珠如秋雨，點點都畫成斑，比我別離來苦。○瑤琴是你咱撫，夜間曾挑鬥奴。你悄似相如獻了《上林賦》，成名也在上都、在上都裏貪歡趣，鎮日家耽酒迷花，便把文君不顧。”

【緒煞】“孩兒沿路里耐辛苦，若見薄情郎傳示與，但道自從別來，官人萬福！一件件對他分付，教他受取，看是阻那不阻？臨了教讀這一封兒墜淚書。”

（僕未至京。君瑞擢第後，以才授翰林學士。因病閒居，至秋未愈。）

【仙呂調】【剔銀燈】寂寞空齋，清秋院宇，瀟灑閒庭幽戶。檻內芳菲，黃花開遍，將近登高時序。無情緒，憔悴得身軀，有誰抬舉？○早是離情恁苦，病體兒不能痊癒。淚眼盈盈，眉頭鎮鎖，九曲迴腸千縷。天遙地遠，萬水千山，故人何處？

【尾】許多時節分鴛侶，除夢裏有時曾去，新來和夢也不曾做。

（生喜來擢第，愁來病未愈。那逢秋夜，爲憶鶯鶯，杳然無一耗，愁腸萬結矣。）

【正宮】【梁州令斷送】簾外蕭蕭下黃葉，正愁人時節，一聲羌管怨離別。看時節，窗兒外雨些些。○晚風兒淅溜淅冽，暮€外徵鴻高貼，風緊斷行斜，衡陽迢遞，千里去程賒。

【應天長】經霜黃菊半開謝，折花羞戴，寸腸千萬結。捲簾凝淚眼，碧天外亂峯千疊。望中不見蒲州道，空目斷暮€遮。○荒涼深院古臺榭，惱人窗外，琅風欲折。早是離人心緒惡，閣不定淚啼清血。斷腸何處砧聲急，與愁人助悽切。

【賺】點上燈兒，悶答孩地守書舍。謾諮嗟，鴛衾大半成虛設，獨對如年夜。守着窗悶悶地坐，把引睡的文書兒強披閱。檢秦晉傳檢不着，翻尋着吳越，把耳朵扌絕。○收拾起，待剛睡些，爭奈這一雙眼兒劣。好發業，淚漫地會聖也難交睫。空自攧。似恁地淒涼，恁地愁絕，下場知他看怎者！待忘了，不覺聲絲氣咽，幾時捱徹！

