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說
正文
劇說 清 焦循着
劇說提要
《劇說》六卷,清焦循着。焦循,字裏堂,江蘇甘泉人。生於一七六三年(乾隆二十八年)。自幼好學。壯年從阮元災山東、浙江各處左幕賓。一八○一年(嘉慶六年)中舉人。有人勸他去應禮部試,他因生母年老多病,堅辭不往。母喪之後,閉戶著書,名其居曰半九書塾,築書樓曰雕菰,凡十餘年,足跡不入城市,一八二○年(嘉慶二十五年)卒。
焦氏精於經學及算術,生平著作有:《雕菰樓易學》、《易於鑰錄》、《孟子正義》、《六經補疏》、《裏堂學算記》等數十種。此外又有《足徵錄》、《邗記》、《裏堂道聽錄》、《讀書三十二贊》、及《雕菰樓集》、《詞》、《詩話》。
焦氏尤好戲曲,着有《曲考》、《劇說》及《花部農譚》。《曲考》今補傳,但可於《揚州畫舫錄》所載《曲海目》一條見其大概。《花部農譚》,已收入本編。
《劇說》一書,是輯錄散見於各書中的論曲、論劇之語而成。卷前所列《引用書目》共一百六十六種,實際還不止此數,其中並有不少罕見的珍本,爲研究古典戲曲彙集了相當豐富的參考資料。
《劇說》流傳的版本有:
(一)《讀曲叢刊》本。
(二)《曲苑》本。
(三)《重訂曲苑》本。
(四)《增補曲苑》本。
(五)《國學基本叢書》本。
(六)《中國文學參考數據小叢書》本《劇說》一種,爲第二輯第九種,一九五七年七月,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
以上各種版本,《曲苑》及《重訂曲苑》本是根據《讀曲叢刊》本景印,《增補曲苑》本訶《國學基本叢書》本是根據《曲苑》本、《讀曲叢刊》本排印,《中國文學參考資料小叢書》本是根據《讀曲叢刊》本排印,加以標點,同時還有小部分的校勘。
《讀曲叢刊》本,來源未詳。《劇說》從未見刻本,《讀曲叢刊》所根據的,不是原稿本,就是傳鈔本了。
北京圖書館藏有焦循《劇說》稿本六卷,有“焦循手錄”和“裏堂”兩圖章,確是焦氏手稿,但不如《讀曲叢刊》本完整,或許此稿本還不是最後的定稿。
引用書目〔一〕
《樂府雜錄》 唐 段安節
《教坊記》 唐 崔令欽
《輟耕錄》 元 陶宗儀
《名義考》 明 周祈
《猥談》 明 祝允明
《道聽錄》
《莊嶽委談》 明 胡應麟
《復齋漫錄》 明 許浩
《谷塵山房筆麈》 明 于慎行
《近峯聞略》 明 皇甫錄
《雲麓漫鈔》 宋 趙彥衛
《應庵隨錄》 明 羅鶴
《暖姝由筆》 明 徐充
《國初事蹟》 明 劉辰
《紫桃軒雜綴》 明 李日華
《宋史新編》 明 柯維騏
《麈史》 宋 王得臣
《霏雪錄》 明 鎦績
《四朝聞見錄》 宋 葉紹翁
《說圃識餘》 王元徵
《癸辛雜誌》 宋 周密
《齊東野語》 宋 周密
《都城紀勝》 宋 耐得翁
《樂郊私語》 元 姚桐壽
《水東日記》 明 葉盛
《溪山餘話》 明 陸深
《匯苑詳註》 明 王世貞
《蝸亭雜訂》 徐又陵
《客座贅語》 明 顧起元
《眞珠船》 明 胡侍
《警心錄》
《西河詞話》 毛奇齡
《武林舊事》 宋 周密
《錄鬼簿》 元 鍾嗣成
《碧雞漫志》 宋 王灼
《鐵圍山叢談》 宋 蔡絛
《嘉佑雜誌》 宋 江休復
《知新錄》 王棠
《懷鉛錄》
《古杭夢遊錄》 元 李有
《聞見近錄》 宋 王鞏
《唐闕志》 唐 高彥休
《金樓子》 梁 孝元皇帝
《清波雜誌》 宋 周輝
《委巷叢談》 明 田汝成
《閒燕常談》 宋 董弅
《明史紀事本末》 谷應泰
《宙載》 明 張合
《河上楮談》 明 朱孟震
《錢塘遺事》 宋 劉一清
《筆談》 明 張元長
《書影》 周亮工
《曠園雜誌》 吳陳淡
《詩辨坻》
《曲藻》 明 王世貞
《南濠詩話》 明 都穆
《留青日札》 明 田藝衡
《大圜索隱》
《真細錄》
《閒中今古錄》 明 黃溥言
《雕邱雜錄》 梁青遠
《在園雜誌》 劉廷璣
《靜志居詩話》 朱彝尊
《茶餘客話》 阮葵生
《甄江逸志》 勞大與
《聽雨筆記》
《冬夜箋記》 王崇簡
《天祿識餘》 高士奇
《南窗閒筆》
《譚輅》 明 張鳳翼
《洛陽伽藍記》 後魏 楊衒之
《天香樓偶得》 虞兆漋
《山居新話》 元 楊瑀
《暌車志》 宋 郭彖
《春浮園偶錄》 明 蕭士瑋
《近事叢殘》 明 沈瓚
《黎瀟雲語》
《芳畲詩話》
《邵氏聞見錄》 宋 邵伯溫
《堯山堂外紀》 明 蔣一葵
《隨事諷諫》
《香祖筆記》 王士禎
《湧幢小品》 明 朱國楨
《遊宦餘談》 明 朱孟震
《歸潛志》 元 劉祁
《疑耀》 明 張萱
《金陵瑣事》 周暉
《貫餘齋筆記》
《古今女史》 趙世傑
《西閣偶談》 喬鐸
《玉壺清話》 宋 釋文瑩
《藝苑巵言》 明 王世貞
《南園漫錄》 明 張志淳
《洞天玄記》 明 楊慎
《歸元鏡》
《聞見巵言》
《詞苑叢談》 徐釚
《繭甕閒話》
《酒邊瓚語》 王鍾玿
《蕉窗雜錄》 宋 稼軒居士
《古夫於亭雜錄》 王士禎
《桐下聽然》 朱季美
《亦巢偶記》
《秋田聞見錄》
《曠園偶錄》
《越巢小識》
《四友齋叢說》 明 何良俊
《弇州史料》 明 王世貞
《明史稿》 王鴻緒
《甬上詩傳》 李景堂
《毛西河先生傳》 盛唐
《只麈談》 胡承譜
《桯史》 宋 岳珂
《智囊》 明 馮夢龍
《寄園寄所寄》 趙吉士
《鮚埼亭續集》 全祖望
《湖海搜奇》
《池北偶談》 王士禎
《柳南隨筆》 王應奎
《說楛》 明 焦周
《浣水續談》 明 朱孟震
《鶴林玉露》 宋 羅大經
《箬陂繼世紀聞》
《臺閣名言》 明 張合
《內省齋文集》
《虎薈》 明 陳繼儒
《明詩綜》 朱彝尊
《菽園雜記》 明 陸容
《讀書堂文集》
《錦繡萬花谷》
《續筆談》 明 胡應麟
《詞旨》 明 梅鼎祚
《秦淮劇品》 潘之恆
《宣和遺事》
《西京雜記》 晉 葛洪
《江湖紀聞》 郭霄鳳
《邱氏遺珠》
《湖壖雜誌》 陸次雲
《雨村詩話》 李調元
《此木軒雜着》 焦袁熹
《流寇長編》
《礀房蛾述堂閒筆》
《筠廊偶筆》 宋犖
《西陂類稿》 宋犖
《菊莊新話》 史承謙
《極齋雜錄》
《蓴鄉贅筆》 董含
《宦遊紀聞》 明 張誼
《板橋雜記》 餘懷
《今世說》 王晫
《西橋野記》 明 侯甸
《邊州聞見錄》 陳聶恆
《嫏嬛記》 元 伊世珍
《見聞錄》 徐嶽
《丹鉛錄》 明 楊慎
《閒居筆記》
《徐文長集》 明 徐渭
《葦航紀談》 宋 蔣津
《已瘧編》 明 劉玉
《操觚十六觀》 陳鑑
《露書》 明 姚旅
《諧史》 明 徐渭
《玉劍尊聞》 梁維樞
《談芬》 明 徐渭
《耳新》 明 鄭仲夔
《夢焦詩話》 遊潛
劇 說卷一
乾隆壬子冬月,於書肆破書中得一帙,雜錄前人論曲、論劇之語,引輯詳博,而無次序。嘉慶乙丑,養病家居,經史苦不能讀,因取前帙,參以舊聞,凡論宮調、音律者不錄,名之以“劇說”雲。穀雨日記。
《樂記》雲:“新樂進府退府,奸聲以濫,溺而不止,及優侏儒,獶雜子女,不知父子,樂終不可以語,不可以道古。”注云:“獶,獮猴也,言舞者如獮猴戲也,亂男女之尊卑。‘獶’,或爲‘優’。”疏雲:“《漢書》檀長卿爲獮猴舞,是狀如獮猴。”《左傳》襄公二十八年:“慶氏以其甲環公宮。陳氏、鮑氏之圉人爲優。慶氏之馬善驚,士皆釋甲束馬而飲酒,且觀優,至於魚裏。”《正義》雲:“優者,戲名也。”史游《急就篇》雲:“倡優俳笑”。是優俳一物而二名。今之散樂,戲爲可笑之語而令人笑是也。”《史記 滑稽列傳》:“優孟者,故楚之樂人也,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爲壽,莊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又:“優旃者,秦倡朱儒也,善爲笑言,然合於大道。”然則優之爲技也,善肖人之形容,動人 之歡笑,與今無異耳。
《樂府雜錄》雲:“開元中黃幡綽、張野狐弄參軍——始自漢館陶令石躭。躭有贓犯,和帝惜其才,免罪。每宴樂,即令衣白夾衫,命優伶戲弄辱之,經年乃放。後爲參軍,誤也。”
《教坊記》雲:“凡欲出戏,所司先進曲名。上以墨點者,即舞。不點者,即否。謂之‘進點’。”按今演戲,伶人呈戲目於尊客,以墨選之,曰“點戲”,仍古之遺稱。
《教坊記》又云:“大面出北齊蘭陵王長恭——性膽勇而貌婦人,自嫌不足以威敵,乃刻木爲假面,臨陣着之,因爲此戲。亦入歌曲。”按:今淨稱“大面”,其以粉、墨、丹、黃塗於面以代刻木而有是稱耶?然戲中亦間用假面。
《輟耕錄》雲:“唐有傳奇,宋有戲曲、唱諢、詞說,金有院本、雜劇——其實一也,元朝院本、雜劇始釐爲二。院本則五人:一曰副淨,古謂之‘參軍’;一曰副末,古謂之‘蒼鶻’——鶻能擊禽鳥,末可打副淨,故云;一曰引戲;一曰末泥;一曰孤裝。又謂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見爨國人來朝,衣裝、鞵履、巾裹、傅粉墨、舉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爲戲。’又有‘豔段’,亦院本之意,但差簡耳,取其如火焰易明而易滅也。其間副淨有散說,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教坊色長魏、武、劉三人鼎新編輯。魏長於唸誦,武長於筋斗,劉長於科泛。至今樂人宗之。”
《名義考》雲:“今角戲有生、旦、淨、醜之名,嘗求其義而不得。偶思《樂記》注‘如獼猴’之說,乃 知,‘生’,‘狌’也,猩猩也。《山海經》:‘猩猩人面,豕聲,似小兒啼。’‘旦’,‘狚’也,猵狚也。《莊子》:‘猨,猵狚以爲雌。’‘淨’,‘猙’也。《廣韻》:‘似豹,一角,五尾。’又云:‘似狐,有翼。’‘醜’,‘狃’也。《廣韻》:‘犬性驕。’又:‘狐狸等獸跡。’謂俳優之人如四獸也,所謂‘獶雜子女’也。末猶‘末厥’之‘末’,外猶‘員外’之‘外’。《猥談》雲:“生、淨、醜、末等名,有謂反其事而稱,又或託之唐莊宗,皆謬也。此本金、元闤闠談吐,所謂‘鶻伶聲嗽’,今所謂‘市語’也。生即男子,旦曰‘妝旦色’,淨曰‘淨兒’,末曰‘末尼’,孤乃官人:即其土音,何義理之有!南戲出於宣和以後,南渡時,謂之‘溫州雜劇’。後漸轉爲‘餘姚’、‘海鹽’、‘弋陽’、‘崑山’諸腔矣。”《道聽錄》雲:“元人院本,打者:一副淨,一副末,一引戲,一末泥,一孤裝,猶梨園之有生、旦、外、末、淨、醜、貼。七字之義,或雲:反語。生爲‘熟’,醜爲‘好’,旦爲‘夜’,貼爲‘幫’,淨爲‘鬧’,末爲‘始’,可也;若外爲‘內’,則牽強矣。”
《莊嶽委談》雲:“凡傳奇以戲文爲稱也,無往而非戲文也,故其事欲謬悠而無根也,其名欲顛倒而無實也;反是而求其當焉,非戲也。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婦宜夜而命以旦也,開場始事而命以末也,塗污不潔而命以淨也:凡此,鹹以顛倒其名也。中郎之耳順而婿卓也,相國之絕交而娶崔也,《荊釵》之詭而夫也,《香囊》之幻〔二〕而弟也:凡此,皆以謬悠其事也。近爲傳奇者,若良史焉,古 意微矣。古無外與醜,醜即副淨,外即副末也。”又云:“今優伶輩呼‘子弟’,大率八人爲朋,生、旦、淨、醜、副亦如之。元院本止五人,故有‘五花’之目。一曰副淨,古之參軍也;一曰副末,又名蒼鶻,可擊羣鳥,猶副末可打副淨;一曰末泥;一曰孤裝;而無所謂生、旦者,蓋院本與雜劇不同也。元雜劇旦有數色:所謂‘裝旦’,即正旦也;‘小旦’,即今副旦也;以墨點破其面,謂之‘花旦’——今惟淨、醜爲之。”
《樂府雜錄》雲:“蘇中郎——後周士人蘇葩,嗜酒,落魄,自號‘中郎’。每有歌場,輒入獨舞。今爲戲者,着緋,戴帽;面正赤,蓋狀其醉也。”
《復齋漫錄》雲:“張景交通曹人趙諫,斥爲房州參軍。累爲《屋壁記》,略曰:‘近制,州縣參軍無員數,無職守,悉以曠官敗守、違戾政教者爲之。凡朔望饗宴,使與焉。人一見之,必指曰:‘此參軍也。’當爲其罪矣。至於倡優爲戲,亦假爲之以資玩笑,況真爲者乎。”
《谷城山房筆麈》雲:“優人爲優,以一人幞頭衣綠,謂之‘參軍’;以一人髽角敝衣,如僮僕狀,謂之‘蒼鶻’。參軍之法,至宋猶然,似院本及戲文裝淨之狀,第不知其節奏耳。”
《近峯聞略》雲:“參軍至唐,爲故事,名‘副淨’。”
《雲麓漫抄》雲:“近日優人作‘雜班’,似雜劇而簡略。金官制有文班、武班;若醫、卜、娼、優,謂之‘雜班’。每宴集,伶人進,曰‘雜班上’。故流傳至此。”
《應庵隨錄》雲:“古之優人,於御前嘲笑,不但不避貴戚大臣,雖天子后妃亦無所諱,如唐中宗時內宴唱《回波詞》是也。”
《暖姝由筆》雲:“有白有唱者,名‘雜劇’。用絃索者,名‘套數’。扮演戲文,跳而不唱,名‘院本’。”
《國初事蹟》雲:“洪武時,令樂人張良才說評話,良才因做場擅寫‘省委教坊司’招子,貼市門柱上。有近侍言之,太祖曰:‘賤人小輩,不宜寵用!’令小先鋒張煥縛投於水。”
《莊嶽委談》雲:“古教坊有雜劇而無戲文者,每公家開宴,則百樂具陳,兩京六代,不可備知。唐、宋小說,如《樂府雜錄》、《教坊記》、《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等,編錄頗詳。唐制,自歌人之外,特重舞隊,歌舞之外,又有精樂器者,若琵琶、羯鼓之屬;此外俳優雜劇,不過以供一笑,其用蓋與傀儡不甚相遠,非雅士所留意也。宋世亦然。南渡稍見淨、醜之目,其用無以大異,前朝浸淫勝國,《崔》、《蔡》二傳奇迭出,才情既富,節奏彌工,演習梨園幾半天下,雖有衆樂,無暇雜陳矣。”
