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紅記

嬌紅記

明 孟稱舜

●第一齣 正名

【西江月】醉看花前妙舞，閒聽座上新歈。繁華冷落盡消除，片晌頓成今古。一段幽魂渺渺，兩行紅淚疏疏。貞夫烈女世間無，總爲情多難負。〔滿庭芳〕王女嬌娘，厚卿申子，天生才貌無雙。心期密訂，彼此係衷腸。笑把梨花擲處，擁爐語，生死情長。姻緣好，分燼斷袖，風月兩相將。爲求親間阻，天愁地恨，無計成雙。更飛紅暗妒，屢致參商。帥子豪華慕色，挾家勢、強結鸞凰。男和女，情同鐵石，並冢配鴛鴦。

烈嬌娘心擇多情種，俏飛紅妒阻真歡寵。

豪公子強入燕鶯羣，義申郎情合鴛鴦冢。

●第二齣 辭親

【滿江紅】〔生上〕天賦多才，逞年少，凌雲勝氣。怎能夠九天奮跡，一身榮貴。腰下青萍長自吼，腳跟紅線何年系？可正是潘安宋玉，爲傷秋，情無已。〔鷓鴣天〕十二甘羅已相秦，我今二十尚逡巡。龍頭未屬身猶賤，鴉髻雖黝志早星。真薄命，嘆飄零，於今婚宦兩無成。有時月內逢仙姊，才顯成都雙鳳名。小生姓申名純，字厚卿，祖貫汴州人也。隨父親流寓成都。八歲通六經，十歲能屬文。鞍馬弓箭，亦頗諳習。兄弟兩人，俱負時聲。去秋與俺哥哥同赴選場，不利而歸。胸中鬱郁，難以自遣。有母舅王文瑞現爲眉州通判，今欲以探親爲名，到彼處散悶。遲則半載，早則月餘回來。未知爹孃許否？道猶未了，爹孃、哥哥早上。〔外、老旦、小生上〕

【前腔】〔外、老旦〕暫住林園，傳家法詩書執禮。幾時得兩兒榮貴，光生門第。〔小生〕百歲良宵如過馬，一春好景同流水。趁雙親未老，向高堂，供甘旨。〔外〕老夫申慶，老妻王氏，生有二子，長喚申綸，次喚申純。申綸年長二十二歲，早已娶有媳婦。申純生時老妻夢吞彩雲一朵，醒時猶有異光在室，今年方弱冠，擇婚未遂。老妻兄弟王文瑞，親生一女，名喚嬌娘。聞他才貌端妍，意欲聘做媳婦，奈文瑞在眉州做官，未及遣媒說合。今欲遣申純往問安否，乘便就探取這門親事。申純！〔生揖介〕孩兒有。〔外〕你舅舅在眉州，我一向要遣你去問候，奈你進場無暇。今場事已過，你可乘暇去走一遭，但不可久滯於彼，致我家中懸念也。〔生〕孩兒曉得。〔外〕孩兒，你緊緊記者：

【宜春令】垂檐下，花正肥，待花落須當便歸。休得要淹遲歲月，教我老爹孃倚門望斷人歸未。〔老旦〕你去拜上舅妗啊，道是他夫婦福分無邊，我父母容顏憔悴。〔合〕須記，徵鴻便羽，把尺書頻寄。〔生〕孩兒啊，

【前腔】乘休暇，別錦幃，整行鞭，離東向西。眉州隔此雖則不遠，只今回首，高堂咫尺情空系。到異邑無意留停，望故里有魂長侍。早看庭花未謝，是孩兒歸時消息。〔小生〕兄弟，我和你居則同席，出則連鑣，今倏爾言別，可勝分飛之嘆也！

【前腔】花才放，草又萋，踐征途王孫馬蹄。你今別去，半肩行李人迢遞。休道是老爹孃朝夕縈牽，則我兩兄弟幾經離析。須記，鸘裘莫滯，早歸來與你花前相對。〔生〕你兄弟少不得一去便回也。

【前腔】又不爲名與利，相摘離，生間阻，楚天一涯。自今相別，伯勞東去無儔匹。我只爲探舅氏暫爾分飛，哥哥，你奉雙親好生看視。認取庭花未謝，是您兄弟歸時消息。

【余文】〔外、老旦〕人生何事關胸臆，〔小生〕黯銷魂萬里橋西。〔生〕最苦的是親在高堂子遠離。

〔外老〕楊柳枝頭色變黃，〔生〕躬承親命去他鄉。

〔小生〕家人早把歸期數，〔合〕莫爲看花殢洛陽。

●第三齣 會嬌

【鳳凰閣】〔末、外旦引貼、淨同上〕〔末〕空庭春廣，麗色垂垂欲上。晝閒無事坐黃堂，看兒女簾前來往。〔外旦〕衷腸難放，門楣少，幾時得畫眉相向。〔末〕宦處眉州二載餘，官清民善頗安居。〔外旦〕膝前一對嬌兒女，〔末〕且與焚香課讀書。老夫王文瑞，奶奶趙氏，這侍女名喚飛紅。自家世籍成都，今官眉州通判之職。所生一子，名曰善父，年方六歲。女曰嬌娘，小字瑩卿。生時老妻夢天上仙娥折與仙葩一朵，嬌豔異常，因此取名嬌字。今年已二八，才貌端妍，爲我宦居在此，尚未許聘於人。俺肩上止有一姊，適與同郡申慶爲妻，生下二子，俱有文才。俺因孩兒幼小，意欲喚二甥到任所同理諸事，爲他方讀書進場，遷延未果。今聞次甥自來候我，只目下可到。院子，你在外廂伺侯，看申家官人到來，即便通報。〔淨諾，同下〕〔生上〕

【新水令】行行步步看花放，遍郊墟，暖風輕蕩。看對對銜泥燕，傍人飛，爲春來說與多愁況。小生爲訪舅氏，行來到此，看眉州好風景也。〔摸魚兒〕錦城西一區華屋，天開多少佳趣。當門綠水朝千里，何況碧山無數。堪愛處，有瀟灑新篁，松檜森前路。深深院，見簾幕低垂，絲簧迭奏，鎮日價歌舞。金閨彥，聯翩佔住。小生平昔依慕，今朝走馬行來近，試倚繡鞅凝覷。見處處繁花開遍，幽意誰爲主？詩朋酒侶，向此地嬉遊，尋花問柳，須自有奇遇。說話間到了門首，有老院子在此候門。老院子，你報老爺奶奶知道，說申官人來也。〔淨〕呀，申官人到了。老爺正著我等候，待我去通報咱。〔報介〕〔末、外旦、貼同上〕〔生入見介〕〔末〕久違音問，今日見了賢甥，使我不勝之喜。〔生〕久別尊顏。容小甥一拜。

【步步嬌】千里驅馳來相訪，忙拜倒臺階上。〔末〕賢甥免禮，且問你爹媽俱好麼。〔生〕別來已二霜，幸我雙親，一般無恙。舅妗想俱萬福？〔末、外旦〕僥倖也好。〔生〕恰兩下盡安康，今日個相逢欣喜應難量。〔末〕三哥路途勞頓，院子將酒來洗塵。〔淨下持酒上，生衆同坐飲介〕〔生〕含弟百一姐俱好麼？〔末、外旦〕

【前腔】我稚女癡男皆嬌養。〔生〕含弟尚小，百一姐今庚十幾了？〔末、外旦〕我女孩兒是你年居長。〔生〕聞的聰慧異常。〔末〕知書性頗良。〔生〕可曾許聘了麼？〔末、外旦〕未遇姻緣，使人惆悵。〔生〕不知要許甚樣人家？〔末、外旦〕要配好鴛鴦，則除他人材啊，得似你才郎樣。〔生〕小甥禮合請見。〔外旦〕飛紅請小姐來見三哥。〔貼下，上，耳喑介〕小姐未曾妝束哩。〔外旦〕三哥家人也，便不妝束，出見何妨。〔貼下，同旦上〕〔旦〕檻外新花又一年，蜂須偏惹繡窗前。金針繡帖無心弄，且拔鸞簪理篆煙。〔貼〕姐姐，你今日朱粉未施，雙鬟綰綠，愈覺可人也。

【懶畫眉】亂雲鬟低綰出漢宮妝，〔掩鬟介〕這金釵敢溜下也。鬢兒邊，斜嚲著一枝金鳳凰。這衣服恁精楚啊，身兒上，穿著套花茸茸織錦藕絲裳。奶奶堂上等著，姐姐，你腳步兒挪了半日啊，剛轉過翠生生繡軟梅羅帳。這正是嬌怯怯雲雨巫山窈窕娘。〔旦〕

【前腔】我剛在繡房中繡罷了錦鴛鴦，待收拾起金針看海棠。則見小梅香輕輕的彈響小紗窗。〔貼〕申家哥哥在此，奶奶催著哩。〔旦〕道是老夫人宴客華堂上。我且待偷覷咱，呀，卻是個玉面鸘裘楚楚郎。〔出見介〕〔外旦〕哥哥遠來，孩兒可把酒勸哥哥一杯。〔旦把酒，生接介〕呀，這妹子長的恁般好也。

【玉交枝】驀見天仙來降，美花容雲霞滿裳。天然國色非凡相，看他瘦凌波步至中堂。翠臉生春玉有香，則那美人圖畫出都非謊。猛教人魂飛魄揚，猛教人心迷意狂。〔旦〕申家哥哥好一表人材也。

【前腔】神清玉朗，轉眼眸流輝滿堂。他雖是當筵醉飲葡萄釀，全不露半點兒疏狂。淹潤溫和性格良，盡風流都在他身上。不爭他顯崢嶸，珠宮畫廊，也不枉巧溫存，錦幃繡牀。〔生〕我見了那妹子，可忘了與舅妗扳話。請問舅妗，平日也飲些酒麼？〔未〕我與你舅母居常飲酒不過數爵。〔生〕賢妹也飲些麼？〔外旦〕他天性不飲。〔旦低頭介，生〕

【前腔】可人模樣，天生就，春風豔妝。他妹妹，我哥哥，則是側身偷眼低低望。想他是年少嬌娘，驀然間翠靨紅生兩頰旁。怕道不關情，怎便把春情揚？猛教我神飛醉鄉，猛教我魂飛翠鄉。〔末〕賢甥量好，可開懷飲數杯。〔外旦〕飛紅滿斟三哥酒。〔生〕長者賜，不敢辭，但小甥失志功名，一向負病，不能多飲。〔旦低語貼介〕看三哥似不任酒力了。〔貼低笑介〕小姐初見，怎便恁般相知哩。〔旦〕我看他

【前腔】停杯相向，言笑處，風生畫堂。他那壁，我這壁，偷睛兩下頻來往。愛他個年少才郎。雖然阻隔筵前花數行，則乍相逢早已私相傍。敢一樣神飛醉鄉，敢一樣魂飛翠鄉。〔末、外旦〕三哥雖則有恙，一路上勞頓，倒多飲數杯也好。

【江兒水】玉碗斟香糯，盛來琥珀光。你客中暢飲精神壯。〔生〕小甥飲不得了，〔側覷介〕見他佯整搔頭，我偷睛望。〔翻酒介〕將這杯酒兒都淹在青衫上，險露出輕狂模樣。似這般醉眼荒唐，將座中的人啊，錯認做巫陽仙仗。〔貼〕我覷申家哥哥和小姐啊。

【玉抱肚】兩下低鬟相向。我心中猛然暗想：多管他佳人才子，都一般兒風流情況。一個待眉傳雁字過蕭湘，一個待眼送魚書到洛陽。〔末、外旦〕三哥既然推辭，且暫歇息，明日再飲罷。

【玉山供】驀見你形勞意攘，待來朝花前舉觴。〔生〕小甥委是醉也，〔側唱〕我見他抵春纖推整雲翹，〔旦側唱〕我見他溼青衫暗倒霞漿。〔外旦〕飛紅，可送小姐先歸繡房去。〔貼〕酒闌客散，各自的歸回庭帳。俺小姐啊，道去也回頭望。〔旦〕自情傷，今後啊，甚心兒向窗前重繡好鴛鴦。〔同貼下〕〔生〕小甥領二親尊命，候過舅妗，即便告回。〔末、外旦〕三哥遠來勞苦，況我家事務，正欲借你料理，歸去之話，且則休提。

【好姐姐】那廂，收拾下半間草堂，安頓了琴書劍囊；且自安心，莫爲思家歸去忙。在此有我舅妗啊，相親傍，也當的一家骨肉團圞相，好認幷州作故鄉。〔下〕〔生〕小生不圖今日有此奇遇也，恰纔蒙舅妗留俺，俺便住在此一世也罷。

【川撥棹】心思想，我可也不空來了這一場。驀遇著這金屋嬌娘，驀遇著這金屋嬌娘。猛回頭何方故鄉，則索破工夫，閒打當；耐心情，守夜長。

【前腔】想著他龐兒淺淡妝，玳筵前情意長。我被逗得個意亂心狂，我被逗得個意亂心狂。他嬌模樣還不離我眼眶，待相忘，知怎忘；要相從，轉渺茫。

【僥僥令】空庭人已往，鶯韻罷調簧。酒醒神回，益覺無情況。這沒下梢的惡相思知怎當？

【尾聲】三春楊柳堪人賞，只怕捱不徹這相思兩字長。今日啊，怎把我歸去的心期來便講？

長爲看花涕淚盈，今朝忽爾遇雲英。

藍田洵是神仙宅，何用崎嶇上玉京。

●第四齣 晚繡

【一枝花】〔旦上〕杏花春雨謝，滿眼飄香雪，晝閒天氣冷，流清血。寶鏡臺前，懶畫芙蓉頰。新愁難打疊，弄草拈花，辜負好天良夜。〔畫堂春〕弄寒弄暖雨霏霏，雨餘幾遍相催；催了開時催謝時，滿院花飛。獨坐空庭，悄悄無言，手拈花枝，枝頭杜宇送斜暉，幽怨誰知？奴家每想，古來才子佳人共諧姻眷，人生大幸，無過於斯。若乃紅顏失配，抱恨難言。所以聰俊女子，寧爲卓文君之自求良偶，無學李易安之終託匪材。至或兩情既愜，雖若吳紫玉趙素馨，身葬荒丘，情種來世，亦所不恨。吾今年已及笄，未獲良緣，光陰荏苒，如同過隙。每每對花浩嘆，不能自已。昨於堂上瞥遇申生，相其才貌，良可託以終身。爲此日來，心上眷眷若有所繫。今春寒晝冷，獨倚繡牀，情懷寂寞，暢好可憐人也。〔悶坐介〕〔貼上〕紅杏枝頭春意鬧，動人情思知多少。姐姐，你小廊獨坐，撫針凝睇，非關病酒，敢爲傷春也。〔旦〕晝長無事，對花鋪繡，不知春色何在，說甚傷春也。

【香羅帶】綠窗人語絕，閒鋪繡帖。〔貼〕姐姐，你停針不語，卻是爲何？〔旦〕我停針不語身倦怯，覷著那畫眉簾外日兒斜也，剛繡的來一對錦蝴蝶。〔貼〕姐姐既然身子睏倦，向花園裏散散心兒罷，只管繡些什麼？〔旦〕聽，聽聲聲巧鳥雙弄舌，道則麼有甚關情也，走向空庭把花自折。〔貼〕不是飛紅多口，姐姐，我覷你近新來啊，

【羅江怨】裙寬了三四褶，腰肢瘦怯，知您意兒因甚些？你生小的在香閨中受用十分別也，有甚閒情得向眉梢惹。我猜姐姐啊，敢則惜春光去漸賒，聽春規啼不歇，一般般害的個傷情切。〔旦嘆介〕

【五更轉】你道我在香閨恁愁怯，我生小兒情性別，沒甚關情也害得傷情切。夜夜看花，淚痕流血。衷腸事，待說來如何說？怕的是悽悽杜鵑、杜鵑枝上咽，楊柳樓西，曉風殘月。〔貼〕是哩，姐姐身畔，則少個姐夫。待老爺回家，定有人來說親，只不知姐姐心上，要甚樣姐夫纔好？〔旦〕我是女孩家啊，

【前腔】這事兒卻教怎生說？〔貼〕這裏無人，便說也不妨。象那李衙內、張舍人，潑天價富貴的子弟可好麼？〔旦〕你道他金珠堆滿穴，豪家富室好枝葉；怕則氣勢村沙，性情惡劣。便做是紙鸞鳳，草麒麟，恁差迭。好花輸與、輸與村郎折。這段姻緣怎教寧貼？〔貼〕這等，只揀個讀書的才子好麼？〔旦〕便說那才子，也有不同。〔貼〕怎麼不同？〔旦〕

【前腔】臨邛客輕把文君舍，白頭吟長嘆嗟，聰明人自古多情劣。〔貼〕這等怎樣好？〔旦〕薄命紅顏，好花易折。但得個同心子，死共穴，生同舍。便做連枝共冢、共冢我也心歡悅。打迸香魂，向誰飛越？〔貼〕姻緣分定，也揀不得許多。眼前到有個人兒在此，似那申家哥哥啊，

【五更轉犯】他俊樣兒，天生絕，和你一般情意愜。〔旦羞怒介〕你小妮子家，說來的話兒十分劣。我和他兄妹排連，怎把姻親相結？〔貼〕這也常事，便說說何妨？〔旦〕怕不道隔牆邊有耳，有耳暗中聽也，你沒遮攔浪輕說。〔貼背雲〕小姐被我說着心事，轉倒惱我。〔回雲〕飛紅在此久了，看奶奶去。你五分心事我已三分曉，何須抵口遮藏了？我且閉門不管月黃昏，一任梅花落盡多多少。〔下〕〔旦〕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我心中之事，怎對飛紅說的啊！且收拾繡帖歸繡房去罷。

【二犯五更轉】昏黃時節，收拾了繡花針線帖。〔倦倚介〕倚牙牀坐對餘香謝，猛抬身欲起、欲起身又怯。呀，月兒早上也，則見一鉤鉤楊柳枝頭月，傍晚妝臺，照人明滅。凝望眼，難打捱這春長夜。〔嘆介〕月色挽邊，人同此夕，嘆花陰人遠音塵絕。〔生潛上〕〔旦驚顧介〕翠竹輕搖，繡簾低揭，兀的有誰來也？〔生見低問介〕姐姐，你倚牀長嘆，將有思乎？將有約乎？〔旦作正視介〕兄何自來？此日晚矣，春寒逼人，兄覺之乎？〔生〕春寒固也。〔旦〕

【尾聲】春寒悄悄空庭榭，怕對無情良夜月；一任他簾外花開，我自歸去也。〔下〕〔生〕呀，姐姐徑去了，怎生髮付我也？我到此承舅妗相留，出入堂廡之間，與姐姐時或相遇。見其凝妝正色，不敢輕語相挑。今此倚牀長嘆，似有動情之意。卻纔以一言試之，又把他辭拒我，正視逡巡而去。〔嘆介〕知他竟兒可是怎生？這相思兀的不幹害殺也啊！

枝頭好鳥亂啼春，獨坐花前自慘神。

我亦有愁無處訴，只應回首淚沾巾。

●第五齣 訪麗

〔二淨上〕四座諸賓請弗喧，聽我兩人念腳色。我祖號爲戈十貝，我父號是馬戶冊。農工商賈都不做，啊孵捧脬爲第一。慣依豪門使聲勢，常走富家騙衣食，賭博場中盡經過，吹彈隊里長相歷。嫖經酒經顛倒熟，勝似詩書並周易。正人相視等冤仇，蕩子見我如親戚。踏著門庭家便破，猶如請位喪門客。東家賣盡千頃田，擺尾搖頭過西宅。只我名爲馬小三，只我喚做戈小十。脅肩諂笑不須羞，世上而今都一律。小十哥，我和你昨日在張二爺家童得爛醉，今帥大爺著人來喚，索去走一遭。兄弟，我和你脫空活計般般有，任富貴子弟脫不的我手，則恐妻子餓死在家中，單單博得自家這張口。〔下〕〔醜扮帥公子上〕

【一江風】小兒郎，富貴天生相，出殼從嬌美。仗爺孃，心頭愛惜，掌上奇擎，當做珍珠樣。不須紙半張，不須字半行，生小兒腳踏在人頭上。自少無分菽與麥，富貴全憑父祖力，貪賭貪酒又貪花，花花太歲稱第一。自家帥公子便是。父親現爲西川節鎮，勢焰薰天，生來所欲，無不如意。但只一件，俺自少性格風騷，最愛的標緻女子，此間有角妓丁憐憐，名爲殊色，日日接來陪酒伴宿，終是菸頭粉面，未稱吾願。今要於成都十郡內，不論遠近，尋個絕色女子，聘做渾家。昨已喚馬小三、戈小十兩個商議，怎生還未到？〔二淨上見介〕入門未問榮枯事，觀著容顏便得知。大爺，你喚我兩個來，面上卻象有些唧噥，怎麼說？〔醜〕你兩個真是鑽心的蟲兒，你道我心中爲著那件，可猜一猜。〔二淨〕我猜來，敢有人欺負大爺哩？

【前腔】論伊行，富貴王侯樣，到處人欽讓。真個誰敢欺負你啊。再參詳，敢思量飯喫？你喫的是美酒羊羔。敢思量衣穿？你穿的是繡錦衣裳，但要的都停當。敢用度上有些不足？你金銀堆滿箱，綾羅積滿牀，甚憂愁得到你心上。〔醜〕都不是，都不是。

【前腔】想吾行，生小風流相。〔二淨〕是了，想着那話了。〔醜〕些個事，關情況。〔二淨〕去接了丁憐憐來便是。〔醜〕這也罷了，任飄揚，翠館紅樓，柳陌花街，到處曾遊蕩。只少個人兒娶他到我房，摟他上我牀，做一個戲水的鴛鴦樣。〔二淨〕這不難，娶一位大娘便了。〔醜〕我正想娶大娘，那得有絕樣標緻的？〔二淨〕趙員外、錢都督傢俱有年長的女兒，隨著娶一位何如？〔醜〕你且說容貌如何？〔二淨〕

【前腔】那婆娘生的羅剎樣，是件兒不停當。細端詳，發似蓬鬆，體似蝦蟆，一見人逃往。身兒丈二長，腳兒尺二長。這正是破糞箕，生笤帚，娶將來和你一對兒相廝像。〔醜〕狗才胡說！你聞有標緻的女子快講來。〔二淨〕想世間佳人都要配才子，大爺你娶來，到老不和睦，不如只揀富貴家女兒娶一個罷。〔醜〕胡說，如今世上是公子便要充才子了。〔做意介〕難道我這樣一位俊俏公子，倒弱似那喫黃菜的酸丁？你只揀絕樣標緻的說來我聽，我娶他，不怕他不肯。〔二淨〕大爺真要標緻的麼？有，有，有一個西施，一個文君，一個楊貴妃，一個崔鶯鶯。〔醜〕這都是死的。〔二淨〕如今世上那有活的人？孟夫子、孔夫子，只好把幾個死的說說罷了。〔醜〕休胡說，快講來。〔二淨〕我講來，大爺不要火動。孫家有個賽玉，李家有個碧仙，周家有個湘芷，伍家有個如蓮，這還不打緊，一個姓王名嬌娘，真有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貌。仙姬隊裏無雙，神女羣中第一。

【前腔】那嬌娘生的菩薩樣，是件兒都停當。再端詳，體似凝酥，臉似芙蓉，一見神魂蕩。頭兒梳的光，衣兒薰的香。大爺，你若見了啊，不由你不攤倒在銷金帳。〔醜倒介〕咦，我死哩！

【前腔】說嬌娘，真是天仙樣，一聽魂靈喪。我如今怎便得到手啊？自商量，若還娶得他，拜罷高堂，同入流蘇帳。那時節宰了一隻羊，排了幾隻觴，把我那歡娛慢慢的和你媒人講。如今急切不能一見，你可引了畫工，把那些女子的真容，乘間偷畫來我看。還再打聽有好的也畫將來，待我查了的當，央人去求婚便了。〔二淨〕領大爺臺命。

〔醜〕聞說名姝色嫣然，〔二淨〕神如秋水臉如蓮。

〔醜〕他時果得成佳配，〔二淨〕打辦真誠答謝天。

●第六齣 題花

【鳳凰閣】〔生上〕無情無緒，幾個流鶯聲度。起來閒步小庭除，怕有玉人來去。玉人何處？剛剩得形單影孤。一番笑語未分明，道是無情又有情。我幾次低頭自惆悵，〔嘆介〕小姐啊，你做了“熟梅天氣半陰晴。”小生爲嬌娘，留此月餘，時與相會中庭之上。看他似真似假，如迎如拒，去之則邇，即之復遠。敢道是俺姐姐啊，

【金梧桐】青春兒剛二八，不解傷情緒。則那傍晚妝臺，獨倚看花處。紅愁綠慘深，都向眉峯聚。說不傷情，直恁傷情苦。這芳心一點應難數。想他倚牀夜繡，顰眉凝睇，悄然長嘆，是何衷情也？

【前腔】他停針欲起遲，淚看花無語。所事惺惺，系卻人腸肚。我思量欲待休，怎得思量住。昨宵夢中見他，好不情長也！春夢無端，常向香閨去。則醒來啊，依舊半竿的紅日紗窗暮。〔望介〕從花園左側進去，與繡房相通。我拼的撞將去，摟住他，怕怎麼？〔行介〕

【前腔】碧桃花徑幽，青鳥音塵阻。若個仙姬，冷落朝朝暮。我待做漁郎去問津，硬撞入桃源路。〔止介〕不中，倘他決撒起來，可不誤了好事也。又則怕漲滿春溪，不許漁郎渡，向武陵溪畔空延佇。細思小姐，不異聽琴卓女，我亦何愧當爐司馬，但未知兩下緣分如何也。

【梧桐樹犯】空成煙月招，錯配姻緣簿，月老天公，自古多差誤。他做了癡心卓女情難訴，我做了薄福相如命合孤。如今怎得與小姐相見，把這衷腸訴他，他或也動念。嘆陽臺望斷人何處，怎得似前宵花間相遇。〔下〕〔旦上〕細雨紛紛潤綠苔，春風催卻牡丹開，爲憐花信匆匆去，斜倚欄杆淚滿腮。〔嘆介〕覷惜花軒外，牡丹又早開也。春色三分，能幾時乎？我想花容易老，人同朝露，使我對之，可勝惆悵！〔生上〕

【不是路】驀見嬌姝，小立在欄邊瘦影孤。偷相覷，雲鬟低斂似當初，倩人扶，看花脈脈嬌無語。〔旦低嘆介〕〔生〕對景悠悠闇自籲。〔旦見生，驚介〕〔生揖介〕重相遇，似裴航夢入遊仙路。不須驚遽，不須驚遽。請問姐姐在此看什麼？〔旦不答，低頭介〕〔生〕

【前腔】春小梅株，問花信枝頭還在無。無言覷，千愁萬恨在眉無。〔旦轉看花介〕〔生〕姐姐，你看檻中牡丹數本，欲開未開，似有惆悵之意。小生不揣，題詩二首在此。〔送旦，旦看，低嘆不語介〕〔生〕他看了這詩啊，暗嗟吁，數行清淚花如訴，滿紙春心血自枯。〔內叫小姐介〕〔旦袖詩欲行介〕〔生〕則見他忙收取，聽何人隔院嬌聲度，待轉身歸去，轉身歸去。〔旦徐步下〕〔生〕呀，姐姐將我詩展視，傾鬟低面，欲言不言，徐步而去。小生今日這相會，又則枉然也。

【浣紗溪】將今日，思前度，直恁般奚幸煞吾。你當日阿，一分春色三分語；今日啊，萬種春情一句無。心自數，想你的意思兒不真實，幹薄倖，誤殺相如。

【前腔】惡相思，無憑據，到今日轉展成虛。你熱處啊，似花香春樹蜂聲聚；你冷處啊，似雲暝秋江雁影孤。情怎訴，空則是將人兒來撇下。我想來，倒不如早辦取歸去何如。我今衷腸無可告訴，則索題詩綠窗之上。〔題介〕

【尾聲】謾題詩，添悽楚，愁腸千曲語難模。世間誰似我這一種淒涼也，想那潘令河陽可也定不如。

惜春長爲愛花愁，花自開時涕自流。

爭奈春花不相顧，花飛春去兩悠悠。

●第七齣 和詩

〔貼上〕二八花容侍女身，隨他無事度芳春。也知一種傷情思，秋波暗裏去撩人。俺飛紅頗饒姿色，兼通文翰，不幸落身侍女隊中，出入老爺房闥之內。奶奶素性嚴妒，俺與老爺，名雖親近，實未沾身。今年二八，與小姐同庚同月而生。伏侍老爺奶奶，略有餘閒，便走向繡房，陪伴小姐，觀其刺繡染翰。俺小姐才色兩全，兼以情致幽婉，矜怯自持，一語一笑，亦不妄發。古來名姝淑媛，真乃少有其儷。但我暗地窺他，他自一見申家哥哥之後，於心忽忽若有所繫。我每微言問之，小姐只是不答。〔嘆介〕小姐小姐，你雖獨種深情，我亦頗知佳趣。果然你要做崔鶯，難道我做不得紅娘啊不成？這也休題，俺看申家哥哥，果然性格聰明，儀容俊雅，休道小姐愛他，便我見了，也自留情。今日老爺不在家，奶奶又睡著，且到中堂瞧他去。〔行嘆介〕看此春色如許，便鐵石人怎不情動也。

【地錦襠】雙雙蛺蝶舞晴莎，春日春風豔綺羅。怪他蟲鳥害情多。爭奈人生空老何？呀，那小慧這丫頭也來了。〔老旦扮小慧上〕俺小慧專跟在小姐身畔，今小姐去看奶奶，老爺又不在家，且向堂上耍子去。

【前腔】長陪繡閣剪春羅，無慮無憂快活多。春來莫放好時過。瞞卻夫人閒踏歌。〔見貼介〕飛紅姐，我們趁老爺不在，堂上耍子去。那壁廂湘娥姐也來了。〔醜扮湘娥上〕我看見飛紅姐和小慧都走向堂上去了，我也同他們去耍子兒。

【前腔】三春好景最無過，花面丫鬟十八多，常來花下覓情哥；不見情哥奈若何？〔貼〕好哩，你要覓情哥覓那個？〔醜〕那得情哥來，只是望梅止渴。〔老〕那申家哥哥倒好，只怕不要你這癩蝦蟆哩。〔醜〕休亂話，我們瞧他在也不在，不在時，去園內或鬥草，或打鞦韆，或尋個乖小使，大家耍子去。〔貼背介〕與他們纏住耍子，有甚好處，不如哄他去罷。〔回雲〕呀，奶奶叫哩。〔醜、老〕奶奶幾曾叫？〔貼〕你們不聽得自在此，我去罷。〔下〕〔醜〕呀，飛紅姐去了，我們在此也沒興頭，唱個曲兒去罷。

【掛枝兒】小梅香離繡房，走到花園兒裏，撞著一個愛風流識趣人兒；那人兒將衫兒袖兒扯住了相調戲。驀地間則見老夫人走將來至，罵一聲小賤人你在此做甚的？哎，哎，哎！兀的不蕩了人魂靈也，乾乾兒嚇個死。【前腔】〔老〕小梅香告夫人，休的要閒淘虛氣，小賤人今日並不曾落了便宜。我在花園兒裏，被那小奴才硬梆梆扯住在花陰底。若是湯著了身兒，打啊打也該得的；若是合著了口兒，罵啊罵也應得的。哎，天呵！只可惜白白的擔這虛名也，乾乾的害個死。〔同笑下〕〔旦上〕

【風馬兒】獨對紗窗人寂寞，打疊起翠鈿窩，向中庭閒步看花朵。東風悄悄，無語怨情多。【訴衷情】迷人春色透簾櫳，長日雨絲中。又是一年花信，點點落殘紅。雲淡淡，水溶溶，去匆匆。昨宵今夜，萬怨千愁，都付東風。我昨遇申生翠欄之側，題詩相贈，意欲答他幾句；聽得丫鬟聲喚，驀然驚散，思之一夜難眠。今早起來，對此傷心天氣，可怎生消遣也。

【集賢賓】香銷翠鼎閒繡閣，問春事如何？杏雨拋殘花數朵，悵匆匆好景無多。流光漸過，恁情緒靚妝濃抹；眉暗鎖，這醃贊病甚時輕可。我看丫鬟們，只有飛紅頗知我意。奈他口兒欠穩，有甚心情，難與輕言。小慧這妮子，年紀幼小，不諳世事，他卻朝夕在我身畔啊，

【前腔】影兒般不離了人兩個。問道，俺姐姐，您俏樣子這憔悴因何？俺則是欲語無言心暗度，近新來病染沉痾。知緣什麼，羞答答怕人蔘破。情怎奈，長則是倚欄空坐。想申生昨日啊，

【前腔】一幅新詩索俺人唱和，一星星話向情多。俺這兩眼相看心自可，幾番兒佯整衣羅，羞生翠朵。還則怕俏相如，未必果心兒如我。待酹諾，教我怎生的酹諾。〔貼上〕可憐春色三分去，且自偷閒學少年。姐姐，你悶坐在此怎麼？今日老爺出去了，奶奶又睡著，我和你中庭閒步消遣些兒。〔旦〕中庭外申家哥哥在麼？〔貼〕申家哥哥也出去了。〔旦〕這等俺和你閒步來。〔行介〕