【甘草子】我佯呆，一向志誠，不道他心趄。短命的死冤家，甚不怕神天折？一自別來整一年，爲個甚音書斷絕？着意殷勤待撰個簡牒，奈手顫難寫！

【脫布衫】幾番待撇了不藉，思量來當甚廝憋？孩兒我須有見伊時，咱對着惺惺人說。

【梁州三臺】愁欹單枕，夜深無寐，襲襲靜聞沉屑。隔窗促織兒泣新晴，小即小，叫得暢車，取向空階那畔，叨叨地悄沒休歇。做個蟻兒，沒些兒慈悲，聒得人耳疼耳熱。

【尾】越越的哭得燈兒滅，慚愧啞、秋天甫能明夜，一枕清風半窗月。

（生渴仰間，僕至，授衣發書。其大略曰：“薄命妾鶯鶯，致書於才郎文幾：去秋已來，常忽忽如有所失。於喧譁之中，或勉爲笑語。閒宵自處，無不淚零。至於夢寐之間，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綢繆繾綣，暫若尋常；幽會未終，驚魂已斷。雖半枕如暖，而思之甚遙。一昨拜辭，倏逾舊歲。長安行樂之地，觸緒牽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無ル。鄙薄之志，無以奉酬。至於終始之盟，則固不忒。鄙昔中表相因，或同宴處；婢僕見誘，遂致私誠。兒女之心，不能自固。兄有援琴之挑，鄙人無投梭之拒。及薦枕蓆，義盛恩深，愚幼之情，永謂終託。豈其既見君子，而能以禮定情，松柏留心，致有自南天之羞，不復明侍巾櫛，歿身永恨，含歡何言！儻若仁人用心，俯遂幽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如或達士略情，舍小從大，以先配爲醜行，謂要盟之可欺，則當骨化形銷，丹誠不泯，因風委露，猶清塵。存歿之誠，言盡於此。臨紙嗚咽，情不能伸。千萬珍重，珍重千萬！玉簪一枝，斑管一枚，瑤琴一張：假此數物，示妾真誠。玉取其堅潤不渝，淚痕在竹，愁緒縈琴。因物達誠，永以爲好。心邇身遠，拜會何時？幽情所鍾，千里神合。秋氣方肅，強飯爲佳，慎自保持，無以鄙爲深念也！”生髮書，不勝悲慟。）

【大石調】【玉翼蟬】纔讀罷，仰面哭，淚把青衫污。料那人爭知我，如今病未愈，只道把他孤負。好ゐ楚，空悶亂，長嘆籲。此恨憑誰訴？似恁地埋怨，教人怎下得？索剛拖帶與他前去。○讀了又讀，一個好聰明婦女，其間言語，都成章句。寄來的物件，斑管、瑤琴、簪是玉，竅包兒裏一套衣服，怎不教人痛苦？眉蹙眉攢，斷腸腸斷，這鶯鶯一紙書。

（生友人楊巨源聞之，作詩以贈之。其詩曰：“清潤潘郎玉不如，中庭霜冷葉飛初。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巨源勉君瑞娶鶯。君瑞治裝未及行，鄭相子恆至蒲州，詣普救寺，往見夫人。夫人問曰：“子何務而至於此？”恆曰：“相公令恆，慶夫人終制，成故相所許親事矣。”夫人曰：“鶯已許張珙。”恆曰：“莫非新進張學士否？”夫人曰：“珙新進，未知除授。”恆曰：“珙以才授翰林學士，衛吏部以女妻之。”）

【南呂宮】【一枝花纏】這畜生腸肚惡，全不合神道。着言廝間諜、忒奸狡，道：“張珙新來，受了別人家捉。本萌着一片心，待解破這同心，子腳裏他家做俏。”○鄭氏聞言道：“怎地着？”攧損紅娘腳。鶯鶯向窗那畔也知道，九曲柔腸，似萬口尖刀攪。那紅娘方便地勸道：“遠道的消息，姐姐且休縈懷抱。”

【傀儡兒】“妾想那張郎的做作，於姐姐的恩情不少。當初不容易得來，便怎肯等閒撇掉！鄭恆的言語無憑準，一向把夫人說調。○爲姐姐受了張郎的定約，那畜生心頭熱燥。對甫成這一段虛脾，望姐姐肯從前約。等寄書的若迴路便知端的，目下且休，秋後便了。”

【轉青山】鶯鶯儘勸，全不領略，迷留悶亂沒處着。上梢裏只喚做百年偕老，誰指望是他沒下梢。負心的天地長！天地長！○待道是實，從前於俺無弱，待道是虛，甚音信杳？爲他受苦了多多少少，爭知他恁地情薄。只是自家錯了！自家錯了！

【尾】孤寒時節教俺且充個“張嫂”，甚富貴後教別人受郡號？剛待不煩惱呵，籲的一聲仆地氣運倒。

（訁言可畏，十分不信後須疑；人氣好毒，一息不來時便死。左右侍兒皆救，多時方蘇。夫人泣曰：“皆汝之不幸也！”密囑紅娘曰：“姐姐萬一不快，必不赦汝！”恆潛見夫人曰：“珙與恆孰親？況珙有新配，恆約在先，當以故相姑夫爲念。”夫人不獲已，陰許恆擇日成禮。議論間。）