《紫桃軒雜綴》雲:“張鎡,字功甫,循王之孫,豪侈而有清尚。嘗來吾郡海鹽,作園亭自恣。令歌兒衍曲,務爲新聲,所謂‘海鹽腔’也。”《菽園雜記》雲:“嘉興之海鹽,紹興之餘姚,寧波之慈溪,台州之黃岩,溫州之永嘉,皆有習爲倡優者,名曰‘戲文子弟’。”
《宋史新編》雲:“理宗在位久,董宋臣、盧允升作夫容閣、蘭香亭,宮中進倡優、傀儡,以奉帝遊 宴。”
《宋史 樂志》雲:“女弟子隊,六曰‘採蓮隊’,衣紅羅生色綽子,系裙,戴雲鬟髻,乘綵船,執蓮花。”
《麈史》雲:“衣冠之制,上下混一。嘗聞杜祁公欲令人吏、技術等官,少爲差別。後韓康公又議改制,如人吏公袍倍加 ,俗所謂‘黃義襴’者是也。幞頭合帶牛耳者,今之優人多爲此服。”
《霏雪錄》雲:“宋高宗時,饔人瀹餛飩不熟,下大理寺。優人扮兩士人相貌,各問其年。一曰:‘甲子生。’一曰:‘丙子生。’優人曰:‘此二人皆合下大理。’高宗問故,對曰:‘ 子、餅子皆生,與餛飩不熟者同罪耳。’上大笑,赦原饔人。”
《四朝聞見錄》雲:“韓用兵既敗,須鬢皆白,莫知所爲。伶優因上賜宴,設樊遲、樊噲,旁一人曰‘樊惱。’問樊遲:‘誰與取名?’對以:‘孔子所取。’又揖問樊噲,曰:‘爾誰取。’曰:‘漢高所命。’又揖樊惱,曰:‘誰名汝?’對曰:‘樊惱自取。’”
《說圃識餘》雲:“一伶人作不識字官,稱‘難做。’吏曰:‘官不過判耳。每判日,當先書案上,但依畫判之。’從一日至三日,皆依畫判去。至四日,不能;至五六日,擲筆下走,曰:‘做不成。一日難似一日矣。’”
陸務觀雲:“嘗記先人說:紅鞋飾帶,始唐莊宗施之優人。”
《癸辛雜誌》雲:“嘗聞梨園舊樂工雲:‘凡大燕集,樂初作,必先奏引子。如大石調引子,則自始至終,凡絲竹歌舞,皆爲大石調。直至別奏引子,方隨以改爲耳。’又云:‘凡燕集初作,或用上字,或用工字,然必須衆樂皆然,是謂‘諧和’;或有一時煞尾參差不齊,則謂之‘不和’,必有口舌不樂等事;前後驗之,無不然者。’以此推之,則樂之關乎治亂,爲不誣矣。”
《齊東野語》雲:“女冠吳知古用事,內宴,演參軍。教坊輩請籤文書,參軍怒曰:‘我方聽觱慄。’”
《都城紀勝》雲:“雜劇中先做熟事一段,名曰‘豔段’。次做雜劇。或添二人,名曰‘裝孤老’。凡影戲,乃京師人初以素紙雕鏃,後用裝色裝皮爲之,其話本與講史書者頗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與之醜貌,蓋亦寓褒貶於世俗之眼戲也。”
《輟耕錄》雲:“稗官廢而傳奇作,傳奇作而戲曲繼。金季、國初,樂府猶宋詞之流;傳奇猶宋戲曲之變,世謂之雜劇。金章宗時董解元所編《西廂記》,世代未遠,尚罕有人能解之者,況金雜劇中曲詞之冗乎。”
《筆麈》雲:“杜佑曰:‘窟儡子’,亦曰‘傀磊子’,本喪雅也,漢末始用之於嘉會,北齊高緯尤好之。’今俗懸絲而戲,謂之‘偶人’,亦傀儡之屬也。又有以手持其末,出之幃帳之上,則正謂之‘窟儡子’矣。”又云:“漢有魚龍百戲。齊、梁以來,謂之‘散樂’。樂有舞盤伎、舞輪伎、長蹻伎、跳劍伎、吞劍伎、擲倒伎,今教坊百戲,大率有之,惟擲倒不知何法,疑即‘翻金斗’。
‘翻金斗’字義,起於趙簡子之殺中山王。以頭委地,而翻身跳過,謂之‘金斗’。”按:今之演劇者,以頭委地,用手代足,憑虛而行,或縱或跳,旋起旋側,其捷如猿,其疾如鳥,令見者目炫心驚,蓋即古人擲倒伎也。
《樂郊私語》雲:“海鹽州少年,多善樂府,其傳多出於澉川楊氏。當康惠公存時,節俠風流,善音律,與武林阿里海涯之子云石交善。雲石翩翩公子,無論所制樂府、散套,駿逸爲當行之冠;即歌聲高引,上徹雲漢。而康惠獨得其傳。今雜劇中有《豫讓吞炭》、《霍光鬼諫》、《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第去其著作姓名。”
《水東日記》雲:“今書坊相傳射利之徒僞爲小說雜書。南人喜談如漢小王光武、楊六使文廣,北人喜談如繼母大賢等事,甚多。農、工、商販,抄寫繪畫,家畜而人有之。癡騃女婦,尤所酷好,好事者因目爲‘女通鑑’。甚者,呂文穆、王龜齡諸名賢,百態誣衊,作爲戲劇,以爲佐酒樂客之具。士大夫不以爲非,亦相率而推波助瀾,遂氾濫而莫之救。”
《溪山餘話》雲:“歌詞代各不同,而聲亦易亡。元人變爲曲子,今世踵襲,大抵分爲二調:曰南曲,曰北曲。胡致堂所謂‘綺羅香澤之態,綢繆宛轉之度,’正今日之南詞也;‘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麈垢之表’者,近於今日之北詞也。”
《匯苑詳註》雲:“曲者,詞之變。金、元所用北樂,緩急之間,詞不能按,乃更爲新聲以媚之。而 諸君如貫酸齋、馬東籬輩,鹹富有才情,兼善音律,遂擅一代之長。但大江以北,漸染北語,時時採入,而沈約四聲,遂闕其一。東南之士,未盡顧曲之周郎,蓬掖之間,又稀辨撾之王應,稍稍復變新體,號爲‘南曲’,高拭則誠,遂掩前後。大抵北主勁切、雄麗,南主清峭、柔遠,雖本才華,務諧音律。譬之同一師承,頓、漸分教;倶爲國臣,文、武異科。今談曲者往往合而舉之,良可笑也。”
嘉、隆間,松江何元朗畜家僮習唱,一時優伶倶避舍,然所唱倶北詞,尚得蒜酪遺風。何又教女鬟數人,倶善北曲,爲南教坊頓仁所賞。頓隨武宗入京,盡傳北方遺音,獨歩東南;暮年流落,無復知其伎者。其論曲,謂:“南曲簫管,謂之‘唱調’,不入絃索,不可入譜。”沈吏部南九宮譜盛行,而北九宮反無人問。頓老又云:“絃索九宮,或用滾弦,或用花和、大和,釤弦皆有定則;若南九宮,無定則可依。且笛管稍長短其聲,便可就板;絃索若多一彈,少一彈,即 板矣。”吳下以三絃合南曲,而又以簫管葉之,此唐人所云“錦襖上着蓑衣”也。簫管可入北詞,而絃索不入南詞,蓋南曲不仗弦節奏也。北詞中亦有不葉絃索者,如鄭德輝、王實甫,間亦不免。元人多嫺北調,而不及南音。成、弘間,沈青門、陳大聲輩,南詞宗匠;同時康對山、王漾陂,倶以北擅場。王初學填詞,先延名師,學唱三年而後出手。章邱李太常中麓,亦以填詞名,與康、王交,而不嫺度曲,如所作《寶劍記》,生硬不諧,且不知南曲之有入聲,自以《中原音韻》葉之,以致 見誚吳儂。同時惟馮海桴差爲當行。此外吳中詞人,如唐伯虎、祝枝山、梁伯龍、張伯起輩,縱有才情,倶非本色矣。今傳誦南曲,如“東風轉歳華”,雲是元人高則誠,不知乃陳大聲與徐髯翁聨句也。陳名鐸,號秋碧,大聲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揮使。(節録《蝸亭雜訂》。)
《客座贅語》雲:“萬曆以前,公侯與縉紳及富家凡有燕會、小集,多用散樂,或三四人,或多人,唱大套北曲;若大席,則用教坊打院本——乃北曲大四套者——中間錯以撮墊圈、觀音舞,或百丈旗,或跳墜子。後乃變而盡用南唱,歌者止用一小拍板,或以扇子代之,間有用鼓板者——今則吳人益以洞簫及月琴,益爲悽慘,聽者殆欲墮涙。大會則用南戲,其始止二腔——‘海鹽’、‘戈陽’,後則又有‘四平’。近又有‘崑山腔’,較‘海鹽’更爲清柔而婉折也。”﹝三﹞
《眞珠船》雲:“元曲如《中原音韻》、《陽春白雪》、《太平樂府》、《天機餘錦》等集,《范張雞黍》、《王粲登樓》、《三氣張飛》、《趙禮讓肥》、《單刀會》、《敬德不服老》、《蘇子瞻貶黃州》等傳奇,率音調悠揚,氣魄雄壯。後有作者,鮮與爲京。蓋當時,臺省元臣、郡邑正官及雄要之職,中州人多不得爲之,毎沈抑下僚,志不得伸,如關漢卿乃太醫院尹,馬致遠行省務官,宮大用釣台山長,鄭德輝杭州路吏,張小山首領官,其它屈在簿書、老於布素者,尚多有之,於是以其有用之才,而一寓之乎聲歌之末,以抒其拂鬱感慨之懷,所謂‘不得其平而鳴焉’者也。”又云:“古之四方皆有音,今歌曲但統爲南、北二音。如《伊州》、《涼州》、《甘州》、《渭州》,本是西音,今併爲北曲。由是觀之,則《擊壤》、《衢歌》、 《卿雲》、《南風》、《白雲》、《黃澤》之類,《詩》之篇什,漢之樂府,下逮關、鄭、白、馬之撰,雖詞有《雅》、《鄭》,並北音也。若南音,則《孺子》、《接輿》、《越人》、《紫玉》、吳歈、楚豔以及今之戲文,皆是。然三百篇無南音,《周南》、《召南》皆北方也。”
《警心錄》雲:“陳淳祖爲賈似道之客,守正爲諸客所疾,內人亦惡之。一日,諸姬爭寵,密竊一姬鞋,藏淳祖牀下,意欲並中二人。賈入齋,見之,心疑;夜驅此姬至齋門誘之,淳祖不答,繼以大怒,賈乃知其無他,遂勘諸姬,得其情。由是極契淳祖,後遂有知南安軍之命。金、元院本演其事。”
楊用修雲:“《漢郊社志》優人爲假飾伎女,蓋後世裝旦之始也,然未必如後世雜劇、戲文之爲,緣其時郊祀皆奏樂章,未有歌曲耳。”
《西河詩話》雲:“明玉照宮承應,有御前王留子雜劇。王留子,見元曲。或雲天啓六年,有鐘鼓司僉書王進朝,綽號王瘤子,善抹臉詼諧,如舊時優伶。‘留子’,即‘瘤子’。”
丹邱先生論曲雲:“雜劇有正末、副末、狚、狐、靚、鴇、猱、捷譏、引戲九色之名。正末者,當場男子能指事者也,俗謂之‘末泥’。副末執磕瓜以撲靚,即古所謂‘蒼鶻’是也。當場之伎曰‘狚’;狚,猨之雌者也,其性好淫,今俗訛爲‘旦’。狐,當場裝官者也,今俗訛爲‘孤’。靚,傅粉墨戲笑供諂者也,粉白黛綠,古稱‘靚妝’,故謂之‘妝靚色’,今俗訛爲‘淨’。妓 女之老者曰‘鴇’;鴇似雁而大,無後趾,虎文,喜淫而無厭,諸鳥求之即就,世呼‘獨豹’者是也。凡妓女總稱曰‘猱’;猱,亦猿類,喜食虎肝腦,虎見而愛之,輒負於背,猱乃取蝨遺虎首,虎即死,取其肝腦食焉,以喻少年愛色者,亦如遇猱然,不至喪身不止也。捷譏,古謂之‘滑稽’雜劇中取其便捷譏謔,故云。引戲,即院本中之‘狚’也。”又云:“構肆中戲房出入之所,謂之‘鬼門道’,言其所扮者皆已往昔人,出入於此,故云‘鬼門’。愚俗無知,以置鼓於門,改爲‘鼓門道’,後又訛爲‘古’,皆非也。元曲或言‘向古道’,或言‘向古門道’。蘇東坡詩有云:‘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門道。’”
周挺齋論曲雲:“良家子弟所扮雜劇,謂之‘行家生活’,倡優所扮,謂之‘戾家把戲’,蓋以雜劇出於鴻儒碩士、騷人墨客所作,皆良家也。彼倡優豈能辦此?故關漢卿以爲:‘非是他當行本事、我家生活,他不過爲奴隸之役,供笑獻勤,以奉我輩耳。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風月。’雖復戲言,甚合於理。”又云:“院本中有娼夫之詞,名曰‘綠巾詞’。雖有絕佳者,不得並稱樂府。如黃幡綽、鏡新磨、雷海青輩,皆古名娼,止以樂名呼之,亙世無字。今趙明鏡訛傳趙文敬,張酷貧訛傳張國賓,皆非也。”﹝四﹞
《武林舊事》所列“官本雜劇段數”,曰《六麼》,曰《瀛府》,曰《梁州》,曰《伊州》,曰《新水》,曰《薄媚》,曰《大明樂》,曰《降黃龍》,曰《胡渭州》,曰《逍遙樂》,曰《石州》,曰《大聖樂〉,曰《中和樂》,曰《萬年歡》,曰《熙州》,曰《道 人歡》,曰《長壽仙》,曰《法曲》,曰《延壽樂》,曰《賀皇恩》,曰《採蓮》。“採蓮隊”見《宋史 樂志》,其餘可類推矣。又有所謂“爨”者,如《鍾馗爨》、《天下太平爨》之類;有所謂“孤”者,如《思鄉早行孤》、《迓鼓孤》之類;有所謂“妲”者,如《襤哮店休妲》、《老姑遣妲》之類;有所謂“酸”者,如《襤哮負酸》、《眼藥酸》之類。《輟耕錄》所列“院本名目”,所謂《法曲》、《伊州》、《新水》、《瀛府》、《逍遙樂》、《萬年歡》、《降黃龍》,屬“和麴院本”。所謂孤酸旦等,目爲“諸雜大小院本”。考元人劇中,其題目、正名有云“還牢末”者,則正末當場也;有云“貨郎旦”者,則正旦當場也。《錄鬼簿》關漢卿有《擔水澆花旦》《中秋切鱠旦》,吳昌齡有《貨郎末泥》,尚仲賢有《沒興花前秉燭旦》,楊顯之有《跳神師婆旦》,其義亦同。孤,謂“官”。酸,謂“秀士”。凡稱“酸”,謂正末扮秀士當場也。至有云“酸孤旦”者,則三色當場;有云“雙旦降黃龍”者,則兩旦當場。雲“旦判孤”,雲《老孤遣旦》,皆可類推。
《莊嶽委談》雲:“世謂秀才爲‘措大’。元人以秀才爲‘細酸’,《倩女離魂》首折,末扮細酸爲王文舉是也。細酸字面僅見此。今俗尚有此稱。”按:今元曲《倩女離魂》雜劇中,無“細酸”二字。
元曲皆四折,或加楔子。惟《趙氏孤兒》五折,又有楔子。
生、旦、淨、醜,考元曲無“生”之稱,末即“生”也。有正末,又有沖末、副末、小末,《任風子》劇中沖末扮馬丹陽,正末扮任屠,《碧桃花》沖末扮張珪、副末扮張道南,《貨郎兒》沖末扮李彥和、小末扮李春郎是也。小末亦稱“小末尼”,《東堂老》“正末同小末尼上”是也,沖末又稱“二末”,