【囀林鶯】潛身轉入花臺左。呀，甚聲兒響，敢有人來也。〔貼〕不是人，是那鳥啊，弄風箏啄響庭柯。〔旦〕行過雕欄也，綠階寂寂苔痕鎖。飛紅你覷著，敢那生已來了？隔紗窗怕有個人啊。〔貼瞧介〕他還未回哩。姐姐，你覷他書舍中好清幽瀟灑也。似這等錦衾繡窩，更殘紅數點，落在案上啊，花零落香鈿翠朵。〔旦〕四壁上題詠恁多也。細吟哦，四壁上新詩泄漏情多。〔貼〕窗上有詩一絕在此。〔旦讀介〕日影縈階睡正醒，篆煙如縷午風平。玉簫吹徹霓裳調，誰識鸞聲與鳳聲。好詩也！

【簇袍鶯】胸如錦，情似魔，剪春光繡綺羅。才華高佔風流座，敢賽得相如過。雲亭水榭，傷心事多。花辰月夕，傷情意多，筆尖寫出愁千個。〔合〕傻哥哥，沈容潘鬢，取次暗消磨。〔貼〕這生賣弄才學，姐姐也和他一首兒。

【攤破簇御林】酬詩句，兩意和，也當做好處相逢語話多。〔旦〕想他對鎖窗顧影伶仃。花月下，淚漬層羅。〔背介〕相思病染都因我，我被他害得愁天大。兩如何，春衫溼盡，一樣淚痕多。〔和詩介〕春愁壓夢苦難醒，日迥風高漏正平。魂斷不堪初起處，落花枝上曉鶯聲。〔貼〕和得好詩。姐姐，你和申家哥哥正是一對兒。

【簇御林】題紅怨，血淚多，把衷腸訴與他，新詩字字同聲和。恰一樣愁無那，兩情合。那生歸來見了啊，也則道今宵織女，空自渡銀河。〔旦〕飛紅，你說甚話！

【琥珀貓兒墜】聽伊言語，直恁謊僂亻羅。俺則是篆冷煙銷日影坐，貪看詩句謾酬和。休波，說什麼織女銀河，兩下情多。〔鳥啼介〕〔貼〕日色晌午，奶奶晝睡可醒哩，我們回去罷。

【尾聲】聽枝頭花弄鶯聲過，敢則怕堂上夫人睡醒麼。〔合〕我和你且歸去深閨將他詩細哦。

〔貼〕風簾搖竹動春陰，〔旦〕閒向書窗和短吟。

〔貼〕莫道香閨絕流賞，〔旦〕幽蘭原自有知音。

●第八齣 番釁

〔淨扮番王上〕<黑包>皮氈眼赤支沙，威鎮邏娑黑水涯。一夜鳴笳沒城角，撐梨西畔屬番家。咱家西番國主是也。咱國崑崙嶺下，與宋朝隴蜀地界相連。叵耐宋朝北臣契丹，西和西夏，蔑視咱國，不來進奉。咱今點起大小部落，搶入川蜀，佔住成都，不怕他不來請和於咱。大小部落，就此起程。咱看咱國兵馬可也不弱也啊。

【北端正好】小番兒騎著這馬兒生，大番們騎著這馬兒長。天生來一個個好勝爭強。似這等拳毛凸鼻身軀壯，卻便是鐵打天蓬樣。

【滾繡球】風颳的旗影紅，塵迷的日色黃，赤剌剌遍長空平沙一望，咱這裏密匝匝擁弓刀萬騎成行。則待要蹋翻了唐社稷，踏碎了宋邊疆。那時節，敲金鐙將凱歌齊唱，猛可的赫刺刺威鎮番邦。葡萄酒醉胭脂血，貂帽花添錦繡妝。這氣概非常。士魯們，這是什麼地方了？〔衆〕川西地方了。〔淨〕快搶掠一番。

【倘秀才】這馬啊，不弱似騰天的熱蟒。咱這人啊，好強似藏山的毒狼。不爭咱一拳兒骨都都打得崑崙蹋，敢一氣兒啊，啊得千層黑海揚。說什麼天心幫孽子，旺氣屬番邦，都則是馬壯人強。你看宋國人馬，望風逃竄的好疾也。

【叨叨令】大土魯、小土魯，哈哈鬧鬧，鬧鬧哈哈，猛可也撼得天關壯。烏花馬、白花馬，潑潑鄧鄧，鄧鄧潑潑，猛可也踹得昏塵蕩。牛皮鼓、鼉皮鼓，撲撲通通，通通撲撲，猛可也擂得轟雷放。蓮葉箭、菇葉箭，擠擠擦擦，擦擦擠擠，猛可也射得飄風揚。兀的不是唬殺人也麼哥，兀的不是唬殺人也麼哥。把那些鐵甲軍、赤甲軍，亂亂紛紛，紛紛亂亂，猛可也走得魂靈喪。

【尾聲】咱這小西番，莽軍聲敢出在大西番上。覷著那漢軍兵，一個個戰篤速手腳慌張。咱休道搶了成都啊，便白佔了小小的中原，可也易如掌。

樹國崑崙下，休言兵騎寡。

漢室無良將，公然去牧馬。

●第九齣 分燼

【掛真兒】〔旦上〕曉起香閨靜悄悄，紗窗畔花色誰嬌？慵理新妝，腰肢瘦減，寬掩湘裙多少。【浣溪沙】夢上秦樓煙樹迷，醒來蹙損遠山眉，一腔幽怨訴誰知。夜遇春寒愁欲起，曉窗暝色映花枝，羅衾滴盡淚胭脂。今日春寒恁陡，風物簫條，早起對鏡，好無聊人也。

【香遍滿】殘檠空照，斗帳寒生眠不牢。聽好鳥呼春枝頭叫，惜花忙起早。可憐珠淚拋，都將玉粉消，這怨恨何時了。我把燈燼描著眉兒。〔描介〕

【懶針線】眼前人比楚天遙，愁入雙眉懶自描。可憐枉度可憐宵。透珠簾繡戶輕寒悄，獨自把妝臺斜靠。我想起他詩，暗裏好傷情也。他長箋破盡吟芳草，我甚情兒膩粉輕勻點翠桃。愁多少，朝來朝去，鏟不去暗種情苗。〔生上〕昨日小生偶出，姐姐到我房內，依韻和詩一首。休道字字幽香，言言清韻，直在蘇蕙花蕊夫人之上。則他萬種芳情，已見於此。申生申生，你相思可盼得著也。今以謝詩爲名，直到他繡房去，看他怎麼。姐姐啊，

【懶畫眉】你一首新詩將淚雨飄，可敢也漏泄春光在柳條。俺將一分情當九分瞧。知他年小傷情早。〔見旦介〕姐姐，恰起理妝理？早則是鸞鏡蛾眉對寂寥。

【劉潑帽】你無言獨傍妝臺曉，學春山淡寫眉梢。〔揖介〕謝姐姐新辭和出風流調。〔旦羞，答拜介〕〔生〕看他絕樣嬌嬈，這花容更比前宵好。

【浣紗溪】〔旦〕哥哥你運彩毫，多才調，一字字見出風標。妹子啊，則是枝頭小語啼春鳥，幼女花前學弄簫。〔生〕姐姐好詩，諒小生怎到得。休道別的啊，則你那一萬種芳情，盡在此中了。〔旦羞介〕莫相嘲，說甚的女孩家和新詩，把春情泄漏柔條。〔生見燈燼介〕敢問這是燈煤耶，燭花也？〔旦〕燈花耳。妾用意積之，近方得之。〔生〕好燈花也，小生到不如他啊。

【紅納襖】他曾傍妝臺畫出螺黛巧，他曾入鴛幃照見雙鳳小，他也曾陪笑靨特地把繁花爆，他也曾照朱顏閒將繡枕描。你親手兒常自調，用意兒收的好。是佳人積久方成也，可不道蠟炬成灰淚未消。小生敢丐一半去書家信，不知許否？〔旦首肯介〕這燈花啊，

【前腔】正宜伴端溪蘸將玉兔毫，正宜傅鸞箋寫出丹鳳稿，正宜賦求凰配上那瑤琴操，正宜譜新詞吹入在碧玉簫。〔生〕既蒙見許，乞分以遺我。〔旦〕既許君矣，寧惜此。〔分介〕我素手兒親自剖，休教油煤兒污繡襖。〔牽生衣拭介〕緣兄得此，可作無事人耶？將郎衣拭處輕輕也，可正是翠袖分燈點綠綃。〔生笑介〕敢不留以爲贄。〔旦怒介〕

【秋夜月】我與你兄妹交，有甚喬做作。你出的話兒直恁將人相奚落，看人一似閒花草。〔走介〕我向爹孃行去訴告，休教你沒人處恁般來戲謔〔生牽衣介〕

【東甌令】望妹妹休焦躁，且擔饒，將不犯觸龐兒早變了。〔跪介〕我則向階前跪倒，跪倒忙陪笑。是不合胡言道，做的個文王下馬拜荊條。好姐姐饒我罷。〔旦〕不啊，怎麼？〔生〕我則直跪到明朝。〔旦扶生，生摟，旦退立介〕

【前腔】哥哥伊請起，謾妝麼，今後休將人覷的喬。〔生起唱〕看他玉容半芙蓉貌，越恁多波俏。謝伊家擔饒了這一遭，我可感刻在心苗。〔背介〕今日小姐有幾分惱著了，便有心情也難對他說。在此許久，怕人瞧見，不如且出去罷。〔回雲〕小生唐突姐姐，多有得罪，則索告退。正是：欲向花前數離恨，轉添春恨苦難醒。〔下〕〔旦〕申生，申生，你的衷腸我已盡知，我的衷腸你可果知道麼？

【尾聲】郎意堅，奴心曉，巫山相隔路非遙。他被我搶白了幾句，則愁你今夜裏，敢則把枕上相思珠淚拋。

幾許蘭燼積久成，殷勤一半付多情。

花前不敢分明道，恐漏春光出繡楹。

●第十齣 擁爐

【繞地遊】〔生上〕桃花落後，是我歸時候。到今朝，爲誰拖逗？舊愁正陡，新愁還又，甚時節，博得個佳人意投？誤卻春光底事忙，相思一夜九迴腸。沉吟認取佳人意，爲雨爲雲未可量。小生辭家月餘，爲慕小姐，致妨歸約。昨蒙他分燼相與，似有頗盼之情。及至話到中間，又復變色拒我。似此半吞半吐，甚時得了？今後遇他，定須與他討一決絕。正是：欲識琴中意，全憑指上彈。〔下〕〔旦同老旦小慧上〕

【前腔】晚春時候，繡閣輕寒透。瘦花枝，伴人清晝。傷春病陡，人更比花枝消瘦。冷眉峯，分不出今春去秋。〔菩薩蠻〕小庭花落無人掃，疏香滿地東風老。〔老〕燕語自雙雙，錦屏春晝長。〔旦〕愁勻紅粉淚，眉染春山翠。獨坐對花枝，憶郎郎不知。小慧，今日春寒，比昨宵更甚，深閨獨坐，好難消遣人也。〔老〕姐姐，春風寒峭，不如到暖閣中擁火去。〔同行介〕〔旦坐嘆介〕〔老〕姐姐，你日常寢食悠悠，有頻無笑，不知爲著何事？〔旦〕小慧，你知道麼，

【金絡索】深閨不解愁，因甚愁偏陡。不爲傷春，卻似傷春瘦。朝朝夜夜期，思悠悠，化做春波不斷流。便做道春波有斷情難斷，一刻還添萬斛愁。〔嘆介〕相逢處，欲將訴與又夷猶。硬心情，打疊憂愁；愁未去，來還又。〔老〕小慧伏侍小姐，一日三餐，不知愁是怎的。如何小姐整日說個愁字？〔旦〕小丫頭，你曉什麼，你且去瞧瞧奶奶，若尋我，來說我知道。〔老〕小慧曉得。自來不識愁何物，閒向街頭看賣花。〔下〕〔旦〕象小慧這等年小妮子，無慮無憂，到也快活。我怎學得他？我想世間女子，似我這樣愁的啊，可也盡多。

【前腔】婚姻兒怎自由，好事常差謬。多少佳人，錯配了鴛鴦偶。夫妻命裏排，強難求，有幾個美滿恩情永到頭，有幾個鸞凰搭上鸞凰配，有幾個紫燕黃鸝誤喚儔？相邂遇，人生福慧總雙修。問天公，一霎風流，怕無分也難消受。婚姻事本由天，女子一身，豈容自失？我當初聽人說起姻親，全然不放在懷。自從瞥見申生之後，不知何故，心上要丟再也丟他不下。

【前腔】往常時見人兀自羞，見了他啊，驀地心拖逗。白日黃昏，夢魂兒不離了人前後。知他竟怎生，兩情投。想則是老天公註定了今生鸞鳳儔。還則怕春風未老桃花面，等不的雙鏡臺前人白頭。傷情處，擁爐無語自悠悠。〔嘆介〕我看申生，料不是寡情薄倖的人，果得和他半晌綢繆，我也拼著三生守。〔生手執花枝上〕美人獨坐顰蛾眉，未識心中卻爲誰。小生折得梨花一枝，欲將到膽瓶去。那壁擁爐而坐的，正是小姐。待我撞將過去，看他怎麼。〔見旦〕〔旦坐不起〕〔生擲花〕〔旦驚視，徐起拾花介，雲〕兄爲甚棄擲此花？〔生〕花淚盈暈，知其意何在？故棄之。

【喜梧桐】將好花，折在手，未識花心可也得似人心否？撇下花枝，和你兩休休。你果若無情啊，免爲你添亻孱亻愁。從今後再不、再不向花間走。〔旦〕東皇故自有主，夜屏一枝，以供玩好足矣，兄何索之深也。

【前腔】花淚盈，花枝瘦。知他也爲關情，害得這伶仃瘦。人面花容，一樣兩悠悠。還怕道人心不似花容久，風吹的零落、零落在黃昏後。〔生〕幸蒙見諾，無得翻悔。〔旦笑雲〕諾什麼？〔生〕姐姐自想。〔旦〕春風甚勁，兄可坐此共火。〔生坐介〕〔旦〕兄衣厚否？恐寒威相迸啊。

【金梧桐】春寒翡翠衣，獨坐銷清晝。怕你客中人，容易傷春瘦。〔生〕我客衣常苦單，您相念情何厚。則我這寸斷柔腸，你可還也相憐否？〔旦笑介〕何事斷腸？妾當爲兄謀之。你斷腸爲甚，索與從頭剖。〔生〕姐姐無戲言。我自遇姐姐後，魂飛魄揚，不能著體。夜更苦長，終夕不寐，求一訴衷情而不可得。我每細察姐姐，言語態度，亦似非無情者。及言深情味，則變色以拒我。豈真不諳世事而故爲此。諒孱謬之質，不足當雅意，深藏自祕，將有售也。今日一言之後，小生只索西騎了。〔淚介〕

【放袍鶯】我爲你擔愁病，寬翠裘，眄佳期掩淚眸。冰弦賦盡求凰奏，你狠文君還知否？妝臺千里，琴心怎投。玉容咫尺，詩謎怎酬。料凡夫做不得那神仙偶。訴情由，今生薄福，早自辦歸舟。〔旦長嘆介〕君固疑妾，妾敢無言？妾知兄心已久，但恐不能終始，其如後患何？妾亦比月來，諸事不復措意，寢夢不安，飲食俱廢，君那知道啊。〔生〕姐姐既有此情，何復固爾拒我？〔旦〕豈不知男女婚姻，當圖久長。兄既有情，當歸告尊親，遣媒說合，安得聊爲目前苟且之計？〔生〕相思病染，朝不謀夕，往返求婚，動須累月，此時當索我枯魚之肆了。況或議親不允，則當赧然遠遁，後更何以爲計？〔旦〕只要兩下心堅，事終有濟。若事不濟，妾當以死相謝。〔生〕小姐此言，小生當謹銘之肺腑。〔旦〕妾心所慮，還則有一件。〔生〕姐姐所慮何事？〔旦〕

【前腔】我和你，兩意投，欲言時還自羞。癡心女子從來有，您俏相如敢知否？怕則怕茂陵秋草，拋人白頭，漢宮紅葉，飄殘御溝，等閒容易將人逗。甚情由，落花飛絮，幹自問東流。〔生起揖天介〕姐姐不必過慮，小生若有負心，皇天共鑑。〔生、旦合唱〕

【貓兒墜桐花】擁爐相對，訴盡兩心愁。一個懶整新妝上翠樓，一個青衫溼盡楚江頭；一個門掩梨花倦對酒，一個塞添錦袖慵挑繡。

【前腔】兩人心事，一樣害春愁。夜夜朝朝無盡頭，生生死死幾時休。今日啊，妾意郎心兩泄漏，願天公有意、有意把姻緣就。〔老上〕奶奶尋小姐哩。〔旦〕奶奶尋我，我見奶奶去。〔同上〕〔生〕今日與小姐細訴衷腸，蒙小姐許我婚姻之約，這段相思，可不枉然了。我還待同小姐密訂佳期，被小慧驀地來喚去。正是世間萬事，怎便得如意也。

【尾聲】一天好事準擬今宵就，又則被不做美東君斷送愁。今夜啊，空教我魂斷西風燕子樓。

爐頭細語訂心期，勝似雲英一喚時。

此後相思應有準，定知足底系紅絲。

●第十一出 防番

【番卜算】〔外引衆上〕既隼駐專城，萬里聲威盛。成都大將有花卿，草木知名姓。嵯峨蜀闕倚雲霄，世掌貔貅志氣豪。仗劍殺人如刈草，兒童望影亦魂銷。自家帥節鎮，世鎮成都。劍川四路，悉歸統轄。真所謂“花根木豔公卿子，虎體鴛班將相孫”是也。近聞西番國酋，將欲竊伺邊疆。已遣哨子探聽去了，這早晚還未見回。

〔貼扮哨子上〕

【不是路】萬騎番兵，疾卷江濤勢似傾。〔外〕他要搶犯何處？〔貼〕邊笳兢，他待要長驅直搗錦江城。〔外〕邊上將士作何堵截？〔貼〕望前旌，紛紛士女爭逃命，鶴唳風聲儘可驚。〔外〕如今約到那裏了？〔貼〕烽煙近，此時已入川西境。老爺啊，須疾忙策應，疾忙策應。

【前腔】〔外〕突入番兵，四壁邊牆半已傾。邊城上無一人抵敵，朝廷養兵何用？那羶風盛，文官武將盡逃生。〔衆〕老爺須作速救應。〔外〕可令成都遠近，一應官民人等，三丁抽一，上城守禦。現在營兵，悉起從徵便了。起軍丁，巖城處處須防訊，鐵騎星飛去遠征。〔衆〕老爺兵到何方接應？〔外〕須前進，休教躪入成都境。忙傳軍令，忙傳軍令。〔衆傳令介〕老爺將令：目下番兵犯界，一應官民人等，三丁抽一，上城防守。有抗違不從令者，斬首號令施行。〔內應介〕〔外〕大小三軍，即今日拔營前去。

【急扳令】響堂堂，金鼓亂鳴，閃搖搖，旌旗蔽明。早提戈御虜，早提戈御虜。自古道，水來土掩，賊至兵迎。萬里長驅，淨掃羶腥。〔合〕方顯得大將軍八面威靈，麟閣上早標名。

【前腔】敲金鼓，聲如震霆，列刀槍，光同耀星。快催兵向西，快催兵向西。真個是人隨令轉，馬聽鑼聲，直指前驅，勢不留行。〔合〕方顯得大將軍八面威靈，麟閣上早標名。

〔外〕整點生兵不可當，〔衆〕金戈鐵騎儼成行。

〔外〕邊疆截斷分中外，〔衆〕莫把成都作戰場。

●第十二出 期阻

〔生上〕門掩春風粉畫垣，佳人似住五雲端。昔年劉阮天台路，面阻重山翠隱巒。小生與小姐自那日擁爐細語之後，至今無緣再得相會，這相思又索害也。我想當日啊，

【步步嬌】悄悄梨花空庭院，驀遇多嬌面。則見他幽香減翠鈿。瘦斂愁眉，秋波暗轉，同倚碧欄邊。和我雙雙訴出心頭怨。

【忒忒令】受不盡千愁萬怨，剛博得意迴心轉。幽期密訂，見他欲語情還<典見>。又誰知驚拆散，兩無言。驀地間雕欄畔，那玉人兒不見。

【嘉慶子】想玉人兒不見，天樣遠，更斗帳涼生夜怎眠。一寸柔腸萬轉，空目斷武陵源，覓音信早茫然。我今且到那廂候著。

【尹令】待重來尋方覓便，又早到夜香深院。隔紗窗怕人瞧見，潛蹤躡跡，〔潛行介〕待叩花房未敢前。〔旦上〕憶昔相逢畫欄處，驀然驚散情難訴。一夜老烏啼到明，獨宿空房淚如雨。我自與申生擁爐細語，回來展轉自想，整夜無眠。今天色又早明也，且起向窗前對鏡理著妝兒。呀，窗外影兒搖動，是花是人？〔覷介〕〔生〕窗內響動，未知是誰，待我吟詩試他。〔吟介〕爲報鄰雞莫驚覺，好留殘夢到江南。〔旦〕此乃東坡思歸之句。〔隔窗問介〕兄有歸家之思乎？〔生窺窗介〕姐姐起的恁早。

【品令】冷清清綠窗春曉，鏡臺前，惜花人起，斜倚鬢雲偏。〔旦〕兄爲甚思歸之切？〔生〕中腸斷盡，在此無益，只得歸去啊！聽聲聲杜宇，特地把歸人勸。佳期未偶，枉自空留戀。道的個不如歸去，空結來生未了緣。〔旦〕兄果無意於妾，前日之言，卻是爲何？〔生笑介〕我豈無意？但姐姐空言見調，在此也則枉然，所以欲圖歸計。若姐姐果有真情，小生便住此一百年也使得。〔旦〕今日間人衆，無可容計。兄室外有小窗，可抵妾室。到晚兄逾窗度荼蘼架，至熙春堂下，此地人稀花密，當與兄相會。正是：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下〕〔生喜介〕小生早則喜也，且回書房中等去。

【豆葉黃】喜佳人親許，共結良緣。〔拜介〕謝天公著意周全，謝天公著意周全。春風嬌面，香溫玉軟，月下花前，償盡了即世裏相思情債，償盡了即世裏相思情債。這敢是夢哩，怕還道白日相逢，天台夢邊。我受了無限相思，才得小姐見憐。今日這天，怎生如此難得晚哩。

【園林好】呀，恁迢迢長日似年，眄不落紅輪半天，枉自把閒庭踏遍。兀的不焦殺也病文園，焦欠也病文園！我再看天啊，還未晚哩。天，我央及你，我與你唱喏，怎生不動？我與你下跪，又不動。我與你下拜，也不動。呸，潑毛團，鰾膠粘住你哩。紅紅潑潑更ㄔㄔ，夕向西沉早在東。爲甚今朝偏戀著，生根結蒂在當中。說什麼“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我如今唱喏，你也不動；跪你，你也不動；拜你，你也不動。敢待罵哩，

【江兒水】罵你個妒色毛團面，鰾膠兒粘在天。要你下去呵，可便似顛風倒走黃河岸，瘦馬逆行連雲棧，死囚押赴森羅殿。你直恁般兒留戀，懊恨蒼天，怎不肯與人行些方便？呀，便道人怕硬的，天也怕硬的。方纔未鬧他，天還是未時；如今鬧了啊，日頭兒早落也。

【三月海棠】我這裏凝望眼，將東欄西角都憑遍。甫能得紅輪斂彩，呀，兀的不是雲上也，又早見潑墨生煙。堪怨，雨腳雲頭驀地轉，把重幃障住嫦娥面。兀的不是雨來哩，痛煞風波，倏起平川，將漁郎阻隔桃花岸。看這雨啊，珠連玉散飄千夥，氵蹇甕翻盆下一宵。急的是翠巖前一派寒泉噴，猛的是繡旗下數面徵鼙操。一陣陣打梨花葉落，一聲聲滴愁人心碎。偏生昨日不雨，明日不雨，恰好今宵下的恁疾也。正是“時來風送滕王閣，運去雷轟薦福碑”。申純，你命兒直恁蹇哩。

【江兒水】可便似銀河水，翻來下九天。中庭漂麥春潮濺，古廟轟碑蒼龍戰，北溟奮翮鯨魚變。忽地風濤大顯，咫尺嬋娟，似阻隔春鴻秋燕。今夜要睡啊，甚睡兒得到我眼裏也。

【玉肚交】昏昏庭院，灑花枝聲聲慘然。冷清清獨對殘檠，悶騰騰展轉無眠。潺潺小窗滴漏穿，瀟瀟變做心窩怨。恨悠悠燈前影前，淚班班腮邊枕邊。〔嘆介〕老天這等不做美，休道是小生，便俺那姐姐啊，

【川撥棹】殘妝面，淚班班凝望眼，也知他怨著蒼天也，知他怨著蒼天。洞房虛，香銷錦鈿，一般般情悵然，一般般愁怎言。

【前腔】撥盡殘燈午夜天，控雙鉤繡帳懸。要做一好夢無緣，要做一好夢無緣。到不如從前自眠，一般般情悵然，一般般愁怎言。

【尾聲】從來好事多磨舛，也再不似我今番悲怨。便做似鐵石人啊，怎捱的這夜雨更長不曙天。

自來好事定多磨，爭似今宵磨更多。

可恨無情通夜雨，花陰漲滿作銀河。

●第十三出 遣召

【海棠春】〔外、老旦上〕〔外〕他鄉遊子離昏旦，空著我倚門長盼。〔老旦〕花落已多時，人去歸何晚。〔外〕孩兒到舅家已經兩月，未見歸來，使我好生懸望。〔老〕員外可寄書去叫他回來。〔外〕待大孩兒來商議寄書去。〔小生忙上〕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無常禍福。今日報馬連到五次，說番兵犯境，已入川西地面，將次到成都來了。帥府傳下號令，點兵抵敵。一面催取遠近官民人等，俱要上城防守，如何是好？

【鎖南枝】兵戈起，頃刻間，羌笛數聲吹滿山。烽火接郊原，四下人星散。點民丁相守捍，要正身怎迭辦？〔外〕如此怎好？你兄弟還熟諳弓馬，得他上城防守爲便。如今可急寄書去叫他。

【前腔】他弓馬曾習慣，經今去未還。急急把音書寄，教他疾早歸來，莫待更遲晏。〔合〕還只怕干戈阻，進退難，他要歸來呵，途路間急難趲。

〔外〕羽檄徵書晝夜催，〔老〕兵戈忽地起西陲。

〔小生〕還愁道路多難阻，〔合〕未必歸時得早歸。

●第十四出 私悵

〔生醉上〕醉中謾自語惺惺，一夜相思白髮生。斫取秋光書不盡，且從花下學劉伶。昨夜一天好事，忽地爲暴雨所阻。小生晨起，遇小姐於中堂之上，許以乘間當別圖之。咳，未知別圖在幾時也，我心上好生懷悶。今日陪舅氏到鄰家飲酒，喫個爛醉，且往書房中睡去。〔下〕〔旦上〕

【七娘子】殘英落盡胭脂冷，阻幽閨長門晝扃。前約無憑，後期難訂，嘆紅顏何事多薄命。無情滴滴通宵雨，隔人遠在花深處。斜倚熏籠坐到明，腸回千折和誰訴。我前夕約申生相會熙春堂畔，不料暴雨頓作。〔嘆介〕思量老天好不做美也。

【刷子帶芙蓉】雲雨隔雙星，都來世間，好事難成。眼底姻緣，似銀箏線斷無憑。悽清，黃昏後數枝花影。人憔悴，一般孤另。重幃寂靜對銀鐙，低迴無語淚縱橫。〔老上〕忙向幽閨添繡線，閒來花下看鞦韆。小姐，老爺醉酒回來，奶奶分付家中人等，俱要早早收拾哩。〔旦〕曉得了，你瞧奶奶收拾去。〔老諾下〕〔旦〕家中人已收拾了，我且潛出繡房看申生去。〔行介〕

【普天帶芙蓉】我趁著這碧桃花將身映，早轉過了芳紅徑。呀，他門兒掩著啊，則見他靜磣磣門掩梨花，〔彈窗介〕我可輕輕的彈響窗欞，他敢也低低應。爲甚人兒不見些兒影？知他害相思一枕春酲，待想像高唐夢成。他直恁睡著了。自徘徊向窗前低喚了兩三聲。申生、申生！

【朱奴插芙蓉】我這裏低喚了數聲，他那裏全然不應，空教我印透蒼苔羅襪冷。他怎恁般好睡也？看將來，多幹是書生薄倖。思還省，無言悶增。這姻緣敢則似落花流水兩無情。〔內風響，旦聽介〕

【玉芙蓉】猛聽的風敲翠竹聲，我則道夢裏人初醒。枉徘徊悵望，欲去還停。只這一層紙隔紅窗靜，似阻斷巫山十二屏。他敢無情對我，故此推託睡著了？自恨咱癡迷性，錯看了那生。把從前一分情，認做九分情。申生，你直恁情薄啊！

【山桃犯】他夢繞巫山頂，我枉向花前等。書生自古多薄行，三分說話全無準。把人兒忒煞相奚幸，更說甚慘磕磕花下深盟。

【摧拍】他做不的會藍橋水淹的尾生，我做了赴元宵留鞋的月英。想癡心女兒，想癡心女兒，錯認文君，許奔長卿。薄倖無端，辜負初盟，掙脫了錦片前程。我當初怎便把真情訴他？猛提起，自心疼。在此怎的？且回去罷。〔行介〕

【一撮棹】行花徑，不由人丕丕的自心驚。回去好無聊也。紗窗畔，獨立影伶仃。想當日，空與語惺惺。他情薄何處問真誠。今後這衷腸，則索丟開了。思相撇，心中又難定。今夜裏夢魂兒啊，空則飛向楚瑤亭。

【尾聲】瑤亭人杳東風靜，枉教我幾度無言空涕零。待回去啊，〔回望介〕還則是目斷斜陽花下影。

風搖竹影掃青苔，獨自低迷步幾回。

惆悵楚王情已杳，空勞神女下陽臺。

●第十五出 盟別

〔生上〕楊花落儘子規啼，遊子他鄉淚滿衣。相思處處牽人臆，幾度思歸未可歸。我爲小姐淹留在此，前日小姐悄出相會，自恨醉酒沉臥，致乖良晤。小姐疑我有意欺他，數次要以誓約，至於剪髮書盟，才得小姐意轉。今日忽接家書，爲番兵入犯，催迸回去，只得告辭舅妗，星夜起程。但我心上怎放得小姐去也！〔末、外旦上〕聞說干戈起隴頭，急催人去意難留。匆匆唱罷思歸引，回首他鄉是幷州。賢甥，聞的番兵信急，家中催你回去，那聲息可是如何？〔生〕番兵將逼成都，家下甚是驚惶。

【黃鶯兒】烽火接天紅，遍郊原，掃地空，千山草木都驚動。家山幾重，家書數封，子規喚起離鄉夢。思忡忡，神魂萬里，飛向錦城東。〔末〕賢甥在此，諸事多借料理。今家書催逼，只得暫放你回去，一路上切須保重。

【前腔】胡馬勢縱橫，阻兵戈，道路窮，歸途千里多驚恐。行人偶逢，把音書早通，莫教人望斷風波重。〔外旦〕三哥是必再來！〔合〕去匆匆，烽煙息後，重到這錦堂中。〔生〕小甥自當便來。〔末、外旦〕如此可且暫別。一川水釀離人淚，九曲腸迴游子情。〔下〕〔旦上，見介〕今日忽聞東歸之信，使妾心惘然，何以爲情！

【山坡裏羊】聽檐外鵲聲飛送，驚起繡幃幽夢。憶當日，錦堂前共奏求凰詠。兩意中，靈犀一點通。又誰知今宵影裏，〔掩淚介〕影裏成歡寵。枉教我，淚滴寒塘萬點紅。朦朧，昨相逢也是空。匆匆，恁思量也是空。〔生〕小生自那日初到，便蒙小姐見愛啊。

【前腔】感謝佳人情重，一見把春山雙縱，和我繡窗私語盟香永。恨轉蓬，花飛水自東，風流回首驚殘夢。隔斷深閨路幾重。匆匆，別離頃刻中。朦朧，今宵那處逢？〔旦〕擁爐之約，彼此銘之肺肝。今雖未獲同歡，豈得不與同怨也！

【皁羅袍】說起離愁千種，恨天公阻隔，萬里巫峯。聽枝頭杜宇夜啼紅，倩不得蜀山鸚鵡飛傳夢。惜花軒外，憑欄意慵。繡花窗下，相思淚濃。離情此際應相共。〔生〕兩月以來，雖未獲身侍妝臺，然夢魂耿耿，無刻離於左右。今匆匆別去，未知相見何夕，好是傷情也。

【前腔】驀地角聲吹弄，把離情喚起，魚水難同。想當日啊，殷勤剪髮表深衷，生生的願得諧鸞鳳。桃源香徑，何時再通？瑤臺月下，何年再逢？淚痕溼透青衫重。〔旦〕別後離情，妾亦同之。妾有詩一首，贈兄爲別：綠葉陰濃花正稀，聲聲杜宇勸春歸。相如千里悠悠去，不道文君淚溼衣。〔生〕感謝厚意，小生謹和詩一首：密葉重幃舞蝶稀，相如只恐燕先歸。文君爲我堅心守，且莫輕拋金縷衣。小生還有一言，敢道麼？〔旦〕有話何妨。〔生〕小生與姐姐正及婚時，喜的兩下未曾聘定，切謂老天不爲無意。適聞綠葉陰濃之句，使人未免生疑也。