【雙調】【文如錦】好心斜，見鄭恆終是他親熱。囑付紅娘：“你－－管取您姐姐，是他命裏十分拙，－－休教覓生覓死，自推自擅。有些兒好弱，你根柢不捨！”鄭恆又譖言，道：“您姐姐休呆，我比張郎，是不好門地？不好家業？○不是自家自賣弄，我一般女婿，也要人迭。外貌即不中，骨氣較別；身分即村，衣服兒忒捻；頭風即是有，頭巾兒蔚帖；文章全不會後，《玉篇》都記徹。張郎是及第，我承內，子是爭得些些。他別求了婦，你只管裏守志沙，當甚貞烈？”

【尾】言未訖，簾前忽聽得人應喏，傳道：“鄭衙內且休胡說，兀的門外張郎來也！”

（鄭恆手足無所措。珙已至簾下，拜畢夫人。夫人曰：“喜學士別繼良姻！”珙驚曰：“誰言之？”曰：“都下人來，稔聞是說。今鶯已從前約。”鄭恆以此言，使張君瑞添一段風流煩惱，增十般稔膩憂愁。夫人且將實言，唬君瑞面顏如土。夫人道甚來？）

【仙呂調】【香山會】那君瑞聞道，撲然倒地，只鼻內似有浮氣。曲匝了半晌，收身強起，傷自家來得較遲。○“誰曾受捉？那說來的畜生在那裏？喚取來夫人面前詰對。”旁邊鄭衙內，怎生坐地？忍不定連打弟。

（夫人曰：“學士息怒！其事已然，如之奈何？”生思之：鄭公，賢相也，稍蒙見知。吾與其子爭一婦人，似涉非禮。夫人令恆拜珙曰：“此鶯兄也。”珙視之。覷衙內結束模樣，越添煩惱。）

【中呂調】【牧羊關】張生早是心羞慘，那堪見女婿來參！不稔色，村沙段：鶻乾澹，向日頭獾兒般眼；喫蝨子猴猻兒般臉。皁條攔胸系，羅巾腦後擔。○鬢邊蟣蝨渾如糝，你尋思大小大醃！口啜似貓坑，咽喉似潑忄。詐又不當個詐，諂又不當個諂。早是轆軸，來粗細腰，穿領布袋來寬布衫。

【尾】莫難道詩骨瘦，掂詳了這廝趨蹌，身分便活脫下鍾馗一二三。

（生謂夫人曰：“鶯既適人，兄妹之禮，不可廢也。”夫人召鶯，久之方出。）

【仙呂調】【點絳脣纏令】百媚鶯鶯，見人無語空低首。淚盈巾袖，兩葉眉兒皺。○擅損金蓮，搓損蔥枝手。從別後，臉兒清秀，比是年時瘦。

【天下樂】拜了人前強問候，做爲兒嬌更柔。料來他家不自由，眉尖有無限愁。無狀的匹夫怎消受？與做眷屬，俺來得只爭個先後。是自家錯也！已裝不卸，潑水難收。

【尾】鶯鶯悄似章臺柳，縱使柔條依舊，而今折在他人手。

（鶯鶯坐夫人之側。生問曰：“別來無恙否？”鶯鶯不言而心會。）

【越調】【上平西纏令】自年前，長安去，斷行€，常記得分飲離樽。一聲長喟，兩行血淚落紛紛。耳畔叮嚀，囑付情人，腸斷消魂。○馬兒上，地，眠樵館，宿漁村。最怕的愁到黃昏，孤燈一點，被兒冷落又難溫。眼前不見意中人，枕滿啼痕。

【鬥鵪鶉】把個氵即溜龐兒，爲他瘦損，減盡從來，稔膩風韻。自到長安，身心用盡。自及第，受皇恩，奈何病體淹延在身。○前者才初得個書信，告假馳驅，遠來就親。比及相逢，幾多愁悶！雨兒又急，風兒又緊。爲他不避，甘心受忍。