《神奴兒》沖末扮李德義,後稱李德義爲“二末”是也。今人名剌,或稱“晚生”,或稱“晚末”、“眷末」”,或稱“眷生”,然則“生”與“末”通稱,尚爲元人之遺歟?旦有正旦、老旦、大旦、小旦、貼旦、色旦、搽旦、外旦、旦兒諸名。《中秋切鱠》正旦扮譚記兒、旦兒扮白姑姑,《碧桃花》老旦扮張珪夫人、正旦扮碧桃、貼旦扮徐端夫人,《張天師夜斷辰鉤月》〔五〕搽旦扮封姨、旦兒扮桃花仙、正旦扮桂花仙,《救風塵》外旦扮宋引章,《貨郎旦》外旦扮張玉娥,《玉壺春》貼旦扮陳玉英,《神奴兒》大旦扮陳氏,《陳摶高臥》鄭恩引色旦上,《悞入桃源》小旦上雲“小妾是桃源仙子侍從的”是也。有單稱旦者,《抱妝盒》正旦扮李美人、旦扮劉皇后、旦兒扮寇承御,《倩女離魂》旦扮夫人、正旦扮倩女是也。醜、淨、外三色,名與今同,乃《碧桃花》外扮薩真人,外又扮馬、趙、溫、關天將,是同場有五外;《陳州糶米》外扮韓魏公、呂夷簡,《爭報恩》外扮趙通判,外又扮孤,《楚昭王疎者下船》外扮孫武子、伍子胥,《小尉遲認父歸朝》外扮徐茂公、房玄齡,皆同場有二外;《謝金吾詐拆清風府》外扮焦贊、孟良、嶽勝,是同場有三外。《百花亭》二淨扮雙解元、柳殿試鬧上,《舉案齊眉》二淨扮張小員外、馬舍上,《殺狗勸夫》、《東堂老》並二淨扮柳隆卿、鬍子傳,《合汗衫》淨扮卜兒、淨扮陳虎,《陳州糶米》淨扮劉衙內、淨扮小衙內,皆同場有二淨。副淨之名,見《竇娥冤》之張驢兒。《牆頭馬上》沖末扮裴尚書引老旦扮夫人上,第二折夫人同老旦嬤嬤上,是當場有二老旦;《蝴蝶夢》外引沖末扮王大、王二,《范張雞黍》正末扮範巨卿同沖末扮孔仲仙、張元伯,是當場有二沖末;《桃花女》小末扮石留住,又小末扮增福,第四折石留住、增福同 場,是當場有二小末;《陳州糶米》醜扮楊金吾,又二醜扮二斗子,是同場有三醜。末、旦、淨、醜之外,又有「孤」、「倈兒」、「孛老」、「邦老」、「卜兒」等目。《貨郎旦》沖末扮孤,《殺狗勸夫》外扮孤,《勘頭巾》淨扮孤,扮孤者無一定也。《金線池》搽旦扮卜兒,《秋胡戲妻》、《王粲登樓》並老旦扮卜兒,《合汗衫》淨扮卜兒,是扮卜兒者無一定也。《貨郎旦》淨扮孛老,《瀟湘雨》外扮孛老,《薛仁貴榮歸故里》正末扮孛老,《硃砂擔》沖末扮孛老,是扮孛老者無一定也。蓋孤者,官也。卜兒者,婦人之老者也。孛老者,男子之老者也。倈兒多不言以何色扮之,惟《貨郎旦》李春郎前稱倈兒,後稱小末,則前以小末扮倈兒。蓋倈兒者,扮爲兒童狀也。春郎前幼,當扮爲兒童,故稱倈兒。後已作官,則稱小末耳。邦老之稱,一爲《合汗衫》之陳虎,一爲《盆兒鬼》之盆罐趙,一爲《硃砂擔》之鐵旛竿白正,皆殺人賊,皆以淨扮之,然則邦老者,蓋惡人之目也。
《殺狗勸夫》“祇從取砌末上”,謂所埋之死狗也;《貨郎旦》“外旦取砌末付淨科”,謂金銀財寶也;《梧桐雨》“正末引宮娥挑燈拿砌末上”,謂七夕乞巧筵所設物也;《陳摶高臥》“外扮使臣引卒子捧砌末上”,謂詔書、纁幣也。《冤家債主》“和尚交砌末科”,謂銀也;《誤入桃源》“正末扮劉晨、外扮阮肇各帶砌末上”,謂行李包裹或採藥器具也;又“淨扮劉德引沙三王留等將砌末上”,謂春社中羊酒紙錢之屬也。
近安慶“幫子腔”劇中,有桃花女與周公鬬法、沈香太子劈山救母等劇,皆本元人。又《義兒恩》, 兒問罪在獄,適兒赦而盜殺,母誤盜屍爲兒屍,全本《蝴蝶夢趙頑驢偷馬殘生送》一折也。又有《五雷轟》〔六〕者,演孫臏事,內有卜子夏,此正本元人劇《馬陵道》中有卜商也。
《裴少俊牆頭馬上》,白仁甫作,《錄鬼簿》作《鴛鴦簡牆頭馬上》。《便宜行事虎頭牌》,李直夫作,《錄鬼簿》作《武元皇帝虎頭牌》。《李素蘭風月玉壺春》,武漢臣作,《錄鬼簿》有《鄭瓊娥梅雪玉堂春》,無此目。《陶學士醉寫風光好》,戴善夫作,《錄鬼簿》無此目。《翠紅鄉兒女兩團員》,楊文奎作,《錄鬼簿》無此人。《半夜雷轟薦福碑》,馬致遠作,《錄鬼簿》無此目。《包待制三勘蝴蝶夢》,關漢卿作,《錄鬼簿》無此目。《河南府張鼎勘頭巾》,孫仲章作,《錄鬼簿》陸登善有此目,孫仲章無此目。《李太白匹配金線記》,喬孟府作,《錄鬼簿》題爲《唐明皇御斷金錢記》。別有《柳眉兒金錢記》,平陽人石君寶作。《楊氏女殺狗勸夫》,不傳作者名氏,《錄鬼簿》題有《王翛然〔七〕斷殺狗勸夫》,爲蕭德祥作;今此劇孤自稱王翛然,當即蕭作。《張天師斷風花雪月》,吳昌齡作,《錄鬼簿》作《張天師夜祭辰鉤月》。《趙盼兒風月救風塵》,關漢卿作,《錄鬼簿》作《煙月舊風塵》,“舊”蓋“救”之訛。《同樂院燕青博魚》,李文蔚作,《錄鬼簿》題有《報冤臺燕青撲魚》及《燕青射雁》二目,無《燕青博魚》。
元曲止正旦、正末唱,餘不唱。其爲正旦、正末者,必取義夫、貞婦、忠臣、孝子,他宵小市井,不得而於之。餘謂:時文入口氣,代其人論說,實同於曲劇。而如陽貨王驩等口氣之題,宜斷作,不宜代其口氣。吾見近人作此種題文,竟不啻身爲孤裝、邦老,甚至助爲訕謗、口角,以偪肖爲 能,是當以元曲之格度爲法。
《西河詞話》雲:“古歌舞不相合,歌者不舞,舞者不歌;即舞曲中詞,亦不必與舞者搬演照應。自唐人作《柘枝詞》、《蓮花旋歌》,則舞者所執,與歌者所措詞,稍稍相應,然無事實也。宋末有安定郡王趙令畤者,始作商調鼓子詞,譜《西廂傳奇》,則純以事實譜詞曲間,然猶無演白也。至金章宗朝,董解元——不知何人,實作《西廂》搊彈詞,則有白有曲,專以一人搊彈並念唱之。嗣後金作清樂,仿遼時大樂之制,有所謂‘連廂詞’者,則帶唱帶演,以司唱一人、琵琶一人、笙一人、笛一人,列坐唱詞,而復以男名末泥、女名旦兒者,並雜色人等,入句欄扮演,隨唱詞作舉止,如‘參了菩薩’,則末泥祇揖,‘只將花笑捻’則旦兒捻花類。北人至今謂之‘連廂’,曰‘打連廂’,‘唱連廂’,又曰‘連廂搬演’。大抵連四廂舞人而演其曲,故云。然猶舞者不唱,唱者不舞,與古人舞法無以異也。至元人造麴,則歌舞合作一人,使句欄舞者自司歌唱,而第設笙、笛、琵琶以和其曲,每入場,以四折爲度,謂之‘雜劇’。其有連數雜劇而通譜一事,或一劇,或二劇,或三、四、五劇,名爲‘院本’。《西廂》者,合五劇而譜一事者也,然其時司唱猶屬一人,仿連廂之法,不能遽變。往先司馬從寧庶人處得《連廂詞例》,謂:‘司唱一人,代句欄舞人執唱。’其曰‘代唱’,即已逗句欄舞人自唱之意;但唱者止二人,末泥主男唱,旦兒主女唱也。若雜色入場, 第有白無唱,謂之‘賓白’。‘賓’與‘主’對,以說白在賓,而唱者自有主也。至元末明初,改北曲爲南曲,則雜色人皆唱,不分賓主矣。少時觀《西廂記》,見一劇末必有《絡絲娘》煞尾一曲,於演扮人下場後復唱,且復念正名四句,此是誰唱,誰念?至末劇扮演人唱《清江引》曲齊下場後,復有《隨煞》一曲,正名四句,總目四句,俱不能解唱者、念者之人。及得《連廂詞例》,則司唱者在坐間,不在場上,故雖變雜劇,猶存坐間代唱之意。”
王實甫《西廂記》不標淨、旦、醜之名,曰“紅”,曰“鶯”,曰“本”,曰“惠”,曰“生”,曰“杜”,曰“飛”,然則曰“生”,謂“張生”,非優人腳色之名爲“生”也。《琵琶記》則生旦爲類矣。乃《西廂》第一折:“末上雲:自家是狀元坊店小二哥。”以下但標“小二”。“末上”二字,自亂其例。
《碧雞漫志》雲:“《伊州》見於世者凡七商曲:大石調、高大石調、雙調、小石調、歇指調、林鍾商、越調。《六麼》行於世者四:曰黃鍾羽,即般涉調;曰夾鍾羽,即中呂調;曰林鍾羽,即高平調;曰夷則羽,即仙呂調。元微之《法曲詩》雲:‘明皇度曲多新態,宛轉浸淫易沉着。《赤白桃李》取花名,《霓裳羽衣》號天樂。”樂天亦云:‘法曲法曲歌“霓裳”。’按明皇改《婆羅門》爲《霓裳羽衣》,屬黃鍾商,即今之越調。宮伎佩七寶瓔珞舞此曲,曲終珠翠可掃。歐陽永叔雲:‘人間有《瀛府》、《獻仙音》二曲。《瀛府》屬黃鍾宮。’《鐵圍山叢談》雲:‘唐開元時有若《望瀛法曲》者傳於今,實黃鍾之宮。’《嘉佑雜誌》雲:‘同州樂工翻河 中黃幡綽〈霓裳譜〉,鈞容樂工程士守別依法曲造成。教坊伶人花日新見之,題其後雲:“法曲雖精,莫近《望瀛》。”’”觀此,則《武林舊事》、《輟耕錄》所謂《六麼》、《瀛府》、《法曲》、《伊州》之類,皆以音調分別之,如今之“崑腔”、“弋腔”及“安慶”、“湖廣”、“秦腔”、“京腔”等也。《六麼》中有所謂《孤奪旦六麼》,《法曲》中有《孤和法曲》,則優伶、色目,各腔皆有也。
《輟耕錄》有“邦老家門”,邦老,疑即“鮑老”之訛聲。相傳有詩云:“鮑老當年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舞更郎當袖轉長。”一曰《腳言腳語》,一曰《則是便是賊》。“孤下家門”,一曰《朕聞上古》,一曰《刀包待制》,一曰《絹兒來》。“撅倈家門”,一曰《受胎成氣》。“都子家門”,一曰《後人收》,一曰《桃李子》,一曰《上一上》。
《教坊記》曲名有《綠腰》、《涼州》、《薄媚》、《伊州》、《甘州》。《綠腰》,即“六麼”也,唐、宋、元相承,尚可尋究。
《知新錄》雲:“合生,即院本、雜劇也。《唐書 武平一傳》雲:‘中宗宴殿上,胡人襪子、何懿唱合生,而歌言淺穢。平一上書曰:“比來妖伎、胡人、街童、市子,或言妃主情貌,或列王公名賢,歌詠舞踏,號曰‘合生’。始自王公,稍及閭巷。”’按此,則知唐明皇梨園之戲,又本於此。”又《懷鉛錄》雲:“古梨園傅粉墨者,謂之‘參軍’,亦謂之‘靘’。靘,《廣韻》雲:‘妝飾也。’今傅粉墨謂之‘淨’,蓋‘靘’之僞也。扮婦人者謂之‘狚’,又與‘獺’通。《莊子》雲:‘猨,猏狚
以爲雌〔八〕。束廣微雲:‘猨以獺爲婦。’蓋喻婦人意,遂省作‘旦’也。蒼鶻謂之‘末’者,《周禮》:‘四夷之樂有《韎》。’《東都賦》雲:‘《僸》、《佅》、《兜離》,罔不畢集’。蓋優人作外國裝束者也。一曰‘末泥’,蓋倡家隱語,如‘爆炭’、‘崖公’之類,省作‘末’。又云:‘末泥色主張,引戲分付,副末色打諢’。又《都城紀勝》:‘雜扮,或名“雜旺”,又名“鈕元子”,又名“拔和”,乃雜劇之散段,多是借裝爲山東、河北村人以資笑,今之“打和鼓”、“捻梢子”、“散耍”,皆是也。’今之醜腳,蓋‘鈕元子’之省文。《古杭夢遊錄》作‘雜班’、‘扭元子’、‘拔和’。又云:“演戲而以班名,自宋雲韶班起。考宋教坊外,又有鈞容直、雲韶班二樂。宋太祖平嶺表,得劉氏閹官聰慧者八十人,使學於教坊,初賜名簫韶部,後改名雲韶班。鈞容直,軍樂也,在軍中善樂者,初名引龍直,以備行幸騎導,淳化中改爲鈞容直。後世總稱爲班也。”
《聞見近錄》雲:“南京去汴河五里河次,謂之‘河市’。凡郡有宴設,必召河市樂人。故至今俳優曰‘河市樂人’,由此也。”
《唐闕史》雲:“鹹通中,優人李可及者,滑稽諧戲,獨出輩流。嘗因延慶節,緇黃講論畢,次及倡優爲戲,可及乃儒服斂巾,褒衣博帶,攝齊以升崇座,自稱‘三教論衡’。其隅坐者問曰:‘既言博通三教,釋迦如來是何人?’對曰:‘是婦人。’問者驚曰:‘是何也?’對曰:‘《金剛經》雲:“敷座而坐。”或非婦人,何煩夫坐然後兒坐也?’上爲之啓齒。又問曰:‘太上老君何人也?’ 對曰:‘亦婦人也。’問者益所不喻,乃曰:‘《道德經》雲:“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倘非婦人,何患於有娠乎?’上大悅。又曰:‘文宣王何人也?’對曰:‘婦人也。’問者曰:‘何以知之?’對曰:‘《論語》雲:“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者也。”向非婦人,待嫁奚爲?’上意極歡,寵錫甚厚。”
《金樓子》雲:“有人以優師周穆王,甚巧,能作木人,趨走俯仰如人,鎖其頤則可語,捧其手則可舞。王與盛姬共觀,木人瞚其目招王左右侍者。王大怒,欲誅優師。優師大怖,乃剖木以示王,皆附會革木所爲,五臟完具。王大悅。乃廢其肝,則目不能瞚。廢其心,則口不能語。廢其脾,則手不能運。王厚賜之。”〔九〕
《清波雜誌》雲:“宣和間,鈞天樂部焦德者,以諧謔被遇,時藉以諷諫。蔡京以鄰地爲西園,毀民屋數百間。一日,京在園中,顧謂德曰:‘西園與東園何如?’德曰:‘東園嘉木繁蔭,望之如雲;西園人民起離,淚下如雨。可謂“東園如雲,西園如雨”。’語聞,抵罪。”
《樂府雜錄》雲:“鹹通以來,有範傳康、上官唐卿、呂敬遷等三人弄假婦人。”案:此優人作旦之始。
《委巷叢談》雲:“紹興間內宴,有優人作善天文者雲:‘世間貴官人,必應星象,我悉能窺之。法當用渾儀、設玉衡,若對其人窺之,見星而不見其人。玉衡不能猝辦,用銅錢一文亦可。’乃令 窺光堯,雲:‘帝星也。’秦師垣,曰:‘相星也。’韓蘄王,曰:‘將星也。’張郡王,曰:‘不見其星。’衆皆駭,復令窺之,曰:‘中不見星,只見張郡王在錢眼內坐。’殿上大笑。俊最多貲,故譏之。”
《閒燕常談》雲:“政和中,何執中爲首臺,廣殖貲產,邸店之多,甲於京師。時有以舊印行吉觀國所試《爲君難》小經義稱爲上皇御製者,人競傳誦。會大宴,伶官爲優戲,相謂曰:‘官家萬機之暇何所爲?’曰:‘不過燕樂爾。’曰:‘不然,亦如舉子作文義。’問:‘何以知之?’遂舉《爲君難》義誦一過,乃以手加額,北鄉讚歎,說:‘聖意匪獨俯同韋布之士,留神經術,仰見兢兢圖治,不安持守之深意。天下幸甚!’又問:‘宰相退朝之暇何所爲?’曰:‘亦作文義。’問:‘何義。’曰:‘爲臣不易義。’乃批其頰曰:‘日掠百二十貫房錢,猶自不易裏!’蓋俚語以貧窶爲‘不易’也。”
《明史紀事本末》雲:“汪直用事久,勢傾中外,天下凜凜。有中官阿醜,善詼諧,恆於上前作院本,頗有譎諫風。一日,醜作醉者酗酒狀,前遣人佯曰:‘某官至!’酗罵如故。又曰:‘駕至!’酗亦如故。曰:‘汪太監來!’醉者驚迫帖然。旁一人曰:‘駕至不懼,而懼汪太監,何也?’曰:‘吾知有汪太監,不知有天子。’又一日,忽效直衣冠,持雙斧,趨蹌而行。或問故,答曰:‘吾將兵惟仗此兩鉞耳。’問:‘鉞何名?’曰:‘王越、陳越也。’上微哂。”