【解三醒】我和伊，雖然是妹兄情永，卻更比夫妻般恩重。爲干戈打散鴛鴦夢，怕重來時節啊，花飄謝，葉陰濃。我做了庾蘭成愁來空賦香奩詠，你做了楚巫娥夢赴高唐若個峯。心堪痛，可一似青青楊柳，別嫁東風。〔旦嘆介〕妾此心君還未知道啊！

【前腔】休道是折柔條春光飄送，我甘守着翠屏雙鳳。想着擁爐對語私相共，也當做了片刻裏，並乘龍。待來時啊，還你個依舊春風花笑擁，則願你長向高唐來夢中。思還痛，休教人倚樓望斷，萬里歸鴻。〔生〕深謝姐姐愉憐念。但小生此去，來期尚未可準，兩地相思，若不病死，定應害死了。〔旦〕古云：“有情那怕隔年期。”只要辦取堅心，好事豈在匆忙。

【掉角望鄉】說歸期，心勞意忡。訂來期，恩濃情重。願兩下相全始終，休認做蜂狂蝶哄。〔合〕夢相從，情相共，兩和同，今生即世諧歡寵。鴛幃裏，繡帳中，願心兒早把連枝種。〔生〕小生頃已辭過舅妗，即此相別了。

【尾聲】別意懶，歸愁重，何時花下更相逢？今夜啊，則是夢斷蕭蕭古驛中。〔下〕〔旦〕申生去了。我和他兩情空切，後會難期。人前啼笑，俱有不敢。暗地思量，益增惋嘆。今日乃稔知這相思別離滋味也。

匆匆南浦別離時，雨過櫻桃血滿枝。

淚眼逢人頻自掩，幾番偷寫斷腸詩。

●第十六出 城守

【六麼令】〔雜扮守城軍上〕禁城圍繞，密密扎扎排列槍刀。女牆邊，幾點陣旗飄。輪班去，走周遭，遍城頭巡視無昏曉，遍城頭巡視無昏曉。俺們是把守成都的軍丁，因爲番兵入犯，奉帥府軍令，着俺等排家編戶，上城把守，只得晝夜在此巡警着。〔生衆扮隊長上〕

【前腔】槍星掃，潑潑騰騰殺氣兵妖。怯書生，權著短徵袍。軍和士，要和調，把城頭休折倒中軍號，把城頭休折倒中軍號。俺們是成都府生員監生人等，爲因番兵入犯，百姓丁男，排家編戶，上城防守。俺們派爲什隊長，晝夜在城上提帥丁壯人等。各位諸兄，俱要小心著意！〔生〕小生自眉州新到，守城事宜，未曾諳習，全望諸兄提帶。〔衆〕我們做秀才的，只好著寬衣，扯大袖，講些太平話兒，怎教我們在此守城？〔生〕如今各邊上監軍置使等官，都要秀才做哩。〔衆〕做是做了，只把些地方兵馬不着。〔生〕你道秀才不慣，那些拿長槍舞大劍的又誰慣哩？〔衆〕說的有理，今日既派定在此，只得大家勉強支持。〔下〕〔淨番衆上〕

【前腔】順風揚噪，遍搶郊墟，萬姓奔號。咱這裏，篩鑼擂鼓戰聲驕。馬到處，影蕭條，覷華人哭倒咱胡人笑。覷華人哭倒咱胡人笑。咱兵一路搶殺，直到成都界上了。中國軍將，無人敢當。咱們搶得婦女金銀滿載，且搬回本國去罷。〔下〕〔外衆上〕

【前腔】胡雛長嘯，撲剌剌勢似風濤，漫山漫野喊聲高。沙場上，兩兵交，死生勝敗應難保，死生勝敗應難保。塵頭起處，有番兵來了。我們無可躲避，只得拼死一戰。〔番兵上戰〕〔外衆敗下〕〔番唱前介下〕〔外衆上〕走也，走也！〔回望介〕呀，前面番兵大吹大擂去了，俺們不免趕送一程，打得勝鼓回去罷。

【前腔】塵迷日小，遙望番軍，唱凱聲驕。咱這裏，潛兵相送過河橋。等他去，盡歸巢，響鼕鼕大敲勝鼓軍前報。響鼕鼕大敲勝鼓軍前報。

虜騎縱橫勢甚兇，邊城似籜卷秋風。

果然送卻番人去，也算將軍第一功。

●第十七出 求醫

【金蕉葉】〔生病上〕千思萬思，鎮昏朝，因他淚滋。伶仃瘦，腰肢柳枝，一般兒愁人樣子。【踏沙行】密約沉沉，離情杳杳，屏山半掩餘香嫋。倚樓無語欲魂銷，天涯黯淡連芳草。小生歸來兩月，喜番兵已去，地方安妥，欲往見小姐，未得爹孃之命，不敢遽行。爲此鬱郁成病，甚時得痊可也啊。

【徵胡兵】向花箋倒寫鴛鴦字，常則是無言痛諮。新來悴損些些，春風玉一圍，羞掩羅衫衤至。都則爲那人兒，隔在楚天涯，天涯怎至。

【前腔】想當日，花亭月館談情事，佳期在茲。恨匆匆隔斷他方，相離爾許時，好信無由寄。夢魂裏遙憶著那人兒，人兒不至。我的姐姐，我今念你，你知道麼？

【香遍滿】几案上千來張紙，一張張都寫遍了他名姓兒。魃地心期長如醉，拼安排憔悴死。人前強語支，著迷只自知，誰訴與我心頭事？小姐，小姐！我叫你不應，我睡了夢你罷。〔睡，驚醒介〕

【前腔】夢中魔魅，恰便是憑欄對花私語時。淚眼滴滴啼紅漬，我和你，兩下里翠衾人獨自。我添的潘郎鬢內絲，您減卻蕭娘鏡裏姿，敢一樣情無二。〔外、老旦、小生上〕牀頭弱子病沉沉，醫藥無功愁轉深。一刻腸回三四折，須知十指痛連心。孩兒，你病體如何了？〔生〕孩兒病體，日加沉滯。〔外、老旦〕兒，你病爲何而起？想來必是往來途路，飢飽勞役所致。

【羅帳裏坐】你飢寒路途，驅馳乍歸；從軍旦夕，憂勞迭繼。〔小生〕兄弟，你敢還則爲功名失志，和著那兩般兒湊著啊，七情傷損，妙藥難醫。要這病兒痊可，算除非遣悶與停思，這病兒方纔可已。〔生〕這病連我自家也不知從何而起，可恨成都偌大地方，沒個醫人曉得的。倒不如眉州那邊，有幾個良醫，慣治無名之症，請來診視纔好。〔小生〕眉州偌遠，醫人怎肯到來？除非就醫方可。〔老旦〕這些醫人醫死的人多，醫活的人少。依我見，不消去就醫，只請個師婆賽一賽願就好了。〔外〕古云：信巫不信醫，一不治也。還是就醫的好。但病體如此，路上怎生去得？〔生〕孩兒因病求醫，須勉強而行。但爹孃在此，孩兒怎忍相離。〔小生〕爹孃吾自奉養，但願你前途保重。

【前腔】你經山覆危，切須護持。老爹孃在堂，吾當看待。〔外〕願你此去啊，安然病已，免的我日夕縈思。〔老旦〕略好便寄個信來，休教我倚門望斷信音稀。〔合〕這話兒須在你胸頭緊記。〔生〕孩兒謹記得。

〔外〕少年何事病多般，〔老〕剩得秋風瘦骨寒。

〔小生〕但願此行勿藥喜，〔合〕急須傳語報平安。

●第十八出 密約

【鵲橋仙】〔旦上〕香肌玉體，懨懨愁損，怕見紅飄成陣。縷金衣上漬啼痕，盼不得天涯人近。臨別殷勤詩語長，云云去後早回鄉。小樓記取梅花約，目斷江山幾夕陽。自那日申生匆匆別去，經今月餘，杳無音耗，好牽繫人也。

【桂枝香】多愁多悶，翠裙寬褪。碧桃邊未遂良緣，海棠下重添新恨。枉勞人意兒，枉勞人意兒。暗中思忖，誰亻秋誰問？可憐春，三分好景飄零盡，數朵飛花斷送人。我想申生啊，

【前腔】千般丰韻，石般情分。今做了流水飛花，誰肯向天涯傳訊？枉相思幾時，枉相思幾時。剛捱春盡，又嗟秋近。暗傷神，可憐眼底天台路，化做巫山萬里雲。〔貼上〕聞命來香閣，傳言向瑣窗。申家哥哥到了，奶奶請姐姐相見哩。〔旦〕果然來了，你休說謊。〔貼〕不謊，姐姐去見就是。〔背介〕小姐聽說一聲申家哥哥到了，喜逐顏開。正是：欲識心中意，全看臉上容。〔同下〕〔坐上〕

【女冠子】白雲溪口重相問，向水上覓紅塵。病殘人，更值淒涼運，怎消的春前恨。一春愁病苦難禁，只爲愁多病癒深。夙約空餘今日恨，新歡不遂去時心。小生託言求醫到此，雖蒙舅妗十分憐念，奈與小姐自到時一見之後，無緣更得相會。孤眠斗帳，好可憐人也。

【大聖樂】看一牀絃索生塵，翠衾寒，壓繡茵。六朝金粉銷磨盡，誰與我，共溫存。劉郎重到花前訊，眄斷當年花下人。嘆天涯眼底，枉將人悴損，眠睡不穩。

【前腔】冷清清四壁苔痕，靜慘慘，鎮掩門。庭花落盡愁無盡，空目斷，楚天雲。想隔牆人遠天涯近，斗帳香銷杜宇魂。枉奔馳病損，更行眠立盹，受盡了五行愁運。房中寂寂，愈覺無聊。且捱向外廡，佇望一回，或小姐出來也未可知。〔旦上〕聽的申生病體未痊，連日無便，不得往看他。如今瞞過丫鬟們，悄地瞧他去。〔生見，驚介〕我到此幾日，姐姐不一來看我，敢你心上也不記的我了。〔旦〕連日無便，不及來看你。你道我忘了啊，則頭上的可知道哩。

【駐馬聽】薄倖劉晨，間別天台隔世塵。我爲你慵臨寶鏡，羞整花鈿，倦理香雲。小窗人靜幾黃昏，挑燼坐看殘燈。憔悴因君，玉容減卻梨花粉。〔生〕我自那日去後啊，

【前腔】感夢勞魂，一日相思十二辰。似黃姑織女，兩地分開，阻隔音塵。啼痕點處翠綃新，不疼不痛多愁悶。爲爾傷辛，銀河路杳無由問。〔旦〕你龐兒果自恁般消減了，須解開愁懷方好。

【前腔】休爲傷春，瘦樣伶仃憔悴人。〔生〕我愁懷怎生解得？嘆陽臺路阻，舊恨新愁，欲去無門。〔旦〕兄何不覓一太醫診視？〔生〕太醫怎生治得！只除姐姐可以救我。〔旦〕我不會下藥，何以救你？〔生〕姐姐豈忘臨別之言乎？當初許我結姻親，曾將剪髮表真情。今日等閒便忘卻，花稀葉綠改深盟。〔旦泣介〕臨別之言，妾何忍忘？千縷青絲一縷心，與君啼別淚沾襟。暮暮朝朝思未了，海棠花發到如今。〔生〕既如此，何坐視我死而不救乎？〔旦〕日間人衆，無可爲計。今夜兄可逾窗到妾寢室，妾與君謀之。等的那晚妝樓外月兒昏，和你雙雙細數春前恨。〔生〕前蒙見約，忽爲暴雨所阻。今日待到更闌，又恐他變啊。〔牽旦衣介〕不如趁此良辰，且向小窗探取梅花信。〔旦推介〕此廣庭也，十目所視，休得如此。〔貼、醜衝上〕〔生、旦驚下〕〔貼〕湘娥姐你見麼，俺姐姐和申生在此私語，見我們來時，驀地驚散了。〔醜〕正是，小姐一向害的是木邊之目，心上之田，如今做的提燈就火了。〔貼〕怎麼說？〔醜笑介〕着手了。

【剔銀燈】一個是風魔俊儒，一個是懷春倩女，驀見他香鬟並偎在花前語，出落得雙眉偷聚。他兩個做夫妻，倒好是一對兒。躊躕，看青鸞並舞，暢好是春風畫圖。〔貼〕俺姐姐常時則是口硬。

【前腔】他向人前剛則有三分冷語，無人處早露出十分情緒。分明是迎風待月浦東戶，兩下間偷吟詩句。支吾，藏根露蕊，做不的個好人家女模。〔醜〕我和你悄悄打聽，看後來怎麼，促他個鵝兒。

〔貼〕密語向欄杆，〔醜〕包藏九里山。

〔貼〕欲知花下信，〔醜〕好向冷中看。

●第十九出 歸圖

【掛真兒】〔醜上〕夙世常拖花酒債，天生就風流滿懷。錦帳牙牀，黃昏曉旦，少個人兒陪待。小子生年二十，素性只貪酒色。不羨富貴豪奢，得個美人願畢。小子要娶一個絕色的女子做渾家，前已着馬小三、戈小十兩個遍去尋訪，圖畫真容來看，這幾時怎生還未見回話？急的我似熱地上蜒蚰，好耐煩不得哩。〔二淨持畫上〕

【光光乍】生小學成乖，說騙作生涯。鑽懶幫閒人無賽，高佔鶯花風月寨。俺兩個奉着大爺的命，尋訪美人，圖畫真容。如今共得九人，疾忙回大爺話去。〔見介〕〔醜〕你兩個去了許久，方纔回來，急得我夜夜心頭火出。如今共訪得幾個美人？快將圖來我看。〔二淨〕我兩個費了萬般心力，共覓得九個。大爺瞧着，一個個教你麻倒哩。

【駐馬飛】承命宣差，遍訪多嬌女俊才。大爺你覷：他傾國傾城態，絕世應無賽。茶，菩薩坐蓮臺。掛在書齋，日夕燒香，頂禮千千拜；拜得多嬌活現來。〔醜看畫麻介〕咦，真好標緻哩。

【前腔】一見疑猜，恰似神女紛紛下楚臺。春月生光彩，春柳凝嬌態。茶，杏臉與桃腮，笑影ㄉㄉ，似語如生，斜倚欄杆，側瞧着教人麻上來。〔二淨〕大爺，幀將起來你看。〔掛介〕

【前腔】四壁安排，彷彿筵前列錦釵。大爺覷波，則見他一個個妙色堪人愛，俊眼將人睞。茶，雲雨若和諧，同赴陽臺，攜手扶肩，完卻相思債，做一個蛺蝶紛紛恣往來。〔醜看介〕咦，我的美人，我的心肝！怎生得到手，和你羅哩連連哩羅哩。

【前腔】甚日和諧，繡枕橫欹錦帳開。扯破湘裙釵，解散香羅帶，茶，兩手貼弓鞋，抱在胸懷，做一個粉蝶穿花，採得花心敗，一段風流天降來。〔二淨〕大爺不須急性，世上嫁女的，只要有財有勢。憑着你這般財勢，求他那一個不肯？多用些金帛，娶他到家，隨你受用哩。那時只不要忘了咱兩個。

【三學士】你是個翠帶輕裘年少才，佔春光舞榭歌臺。少不得門迎繡履三千客，戶列朱顏十二釵。殢酒簪花多氣色，管取你光光帽，好事諧。〔醜〕如此，小子當築壇拜將。

【前腔】酒泛金盃浮琥珀，早些兒拜將登臺。佳人宛轉敲金拍，醉客佯狂飲繡鞋。謝你冰人成眷愛，光光帽，喜滿腮。

〔二淨〕畫裏容顏絕代無，若教對面更何如。

〔醜〕擬將頂禮焚香拜，夢裏須教一會吾。

●第二十出 斷袖

〔貼上〕日上小姐和申生在庭前密語，今晚間把房裏陪伴的都打發到奶奶房內去了，意是怎麼？待湘娥姐來，商議了，瞧破他。〔醜笑上〕飛紅姐，你道世間罕不罕？一樁怪事幾曾見，小小姐兒慣成精，今夜房中學偷漢。〔貼笑介〕你道這奇了，這還不希罕。你道那個釣魚不用鉤？那個引針不用線？只有我家小姐奇又奇，偏背了我們自偷漢。今日老爺不在家，奶奶身子不快，小姐叫房內人，都來相伴奶奶，這分明日裏兩個約下了。我們且不要說破他，夜間看他怎麼。正是：繡窗嬌女學風流，〔醜〕漏泄春情雙鳳頭。〔貼〕隔牆有眼偷瞧見，〔醜〕羞麼羞也羞麼羞。〔同下〕〔生上〕欄杆倚遍盼斜陽，玉露沉沉漏更長。爲赴海棠花下約，趁他明月照東牆。早間蒙小姐約在繡房相會，盼不的天兒早黑也。今更闌夜靜，逾窗到此，只索悄悄的踅過荼蘼架去。

【水紅花】聽枝頭啼煞後棲鴉，省宣譁。晚妝樓下，澄澄玉宇淨無瑕，腳兒查，露濃苔滑。轉過了低矮矮荼蘼架側，是甚的抓住我也？則被棘針兒抓住了咱衣衩，索忙閃過那海堂花也羅。〔下〕〔旦上〕妝ト深深燈影迷，倚窗聽罷老烏啼。何事期郎郎未到，則怕是郎處樓高月上遲。日間約申生晚夕相會，今更漏已沉，怎生還未到也？

【前腔】眉無語對燈花，是誰家鳳簫吹罷？銀河耿耿月生華，影交加，花枝低亞。忽聽驚飛何處，撲剌剌樹頭鴉。〔聽介〕敢是那人兒叩響小窗紗也羅！〔生上〕來此是熙春堂下，庭廣無人，四圍寂靜，好怕人也。

【梧桐花】漏沉沉，更殘罷。身立在淹淹冷露下，心頭丕丕驚還怕。呀，小姐窗兒開著哩。〔覷介〕看他紅綃半嚲，蟬鬢輕羅。眉橫秀色，似雲影春山。臉映蟾光，如玉沉秋水。舉首對天，一若重有憂者。玉人兒隱斂着雙鬟向窗紗，盈盈的眼尾侵波盼望殺。他可對嫦娥訴不盡衷腸話。〔扶窗介〕〔旦驚喜介〕呀，申生你來了！

【繡帶兒】柳梢頭垂垂月下，漸時轉過鄰家。我這裏剪秋波望斷花陰，你驀地偷展窗紗。喧譁，您個俊相如色膽天樣大，險把小膽的文君驚殺。聽鼕鼕長更未煞，且和你並坐窗前，消停閒話。〔生〕

【前腔】無瑕，嬌臉兒教人愛煞，可便是月殿裏嫦娥，向人間並倚菱花。念小生濁世凡胎，怎配的上閬苑仙葩？星槎，似莽張騫夜犯銀漢下，待和你鵲橋偷駕。覷今夜清暉可佳，兀的是一刻良宵，千金高價。〔旦〕

【前腔】嗟呀，小兒女婚姻事大，可怎生輕輕的窺宋鄰家？都只爲貪戀多才，全不顧禮法相差。〔生〕夜漏過半，幸會難逢，可就枕也。〔旦〕年華，如今弱小剛二八，曉什麼風流調法。消停坐，同看月華，喜的是掛影嫦娥，伴人幽暇。〔生牽旦，旦推介〕〔生〕

【前腔】堪誇，燈兒下嬌嬌恰恰，似相逢夢裏巫峽。妝點煞錦繡鴛幃，鎮風流花月窗紗。嬌娃，夜深更永花睡罷，且和你效綢繆鳳鸞同跨。定婚店紅絲暗加，早則是殢玉留香，恣情歡洽。〔牽旦衣行介〕〔旦〕

【隔尾】小文君初把香車駕。〔低介〕奴年幼不諳世事，您俏相如呵，休將人認做了夜奔臨邛素有瑕。〔生〕不待多言，俺則與你細探著這一朵葉底風藏藕子花。〔下〕〔貼、醜上〕事要不知，除非莫爲。你聽小姐房內，唧唧噥噥半夜了。小姐你做的好事，尚兀自口強哩。

【醉羅歌】躡足躡足將紗窗亞，聽他聽他兩情呶。那申生呵，夤夜逾牆入人家，似待月西廂下。梅香告道，把偷花漢拿；夫人知覺，把偷香賊拿。隔窗有耳全不怕。這也怪不得申生，世間只有女人偷的男子漢，那有男子漢偷的女子？細詳察，都是他，庭前細語那根芽。〔貼〕我們聲張起來，一來小姐見怪，二來壞了申生行止。且躲着，待申生出房來捉住他，看怎麼說。〔醜〕是。〔同下〕〔生、旦攜手上，生〕

【太師引】錦繡榻，春無價。〔看袖介〕軟香羅，紅生翠加。〔旦〕羞答答看怎的？〔生〕想今宵被窩裏情愛，可一似兩鶼鶼共戲晴沙。嬌羞弱體驚扎撒，香汗惹細雨花。嬌聲顫鶯啼暮衙，當不的這嫩腔腔尤€殢雨嗚囁。〔旦〕更漏將盡，怕人知覺，你且去罷。〔生〕怎忍去也。

【前腔】燈影下，多嬌奼。〔摟介〕痛相憐，情傾意洽。〔旦指袖介〕認取這點胭脂，春生衣袖。〔剪袖介〕留此爲他日之驗。願你後日呵，休忘卻今夕韶華。妾女子也，情牽意惑，殊乖禮法，幸稍祕之。囑檀郎莫向人絮刮，輕輕的葬送兒家，空留做風流話巴。〔生〕小生怎敢，雞聲催曉，虯漏已殘，如今只得告去。〔旦〕來宵呵，則和你早相會在那花陰月影簾下。〔旦下〕〔生將下〕〔貼、醜衝上〕話巴話巴，夫人知覺。〔生慌介〕知知覺些什麼？好姐姐遮蓋咱。〔貼、醜笑介〕申生，你是讀書君子，怎做這勾當哩？

【袞遍】燈前偷折花，燈前偷折花，一弄多奸詐。夤夜來家，色膽如天大。夫人知覺，怎肯幹休輕罷？〔生〕既泄漏，求恕饒，二位姐姐呵，休幹把人相驚唬。〔貼〕你秀才家偷香竊玉，當做賊論，不道輕輕的饒了你。〔生〕我到此也無別事。

【前腔】空庭看月華，空庭看月華，閒向窗前話。沒甚他情，怎不干休罷？〔貼〕你看月看到小姐房裏去？你早則招了，如今又倒抵賴。俺小姐呵，可似海棠零落，春風一把。〔醜〕好好一個小姐，如今不知弄做怎麼了。〔合〕你還則是硬口兒說出這平安話。〔生笑揖介〕如今都不消說，二位賢姐，肯休便休了。不休，……〔貼〕不休怎麼？〔生〕不休呵，少不得他做鶯鶯，你做紅娘，勾引的名兒，大家去不得。〔貼〕看這慣偷老婆的賊漢子，我們如今權饒你這一次，你如何謝我們？〔生〕我客中別無一物，就把這身子謝你罷了。〔貼啐介〕要你身子怎麼！〔醜笑介〕你先謝那個？〔生〕三人同睡罷。〔貼〕呸！虧你不識羞的臉兒。〔生〕二位賢姐，

【尾聲】你來朝莫向人前話，謝娘行遮藏了那些。〔貼、醜〕別的休閒講，你則索花下燒香拜誦咱。

〔貼〕蟾宮偷折桂花枝，〔醜〕恰似西廂待月時。

〔生〕好把風聲細藏隱，莫教鸚鵡語人知。

●第二十一出 遣媒

〔末院子持包袱上〕受命華堂上，投身驛路中。自家院子，受老員外的命，因爲三官人到眉州舅爺家，將次半載，着我持書接他回來。一路奔馳，天色又早晚了。

【一封羅】天涯子未旋，寄音書，忙向前。涉水登山日漸晚，搖曳旗亭酒望懸。羣羣飛鳥，棲遲樹邊，行行徵旅，消停店間，待來宵早把徵塗踐。〔下〕

【臨江梅】〔生上〕回首深閨人已遠，前宵好夢茫然。餘香猶在錦■邊，白日情牽，黑地魂連。離合悲歡一樽酒，南北東西十里程。好夢自來留不住，匆匆雞唱五更聲。小生與小姐相敘，正在歡濃之際，被院子促我回家。只得辭了舅妗，趲行而歸，一路上好無聊也。正是：一般翠柳短長亭，歸路不如去路好。到此已是家中了，我自進去。〔外、老旦上〕天涯遊子歸期晚，堂上衰親望眼抬。忽聽檐前喜鵲噪，愁顏化作喜顏開。〔見生介〕孩兒你回了。你到舅家，怎生一向留滯在那裏？〔生拜介〕

【奈子宜春】去時節，花發庭前，恰歸來，葉滿平川。經今半載，晨昏不見。〔老〕當初囑咐你早早回來，你怎生忘了？〔生〕孩兒何敢有忘？只爲舅妗苦意相留，因此上未得把歸鞭即展。拜啓，望雙親憫念，恕兒之譴。〔外〕

【前腔】你去他家，半載週年。我叫你回來呵，第一來怕你爲飄零，拋棄韋編。〔生〕孩兒怎敢。〔外〕二來你年已長了，鸞幃鳳錦，未得遂乘龍佳選。聞舅家百一姐呵，他貌端妍，尚兀自未牽紅線。今日待遣媒人特往，爲求姻眷。〔生背介〕如此早則喜也！〔外〕我已着院子喚媒婆，怎麼還未到？〔醜上〕

【宜春令】能撮合，慣廝連，一憑咱花詞巧言。把仙娥引動，吹簫搭上神仙眷。〔見介〕老員外，老安人，喚媒婆做什麼？〔外〕俺家官人要求親，特來喚你。〔醜〕媒婆就去，只要你拖地紅羅，管成就釵頭金燕。我替人間，專一爲行方便。只不知要到那一家？〔外〕是我安人家舅爺，今在眉州爲官，有女芳年，名喚嬌娘。

【前腔】男和女，結好緣，仗冰人把紅絲暗牽。〔醜〕親上親，錦上花，媒婆去時，包他一說一肯。〔老〕你拜上俺舅爺呵，我和他舊家門戶，似朱陳世世諧姻眷。專望你千里佳音，早完成百年歡宴。〔外合〕謝你媒婆，有的是數貫青蚨，幾匹紅絹。〔醜〕今日良辰，即當前去。〔外〕爲傳芳信仗良媒，〔老〕管取姻緣百世諧。〔生〕天上青鸞應有託，〔醜〕人間紅葉不須猜。〔外、老、生同下〕〔生急上〕媒婆慢行，慢行。〔醜〕呀，官人趕來什麼？〔生〕我有密情告你。〔揖介〕

【三學士】拜告您冰人聽我言，這事仗托周全。〔醜〕不消官人說，我自當竭力。〔生〕不瞞你說，我和那小姐呵，星前曾結三生誓，今日的月下重尋即世緣。〔醜笑介〕元來新人倒是舊人了。〔生〕爲此專望你一力總成，果得百年成愛眷，我把心香，答謝天。〔出書介〕我有書一封，央你密地送上小姐。〔醜〕這使得。你兩個

【前腔】才子佳人情不淺，早些兒結盟月下花前。你將這錦箋一幅傳心事，我把紅線千條繫好緣。管取兩人成愛眷，夫妻美，晝錦圓。〔生〕果得如此，我私下還有重謝。

【尾聲】這段姻親不偶然，〔醜〕想老天定與諧姻眷。〔生〕還望你早去早回，我則佇待青鸞把好信傳。

〔生〕密語說真心，憑媒寄好音。

〔醜〕佇看河水側，綠柳插成陰。

●第二十二出 婚拒

【普賢歌】〔醜上〕媒婆慣會使花脣，我做媒婆更有名。東家去說親，西家去說親，十處說親十處成。媒婆媒婆，道路奔波，未知今日，命運如何。我奉申老員外命，來此求親。問說此間已是王老爺的衙了，不好徑進去，且叫一聲：管門大叔那裏？〔淨上〕堂上晝閒人不到，階前吏卒走如牛。這婆子那裏來的？〔醜〕我是成都特差來求親的，望大叔通報。〔淨〕少侍，老爺已上。〔末上〕

【搗練子】年已暮，鬢將星，膝前一女正娉婷，甚日紅鸞雙照影。〔淨報、醜見介〕〔末〕你是誰家所差？〔醜〕聽稟：

【玉山供】奔馳方定，爲申家郎，特來問親。〔末〕那個申郎？〔醜〕就是老爺姑爹家。那三官人呵，恰天生，才子佳人。美夫妻，翠鸞堪並。門闌喜慶，是夙世紅絲牽定。姑爹和姑奶奶拜上老爺呵，道是兩下姻緣好，念前情結取今日此姻盟。〔末〕

【前腔】承他來命，我心中非不願聽。只一件，我小姐和申郎，本是個兄妹排連，怎做得夫妻匹聘？〔醜〕這也何妨，申官人才俊聰明，是老爺素曉得的，招這女婿也不枉了。〔末〕雖然他才華獨勝，有日向龍門高聘。爭奈我家小姐，無分與仙郎配這姻盟，空勞紅葉爲傳情。〔醜〕還望老爺允諾。〔末〕你既到此，且見了奶奶，再作商議。〔外旦上〕遠聽冰人語，來傳月老書。〔見介〕〔末〕媒婆遠來，可留他茶飯。〔下〕〔醜〕申官人求親，專望奶奶主張哩。

【前腔】女兒家婚聘，是和非憑娘主成。申官人是天上仙桃，伊小姐是日邊紅否。雙鸞並影，佔盡了人間佳勝。奶奶與他成就了，這段婚姻事，美恩情似天邊烏鵲渡雙星。〔旦潛上，聽介〕〔外旦〕

【前腔】家門廝稱，論婚姻端然可成。但女兒事須聽着他家尊，我做孃的如何折正。天緣若定，終有日乘鸞相慶。〔醜〕姑奶奶再三拜上奶奶。〔外旦〕你去拜覆姑奶奶呵，休得忙相倩，做姻親，還要端詳仔細問神明。〔醜〕這頭親事，不消疑得，問神明怎麼？小姐在那裏？待媒婆也請見一見。〔外旦〕丫鬟請小姐出來。〔旦徐步出，低唱〕

【玉抱肚】銀屏低映，聽的俺孃親，話兒全無準誠。我和申生呵，是雙雙比翼鴛鴦，怎忍教分飛孤另。〔嘆介〕相思風月錦前程，今後方知沒四星。〔醜見，低雲〕小姐非申家郎君之情人耶？〔旦竦然，低應介〕是也。〔掩淚介〕〔醜低嘆介〕我看小姐呵，

【前腔】低聲相應，則見白泠泠潸然涕零。怨黃姑隔斷銀河，溼鮫綃，淚花偷迸。悽悽腸斷不堪聽，楚峽猿啼第幾聲。郎君有手書，着我送上小姐。〔出書付旦〕〔旦袖介、下〕〔醜〕小姐玉貌花容，和申官人錦心繡腹，正是一對兒。況小姐芳年及笄，奶奶休蹉過了這門好姻緣呵。〔外旦〕

【前腔】青鸞須並，美姻緣知他怎生。因老爺在任，把小姐淹滯在此。雖今日正及韶年，還則是未行花運。待他明月照雙星，笑看春風開雀屏。〔醜〕待媒婆再見老爺懇求，奶奶還攛掇一聲。〔末上〕媒婆，姻事不成，不好留你，你拜上姑爹說：

【伍供養犯】婚姻不成，非我妝喬。申家官人呵，他是才俊書生。有朝身貴顯，別選結良盟。我小姐區區陋質，怕配不上舊香荀令。〔醜〕老爺休謙。這頭親，那個不說相當的？〔末〕你且自消停去，不必再丁寧，自古姻緣皆由前定。〔醜〕姻緣姻緣，只要老爺肯就是了。

【前腔】姻緣正等，一個是人世裴航，一個是仙府雲英。藍田堪種玉，何必上瑤京。親上親，錦上花，可正似溫郎昔日，重配上玉臺雙鏡。〔末〕我意已定，不必重提。〔醜〕親事不是，媒婆怎生去回覆？千里空歸去，羞殺俺做媒人，要把良緣，赤繩牽定。〔末怒介〕

【前腔】你話兒不省，要結良緣，須按人倫。如今朝廷立法，內兄弟不許成婚。他弟兄相廝喚，怎可作姻親？你向他行拜上，少什麼貴豪門，綵樓招聘。媒婆，疾早歸家去，莫消停，這縷紅絲，向別家牽定。〔下〕〔醜〕罷，罷，說親不成，則索告回去，還請小姐別一別。〔外旦〕丫鬟請小姐出來。〔旦上〕〔醜〕老爺堅執不從，小姐自家說一聲也好。〔旦〕媒婆，我是女孩家呵，

【江兒水】提起那婚姻事，欲言待怎生。我和他花前曾把深盟訂，指望百年諧歡慶，誰知一朝打散鴛鴦頸！這都是咱紅顏薄命，要結婚姻，則除向碧紗廚等。〔醜〕好好一頭親事，則老爺不肯，擔閣了兩下。〔旦嘆介〕

【前腔】錦片前程事，怨天公不作成。休，休，我拚做個鴛鴦盡老成孤另；繞樹南飛烏鵲冷，怎肯把琵琶別抱秋江暝。離合緣契，此乃天之爲也。三兄無事宜來，無以姻事不諧爲念。〔出書介〕你把我書中意呵，說與我那多情人聽。今世來生，休忘卻了夜香人靜。〔下〕〔醜〕別過小姐，告謝奶奶，媒婆去也。〔外旦〕你多多拜上姑奶奶和官人，休以婚事不成爲怪。〔醜〕媒婆曉得。