【青山口】甫能到此甚歡忻，見夫人先話論，道俺娶妻在侯門，把鶯鶯改婚姻。教人情慘切，對景轉傷神。喚將到女婿，各敘寒溫。○覷了他家，舉止行爲，真個百種村。行一似扌爽老，坐一似猢猻。甚娘身分！駝腰與龜胸，包牙缺上邊脣。這般物類，教我怎不陰哂，是閻王的愛民。

【雪裏梅花】更口臭把人薰，想鶯鶯好緣分！暗思向日，和他共鴛衾，效學秦晉，○誰想有今辰，共別的待展紋ブ。暗暗覷地，玉容如花，不施朱粉。○然憔悴，尚天真，糹腰細褪羅裙。下得下得，將人不亻秋不問。○佯把眉黛顰，金釵墜烏€。恨他恨他，索甚言破？是他須自隱。

【尾】淚珠兒滴了又重，滿腹相思難訴陳。喫喜的冤家，怎生安穩？合着眼不辨個真情，豈思舊恩？我然是個官人，卻待叫兀誰做“縣君”？

（君瑞與鶯，各目視而內心皆痛矣。）

【中呂調】【古輪臺】好心酸，寸腸千縷若刀剜。被那無徒漢，把夫妻拆散。合下尋思，料他不違言。說盡虛脾，使盡局段，把人贏勾欺謾，天須開眼！覷了俺學士哥哥，少年登第，才貌過人，文章超世，於人更美滿。卻教我，與這匹夫做繾綣？○所爲身分，舉止得人嫌，事事不通疏，沒些靈變。曠腳、駝腰、禿鬢、黃牙、烏眼。不怕今宵，只愁明夜，繡幃深處效鴛鴦；爭似孤眠！最難甘眼底相逢，有情夫婿，不得團圓。好迷留沒亂，教人怎捨棄？孜孜地，覷着卻渾似天遠。

【尾】如今“方驗做人難”，儘他家問當，不能應對，正是“新官對舊官”。

卷八

（張君瑞坐止不安，遽然而起。法聰邀珙於客舍，方便着言勸誘曰：“學士何娶不可？無以一婦人爲念。”珙曰：“師言然善，奈處凡浮，遭此屈辱，不能無恨！”聰與珙抵足。珙披衣，取鶯鶯書及所賜之物，愈添沾灑矣。）

【黃鐘宮】【間花啄木兒第一】黃昏後，守僧舍，那堪暮秋時節。窗外琅弄翠影，見西風飄敗葉。煎煎地耳畔蛩吟切，啾啾唧唧聲相接。俺道了不恁ゐ惶，心腸除是鐵！

【整乾坤】牽情若恨，幾時捱徹？聽戍樓，角奏《梅花》，聲嗚咽。畫壁間一盞惱人燈，碧熒熒半明不滅。

【第二】思量俺，好命劣，怎着恁惡緣惡業！幸自夫妻恁美滿，被旁人廝間諜。兩口兒合是成間別，天教受此ゐ惶苦，想舊日雨蹤€跡，枉教做話說！

【雙聲疊韻】玉漏遲，鴛被冷，愁對如年夜。寶獸煙，縈斷縷，嫋嫋噴龍麝。暫閤眼，強睡些；便會聖，怎寧貼？牀兒上自推自攧。

【第三】鎮思向日，空教人氣的微撇。小亭那畔，吟須，步廊月。朱扉半，驀觀伊向西廂下，漸漸至空階側，畔倚湖山，春困歇。

【刮地風】手把白團輕扇，有出塵容冶。腰肢嫋娜糹如束，舉止殊絕。柳眉星眼，杏腮桃頰，口兒小，腳兒弓，扮得蔚貼。一時間，暫相見，不能捨。

【第四】兩情暗許，着新詩意中寫。正相眷戀，見紅娘把繡簾揭，低聲報道：“夫人使妾來喚。”步促金蓮歸去，飄飄香暗惹。

【柳葉兒】教人半晌如呆，回來卻入書舍。後來更不相逢，十分舍了休也！

【第五】不幸蒲州軍亂，把良民盡虜劫。一部直臨此寺，周圍盡擺列。高聲喝叫：“得鶯鶯便把殘生怯。若是些小遲然，都教化血。”