劇 說卷二
《宙載》雲:“《湖廣志》:‘安陸州董仲,漢董永子,母乃織女,生仲而靈異,數篆府,鎮邪怪。’近日院本以董仲舒爲永子,不知仲舒生於西漢,永爲東漢末人,不惟相隔遠甚,亦且侮褻先儒。或以永子名仲,遂以仲舒當之耶?”《莊嶽委談》雲:“今傳奇有所謂《董永》者,詞極鄙陋,而其事實本《搜神記》,非杜撰也。”又云:“《連環》亦本元曲。或稱李長吉詩‘榼銀龜騎白馬,傅粉美人大旗下’,以爲即呂布美人,殊不知傅粉自說呂貌,非姬妾也。”按元曲:呂布美人貂蟬,小字紅昌。《河上楮談》雲:“世俗戲文、小說,有《斬貂蟬》、《關索鮑三娘》等記,流傳傅會,真僞混淆;然蜀有關索嶺,又有鮑家莊,不知何也。”
《錄鬼簿》載白仁甫所作劇目有《祝英臺死嫁梁山伯》,宋人詞名亦有《祝英臺近》。《錢塘遺事》雲:“林鎮屬河間府有梁山伯、祝英臺墓”。乾隆乙卯,餘在山左,學使阮公修《山左金石志》,州縣各以碑本來。嘉祥縣有《祝英臺墓碣文》,爲明人刻石。丙辰客越,至寧波,聞其地亦有祝英臺墓。載於志書者詳其事,雲:“梁山伯、祝英臺墓,在鄞西十里接待寺後,舊稱‘義婦冢’。”又云:“晉梁山伯, 字處仁,家會稽。少遊學,道逢祝氏子,同往。肄業三年,祝先返。後山伯歸訪之上虞,始知祝爲女子,名曰英臺;歸告父母求姻,時已許鄮城馬氏。山伯後爲縣令,嬰疾弗起,遺命葬鄮城西清道原。明年,祝適馬氏,舟經墓所,風濤不能前。英臺臨冢哀痛,地裂而埋璧焉。事聞於朝,丞相謝安封‘義婦冢’。”此說不知所本,而詳載志書如此。乃吾郡城北槐子河旁有高土,俗亦呼爲“祝英臺墳”。餘入城必經此。或曰:“此隋煬帝墓,謬爲英臺也。”
鍾嗣成作《錄鬼簿》,以董解元居首,雲:“以其創始,故列諸首。”又云:“胡正臣,杭州人,董解元《西廂記》自‘吾皇德化’,至於終篇,悉能歌之。”《筆談》雲:“董解元《西廂記》,曾見之盧兵部許,一人援弦,數十人合座,分諸色目而遞歌之,謂之‘磨唱’。盧氏盛歌舞。然一見後無繼者。趙長白雲:‘一人自唱’。非也。”按:今之“馬上戳”,本此。
輝縣褚邱,去百泉四十里,有白馬將軍祠,土人多崔姓,而近又有鄭村。有演崔鄭傳奇者,土人以石擊之。(見《書影》)。《曠園雜誌》雲:“唐鄭太常恆暨崔夫人鶯鶯合祔墓,在淇水之西北五十里,曰舊魏縣,蓋古淇澳也。明成化間,淇水橫溢,土崩石出,秦給事貫所撰志銘在焉。犁人得之,鬻諸崔氏,爲中亭香案石。久之,尋得其家,有胥吏名吉者識之,白於縣令邢某,置之邑治。志中盛傳夫人四德鹹備,乃一辱於元微之《會真記》,再辱於關漢卿、王實甫之《西廂記》。歷久而志銘顯出,爲崔氏洗冰玉之恥,亦奇矣。”《詩辨坻》雲:“陳仲醇《品外錄》載《唐鄭府君夫人崔氏合祔墓誌銘》, 秦貫所撰也,陳因據此辨《會真》之誣,用意可謂長者。後餘見此搨本,楷書微兼隸體,筆意遒古,而詞亦質雅。第志稱府君諱遇不諱恆,而眉山黃恪復以《會真》年月參之,此碑所謂崔氏者,其生平尚長雙文四歲。蓋滎陽、博陵,世通昏姻,志中崔、鄭,不必便爲鶯、恆,仲醇但欲爲雪崔之地,而弗深考耳。”
《西廂記》始於董解元,固矣;乃《武林舊事》雜劇中有《鶯鶯六麼》,則在董解元之前。《錄鬼簿》王實甫有《崔鶯鶯待月西廂記》,同時睢景臣有《鶯鶯牡丹記》。王實甫止有四卷,至草橋店夢鶯鶯而止,其後乃關漢卿所續。(詳見《曲藻》及《南濠詩話》)。李日華改實甫北曲爲南曲,所謂《南西廂》,今梨園演唱者是也。王實甫全依董解元,惟董以敵賊下書者爲法聰,實甫改爲惠明。關所續亦依於董,惟董以張珙用法聰之謀,攜鶯奔於杜太守處,關所續則杜來普救寺也。日華南曲則一沿王、關耳。傖父漫譏漢卿所續之非,蓋未見董詞也。查伊璜以關所續未善,更作《續西廂》四折,大槩仍用董、關,而增以應制、賦詩,即用“待月西廂”之句;又夫人慾以紅娘配鄭恆,紅娘不許而欲自縊。事皆蛇足,曲亦村拙,遠不及漢卿矣。碧蕉軒主人作《不了緣》四折,則本“自從別後減容光”一詩而作也。崔已嫁鄭恆;張生落魄歸來,復尋蕭寺訪鶯鶯,不可復見——情詞悽楚,意境蒼涼,勝於查氏所續遠甚,董、關而外,固不可少此別調也。明人又有《續西廂昇仙記》,序稱盱江韻客所撰,謂紅娘成佛,而寫鶯鶯之妬。鄭恆訴於陰宮,鬼使擒鶯,紅來救之;意在懲淫、勸善,但詞意未能雅妙耳。
卓珂月有《新西廂》,其自序雲:“崔鶯鶯之事以悲終,霍小玉之事以死終。小說中如此者,不可勝計,乃何以王實甫、湯若士不能脫傳奇之窠臼耶?餘讀其傳而慨然動世外之想,讀其劇而靡然與俗內之懷,其爲風與否,可知也。《紫釵記》猶與傳合,其不合者止復甦一段耳,然猶存其意。《西廂》全不合傳,若王實甫所作,猶存其意,至關漢卿續之,則本意全失矣。餘所以更作《新西廂》也,段落悉本《會真》,而合之以崔鄭墓碣,又旁證之以《微之年譜》,不敢與董、王、陸、李諸家爭衡,亦不敢蹈襲諸家片字,言之者無飾,聞之者足以嘆息。蓋崔之自言曰:‘始亂之,終棄之,固其宜也。’而微之自言曰:‘天之尤物,不妖其身,必妖於人。’合二語可以蔽斯傳也。”
《琵琶記》說者各不同。《留青日札》雲:“高明,溫州瑞安人,以《春秋》中元至正四年乙酉第,授處州録事,改調浙東閫幕都事,轉江西行臺掾,又轉福建行省都事。方國珍留幕下,不從。旅寓明州櫟社,以詞曲自娛。因感劉後村詩,作《琵琶記》。有王四者,以學聞。則誠與友善,勸之仕。登第後,棄妻周氏,贅太師不花家。則誠作此以諷,取琵琶上四字爲王四云爾。元人呼憽不花’,故謂牛太師;而伯喈會附董卓,乃以之託名焉。高祖微時,常奇此戲文;御極,召則誠,以疾辭。使者以記上,於是捕王四,置極刑。東嘉後卒於寧海。”《曲藻》雲:“高則誠《琵琶記》,其意欲以譏當時一士大夫,而託名蔡伯喈,不知其說。偶閱《說郛》所載唐小人說:‘年相國僧孺之子繁,與同人蔡生邂逅文字交,尋同舉進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適之。蔡已有妻趙矣,力辭不得。後牛氏與
趙處,能卑順自將。蔡仕至節度副使。’其姓事相同,一至於此,則誠何不直舉其人,而顧誣衊賢者至此耶 ”毛德音評《琵琶記》,引《大圜索隱》雲:“高東嘉名則誠,元末人,與王四相友善。王四亦當時知名士,後以顯達改操,遂棄其妻周氏而坦腹於時相不花氏家。東嘉欲挽救,不可得,乃作此書諷之;而託名蔡邕者,以王四少賤嘗爲人傭菜;趙五娘者,以姓傳自‘趙’至‘周’而適五也;牛丞相者,以不花家居牛渚也;記以琵琶名,以有四‘王’字也;所謂張太公者,東嘉自寓也。”又《真細錄》雲:“明祖匯刪元人詞曲,偶見《琵琶記》而異之。後廉知其爲王四而作,遂執王四付之法曹。”二說與《留青日札》同。吾裏徐坦庵則主牛僧孺事。餘按:宋人詩云:“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輟耕錄》所列雜劇之目,亦有《蔡伯喈》。意者,高則誠之作《琵琶》,當本於宋、元以來所相承,如《西廂》之本於《鶯鶯六麼》耳。僧孺之女,固爲適合;王四之諷,亦未足憑。《閒中今古錄》雲:“元末永嘉高明,字則誠,登至正元年進士,歷任慶元路推官,文行之名,重於時。見方谷珍來據慶元,避世於鄞之櫟社,以詞曲自娛。因劉後村有‘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因編《琵琶記》,用雪伯喈之恥。洪武中,徵辟,辭以心疾,不就。使覆命,上曰:‘朕聞其名,欲用之,原來無福!’既卒,有以其記進,上覽畢,曰:‘《五經》、《四書》,如五穀,家家不可缺;高明《琵琶記》,如珍羞百味,富貴家豈可缺邪!’其見推許如此。”
《雕邱雜錄》雲:“則誠《琵琶記》,閉閣謝客,極力苦心,歌詠久則吐涎沫不絕,按節拍則腳點樓板皆穿。”《書影》雲:“虎林昭慶寺僧舍中有高則誠爲‘中郎傳奇’時几案,當拍處痕深寸許。”《在園雜誌》雲:“《琵琶記》,高東嘉撰於處州郡城之西姜山上懸藜閣中。”《靜志居詩話》雲:“則誠填詞,燒雙燭。至《喫糠》一出,句雲‘糠和米本一處飛’,雙燭花交爲一。”《道聽錄》雲:“《琵琶》乃詞曲之祖。嘗見李中麓《寶劍記》序雲:‘永嘉高明初編《琵琶》時,坐高樓中,每夜秉二絳燭於前,詐雲神助,以冀其傳。曲成自歌,迭足爲節,樓板至有足痕。’”
《茶餘客話》雲:“蔣仲舒《堯山堂外紀》言:‘撰《琵琶》者,乃高拭,字則成,別是一人。’按:涵虛子曲譜有高拭,無高明,蔣氏或別有據。”
《甌江逸志》雲:“王十朋,字龜齡,年四十七魁天下,以書報其弟夢齡、昌齡曰:‘今日唱名,蒙恩賜進士及第,惜二親不見,痛不可言!嫂及聞詩、聞禮,可以此示之。’詩、禮,其二子也。此二語者,上念二親而不以科名爲喜,特報二弟而不以妻子爲先,孝弟之意可見矣懚R史,首彈丞相史浩。今世所傳《荊釵記》,玉蓮乃梅溪女孫,汝權乃梅溪同榜進士,史客故謬其說耳。又一說:‘玉蓮實錢氏,本倡家女。初王與之狎,錢心許嫁;后王狀元及第歸,不復顧,錢憤,投江死。’”《聽雨筆記》雲:“孫汝權乃宋朝名進士,有文集行世。玉蓮則王十朋女也。十朋劾史浩八罪,乃汝權嗾之,理宗雖不聽,而史氏子姓怨兩人剌骨,遂作《荊釵記》,以玉蓮爲十朋妻,而汝權
有奪配之事,其實不根之謗也。”《冬夜箋記》、《天祿識餘》與此略同。按:史載陳之茂嘗毀史浩,浩擬之茂進職,上曰:“卿以德報怨邪 ”曰:“臣不知有怨。若以爲怨,而以德報之,是有心也。”莫濟詆浩尤甚,浩薦濟掌內製,上曰:“濟非議卿者乎 ”浩曰:“臣不敢以私害人。”浩寬厚如此,何其容獨惡於龜齡而見諸詞曲耶 《書影》亦辨之,雲:“《荊釵》,後人謂史之黨爲之以詈王者,宋時安得有傳奇也 ”《南窗間筆》雲:“錢玉蓮,宋名妓,從孫汝權。某寺殿成,樑上題‘信士孫汝權同妻錢玉蓮喜舍’。”此亦以玉蓮爲妓;而前則以爲王不顧而投江,此則以爲從孫而施寺,恐皆緣傳奇而傅會耳。《河上楮談》雲:“或謂高作《琵琶》,陳留人多病之,乃作《荊釵》。蓋王梅溪、孫汝權皆永嘉人,故欲以報也。”《升庵集》雲:“潛說友,宋之安撫使。令傳奇《王十朋》有此人,訛爲‘錢’”〔一○〕
宋楊文公才思敏給。北朝致祭皇后文,楊捧讀,空紙無一字,隨自撰曰:“惟靈:巫山一朵雲,閬苑一團雪,桃源一枝花,秋空一輪月。豈期雲散、雪消、花殘、月缺!”仁宗大喜。此數語謂之一時敏給則可,謂之是祭皇后文,輕褻失體矣。柯丹邱《荊釵記》曲中用之,作梅溪祭玉蓮,確當不可易。今坊本《荊釵記》無此祭文。
《荊》、《劉》、《拜》、《殺》,爲劇中四大家。《荊釵》,柯丹邱作;《白兔》,即《劉》也;《拜月》施今美(君美名惠,元武林人),今名《幽閨記》;《殺狗》,俗名《玉環》,徐 仲由作。(仲由,淳安人,洪武中徵秀才,至藩 省,辭歸。有《巢雲集》。自稱曰:“吾詩、文未足品藻,惟傳奇、詞曲,不多讓古人。”)《譚輅》雲:“《荊釵》相會處,不佳。後人改婦姑遇於舟中,愈於原本。”
《河上楮談》雲:“高則誠《琵琶》,止於《書館相逢》。《賞月》、《掃松》,爲朱教諭所補。”
《莊嶽委談》雲:“《琵琶記》‘崑山有良壁’詩‘黃允何其愚’,說者以漢末有二王允,一誅董卓,一乃棄妻再娶,非也。蓋謂黃允,非王也——黃允黜遺其妻,見《後漢書黨錮傳》——今本多誤。又‘正是此曲才堪聽,又被風吹別調間’,用高駢詩;曰‘正是’者,其引用古人也。”
《新唐書》:“張士貴,虢州盧氏人,本名忽峍,彎弓百五十斤,左右射無空發。降唐,從征伐有功;又從平洛,封虢國公、右屯衛大將軍。貞觀七年,爲龔州道行軍總管,破反獠還,太宗聞冒矢石先登,勞之曰:‘嘗聞以忠報國者不顧身,於公見之。’累遷左領軍大將軍。”然則士貴者,唐之良將也。元張國賓作《薛仁貴榮歸故里》雜劇,乃謂張士貴冒薛之功,經徐積辨明,斥士貴爲民。史又稱:“薛仁貴,絳州龍門人,少貧賤,以田爲業。其妻柳,以天子自徵遼東,求猛將,勸仁貴圖功名,仁貴乃往見將軍張士貴,應募,至安地。”雜劇言仁貴妻柳氏本莊農人,與史合;而士貴之冒功,則謬悠其說也。潘美,宋之功臣也。《宋史楊業傳》雲:“雍熙三年,大兵北征,以潘美爲雲應路都部署,命業副之,以西上合門使王侁、軍器庫使劉文裕護其軍。師次桑乾河,會曹彬敗績,諸路班師。契丹國母蕭氏與耶律漢寧等領衆十萬陷寰州,業言不可與戰,侁斥其懦,令其直
趨雁門北川中。業泣謂美曰:‘此行必不利。’因指陳家谷口曰:‘諸軍於此張步兵、強弩爲左右翼以待,俟業轉戰至此,即以步兵夾擊援之;不然,無遺類矣。’美與侁領麾下兵陳於谷口。自寅至已,侁使人登託邏臺望之,以爲契丹敗走,欲爭其功,領兵離谷口,美不能制。業力戰,自午至暮,至谷口,見無人,拊膺大慟。率帳下士再戰,身被數十創,士卒殆盡。業手刃數十百人,馬傷不能進,遂被擒。其子延玉亦沒焉。業不食三日,死。帝聞之,痛惜甚,贈太尉,錄其諸子。潘美降三官,王侁、劉文裕除名。”是役也,王侁爭功,以致業敗,美之罪在不能制侁耳;元人朱凱作《孟良盜骨殖》,則雲業與北番交戰,被圍虎口交牙谷,命第七兒楊延嗣乞師於潘,潘攢箭射死,業因不能脫。夫同沒者延玉,此名延嗣;果以乞師而潘射之,則潘之惡甚矣。至今婦人、孺子,無不唾罵張士貴、潘美爲奸者,而史之所書則如此。若近來所演,則爲業報恨者,正爲王侁,尤與正史相反矣。然則殺業父子者,果侁不用命也?抑美殺之而移禍於侁耶?張士貴、潘美皆一代勳臣,史官爲之粉飾,未必不有之,則傳奇之事,故老相傳,或轉有如洛中隱士趙逸者耶?《洛陽伽藍記》載:“趙逸,晉武時人。晉朝舊事,多所記錄。雲:自永嘉以來,二百餘年,建國稱王者十有六君,皆遊其都邑,目見共事;國滅之後,觀其史書,皆非實錄,莫不推過於人,引善自向。苻生雖好勇,嗜酒,亦仁而不殺。觀其治典,未爲兇報;及詳其史,天下之惡皆歸焉。”夫以潘美之才,豈不能制侁者?且侁與業之言,成敗顯然,美聽侁而不聽業耶?業死時,大呼:“爲奸臣所害!”謂侁耶?謂美耶?吾詳錄史文以證雜劇之誣,而 不能無疑焉。