【尾聲】疾忙銜卻夫人命。〔外旦〕枉勞你奔波千里路途行。〔合〕也只爲不是姻緣難強成。

〔外旦〕自古姻緣非偶然，〔醜〕定有紅絲暗裏牽。

〔外旦〕說親不遂休埋怨，〔醜〕謀事在人成在天。

●第二十三出 妓飲

【海棠春】〔淨上〕五陵豪貴知名早，遍柳陌，行轆俱到。呼酒挾佳賓，共向花前倒。少年心事欲拿雲，氣概風流衆所尊。指點銀瓶頻索酒，倒翻金版共論文。自家陳仲遊是也。生在豪門，長於貴族，結交才彥，素擅英聲；識納名姬，頗邀俊譽。男則與申厚卿爲友，女則和丁憐憐爲伴。詩酒唱酬，往來不倦。如今屢次拉申厚卿到丁憐憐家飲酒，他只推故不去，未知爲何？丁憐憐也屢催俺拉他同去，昨掩自往相約，方纔許諾，這早晚敢來也。〔下〕〔生上〕

【前腔】相攜紅袖花間飲，行步懶，不知因甚。爲念玉樓人，淚滴胭脂滲。昨遣媒婆到舅家求婚，未知成否如何，好生牽掛。今日陳仲遊約我同訪丁憐憐，本待不去，喫他再三相央，只得勉強走一遭也。〔下〕〔貼、醜同上〕

【念奴嬌引】〔貼〕妓家門徑，常則把財相貴重，錢爲親戚。一任你風流才俊子，錢盡也都須迴避。俗客相隨，可人不至，淘盡虛脾氣。〔醜〕姐姐，你雖是千伶千俐，怎跳出這醃讚的生計？〔貼〕煙花爲姊妹，〔醜〕露水作夫妻。〔貼〕老大無人至，〔醜〕門前車馬稀。〔貼〕奴乃角妓丁憐憐，這是妹子伴姐。奴家夙具姿容，兼通音律。一切豪家貴胄，雖皆有心戀我，我卻無情對他。只有申厚卿是此間才子，長到俺門行踏，我亦盡情延納。半載以來，不知爲甚，足跡杳然。昨央陳仲遊再四拉他，約於今日到來。我已備下酒餚相待，怎這時還未見到他？〔生、淨同上〕〔見介〕〔生〕間別相將半載餘，〔淨〕桃花人面憶當初。〔貼〕可憐老大容顏改，〔醜〕屢次招郎空寄書。〔生〕呀，憐娘怎出此語？〔貼〕且請坐了講。〔衆坐介〕〔貼〕申相公見棄奴家，今日甚風兒吹到也？請先飲三大杯。〔淨〕這該得。〔生〕領憐娘尊命。〔飲介〕

【念奴嬌序】佳人意美，見殷勤翠袖，幾番高捧金盃。〔醜〕申相公請幹了再斟。〔生〕小生醉也。〔淨〕你剛剛坐下，怎便說醉了？〔生背介〕回首蘭房凝望處，想燈下蹙損蛾眉。我在此飲酒，不知我小姐在那裏做甚？堪惜身在紅樓，魂飛香ト，停樽未飲已先醉。〔合〕空辜負，今番好景，花月相輝。〔淨〕憐娘吹彈一曲，侑申相公酒。〔貼〕使得。〔吹彈介〕〔淨〕

【前腔】相對，紅偎翠倚，暢高歌狂詠，開懷拚飲千石。〔生睡介〕〔淨〕撥盡檀槽，爲什麼司馬青衫偏溼。任你銀燭高燒，金盃低勸。懨懨昏倒玉山頹。〔合〕空辜負，今宵好景，花月相輝。〔貼〕我想申相公呵，

【前腔】當日，旖旎千般，風流萬種，常來花下快銜杯。今日因甚的，因甚的，醉倒筵前如泥。〔淨推生介〕厚卿史，醒來飲酒。〔生睡中呻吟介〕〔貼〕堪惑，看他冷語三分，熱心一寸，吞花眠柳少滋味。〔合〕空辜負，今宵好景，花月相輝。〔醜〕申相公睡著了，陳相公暢飲數杯。〔淨〕使得，杯子不當事，敢大碗來。〔連飲介〕〔醜〕陳相公好量。

【前腔】歡會，一個錦繡胸懷，一個江淮襟量，筵前雙勸縷金盃。〔貼〕夜沉了。〔醜〕猛聽得，猛聽得斗轉銀虯聲催。〔淨〕我也醉了，伴姐同我睡罷。〔醜〕恁的，一個醉眼眯斜，一個神魂飛悄。〔淨翻酒介〕〔醜〕翻了酒也，袖翻宮錦溼淋漓。〔合〕空辜負，今宵好景，花月相輝。〔貼〕既陳相公醉了，伴姐你扶他去睡，我在此等申相公醒來。〔醜扶淨介〕青玉案前雙勸酒，銷錦帳裏醉扶歸。〔同下〕〔貼喚生介〕申相公，〔生驚摟貼介〕我的姐姐。〔貼〕什麼姐姐？〔生〕呀，我猛然驚覺，元來卻在這裏。憐娘，夜幾時了？〔貼〕夜漏過半了。〔生〕陳相公呢？〔貼〕陳相公睡了。〔生〕我別憐娘去罷。〔貼〕夜恁深了，那裏去？〔生〕歸去不妨。〔貼〕申相公，我幾次招你不來，如今只說要去。奴身雖爲賤妓，夙昔蒙你相愛，爲甚今日佯亻秋不睬，將人恁般奚落也？

【柳搖金】情懷如醉，知伊爲誰？憶昔與君期，永遠同歡契，豈料你今朝頃刻時。甜桃酸李，對面兩參差。是了，你才子身奇，怎搭上風塵賤妓。要去就去，如今以後，再休向柳陌花蹊，柳陌花蹊，閒停車騎。〔生〕憐娘休怒，是小生得罪了。但我情緒萬千，實難相告。〔貼〕有甚難說處，只是丟了我又尋別個。〔生〕成都內外，再有誰似憐孃的，我去尋那個？〔貼〕要知心上，但聽口中。適才你夢中喚誰？〔生〕憐娘既知道了，我亦不敢相瞞。但我今所遇非復風塵中人也。

【前腔】牡丹花下，相逢異姿。〔貼〕畢竟是誰？〔生〕姓王名嬌娘，乃眉州王通判的小姐。我與他心眼兩相期，暗裏成佳會。〔貼〕生的如何？〔生〕我看世上沒這樣人，便梨花帶雪，海堂著雨，也比不的他。他較名花風韻奇，休道身兒上諸餘堪喜。只那新月映修眉，西子楊妃，應難並美。〔貼想介〕既名嬌娘，又美麗如此，豈非小字瑩卿者乎？〔生〕憐娘怎曉得？〔貼〕向帥府公子，求婚慕色，遍地訪畫真容，共得九人，此其一也。色瑩肌白，眼長而媚，愛作合蟬鬢，時有憂怨不足之狀。我至帥府內室見之，因記其姓氏，可果是此人麼？〔生〕憐娘如親見其人，我所遇的正是他。〔貼〕怪你視我猶如土壤，那人真天上人也。論嬌娘，人間罕有。要覓芳姿，要覓芳姿，則除在蕊珠宮裏。〔生〕俺那嬌娘，辭能詠絮，貌足欺花，真乃世外之佳人，不愧女中之才子。憐娘稱爲天上人，也不枉了。教我怎不愛他，怎不念他？

【僥僥令】春花嬌旖旎，春月影熹微，路入桃源相逢處，脈脈兩情迷。怎忍離？〔貼〕休道你男子們，我看了圖兒也注目不能去，但恨不一見其面。聞他腳兒極小，你去時幸將他舊鞋丐我。〔生〕他那雙小腳兒，果然值千鎰之金。我去時，便持他鞋兒來送你。〔貼嘆介〕

【尾聲】怪的將人看做閒花比，你果然是逢神女巫山那壁。〔合〕可知道雨雲深處夢相隨。

〔生〕西施嬌豔欲傾吳，千種風流絕代無。

〔貼〕畫裏猶能動世人，幾番對影自躊躕。

●第二十四出 媒復

【風入松慢】〔外、老旦上〕門闌喜氣看何如，如何音信還無？計程遙把歸期數，算今宵，定返門閭。〔生上〕夢裏佳音來到，醒來依舊蕭疏。〔外〕凡事由來系夙因，〔老〕況復婚姻百世親。〔生〕青鳥未傳雲外信，紅鸞難照月中人。〔外〕安人，媒婆到你兄弟家說親，不知那親事諧也不諧，使我好生牽掛。〔老〕昨夜燈花爆，今朝喜鵲噪，這親事一定諧哩。〔醜上〕

【鎖南枝】巴巴走，長短途，說親不成惱殺吾。財物沒分毫，滿鬢堆泥土。我想這親不諧呵，女和男兩下里都痛哭，我做媒婆枉勞碌。〔入見介〕〔外、老〕媒婆你回了，親事如何？〔醜〕我說來，員外休得生嗔，安人切莫煩惱。我去說親，幾次三番，磨了半截舌頭，舅爺只是不允。說朝廷立法，中表兄弟不許爲親。後來媒婆催迸得緊，舅爺因而發怒，速速趕離他們，走得我兩腳慌忙無措。〔老〕怎麼舅爺不從？〔外〕我算這親事，十分該有九分成的。如今不成，乃天之數也。

【前腔】婚姻事，難強圖，幹只是天公未諧鸞鳳書。〔老〕他說話強推辭，媒婆呵，你來往空奔逐。他說內兄弟不許爲親。〔合〕想他只要揀豪家成眷屬，把俺舊親戚棄如土。〔生〕奶奶怎麼說？〔醜〕奶奶說兒女婚姻，憑老爺做主。〔生〕

【前腔】聽他語，直恁般奚幸吾。他道我書生命窮難坦腹。我想古來呵，玉鏡舊臺前，都與成鴛侶。偏我今生不得與他家諧鳳卜，難道俺秀才們盡世兒做孤獨？〔醜〕雖然怪不的官人埋怨，媒婆到有一言相勸：

【前腔】你不須的，長嘆籲，想著那長安繡成花錦圖。招贅狀元郎，都是些公侯女。那時節向東牀來坦腹，方信道你書中有的是顏如玉。〔私語生介〕只可憐那小姐，

【前腔】花含悴，柳怯舒，班班翠綃香淚枯。我一提起官人呵，他未語涕先零，猛可的說不盡傷情句。如今有回柬送與官人。〔出書〕〔生密收介〕教官人休以姻事不成爲念，不分他狠爹孃喬忄敝古，幹則掇賺了詠桃花翠鸞女。〔生長吁介〕〔外〕孩兒，

【前腔】你休的，多埋怨，也是你姻緣運未疏。〔老〕媒婆，論俺家官人呵，也配的上那通經織書班大家。孩兒，我只恐你不能彀畫閣上顯崢嶸，怕什麼繡幃裏無親侶。〔合〕你且趁着槐黃候，忙應舉，待登科有的是好媳婦。〔醜〕媒婆且別去，另尋一頭好的來替官人說。〔外〕生受你奔馳，些須白金相謝。〔出砌末介〕〔醜〕多謝員外安人。將線引針針不通，〔外〕〔老〕歸來空自怨天公。〔合〕真乃是有緣千里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同下〕〔生吊場雲〕世間好事果難成，恨在眉頭痛在心。〔嘆介〕說親不成，何足掛念。但我這段姻親，怎比得別的。老天，老天，你怎這等不做美也呵！我且看小姐回柬怎麼說。〔拆看介〕呀，卻是滿庭芳一調。〔讀介〕簾影篩金，簟紋浮水，綠陰庭院清幽。夜長人靜，消得許多愁。長記當時月色，小窗外情話綢繆。因緣淺，行雲去後，杳不見蹤由。殷勤紅一葉。傳來密意，佳好新求。奈百端間阻，恩愛成休。應是奴家薄命，難陪伴，俊雅風流。須相念，重尋舊約，休棄杜家秋。咳，俺想此婚不成，再到舅家也無顏了。巫山雲雨，恐當永捐；洛浦風煙，徒然在望。對此情詞，不覺淚下。

【孝南枝】讀了詩中句，腸斷無。我和他三生結來緣分疏，數月短恩情，相隔楚天隅。新求間阻，無計成婚，因情虛負。可正是樹拆連枝，水浸藍橋路。今後這怨恨怎休也。比如今點翠斑淚滴初，怎挨徹久長天冷朝暮。相當日燈前密約，月下深盟，不分真個休了也。

【前腔】從今日，憶往初，俺把梨花笑擲同擁爐。他道事若不濟，當以死謝。細語訴衷情，相期做夫婦，到如今鸞飛鳳孤。小玉窗前，一般悲楚。提起前宵，總是傷心處。他教我勿以婚事不成爲念，我怎生得不相念也。雖是他毒意爹扯碎了鴛錦書，拚今世呵，定要和你生同衾，死同墓。

果然雲重花難見，信是風狂雨不成。

爾把尺書空寄意，我今傾淚若爲情。

●第二十五出 病禳

〔醜上〕受人之託，必當忠人之事。我替申家官人說親不遂，官人因而成病。悄地喚我商議，意待再去見小姐。怕老員外不允，託我對員外說，喚個師婆禳解。那時只雲中鬼，到外方躲避纔好。爲此特和張師婆母子商量去。〔外旦上〕

【水底魚兒】步鬥禳星，覡巫素擅名。書符咒水，無靈似有靈。〔見介〕呀，李婆婆久不見了，今日甚風兒吹的你來？〔醜〕今有一事總成你。前日我替申家官人求親，那人家抵死不肯。〔外旦〕不肯罷了，如今怎麼？〔醜〕這官人和那小姐，元是舊有帳的。如今要到他家去，怕爹孃不允，特請你去禳病，只說中鬼，須到西南方數百里外躲避方好。先有白金二兩送你，你可同我走一遭。〔外旦〕這使得，我喚了兒子同去。〔同下〕〔生病，老旦、小生扶上〕〔生〕我這病怎生休也！

【山坡羊】瘦亭亭的病骨兒實難保，軟ㄉㄉ的弱軀兒甚時好？〔老〕兒，你病中覺怎樣？〔生〕剛合着眼呵，則見嬌滴滴如花似玉那個、那個人兒到。〔泣介〕撲簌簌珠淚拋，恨則恨銀河風浪惡，將俺業身軀阻隔在巫山廟。一度思量愁魂暗消。〔合〕虛焦，焰騰騰如火燒；難熬，冷浸浸似水澆。〔生睡介〕〔外上〕孩兒的病怎麼了？〔老〕他如今剛睡着。〔小生〕兄弟病症，甚是奇怪。

【前腔】則見他忽地神魂縹緲，忽地言詞顛倒。夢中如有什麼、什麼人來到。不幾宵，龐兒憔瘦了。〔生笑介〕〔外〕這怎麼說？〔老〕敢是親事不成，失了志兒。聽他魔魔媚媚胡云道，念念風風情味惡。〔合〕蹊蹺他胸中意怎描；虛囂，枉摧殘命一條。〔外〕這分明害了什麼鬼病。昨已叫李媒婆去請張師婆來禳解，看他來怎麼說。〔醜、外旦、淨同上〕〔醜〕此間已是，我們徑進去。〔進見介〕張師婆，你怎生作法禳解，得我官人病休安康？〔外旦〕我乃異人傳授九天玄女娘娘正法，須要備辦三牲酒禮，祭請神將。燒符一道，上達天庭。燒符二道，神將來臨，附在俺孩兒身上。有鬼捉鬼，有怪捉怪，無不靈驗。〔外〕牲禮已備，便可燒符請將。〔外旦〕員外請拈香，待我燒符請將。〔作法介〕道香，德香，寶惠香，通三界香。吾奉九天玄女娘娘敕令：三界直符使者，十方從駕威靈，當境土地龍神，諸處城隍社廟，幽冥列聖，遠近至真，以此真香普同供養。伏以神威至赫，祛百魅以迎祥；法力無邊，掃羣妖而育物。今有本府本縣本坊申慶，爲因孩兒申純，夢境隨邪，病魔爲崇，特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敬請神官，奉行攝勘，有鬼捉鬼，有怪捉怪。稽首拈香，萬祈鴻鑑。〔外拜，拈香介〕

【駐雲飛】拜禱神前，無奈我孩兒病未痊。語話多虛誕，啼笑俱乖舛。茶，一病恁遷延，特備牲，仰冀靈威，早與除兇患，災難消除頃刻間。〔外旦擊牌介〕一擊天清，二擊地靈，三擊五雷，速變真形。赫赫揚揚，日出東方。金牌一響，神將來降。〔淨扮神將、仗劍立壇前〕〔外旦書符巽水介〕吾持此水非凡水，九龍噴出淨天地。太乙池中千萬年，吾今將來淨妖氣。謹請年值月值日值時值神將，速降壇前，攝勘邪魔，弗使有違。吾奉九天玄女娘娘急急如令敕。〔淨倒介〕〔外旦再巽水介〕〔淨起，跳舞介〕

【北寄生草】咒符的、咒的威光顯，拈香的、拈的情意虔。俺則見青嫋嫋法壇前幾縷香菸轉，烈騰騰半空中幾道靈符旋，勿律律醮堂邊幾陣陽風展。猛聽的那金牌響處鬼神降，則我這劍光影裏邪魔顫。〔外旦〕荷蒙神將來臨，請問纏住申生的，是何方鬼怪，甚處妖精？〔淨〕待吾神看來。〔看笑介〕我則道是甚般鬼怪，那樣妖精，原來是：

【前腔】幾個油頭鬼，將他病體纏。〔外旦〕這些女鬼，怎麼模樣？〔淨〕有一個青衣的女子呵，剪雙燈搭不上鴛鴦眷。有一個白衣的女子呵，恨荒丘長不出棠梨片。有一個紅衣的女子呵，葬輕煙訴不出香囊怨。這都是些依花附草小精妖，敢賺殺那吟風弄月才郎面。〔生作佔語介〕來的是何方神將，你敢奈何的我們？〔淨〕兀那小鬼頭你聽者：

【前腔】我是靈霄府天蓬將，奉仙符下九天。把俺那移星換斗神通顯，驅雷掣電靈光現，排山立海威風展。〔生〕你便有許多本事，也奈何不的我們。我們與申生冥數當然，你休管閒事。〔淨怒介〕這些小鬼頭，你還則要興妖作怪畫堂中，〔趕殺介〕俺待趕、趕的你潛形遁跡陰山塹。〔生〕你休趕逼我，我們與申生是婚簿上註定的，你趕時可不犯了天條？〔淨〕小鬼頭噤聲！

【前腔】低道婚簿上呵，註定姻緣好。則那活人兒怎許你死鬼纏？〔生〕古來人鬼交媾，也是有的。〔淨〕你便是閬苑上的神仙，也怎把書生戀？你便是水殿裏的龍神，也怎做陽人眷？你便是八洞內精妖，也怎與才郎綣。你待將他遊魂攝向嚇魂臺，俺則把你羣邪押赴驅邪院。〔生〕罷，罷！你如今趕的我緊，我且暫時迴避。少不得二五三七四六之辰，重來相會，怕你也跟不住他哩。〔生昏睡介〕〔淨〕小鬼頭去了。申慶，你一干人聽我分付：冤魂夙世苦相纏，今生重結好姻緣。直須時地逢雞犬，方保平安病體痊。申純醒者，吾神去也。〔倒介〕〔外旦〕天神分付了，官人病體即好，員外可拈香謝將。〔外拈香介〕

【駐雲飛】感應無邊，凜凜威光信儼然。邪魅俱驅遣，疾病應無患。茶，香繞玉爐煙，謹備牲，俯向法壇，叩首三千遍，恭送靈神上九天。〔淨醒起介〕一覺好睡也。〔生〕〔醒介〕好睡也。天色幾時了？我如今頓覺精神爽快，可是爲何？〔外〕孩兒你才方睡中覺怎麼？〔生〕只見一金甲神將，進房中驅趕幾個女鬼出門去了。〔老〕張師婆符好靈驗也。〔外〕恰纔天神分付的怎麼說？〔外旦〕天神道冤魂夙世苦相纏，言此鬼是官人生前結下的。今生重結好姻緣，因是冥數使然，故此不好拿他。方纔官人說，那鬼躲過二五三七四六之日重來，天神特教官人遠避。他道是：直須時地逢雞犬，方保平安病體痊。巽爲雞，巽西南也。戌爲犬，後日是壬戌日。教官人後日起身，到西南方數百里外躲避，方保平安。若待惡鬼重來，再驅遣他便難了。〔外〕神人之言雖是，但西南方何處可以躲避？〔小生〕只有舅家在西南方數百里外。〔外〕前日求婚不遂，怎好又去？〔老〕這也不妨，只要孩兒病好。〔醜〕正是：新親不成，舊親還在，便去也無妨。〔老〕當初孩兒有病，一到舅家便好了，如今畢竟去的是。〔外〕如此可先着人去說，隨後起身罷了。且將白金二兩，謝了張師婆。〔外旦〕多謝員外。

神語分明說與伊，急須遠避莫遲疑。

此行保得身無恙，心病還將心藥醫。

●第二十六出 三謁

【虞美人】〔旦上〕春花秋葉何時了？斷送情多少。不勝清怨滿東風，爲憶多情，閒步小簾櫳。〔青門引〕乍暖還輕冷，風雨晚來方定。庭軒寂寞近清明，殘花落盡，添卻去年病。追思舊事重難醒，人去重門靜。那堪婚姻間阻，銀河望斷雙星影。奴與申生別後，媒婆來問親。奈我爹爹不從，有辜夙願。昨有人來說申生患病，要到我家將息。今日我爹孃俱到隔鄰王寺丞家看花，則索向庭外盼望申生去也。

【羅江怨】綠窗香霧濃，花飛亂紅，劉郎昔年花下逢。只今日啊，桃花依舊笑春風也。思量前事，猛然淚橫，離鸞別鳳何日同？恨也天公，不與成歡寵。淒涼卷未終，淒涼卷未終，風流運怎通，枉結下山海樣恩情重。想當初花前與他相會呵，

【前腔】合歡意正濃，他同我同。嘆今時去來如轉蓬，幾番無語怨天公也。匆匆，歲月，花西水東，尋思往事疑夢中。冷冷悽悽，他那裏恨壓眉尖重。我這裏愁添淚點紅，愁添淚點紅，姻緣甚日逢，都付與春前夢。身子睏倦，且在秀溪亭上少坐片時。〔坐介〕〔生上〕此地睽違已隔年，重來門戶尚依然。春風與我如相識，時遣流鶯奏管絃。小生爲想小姐成病，託言中崇，來此躲避。覷這門前風物如故，煞可感人也。

【瑣窗寒】想當年此日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到如今，還則見桃花笑對春風。當初指望同諧連理，今所望不諧。可憐人情已改，舊歡如夢，我和他敢一般兒意愁心冗。〔見旦介〕呀，前面亭上獨坐的，正是小姐哩。〔旦起介〕這來的是申生哩。〔生〕此間驀地忽相逢，怎禁四目相看悲痛。姐姐間別無恙？〔旦〕哥哥萬福。〔生〕姐姐何故獨坐於此，舅妗安在？〔旦〕今日王寺丞家邀我爹孃去看花，至暮方歸，兄可同此暫坐。〔同坐介〕聞的你有恙，龐兒果恁消減了。

【前腔】對花枝寂寞東風，可正是一樣清光照病容。自昔親議不諧呵，嘆巫山雨跡無蹤。今生夙世化作一場春夢，再跨不上翠臺雙鳳。兄今來此何干？往來風雨路塗中，空害得愁病沖沖。〔生〕日月未久，何爾想忘？我自別後，行止坐臥，何啻夜月屋樑之思。中間請命嚴君，冀諧媒妁，天不從人，竟辜夙望。今百計重來，以尋舊約，乃有再來何干之詞，我之人計，不以甚乎？

【繡太平】我爲你挨不徹更長漏永，我爲你花前淚滴殘紅。想婚姻不遂于飛，拚的個諧連理死也相從。匆匆春宵敲斷五更鐘，早驚散合歡雙夢。猛提起，越教人斷腸悲痛，更說甚伊心我心，誓盟山重。〔旦〕兄心果如金石，妾何敢忘也。

【針線箱】您意兒天長地永，我脈脈地芳心自懂。倘果我今生不得諧鸞鳳，爭似當日翠衾休共。感謝你雨雲不改三年夢，難道我花月空拋一夜風？〔拜介〕越教人知重。我今後呵，把兩衷情，都一樣的訴與蒼穹。〔生旦攜手行介〕〔合〕

【東甌令】魚和水，兩和同，才子佳人情意濃，到頭有日成歡寵。〔見舊詩介〕〔生〕舊館窗幾依然，所題詩名濡翰如新，歲月已遷，可傷人也。〔合〕堪嘆惜，多悲痛，年前景物眼兒中，忽地似飄蓬。〔內〕老爺奶奶回了。〔旦〕家人傳呼爹孃已回，你可到中堂迎候，我暫迴避也。〔下〕〔末、外旦、貼、淨、醜從上〕

【不是路】賞遍芳從，春色年年好處逢。花香送，酒闌人敬夕陽中。〔生迎拜介〕入簾櫳，堂前頓首忙趨奉。〔末、外旦〕呀，三哥到了。聞你有恙未痊，這雙鬢依稀帶病容。心還恐，路塗奔逐多勞冗。切須珍重，切須珍重！〔生〕蒙舅妗垂念。〔末〕你病爲何而起？〔生〕

【前腔】命犯災兇，病入膏肓藥怎攻。〔末〕病中怎麼光景？〔生〕多驚恐，夢中恍惚鬼神逢。〔外旦〕此皆三哥心神不定所致。〔末〕你意匆匆，功名失志精神懵。這也不消用藥，則要遣興消愁你病自松。〔生〕惟舅妗憐其微恙，再造之賜，沒齒不忘。相驚動，一枝暫借鷦鷯共。感承恩寵，感承恩寵。〔末、外旦〕舊時館舍如故，住此何害。想你病大率功名失志所致，與那飢飽勞役的不同，還須善自保攝。

【短拍】妙藥難攻，妙藥難攻，心頭病冗。則要你早消除兩鬢秋風。那瀟灑小牆東，喜的是人無喧鬨，好把伊行裝暫頓，慢些兒醫可你病沖沖。〔生〕謝舅妗相念。

【尾聲】寵愛深，恩情重，尊前語笑喜相同，則我這病體而今半已松。

〔生〕爲因多病遠求醫，〔末〕舊館依然尚可棲。

〔外旦〕自是故園花樹好，〔生〕飛來宿鳥盡依依。

●第二十七出 絮鞋

【懶畫眉】〔生上〕偷身潛步入蘭堂，則見寂寂春風花自香。來到繡房呵，〔覷介〕怎不見姐姐在此？他敢爲云爲雨夢高唐。我輕輕的揭起梅羅帳，呀，又不見俺風流可喜娘。〔翻牀介〕休道別的呵，則這牙牀繡帳，錦衾角枕，瀟灑非常，幽輝可佳。塵不拂而自淨，香不燻而自悠，甚人兒消受得也。〔見鞋介〕你看枕邊露出金蓮兩瓣，奪目生光。便有千鎰之金，怎買這雙小腳兒？前丁憐憐要丐他舊鞋，我累次求之未獲，如今不免竊了去。〔取鞋行介〕覷此鞋呵，

【前腔】紅綃緊蹙鳳頭妝，半扎慳慳三寸長。見了不由人春心不動也。爲傳心事惱襄王。行來印出青苔上，撒卻金蓮瓣瓣香。來到書房也，且將這鞋兒藏着，到舅舅那廂攀話去。〔下〕〔貼上〕青螺秀黛巧妝梳，衣惹薰風透體酥。閒倚雕欄自惆悵，庭院深深啼鷓鴣。俺自昔申生去後，心下好生念他。他今因養病，重到我家。我每與他中庭相遇，語言調笑，兩下更是關情。今趁此晝閒，到東軒上偷覷他去。〔行介〕呀，這苔痕鎖綠，書扉靜掩，他又早不在了呵。

【前腔】書檯寂寂冷紗窗，靜掩梨花春晝長。待我進房去瞧著。似此牀帳悽清，簾窗瀟灑，果是可人也。〔翻牀見鞋介〕呀，這是小姐鞋兒，怎生在此？小姐往時做下了，爲沒有實證，常則抵賴。我今把這鞋拿去還他，看他怎麼說？我把雙尖拾在繡衾傍。小姐呵，你雖然硬抵著牙兒強，如今可也泄漏春光在這廂。〔下〕〔旦手拈花枝上〕

【前腔】折花枝徐步轉小回廊，〔看衣介〕則被露珠兒呵，掠溼了湘羅翡翠裳。〔放花枝介〕且把衣兒鞋兒都換了，重來香ト理新妝。〔揭帳看介〕呀，是誰人揭動俺芙蓉帳，倒亂了鴛鴦繡枕傍。〔尋介〕我鞋兒怎麼不見了？〔貼上〕小姐日常在窗外刺繡，今日怎生還在房內呵？

【前腔】低睛偷覷小紗窗，他敢還臥向高唐夢楚王。呀，小姐尋甚哩？〔入見介〕小姐，你爲甚沉吟無語自思量？〔旦〕適才誰到我房裏？〔貼冷笑介〕小姐，你閨房中有誰人得向伊妝臺傍。〔旦〕這等我房裏東西怎不見了？〔紅〕你不見了那件，扌乞掙的惱亂春情着甚忙。〔旦〕斷是誰曾到我房裏。〔貼〕我實不曾見誰進來。小姐，你這等忙着怎麼？

【紅衲襖】莫不是惹梅梢吊下了玉搔頭小鳳凰？〔旦〕不是。〔貼〕莫不是走蒼苔將你翠裙衩被棘針兒來抓上？〔旦〕不是。〔貼〕莫不是誰呵ネ污了你繡貼裏族錦的雙鴛樣？〔旦〕不是。〔貼〕莫不是誰呵跌損了你巧攢花七寶妝？〔旦〕不是。〔貼〕莫不是甚人兒盜了你碧雲翹明月？〔旦〕也不是。〔貼〕這番我猜着了：敢則是甚人兒將你小菱尖拆了雙。〔旦〕果然是了，正是我放在牀內的，爲甚不見了？〔貼〕若提起這繡鞋呵，可有個拾的人兒也。〔袖中出鞋介〕小姐何不早說，卻恁的明月蘆花空自忙。〔旦〕好怪。這鞋呵，

【前腔】昨日夜深深的藏在我鴛枕傍，今日曉清清呵還不離了這香席上。〔貼〕這等怎出繡房外去了？〔旦〕又不曾跨青鸞撇向秦樓，怎的化雙鳧卻在雲影翔。〔貼〕我想這鞋兒敢是小姐與人的。〔旦〕噤聲，我鞋兒怎的與人。若論我繡鞋呵，似美珊瑚海底藏，有甚人兒來盜的往。莫不是你謊僂亻羅故意的贓誣也，枉教我渡口津頭到處忙。〔貼〕小姐倒贓誣起我來。若問這鞋呵，我自還你拿的人兒。〔旦〕你說是誰拿去？〔貼〕飛紅早時呵，

【泣顏回】閒過小書窗，驀見金蓮開放，雙鉤紅玉，曲灣灣奪目生光。幸是飛紅看見，特地持來付與。若是別人行見了如何講？小姐，不是你與那生，定是那生拿去的。若不呵，則問這繡鞋兒放在深閨怎到的那生牀上？〔旦〕什麼那生？〔貼〕小姐，你想我家裏有那個？〔旦〕

【前腔】思量這事怎推詳？道是那生偷去呵，我繡房與他書房隔絕，又不是近西廂，兩下門兒相傍。他總待偷香竊玉，不道白日裏敢輕輕把繡房偷向。〔貼〕不是小姐與他，又不是他拿去，定是飛紅贓誣小姐的了。我把這鞋兒送到奶奶查個詳細。〔走介〕〔旦扯介〕你忙怎的，我也不說定你拿去。則如今幸在你手中。若別人見了，成甚模樣？只要你口兒放穩，向人前驀地休胡講。〔貼〕恁的我就不告知奶奶罷了。〔旦〕你便告知奶奶呵，我則問這鞋兒既落在書生，怎又使你小梅香再拾得在那生牀上？〔貼〕小姐，你到底會放刁。我如今不與小姐講，只去問申生，看他怎麼說？正是：幾番欲問東風意，反被東風來殢人。〔下〕〔旦〕我想申生累次向我索鞋，這鞋定是他偷去的。只不知何故，又落飛紅手上？敢是他兩個別有甚勾當。古云：癡心女子負心漢，申生，你直恁般情薄也。

【意不盡】雜情自古應難量，郎意爭如流水長。今日個蜂狂蝶攘，則怕漏盡春光使我心自想。

無情無緒自疑猜，花正開時蝶又來。

欲把芳心訴明月，還愁月影轉西階。

●第二十八出 詬紅

【搗練子】〔貼上〕春晝永，燕雙飛，欲遣愁腸愁着眉。早是含愁身不覺，春情泄漏與人知。俺自見申生，心下十分留意。申生一心對着小姐，視我不甚關情。昨去看申生，值他不在，於牀上拾取繡鞋，拿去還小姐，小姐倒猜疑起我來。我今去問申生，看他怎麼說？〔行介〕覷這嬌花宿雨愁難放，翠柳含煙溼欲舒，是好一段春光也。