【賽兒令】騁些英烈，被俺都盡除滅，滿門家眷得寧貼。那老婆，把恩輕絕，是俺弄巧翻成拙。

【第六】後來暗約，向羅幃鎮歡悅。夜來曉去，約未近數月。不因敗漏，才時許我爲姻眷。奈何名利拘人，夫妻容易別！

【神仗兒】到來帝闕，帝闕，蟾宮桂枝獨折，名標金甲。俺咱恁時，準備了娶他來也，不幸病纏惹。

【第七】想太君，情性劣，往日誇亻芻共撇。陡恁地不調貼，把恩不顧，信無徒漢子他方說，便把美滿夫妻，恩情都斷絕。

【四門子】這些兒事體難分別，如今也，待怎者？鶯鶯情性，那裏每也悄無了貞共烈！你好毒，你好呆，恰纔那裏相見些！你好羞，你好呆，虧殺人也姐姐！

【第八】從來呵，慣受磨滅。他家今日心已邪，儘人問當不應對。虧人不怕神天折！惱得人頭百裂。○便假饒天下雪，解不得我這腹熱。一封小簡，分明都是伊家寫，只被你迤逗人來，一星星都碎扌奢百裂。

【尾】斑管雖圓被風裂，玉簪更堅也掂折，似琴上斷絃難再接。

（聰見珙不快，起而勉之曰：“足下聰明者也。以一婦人，惑至於此，吾與子不復友矣。”珙曰：“男女佳配，不易得也。加以情思，積有日矣。一旦被訁，反爲路人，所以痛予心也。”聰曰：“足下儻得鶯，痛可已乎？”珙曰：“何計得之？”聰曰：“吾爲子謀之。”）

【中呂調】【碧牡丹】“不須長嘆息，便不失了咱丈夫的綱紀？若人恥笑，怎共貧僧做相識？可惜了你才學，枉了你擢高第。莫憂煎，休埋怨，放心地！”○猛然離坐起，壁中間取下戒刀三尺。“兀的二更方盡，不到三更已外，比及這蠟燭燒殘，教你知消息。我去後必定有官防，君莫怕，我待做頭抵。”

【尾】“把忘恩的老婆梟了首級，把反間的畜生教屍粉碎，把百媚的鶯鶯分付與你。”

（法聰言未已，隔窗間人笑曰：“爾等行兇，豈不累我？”言者是誰？是誰？）

【大石調】【玉翼蟬】把窗間紙，微潤開，君瑞偷睛覷。半夜三更，不知是甚人，特來到於此處。移時節，方認得，是兩個如花女：一個是鶯鶯步月來，紅娘向後面相逐。○開門相見，不問個東西便抱住。可憎問當：“別來安否？”也無閒話，只辦得燈前╁╁地哭。猶疑夢寐之間，頻掐肌膚。淚點兒盈盈如雨，止約不住。料想當日別離，不恁的苦。

【尾】比及夫妻每重相遇，各自準備下萬言千語，及至相逢卻沒一句。

（多時，鶯語郎曰：“學士淹留京國，至有今日，奈何？奈何？”）

【中呂調】【安公子賺】女孩兒低聲道，道：“別來安樂麼，張學士？憶自伊家赴上都，日許多時，夜夜魂勞夢役。愁何似？似一川菸草梅雨。悶似長江，攬得個相思擔兒。○遠別春三月，恁時方有音書至。火急開緘仔細讀，元來是一首新詩。披味那其間意思，知你獲青紫。滿宅家眷喜不喜？以‘縣君’呼之，不枉了俺從前實志。”