元人樂府有《村裏迓鼓》之名,《琵琶記》中有此曲。《琵琶》白有“打十三”之說,元人常用之,本宋制:徒刑有五,徒一年者杖脊十三;杖刑有五,杖六十者折臀杖十三。
《知新錄》釋《西廂》疑義雲:“‘文魔秀士,風欠酸丁’。元人《蕭淑蘭》劇雲:‘改不了強文撇醋飢寒臉,斷不了《詩》雲、子曰酸風欠。’欠作‘欠伸’之‘欠’,亦可。張生寄書,有云‘遂易前因’,因與‘姻’通。《南史王元規傳》:‘姻不失親,古人所重,豈敢輒婚非類。’‘量着這大小車如何載得起。’大小,謂‘多少’也。《藍采和》劇:‘出來的偌大小年紀。’北人鄉語盡然。邵康節雲‘程明道兄弟大小聰明’是也。‘顛不剌的見萬千’。不剌,北人襯語。顛即‘顛倒’,猶言‘沒頭緒’也。不剌二字,隨字可襯,如《舉案齊眉》劇‘破不剌碗兒’是也。萬曆四年,張江陵當國,將太祖南京所藏寶玩取上京師,中有‘顛不剌’寶石一塊,重七分,老米色,若照日只見石光,所以爲寶也。着〔一一〕《西廂》劇文,以顛不刺爲美女,不知何據。(見《金陵瑣事》。)‘惹的心漾’,心蕩也。元詞:‘花柳中使人心漾’。‘既不沙’,猶雲‘若不然’,如《勘頭巾》劇‘既不沙怎無個收拾慈悲’,《黃梁夢》劇‘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飄飄’。‘湯他一湯。’湯,去聲。《金線池》劇:‘休想我指尖兒湯着你皮肉’。今俗亦有此語。‘今夜淒涼有四星’。徐天池雲;‘制秤之法,末梢存四星。隱語,“下梢”也。’《兩世姻緣》劇:‘我比卓文君有了上梢,沒有四星。’可證。 ‘鶻伶淥老不尋常’。北詞,伶俐謂之‘鶻伶’,或作‘胡伶’,或作‘鶻鴒’。淥老,謂眼也,亦作‘睩老’。老是襯字,如身爲‘驅老’、手爲‘爪老’是也。鶻伶二字不專指眼,隨在可用,如宋方壺詞‘鶻伶惜惺惺’,王和卿詞‘假聰明逞胡伶’,是也。”
《天香樓偶得》雲:“兀剌赤,元人掌車馬者之稱。故《拜月》有云:‘兀剌赤,兀剌門外等多時。’《山居新語》雲:‘中途有酒車百餘,乘其回車之兀剌赤,多無禦寒之衣。’此掌車馬者稱兀剌赤之證。”
《靜志居詩話》雲:“何元朗、臧晉叔皆精音律。元朗評《拜月》出《琵琶》上,王元美目爲好奇之過。晉叔謂《琵琶梁州序念奴嬌序》二曲不類高則誠口吻,當是後人竄入;元美大不以爲然,津津稱詡不置。
晉叔嘆曰:‘是烏知所謂《幽閨》者哉!’嘗從黃州劉延伯借元人雜劇二百五十種,又購得楊廉夫《仙遊》、《夢遊》、《俠遊》,《冥遊》彈詞,悉鏤板以行。序言鄭若庸《玉玦》、張伯起《紅拂》等記,以類書爲傳奇;屠長卿《曇花》,道白終折無一曲;梁伯龍《浣紗》、梅禹金《玉合》,道白終本無一散語:均非是。且言‘汪伯玉南曲失之糜,徐文長北曲失之鄙,惟湯義仍庶幾近之而失於疎。’其持論齗齗不爽如是。”
明人南曲,多本元人雜劇:如《殺狗》、《八義》之類,則直用其事;玉茗之《還魂記》,亦本《碧桃花》、《倩女離魂》而爲之者也。又《睽車志》載:“士人寓三衢佛寺,有女子與合。其後發棺復生,遁去。達書於
父母,父以涉怪,忌見之。”柳生、杜女始末,全與此合,知玉茗《四夢》皆非空撰,而有所本也。《齊東野語》言:“嘉、熙間有宰宜興者,縣齋前紅梅一樹,極美麗華粲。一夕酒散,見紅裳女子,自此恍然若有所遇。有老卒頗知其事,白曰:‘昔聞某知縣之女有殊色,及笄未適而殂。其家遠在湖湘,因槀葬於此,樹梅以識之。’遂發之,其棺正蟠絡老梅根下,雨和微蝕,一竅如錢,若蛇鼠出入者。啓而視之,顏貌如玉。妝飾衣衾,略不少損。真國色也。令見,爲之心醉,舁至密室,加以茵藉,而四體亦和柔,非尋常殭屍之此,於是每夕與之接。既而氣息惙然,瘦茶不可治文書。其家憂之,乃乘間穴壁取焚之,令遂屬疾而殂。”《靜志居詩話》雲:“義仍填詞,妙絕一時,《牡丹亭》曲尤極情摯。世或相傳,雲‘剌曇陽子而作’。然太倉相君實先令家樂演之,且雲:‘吾老年人,近頗爲此曲惆悵。’相君雖盛德有容,必不反演之於家也。”按:《弇州史料》雲:“女曇陽子,以貞節得仙,白日升舉。”未必如俗所傳也。王師事仙子,湯或即以此詬王耶?《春浮園偶錄》載:“婁江王相國偶出家樂演《牡丹亭》,周明行中丞曰:‘吾老矣,近頗爲此曲惆悵。’”則非相君語也。吳江沈瓚《近事叢殘》一書,載曇陽事甚詳,謂:“太倉王學憲鼎爵於瓜洲娶一婢,名曰瓜秀。學憲卒後,其家人某者,託他人名轉娶爲己妾,深藏於鄉莊邃屋中。久之,漸傳播於外,恐主知之,乃轉售於人,遂爲娼於浙中。有浙狂生某者與之狎,問知其鄉里,又能言相公家事,異之,曰:‘子莫非即往年所稱曇陽乎?’曰:‘是也。’於是狂生揚言於人,自稱爲王壻,且爲詩歌以彰之,遂有流言於世,可恨哉!”又云:“曇陽仙,太倉王相公之次女也,產時無血。少許聘徐少參廷裸子。方相公在朝時,時當乙
亥、丙子聞,徐氏子卒於家。未有信至,女已先知,取白衣服之。父母問其故,曰:‘徐氏子某日死矣。’未幾,書至,大驗。因謂父母曰:‘女欲學道求仙,不復從人間事矣。’父母聽之。每日有云衣、鶴駕諸仙真從窗檻中人,與聚談,倏忽不見。能害蟲、魚、禽、鳥諸篆文。相公有所疑,從之質問,女爲開示,出人意表。公大信服,亦稱爲師。江陵公問之,公述其概。江陵公曰:‘果爾,不特爲仙,且近佛矣。’公恐在京日久,宮中聞之,或有宣召,乃遺與母先歸。而次年丁丑,公忤江陵公,亦歸。女漸能出陽神,隨意所往。又有一蛇在旁,仙所至蛇必與俱,以‘護龍’呼之。一日,至郡城南濠陸某家,謂爲可度,收爲弟子,其人市井,又行使僞銀,無他可取,後亦迄無所成。又一日,遺人持一絛送弇州公,曰:‘公可學道。’弇州公欣然事爲師。久之,及門者漸衆,且欲翀舉以去。其父謂之曰:‘汝爲女子,須留蛻以解人疑’。至庚辰九月重陽日,化去,送者萬人。拄劍瞑目而逝,年二十餘耳。龕隨髹鍵,迎置城隅,立庵尊奉之,號‘曇陽庵’——蓋自謂蕭梁時曇鸞菩薩後身也。又先剪一髭以殉徐氏子之葬,故自稱‘左髻曇陽子’雲。傳有《八戒》二歌。弇州公爲立傳,傳於世。”
黎瀟雲語云:“內江一女子,自矜才色,不輕許人,讀《還魂》而悅之,徑造西湖訪焉,願奉箕帚。湯若士以年老辭,女不信。一日,若士湖上宴客,女往觀之,見若士皤然一翁,傴摟扶杖而行,女嘆曰:‘吾生平慕才,將託終身;今老醜若此,命也!’因投於水。”張某《俞娘傳》雲:“婁江 俞娘,麗人也,行二,幼婉慧。體弱常不勝衣,迎風輒頓。十三,疽苦左脅,彌連數月;小差,而神愈不支,媚婉之容,不可逼視。年十七,夭。當俞娘之在牀褥也,好觀文史,父憐而授。且讀且疏,多父所未解。一日,授《還魂記》,凝睇良久,情色黯然,曰:‘書以達意,古來作者,多不盡意而出,如生不可死,死不可生,皆非情之至。斯真達意之作矣!’飽研丹砂,密圈旁註。往往自寫所見,出人意表。如《感夢》一出,注曰:‘吾每喜睡,睡必有夢,夢則耳目未經涉者皆能及之。杜女故先我着鞭耳。’俞娘有妹落風塵中,一時稱‘仙子’。”《靜志居詩話》雲:“婁江女子俞二孃,酷嗜《牡丹亭》曲,斷腸而死,故義仍作詩哀之,雲:‘畫燭搖金閣,真珠泣繡窗。如何傷此曲,偏只在婁江?’”此三說,蓋一事而傳聞異詞也。又相傳:張江陵欲以鼎甲畀其子,羅海內名士以張之,令諸郎因其叔延致湯、沈兩生,湯臨川獨不往,而宣城沈君典遂與江子懋修偕及第。《邯鄲夢》中宇文,即指江陵也。兩夢中《吊打》、《欽定》諸劇,皆極詆訕,至雲“狀元能值幾文來”,憤悵極矣。蔣心餘太史本此諸事,作《臨川夢》傳奇。
明武宗幸太原,取晉府樂工楊騰妻——劉良女,大喜之,攜以遊幸。江彬及八黨輩,皆以母事之。及南征,劉氏以一簪贈武宗爲信,馳馬失去。比至臨清,召劉氏,劉氏以無信不肯行;輕舸疾至潞河,挾以俱往。笠翁《玉搔頭》傳奇本此。胡纘宗亦有詩詠其事:“驚喜君王至,西華夜啓扉。後車三十乘,載得美人歸。”
《筆談》雲:“魏良輔別號尚泉,居太倉南關,能諧聲律,若張小泉、季敬坡、戴梅川之類,爭師事之。梁伯龍起而效之,考訂元劇,自翻新調,作《江東白紵》、《浣紗》諸曲,又與鄭思笠精研音理,唐小虞、鄭梅泉五七輩雜轉之,金石鏗然,譜傳藩邸、戚畹金紫熠爚之家,取聲必宗伯龍氏,謂之‘崑腔’。張進士新勿善也,乃取良輔校本,出青於藍,偕趙瞻雲、雷旉民與其叔小泉翁,踏月郵亭,往來唱和,號‘南馬頭曲’;其實稟律於梁而自以其意稍爲韻節,‘崑腔’之用不能易也。”《蝸亭雜訂》雲:“梁伯龍風流自賞,修髯,美姿容,身長八尺,爲一時詞家所宗。豔歌清引,傳播戚里間;白金、文綺、異香、名馬、奇技淫巧之贈,絡繹於道;歌兒、舞女,不見伯龍,自以爲不祥也。其教人度曲,設大案,西向坐,序列左右,遞傳迭和。所作《浣紗記》,至傳海外,然止此不復續筆。《浣紗》初出,梁遊青浦,時屠隆爲令,以上客禮之,即命優人演其新劇爲壽。每遇佳句,輒浮大白,梁亦豪飲自快。演至《出獵》,有所謂‘擺開、擺開’者,屠厲聲曰:‘此惡語,當受罰!’蓋已預儲污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氣索,強盡之,吐,委頓。次日,不別竟去。”《靜志居詩話》雲:“梁大伯龍填《浣紗記》,王元美詩所云:‘吳閶白麪冶遊兒,爭唱梁郎雪豔詞’是也。又有陸九疇、鄭思笠、包郎郎、戴梅川輩,更唱迭和。清詞、豔曲,流播人間,今已百年。傳奇家別本,弋陽子弟可以改調歌之,惟《浣紗》不能,固是詞家老手。”《芳畬詩話》雲:“梁辰魚,字伯龍,以例貢爲太學生。虯鬚、虎顴,好輕俠,善度曲。世所謂‘崑山腔’,自良輔始,而伯龍獨得其傳。 着《浣紗》傳奇,梨園子弟多歌之。同裏王伯稠贈詩云:‘彩毫吐豔曲,粲若春花開。斗酒清夜歌,白頭擁吳姬。家無擔石儲,出多年少隨。’”
《書影》雲:“呂文穆公父龜圖,與母不相能,並文穆逐出之。羈流於外,衣食殆不給,龍門寺利涉院僧識其爲貴人,延至寺中,爲鑿山岩爲龕居之。文穆處其間九年,出而廷試第一。七年,爲參知政事。其後諸子即石龕爲祠堂,名曰‘肄業’,富韓公爲作記。公既登第,攜其母見父,雖許納之,終不與相見,乃同堂異室而居。今所傳文穆傳奇,似影響於此,且以母事爲妻事,大可噴飯矣。”《譚輅》雲:“呂蒙正母劉氏與父不睦。其妻自姓宋氏。”《莊嶽委談邵氏見聞錄》並載:“呂蒙正微時,於洛陽龍門利涉院土室中與溫仲舒讀書。一日,行伊水上,見賣瓜者,意欲得之,無錢可買。其人偶遺一枚於地,公悵然取食之。後作相,買園洛城東南,下臨伊水,起亭以‘饐瓜’名焉。”考《宋史》:呂實起寒微;土室、饐瓜,多有之。《堯山堂外紀》雲:“呂蒙正朝罷歸衙,偶片雪沾衣,欲斬執役人,夫人因舉《撥灰》詩諷之,乃已。又隨事諷諫,嘗題鴟吻雲:‘獸頭原是一團泥,做盡辛勤人不知。如今臺在青雲裹,忘卻當年窯內時。’”《香祖筆記》雲:“《避暑錄》言:‘父逐蒙正,龍門僧鑿龕以居。’今傳奇有破窯之說,亦沿俗論;但言窯而不言龕。”
《譚輅》雲:“《紅線》一傳,雖《虞初》之談,其說本於《淮南楚》將子發事。友人梁伯龍據其傳作院本。”《湧幢小品》雲:“《紅線》雜劇,乃梁伯龍所著,今時所用。不知胡懋禮已先之,更勝於梁。”《客座贅語》 雲:“胡秋宇先生在翰林日,以言忤政府,出爲藩參。先生文雅風流,不操常律。所著小說書數種,多奇豔,間亦有閨閣之靡,人所不忍言,如《蘭芽》等傳者,今昔祕不傳。所著《紅線》雜劇,大勝梁辰魚所作。”
張鳳翼伯起,長洲人,與其弟獻翼——幼於並有才名。吳人語曰:“前有三皇,後有三張。”伯起老於公交車,好度爲新聲。所著《紅拂記》,梨園子弟皆歌之。《遊宦餘談》雲:“《虯髯客傳》,紀遇李衛公於靈右旅店,約往太原見州子於汾陽橋候之。餘入太原初過靈石縣,次汾陽橋,無所謂‘靈右’者,意傳奇中所云者,乃抄錄相傳之誤,而張伯起《紅拂記》因之。”《曲藻》雲:“張伯起《紅拂記》一佳句雲:‘愛他風雪耐他寒’,不知爲朱希真詞也,其起句雲:‘檢盡曆頭冬又殘,愛他風雪耐他寒,拖條竹杖家家酒,上個籃輿處處山。’亦自瀟灑。”
《蝸亭雜訂》雲:“張伯起少時作《紅拂記》,演習之者遍國中。丙戌上太夫人壽,作《祝髮記》,則年六十矣。播事奏效,大將楚人李應祥者以金求作傳奇,以侈大其勳,利其潤筆,而誇之過當,未免蛇足,今其曲亦不行。”
《麒麟閣》中《換簡》一折,亦有所本。秦瓊本傳雲:“從秦王夾擊美良川,破尉遲敬德,功最居多。”蓋鄂公之驍勇,惟胡公能埒之。其後多病,常自雲:“吾生平苦戰,出血不下數鬥,焉能不病乎 ”瓊善鋧。鋧,音“簡”,短兵也,形似小鑿。歐公《桑懌傳》雲:“懌善劍及鐵簡,力過數人。”《歸 潛志》言:“王副樞晦以鐵簡迎擊僧,腦出而斃。”《山居新語》雲:“有以馬鞭獻文貞王者,製作精最。拔靶取之,一鐵簡在焉。”胡氏《筆叢》辨鞭、簡之說,絕爲不根。
《曲藻》雲:“《明珠》,即《無雙傳》,陸天池採所成,乃兄浚明給事助之,亦未盡善。”《南音三籟》雲:“陸天池作《南西廂》,悉以己意自創,不襲北劇一語,志可謂悍矣;然元調在前,豈易角勝耶!其所爲《明珠》,尖俊、宛轉處,在當時固爲獨勝,非梁梅派頭,故《南西廂》不及遠甚。”《芳畬詩話》雲:“陸採,字子元,年十九作《王仙客無雙傳奇》。”