【風入松】看年年花柳冷煙迷，恁韶光把人輕擲。千愁萬恨在眉尖逼，待拋下甚時拋得。〔生上潛聽介〕〔貼〕長伴着春風翠幃，腸斷也燕雙棲。〔生〕飛紅姐，休要腸斷，小生雙棲何如？〔貼〕呀，你怎生這等慣做賊。〔生〕我偷了那件是賊？〔貼〕你竊聽人言，豈不是賊？〔生笑雲〕可不道捉賊見贓，竊聽人言，贓在那裏？〔貼〕要贓也有，則問你牀頭繡鞋那裏來的？〔生〕怪道我牀裏不見了繡鞋，元來是你偷去了。〔貼〕呸，你做了賊，倒說我。我告你到官，看怎麼說。〔生〕隨你告官，我不怕。〔貼〕告官不怕，告奶奶！〔生〕這倒怕哩，我央求你咱。〔揖介，貼〕不勾。〔生〕跪，〔貼〕也不勾。〔生〕這等怎麼？〔貼〕跪了叫。〔生〕叫什麼？叫你親親的姐姐！〔貼〕啐，誰是你姐姐？我要你叫娘。〔生〕你原叫飛紅，叫你紅娘罷。〔貼〕什麼紅娘！乖兒子，你是慣家的張君瑞，也不消的我紅娘了。〔見蝶介〕你看一雙蝴蝶兒，飛來飛去，倒好似你。

【啄木兒】遊芳草，接翅飛，浪撲金鞍隨馬蹄。叩香閨，暗裏相隨，還則怕阻繡簾欲投無計。輕狂似逐楊花起，閒尋翠鈿投荒砌，望斷花房魂夢迷。〔生〕這蝴蝶好似飛紅姐。

【前腔】餘香逐，過水西，飄揚隨風高又低。送春光飛向鄰家，貪春色又來花底。尋芳浪逐遊蜂隊，我則怕粉香早共蜂黃退，尚兀自顛倒窗前知爲誰。〔貼〕休胡說，你若撲得那一對蝶兒着，我就把鞋來還你。〔同撲介〕

【三段子】看他雙飄並倚，剪春光翩躚舞衣。依約亂飛，愛風流妝臺暗窺。似遊絲細把芳英綴。雙雙採卻花心碎，〔做撲着介〕則這小扇輕輕撲得歸。〔旦上〕翠簾清響鬥金鉤，院靜無人春色幽。妝罷無言下階去，看他粉蝶過牆頭。我見一對蝶兒，在窗前飛來，怎麼不見了？〔見貼介〕呀，你兩個在此做什麼？〔生見，急下〕〔貼〕飛紅在此捉蝶兒耍子。〔旦怒介〕你不去做女工，在此耍子。〔貼〕如此春光，教人怎不閒耍那。〔旦〕那遊春是男子漢的事，做女人家怎學他。

【三段催】有幾個王孫們金鞍馬蹄，恣盤桓踏青翠堤。有幾個才士們提壺挈，逞風騷流觴水湄。〔貼〕難道女人家不是人那？〔旦〕你丫鬟們呵，止不過房中刺繡添針黹。〔貼〕再呢？〔旦〕妝臺拂鏡除香膩。誰許你遊月下，笑星前，看花底，春情一片閒挑起，將漁郎賺入在桃源裏。則怕奶奶知道呵，把粗棍兒，敲殺你丫環輩。〔貼〕飛紅呵，

【前腔】並不曾輕描翠眉，夜燒香芙蓉院底。又不曾拂掉繡衣，結同心荼蘼架西。止不過趁着這春風豔李花開日，向空庭偶踏的紅英碎。便做道閒鬥草，喜尋芳，忙拾翠。也則是小梅香呵，偷閒學少尋常事，須不曾行雲送雨巫山會。〔旦〕還虧你說，我去告知奶奶打你下半截來。〔貼拜介〕告姐姐權饒過丫鬟輩。〔旦背雲〕這丫頭說話，倒暗指着我來。〔轉介〕我今權且記著，下次如此，定不干休。〔下〕〔貼怒指介〕小姐，你做的事瞞誰？倒幾次尋嗔我，我拚的乘便告知奶奶，看怎生解說？小姐呵，

【歸朝歡】你沒人處，沒人處，狂行亂爲。驀地裏，將人笑恥。果然是，果然是言清行虧。則怕你假清清，怎生般遮瞞得到底。投至那西廂月下聞消息，御溝葉上傳名字。那時節呵，敢則漏泄春光你悔自遲。

怪他心事忒多端，欲寄音書把雁瞞。

青鳥銜來雲外語，管教平地起波瀾。

●第二十九出 詰詞

【剔銀燈】〔生上〕銷不盡情多怨多，鎮日裏閒行閒坐。俺把春花秋月都經過，投至得兩心相可。因何舊愁未妥，又惹起新愁怎麼。〔嘆介〕世間歡少愁偏重，空教無語天公。小生前到小姐房內，竊取繡鞋，藏在繡枕之旁，不期被飛紅拿去還了小姐。飛紅因與小姐有隙，昨日舅妗前指著小姐所履之鞋，揚言謂小生曰：“此即子前日所遺之鞋也。”小姐色變，慌把他語影過，幸而不致漏泄。小姐自此與我形跡頓疏，不知他還是怕人知覺，還是疑怨於我？我尋思問個明白，又恨未得其便。今且到後園瞧著，或小姐出來也未可知。〔行介〕呀，花下有鸞箋一幅在此。〔拾看介〕花底鶯踏紅英亂，春心重，頓成愁懶。楊花夢散楚雲平，空惹起情無限。傷心漸覺成牽絆，奈愁緒寸心難管，深誠無計寄天涯，幾欲問梁間燕。詞寄青玉案。乃一首春怨詞也，玩此定是小姐所作。

【漁家傲】看取這一幅香箋情思多，踏亂紅英，春愁怎那。楊花落盡眉還鎖，則兩下里衷腸拋<走朵>。咫尺蘭堂，翻做了山高水闊，好教我幾度沉吟眄殺他。〔再看介〕這詞意雖是小姐的，隻字畫卻不相同，待見小姐時問他。〔置案上，暫下〕〔旦上〕

【醉扶歸】春情一點，早被人瞧破，藍橋咫尺起風波。新愁舊恨教我怎銷磨，是風流惹下風流禍。則幾番呵，對花流淚點層羅，將我這心兒，待訴與誰行可？世間萬事，皆非偶然。前日申生盜了我繡鞋，他若不與飛紅有私，怎生又轉落飛紅手內？那日兩個在花前調戲，被我說了幾句。飛紅懷恨於心，在我爹孃跟前，說起鞋兒，幸我一時將言影過，這魂靈都飛綽半天去了。我想他兩人相好，若不是申生教他說，他怎肯惡了申生？正是：山川可料人難料，薄倖如君有幾人。我當初錯信申生，如今悔也悔不迭了。

【前腔】思量盡是奴之錯，想書生原是劣情多。他對面拋人奈如何，則恨我當初枉把新詞和。〔做行見鸚哥介〕我與申生相會此堂之上，他人不見，這鸚哥倒都見的。〔做拋豆介〕戲拋紅豆打鸚哥，待說與我愁千個。〔內作鸚哥語介〕嬌娘子何打我也。〔生急上〕花定早知無客至，鳥啼始覺有人來。〔見旦揖介〕姐姐日來相見何少？〔旦〕男女有間，豈容頻會。〔生〕姐姐休說遠了。古云：“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日來想殺小生也。請姐姐暫到我書房中一語。〔旦〕兄妹之間，豈容無人私會。〔生〕姐姐敢是怪小生呵。乞到房中，待小生賠話。〔牽旦入介〕姐姐請坐。〔旦坐不語〕〔見詞取看，不語介〕〔生〕姐姐何故不語？

【桂枝香】懨懨悶坐，無言低躲。則見您淡掃眉峯，尚兀把翠煙輕鎖。想伊心就裏，想伊心就裏，愁城千朵，難猜難破。沒頭鵝，萬種傷情事，知伊爲什麼。且問姐姐，此詞何時所作。〔旦不答介〕〔生揖問介〕小姐何不見答？〔旦背坐介〕〔生〕這卻怎的？

【前腔】幾番摧挫，鬢雲低嚲。隨著我萬語千求，他只把秋波低閣。想伊行意裏，想伊行意裏，愁如天大，都皆因我。自心模，莫不眼底跟前事，甚般兒惱著他？〔生再揖介〕姐姐暫且息怒，乞賜明言。〔旦〕此飛紅辭也。兄自彼得之，何必詐妾。〔生〕原來是飛紅之詞，小生適從花下拾得，姐姐何必生疑。

【大迓鼓】花前閒打睃，偶然拾取，一葉蕉羅。並不曾倚風偷把情詞和，說甚的春心一點暗蹉跎。您皺掩雙眉，卻是爲何？〔旦不語長吁，拂衣起介〕〔生牽衣問雲〕姐姐再少坐，說明了去。

【前腔】我心中自猜摩，有甚般過犯，害卻愁多。敢則您把舊情一旦成拋躲，恰無端特地起風波，枉教我萬想千思，可是奈何。〔旦拂衣起介〕胸中萬恨千愁事，說與旁人怎得知。〔下〕〔生〕呀，小姐竟拂衣去了。小生這場冤恨，對誰訴來。〔嘆介〕小姐，小姐，

【前腔】你情多怨恨多。幾回不語，蹙損鈿窩。將我這不明白的衷腸訴與誰人可？難道你果然把舊時花月總銷磨，乾則奚落我書生直恁麼。

沉吟無語思匆匆，幾度看花恨轉濃。

未識窈娘心上事，倚欄還自向東風。

●第三十出 玩圖

【夜行船】〔醜上〕笑問花時還問柳，誰似我遍體風流。只恨的未遇佳人，姻緣不偶，心下好生亻孱亻愁。生長朱門繡戶，卻恨姻緣遲暮。壁間遍掛美人圖，日夕焚香贊慕。雖然不得親身受用，也權當春風一度。自家爲要選取渾家，遍地購得美人圖九幅。中間未知虛實，不敢即往求婚。日常無事，將這幾個美人，玩他叫他，拜他贊他，定要他活現起來。今日休暇，且看玩他一番，有何不可。〔看畫介〕這美人真美的極哩。

【銷金帳】丹青妙手，圖畫非虛謬。美仙娥則除非天上有。看他那般風韻，那般嬌秀。咦，將人忽地、忽地魂靈暗逗。徹夜相思，病染無人救。和他怎生、怎生得共在銷金帳裏宿。待小子叫他一聲，看他應也不應。〔叫美人，自應笑介〕

【前腔】俺這裏叫聲應口，他眼兒還瞧着我哩。則見他兩眼秋波溜。他身兒堆的都是俏哩。俏身軀怯又柔，果然是玉兒琢成，粉兒團就。宮腰纖媚、纖媚一似風前嫩柳。美人，你也回叫我一聲兒。〔做叫公子，自應笑介〕看他欲語如生，不住的將人逗。和他怎生、怎生得共在銷金帳裏宿。我看這些女子，個個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不信世間真有此美人呵，

【前腔】恰便是飛瓊伴偶，共倚在陽臺岫。想人間何處求？休說娶他做俺渾家，只要湯他的一湯，〔摟介〕摟他的一摟，怕今生沒福、沒福也難消難受。空教我夜夜燒香，一聲聲叫徹心肝肉。和他怎生、怎生得共在銷金帳裏宿。俺日裏想念他，他夜裏敢來伴俺同睡。一個道：公子，奴家奉陪。一人道：公子，今夜該妾身爲伴。

【前腔】鸞交鳳友，有分把姻緣湊。夜夜裏夢魂中成配偶。則見他那般歡愛，那般情厚。小子摟了他呵，聽他不住、不住的嬌聲廝耨。咳，可惜醒來時，依舊孤眠，被冷黃昏後。和他怎生、怎生得共在銷金帳裏宿。雖是如此說，如今便睡了，做個夢兒也還好。〔睡介〕〔貼上〕爲人莫作婦人身，況作煙花水上塵。常把真情瞞自己，安排假面對他人。奴家丁憐憐。昨蒙帥公子呼喚，爲陪官身不得閒，今日望他去。〔入介〕來到他書房，怎這等靜悄悄地？〔見介〕呀，他還睡著哩，待叫醒他。大爺，大爺！〔醜驚摟貼介〕美人心肝，你來了。〔貼笑介〕大爺著鬼了，什麼美人心肝。〔醜〕呀，元來是憐娘。我昨叫你，你怎麼不來？〔貼〕昨日爲賠官身，故此今日纔來看大爺。大爺，你心下怎這等惶惶的？〔醜〕小子心下只想個老婆。憐娘，我問你，你出入豪家，曾見真有像這畫中的美人麼？〔貼看介〕怎麼沒有。只如這嬌娘呵，奴家聞的他金蓮半折，美貌多姿。兼以詞章翰墨，無出其右，所入畫中的，未能寫其一二。以此女實之，想其他皆然也。

【玉抱肚】佳人嬌幼，粉香生，梨花韻幽。似高唐暮雨朝雲，巧丹青難描難就。畫圖中幾般兒畫不出他美風流，果然是高占人間第一籌。〔醜〕依憐娘說，世間果有此女，我就求婚於他。

【前腔】難描難就，這嬌娘，今時罕有。果然是賽得過天上嫦娥，更說甚做人間仕女班頭。小子今世呵，果若得吹簫同上鳳凰樓，把今後從前一筆勾。〔貼〕只一件，此女容貌雖美，聞他已有外遇，恐非全身。不若就這美人中另揀一個。

【江兒水】解語如花貌，論人間兀自有。這嬌娘呵，他一枝已折他人手，青青不似當時舊，春光盡向章臺漏。說與您知心韓壽，要結鴛儔，怕少甚好人家的閨秀。〔醜〕看來畫中的美人也都不如他，娶老婆似此也勾了，別的管什麼！

【川撥棹】他國色天生就，我姻緣成好逑。但得他肯配風流，但得他肯配風流，更說甚條枝嫩柔。便道似落殘花趁水流，俺做漁郎待怎休。〔貼背雲〕果如此，卻是我誤了申生呵。〔轉介〕大爺，你是豪門貴客，

【前腔】須是要折取花枝第一籌，怎去拾殘香左壁頭。〔醜〕這也何妨。只要標緻呵，就如你妓館紅樓，就如你妓館紅樓，也都搭上鸞交鳳儔。便道似落殘花趁水流，俺做漁郎待怎休。〔貼〕這等公子甘心做龜子了。〔醜〕如今這等的盡多。我明日央人和老爺說，就去求親便了。

【尾聲】我魂靈已飛向妝臺右，則願得今日呵，等時成就。和他倒鳳顛鸞把夙債酬。

〔貼〕生綃四壁美人圖，〔醜〕小小風流偏屬蘇。

〔貼〕若得與他成配偶，〔醜〕勝如折桂上雲衢。

●第三十一出 要盟

【十二時】〔旦上〕前恨何時遣，忽地的重添幽怨。薄倖相如，輕離熱閃，枉教人心裏自淹煎，瘦卻柳腰一線。〔清平樂〕深深院宇，睡起思千縷。暗想當時情已去，一霎飛雲過雨。看他雙燕歸來，幾番敲斷金釵。冷落前花開盡，新花別照亭苔。奴自以身許申生，不料申生心變，有負前盟，夙昔衷腸，幾欲付之流水，思量好恨人也。

【集賢賓】風花影裏啼杜鵑，喚春閨怨恨無邊。翠壓春山雙黛淺，幾番兒記起從前。雕欄倚遍，不禁的柔腸千轉。殘妝面，空界破兩條紅線。我想古來如張珙別聘韋娘，李益重婚盧氏，男子負心，似此盡多。然亦皆兩載三年，留滯他鄉，纔有此事。未有轉眼負心如申生的呵。

【梧桐樹犯】花容未改前，不道郎情變。一夜霜風，忽地成秋苑。則那野花偏得東君戀，長向妝樓鬥錦鈿。俺自把牀頭繡衾餘香卷，寶鏡香奩，都變做了淒涼紈扇。

【金梧系山羊】冰弦和淚傳，寫不出俺胸中怨。悶倚牙牀，沒的尋思遍。雜情誰似他，轉眼心腸變。悔卻當初，錯把盟香展。淹煎，淚花兒澆向天；堪憐，則索展餘衾空自眠。我今無可消遣，只向牀裏睡著些兒罷。〔睡介〕〔生上〕

【梧葉兒】青衫溼，淚痕斑。衷腸事，向誰言？閒庭踏盡，空廊繞遍，拜告天天，怎得個佳人意轉。千恨萬恨，只恨我不自小心，遺下繡鞋，致令小姐見怪。今日覓便到小姐房中，說明衷曲去。〔行介〕往時到此，小姐喜笑相迎。今空幃冷落，想他還只睡着也。呀，窗上有詩在此。〔讀介〕灰篆香難炷，風花影易移。徘徊無限意，空作斷腸詩。〔嘆介〕小姐呵，

【黃鶯兒】你詩賦斷腸篇，淚斑斑，成翠蘚。歡娛剛好生悲怨，香銷篆姻，花飄錦鈿。俺衷腸萬折應難辨。問蒼天何緣間阻，風浪起平川。〔撫旦背介〕姐姐，何晝寢於此？〔旦起怒介〕此乃妹子臥室，兄無事何以到此！〔生揖雲〕是小生得罪了。小生一言請問：再會以來，多蒙厚愛。邇日形跡間，不能不爲所棄，何今昔異志乎？〔旦不答介〕〔生〕小生既爲所棄，自分薄劣，不敢再造妝臺。但見棄之因，亦乞明示。〔旦淚介〕妾昔與兄恩情不薄，不道一日遂成捐棄。今者君棄妾耳，妾何敢棄君。

【貓兒墜玉枝】想當日花天月地，兩兩結盟言。道則個地老天荒情意堅，誰料週年半載，和你不得永團圓。這還是郎心變也還是奴心變，則索呵請先生自言，則索呵請先生自言。〔生〕小生怎敢有變，還是你女孩家情意不久，反怨於我也。〔旦嘆介〕這也隨你說罷了。

【金絡索】你慢道女孩家情意偏，驀地多更變。自古道癡心女，負心漢，這對軸頭兒兩下相廝見，怎得個成雙到老年。〔生〕小生有誓，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旦〕我永也不敢望了，再休言。你自向花前鬥錦箋，你自今生即世別去成姻契，你自移卻紅絲向好處牽。我則冷清清守着個繡枕兒，閒消遣。休道是春宵白日夢魂邊，便一靈兒死向黃泉，〔淚介〕也再世與你、與你的不願重相見。〔生〕小生若有二心，有如此日。且問姐姐，何事如此疑我？乞望明言，小生死亦瞑目。〔旦嘆介〕兄豈不自知，何待妾言。兄偶遺鞋，飛紅得之；飛紅偶遺詞，兄且得之。天下偶然之事，何多之甚耶？

【攤破簇御林】做來事，忒偶然，不料偶然重偶然。你繡鞋他拾在書齋，他詩柬你拾向花前。您兩個呵，真乃是天緣遇合應非淺，我便把恩情斷卻、斷卻終無怨。幸愛新人，無以妾爲念也。囑付你自情專，休憐故寵，阻隔好姻緣。〔生仰天大嘆介〕怪道你日來深恨於我，原來卻爲飛紅之故。

【黃鶯兒】提起最堪憐，我衷腸，除問天，你芳心一點應須轉。空亭月前，祗林樹邊，我怎肯等閒忘卻東君面。如今隨我怎麼說，你總也不信。當於靈神前，賭下一個大誓如何？〔牽旦衣介〕和你並香肩，將千愁萬恨，訴與舊啼蹄鵑。〔旦回笑介〕君果然麼？〔生〕怎不果然。〔旦〕若然，後園中池，正望明靈大王之祠。此神聰明正直，叩之無不響應。今當企祠大誓，我纔信着你。〔生〕如此便去。想明靈大王，定知我心也。〔同行拜介〕〔生〕小生申純，〔旦〕奴家王嬌。〔同雲〕念我兩人，形分義合，生不同辰，死願同夕。在天爲比翼之鳥，在地作連理之枝。暮暮朝朝不暫離，生生世世無相棄。祝英臺畔千年石，但隨暑往寒來。山伯墳頭百尺碑，一任風吹雨酒。魄入土而成碧，萇弘之血猶腥；魂對月以長號，望帝之靈不老。兩情若舊，片語如新。女若負男，墜沉淪於永劫；男若負女，立誅殛於震霆。皇天后地，實聞此言，赫赫神靈，望垂明鑑。〔同拜起唱〕

【前腔】低首拜神前，辦真誠，鐵石堅，閒花媚柳無情戀。今生枕邊，來生石邊，做的個鴛鴦同冢心歡忭。負盟言，靈神鑑取，早死葬黃泉。〔旦拜生介〕感郎情重，賤妾一時不察，錯怪於郎也。俺兩人呵。

【四犯黃鶯兒】並口說盟言。美恩情，勝似前，想老天公定也從人願。來年去年，衾邊枕邊，拚三生記取這神前願。夜夜朝朝，兩情不變，化作雙飛紫燕。〔生〕小生只爲遺鞋拾箋兩事，開罪於姐姐，若非姐姐說明衷腸，可甚時得個明白也。

【前腔】想起這惡姻緣，淚潸潸，滴向穿。似這般離鸞別鳳生悲怨，我則道今生影邊，來生夢邊，永無緣再睹我多情面。幸喜今日恩情重見，恨不把玉體兒團成一片。〔生、旦攜手同唱〕

【尾聲】此情兩下成繾綣，則願做夫妻百年歡宴。今日這恩情離而複合，可正是昔時韓玉簫呵，重結着韋郎末了緣。

〔生〕此情訴與鬼神知，〔旦〕地久天長誓不離。

〔生〕莫似當時輕間阻，〔旦〕令人還賦斷腸詩。

●第三十二出 紅構

【一封書】〔貼上〕開簾霧氣清，看繁花，照眼明。侵階草色青，助春遊，將蓮步擎。日轉空庭人影靜，忽聽黃鸝啼數聲。呀，那來的是申生也。俊書生，我爲你逗春情，幾次花前陪笑迎。

【前腔】〔生上〕韶華入錦亭，壓春愁，人未醒。空階款步行，踏香塵，春草青，晝永窗前煙篆冷。〔貼喚介〕申生，〔生聽介〕忽聽嬌鶯啼一聲。〔貼又喚介〕申生那裏去？〔生覷介〕元來是飛紅叫我。我且佯作不聞，轉後花園去罷。暗心驚，轉翠屏，又則怕泄漏春光過武陵。〔下〕〔貼〕呀，申生明見我在此，佯然不睬去了。我想申生奚落於我，皆只爲着小姐。小姐呵，你前日失鞋事，被你瞞過了，今後再有甚事，我徑說與奶奶知道，倒替你愁哩。正是：春風有恨他尋我，秋月無情我戀他。〔下〕〔旦上〕

【卜算子】晝永香閨靜，日照紗窗影。睡起看花倍可憎，紅蠟殘脂冷。〔搗練子〕情脈脈，思依依，夜夜燒香拜子規。舊恨新歡人不覺，暗中只有兩心知。我自與申生盟誓之後，兩下情好倍甚。今春閒無事，意欲緩步尋芳，只恨不得申郎爲伴。〔行介〕

【金梧桐】春來繡戶輕，滿眼花枝映。爲怕花飛，踏遍芳紅徑。這春色與去年總一般也。年年淑景來，歲歲因他病。不見俺情郎，減卻了尋春興，枉教人辜負良風景。〔生上〕俺躲過飛紅，行來到此。呀，前面牡丹叢畔，佇視凝睇的，恰是小姐哩。

【東甌令】雕欄畔，六曲屏，驀見佳人獨自憑。看他濃妝淡抹皆妍靚，倚翠柳，將身映，欲言不語百媚生。〔見介〕〔旦〕獨步芳園，喜兄到此。〔生〕則見他含笑喜相迎。〔旦〕今日喜的丫鬟們俱和俺孃親在中庭有事，兄既到此，可同我園中同步一會。〔生〕小生奉陪。姐姐，你覷名園寂寂悄無蹤，〔旦〕墮階縈蘚舞愁紅。〔生〕膩粉半拈金靨子，〔旦〕暖香猶滿繡熏籠。

【皁羅袍】滿目韶光爭盛，喜園林靜悄，好鳥和鳴。嫣紅嫩紫列芳屏，殘英遍地胭脂冷。春風過影，花香細生，朝霞低映，紅妝倍明。行來處處撩人興。〔生〕對此好景，不覺春情頓起呵。

【大聖樂】綽羅衣楊柳風輕臉微酣，心半醒。〔牽旦衣介〕我和你潛蹤悄悄穿芳徑。〔旦〕那裏去？〔生〕前面百花軒畔，深隱無人。趁着那草鋪繡葉成茵，百花影裏交鴛頸。可正是好處相逢情思增。〔旦〕說也羞人，放尊重些。〔生〕覷他如嗔似喜，佯推半領，早把人掉了魂靈。

【前腔】〔生摟旦推介〕囑東君，且自消停。〔生〕這裏無人見也不妨。〔旦〕羞答答，有天瞧，待怎生。〔生〕小生情至，不能自己。〔旦〕自古道風流不在成歡幸。〔生〕不成怎當得。〔旦〕他那裏熱廝纏，我冷叮寧。〔生〕叮寧些什麼？〔旦〕妾醜陋之質，固不敢辭。但慮雨雲初交，歡會方密，情狀昏迷，萬一卒有人至，使妾無容身之地呵。怕雲迷雨戀情難勝。〔鳥鳴，旦驚介〕兀的不有人來也。〔生放旦介〕〔旦〕聽枝頭上鳥送嬌音心暗驚，郎休急性，兀那花陰左側有個人聽。〔生〕那裏有人，卻是鳥聲，打斷一天好興。還有一件，我和你既盟爲夫婦，今後休得再以兄妹相稱。趁此無人之處，先廝喚一聲：嬌娘我的妻。〔旦應介〕〔生〕妻，你也叫我一聲。〔旦低叫介〕申郎夫。〔生應〕〔旦淚介〕

【解三醒】可正是風吹鸞應，兩下里相敬相親，猛教人歡娛極處生悲硬。〔生〕嬌娘妻，你怎吊下淚來？〔旦〕我和你既相愛，恨不得早相成。枉則是說衷腸，一說一個天兒暝，則這兩字夫妻尚兀無準誠。還思省，空則向花前攜手，語笑同行。〔生〕論我和你呵，

【前腔】似這交飛鸞鳳影，也當的秦女吹簫樓上聲。〔掩淚介〕我則在淒涼盡處思歡慶。〔拭旦淚介〕我和你既相愛，不在早相成。把夫妻兩字世世牢相訂，鈿盒金釵表志誠。今日裏廝奚幸，花前攜手，笑語同行。〔旦〕申郎你果不負所盟，奴死亦瞑目也。〔生〕盟言在昔，今日不索重題，致生悲感。且趁此好景，荼靡架外一玩去。〔攜手行介〕〔合〕

【掉角兒】早行過芙蓉翠屏，又來到荼靡香徑。曲欄邊幾般兒野草閒花，也解的一般般並頭相映。我與你兩心堅，拚今世、待來生，相廝並。合歡雙慶，雲亭樹影，花亭鳥聲，助遊人歡情樂事，許多情興。〔貼上窺介〕小姐和申生在此何干。我去請奶奶來覷破他。〔下〕〔旦〕在此許久，怕有人瞧見，回去罷。〔生〕多聚半刻也好，且再到別圃中一看去。

【尾聲】遊春不盡春遊興，行過風亭共水亭，還再則與你走向銀塘雙照影。〔下〕〔內貼雲〕天氣晴暄，牡丹盛開，奶奶請去一看。〔外旦、貼同上〕

【憶多嬌】草又青，花又明，一度一年好處生，老眼看花空涕零。轉過前亭，轉過前亭，早見風吹落英。〔指花介〕這牡丹開的恁早也。〔生、旦攜手上介〕

【前腔】花氣清，花色明，人面如花分外俜。俺這一對美小夫妻在這答花徑行。枝上流鶯，枝上流鶯，叫得遊人倦聽。〔見外旦〕〔生急奔下〕〔外旦〕嬌娘，你女孩家不在繡房中，來此怎的？〔旦〕孩兒在繡房中坐久，身子睏倦，來此看花消遣。〔外旦〕哎，你女孩家豈可晝靜獨行無人之地？

【鬥黑嘛】冷澹園林，雲迷霧凝，四下悄無人。<鼠生>鼯滿庭，花妖魅，柳精靈，倘若觸着些兒，教娘怎生。〔旦〕孩兒以後再不敢了。〔外旦〕要行也須丫鬟們爲伴。便做是春光惱情，看花過草亭，小女孩家、小女孩家，怎少的梅香伴行。〔貼〕小姐呵，

【前腔】你出香閨，閒看繡英。若不是夫人親來覷明，又則道是鶯惹事，燕知情。小賤人呵拖逗娘行，胡行亂蹬。這園林晝冥，小姐，你休將千金體自輕。若要尋芳，若要尋芳，少不得梅香伴行。〔外旦〕走！賤人，誰要你插嘴。你且送小姐歸繡房裏去。〔旦同貼下〕〔外旦看旦下介〕日來見女孩兒言語態度非常，心下好生疑他。今同申生在此，四下無人，敢做下甚事來。明日只打發申生回去罷。正是：欲防蜂蝶探花信，好把紗窗緊護持。〔下〕

●第三十三出 愧別

【女冠子】〔生上〕無端招引旁人妒，情寂寞，影蕭疏。幾番兒倚遍欄杆玉，算則是不如歸去。好事多磨成又敗，相看冷眼誰亻秋睬。五湖風月轉頭空，何時了卻鴛鴦債。昨在園中爲飛紅所賣，只得告辭舅妗回去。俺舅氏尚有徘徊之意，妗意略不相留，則索飄然了。〔嘆介〕但今去後，怎得再見俺小姐？爲此展轉延挨，欲與一訣而去。思量好恨人也！〔旦上〕

【哭相思】一夜狂風春事阻，空歷亂，紅無數。天呵，您害得俺愁人忒狠毒，腸斷也，甚時續。聽得申生辭我爹孃回去，想他也只出於無奈。今悄出相別，來此是他書房也。〔見生泣介〕我和你歡好方新，風波忽起。此雖飛紅賤人所爲，實亦一時緣分所致。天呵，天呵！我王嬌娘直恁般兒命薄也。〔生亦泣介〕古云：好事多磨。不信我和你直恁般兒遭磨折也呵。

【五更轉】芳草涯，斜陽暮，聽啼鵑血淚枯。他聲聲抵死、抵死的催人去，幾次三番，欲留難住。磚填塞，水漲滿，桃源渡。想今宵夢醒，夢醒人何處？萬種淒涼，向誰分訴？〔旦〕

【前腔】淚泠泠，千行雨，一般般腸斷無。聽道一聲去也，眼見的真個拋人去，萬想千思留郎不住。似這等惡分離，苦間阻，藍橋路。便安排好夢，好夢也無尋處。只落得恨壓眉尖，把滿天愁蹙。〔生〕恨殺飛紅離間，致有此事。

【前腔】硬劈開，連枝樹，生分比目魚。嬌花朵幾番兒被卻狂風妒，零落階前，半成塵土。這都是前生怨，即世冤，廝相遇。鴛鴦簿上，簿上把孤辰注。今後淒涼，正當天數。〔旦〕雖是飛紅賤人隔斷姻緣，我今倒不怨他。〔生〕不怨他，怨誰？〔旦〕我倒只慮着你呵。

【前腔】自古道好事兒，多艱阻，我則問春光還到無。痛煞煞香魂暗逐流年去，囑付東君，舊情休負。似這等輕拋閃，易摘離，難相聚。今番去也，去也怎把來期數？做的個缺月重圓，斷絃再續。〔生〕眼前事勢如此，後來相會，何可預料？

【前腔】恨匆匆，離別去，怕從今相會疏。姐姐呵，你自向銀屏翠幛重重護；我自向楊柳灘頭，蘆花津渡。明月底，煙水邊，無尋處。做的個三生夢斷，夢斷重來路。好事良緣，早難如故。〔旦〕可不道山川有隔，此情難隔。只要你心長記憶，求便再來，勿以疑間，遂成永棄，使他人得計也。

【前腔】休爲奴，添悽楚，覽青銅長嘆籲，把六朝粉黛都收去。則願的兩下衷腸，休同朝露。盼着門前馬，陌上車，重來處；停春閣上花如故。死死生生，同衾同墓。〔淨上〕〔旦避介〕〔淨〕一曲離歌催去馬，三杯苦酒送行人。申官人行李完了麼？老爺明早有公宴，奶奶身子不快，不及送行。特備盤費在此，教官人要行即行，不必相別了。〔生〕曉得了，你自去回覆老爺奶奶。〔淨〕理會得。〔下〕〔旦見生〕〔生〕適才院子不是來送盤費，分明是催我起身。我如今再難少停了，只得就此拜別。〔泣拜介〕〔旦〕俺娘好狠心也。妾有一辭送郎，郎見之如見妾也。〔出詞〕〔生讀介〕豆蔻梢頭春意闌，風滿前山，雨滿前山。杜鵑啼血五更殘，花不禁寒，人不禁寒。離合悲歡事幾般，離有悲歡，合有悲歡。別時容易見時難，怕唱陽關，莫唱陽關。〔生淚介〕姐姐此詞，小生當日存襟臆也。〔旦〕郎今去後，妾此身亦不知如何也！