【賺】“誰知後來，更何曾夢見個人傳示。時暮秋，令人特地傳錦字，連衣袂、玉簪、斑管與絲桐，一星星比喻着心間事。臨去也，囑付了千回萬次，‘早離京師’！○誰知鄭家那廝，新來先自長安至。誰曾問着，從頭說一段希奇事。道京師裏衛尚書家女孩兒，新來招得個風流婿。道是及第官，雁序排連第三，年紀二十六七。”

【渠神令】“道是洛京人氏，先來曾蒲州居止；見今編修國史，莫比洛陽才子。夫人一向信浮詞，不問是那不是。○許了姑舅做親，擇下吉日良時。誰知今日見伊，尚兀子鰥居獨自，又沒個婦兒妻子。心上有如刀刺。假如活得又何爲，枉惹萬人嗤！”

（鶯解裙帶擲於梁。）

【尾】“譬如往日害相思，爭如今夜懸樑自盡，也勝他時憔悴死。”

（珙曰：“生不同偕，死當一處。”）

【黃鐘宮】【黃鶯兒】忄敝噪忄敝噪，似此活得，也惹人恥笑。把皁條兒搭在梁間，雙雙自吊。○唬得紅娘，忙扯着道：“休廝合造，您兩個死後不爭，怎結果這禿？”

（紅娘抱鶯。聰止君瑞，曰：“先生之惑愈甚矣！幸得續絃，死而何益？”珙曰：“鶯已適人，不死何待！”聰曰：“吾有一策，使鶯不適人，與子百年偕老。”珙曰：“策將安出？”聰曰：“吾不能矣。子謁一故人，事可濟矣。”）

【般涉調】【哨遍纏令】君瑞懸樑，鶯鶯覓死，法聰連忙救。“您死後教人打官防，我尋思着甚來由？好出醜，夫妻大小大不會尋思，笑破貧僧口。人死後渾如悠悠地逝水，厭厭地不斷東流。榮華富貴盡都休，精爽冥寞葬荒丘。一失人身，萬劫不復，再難能彀。○欲不分離，把似投個知心友。不索打官防，教您夫妻盡百年歡偶。快準備，車乘鞍馬，主僕行李，一發離門走。投托的親知，不須遠覓，而今只在蒲州。昔年也是一儒流，壯歲登科，不到數餘秋，方今是一路諸侯。

【長壽仙袞】“初典郡城，更牢獄無囚；後臨邊郡，滅盡草賊猾寇。坐籌帷幄，駟馬臨軍挑鬥，十場鎮贏八九。天下有底英雄漢，聞名難措手。這個官人，不枉食君祿，扶社稷，安天下，兼文銳武，古今未嘗曾有。”

【急曲子】“也不愛耽花戀酒，也不愛打桃射柳，也不愛放馬走狗，也不愛射生獵獸。去年曾斬逆臣頭，腰間劍是帝王親授。”

【尾】“是百年萬軍都領袖，天來大名姓傳宇宙，便是斬砍自由的杜太守。”

（生曰：“杜太守謂誰？”聰復言之。）

【高平調】【于飛樂】“告吾師：杜太守端的是何人，與自家是舊友關親？”法聰聞得，道：“君瑞休勞問。果貴人多忘，早不記得賊黨臨門。○這官人與足下非戚非親，您兩個舊友忘形；與夫人連大衆，都有深恩。太守謂誰？是去年白馬將軍。”

（生曰：“杜將軍驟拜太守也，以何故？”聰曰：“以威攝賊軍，亂清蒲石，蒙天子重知，數月前，特授鎮西將軍、蒲州太守，兼關右兵馬處置使。”珙喜謝曰：“非吾師指迷，實不悟此。”生攜鶯宵奔蒲州，時二更左右。）