《疑耀》雲:“今俗演《繡襦》,鄭元和殺駿馬奉伎人李亞仙,乃元翰林學士王元鼎與妓人順時秀事也。”《莊嶽委談》雲:“《繡襦記》,事出唐人《李娃傳》,皆據舊聞,第傳止稱其父滎陽公而鄭子無名字,後人增益之耳。”《靜志居詩話》雲:“鄭若庸字中伯,崑山人,曳裾王門,妙擅樂府。嘗填《玉玦》詞以訕院妓,一時白門楊柳,少年無繫馬者。羣妓患之,乃醵金數百,行薛生近兗作《繡襦記》以雪之,秦淮花月,頓復舊觀。”《金陵瑣事》雲:“徐霖填南北詞,大有才情,餘所見戲文《繡襦》諸本行世。”然則鄭元和、李亞仙事,白元人石君寶作《曲江池》雜劇外,徐與薛兩人各有《繡襦記》矣。
《蝸亭雜訂》雲:“鄭之文,字應尼,南城人。公交車下第,薄遊長干曲中。馬湘蘭負盛名,與王百穀諸公爲文字飲,不禮應尼;應尼恨之,與吳非熊輩作《白練裙》雜劇,極爲譏訕;聚子弟演唱,召湘蘭觀之,湘蘭微笑而已。定湘傅司業清嚴訓士,一日,召應尼跪東廂下,數之曰:‘舉子當爲輕
蛺蝶耶 ’收以檟楚。後應尼舉進士,官南部郎,遷某郡太守。”《貫餘齋筆記》雲:“馮開之爲南祭酒,東南名士,雲集金陵。屠長卿新奉恩詔復冠帶,亦作寓。公慕狹邪寇四兒之名,先以纏頭往;至日,具袍服頭踏,呵殿而至,踞廳事南面,呼嫗出拜,令寇姬旁侍行酒。六院喧傳,以爲談柄。江右孝廉鄭豹先名之文者,素以才自命,遂作一傳奇名曰《白練裙》,摹寫屠憨狀曲盡。時吳下王百穀亦在留都,曾召名妓馬湘蘭,馬已年將耳順,王則望七矣,兩人尚講衾裯之好,鄭亦串入其中,備列醜態,一時爲之紙貴。按:屠令青浦時,上海孝廉俞顯卿以事幹謁之,屠不聽,且加侮慢。俞心恨甚,及爲刑部主事,論劾長卿雲:‘日中爲市,交易而退。翠館侯門,青樓郎署。’上覽之,大怒。得旨,兩人俱革職。此言其詔復冠帶後仍有寇四兒之事。”
張孝祥於湖,宋紹興甲戌狀元,高宗謂爲“謫仙人”。天性倜儻,勇於爲義。每作詩文,輒問門人:“視東坡何如 ”謝堯仁謂:“以先生筆力,讀書十年,吞東坡有餘矣。”高深甫作《玉簪》,假於湖以資談笑,當亦如《琵琶》之蔡邕、《荊釵》之王十朋耳。《古今女史》雲:“宋女貞觀陳妙常尼,年二十餘,姿色出衆,詩文俊雅,工音律。張於湖授臨江令,宿女貞觀,見妙常,以詞調之;妙常亦以詞拒之。詞載《名媛璣囊》。後與於湖故人潘法成通,潘密告於湖,以計斷爲夫婦。”即今所傳《玉簪》也。此言陳爲尼,而《玉簪》作道姑。蓋以尼必削髮,於當場爲不雅,本元人鄭綵鸞作道姑耳。乃其曲雲“從今孽債緇衣”,又云“姑娘在禪堂打坐”,則隱寓其爲尼也。笠翁譏之,非是。《西 閣偶談》雲:“溧陽有潘必正墓”。
斷殺狗勸夫之王翛然,《歸潛志》雲:“金朝士大夫以政事著名者,曰王翛然,嘗同知鹹平府,攝府事,時遼東路多世襲猛安謀克居焉,其人皆功臣子,驁亢奢縱不法,公思有以治之。會郡民負一世襲猛安者錢,貧不能償,猛安者大怒,率家僮強人其家,牽牛以去。公得其情,令一吏呼猛安者,猛安盛陳騎從以來。公朝服,召至廳事前,詰其事,趨左右械繫之,乃以強盜論,杖殺於市。一路悚然。後知大興府,素察僧徒多遊貴戚家作過,乃下令:‘午後僧不得出寺,街中不得見一僧。’有一長老犯禁,公械之。長老者,素爲貴戚所重,皇姑某國公主使人詣公請焉。公曰:‘奉主命,即令出。’立召僧,杖一百死。自是京輦肅清。世宗深見知,故公得行其志也。至今人云:‘過宋包拯遠甚。’”
《玉壺清話》雲:“樊知古,江南人,無鄉里之愛。舉於鄉,不獲第,因謀北歸。以釣竿漁採石江,凡數年。橫長絚量江水之廣、深。絚或中沈,陰有物波底助起,心知其國之亡,遂仗策謁太祖,送學士院本科及第。遣湖南督匠造黃、黑龍船於荊南,破竹爲索,數千艦由荊南而下。舟既集,就採石磯試焉,密若胼脅,不差尺寸。”池陽聿雲氏作《量江記》傳奇,於《量江》一出,用龍王鬼卒助之,本此,非他傳奇假借鬼神之例也。史稱李後主送知古家口於樊,傳奇言後主執之,用爲劇中波瀾耳,然而誣後主矣。
《藝苑巵言》雲:“正德間,有妓女失其名,於客所分詠,以骰子爲題雲:‘一片寒微骨,翻成面面心,自從遭點污,拋擲到如今。’元人關漢卿雜劇載錢可、謝天香事亦有之,特後人稍易其語耳。”
《南園漫錄》雲:“予郡有符、丁二姓,相友善。丁後病,而有子支漫不事生產,丁乃以白金若干託符,曰:‘子支漫不事生產,恐身後即耗,煩爲密收,而訓使治生,改則畀之,不可改則君之物矣。’符許諾,日過其子,告以其父命之篤,子稍改悟,曰:‘恨無資以營生計。’符許借之。借而叩之,果不費,則勖之焉。踰時,再詢而叩之,曰:‘恨少耳。若多假焉,生彌遂矣。’則再借之。如是者三,子曰:‘若得若干,業可成矣。’符知其可也,則曰:‘汝當具牲醴來,吾爲汝轉假。’其子如命往,符則以其牲醴置丁之靈幾前,爲文告曰:‘君不鄙予,託予以子而委我以財。今君之子克家矣,財凡若干雨,盡以付君之子,君可以無慮矣。’遂歸。時丁頗裕,而符更窶,財不相負而又能忠誨其子,俾可成,可謂難矣。郡人盡能道其事。”按:是書爲嘉靖聞雲南永昌張志淳所撰,其事頗似元人秦簡夫《東堂老》雜劇。
《洞天玄記》寫形山道人收崑崙六賊事,所以闡明老氏之旨;《歸元鏡》寫沈蓮池爲僧事,所以發撝禪氏之談:於傳奇中別一豀徑。〔一二〕
《茶餘客話》雲:“元人尚仲賢,真定人,工詞曲,嘗作《海神廟王魁負桂英》曲。所演《焚香記》,蓋藍本 於此。”
《茶餘客話》又云:“石崇《明君詞》敘:‘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用琵琶,不過爾爾。’觀此,則琵琶自是烏孫公主事。今人作詩,專以昭君爲故實,豈非雜劇誤之耶 ”又云:“大業間杜寶常修《水飾圖經》十五卷。煬帝觀於曲水,有神龜負八卦進伏羲,黃龍負圖、元龜銜符、大鱸銜錄授黃帝,丹甲靈龜銜書獻蒼頡,鳳皇負圖、赤龍載籙授堯,龍馬銜中赤文授舜,舜觀河渚五老人來告,帝期陶河濱,黃龍負黃文符璽之圖,禹濟江而黃龍負舟,元夷蒼水使者以《山海經》來……其類七十有二,以七十二航貯之,此水戲之始。元人關漢卿有《隋煬帝牽龍舟》樂府,即此。”〔一三〕
今村中演劇,有《清風亭認子》,爲張繼保忘義父之恩,爲雷殛。按此事本之《北夢瑣言》:“張裼尚書典晉州,外貯所愛營妓,生一子。其內子妬忌,不敢取歸,乃與所善張處士爲子,居江津間,常致書題問其存忘。及漸成長,教其讀書。有人告以‘非處士之子柛岡誄官高’。因竊其父與處士緘札,不告而遁。歸京國,名仁龜,有文,性好學修詞,應進士舉及第,歷侍御史。因奉使江浙,於候館自經而死,莫知所爲。先是張處士悵恨而終,必有冥訴,罹此禍也。”
劇說卷三
[清]焦循
本文蒙福州陳漢資先生及其天勤工作室根據《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中國戲劇出版社 年 月版)第八冊所收焦循《劇說》(文學部)錄入並初校,謹此致謝!(網友如欲轉載本文,務請保留以上文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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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小靑故事爲傳奇者,有《療妬羹》、《風流院》兩種,當以徐野君《春波影》爲最。《聞見巵言》雲:“馮千秋,浙中名士,崇正乙亥拔貢,頗以詩文擅名。家素封,因無子,買妾維揚小靑。後以妻妬,置之別室,似亦處之得當,不意小靑才雋而年夭。時人詩傳傳奇,詩歌讚歎。而吳石渠炳之《療妬羹》,朱價人京藩之《風流院》,易千秋爲馮致虛。以千秋之才,因小靑而反沒,不亦冤哉!松陵徐電發載酒放鶴亭,求小靑墓不得,作詩云:‘青青芳草瘞紅顏,愁對雙峯似翠鬟。多少西陵松柏路,銷魂一半是孤山。’注云:‘小靑,廣陵人,爲虎林某生妾,早卒。戔戔居士爲之作傳,而所錄《天仙子》、《南鄉子》詞,多不可考。’所謂某生,卽馮千秋也。千秋名延年,能詩,有文譽,名列復社。粲花主人演作褚大郎。吳某《紫雲歌小序》雲:‘馮紫雲爲維揚小靑女弟,歸會稽馬髦伯。’諸所謂小靑者,歷歷可據;惟姓馮,則與千秋爲同姓矣。”《書影》雲:“昔在秣陵,見支小白如增,以所刻《小靑傳》徧貽同人。鍾陵支長卿語餘曰:‘實無其人,家小白戲爲之耳。’后王勝時語餘:‘小靑之夫馮某,尚在虎林。’則實有其人矣。或雲:‘小靑本無其人,其邑子譚生造傳及詩爲戲。’或
曰:‘小靑者,離“情”字也。或言姓鍾,合成“鍾情”字也。’予意當時或有其人,以夫在,故諱其姓字。其詩文或亦有一二流傳者,衆爲緣飾之耳。但以爲出譚生手,而餘適見小白持以貽人,其譚生爲之,小白梓之耶?抑竟出小白手耶 ”
卓人月,字珂月,作《小靑》雜劇,序雲:“天下女子,飲恨有如小靑者乎 小靑之死未幾,天下無不知有小靑者。而見之於聲歌,則有若徐野君之《春波影》、陳季方之《情生文》。斯豈非命耶?傳小靑之事者,始於戔戔居士。居士之文,淋漓宛轉,已屬妙手;而野君從而填北劇焉,季方復從而填南曲焉。”
《詞苑叢談》雲:“吳玉川夫人龐小畹蕙纕,詩、詞、書法,擅絕當時,片紙隻字,莫不珍惜。有靑蓮女伎小靑者,色藝皆精,嘗演劇,入後堂,持扇叩唾香閣乞書,夫人卽調《桂枝香》一闋,有‘浪萍飛絮前生果,別是傷心一小靑’之句。”
《繭甕閒話》雲:“《琥珀匙》,吳門葉稚斐作。變名陶佛奴,卽傳奇中翠翹故事。中有句雲:‘廟堂中有衣冠禽獸,綠林內有救世菩提。’爲有司所恚,下獄幾死。”《酒邊瓚語》雲:“《琥珀匙五般宜》雲:‘我的老骨頭應該作賤,他的嫩皮肉何堪拋閃!’又《會河陽》雲:‘叮寧聲到我喉間哽,灰心血到我胸前冷。’又《越恁好》雲:‘眼觀眼三兩兩相看定,手扣手一雙雙相持緊。’本色處,綺語豔詞退避三舍。”又云:“《後西廂》,葉稚斐作八折而病,朱雲從補成。稚斐所作傳奇,尚有七種:《三
擊節》、《英雄概》、《開口笑》、《女開科》、《遜國疑》、《八翼飛》、《人中人》。”
邱文莊浚作《五倫全備》傳奇,王端毅謂:“理學大儒,不宜留心詞曲。”邱大恨之。因南太宰王人合 爲端毅作《大司馬生傳》,稱許太過,遂雲:“若有豪傑駁之,禍且不測。”又端毅所刻疏稿,凡成化間留中疏,俱書不報,邱又謂:“王故彰先帝拒諫之失。”御醫劉文泰得邱語,因挾仇特疏,而王遂去位。所以報《五倫》之怨也。《南園漫錄》雲:“邱文莊所著《鍾情麗集》,雖以所私擬元稹,而浮猥鄙褻,尤倍於稹;所撰《五倫記》,雖法高明,而謔浪戲笑,尤甚高明。”
蘇州知府況鍾,字伯律,南昌靖安人。始由小吏事呂衛書震。呂薦其才,授禮部主事,進郎中。時仁廟初政,令在京五品以上舉所知,鍾舉左春坊左中允張宗璉。召問楊文貞公士奇曰:“人皆薦外任下僚,鍾何乃舉朕宮官 ”楊對曰:“臣與王直方欲擬薦宗璉,不意遂爲鍾所先耳。”仁廟大喜,曰:“鍾知宗璉,亦可謂賢矣!”卽日擢宗璉大理寺丞。蓋已有用鍾意。宣廟卽位,大臣奏蘇州等九大郡繁劇難治,遂擢鍾等九人爲知府,皆授璽書以行。公至蘇廉察官吏,去太甚者四五人。嚴禁狡猾,而惠愛窮弱。執勢家侈恣不法者,立杖殺之。吏民大驚,奉行惟謹。又表除京運米二十餘萬,儒生孤寒者,多有所給,於是爭獻詩頌。鄒亮獻二十詩,鍾獨稱賞。欲薦其才於朝,會有匿名書數亮過失,潛揭於府治大門者,鍾得書,笑曰:“彼欲阻吾薦,正速成亮名耳。”遂奏亮才學可用。召試,有驗,授吏、刑二部司務,轉監察御史。其勇於爲義,類如此。歲滿去,
吏民叩闕請留者八萬人。有儒生爲歌曰:“況太守,民父母。早歸來,慰童叟。”又曰:“況青天,朝命宣。早歸來,在明年。”時已有代鍾者,竟易去。文貞公贈以詩云:“十年不媿趙清獻,七邑重迎張益州。”又數年,鍾卒,吏民多垂泣送櫃歸。其政績具見張修撰洪所著傳,及楊穆《西墅雜記》。今所演《雙熊夢》劇,雜見稗官小說,而“況青天”實本於此;賓白詞曲,俱極當行,一名《十五貫》。
朱素臣《文星現》傳奇中事,多有據,唱蓮花落、乞酒,本《堯山堂外紀》;挾伎調文衡山,本《說圃識餘》;傭書宦家,本《蕉牕雜錄》。
山陰孟稱舜,字子若。其《柳枝集》有《花前一笑》雜劇,卽唐伯虎遇侍婢事。卓珂月本其事作《花舫緣》,改華爲沈,改秋香爲申慵來。《古夫於亭雜錄》又謂:系江陰吉道人,非伯虎;秋香乃上海大家,非吳興華學士。《桐下聽然》雲:“華學士鴻山,嘗[一四]艤舟吳門,見鄰舟一人,獨設酒一壺,斟以巨觥,科頭向之極罵。既而奮袂舉觴,作欲吸之狀,輒攢眉置之,狂叫拍案。因中酒欲飲不能故也。鴻山注目良久,曰:‘此定名士。’詢之,乃唐解元子畏。喜甚,肅衣冠往謁,子畏科頭相對,談謔方洽,學士浮白屬之,不覺盡一觴,因大笑極歡。日暮,復大醉矣。當談笑之際,華有小姬隔簾窺之,子畏作《嬌女篇》貽鴻山,鴻山作《中酒歌》答之,後人遂有‘傭書配秋香’之誣;小說傳奇,竟成佳話。”
《茶餘客話》雲:“雜劇中《唐解元三笑姻緣》故事,王阮亭嘗辨爲江陰吉道人,非伯虎也。吉父爲御史,以建言譴謫。道人於洞庭遇異人,得幻術。遊虎邱時,有兄喪,上襲麻衣,內着紫綾褌。適上海某攜宅眷遊山,有小婢秋香見吉衣紫,笑而顧。吉以爲悅己,變姓投爲僕。久之,竟得婢爲室。一日遯去,某知爲吉,認爲翁婿。”
卓珂月《花舫緣》、《春波影》二劇序雲:“友人有《唐解元》雜劇,易奴爲傭書,易婢爲養女,餘以爲反失英雄本色,戲爲改正。野君見獵心喜,遂作《小靑》雜劇以見‘幸不幸事,天地懸隔若此’!”