【香羅帶】從今後鬢雲兒懶待梳，繡花兒懶待模。是則是吹簫月明鸞鳳孤。俺向春眠帳裏，眄着個夢和書也。還將後日，遙想當初，梨花擲處同擁護。受了萬種相思恨，甫博得情意孚。不道一夜東風，綠樹紅顏都是虛。〔生〕事已到此，還望姐姐善自將息，以須後會。〔旦〕郎此去轉眼是秋榜之期，只願一舉高登，重遣求婚。或俺爹爹見許，也未可知？〔生〕功名成否在天，但姐姐深情，小生斷不敢忘也。

【前腔】我不怕功名兩字無，只怕姻緣一世虛。青衫數行血淚枯，聽陽關剛唱一聲初也。遙岑落日，野禽亂呼，淒涼往事夢不知。俺如今身去心不去，你好將愁恨除。若得你長住花容，少不得掘地通天，定要使你重會吾。〔旦〕感郎厚意，妾當忍死以待。〔生〕小生送姐姐到庭畔。〔別又止介〕〔旦泣雲〕申郎，你真去也。

【尾聲】真去也，愁千縷，天涯何處故人疏。申郎，你有便，書也寄一封兒。〔生〕咳，姐姐，你在深閨之內，我還則怕雁杳深閨教我難寄書。

〔旦〕繡窗私語便傾心，〔生〕擬共乘鸞上碧岑。

〔旦〕可奈桃源香徑裏，〔生〕亂紅飛阻夢難尋。

●第三十四出 客請

【七娘子】〔外上〕西藩獨鎮權非小，拜門牆，文官武寮。一子癡頑，病軀難保，教人日夜縈懷抱。一家世世掛朱衣，威聲遠播夜郎西。富貴勳名今已極，只愁膝下少佳兒。某久制西邊，威權素著。前番兵犯境，飽掠而去，內外大臣，皆欲借名升賞。爲此加某太尉職銜，兼賜勢劍銅荊，有事先斬後聞。文武官寮，盡出吾下。吾生威福，可爲盛矣。但我膝下，單有一子。年過弱冠，每與議婚，屢推不就，不知何意？今又臥病不起，使我好生憂疑。有馬小三戈小十兩個，專一跟他走動，定知病起根原，左右可喚來問他。〔喚二淨上〕

【字字雙】我做幫閒職業高，休笑。輕衫小帽會妝麼，熟套。豪奴惡少盡相交，同調。捧脬呵卵不辭勞，身靠。俺大爺意下要娶那嬌娘爲妻，叫我兩個去對老爺說。看我兩個大體面，怎對老爺說的？今老爺來喚，或者問起這樁，我們乘機進說。若得成就，大爺這場抬舉可不小哩。〔見叩頭介〕〔外〕你兩個整日跟在大爺身旁，怎把大爺弄得這等了？

【劃鍬令】都是你這夥幫閒鑽懶雙儕料，逗得大爺呵，哥樓酒館亂胡哨。〔二淨〕在下兩個怎敢？〔外〕若不呵，爲什麼今日病蹊蹺，懨懨害倒，身如火燒。醫藥怎療。你說與我根由病苗。〔二淨〕不瞞老爺說，大爺致病，是有緣故。那日呵，

【前腔】驀然見個多嬌貌，般般生得真波俏。大爺一見火發，心頭強難熬。大爺有誓，要娶一絕色婦人爲妻，今生呵，定要與他鸞顛鳳倒。只爲老爺在邊上，干戈未消，婚姻未到。因此上三焦病染，恰似淹煎害癆。〔外怒介〕原來這等，真是可惱！

【前腔】俺這裏高門甲第連雲嶠，那凡雞怎入鳳凰巢。前張參爺、李都爺小姐，都許詠桃夭。大爺呵，尚兀自佯推不要。這女子，料不過是閒花野{艹漂}，難諧世好。你兩個去說與大爺道，將息病好，俺把良緣別選，完成鳳交。〔二淨〕老爺道這女子是誰？就是那眉州王通判的女兒，名喚嬌娘，才貌非常。王孫公子，俱要求婚，因他父親在眉州，故此未曾許人。

【前腔】他家閥閱雖然小，則文班武職也堪調。女色更妖嬈，久嫺母教，堪成鳳交。老爺若要大爺的心頭恙好，則除娶他爲配，方得這醃贊病消。〔外〕我也聞得此女果好，你就說與大爺知道：那王通判任已將滿，待回來，就着你兩個去求親便了。〔下〕〔二淨〕好了。老爺已允，此婚必成。我們去對大爺說，他這場歡喜，真不當耍哩。

走朱門慣爲鷹犬，弄花脣撮合鸞凰。

待公子已成花燭，帶挈我共飲霞觴。

●第三十五出 贈佩

【臨江仙】〔外、老旦上〕昨日音書來報喜，他家早已榮歸。〔小生、生上〕〔小生〕忙排樽遠相期，〔生〕知他何日到，暗裏自思惟。〔外〕昨阿舅差人來說，任滿改調，打從這裏經過。憑限緊急，家眷人多，不便入城停閣，約我們郵亭一見。未知酒果完備了麼？我們快到郊外迎候去。〔二生〕酒果早備，即可起行。〔同下〕〔旦引車子上〕自眉州起行到此，一路風塵，好勞頓也呵。

【香柳娘】恨車輪馬蹄，恨車輪馬蹄，輾人心碎，看秋花不似我容顏悴。過山高水低，過山高水低，生小住香閨，怎禁這勞瘁。況淒涼旅邸，況淒涼旅邸，孤篷亂飛，教我愁懷難悉。〔下〕〔貼醜同車上〕小姐車子前行，我們隨後而來，一路上景緻，好看也呵。

【前腔】聽車聲馬嘶，聽車聲馬嘶，暗塵風起，南來北往人如織。過前村後溪，過前村後溪，樹色映斜暉。偷開繡簾視，列青山翠圍，列青山翠圍，雕輪緊隨，恰便似人遊圖裏。〔下〕〔末、外旦引衆車子上〕離眉州數日，將次到成都也呵。

【前腔】住眉州幾時，住眉州幾時，夢魂猶系，嘆無端又渡桑乾水。我心中暗悲，我心中暗悲，一去永相離，回看數行淚。〔衆稟介〕前面驛前，有爺親戚相候哩。〔末〕快到驛前相見。向河橋驛裏，向河橋驛裏，朝東暮四，宦遊如寄。〔外、老旦、二生同上，見介〕一別相將已數年，〔末、外旦〕今朝重會路塗間。〔合〕夢中自是長相憶，猶喜容顏盡似前。

【前腔】想別來幾時，想別來幾時，面顏如昔。〔外〕老舅榮轉，老夫特來把盞，郵亭把酒談胸臆。〔老〕二外甥連年在衙內打攪，深愧不當。〔末、外旦〕自家骨肉，說甚打攪。〔老〕百一姐怎不到？〔末、外旦〕路上停留不便，已打發前行，不及來見姑娘。我們即刻也要別了。〔外、老、二生〕再消停半晌，且寬懷這杯，且寬懷這杯，此地再相離，重逢在何日？〔外旦〕我們去罷，天色將晚，女孩兒們等久了不便。〔合〕看疏林落暉，看疏林落暉，將人緊催，切休留滯。〔外、老旦〕這等我們且告別。申純，再送舅妗一程回來。草草離亭數杯酒，送盡東西南北人。〔同小生下〕〔末〕前邊車子多遠了？〔衆〕約數里了。〔末〕快趕上去，忙把玉鞭催駿馬，恐防野樹晚煙迷。〔同衆下〕〔生〕此來專欲一見小姐，誰知他車子已先行了，不免從小路趕上去。正是：欲隨綵鳳歸天上，恨不身生兩翅飛。〔下〕〔旦引車子上〕聞說申郎迎見俺爹孃於郵亭之上，俺欲見他一面，也不能勾，好想殺人也。

【前腔】恨孤身慘悽，恨孤身慘悽，望着那人不至，愁懷似海深無底。〔生急上〕前面那輛車子是小姐的。幸喜別的車子未到，不免闖上去，曳簾相見。〔叫介〕姐姐，申純在此。〔旦應，掩淚介〕申郎，你來也。〔生〕猛傷嗟痛悲，猛傷嗟痛悲，未語淚先垂，相看兩心碎。〔旦〕遇郎之後，一日爲別，不能堪處。況今動是經年，遠及千里，思郎之切，安保後日復相見乎。妾或垂首瞑目，骨化形銷，郎將別尋佳配，枕邊恩愛，悉已付之他人了。怕形銷骨毀，怕形銷骨毀，恁時節呵，花眠柳迷，把恩情都棄。〔生〕姐姐，你還不知我心也！

【前腔】想神靈鑑茲，想神靈鑑茲，我和你一般情意，生生世世無拋棄。〔旦〕若然妾荷郎之恩，便死而無怨也。感情深意美，感情深意美，便做道骨冷怕成灰，幽魂永相系。〔車子催雲〕天色晚了，快趕路去。〔旦〕欲語征夫催去忙，臨岐分袂轉情傷。不堪千里三年別，恨說仙家日月長。妾今與郎相別，未知後會何時。香佩一枚，內有金綃團鳳，以真珠百粒，約爲同心結，謹以贈君，君見物思人可也。得暇可乘便一來，勿以地遠爲辭。恨征夫緊催，恨征夫緊催，匆匆別離，記取這同心香佩。〔下〕〔生哭介〕小姐去了，我待再趕上呵，

【前腔】望前山霧迷，望前山霧迷，把香車遮蔽，飛魂逐影飄千里。趕不上了，只得回去罷。轉空房慘悽，轉空房慘悽，人去楚天涯，夢中怎相覓？聽寒蛩四壁，聽寒蛩四壁，知他爲誰，一般愁戚。

【尾聲】臨岐分袂添愁淚，今後相思倍往日。我則看了這同心香佩呵，當做人兒把我這情事愁。

隔別佳人煙水湄，欲尋好夢遠相隨。

還愁路阻天台杳，夢裏如何一見之。

●第三十六出 赴試

【醉落魄】〔末、淨同上〕〔末〕蛟龍久在池中隱，一聲雷震，滿川桃浪紅生暈。〔淨〕競躍天門，方顯舊精神。

【前腔】〔生、小生同上〕〔小生〕十年窗下無人問，喜逢佳運，同趨帝闕探花信。〔生〕回首妝樓，暗裏自傷神。三年一度選場開，〔小生〕四海羣英入彀來。〔末〕只恐主司多朦懂，〔淨〕卻拋駿馬拾駑駘。〔末、淨〕我們同行赴選，個個摩拳擦掌，自謂大將可得，厚卿兄獨有不豫之色，何也？〔小生〕舍弟一路鬱鬱不樂，諸兄可以一言相解。〔末〕似厚卿兄才學，取功名如拾芥，何乃鬱郁如此？〔淨〕正是。厚卿才學高強，解元在荷包裏的東西，不用擾疑。〔生〕諸兄學業高遠，危中可必。小弟荒唐淺陋，自分甘落孫山，此行只勉步後塵耳。一路風物蕭條，不勝愁悶，更有何念及於功名也。

【八聲甘州歌】千愁萬恨，想當初相遇，膩兩嬌雲。殘紅飛處，陋斷一年春信。秋光已老雙鬢影，客路悽悽重斷魂。〔合〕疏楊下，日半曛，寒蟬哀咽不堪聞。功名事，休待論，擬將心事問東君。〔小生〕兄弟，看你神情恍惚，鬱郁似有所思。移此心鏖戰文場，自然高中，那時何求而不得也？

【前腔】文章邁等倫，想此去辭場鏖戰，墨香成陣。龍蛇現影，縱筆掃盡千軍。宮花兩朵雙插鬢，軟帶圍腰掛綠雲。〔合〕披香殿，簫鼓殷，春風喧滿六街塵。紅樓上，語笑新，綵球爭擲少年人。〔末〕自來戴紗帽的，不曉文章，只曉勢利。依小弟看來，勢又不如利。有了利，勢也有了。如今父兄要子弟做官，不消教他讀書，只自家掙銀子。銀子掙得多，舉人進士也好世襲了。

【前腔】昭文館閉門，便長沙哭倒，誰亻秋誰問？鳳凰池上，立着一隊不識字猢猻。奶腥胎髮猶尚存，說地談天胡論文。〔合〕登高第，居要津，幾曾都是讀書人？錢財少，才學真，到頭終老做劉ナ。〔淨〕老兄，說是如此說，難道一榜中都是有勢有利的人佔了？只要天來湊，我便孤寒人，不消文字好，一般也會錯去。象小弟這們不濟的，未必不中。正古人所謂時也、命也、運也、數也。

【前腔】時來總莫論，論吾儕何必文林豪俊。此去看花上苑，平步踏上層雲。天香惹得衣袖氳？爛醉佳人紅錦裙。〔合〕貂裘染，京洛塵，蘇秦原是舊蘇秦。今日裏金魚佩，彩色新，榮歸衣錦傲親鄰。〔衆〕老兄說的甚當。只中了時，難道不想做些聖賢事業，只傲親鄰罷了？〔淨〕如今世上，那有聖賢？舉人便是賢者，進士便是聖人。做到大官，也只造些房兒，佔些田兒，娶些妾兒，寫些大字帖兒，裝些假道學腔兒，父兄子弟們使些勢兒罷了。〔衆〕此論倒也真的。長安已近，且各歸寓中準備進場去。

【余文】望官闕，蓬萊近，飄飄獻賦欲凌雲。我們呵，可正是玉筍班中一會人。

〔生〕歷盡風塵道路賒，〔小生〕紛紛傑士滿公車。

〔末〕就中誰是強中手，〔淨〕折取月中第一花。

●第三十七出 喜賀

【生查子】〔外、老旦上〕〔外〕喜氣上眉心，不似今朝甚。〔老旦〕聞道兩孩兒，俱已身衣錦。〔外〕家無田產不須憂，〔老〕有好兒孫方是福。〔外〕巍巍科甲兩同登，〔老〕看取全家食天祿。〔外〕長子申綸、次子申純，同往應試。春秋兩榜，俱登高第。大孩兒授綿州主簿，二孩兒以兼通弓箭，升授洋州司戶，今皆歸家待次。安人，可着人打掃戶庭，待孩兒們到也。〔二生冠帶侍從上〕

【臨江梅】〔小生〕兄弟雙雙歸晝錦，一時聲重南金。〔生〕高山深水共登臨，爲憶親心，聊慰親心。〔見拜介〕〔小生〕朝辭白屋謁金門，〔生〕一舉成名天下聞。〔老〕果是讀書身發跡，〔外〕皇天不負苦心人。幸喜兩兒高第，又得美除，真家門之幸也。昨夜呵，

【玉芙蓉】燈花報好音，你兄弟雙歸錦。看親鄰四壁，個個歡欣。榮宗耀祖蒙恩蔭，故使文章遇賞音。〔合〕還思您，朝攻暮吟，喜到而今，遂卻讀書心。〔二生〕孩兒兩人，偶爾中選，上叨天地之恩，下賴父母之庇。

【前腔】宮花兩鬢簪，釋褐身衣錦。說甚麼文章字字，價值千金。想昔年落魄，今朝恁，不是文章不似今。此皆是叨親蔭，文場共臨。孩兒兄弟呵，奏瑤琴，偶爾會知音。〔淨上〕貧居同裏無相識，貴在他鄉有遠親。我老爺看登科記，見申家二位官人得第，差我來賀喜。此間已是了，不免徑進去。〔見介〕恭喜二位相公登第，老爺特遣院子來賀喜。俺家老爺呵，

【簇御林】看了登科記，喜氣侵，託親姻，寵庇深。道是二位相公呵，雙雙姓字標雲錦，特地把青鸞任。捧泥金，攔門賀喜，表取故人心。〔外、老旦〕生受你遠來了。〔淨〕老爺還有話：二位相公，雖已榮授，如瓜期未及，幸一過款，使蓬戶生輝也。〔生〕舅有命召，兄宜一行。〔小生〕父母在，不遠遊，然舅妗所命，亦不可違，長子克家，弟固當往。〔外、老旦〕孩兒，你一向在舅家相攏，如今該的去拜謝。〔生〕孩兒知道。念孩兒呵，

【前腔】剛則辭京輦，歸故林，又待別高堂，將塗路臨，朝朝暮暮奔馳甚。〔外、老旦〕你瓜期可也不遠了。春將近，待要榮之任。〔合〕莫留沉，歸鞭疾整，我這裏早自盼迴音。

〔生〕辭別尊前整玉，夢魂猶自繞庭幃。

〔合〕須知此去遙相憶，莫滯他鄉音信稀。

●第三十八出 榮晤

【西地錦】〔末上〕繡幌斜迎日色，數枝花影橫階。檐前鵲語忙催煞，未知好客誰來？窗外日光彈指過，庭前花影暗中移。我前遣院子，去賀二甥，兼召他同來，如何目下還未見到也？〔生冠帶同淨上〕

【夜行船】綠柳長亭妨翠蓋，騎瘦馬，遠走天涯心急行遲，玉人何在，目斷五雲天外。小生與小姐間別許久，今蒙舅氏遣召，特地前來，以圖一面，來此已是了。〔生入見介〕尊前間別已年餘，〔末〕雙鯉迢迢空寄書。〔生〕今日相逢渾似舊，〔末〕喜看平步躡雲衢。賢甥，你兄弟同登高第，老夫不勝喜躍。

【玉交枝】你文場喝采，羨雙雙名傳六街。讀書人了卻了讀書債，平步拔出塵埃。軒車繡旗踏地來，親鄰遠近生光彩。不由人喜顏滿腮，不由人歡情滿懷。〔生〕此皆舅舅福庇，量小甥兄弟呵，

【前腔】年來無賴，幸今時，雙飛鳳台。說什麼男兒自有凌雲概，則俺劣書生豈是仙才。功名一朝平地來，偶然得附蟾宮客。算都是祖宗分該，算都是天公命排。〔末〕二哥何不同來？〔生〕老親在堂，特留看侍。別後舅妗及賢妹俱佳勝麼？〔未〕都也平安。院子請奶奶和小姐出來相見。〔外旦同旦上，見介〕〔生〕舅母在上，容小甥拜謝。〔外旦〕三哥途中勞頓，免勞下拜。

【前腔】聞知你看花南陌，又重承驅馳遠來。奔波道路多勞憊，拂不去兩鬢黃埃。〔末〕先將酒來洗塵。〔淨斟酒介〕香醪數杯澆客懷，明宵重整華筵待。向東軒把行裝打開，將路途間塵勞解劃。〔旦視生，背介〕

【前腔】我與他別離一載。鎖修眉何曾暫開。今日個雙雙對立在臺階側，訴不出半字情懷。相看不言心暗猜，眼前如隔巫山外。知甚日歡情早諧，〔掩淚介〕怕人瞧愁顏怎抬。〔下〕〔外旦〕三哥遠來勞倦，廳事東邊，已打掃下靜室，可以暫息。〔生〕多謝舅妗。〔末、外旦〕

【隔尾】東軒側畔多瀟灑，阻隔中庭如海。〔生〕我則夢魂兒呵，還飛傍玉鏡妝臺。〔末、外旦同下〕〔生〕來到寓室，好寂靜也。這分明是妗心疑我，特阻隔我在外。適才與小姐彼此佇視，難出一言。早知這般，便不來也罷。

【伍供養】虛房禁害，霧掩雲屏，花影空來。愁魂隨夢去，好事奔誰來。似這淒涼情狀，好教我如何抵捱？牆外春風影，來似不曾來，兀的不負了月明千里故人來。

【江兒水】爲訪金釵客，奔波特地來。今日個妝臺玉鏡人空在，月夕花朝情難再，相看不語愁無奈。似這等不尷不尬，沒底相思，害的我蕭蕭頭白。

【姐姐帶僥僥】枉着今番此來，捱不徹千愁百害。想當初南柯夢裏幾度來，白日相逢成離闊，似這一萬種淒涼誰慣來。

【尾聲】則待闖入深閨，又怕惹起尊親怪。只得悶呵守着這無氣路相思情債，算則是不如拋卻春風歸去來。

蕭蕭翠竹響琅，夜雨幽窗夢更寒。

遙望玉樓人近遠，起來撥盡曉燈殘。

●第三十九出 妖迷

〔魂旦上〕非雲非霧亦非煙，上通碧落下黃泉。一片幽情千古在，爲誰憔悴爲誰憐。奴乃翠竹亭前鬼魂是也。年少夭亡，殯居此地。一點幽情不散，每夜魂遊月下。見亭西軒內，有一書生，常倚牀對竹而坐，吁嗟長嘆。其意乃爲想念室內小姐，以致於此。色心所感，使奴不能忘情。今夜假充小姐，遂其幽懷。覷天邊月兒可早上也。

【月上五更】花落殘紅罷，孤魂自瀟灑。地老天荒際，一點情難化。趁着這閃閃屍屍昏黃月色下，輕輕的轉過薔薇架。見半炬殘燈，淚花流蠟，伴着個俊臉兒書生幽悽煞。惹的俺心魂不住、不住把他牽掛。鬼病新來，較我生前還大。〔下〕〔生上〕蕈展湘紋浪欲生，幽人多感夢難成。倚牀剩覺添愁思，閉戶何妨待月明。小生爲小姐到此，妗以前疑，寓我堂外東偏。我亦自念嫌疑之際，不敢輒入中堂。欲待告辭回去，卻恨千里遠來，如何委放得下。昨晨入謁舅妗，驀遇小姐。說妗今年高，不暇他顧，飛紅方用事，爲此動成間阻。今屈事飛紅，結其歡心，令我少留月餘，以圖再合。未知果得如願否？每夜孤ゐ，只是掩關對燭而坐。正是：欲倩蛙聲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好悶人也呵！〔倚牀坐介〕

【前腔】獨照寒檠下，淚點墜殘蠟。悶倚牙牀坐，夢裏人真假。有影無形，心魂兩相迓。幾番坐待長更煞，翠衾生涼，孤眠如乍。驀聽得窗外廂聲兒颯，敢則是步蒼苔踏響凌波襪。〔聽介〕呀，卻是一陣寒風把紙條輕刮。

〔魂旦上〕來此是那書生舍呵。

【醉羅歌】夜涼月色低低下，草蟲唧唧傍窗紗，寂寞幽魂自嗟呀，又把那人牽掛。奴與那小姐，此心原則相同也。他那裏朝思暮想也只爲他，我這裏魂勞意攘也只爲他。雖然是依花附草形兒假，人和鬼兩女娃，真情一點不爭差。〔扣窗介〕〔生驚介〕適聞戶外步履之聲，今又彈響窗欞，是有誰來也。

【白練序】聽聽更沉罷，看竹影橫窗漏月華。〔魂旦急扣介〕〔生〕夜深更靜，誰扣咱門也？知他是人耶鬼耶，堪詫，我開門試覷咱。〔見旦介〕呀，小姐怎得到此？露冷風清獨自家。窗兒下，潛潛等等，玉肩低亞。〔旦〕妾候郎多晌了。

【醉太平】休訝，我爲你相思夜夜，孤魂獨趁，淡月殘霞。〔生〕姐姐今夜何以得來？〔旦〕今夜個梅香睡着，偷來共倚窗紗。無涯，萬千心事付琵琶，待和你臨風消假。夜香臺下，端詳細語，兩意無加。〔生〕小生想念姐姐，無刻放下也。

【白練序】這眼兒下，似隔斷巫山巴水涯。朝和夜，衷腸爲伊牽掛。擁寒衾，淚似麻。不道今夜呵，一點殘燈重結花。香肩亞，把新愁舊恨，直說到曉雞啼罷。〔旦〕剛得相會，夜又將闌也。

【醉太平】呀呀，恨冰輪欲墜，催人去也，幾處啼鴉。辰鉤待月，香魂飛去無家。嗟呀，您則是夜夜挑燈待落花，好則把鳳鸞同跨。〔內雞啼價〕妾今去也。似這等夜來曉去呵，怕誰知察。便做似雲移月影，人鬼無差。〔生〕姐姐去後，小生依舊孤單也。〔旦〕此後妾必夜至，郎無干不必到中堂。或偶遇着，不必以言相問。妾或與郎語，幸無見答以狎邪之言，使人謂郎無意於妾，庶其疑可釋，歡情可長聚也。〔生〕你若每夜必至，我入室何干？只夜間切不可負約，致我長盼也。

【尾聲】雖則你走花陰怕的腳步兒滑，願今宵是必早些兒來也，莫教我拔盡殘燈把眼望花。

〔生〕燈前獨坐影無聊，得子相過話寂寥。

〔鬼旦〕夜夜盟言莫相負，須知心似往來潮。

●第四十出 詰祟

【一枝花】〔旦上〕無言心暗度，薄倖應難料。這幾時龐兒憔悴損，愁多少。大抵人情不似初時好。天涯一望杳，萬種淒涼，空訴與丫鬟知道。一點芳心冷似灰，蘭幃寂靜瑣塵埃。芙蓉帳小銀屏暗，昨夜燈花又浪開。我爲飛紅阻撓，與申生相隔咫尺，不能一敘闊別之情。只得屈事飛紅，結其歡心。不料申生舊情忽變，或十餘日才至中堂。呼之不應，召之不來。昨飛紅說他寓處，名倡豔女甚多，意必別有所匿，故此一變前情。晚間令丫鬟穴窗窺視，果見一女子並肩而坐。卻說顏色態度，與我一般，不知是人是鬼。待飛紅來，再審個詳細。〔貼上〕小姐，昨日丫鬟們說，申生房內女子，和姐姐龐兒一般。若說是人呵，世間那有這般廝類的？是鬼呵，不信世間真個有鬼哩。

【女冠子】他燈前坐着個如花貌，敢別惹下浪花浮草，劣書生薄倖從來道。終不然呵，真有甚鬼胡妖，裝成圈套，弄的人夢顛魂倒。他有情幹把無情戀，你鳳侶空將素手招。〔合〕想起就裏，費人評度。〔旦〕

【前腔】他風流改盡風流調，直恁的將人奚落，枉教我花前閣淚低低叫。真和假恁蹊蹺。如魔似妖，難猜難料。他千里到此，怎便做了相如負卻文君意，又把瑤琴去別處挑？〔合〕想起就裏，費人評度。〔貼〕此事必須申生自來，才得明白。〔旦〕我早時喚他，他只推故不來，卻是怎生？〔貼〕姐姐，你後堂等着。我叫小慧去說是奶奶喚他，他定然進來。〔同下〕〔老扯生袖上〕〔生〕

【一江風】起花朝，獨坐紗窗曉。忽聽的梅香道，〔老〕奶奶請你不去，惱着哩。〔生〕話蹊蹺，你那夫人，怎把我頻頻叫？〔老〕我不知道，你自到後堂見奶奶。〔生低雲〕前小姐囑我無事不必至中堂。我欲前又自卻，欲前又自卻。〔老〕不必躊躇，徑進去就是。〔生〕莫不我身邊甚做作，惹的你夫人惱？〔老〕奶奶沒甚惱你。〔生望見旦欲轉介〕呀，小姐獨坐在此，我怎好過去？

【前腔】俏多嬌，獨坐香閨悄，這深深處怎許閒人到。〔老〕小姐正要見你。〔旦上叫介〕申生！〔生不應，轉介〕我去罷。〔旦〕恁妝麼，幾次三番，枉教我低向花前叫。〔挽生袖介〕〔生〕舅妗喚我，我去，我去。你休將翠袖招，你休將翠袖招，怕人兒驀地瞧，不由我丕丕地心頭跳。〔旦〕你可暫坐，我有事和你說。〔生不得已，坐介〕〔旦〕我昔待君，亦爲不薄，豈君一旦身貴，遽爾見棄了？〔生不答介〕〔旦〕

【梁州序】深閨寂寞，影兒誰吊，咫尺天涯人杳。我爲你良宵虛度，幾回淚溼鮫綃。不道你等閒拋棄，兩次三番，對面將人掉。可正是彩雲聲斷也紫鸞簫，一段恩情沒下梢。這千種恨，憑誰告？〔生不答，背介〕小姐今日怎說這些鬼話？〔旦〕你怎生只是不答？且問夜間與你並坐的是誰？〔生〕沒人。〔旦〕我已知道了，不消抵諱。〔生背介〕小姐話是怎麼？〔左右視介，雲〕你教我弗言，今何故只管問我？〔旦〕我有何事叫你弗言？〔生驚介〕這怎麼說？〔左右視介〕左右有人麼？〔旦〕沒人在此，你有話盡說。〔生〕你自前月來呵，

【前腔】黃昏清漏，空庭人悄，瞞卻梅香來到。〔旦〕說來怪異了！且問你見時說甚麼。〔生〕道則是人前相遇，休將言語輕挑。〔旦〕每夜可來麼？〔生〕自從前月，直到今朝，夜夜同歡笑。〔旦〕這話真奇怪了。我孤燈捱不徹冷長宵，幾向書窗話寂寥？這說的，如何道？〔生〕這裏既無人，何須抵諱？你每夜到我房中，囑我弗言，怕飛紅輩知之生釁也。〔旦〕這等你真個着鬼了。久聞你所居窮僻，中多怪魅，諒必化我形狀以惑你。我屈事飛紅，近已得其歡心。日夕使人招你，你不至。問你，你亦不答。將謂別有異心。夜來使丫鬟窺伺，乃見一女子形狀如我，此非鬼祟而何？爲此特招你相詢，不信可喚飛紅來問他。〔貼上〕郎君何故棄我姐姐？

【前腔】你有人處幾次妝喬，害的俺姐姐神思顛倒。似這般薄倖人，則合把艾焙香燒。昨夜使人向你，燈前偷覷，細語雙雙，有個人兒，和我小姐一樣如花貌。敢則是蟾宮飛下紫霞綃，不則是逗卻個東鄰碧玉翹。因此上，平白地將人調。〔生驚介〕飛紅姐，你說的可真麼？

【前腔】我、我這裏聽你說着，驀地裏神魂飛渺。〔旦〕我也不信真個有鬼。〔合〕算都是害相思幾番夢境相招，逗、逗得個邪魔出現。〔生揖介〕若非姐姐見愛，眷眷不忘，則我必死鬼魅之手了。兩月以來，有負恩情，使小生何以爲心。把兩月恩情忽地都拋了，辜負伊虛度可憐宵。珠淚汪汪暗自飄，猛說起，使我心頭跳。〔貼〕既已說明，中堂不可久留，你且出外廂去。〔生〕今晚怎麼還到外廂去？只在這裏罷了。〔貼〕往時幾次喚你不來，今又推你不去。適才哄你，你到外廂去，少不得夜間小姐又來相伴。〔生〕我真個疑心起來，敢你們說的都是鬼話？我今也不去，只在此間罷。〔貼〕你且去，我夜間同奶奶來看你，別有計較。但奶奶問你，不可說似姐姐，怕奶奶生疑。〔生〕如此只得且去。飛紅姐，你是必早些兒來看我。

〔生〕似怪如妖非偶然，〔旦〕書房猜做謊桃源。

〔貼〕昔時劉阮天台裏，〔合〕錯認逢仙數百年。

●第四十一出 明妖

〔外旦、貼同上〕〔外旦〕飛紅，你說申生被鬼迷，是誰見來？〔貼〕外廂人都是這般說。昨昨丫鬟們不信，已親去瞧見來。〔外旦〕這等，我今夜和你親看去。〔下〕〔生上〕

【月雲高】綠階幽曠，四壁野蛩響。甫見的日影低低落，又早見月色朧朧上。鬼火燈青，閃閃的搖書幌。我想小姐夜夜到來，人道交感，一些無差。怎麼日間相見，說夜間的是鬼，連飛紅也說是鬼，着我今夜等鬼來。瞧着是和非，真和假，沒揣的使我心中想。〔內風起介〕〔生驚介〕樹頭葉刺刺，牆邊土碌碌，兀的不是鬼來也。則見一陣陰風冷透窗，吹得森森肌骨涼。我只得強自打坐，看他果是如何。〔坐介〕〔魂旦上〕

【前腔】幽居泉壤，盼不的月兒上。奴家鬼魂，假充小姐，與申生幽期，又早一月有作了。依託如花面，是假非真相。則俺不滅幽魂，一樣情非誑。今夜偌早晚，傍亭陰，轉荒階，〔驚介〕何處裏丁當響？呀，卻是風吹玉馬之聲。我且徑過去。趁着這月影雲移過矮牆，還向人間魅阮郎。〔見生介〕申郎，你獨坐在此，奴家盼不的到晚來相伴也。〔生驚起，背雲〕這分明是小姐，怎說是鬼？

【太師垂繡帶】自徊徨，這話兒如何講？我則見他入門來幽輝滿堂。道是鬼行無影衣無縫，〔覷介〕我覷他燈影下龐兒無恙，身穿着翠冷霓裳。怎見是鬼？只一件呵，斟量他夜來朝去一月上，怎沒個梅香相傍。待我且問他。姐姐，這荒臺榭風清露涼，你孤影兒怎不害些兒驚恍。〔旦嘆介〕我爲你，

【醉太師】情郎，恨不早盼的黃昏月上。待晚妝初罷，瞞過梅香，受怕擔忙。甫能得捱到書窗，衷腸，瞞神嚇鬼休待講。夜深也，閒話休提。〔扯生介〕趁着這月暗花香，眉兒向，把歡娛早償。休辜負良宵，等的那更殘雞唱。〔生驚倒退介〕姐姐靠後。〔內風起介〕〔生〕怕也，怕也。