【大石調】【洞仙歌】收拾行李，一步地都行上，兩口兒眉頭暫開放。望秋天，即漸月澹星稀東方朗，隱隱城頭鼓響。○抵曉入城，直至衙門旁，不及殷勤展參榜。門人通報，太守出廳相見，未及把行藏問當。太守道：“君瑞喜登科！”君瑞道：“哥哥自別無恙！”

（太守邀生入偏廳。生曰：“門外拙妻，參拜兄嫂子個。”太守令夫人請鶯。客禮畢，夫人請鶯至後閣。珙與太守酌酒道舊。可謂“青山牽夢寐，白髮喜交親。”）

【越調】【上平西纏令】杜將軍，張君瑞，話別離，至坐上各序尊卑。別來經歲，故人青眼喜重期。兩情談論正投機，一笑開眉。○情相慕，心相得，重相見，舊相知，便暢飲彼此無疑。風流太守，請生滿滿金盃。“喜君仙府探花歸，高步€梯。”

【鬥鵪鶉】君瑞聞言，欠身避席，飲罷躬身，向前施禮，道：“多謝哥哥，此般厚意。據自家，寡才藝，盡都是父母陰功所得。○幸得今朝，弟兄面會，敢煩將軍，萬千休罪！小子特來，有些事體。記去年，離上國，訪諸先覺，遊學到這裏。”

【看花回】“普救院，權居止，詩書諳理。卻不幸，蒲州元帥渾公逝，亂軍起，無人統，殘郡邑，害良民，蒲州里滿城鐵騎。○神鬼哭，生靈死，哀聲振地。至普救，諸多僧行難是備，關閉得，山門着。怎當衆軍卒，羣刀手砍，是鐵門也粉碎。”

【青山口】“衆僧欲走又不及，須識前朝崔相國，那家女孩兒叫鶯鶯，當時未及笄歲。羣賊門外逼，道‘得鶯後便西歸’。相國老夫人，聽得悲泣。○不奈之何，故謁微生，願求脫命計。特仗法聰，曾把書寄。太守既到那裏，飛虎唬來癡，羣賊倒槍旗。退卻亂軍，免卻生離，都是哥哥虎威。”

【渤海令】“那夫人，感恩義，許鶯鶯與俺爲妻。幸天子開賢路，因而赴帝裏，也已高攀月中桂。不幸染塵疾，風散難醫治，淹延近一歲。○誰知個，鄭衙內，與鶯鶯舊關親戚，恐嚇使爲妻室，不念鶯鶯是妹妹。夫人不敢大喘氣，連忙揀下吉日。只爭一腳地，大分與那畜生效了連理。”

【尾】“是他的親姑舅要做夫妻，倚仗是宰臣家有勢力，不辨個清濁沒道理。託付你個慷慨的相識，別辨個是非，與俺做些兒主意。看那骨脹的哥哥近俺甚的！”

（太守曰：“吾弟放心！不爲則已，爭則吾必斬恆。少待，公退閒話。”）

【大石調】【還京樂】驀觀儀門開處，兩郎下悄不聞鴉。咚咚地鼓響，正廳上太守升衙。階前軍吏，誰敢鬧嘈雜！大案前行本把。五日三朝家沒紙兒文字，官清法正無差。大牢裏虞候羊兒般善，是有大人彈壓。有子有牢房地匣，有子有欄軍夾畫，有子有鐵裹榆枷：更年沒罪人戴他、犯他。獄門前草長，有誰曾蹉？○有刑罰徒流絞斬，弔拷糹並把。設而不用，束杖理民寬雅。地方千里，威教有法，吏也不愛侵官弄法。善爲政威而不猛，寬而有勇，一方人喚做“菩薩”。但曾坐處絕了羣盜，縱有敢活。正不怕明廉暗察。信不讓春秋裏季札，治不讓潁川黃霸。蒲州里大小六十萬家，人人欽仰，悄如爹媽。