譚元春序《想當然》雲:“盧楠,字次楩,作《想當然》而託名於陸尚書。尚書始治浚令,出次楩於嘉肺中。陸歸,盧隨之,客於吳。書成得名,不復自珍,旋又棄去。次楩生平倚酒漫罵,無故人、知己;遺文散而不收,至今始流傳,餘見之吳人客楚者篋中。或曰:‘此陸少年所爲,以其官久而高,不便以詞曲傳;得意之文,又不忍廢,詭雲次楩耳。’”《書影》雲:“元人作劇,專尚規格,長短既有定數,牌名亦有次第。今人任意增加,前後互換,多則連篇,少惟數闕,古法蕩然矣。惟餘邗江門人王漢恭光魯所作《想當然》,猶有元人體裁。其曲分視之則小令,合視之則大套,插入賓白則成劇,離賓白亦成雅曲,不似今人全賴賓白敷衍。《想當然》託盧次楩之名以傳,實出漢恭手。”
宋杜默下第夜歸,就項羽廟宿,以其文質神前痛哭,大呼曰:“千古如大王不能得天下,有才如
杜默而見放於有司,豈非命哉!”神像淚出,泥界於面。《霸亭秋》雜劇,演其實也。見《和州志》。尤展成《鈞天樂》亦有《哭廟》一折,則易其名矣。《詞苑叢談》雲:“吳江張倩倩,適同邑沈自徵。沈負才任俠,所著《霸亭秋》、《鞭歌伎》、《簪花髻》,名《漁陽三弄》,與徐文長並傳。”《古夫於亭雜錄》雲:“吳江沈君庸自徵作《霸亭秋》、《鞭歌伎》二劇,瀏漓悲壯,其纔不在徐文長下。”《靜志居詩話》雲:“吳江沈氏多才:詞隱生訂正九宮譜,爲審音者所宗;副使珫子自徵,字君庸,亦善詞曲,所撰《霸亭秋》、《鞭歌伎》諸雜劇,慨當以慷,世有續《錄鬼簿》者,當目之爲第一流。”
王辰玉《鬱輪袍》劇,考官故折摩詰詩曰:“香菸豈有情想 萬國定何名目 ”維嘆曰:“詩豈如是論者!”毛大可譏東坡“鴨先知”之句,正不啻試官語。
《亦巢偶記》雲:“張元鑑,名國經,嘉定婁塘人。少任俠,好拳勇,皆稱‘婁塘張二’。偶爲青衿所斥,遂專心時藝,得補弟子員。與少年名士交,仍以俠氣著名。《西樓記》中胥長公,卽其人也。所云‘談笑起風波’者,指趙鳴陽也。”《秋田聞見錄》載:“鳴陽,江南吳江人,明時孝廉,能文。以救鄰鋪獲罪,戍雲南。明亡,遁跡桂嶺。孫延齡逆命,召之,堅辭不赴。與渾融、性因爲方外交。”據此,則鳴陽人品,豈籜庵所可及!相傳:《西樓記》初成,就正馮猶龍,馮不置可否。袁卽席饋百金,爲入《錯夢》一折。乃《西樓》爲馮所改之本名《楚江情》,刻墨憨齋諸劇中,凡改處皆自標於闌上。如胥長公之妾輕鴻,改爲伎女鴻寶兒,本識池生,遂歸於池;又趙不將聞於叔夜登第,卽至
父處爲之作伐,娶素徽爲室,以贖前愆:皆勝籜庵原作。至《錯夢》一出,極口贊其“神化不可思議”,未嘗有改易之說,則《錯夢》正出袁手,不可誣也。穆素徽相傳姓木,本名白美,有故址在吳門秀野園旁。貌不甚美,特工於韻語。
《曠園偶錄》雲:“袁于令生平得意在《金鎖》,而令人盛行《西樓》——文詞甚平,但葉調當行,當時無兩。”按:籜庵制四折雜劇,如《戰荊軻》之類,杜茶村惎之雲:“舌本生硬,江郎才盡耶 ”
袁籜庵作《瑞玉》傳奇,描寫逆璫魏忠賢私人巡撫毛一鷺及織局太監李實構陷周忠介公事甚悉。甫脫稿,卽授優伶唱演。是日諸公畢集,而袁尚未至。優人請曰:“李實登場,尚少一引子。”於是諸公各擬一調。俄而袁至,告以優人所請,袁笑曰:“幾忘之!”卽索筆書《卜算子》雲:“局勢趨東廠,人面翻新樣。織造頻添一段忙,待織造迷天綱。”語不多,而句句雙關巧妙。諸公歎服,遂各毀其所作。一鷺聞之,持厚幣倩人求袁改易,袁易一鷺曰“春鋤”。
曹銀臺子清撰《表忠記》,載明季忠烈及卑污諸臣極詳備。填詞五十餘出,遊戲皆示勸懲。以邊長白大綬爲終始,開場卽演掘闖賊祖墳。掘墳事人皆知長白所爲,不知實賈煥成之也。當闖賊猖獗,其兄李自祥改姓張,仍爲米脂縣役。時長白爲令,一日方視事,有一人赴訴賣蒜爲兵所搶。當堂窮究,其人匍匐膝前,陽作哀訴,陰以手按令足,令解其意。呼至後堂,賣蒜者請屏左右,乃脫帽裂縫,出封函,曰:“吾實內監,此密旨也。”令拜讀,乃命掘闖賊祖墳之詔旨。隨揮之出,
升堂,僞償其價而遣之。然闖賊祖墳實難尋問,又系密旨,不敢聲張。其時闖賊逆焰已熾,令憂形於色,寢食俱廢。門子賈煥,素所親信,乘間請曰:“竊見日來形色舉止,大異往常,似有大憂鬱而不能解者,曷不見告,或可效犬馬乎 ”令察其辭色懇篤,且自念舍此無可告,遂詳吐前事。煥曰:“事未可驟圖也。今在官捕快張自祥者,本李姓,闖賊親兄。而縣役某某等二十人,皆歃血結盟,共約賊兵一至,卽爲內應。煥實二十人之一也。令欲知彼祖墓,須與自祥結納,可徐察之。”詰旦,傳自祥入,笑問曰:“爾本姓李,何以易張 ”彼方置辯,煥出謂曰:“吾已細陳底裏,不必遮掩。”令曳之起,曰:“時事已不可爲,天意有在。爾輩皆慮時豪傑,予身家方賴保全,何必相隱 ”遂偕煥結拜,久則弟兄,出則官役。久之,乘醉託言素曉堪輿,叩其墓所形勢。自祥乃以出獵爲名,邀之同往,盡知其所。越數日,闖賊將犯潼關,令出七千金付自祥先行投款軍前,“吾俟入關後卽至”。復遺其黨十餘人,衛其輜重。自祥去,偕煥並家人潛往伐墓。墓上有大樹一株,紫藤垂滿。掘至棺,藤根包裹千帀。以巨斧斫斷其藤,棺開,有小白蛇一,頭角巳成龍形,止一眼,其身尚未變。遍屍皆生黃毛,二三寸不等。枯骨,血潤如生。隨並蛇斫碎,焚之,揚灰訖。考剖棺之日,適闖賊兵敗河南,一目爲流矢所中。掘畢,煥曰:“此地不可久居。乘今闖賊新敗,縱有報聞,亦不暇及。今已爲朝廷立此大功,何不掛印歸山 ”遂棄官。煥亦他適。越數年,長白間居京邸絨線胡衕,一老僧叩門求見。長白出,僧卽跪哭。長白訝其爲
誰,僧曰:“公忘賈煥耶 ”乃相持而泣。固留之,不可;與之金,亦不受;爲製衣裝,一痛而別,不知所終。出《在園雜誌》,言親得之長白侄桂巖別駕聲威者,較長白自記《虎口餘生》,更爲詳備。吾郡郭於宮觀演《表忠記》詩云:“碧血餘威照管絃,忠臣劇賊兩流傳。笑他江左夷吾輩,一卷《陰符燕子箋》。”
相傳阮圓海作《燕子箋》,是刺倪鴻寶。
《越巢小識》雲:“棟翁《七子緣》傳奇,亦名《詩緣記》,關白甚整。通部不用旦色,自是高手。七子,謂弘治時北地李夢陽、信陽何景明、武功康海、鄠杜王九思、吳郡徐徵卿、儀封王廷相、濟南邊貢。其間串合,以對山救空同爲主;而楊文襄與張永謀誅劉瑾,亦與其中。”
《茶餘客話》雲:“《東林點將錄》,乃吏部尚書陝人王紹徽所輯,魏忠賢乾兒也,當時稱爲‘王媳婦’,都人撰《百子圖》傳奇刺之。”
《匯苑詳註》雲:“劉瑾以擴清政務爲[一五]名,諸翰林悉出補部屬。鄠杜王敬夫,其鄉人也,獨爲吏部郎,不數月,掌文選。會謹敗,謫同知壽州。敬夫有雋才,尤長於詞曲,而傲睨多疎脫。人或讒李文正,謂敬夫嘗譏其詩。御史追論敬夫,褫其官。敬夫編《杜少陵遊春》傳奇以譏文正。李聞之,益大恚。雖館閣諸公,亦謂敬夫輕薄。遂不復用。”《蝸亭雜訂》雲:“長沙當國時,王九思以少年屏斥,永錮不用,無所發怒,作《杜甫遊春》雜劇,力詆西涯,流傳關、隴,羣相和附。嘉靖初纂修
實錄,議起用九思。有言於朝曰:‘《遊春記》李林甫固指西涯,楊國忠得非石齋,賈婆婆得非南塢耶 ’吏部聞之,縮舌而止。或謂馮汝行《梁狀元不服老》雜劇,當在王渼陂《杜甫遊春》之上。《四友齋叢說》雲:‘渼陂《杜甫遊春》雜劇,雖金、元人猶當北面,何況近代?’按:文人之意,往往託之填詞。王九思《杜甫遊春》指李西涯、楊石齋、賈南塢三相,康對山之《中山狼》則指李空同,李中麓之《寶劍記》則指分宜父子,王辰玉之《哭倒長安街》則指建言諸公。相傳湯若士之紫簫,亦指當時秉國首揆,纔成其半,卽爲人所議,因改爲《紫釵》。”
康山在吾郡城內,相傳對山遊揚州時,於此地彈琵琶數曲,後人因壘土成山。種黃楊三五株,令尚存。董元宰書“康山草堂”扁。對山性孝友,親族待而舉火者,不可勝數。因救李空同,與劉瑾酬酢,遂罹清議。被放後,肆意詞曲,有《沈醉東風》曰:“裝幾車兒羊毛筆管,載幾車兒各樣花箋,鳳陽墨三兩房,天來大三臺硯,請孔門弟子三千,一夜離情寫半年,添硯水盡都是離情淚點。”讀之可傷。呂柟作《對山墓表》,張治道作《對山行狀》,俱載對山救空同事。薛應旗《憲章錄》,黃佐作《董大理傳》,亦載之,而說多異同。何元朗雲:“李空同爲韓道貫草疏,極爲切直。劉瑾切齒,必欲置之於死,賴康滸西營救而脫。後滸西得罪,空同議論嚴刻,馬中錫作《中山狼》以詆之。”戒庵雲:“《中山狼傳》,馬左都中錫撰,刺李空同悖德康對山脫劉瑾之害耳。刻者雜之唐、宋稗官諸傳之列,讀者豈了其意之所屬哉!”朱竹垞雲:“《中山狼》乃東田馬中錫作,今載其集中。世傳訾獻吉者,數
其負德涵也。考之,康、李未嘗隙末。黃才伯有《讀林見素救空同奏疏詩》雲:‘憐纔不是雲莊老,愁殺中山獵後狼。’然則當日所訾,乃負見素耳。”王阮亭雲:“《中山狼傳》,見馬中錫《東田集》。東田,河間故城人。正德間,空同、對山,皆其門生也。按《對山集》有《讀中山狼傳詩》雲:”平生愛物未籌量,那記當年救此狼!”則此傳爲刺空同無疑。”其說之不同如此。大抵對山意氣高邁,救李一事,尤爲獨絕,故士君子樂道之。小說截:“對山奔喪,過內邱,盜劫其資。劉瑾聞之,責捕甚急,詭言:”劫者,瑾所寄橐也。”有司懼,斂民財償之。”此事亦見《弇州史料》。《明史稿》載人《寧杲傳》。貧士被盜,有司往往視之漠然,至假權勢以致償,亦可慨矣。弇州謂其累有司,何哉 《靜志居詩話》雲:“德涵坐援獻吉,遂掛清議。歸田之後,耽心詞曲。其小令雲:‘真個是不精不細醜行藏,怪不得沒頭沒腦受災殃。從今後花底朝朝醉,人間事事忘。剛方,徯落了膺和滂;荒唐,周旋了籍與康。’論者原其心而悲之。歿時,家無長物,腰鼓多至三百副。”《藝苑巵言》雲:“王敬夫將填詞,以厚貲募國工,杜門學按琵琶、三絃,習諸伎藝而後出之。康德涵於歌彈尤妙,每敬夫曲成,德涵爲奏之,卽老樂師無不擊節歎賞。”又云:“康德涵既罷官居鄠杜,葛巾野服,自隱聲酒。時有楊侍郎廷儀者——少師之弟——以使事過康。康故契分不薄,大喜置酒。至醉,自彈琵琶唱新詞爲壽。楊徐謂:‘家兄居恆相念君,但得一書,吾爲地道史局。’語未畢,康大怒罵:‘若伶人我耶!’手琵琶擊之,胡牀迸碎。楊踉蹌走免。康遂入,口咄咄,更不相見!”
《蝸亭雜訂》雲:“康德涵既罷免,以山水、聲伎自娛。間作樂府小令,使二青衣歌以侑觴。遊於四方,停驂命酒,自歌其曲。嘗生日,邀名伎百人爲百年會。酒闌,各書小令一闋,命送諸王邸,曰:‘此差勝錦纏頭也。’《四友齋叢說》雲:‘對山嘗與伎女同跨一蹇驢,令從人齎琵琶自隨,遊行道中,傲然不屑。’敬夫、德涵同裏同官,以瑾黨放逐沜東鄠杜之間,相與過從談燕,徵歌度曲,以相娛樂。萬曆中廣陵顧小侯所建遊長安,訪求曲中七十老妓,令歌康、王樂府。其流風遺韻,關西人猶能道之。”
《弇州史料》中《楊忠愍公傳略》,與傳奇不合。相傳:《鳴鳳》傳奇,弇州門人作,惟《法場》一折是弇州自填。詞初成時,命優人演之,邀縣令同觀。令變色起謝,欲亟去。弇州徐出邸抄示之曰:“嵩父子已敗矣。”乃終宴。
分宜在相位,江右士大夫往往號之爲父。外省亦稍有效之者,趙文華其最也。文華既以父分宜位至尚書,得上寵眷,乃稍欲結知人主,不稟其命。一日,密進藥酒方,言:“授之仙,飲可不死。獨臣與嵩知之。”上曰:“嵩有此方不奏,文華奏我。”分宜聞之,大懼且恨,立召文華問之曰:“若何所獻 ”對曰:“無有。”分宜取進酒疏示之,文華長跽頓首。分宜怒叱之,不起。呼左右拽出,命門者無敢爲文華通。當時分宜一睚眥者,立族矣。文華日夜憂懼,不知所出,從世蕃乞哀。世蕃憐之,爲白夫人。夫人以其兒也,殊不忍其觳觫。一日,相君洗浴,諸義子皆來起居,
置酒堂上。相君夫人上座,義子及世蕃列侍,惟文華不得入,乃曲賂左右,伏於軒欞之間。酒中,夫人曰:“今日一家皆在目中,何少文華 ”相君曰:”嘻!阿奴負人,那得在此!”夫人因宛轉白,相君色微和,文華遽走入,伏席前涕泣。相君不得已,遂留侍飲,盡歡而出。見於文定公《筆塵》。《鳴鳳記上壽》一折,本此。
秦檜擅權久,大誅殺以脅善類。末年因趙忠簡之子汾以起獄,謀盡覆張忠獻、胡文定,論諸族。棘寺奏牘上矣,檜時已病,坐格天閣下,吏以牘進,欲落筆,手顫而汗,亟命易之,至再,竟不能字。其妻在屏後搖手曰:“勿勞太師!”見岳珂《桯史》。今傳奇《精忠記》有《奏本》一折,本此。
傳奇中有《雙忠廟》,系男生乳、女生須事,爲保孤佳話。雲間周冰持穉廉作。其男扮女、女扮男,大略與《贈書記》相似。
《甬上詩傳》雲:“周朝俊,字夷玉,工填詞。所撰有詞曲十餘種,惟《紅梅花》最傳。”
《毛西河先生傳》雲:“崇禎末,士林好爲社。每社必集數百人,考鍾伐鼓。入社者爲名士,出則否。先生品目過嚴峻,人忌之。至是編輯郡人詩,作《越郡詩選》。會稽王庶常自超從賊中歸,投以詩。先生選其四,中有《鄆城夜走》及《哭周介生赴西市題》,因以右丞、司戶評其篇,實惜之。庶常父大恚,聚諸出社者歃血,首先生抗命,今又抗試;且以頭陀居士林骩壞名教,罪當死。讞者察其妄,不坐。順治八年,浙三舉鄉試,同社章貞登賢書,偕同籍舉人昌言:‘毛生在江東抗命時,義不受
職,故當時奪其籍。今是非已白,便當還其舊籍以旌之,使乃爲諸生,辮頂候試。’提學翟君是其言,而怨家洶洶。會布政司使張君以從賊歸,命爲今官,構者謂先生評文時,曾及其六等,定罪狀授僞朝典例,君大恨。提學張君阿伺君意旨,仍奪其籍。先生工爲詞,取元人無名氏所傳《賣嫁》、《放偷》二劇而反之,曰《不賣嫁》、《不放偷》,作連廂詞,改其事,謂庶幾可正風俗,有裨於名教。提學購得之,誣謂:‘放偷,縱從賊;賣嫁者,歸命本朝,不待聘而自呈其身也;反之者,我不然也。狂生失志,訕上官,不敬。’上之制府,下寧紹分巡王君籍捕之。制府以爲冤,釋置不理。”
《只麈談》雲:“《芙蓉劍》傳奇,汪子云樵作也。汪名愷,江寧人,精研聲律之學。”