【太師垂繡帶】冷風涼，〔遮燈介〕把殘燈揚。影悽悽，雲偷月光。細看了如花模樣，便是鬼也使人愛煞，果然是舊日嬌娘。端詳，是真是假心暗想，還敢是玉天仙降，拖逗我魂迷意犯。〔欲近又退介〕怕果然是鬼怎了？待相倚又怎禁心兒驚恍。〔旦〕申郎，你見我，且前且卻，是怎的？

【醉太師】休慌。我和你做夫妻，千情萬況，怎佯亻秋不睬，頓時拋漾？〔生〕姐姐，你敢不是人？〔旦〕胡說，難道我不是人是鬼？無情楚王，硬將人猜做夢裏高唐。申郎，你敢則心變也。堪傷，書生行自古多劣相，全不念去日風光。〔外旦、貼悄上，窺介〕〔旦扯生〕〔生躲介〕〔旦〕我和你相親傍，山高水長。便死也，少不得一靈兒兩墳相向。〔貼撫窗，鬼旦閃下〕〔外旦、貼趨入，四壁覷介〕適才誰人在此？

【香柳娘】是誰家女孩，是誰家女孩，如花形狀，向書窗共把閒情講？〔生慌介〕沒、沒人。〔貼〕分明有一人兒，怎麼不見了？這人兒怪哉，這人兒怪哉，轉過繡屏旁，不見影兒樣。〔生〕不敢相瞞，果然有一女子在此，怎麼不見了？我心中自想，我心中自想，敢則是天仙女郎，忽地裏還歸天上。〔貼〕郎君着鬼了，還不懂？

【前腔】是花邪柳妖，是花邪柳妖，依人模樣，把少年郎逗得魂靈喪。〔外旦〕莫不我們都見鬼了？〔生〕不好了，我做人着鬼迷，望妗救我。我心中唬殺，我心中唬殺，不是眼荒唐，甚影兒望風揚。〔貼〕此地幽僻，所以有鬼，必須搬入有人處方好。〔外旦〕可移入中堂，暫住幾時。你不須悒怏，你不須悒怏，移歸內堂，免遭災障。〔生〕如此深謝救命之恩。

〔貼〕誰傍燈前話漏深，〔生〕是人是鬼謾沉吟。

〔外旦〕畫堂深處藏蹤影，〔合〕浪蝶狂蜂自不侵。

●第四十二出 帥媾

〔二淨上〕奔走豪家富貴叢，綽號人間歡喜蟲。紅鸞剩有雙星照，青鳥權將一信通。前老爺着咱兩個做媒，求親王氏。因那王通判在眉州，未及即去。今任滿改調，大爺着我兩個到他家說親，事成之日，重重有謝。正是：得他心肯日，果然是我運通時。〔下〕〔末上〕

【碧玉令】中閨無倚嬌兒面，未得遂乘龍佳選。幸遇才郎，待整舊盟言，姻緣好。望天公早諧人願。白頭失偶最堪傷，兒女關心愁斷腸。但得門楣終有託，一般膝下長輝光。老夫不幸，數月前老妻因病身亡。所遺一子，年幼未諳世事。小女嬌娘，年雖長成，亦未許人。當初申生求親，老夫以中表不便辭之。今看申生在我家經理庶務，才幹有餘。又且少年登第，前程萬里。老夫欲尋前約，使飛紅探他，他意無不允。遣人到他家去說，亦已相從，專待擇日遣聘。老夫這條心才放下也。〔二淨上〕爲傳天上青鸞信，來叩人間錦雀屏。咱兩個替大爺求婚到此，不免徑入。〔末〕二位何來？〔二淨〕小子兩個是帥府中人，有天大喜事，送來宅上哩。〔末〕二位是帥府上客，可以請坐。有何喜事，乞言其詳。〔二淨〕聽告：

【鎖窗寒】君家有女嬋娟，俺大爺呵，正青春，人少年。一雙兩美，合配文鴛。因此上，把鸞書遣訂，祈諧仙眷。老爺呵，你不須把雀屏招選，天然賜下這好姻緣，我料伊不勝歡忭。〔末〕二君不知，這門親事雖好，只一件呵，

【前腔】他家甲第雲連，奈我寒門聲望懸。攀高結貴，事不周全。〔二淨〕這何妨，他家雖將相蟬聯，老爺亦黃堂參佐，也算門當戶對的。〔末〕況小女呵殘妝陋質，難諧仙眷，望伊行把好辭迴轉。〔二淨〕這怎辭得？他家已備下黃金千鎰，白璧十雙，彩段百匹，珍珠二斛，就要遣聘哩。這段姻親，多少公侯貴女，求而不許，你怎倒推辭起來？〔末〕只是寒門不敢相攀。謾言有玉種藍田，想這段姻親，非是吾願。〔二淨〕你不須固遜，豈不知俺爺威勢。要相求，也不怕你不肯。〔末〕此間豪門盡多，豈必寒舍。〔二淨〕

【前腔】論他家威鎮西川，怕沒甚豪門成契緣。只俺大爺呵，貪求淑女，意厚情堅。老爺是仕途上人，怎不曉勢利二字？令愛許了他家呵，豪親結好，榮華無限。〔末〕不許怎麼？〔二淨〕你道帥爺是武官，奈何不得你。他現有勢劍銅荊，先斬後聞。況且兄弟俱在當朝，果若逞威權，你風波難免，兩般利害任君便。只怕今時不許，後日悔之晚矣。說甚這段姻親，非是吾願。〔末起背介〕正是那帥家威福，一省中誰不畏他？況兼公子年少風流，女兒許他，也不辱沒於我。

【前腔】想他家威福齊天，若不遂姻親他怒怎言。所慮申生已有婚姻之約，他今還未曾遣聘。幸的是青鸞尚杳，紅葉空傳，我便把彩強換卻，別成繾綣。〔回介〕二君拜上帥爺，他既俯求，我怎敢不仰扳？只是小鶯雛，怎搭上錦佳選。〔二淨〕既承臺諾，便當回大爺話去。歡然許遂好姻緣，知他也不勝忻忭。

【尾聲】合歡幸許成歡宴，〔末〕百歲良緣非偶然。〔二淨〕我說與大爺呵，早則準備成親花燭筵。

〔末〕芙蓉雙錦鵲屏開，〔二淨〕自有英雄入彀來。

〔末〕料得姻緣天付與，〔二淨〕蔥蔥喜氣擁樓臺。

●第四十三出 生離

【杏花天】〔旦上〕霎時打散秦樓鳳，隔行雲，巫山幾重。昨宵好夢無憑準，猛提起心愁意冗。憑將此日思前日，誰想佳期負後期。世上傷情無限事，琉璃易碎彩雲飛。奴與申郎密訂姻盟，中遭間阻。自我母親亡後，爹爹念家下無人治理，遂許申郎婚姻之約，竊意皇天果不違人所願。豈料帥子忽來求親，爹爹迫於權要，復背前言，思量好恨人也。

【小桃紅】想世間萬事轉頭空，誰似咱傷情重也。舊約難憑，新怨重逢。何處問流紅？嘆從此兩分張，各西東。負佳期，生拚的把殘生送也。〔嘆介〕正是：淚灑梧桐雨，一聲一點愁；愁淚有時盡，愁懷無盡頭。奴家直恁般命薄也。恰便似紗窗外夜雨梧桐，爭如那柳和桃，猶解的嫁東風。我聽飛紅說了這話，險些兒驚死也呵。

【下山虎】聽清宵漏斷，曉鼓殘鍾，驚散了遊仙夢。新情乍濃，新怨還來，幽歡密寵，嘆往事從頭一霎空。老天直恁懂，把並頭花生生的分了兩叢，老烏雅硬扭做雙棲鳳。天昏也那地懵，好惡姻緣愁殺儂。我去說他知道，想他這驚可也不小呵。〔行覷介〕呀，他還睡着哩。〔生睡容上〕

【金蕉葉】綠窗睡濃，是誰人輕窺繡櫳？〔見旦介〕原來是嬌娘妻呵，驀地把行雲暗通。〔摟介〕我扭腰肢將香軀緊擁。〔旦〕申郎，你還不知道。昨日做的你妻，今日做你妻不的了。〔淚介〕〔生〕這怎麼說？〔旦〕前日婚約覆敗。帥子求婚，家君迫於權勢，已將妾身許他了。〔生驚介〕怎麼說，你爹爹將你復許帥家了？

【章臺柳】哎呀，潑天風浪兇，打鴛鴦何處逢？你爹前日呵，早許結姻親，兩姓通，我準備做東牀魚水同。爲甚平地裏堆成太華峯，生隔斷兩西東？〔泣介〕猛教我淚珠湧，只今日把人輕送。〔旦〕雖是俺爹爹變卦，你也休埋怨他呵。

【前腔】不是我負心爹無始終，則我多情女忒命窮。我和你無分春風晝錦紅，做了墜飛花隨水東。即世的藍橋沒路通，則辦的死相從，生難共。把兩下恩情呵，早都做杜鵑枝，片時殘夢。〔生〕這還是小生緣慳也。

【醉娘子】想紅鸞合注，花星未拱，舊盟言一旦空。古來多少才子佳人，都得成雙，緣同也意同。偏則俺和你呵，受了千萬般傷情痛，到頭來沒分成歡寵。〔旦〕生願不諧，死願還在。

【前腔】是前生命慳，今生命兇，鎮淒涼多唧噥。記荼蘼小院東，和你似海般恩情重，少不得生生的願與諧鸞鳳。〔生〕離合悲歡，皆天所定。帥子既來求婚，親期料應不遠，小生便當告別。今生緣分從此訣矣，你去勉事新君。則要想起西窗明月，花陰深處，恩深義重，那時休便忘了人也呵！〔淚介〕

【五般宜】你早則擁笙歌畫堂中，你早則扶笑臉向春風。俺可似愁韓重，真命窮，和你做夫妻全無始終。回想着舊歡如夢，伊西我東。須知道，後日蕭郎，陌上難逢，便做似死和生離別永。〔旦怒介〕兄丈夫也，堂堂六尺之軀，乃不能謀一婦人。事已至此，而更委之他人，兄其忍之乎？妾身不可再辱，既以許君，則君之身也。

【前腔】俺怎肯再賦琵琶漢水東，俺怎肯再舞翠柳野煙中。你做了男兒漢，直恁般情性懵，我和你結夫妻恩深義重，怎下得等閒拋送，全無始終？須知道，死向黃泉，永也相從，痛傷悲，血淚湧。〔掩面大慟介〕〔生擁旦介〕我言亦豈本於衷腸，但一時計出無奈呵。【江頭送別】非緣我，非緣我，把誓盟輕縱，也只慮這恩情到頭拋送。不如早些兒拆散了鸞和鳳，免教的惡相思兩下衝衝。〔嘆介〕如今欲不去呵，怎忍的。

【江神子】生察察看花飛別紅。欲去呵，怎忍的煞刺刺眼底飄蓬。思量懊恨天公，爭似當初休把兩情通，免今日恁般兒葬送。〔旦〕你既不忘情於我，還望早爲我計之。〔生〕事已如此，只得緩圖。

【余文】提起那花陰底下盟香重，〔旦〕少不得死也波將身陪奉。〔合〕怎說的花燭蘭房還則別去寵。〔旦下〕〔生欲下〕〔醜扮院子衝上〕忙齎千里信，來接遠遊人。官人一來數月，老相公在家懸望，今患病不痊，特差院子來接官人。官人可即刻起程。〔生沉吟介〕如此怎好？我爲小姐心下悲傷，只得強駐。今父親有病來接，勢又決難更留。且告過舅舅，起程歸去。〔末上〕一鞭殘照催行色，兩眼西風添悶懷。賢甥何事匆匆，即要起程？〔生〕父親有恙來召，只得就行。小甥自來荷吾舅相待如子，今此告別，實爲怏然也。〔旦上，潛立末後覷介〕〔生〕

【憶鶯兒】數載中，相過從，感荷深恩海樣洪。此日分離難再逢。關河幾重，雲天幾重。〔見旦，各偷掩淚介〕回思舊事渾如夢，淚痕濃，青衫溼盡，偷掩背東風。〔末〕賢甥歸去，府君無恙，還宜再來。我女兒親禮在即，家事紛紜，望你一來料理。〔生〕賢妹親期已近，純歸侍亦須累月。又瓜期將及，此後相逢，未可預定也。〔末〕女兒在近出室，賢甥來期未定，此後未必再會了。丫鬟可請小姐出來相見。〔旦掩淚急下〕〔老上〕小姐身子不快，不出來了。〔末〕勉出一見無妨。〔老下，覆上〕小姐有病睡着哩。〔生〕如此，小甥即便告行。

【前腔】別淚濃，難再逢。〔末〕你舅母既亡，賢甥又去，我有女于歸旦暮中，眼底孤身老景窮。你去家中把椿萱再奉，俺這裏錦堂晝空。〔同掩淚介〕〔合〕相看四目心悲痛，向東風，青衫溼盡，腸斷爲離鴻。

【尾聲】〔末〕人間最苦離愁重，〔生〕幾次往來途路中，則我今日呵，說不出離愁愁更濃。

〔末〕數載奔馳向路途，〔生〕郵亭長自嘆離居。

〔末〕今朝此別愁還重，〔生〕說與旁人識得無？

●第四十四出 演喜

【梨花兒】〔醜上〕臉上花花衣飾齊，人人道我風流婿。掐指排來三月期，茶，如何等得良辰至。小子聘得嬌娘爲妻，約在今月送禮，十月成婚。算來還有三個月日頭，如何等得？已差人喚馬小三、戈小十兩個來，要他去催早些。怎這兩個狗弟子孩子，還未見到？

【前腔】〔二淨上〕我去做媒手段奇，把嫦娥哄下雲端裏。騙得花紅來到時，茶，均分一半休爭議。〔見介〕〔醜〕我在火上，你在冰上，你這兩個弟子孩兒，好不中用。我說定親後要一送一娶，怎捱得到十月？今日早時叫你，你這時纔來。可恨，可惱！〔二淨〕啊哎，我從不見要老婆這等性急的。今月送禮，十月成親，是老爺揀定的日子。依我兩個時，你娶了大娘，我們大家有分，休道今日，巴不得前日就到手哩。〔醜〕走，怎麼我娶大娘你們都有分？〔二淨〕大爺又喫寡醋哩。不說大娘那話兒，大家有分，卻要你謝媒哩。

【玉絳畫眉序】洞房翠燭，照風流，一對新娘新婿。共入流蘇，一刻春宵何處覓。你兩個做夫妻，真是美。一個的緊抱纖腰，一個的輕摟玉體。那時休把，休把我媒人棄，記取你相思今日。〔醜做意介〕我正想老婆，你又引我動火。我且問你，似我這樣風風流流標標致致一個新郎，那新人也歡喜麼？

【前腔】匆匆喜氣，帽兒光，扮的衣裝鮮麗。娶過嬌娘，咦，我與他同睡在流蘇春帳裏，這歡娛難待比。真個是似蝶穿花，真個是如魚戲水，把海棠枝上新紅試，想起那風流無底。還一件。現鍾未打，且先鍊銅。如今親期將到，打點做新郎，也是要緊的。昨去喚丁憐憐來做新婦，趁你兩個媒人在此，先把拜堂演一演。怎麼這時節，丁憐憐還未見到？我們外廂望去。〔望介〕那來的是了。〔貼扮丁憐憐上〕

【桃柳爭春】梳妝未已，聞呼忙向前來。知他因個甚的。〔見介〕〔醜〕憐娘，你怎麼來的恁遲？〔貼〕昨日被朋友纏的慌，起來遲了些。〔醜〕你到有朋友纏你，我昨夜裏乾癟殺。〔二淨〕不要閒講了，大爺打點做新郎，請憐娘權做新人拜堂，晚間留在此，就不幹癟了。〔貼〕大爺幾時做新郎？〔二淨〕十月。〔貼〕這等教新郎還早。〔醜〕我巴不到今日哩。〔二淨〕大爺可扮起來。〔醜冠帶介〕〔二淨〕憐娘也扮起來。〔貼扮介〕〔二淨〕連小子們也扮起來。〔扮儐相介，雲〕大爺且慢拜堂，如今要憐娘教道，且先拜了先生。〔醜拜〕〔二淨唱拜介〕拜先生，拜先生，世間幾個學生做新婦，如今倒都是新婦做先生。堂上先生軟似綿，只有房內的先生狠殺人。如今拜完了先生，大爺且退在後堂，待我們請你出來。〔三請〕〔醜出立介〕〔二淨〕大爺扮的真象哩。

【撲燈蛾】金花雙插鬢，妝成做新婿。大爺這番去轎裏抱出新人來。畫燭錦屏前，捧出那多嬌麗也。〔醜捧貼出立介〕〔二淨〕雙雙立地。大爺讓新娘立在東邊。列東西，金鼓喧歡。這番喝拜拜堂了。〔醜拜〕〔二淨喝介〕拜高堂，拜高堂，新婦直立新郎拜，分明教是怕新娘。日間拜了夜又拜，雙膝跪在席中央。往時大率新郎教新婦，如今倒都是新婦教新郎。〔醜〕怎麼新婦教新郎？〔二淨〕新郎不慣新人慣，你夜間仔細去參詳。這番牽紅進房了。兩下高堂拜畢，喜孜孜，共牽紅錦入羅幃。房裏的事，不是我們教道的，須憐娘和大爺說。〔貼〕

【前腔】酒闌入洞房，大爺，你用斯文些，休教露村勢。百般樣溫存，請他入到銷金帳內也。大爺那時節呵，替他摘除寶髻，再替他脫掉繡衣。他肯便肯了，不肯時，須用雙膝跪地。〔醜〕這怎使得？〔貼〕你道世間那個不跪老婆的？諒大爺也不消我教道。摟得他上牀時，還怕他百樣做嬌癡。〔二淨〕憐娘，那事兒一發細說一番。〔醜〕這個漢家自有制度，不說也曉得。〔貼〕大爺你用慣舊罐子，那新人須不比往常呵。

【前腔】你輕將玉體挨，那新人呵，少不得把春纖暗相抵，半羞半佯推。你須用輕憐疼惜也，摧殘嫩蕊，擺腰肢，嬌喘輕啼。〔醜做意介〕咦，說得我火動哩。〔二淨〕連我也火動哩。〔醜〕走，這時節還要你媒人插嘴？〔貼〕那其間，風流可喜，美甘甘，勝如天上步雲梯。〔二淨〕好，新郎教完，只要謝帥父了。〔醜〕不消說，成親後連媒人總謝。

【尾聲】我把這樁樁件件從頭記，盼到妝臺賀喜時。那時節呵，謝了先生再謝媒。

〔二淨〕桃之夭夭葉蓁蓁，〔醜〕之子于歸宜家人。

〔貼〕有學養子而後嫁，〔合〕宜其家人教國人。

●第四十五出 泣舟

〔老旦上〕牀頭相對病多嬌，瘦影棱生骨半銷。恰似下弦天上月。五更吹逐楚峯高。俺小慧伏侍小姐，一向見他情思悠悠，歡喜時少，愁悶時多。今害病深沉，看他芳容盡改，幽豔都消，夢裏如啼，醒時成醉，好可憐人也。道猶未了，飛紅姐也到。〔貼上雲〕花開花落流年度，世間只有愁偏駐。滾滾瞿塘三峽流，終古幾曾流恨去。好男好女不成雙，月老注書無是處。君不見名花嬌豔欲傾城，可憐長被狂風妒。鵑魂啼血已千年，何時叫轉回生路？俺小姐多才多貌，更是多情，一見申生，便以終身相托。自奶奶去世之後，我在老爺跟前強捏成婚，不料又爲帥家所奪，悔卻前言。小姐因而抱恨，病漸伶仃，將次已是九分九了。〔老〕咳，小姐病勢沉重，怎生是好？〔貼〕我聽小姐眠思夢語，只要一見申生。我潛書去喚申生，申生已到河下，不敢進見老爺，約小姐扶病，悄地往他舟中一見。小慧你看着繡房，我扶小姐去。咳，小姐呵，你夢隨楊柳曉風寒，〔老〕命逐梨花春晝殘。〔貼〕憑將一片貞魂化爲石，〔合〕只愁你不堪重上望夫山。〔同下〕〔外、醜扮梢公梢婆上〕濯錦江頭風浪高，一葉峨岢趁水子搖。搖來搖去把弗子個櫓，恰便似昨夜梢婆在艙子裏頭扌顛摺子腰。〔醜〕看你好嘴臉。〔外〕船已傍岸了，艙裏相公來瞧着，王爺家在那裏？〔生上〕

【梅花引】幽情萬種和誰說，猛傷嗟，淚成血。走向江頭，經過幾朝夜，一刻驚魂三四轉，盼不的那玉人兒影見也。心似秋來蕉上雨，身如春後樹殘花。相思滴滴愁難盡，病走天涯何處家。小生爲父親有恙，奔回家裏。不料小姐患病將危，飛紅潛書喚我。我不敢稟知父親，夤夜買舟，私奔前來，約小姐舟中悄地一會。正是：巫山怯雨逢秋夜，不似西樓待月時。〔下〕〔旦病容，貼扶上〕〔旦〕

【秋蕊香】睡倒愁腸千折，抬身起，半晌癡呆。〔貼〕風裏殘花幾開謝，〔合〕這病兒淹淹害也。【烏夜啼】〔旦〕新來病染千般，在眉灣。一自春光去後，見時難。〔貼〕飯不飯，無昏旦，命多艱。〔旦〕恨殺天邊孤雁，帶愁慳。飛紅，我自申郎去後，已近一月，看看病勢將沉。聞他到門首候我相見，已數日了，今日老爺遠出郊外，我則索扶病走一遭也。〔貼〕姐姐氣息如絲，身子瘦怯，卻怎生行走的動也。〔扶旦慢行介〕〔貼〕

【步步嬌】看你瘦腰肢，剩得無多折。腳步兒行難趄，孤神恁害怯。半點幽魂，似火明滅。姐姐，勸你畢罷了傷嗟，免輕輕的斷送您殘軀也。〔旦嘆介〕飛紅，你豈不知我心事呵。

【沉醉東風】我爲他香肌瘦怯，痛傷嗟，無明無夜。便做道湘川竭，石灰山裂，俺心兒怎生休歇。〔合〕枕邊夢蝶，花邊淚血，拚的生生死死，隨着天兒共滅。〔貼〕那崖下住的船兒，是申生的。姐姐，我扶你下了船，我瞧老爺去。〔生上，扶旦介〕〔貼下〕〔生〕姐姐別來幾時，怎病已到這等了？

【好姐姐】自別多情姐姐，不上的三秋周月。怎生病影伶仃，害得直恁劣。〔合〕腰肢怯，剩得翠裙兒剛三褶，較比黃花更瘦些。〔旦〕申郎，我和你別雖剛月，卻勝似三秋了。〔執生手慟介〕

【前腔】嘆嗟，分離一月，恰勝過數年隔別。命閃殘燈，待隨着風兒便滅。〔合〕傷情切，覷着這滿川上下飄紅葉，不似我和你，恁相看眼內血。〔旦〕妾與郎相見，便以此身許之於郎，不料今日竟不能如願也。

【三月海棠】想着那情意愜，荼蘼架底相逢夜，可便似秦樓笑詠，玉管吹徹。傷也，月老注不成鸞鳳侶，天公拆散了鴛鴦帖。恨嶽高，淚波竭，做的個參辰日月，不交接。〔生〕這都是小生命薄所致，姐姐休自嗟怨呵。

【前腔】還不徹前生夙債今生業，恰花開霧障，月滿雲遮。悲切，自古紅顏多命薄，爭似我書生命犯十分拙。風月擔，早收迭，枉將年少成拋撇。〔旦〕

【忒忒令】枉辜負，星前誓設。空冷落，神前香。良辰惡夕受過千磨滅，捱不滿愁悶劫。破婚書，追魂牒，兩般兒廝撞者。〔生〕

【伍供養犯】菱花碎跌，帶解同心，甚日重結？〔旦〕小文君緣分薄，沒福兒駕香車。〔出斷袖介〕謝郎厚愛，今日回思，此景可復得乎？交還你香羅翠袖，恁風流，今生休說。今此一見，遂成永訣了。你去也終須去，我別也怎生別？〔合〕真乃是顏色如花，命同一葉。〔生〕姐姐情意如山，我豈不曉？但既迫嚴父之命，便暫從他氏也罷了。〔旦〕申郎，此話再休提了。

【前腔】姻緣分劣，俺和你，不能勾生與同衾，死與同穴，也怎做的兩鞍鞴一馬，單輪展雙轍。三貞七烈，拚殘生都是夙緣前業。妾向時與郎擁爐，謂事若不濟，當以死謝。如今死不得同伊死，教我撇也怎生撇。〔合〕記取笑擲梨花，擁爐時節。

【玉交枝】擁爐時節，對花前，把盟言共設。〔生〕盟言雖有，也則休題了。〔旦〕盟言要忘也怎忘得，我如今這紅顏拚的爲君絕，便死也有甚傷嗟。則一件呵，郎青雲萬里，厚擇佳配，共享榮貴，妾不敢望。但郎氣質孱弱，自來多病，身軀薄劣，怎當得千萬折？怕誤了你，誤了你他年錦帳春風夜。〔合〕這情懷，教人怎撤？我便向黃泉，如何便貼？〔生淚介〕姐姐，你一身兀自不保，直恁顧念小生。小生此心，久已訴之老天了。

【前腔】傷悲嗚咽，你聲聲言辭痛切。從前舊事都拋舍，怨天公直恁、直恁將人磨折。我如今富貴二字早置之度外，潑功名，視做春晝雪。那婚姻事一發休提了，業姻緣看比殘宵月。〔合〕這衷腸，誰行訴說？這冤恨，何時斷絕！〔貼上〕相逢一字一行淚，說與哀猿哀斷腸。姐姐郎君，省可啼哭，老爺將回，須以分手了。〔生〕飛紅姐，我與你姐姐恩情，你所盡知，今此一見，恐成永休，卻教怎生分手也？〔貼〕姻緣成毀，展轉無常。安知此後，不可複合？只要俺姐姐善自將覷，保全身子罷了。〔旦〕休道盟言中變，難以再合。便得再合，今我身子狼狽如斯，諒也不能永延了。

【江兒水】提起當初事，教人腸寸絕。今後呵，再休想詠梨花坐待南樓月，再休想題錦字流出深溝葉。則落得點翠斑灑遍湘江血。死也波孤眠長夜，冷冢荒墳，有的、有的個誰來疼熱。〔咽倒倚生懷介〕〔生叫介〕小姐，小姐甦醒。

【豆葉黃】看香銷玉減，病體車庶。再休想即世相逢，再休想即世相逢，做了波心撈月，鏡中捉影，轉轉傷嗟。自如今、自如今義銷恩斷。則這衫上啼痕，積的有萬層千疊。〔貼淚介〕看了，不由人不傷心也。

【園林好】聽一聲聲，傷者痛者。看一點點，還是血也淚也。〔旦醒，生合唱〕不信我惡緣惡業，做的來恁周折，幹受盡此磨滅。〔外、醜上〕相公，今時風順，正好開船回去了。〔貼〕老爺要回，姐姐快些上崖罷。〔旦扯生衣介〕妾昔與郎泣別幾次，只今日一別，便是永別了。

【川撥掉】今日個生離別，比看死別離情更切。願你此去，早尋佳配，休爲我這數年間露柳風花，數年間露柳風花，誤了你那一生的，一生的錦香繡月。〔合〕一聲聲，腸寸絕。一言言，愁萬疊。〔生〕姐姐果爲小生而死，小生斷也不忍獨生了。

【前腔】掌上珍珠似我心上結，豈料今爲了千古別。誓和你共死同生，誓和你共死同生，怎再向別人，別人行同歡共悅。〔合〕一聲聲，腸寸絕。一言言，愁萬疊。〔旦〕今生自是休了，只不知來生再得相會也否呵？

【前腔】今日生離和死別，恰正似花不重開月永缺。我不能彀與你，我不能彀與你做的片晌夫妻，剛博得個三生活說。〔合〕一聲聲，腸寸絕。一言言，愁萬疊。〔貼〕千別萬別，終須一別。老爺已回，快上崖去罷。〔扯旦〕〔旦扯生哭介〕

【哭相思】是這等苦離惡別，要相逢則除夢中來也。〔貼扶旦下〕〔生泣望介〕哎，小姐去了。罷、罷、罷！古云：樂莫樂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別離。我昔與小姐共會西窗明月之下，指天立誓，豈料到頭，如此結果。欲待再留數日，打聽小姐病體安否。又恐家中老父知覺，只得疾忙轉船回去。〔外、醜開船介〕〔生〕你看舟人撥棹，蘋浪番風，彩急飛，徵鴻易斷，目力有盡，江山無窮。教人怎不痛絕也呵！

【尾聲】歸舟滿眼傷愁絕，聽何處離鴻哀咽？敢則是俺玉人呵，痛煞煞哭聲兒還在也。

〔生〕佳人扶病到江頭，〔外〕渭水生波咽不流。

〔醜〕一叫一回腸一斷，〔合〕哀猿個個助人愁。

●第四十六出 詢紅

【雙勸酒】〔末上〕嬌癡女孩，強辭婚配。未知他意兒，怎生迷昧。索須是問取詳細，我心中才免憂疑。事不關心，關心者亂。我將女兒許婚帥家，親期已近，他卻抵死相拒，蓬頭垢面，以求退親，未知所爲何來。想飛紅必知其詳，不免喚他來問。飛紅！〔貼上〕

【前腔】佳人病勢，十分憔悴。百般樣勸他，轉加沉滯。算除非那生來至，這病兒方保無危。〔見介〕〔末〕小姐病體怎生了？〔貼〕十分欠好。〔末〕我問你，小姐年已長大，難道不要配人了不成？今既許帥家，卻執意要求退婚，是何主意？〔貼〕小姐呵，

【鏵鍬兒】他心中意裏，只要一書生爲配。青燈共守，舉案齊眉。那侯門富豪子，知他怎的？料應是無智慧，多昧癡。這等醃贊氣息，倒不如一世孤眠到底。〔末〕元來爲此。他不知帥家富貴非常，帥郎現當承襲世爵，兼且端方俟拔，不類凡兒。你說與小姐，教他免愁煩，好將息，以待婚期便了。

【前腔】侯門富貴，那更青春貌美。現則是烏紗壓鬢，寶帶腰垂。小姐到他家，便是夫人縣君也。受的那金冠與霞帔，榮華無比。煞強似一個酸女婿，寒士妻，糟糠匹配，枉受着些黃齏況味。〔貼〕飛紅曉得。〔末〕你將帥官人圖影，拿去小姐看，小姐必然歡喜。你說與他：

〔貼〕自古婚姻系夙緣，〔合〕何須苦苦強憂煎。

〔貼〕碧桃樹上枯藤纏，〔合〕也用安心守自然。

●第四十七出 芳殞

【海棠春】〔貼扶病旦上〕病魂靈飛去多回次，博不得一聲疼惜，淚點血成殷。哭向空房死。非緣多病怯秋寒，只爲傷情淚滴潺。人慾求生生不得，我今求死死偏難。〔貼〕小姐是何意兒？老爺只望小姐病起，完成親事，小姐怎生只說個要死？〔旦〕我心中事，他人不知，怎瞞得你。且問你，老爺適間喚你怎麼說？〔貼〕老爺說婚姻天定，小姐休得固執，枉送殘生。帥官人目下就要成親，小姐請自將息，以待佳期。〔旦怒介〕不說那帥家罷了，說起帥家，我恨不即刎而死。〔持刀刎介〕〔貼奪刀介〕小姐何用如此。〔旦嘆介〕我昔已有成言了。

【集賢賓】誓盟言展轉還在耳，我怎忍眨眼忘之。如今拚的個因他憔悴死。〔貼〕死是什麼好事，死了怕還要悔。〔旦〕我心中沒甚嗟諮，毫無怨悔。果得個早歸泉世，顛倒是完卻了我心頭事。〔貼〕小姐讀書知禮，豈不聞女子未嫁，當從父命。今乃故生執拗，豈得稱爲孝乎？〔旦〕飛紅你有所不知。我始遇申生，雖則未獲老爺之命，自念婚姻事大，古來多少佳人，匹配匪材，鬱鬱而終。與其悔之於後，豈若擇之於始。至於中間，兩要婚議，老爺業有成言。今乃一旦改許他氏，是負義之愆，不在我了。昔荀氏毀容截髮，以抗親命，後人不謂非孝。我今安得強從父命，自背初盟也。〔貼〕小姐始遇申生，也只愛其才貌。今帥家富貴極矣，帥官人端方俊拔，殆過申生。聞他欲得小姐，甚如飢渴，其他皆所不問。小姐若改從帥家，上既無逆於親言，下亦不乖其夙志，豈不爲兩便乎？

【前腔】想佳人自來多有之，只要做夫妻，稱着心兒。老爺畫有帥官人圖影在此，小姐覷波。據着他富貴風流年少子，不減似宋玉丰姿，潘安貌美，比那可意種一般無二。小姐你休恁的，空斷送了花容玉體。〔旦推畫不看介〕那人便美煞，與我何干？

【前腔】鍾情人自古誰似此，生和死，沒個休時。隨着他甚樣風流豪貴子，俺怎生生撇卻人兒，重跟別氏？做夫妻全無終始，空恁的顛倒了鴛鴦雙字。〔貼〕小姐不從老爺之命，蓋爲昔日與申生有約。今聞申生歸去，已議親貴族，守他也枉然了。