【尾】虎符金牌腰間掛，英雄鎮着普天之下，唬得逆子賊臣望風的怕。

（分符守郡，昔年楊震不清白；迪簡在廷，曩日比干非骨鯁。太守公坐之次，鄭恆鞭馬叩門，遽然而下。）

【中呂調】【古輪臺】鄭衙內，當時休道不心嗔，侍候的每怎遮攔，大走入衙門，直上廳來，悄不顧白馬將軍。氣莽聲高叫呼，對人騁盡百般村，都說元因，道：“化了的相國姑夫，在時曾許聘與鶯鶯。不幸身死，因此上未就親。如今服闋也，卻序舊婚姻。○許多財禮，一劃是好金銀；十萬貫餘錢首飾皆新；百件衣服，更兼霞帔長裙。準備了筵席，造下食飯，杯盤水陸地鋪ブ，今日是良辰。去昨宵半夜已來，四更前後，不覺鶯鶯隨人私走，教人怎不忿？我尋思，那張珙哥哥好沒人情！”

【尾】“鶯鶯那裏怎安穩，覷着自家般丈夫下得隨人逃奔，短命的孩兒沒眼斤！”

（太守怒曰：“子欺我乎？公廳對官無禮，私下怎話！”）

【雙調】【文如錦】那將軍，見鄭恆分辯後沖沖地怒，道：“打脊匹夫怎敢唬吾！當日個，孫飛虎，因亡了元帥，奪人妻女。鶯鶯在普救，參差被虜。若非君瑞，以書求救，怎地支吾？怕賢不信，試問普救裏僧行、我手下兵卒。”○因此上夫人把親許，不望你中間說他方言語。今日他來，先曾告訴，君瑞待把鶯鶯娶。你甚倚強壓弱，廝欺廝負，把官司誑唬，全無畏懼？你可三思：婚姻良賤，明存着法律，莫粗疏，姑舅做親，便不敗壞風俗？

【尾】“平白地混賴他人婦，若不看您朝廷裏的慈父，打一頓教牒將家去。”

（鄭恆對衆官，但稱：“死罪！非君瑞之愆。”又曰：“我之過矣！倘見親知，有何面目？”）

【大石調】【伊州袞】添煩惱，情懷似刀攪，都是自家錯。花枝般媳婦，又被別人將了。我還歸去，若見鄉里親知，甚臉道？待別娶個人家，覷了我行爲肯嫁的少。○怎禁當，衙門外，打牙打令諢，匹似閒店哨！等着衙內，待替君瑞着言攢槊。鄭恆打慘道：“把如喫恁摧殘，廝合燥，不出衙門，覓個身亡卻是了。”

【尾】覷着一丈來高石階級褰衣跳，衙內每又沒半個人扯着，頭扎番身喫一個大碑落。

（浣紗節婦，昔年抱石身亡；好色窮人，今日投階而死。太守令手下拽屍於門外，退廳張宴。）

【南呂宮】【瑤臺月】從今至古，自是佳人，合配才子。鶯鶯已是縣君，君瑞是玉堂學士。一個文章天下無雙，一個稔色寰中無二。似合歡帶，連理枝；題彩扇，寫新詩。從此，趁了文君深願，酬了相如素志。○將軍滿滿勸金卮，道：“今日極醉休辭！”歡喜教這兩個也，乾撞殺鄭恆那村廝。牙關緊，氣堵了咽喉；腦袋裂，血污了階址。後門外，橫着死屍。牌寫着數行字出示：“這廝一生愛女，今番入死。”

【尾】會見乾堆每強相思，從前已往有浮浪兒，誰似這廝般少年花下死！

（君瑞、鶯鶯美滿團圓，還都上任；鄭恆衙內，自恥懷羞，投階而死：方表才子施恩，足見佳人報德。怎見得有此事來？蓬萊劉題詩曰：“蒲東佳遇古無多，鏤板將令鏡不磨；若使微之見新調，不教專美《伯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