【黃鶯兒】他金屋美嬌姿，結新婚，方燕爾，如今已忘卻了當初事。小姐呵，你瘦棱棱體兒，冷清清淚兒，害愁煩枉爲他人死。小姐不信，他現將你所遺香，結以破環只釵，寄還小姐。〔出砌末介〕細尋思，休書一紙，是這股斷釵兒。〔旦看，泣介〕相從數年，申生心事，我豈不知？他聞我病甚，將有他故，故以此開釋我。

【前腔】相倚許多時，他心兒，我意兒，一般憐取人無二。我爲他朝思暮思，他爲我念茲在茲，料應都爲憂愁死。兩情詞，當初月下，共訴海神祠。〔貼〕當初雖有盟言，今申生見小姐已有他約，只得別娶。小姐因申生別娶，改從他氏。兩下衷腸，俱爲無負，望乞三思。〔旦嘆介〕此語再提他怎麼。

【簇御林】雖是我紅顏女，水性兒，怎做的嫁東風桃李枝。倚門賣俏閒構肆，直恁的無終始。休道申生不是那樣人，自嗟諮，便道郎心已改，我也只想望郎時。〔貼〕古人說的好，他既負心，我亦改意。小姐休得固執，單送了自家性命。〔旦取細視，擲介〕我固知申生非負心者。我始以不正遇申生，今又改而之他，則我之淫蕩甚矣。既不克其始，則當有其終。〔長吁介〕紅娘子愛我甚矣，幸勿多言。我固不惜一死以謝申生也。〔哭介〕

【前腔】俺雖不比浣紗女，烈性女，也願學墜層樓春燕子。白楊紅粉啼痕漬，敢則是一樣的傷情思。舊盟辭天荒地老，不改擁爐時。〔貼嘆介〕小姐呵，便道申生今未別娶，倘你果有不幸，難道他當真休了不成？那時你則飲恨於荒冢黃泉之下，他卻追歡於瑤臺華席之中，悔也悔不迭了。

【黃鶯學畫眉】看你苒苒氣如絲，似雨殘花，風亂吹，東西飄泊應難止。你傷悲自支，他歡娛怎知。萬一果有不幸呵，〔泣介〕冷清清黃泉下隻影誰憐爾。〔旦〕你不須過慮，痛諮，我甘心一死渾無二，怎做得浪蕊狂枝。〔貼〕小姐既然誓志不回，當初老爺改許帥家之時，何不明言所以？〔旦嘆介〕我自那日已只辦的一死，兒女恩情從此永休。俺爹爹自背前言，我雖言之亦必不聽。況我與申生私遇，此事怎向爹跟前說的也呵。

【黃鶯穿皁袍】兒女兩情私，教我對爹行，羞答答，說甚的？〔貼〕當初不說，如今說也遲了。小姐呵，你如今死也、死也應難悔。〔旦〕我如今也沒有什麼悔。我有詩二首在於枕蓆之下，倘我死後，你替我寄與申生。便是你的情了。〔貼淚介〕小姐，你只說個死。我看你數日來飲食俱絕，向時顏色光彩都到那裏去了。只剩得臉兒上兩行淚痕，似淡淡胭脂。身兒裏一腔瘦骨，似棱棱冰玉。煞是可憐人也。飯兒半匙，茶兒半卮，連朝來幾曾得到你喉嚨底。〔旦嘆介〕紛紛淚點，似風前雨絲。悠悠弱魄，似風前柳絲。一任你杜鵑聲，慘悽悽叫不的，〔咽介〕叫不的我離魂至。〔悶絕介〕〔貼〕小姐、小姐！呀，不好了，老爺快來、快來。〔末上〕

【黃鶯帶一封】兩眼淚如澌，聽傳呼，女命危。孩兒，孩兒！我連聲叫喚他渾無氣。〔貼叫介〕小姐，小姐！〔合〕我聲聲痛悲，你昏昏怎知。〔末〕罷了，罷了，是我把你青春斷送應難悔。看他蹙愁眉，淚成灰，兩眼睜睜兀怨誰。〔貼〕小姐連朝飲食不進，以致悶絕。把熱水灌下去，或者還得甦醒。〔灌旦〕〔旦醒介〕哎喲，爹爹，孩兒拜謝你了。〔末〕兒快休說此話，你自掙扎呵，兒！〔旦嘆介〕罷了，爹爹，如今女孩兒呵，

【山坡裏羊】在我爹跟前，做的全無終始。死了去，陪侍娘罷，則索向娘跟前，長相看侍。〔貼〕小姐，只要好起來，你意兒，老爺俱依的你。〔旦〕這也休提了。飛紅，我沒的囑咐你，一來爹爹隻身獨影，須好生看侍。二來，〔不語介〕〔貼〕小姐怎的不語了？

〔旦低介〕你則你則向人前，再休提起我生前事。悶咽咽我心內辭，只有天知和地知。我死了呵，墓邊草色千年紫，化作春蠶，口中亂絲。〔合〕淚淋淋血兒，都灑向九嶷山翠竹枝。虛飄飄靈兒，早飛傍望夫山貞女祠。〔末〕兒，你果然得好，我便回了帥家罷。〔旦嘆介〕爹爹，你再休提帥家二字呵。

【前腔】提起定婚書，是我一道追魂紙。提起帥家人，是我即世裏冤家至。休、休、休，休再提起我心頭事，越惹得人來愁痛死。死、死、死，千死萬死終須死，爭似今朝早些告辭。〔合〕淚泠泠血兒，都灑向九嶷山翠竹枝。虛飄飄魂兒，早飛傍望夫山貞女祠。〔末〕你只掙扎你命也，兒！〔旦〕爹，扶我中堂去罷。〔末〕扶你也，兒！〔貼同扶介〕

【尾聲】〔旦〕可正是，汪汪的流盡了兩眼西風淚。我心兒裏早已成灰。〔長嘆介〕死也呵，敢則還灑向陽臺去作雨飛。〔並下〕〔末、貼同哭上〕咳，可憐，可憐，小姐不幸死了也。一面差人去帥家報知，回了他親事。一面差人到申家去說。咳，孩兒，孩兒，則被你痛煞我也。

〔末〕朱顏幼女喪黃泉，〔貼〕哭殺白頭人老年。

〔合〕假使旁人聞說起，也應同是淚漣漣。

●第四十八出 雙逝

【破齊陣】〔生愁容上〕數葉芭蕉蕭瘦，房空帳冷魂孤。哀雁天邊，寒蛩草際，幾陣暗風吹雨。黯黯殘燈渾無焰，垂死蕭蕭鬢影疏，夢中人到無？三十三天離恨高，我今更上一層霄。悠悠魂去無尋處，怕見殘燈助寂寥。我自與小姐相別回來，枕旁滴滴，盡是啼痕，袖上行行，無非淚血。他今親期已迫，未知生死如何。思想起來，便把青天作紙，峨眉山爲墨，瞿塘三峽當硯水，湘川上竹竿爲筆，怎寫的盡俺滿腔中愁恨也。

【刷子帶芙蓉】驀地想當初，花前月前，同結歡娛。道是盡世今生，休教鳳散鸞孤。嗟吁，更幾遍離愁間阻，終博不得連枝雙樹。暮雲斷處望蒼梧，雁聲悽咽楚天孤。若小姐果然爲我而死，我少不得也相從了。

【普天樂】我和他，艤孤舟江頭哭，哭的來腸寸斷。傷情處，天昏慘，煙火模糊，江濤咽，驚走游魚。算世間那似我衷腸苦！您獨拚的紅顏向冥塗，我怎還忍別畫眉嫵。記的擁爐共語，誓雙雙並結生死鸞書。〔小生上〕不是愁魔即病魔，知他愁病兩如何。雖然病爲愁偏重，也道愁因病癒多。我兄弟素性風流，賦情俊爽。數年之內，往來舅家，去則笑逐顏開，歸則歡隨興減。日來勢更加劇，兀坐一室，以手書空，咄咄若與人言，不知爲着何來。我今去看他病景，可怎麼了！〔見生癡坐不理介〕〔小生〕兄弟，你怎生癡坐在此？〔生驚起介〕兄弟病中恍惚，望乞休罪。〔小生〕

【尾犯序】你獨坐自嗟吁，爲甚傷情，無意無緒。我猜着你了，敢則是蘇小當年，撇不下那油壁香車？休誤，你蘭閣上早則名高繡虎，怕鴛幃裏少甚身偎錦玉，休只爲迷花沾草，斷送了美身軀。〔生嘆介〕

【前腔】欲語又躊躕。〔小生〕不索躊躕，直說我知道，我或當爲你謀之。〔生〕有個人兒，相傾相慕。〔小生〕是那個？〔生〕是那個金屋嬌姿，曾許與我同結鸞書。嘆籲，是則是今生沒福，是則是前生合注，無端的分開連理，兩下里淚痕枯。〔淨院子上〕世上可憐長別酒，人間最苦永休書。〔見生雲〕我家小姐，不幸已亡，老爺有書在此。〔生驚介〕小姐亡了？天呵！兀的不痛殺人也。〔拆書看介〕呀，內有飛紅寄來小姐訣別詩二首，讀之胸懷千裂，肝腸寸斷。天，天呵！我，我申純早則死也。〔悶倒介〕〔小生扶介〕兄弟甦醒。〔生徐醒介〕天呵！小姐，你何薄命，一至於斯。

【香柳娘】想當初偶然，想當初偶然，花間相遇，擁爐細把衷腸訴。你今朝死也，你今朝死也，魂向楚天隅。我夢中怎能睹？痛從此間阻，痛從此間阻，行雲徑迷，斷紅難續。〔小生〕兄弟且免悲傷。〔生〕

【前腔】悵秦樓悄然，悵秦樓悄然，聽簫人去，月明誰伴孤鸞舞？看詩詞慘悽，看詩詞慘悽，蘸綠古堂前，教我放聲向天哭。待重逢路阻，待重逢路阻，甘歸九泉，和伊一處。〔小生〕呀，兄弟何出此不祥之語？卻不道斷者不能復續，死者不能復生。況那嬌娘，義爲中表，兩次言婚，不遂百年之約，豈得過爾傷心，有乖大義。吾弟讀書知禮，萬宜自節，以保身軀。我去說與爹孃知道，打發院子回去，兼遣往吊罷了。〔同淨下〕〔生〕咳，哥哥，你怎知我與嬌娘，情深義重，百劫難休。他既爲我而死，我亦何容獨生。我今留詩與爹孃哥哥爲別，只索自縊，隨小姐於地下罷了。〔含淚題詩介〕竇翁德劭如椿古，蔡母年高與鶴齊。生育恩深俱未報，此身先死奈虞兮。〔再題介〕當年風雅藹雙鸞，擬共翱翔萬里天。今日雁行分散去，誰憐隻影叫蒼煙。〔擲筆悲介〕爹孃、哥哥，非是我不念深恩，忍得半路相拋。想古來義夫烈士，不惜殺身，以踐一諾。我昔與小姐有誓，生不同辰，死當同夕。今他既待我九泉之下，我便欲悔背前盟，諒老天也斷不相容了。小姐向時贈我一幅錦羅香帕，指望金蓮對，銀燭高燒，雙牽繡幕之紅絲，共結錦裾之翠帶。不意今日將來自縊，做了追魂的牒子，索命的幡兒。天、天，好是可憐煞人也。〔縊介〕〔外、老旦、小生同上〕〔見，驚救介〕

【江兒水】嚇，嚇得心驚怖，身篤速。則見他把香羅緊繫喉嚨住，我手腳忙忙都無措。〔解下羅帕，叫介〕孩兒，孩兒！〔小生〕兄弟，兄弟！〔合〕叫他不醒，卻教如何處？〔生氣轉哎喲介〕〔衆〕驀聽他喉嚨兒底，氣斷也聲還續，細喘吁吁，討得個絲絲生路。孩兒，快醒，快醒。〔生低介〕

【哭相思】正待要急往相隨，誰把我喚回泉路？〔外、老旦〕孩兒也，爹孃在此，你怎麼這等短見？〔生嘆介〕爹孃在上，聽兒一言。承繼宗祧，大吾家門，有哥哥在此也勾了。孩兒不肖，不能終侍膝下，惟大人割不忍之愛，休爲孩兒致有痛傷，則孩兒死亦瞑目了。〔悲介〕

【二郎神】聽兒語，望爹孃免把孩兒顧慮。哥哥呵，他早已致足雲程萬里路，鸞封豸誥，定然當耀門閭。似我不肖孩兒，生的、生的來都是虛，半路間把雙親別去。〔外、老旦〕兒，休如此說。則願你好自將息，保全性命，慰我白頭爹媽之望。〔生〕要孩兒身好，諒不能勾。哥哥，你覷雙親年老，兄弟夭亡，盡心侍養，專靠你一人了。好將覷，兩白頭爹孃晚景桑榆。〔小生〕兄弟，怎如此癡見？大丈夫志在四方，豈甘死兒女子手中乎？弟年少科高，青雲足下，何在區區眷戀一女子。況世間美婦人盡多，你今爲彼一人，上負二親之望，下殞六尺之軀，竊爲吾弟，有所不取。

【前腔】悲籲，你名高翰苑，蘭堂早住。少什麼紅粉樓頭卿相女，容華似玉，雙雙同詠關雎。又何須故把青春輕送與。您覷着兩爹孃呵，年衰爲汝淚雙枯。倘你真個不保，痛怨煞這兩白頭爹孃，究竟如何。〔外〕哥哥說的話，句句是正理，你快休癡也兒。〔老旦〕兒，你做了官，怕沒有好媳婦兒？卻只爲親事不就，斷送殘生，可個真個短見也兒。〔生〕二親之言，孩兒亦豈不曉？但事已到此，兒即欲自主，也不能勾。只望爹孃休的爲死傷生，罔極之恩，待孩兒再世來相報罷了。

【二鶯兒】難語，我身軀在此，我魂靈早去。想當日呵，有的是死死生生月下書，神明鑑取應難負。〔哭介〕爹孃、哥哥，我都顧不得你了。我一行行淚枯，我一絲絲氣無，不如早些兒死去，也同歸一所。〔外、老旦〕再休這般說也，兒。〔生張目介〕強捱取一晌的時光，也反添着嗟噓。〔閉目昏介〕〔外、老旦哭介〕兒，兒！兀的不痛殺我也。

【二賢賓】聽他語，不住我幾千行淚雨。我兩人年老，定道是你來送我，也知道父子白頭難久居，卻誰知他青春早送，反教鳳泣鸞雛。〔老旦哭罵介〕這都是阿舅的不是。你兩番價違背親盟，自家斷送了香閨幼女，又把別人家的孩兒辜負。〔合〕真痛楚，問天天怎挖卻我心頭肉。〔小生扶生介〕兄弟掙挫着，不爭你死了呵，老爹孃在此，你怎放的去也。

【前腔】忙偎取，他額角上冷淋浸汗兒流似雨。軟軟攤攤，扶不起他憔悴軀。看雙眉緊蹙，絲絲氣也全無。都只爲金閨幼姝，乾斷送了玉堂人物。〔合〕真痛楚，問天，天，怎挖卻我心頭肉。〔同放聲哭呼介〕〔生掙醒，衆扶介〕〔生〕爹孃，哥哥，啼哭也枉然，我今再不能重生了。

【尾聲】今生無分重完聚，我一靈兒早飛向瑤臺高處居。〔嘆介〕枉活了這二十四年也，則當做人世三生一夢餘。

人世生離最慘人，況今死別更傷神。

寒塘淚滴生青草，千古班班血未湮。

●第四十九出 合冢

〔貼上〕巴水東流，蜀山西峙，悠悠千古，無相見期。嗚呼痛哉，可傷人也。我想人家生女兒，與生兒子一般，總不如癡呆懵懂，可以無災無難，長生久壽，做一個老爹奶奶。似俺小姐聰慧多情，顛倒爲此四字所誤。我飛紅自顧才貌，不下於人，寄身侍妾，不得配個年少才郎，長自悶懷。如今看了小姐，倒也放下了許多。小姐遺我金鈿翠朵，見了倍增傷感。到於小姐房內，斷書殘舄，零落左右，喜笑悲啼，音容如在，教我怎不悲酸也呵！老爺爲惜小姐，痛背前言，每日哭的老眼昏花。今日是小姐逢七之辰，我且到小姐靈位前，叫喚他一聲兒。呀，老爺又早哭上也。〔末哭上〕兩鬢蕭蕭白髮疏，人生一枕夢華胥。可憐眼底嬌兒女，化作春前啼鷓鴣。飛紅，自你奶奶亡後，有小姐侍奉朝昏，我眼前還不甚慘悽。前將小姐許聘帥家，指望姐夫過門，半子承歡，老景有靠。不料小姐又早身逝，冷清清地覷着半張靈位，教我怎不痛傷也呵。

【北新水令】慘可可哭的我眼兒昏，爲嬌兒，斷腸千寸。再覷不的膝前人宛轉，再聽不的堂上語殷勤，老景誰溫？思量起越更添愁悶。〔貼〕想起小姐真好傷心也。

【南步步嬌】一夜秋風黃花損，又把我嬌滴滴小姐人兒殞。覷妝臺生暗塵，走向靈幃，把芳心試問。小姐，小姐，你一星星耳朵兒可曾聞。〔嘆介〕則見您蹙着眉兒，還似舒不展生前恨。〔末〕當初把小姐許聘帥家，非有他意。

【北折桂令】俺則爲小孩兒，尚未成人，許聘豪家，共結姻親。非圖他白璧黃金，則待倚依半子，樹立家門。不道老天呵，把我這掌上珠輕拋摘損，心頭肉硬剜離分。說起傷神，想起銷魂。兒呵，雖則你赴黃泉有母堪投，兀的不念你爹呵，悲白髮有命難存。〔貼〕小姐，你衷腸別人不知，則我飛紅，可件件知道呵。

【南江兒水】姐姐，你說不出心中事，捱不過病裏身。長則見你對春花，漸淹淹暗把蛾眉損；臨皓月，冷清清常將腰肢褪；不道你上青山，生刺刺立把身軀殞。提起淚珠雙，便做道倩女魂離，怎得個重生時分。〔淨上〕奔走途間苦更苦，帶得書來愁又愁。〔見介〕稟老爺，院子把小姐訃音，報與申相公知道。申相公聽知小姐身喪，懸樑自縊。〔末〕怎麼說，申相公懸樑自縊了？〔淨〕幸得家人見了，救他甦醒。〔貼〕救醒了，還好。〔淨〕雖是家人救醒，絕食二日，也竟身亡了。〔末、貼驚介〕怎麼，申相公也亡了？〔哭介〕〔淨〕姑爹有書回報，埋怨老爺，兩違婚約，以至於此。〔末看書介〕這委也怪他埋怨不得。申生呵，

【北雁兒落帶得勝令】想着你美文才年少人，卻早升月殿鵬程奮。指望畫麒麟把名姓揚，不道貧鴛侶將身軀殉。我孩兒與他呵，兩下正青春，才貌兒恰相勻。不得即世裏諧秦晉，則待向來生結契姻。酸辛，他死也一句句含愁慍；聲吞，便做似鐵石人也一行行珠淚頻。〔貼哭介〕想他兩個，真一樣可憐人也。〔末怒介〕哎，飛紅，我想小姐、申生，兩下身亡，皆汝所爲。我前問汝，汝何不實以告我，稔成事變，以致於此？你今日兀自還哭他怎的？〔貼伏地請罪介〕這的委是飛紅之罪，但飛紅心上，指望老爺曲遂姻盟，庶幾此事不致張揚。誰料到底稔成此變，白白送了他兩人性命也。他兩人呵，

【南僥僥令】一個懷揣着薄命的相如青瑣恨，一個變做了多情的倩女綠窗魂。兩下里抱卻那無窮的千般恨，如今死也做不得兩成雙連理根，兩成雙連理根。〔末嘆介〕當初兩違親議，亦老夫之過。如今悔也悔不迭了。

【北收江南】呀，早知道是這般生拆開，恨不的早與結姻親。比如今嬌鸞雛鳳兩離分，雙雙化做杜鵑魂。哭，哭得我聲幹氣氳，想他黃泉下料應埋怨殺俺白頭人。〔貼〕看來他兩人身喪，不是老爺之過，也不是飛紅之罪，皆屬老天之定數。今去已不能復追，死已不能復生，老爺年老，省可愁煩了。

【南園林好】免爲他感勞夢魂，免爲他悲傷淚滾，大古來相諧眷姻，都則有命兒存。生和死，且休論。〔末〕我想申生丰儀如許，才學又如許，怪不得女兒家愛他。今生前之願既已違之，當與他結一死後之緣罷。〔貼〕怎生結死後之緣？〔末〕我今着院子，把小姐靈柩，送到申家合葬。死者有知，定也快然於泉下了。〔貼〕這個恰好。〔淨〕院子就送小姐靈柩去。〔末撫柩介〕兒，你靈魂兒可聽我言語麼？

【北沽美酒帶太平令】想生前緣分屯，諒死後兩情殷。您如今高冢鴛鴦成比鄰，靈魂兒兀自忻。鬼窟裏做夫妻永相親，倒博得個天長地亙。兒，有你靈柩在此，還似見你一般，你今靈柩又去了，單剩得我冷清清無女孤身，兀的有誰亻秋誰問，枉拋殘白頭霜鬢。〔哭介〕我如今哭的來心昏眼昏，指望你做門楣將我靈車相<辶奔>。呀，又誰知你少年人倒先着我老年人殞。〔淨跪介〕小姐雖則夭亡，老爺膝下，還有小舍人在此。倘過自哀傷，致妨貴體，偌大家筵，託之於誰？從來說女大不中留，小姐若在，將亦于歸別室，怎能長住跟前？今一旦仙升，逍遙蓬萊閬苑之間，與出室何異？望老爺保全貴體，萬勿以死傷生。〔貼〕院子說的好話。況小姐、申生，荷老爺之命，並冢合葬，兩人早則喜也。

【南尾】記的他星前月底情相印，道則是即世來生不忍分。今日呵，果做了個並冢鴛鴦，可也在泉下穩。

〔末〕生願不諧死願諧，〔淨〕天公暗裏自差排。

〔貼〕可憐青冢年年月，〔合〕長照棠梨墓頂開。

●第五十出 仙圓

【糖多令】〔生、旦仙妝上〕花落水空流，天台古渡頭。憶真情，生死相投，鏡約釵盟今始就，攜手向碧雲遊。〔生〕雨絲晴片兩情牽，〔旦〕結得韋家隔世緣。〔生〕幾點梨花墳上土，〔旦〕半開半落已經年。〔生〕姐姐，我和你自花前相見，即訂姻盟，中間幾遭間阻，抱怨而終。今生志不遂，死願重諧。蒙你爹爹，將兩人靈柩，並葬濯錦江邊，朝暮相隨。地下之樂，不減人間。今且到舊時遊聚之處，隨喜一會，看風景何如也。

【二犯傍妝臺】傍妝樓，這瘦花枝還照小窗幽。滿前的景物俱如舊。〔旦〕那雙飛的可是去年春燕也，聽雙雙燕語去時愁。〔生〕想昔時千愁萬怨，今日才休也。三生夢中成愛偶，把昔日情懷今日勾。〔合〕秦臺雲冷，風光水流，好則是天長地永效綢繆。〔旦〕想我和你此地歡遊，也非一日呵。

【前腔】美情投，貼上數年周。〔嘆介〕不料中遭間阻，一朝的紫簫聲斷鳳凰樓。〔生〕如今也休提了。緣簿上諧鴛偶，都是些舊根由。今朝死也符密咒，可正是一點真情無盡頭。〔旦〕我今到此，俺爹爹和飛紅可知道麼？〔悲介〕死生分阻，幽明路殊。〔合〕回思前事，千休萬休，也當做從來女大不中留。〔坐介〕〔貼上〕春風寂靜冷紗窗，物是人非痛感傷。紫燕飛來華屋裏，舊巢猶剩粉泥香。俺自小姐亡後，獨居無伴，好是慘悽。今乃清明寒食之辰，記的往時與小姐同上妝樓，盼望陌頭柳色。今楊柳依依如故，小姐人兒何在也？〔上樓，見生、旦驚倒介〕呀，小姐和申郎怎的都在此？〔旦〕飛紅，你不須驚怕。我二人自辭人世，即歸仙道。朝暮追隨，樂勝人間。此身雖死，可以無恨。惟是親恩未報，弟年尚幼，一年之事，賴汝支持。善事家君，無以我爲念。墳邊祭掃，汝若能來，又當相會也。〔貼癡坐介〕〔生、旦〕我們題詩壁上，以爲影驗。〔題介〕〔同閃下〕〔貼癡醒介〕呀，世間怎有這等怪事？他兩個形像如生，語言歷歷，難道我醒中做夢來？小姐明說墳邊相見，不免請了老爺，同到墳上走一遭。老爺快有請。〔末上〕

【玉女步瑞雲】雨細風柔，恰又是清明候，傷痛煞白頭老叟。飛紅，今日清明節屆，待整備祭物，到小姐墳上去。你大驚小怪怎的？〔貼〕適才飛紅到樓上，見小姐和申生兩個，笑語如生，分付飛紅於墳上拜掃相會。不信世間有這等怪事！〔末〕那有此話？我同你到房裏去看。〔至房介〕小姐、申生何在？〔看介〕呀，壁上有字在此。〔讀介〕蓮閨愛絕，長向碧瑤深處歇。華表歸來，風物依然人事非。月光如水，偏照鴛鴦新冢裏。黃鶴催班，此去何時得再還。〔悲介〕孩兒，你精靈果然在此，怎不出來與你爹相見也？〔貼〕怪哩，字跡半濃半淡，皆已滅去。小姐適雲已歸仙道，想他真個做仙了。小姐約墳上相見，老爺便可即行。〔末〕正是，正是。且將人鬼三分話，認作幽明一片心。〔下〕〔外、老旦、小生、從人上〕

【菊花新】〔外、老旦〕倚閭眄斷錦江頭，青鳥音沉隴樹秋。〔小生〕思起淚難收，荒墳畔枉澆餘叟。〔外〕今此清明節屆，亡過孩兒，與王氏嬌娘，同葬濯錦江邊，不免去墳上澆奠一番。孩兒，你舅舅約在今日，同來墳邊祭掃，怎麼還未見到？〔小生〕那前面有一簇人來了。〔末、貼、從人上〕〔見介〕〔末〕生離死別苦相尋，〔外、老旦〕今日相逢愁更深。〔小生、貼〕彼此各懷無限恨，〔合〕隴頭松柏起悲音。〔末〕老夫兩違親議，致賢甥與我孩兒並有參商。今日相見，不特負恨於死者，抑且有愧於生人。〔外、老旦〕此實兩家孩兒薄命所致。今死得成雙，已荷大恩了。〔末〕看此白楊荒冢，累累傷心，他兩人年正青春，何乃置身此列，好傷心也。〔衆同悲介〕

【駐馬聽】滿眼松楸，狐兔紛紛走古丘。今日個清明寒食，玉壘城邊，濯錦江頭。雲山淡淡水悠悠，陰風幾陣悲聲吼。〔澆酒介〕涕泗交流，空教滴盡杯中酒。〔外〕孩兒，媳婦兒，你兩人少年夭亡，可念你爹孃俱已年邁，指望你到墳前澆奠，怎倒使做爹孃的來澆奠你呵。

【前腔】一命歸幽，撇下高堂人白頭。你只念恩情難阻，誓結鴛鴦，並下秦樓。不念你兩家的爹孃呵，膝前兒女兩都休，一雙老景多亻孱亻愁。〔合〕哭倒荒丘，你墓中有耳曾聞否？〔末〕孩兒，賢婿，你今死後，了了爲神。想着你爹孃呵，

【前腔】老景誰瞅，苦痛聲聲哭怎休。想着你一雙並美，真乃是翰苑豪英，仕女班頭。今日個文章紅粉葬荒丘，命兒落在他人後。〔合〕則願你死結鴛儔，雙雙同赴蓬萊岫。〔老旦〕孩兒，媳婦兒，

【前腔】您少掩荒丘，反教哭煞您高堂人白頭。昨夜夢見我孩兒媳婦兒雙雙同在我的跟前，醒來還是南柯一夢。想前宵夢裏兩兩歸來，笑語相逐。醒來欲見影難求，則那月光一點紗窗透。生前不得完婚，今死葬於此，也枉然了。〔合〕死結鸞儔，一場夫婦空遙受。〔小生〕兄弟，我和你名齊藝苑，誼重荊枝。及今聯翩得第，指望同你致身榮顯，光耀門閭。豈知你不念白髮之老親，甘殉紅顏之幼女，雙雙命掩黃泉。使兩姓爹孃，哭倒於墓下，好是傷情也。

【前腔】你名壓時流，往賦天邊白玉樓。空教我失羣鴻雁，和着衰老椿萱，哭向墳頭。杜鵑聲斷不勝愁，道的個繡雲黃土把朱顏覆。〔合〕怨恨難休，月明華表歸來否。

〔貼〕想俺小姐和申官人初會，即以死相期。今日果如所云，此心也不枉了。你前約我墳上相見，怎生如今形跡杳然了呵？

【前腔】當日風流，一點情牽兩意投。生時拆散，死願成雙，跨鳳同遊。虎溪明月照雙丘，果然符卻花前咒。〔合〕可正是織女牽牛，你敢則朝朝暮暮去陽臺右。〔見鴛鴦介〕呀，這一對鴛鴦，飛翔上下，自初時到今，捕之不得，逐之不去，活是小姐和申官人相親相依的景象。這敢是兩個精魂所化也？〔衆〕真個詫異哩！

【催拍】兩鴛鴦，雙飛隴頭，似啼鵑哀鳴樹頭。覷山空水幽，覷山空水幽，白雲天際，千載悠悠。一點衷情，甚日還休。嘆累累滿目荒丘。回首處，涕交流。

【前腔】樹連枝，花開並頭。鳥比翼，如魚共遊。想精靈怎休，想精靈怎休。暑來寒往，幾度春秋。野草閒花，遍地生愁。嘆累累滿目荒丘。回首處，涕交流。〔貼〕呀，如今一對鴛鴦，忽然不見了，這分明是兩個精靈出現。前雲死後即歸仙道，以此看來，果不虛了。正是：世間只有心難化，地上無如情久長。〔合〕

【一撮棹】天長久，似一川水東流。巫山上，何日暮雲收？湘江岸，甚時淚痕休？古今月，昏夜照松楸。算前和後，只有恩情最難朽。君不見，鴛鴦冢，千載錦江頭。

生死榮枯轉眼同，白楊日夕起悲風。

年華有盡情無盡，何必人生非夢中。

〔衆下〕〔生、旦上〕前約飛紅到墓前相會，今日兩家父母兄弟，同到墳上，我兩人化作鴛鴦，出與相見。他們對面不能認識，匆匆的歸去了。

【一封書】〔旦〕仙凡隔冥幽，對雙親，空淚流。〔生〕夫妻願已酬，向瑤臺，長聚頭。世上光陰如電走，爭似仙家日月悠。〔合〕唱仙謳，倒玉甌，共向碧桃花下游。〔生〕

【前腔】棠梨花正幽，更芙蓉開暮秋。〔旦〕浮生水上漚，則我和你兩恩表，無了休。夜夜月明涼似水，照見鴛鴦新冢頭。〔合〕上瀛洲，赴瓊樓，把塵世相思一筆勾。〔外扮東華帝君引仙從上〕浮情一點裝成世，忄刃利天邊情最長。凡人莫道仙鄉遠，情根斷處即仙鄉。申純、王嬌，你二人聽俺分付：〔生、旦跪介〕你二人原系瑤池上金童玉女，則爲一念思凡，謫罰下界。歷盡人間相思之苦，始緣私合，終歸正道。王嬌憐才誓死，化石之節何慚；申純踐約捐生，抱柱之貞奚愧。慕色牽情，雖有乖於常法；秉志守義，亦夙重於仙家。復證前因，免淪末劫。申純升授。玉皇案下修文侍史。王嬌升授。王母臺前司花仙女，兼掌世上姻緣之。舉凡佳人才子，量其應否悉與如願，勿使錯配，有負生成。〔生、旦謝起，易袍服，衆並行介〕

【紅繡鞋】仙家歲月長留，長留。塵情到此都休，都休。披雲錦，衣霞綃，敲玉版，倒金甌，一齊共赴三山岫，一齊共赴三山岫。〔生、旦〕

【馱環着】向三山古岫，向三山古岫，此地遨遊。嘆烏兔如梭，星馳疾走。人世紛紜四驟，帶絮牽泥，怎打出害情癡輪迴雙扣。今日裏荷神天恩，共引向桃源津口。〔合〕諧仙偶，結鳳儔，把玉鎖金枷，一齊脫手。〔衆稽首介〕

【永團圓】願當今聖明天子千萬壽，恩和德，達重幽。太平百姓開笑口，蟲和蟻，一般兒諧婚媾。鸞交鳳偶，三生夙世魂不朽，石上言非謬。人圓鬼輳，一樣效綢繆，辦取真情種，終須有。天長地久，華表歸來後，城郭依如舊。

【尾聲】死生交，鸞鳳友，一點真誠永不負。則願普天下有情人做夫妻呵，一一的皆如心所求。

燕子樓前月色冥，鴛鴦冢上柳梢青。

百年秋景愁常年，一枕春酲夢未醒。

舊譜幾經才士賦，新詞只許美人聽。

從今看徹三生事，莫爲情多發漸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