《只麈談》又云:“徽歙間,某年月嫁娶日,適兩新婦輿同憇周道。一極貧女,一極富女。始而皆哭,久而貧女哭獨哀。富女曰:‘遠父母,哭固當。若是其哀歟 ’命伴媼輿側叩之。貧女曰:‘聞良人飢餓莫保,今將同並命耳,奚而不哀!’富女心惻,解荷包贈之,蓋上輿時祖母遺嫁物也。貧女止哭,未及道姓氏,各散以去。抵門,景況蕭索,新郎掩嘆迎婦入,忍淚告曰:‘吾家固貧,填溝壑分也;今以累君,奈何 ’婦以荷包付之。開視,則黃金二錠,重四兩許。易銀三十餘兩,以其零市錢米酒饌,行合巹禮。問金之所來,婦語以故。乃合夥經商,一歲中獲利數倍,凡貿遷無不如志。不十年,成鉅富。苦不知贈金者何人,心懷歉恨。於宅後起樓,供荷包祀之,以志不
忘。顧富家女于歸後,夫家、父家,連被回祿,繼以疾疫,屢遭破敗。十年以內,如水刷沙,貲財立盡。貧女財既豐,又得男,謀所以乳之者,遍覓無當意者。媒嫗以富家女薦之,甚合。兩婦相見,彼此敬愛,誼如姊妹,都不知途中曩日事。越一歲,乳孃抱兒往後樓禮拜,見荷包,視之,所繡花物,類己針法,忽念舊事,不覺淚下。婢詗之,告主婦。問哭之故,則曰:‘記嫁時途中曾以此物贈貧女,不料吾今日之貧。感慨今昔,故酸心耳。’主婦語其夫,明日請族長、四鄰,及乳媼之翁,奉酒安位,肅若上賓,夫婦再拜曰:‘愚夫婦以待填溝壑之身,藉此享有今日。日思報德,靡道之從。今天誘其衷,幸賜識認。貲財若干物,皆荷包中物也。物歸原主,宜也。’乳媼曰:‘是何言歟 發富是君家大福分,我何與焉 荷包倘在我家,亦同盡耳。必欲成君高誼,還荷包原贈物倍之,足矣。’衆賓曰:‘前茲道旁之贈,仁也;今茲傾家之還,義也。仁至義盡,加以辭讓,德之美也。衆賓與有光寵焉。願居間剖分之,俾仁義各不相傷,可乎 ’乃依衆賓剖分之,而世爲婚姻,以仁義世其家。”朱青川雲:“此事若付洪昉思、孔雲亭諸君,佐以曲子、賓白,竟是一本絕好傳奇矣。”餘嘗閱《桯史》中望江二翁事,及《輟耕錄》所裁釋怨結婚事,及此,思爲三院本付之伶人,以寬鄙而敦薄。錄二事於左,以待暇時獲此願也。望江二翁事雲:“舒之望江有富翁曰陳國瑞,以鐵冶起家。嘗爲其母卜地,青烏之徒輻集,莫適其意。有建寧王生者,以術聞,延之。踰年,始得吉於近村,爲張翁者之業。國瑞治家,未嘗問有無,一以諉其子。王生乃
與其子計所以得地,且曰:‘陳氏卜葬,環數百里莫不聞,若以實言,則壟斷取資,未易厭也。’於是僞使其冶之隸,如張翁家議圈豕,若以禱者,因眺其山木之美而譽之曰:‘吾冶方乏炭,此可窯以得貲,翁許之乎 ’張翁固弗疑也,曰:‘諾’,居數日,復來,遂以三萬錢成約。國瑞始來相其山,大喜,築垣繕盧,三閱月而大備,遂葬之。明年清明拜墓上,王與子偕,忽顧其子曰:‘此山得之何人 厥直凡幾 ’子以實告。又顧王曰:‘使不以計勝,則爲直當幾何 ’曰:‘以時價商之。雖廉猶三十萬也。’國瑞亟歸,命治具鞚馬,謁張翁而邀之。至則館焉,盛殽醞,相與款洽者幾月,語不及他。翁既久留,將告歸,復張正堂而燕之。酒五行,輦錢緡三百置之阼,實縑於篚,酌酒於斝而告之曰:‘餘葬餘母,人謂其直之朘。請以此爲翁壽。’翁錯愕曰:‘吾他日伐山而薪,不盈千焉。三萬過矣,此惡敢當 ’國瑞曰:‘不然。葬而買地,宜也;詭以爲冶,則非也。餘子利一時之微,以是紿翁。人皆曰直實至是,用敢以爲請。凡餘之爲,將以愧吾子之見利忘義者。’翁卒辭曰:‘當時固已許之,實又過值。子欲爲君子,老夫雖賤,可強以非義之財耶 ’固授之,往反撐拒。詰旦,拂衣去。國瑞乃怒其子曰:‘汝實爲是,必爲我致之。’不得已,密召其子畀焉,曰:‘是猶翁也。’翁竟不知。”釋怨結姻事雲:“揚州泰興縣馬駝沙農夫司大者,其裏中富人陳氏之佃家也,家貧不能出租以輸主,乃將以所佃田轉質於他姓。陳氏田傍有李慶四者,亦業佃種,潛賂主家兒,約‘能奪田與我,而不以與陳氏者,以所酬錢十倍之
一分之。’家兒素用事,因以利 其主。主聽,奪田歸李氏。司固無可奈何。既以糓田不相侔輕其直十之一,司愈不平。會歸,而李與嘗所用力及爲券者殺雞飲酒,司因隨所之。李欲卻司,輒先將一巵酒飲之,司忿恨去。對妻語所以與李怨仇之故,妻苦口諫曰:‘吾之窮,命也,奈何仇人哉!’不聽。夜持炬火往燒其家,忽聞得內有人娩,司竊念:‘吾所仇者,其家公也,何故殺其母子 ’遂棄火溝中而歸。司無以爲養生計,卽所償錢爲豆乳,釀酒貨賣以給食。久之,不復乏絕,更自有餘。而李日益貧。更十年,李復出所佃田質陳氏,司還用李計復其田。過種之錢,比前又損其一。爲券悉值前人,相親驚歎。司計爲李所辱時,今幸可一報復,遂具雞酒亦如之。李忘前過,不自責,反怨薄已,怒甚。歸,積膏火破盎中,夜抵司家。司妻方就蓐。李猶豫間,聞人啓戶,懼事覺,遺火亟走。而司家實不有人。旦,得火器場中,驗器底有‘李’字,因悟:‘昔我焚彼家,以其家人產子,不欲焚;今彼焚我家,而我之妻亦產子,而不被焚。此天也,非人也。’持錢五千往李曰:‘昨日小人無狀,失禮義,不得共飲。茲願少伸謝意,幸毋督過。’李疑,紿以疾,臥不起。強請不已,遂同之酒家,邀酤兒與飲。酒半,自起酌酒勸李曰:‘子之孫某年月日夜子時生,而吾子亦夜者子時生。怨仇之事,慎勿復爲。’具白前所仇事,瀝酒爲誓。語酤兒曰:‘子識之,試用此警世間人,不善慎勿爲也。’劇飲盡歡,乃更約爲婚姻。自是,李亦不貧。兩家至今豐給。”
自有《西廂》,續者不一而足矣。然關漢卿之續,乃補其未完之書,如《琵琶》、《拜月》,續者皆然。若《尋親記》又有《續尋親記》,必言張員外之發配,亦到金山,而爲其子誤殺;《一捧雪》又有《後一捧雪》,必言莫成、雪豔之登仙,莫昊之婚於戚少保;《牡丹亭》又有《後牡丹亭》,必說癩頭黿之爲官清正,柳夢梅以理學與考亭同貶:凡此者,果不可以已乎 乃餘則欲爲《續邯鄲夢》以寫宋天保事。相傳:“宋天保者,紹興人。罷官過邯鄲,謁盧王廟,以詩題壁,有‘要與先生借枕頭’之句。時年羹堯徵靑海,出都,亦過此,見詩,曰:‘吾當藉以枕頭。’卽檄浙撫徵宋至軍前,閉扃一寺中,一軍將伴之,時其飲食,不容出閾。如是數年,憂疑已甚。問軍將,則不答。一日,忽啓門,言已得知府,卽委署,令走馬卽之任。至任所則妻女奴婢先在,詫甚,問之,曰:‘自君出門後,不時有家信寄銀歸,頗賴以溫飽。今又得君書,言接來此上任。’宋益詫異,姑理知府事。署事數月,又署他所。凡三任,公廉辦事,甚得民譽。忽有摘印者至,鎖拿,不容與妻子別。執至軍前,有訊之者,責以誤軍事,當斬。宋茫然不知所措,亦不容辨,囚諸獄。凡數月,曏者相伴之軍將來,放之使歸。有一字札封錮,屬其至家開視;先開視,恐得禍。宋乃歸紹興,則妻子奴婢已在家。問之,對曰:‘自君被執去,一家倉皇無措。有持君書,言事已白,但罷官,令我等先歸也。’宋開札視之,則向年邯鄲題壁之詩耳,方恍然。十餘年,真不啻身在夢中。”
餘嘗憾元人曲不及東方曼倩事,或有之而不傳也。明楊升庵有《割肉遺細君》一折,又茅孝若撰“闢
戟諫董偃”事,皆本正史演之。唯笨庵孫原文《餓方朔》四出,以西王母爲主宰,以司馬遷、卜式、李陵、終軍、李夫人等串入,悲歌慷慨之氣,寓於俳諧戲幻之中,最爲本色。[一六]
明張佳允令滑,有巨盜任敬、高章僞稱錦衣使來謁。延入後堂,敬拉公左手,章擁背,同入室,坐炕上。敬掀髯笑曰:“我灞上來。聞公帑有萬金,願以相借。”遂出匕首置公頸。公不爲動,從容語曰:“卽不匕首,吾書生能奈爾何?且既稱朝使,奈何自露本相 ”賊以爲然,遂袖匕首。公曰:“爾兩人橐金,何策出此舍 ”賊曰:“械公如逮故事,俟吾躍馬去,乃釋公。”公曰:“逮我晝行,人必困爾,不若夜行便。”又曰:“帑金易辨識,非爾利。願貸之富民,既不累吾官,爾亦安枕。”二賊益善公計。公屬章傳語召吏劉相來。相者,心計人也。相至,公謬語曰:“吾不幸遭意外事,若逮去,死無日矣。今錦衣公有大氣力,能免我。吾欲以五千金爲壽。吾令汝爲貸。”遂取紙筆書某上戶若干、某中戶若干,共九人。九人,素善捕盜者也。又語相曰:“天使在此,宜使盛服謁見。”相會意,去。公以酒食酬酢,先自飲啖,以示不疑。酒半,九人各鮮衣爲富客,以紙裹鐵器,手捧之,陸續門外。公呼天平來。又嫌幾小,索庫中長几,橫之後堂。二僚亦至。公與敬隔幾爲賓主,而章不離公左右。公乃持法馬語章曰:“汝不當代較視輕重耶 ”章稍稍就幾,而九人者競前。公乘間脫走,大呼:“擒賊!”敬起撲公,不及,自剄樹下。生縛章。又得王保等三賊主名,爲上狀緹帥陸炳,盡捕誅之。事詳見《智囊》。《永團圓》劇中《設謀擒賊》一出,
全本此,而以蔡文英當張佳允,以張千當劉相,以任金剛當任敬。
《香祖筆記》雲:“順治初,京師有賣水人趙遜者,未有室。同輩醵金,謀爲娶婦。一日,於市中買一婦人歸,去其帕,則髪毿毿白,居然嫗也。遜曰:‘嫗長我且倍,何敢犯非禮?請母事之。’居數日,嫗感其忠厚,曰:‘醵錢本欲得婦耳,今若此,反爲君累,且奈何 吾幸有藏珠一囊,紉衣中,當易金爲君娶婦,以報德。’越數日,於市中買一少女子,入門,見嫗,相抱痛哭,則嫗之女也。蓋母子俱爲旗丁所掠而相失者,至是,皆歸遜所。嫗卽爲之合巹成禮。嫗又自言:‘洪洞人,家有二子。今尚存珠數顆,可鬻之爲歸計。’乃攜壻及女俱歸。二子者固無恙,一家大喜過望。嫗乃三分其產,同居終其身。”李笠翁演此事爲《奇團圓》。[一七]
《寄園寄所寄》載《耳談》雲:“王生世名,武義人。父良爲其族俊毆死,巳成訟,而傷暴殘父屍,從族尊者之議,割畝以謝,則受之;而歲必封識其畝值藏之,人不知也。仇以好來,亦好接之,不廢禮也。而已陰鑄劍,鏤曰‘報仇’,自佩矣。其繪父像,亦繪持劍者在側,則已也。人問之,曰:‘古人出必佩也。’凡四五載,得游泮而兼抱子矣,始謂婦曰:‘有此呱呱,王氏之先不餒。所以隱忍至此者,正有需也。今固死日。上有太夫人,下有嬰兒,責在汝。’遂仗劍出,斬仇頭於蝴蝶山下。歸拜母曰:‘兒死父,不得侍母膝下矣!’盡出其所封識之值及劍,自造縣請罪。是日,邑中無不人人發豎者。尹陳君傷之,令且就閒室,以聞於諸大吏。諸大吏以屬金華尹汪君
大受決之。汪君廉得其狀,益用惋悼,曰:‘法必觀其父屍;父傷重,則子罪緩。’蓋欲生之也。生曰:‘始惟不忍殘暴父屍,故自死;不然,仇死耳。豈有造罪彌天而復失初志者 何愚也!今日宜自殺,造邑庭來受法耳。但母恩未斷,蘄歸別母。’汪君從之歸,而身隨之,猶欲伸法如前議。生友兩邑諸生數百人,皆慫惥之曰:‘必如議。’乃生已不食,觸階死矣。兩尹皆爲下泣,諸生哭聲震天。當生之飲恨於嘻笑而誓必報也,他人不知,婦俞氏獨知之,曰:‘君能爲孝子,妾能爲節婦。’生曰:‘汝何易其言耶 ’婦曰:‘安見女子而非男子者!’及生且死,已欲從地下。生曰:‘已屬汝堂上、裹中矣,何死爲 ’婦曰:‘爲君忍三歲。逾三年,非君所能禁也。’逾三歲,婦果絕食死。直指馬君以其事聞於朝,至下旌門之詔曰‘孝烈’。”夏惺齋本此爲《杏花村》傳奇,而以汪大受出生之罪爲收場,亦傳奇家之恆事也;乃於婦之節,轉末克彰。予欲依此本事寫之,而以其子作團圓收場,當更生雄快耳。
毛西河作《擬元兩劇序》雲:“蕭山王叔盧,曾譜唐人事,擬元詞兩劇,一傷蓮勺棄故劍,一慨武成主者並不識司空世族,皆有爲而發,原非泛泛。”西河又有《何孝子傳奇引》,言:“謝氏所作。馬玉起雲舊有傳奇名《湘湖記》者,卽此也。”西河作《何孝子傳》,雲:“孝子名競,蕭山人。父舜賓,成化己丑進士,擢南京、湖廣道監察御史。嘗理畿甸渠道,與權有力忤,謫成廣西慶遠衛,遵赦還裏,邑有湘湖,宋縣令楊時爲溉田作也,歲久浸湮。前此魏文靖驥已經擴復,而豪家不法,仍
肆牟食。舜賓故文靖門下士也,至是,慨然曰:‘吾不能治渠,吾當治湖。’遂發湖民私佔者,揭縣具奏。當塗鄒魯,以御史謫宰蕭山。湖民憾者,爭賂魯謀變其事。舜賓語侵魯,魯恨,誣以‘盜署事官印妄奏,不經由署事官;且身絓戍逃,無遇赦牒,冒濫冠帶,應押解原衛廉理。’揭下所司治,所司不可。魯念舜賓終害己;且宿驕悍,惡舜賓敢枝柱;又詗舜賓陰具實封,將入奏。會舜賓門下士憂居訓導童君顯章知魯陰事,魯陷以他罪,論絞。獄上,憲司疑之,更下府覆驗。道舜賓家,魯嗾解人押顯章過舜賓,隨遣里老、皁隸、蒯捕等五百餘人尾而迣,執器圍其家,曰:‘舜賓篡取重囚’。毀門而人,剽所具實封,併成化二十三年原給赦牒,及緣例冠帶憑照。縛舜賓、顯章去,各棰四十。下顯章獄,立爲文解舜賓原衛廉理。不俟詳核,拳械舜賓,狼狽督蒯捕任觀等十一人,執器押就道。魯必欲置之死,續遺田敏、胡紀等十三人,諭意,追之三衢,屏去服食,驅侵之。過玉山,屏舟押之。步至餘干,宿昌國寺,反禿袖蒙面,氣絕,乃故爲白官相視,楬置而歸。此弘治十一年戊午七月日也。先是舜賓就道時,魯捕其家人者四出。孝子方患癰,力疾負母朱,提其妻虞,入夜伏莽中。凡三夜,達其女兄夫福建僉事縣長山當玹家。既而捕者危及之,孝子仰天者再。念其父爲御史時,有同年友常熟王鼎爲南京刑曹,相親重,嘗於廣坐中指語人曰:‘吾生平交滿天下,所可託妻孥、寄死生者,吾元勳一人而已。’元勳,鼎字也,至是已爲廣東布政司參政,歸裏。孝子由龕山渡江,凡五日,達王鼎家。方是時,孝子思安置母妻,跳
身扞父。及餘干問至,孝子乃擗踊頓絕。鼎號泣而讓之曰:‘競!爾既死,如狗豕耳,誰爲汝復仇者耶?’孝子蘇。既而孝子跪辭曰:‘請歸復讎。’鼎曰:‘孺子何言之易也?方翼虎而思批其爪,大難!且爾非其人也。’居久之,察孝子鷙可用。孝子畫侍母坦坦,夜閉一室,繞牀周遭行。枕匏褽蘆,雖就寢未嘗寐;第寐,從外呼之,未嘗不應。如是者數月。一日,孝子曰:‘如競者,斯可以報仇矣乎?’鼎曰:‘殆可也,顧有母在;爾兄懦,存亡未可知;壁中婦雖有娠,尚未分也,念誰爲何氏後者 且聖天子方在上,詎無國法乎?待之。’既而魯選山西按察司僉事,鼎乃曰:‘可矣。’顧孝子曰:‘交友之讎,視從父昆弟,吾當執兵以從爾,顧爾能不煩吾行也。’餞於庭。豫爲園緋骰,投之,得六緋,遂行。弘治十二年四月二日,魯既已禪印,詣省取憑,藩輿而西。孝子先一日歸匿族父何寧家,假族父命,召故人親暱,飲之酒。酒行,謂曰:‘魯酒將行,而御史獨飲恨未泄,邦植流落,報無所,奈何?’皆曰:‘豈無共酬之者乎?’因相顧泣。再行,又曰:‘酒至,則令行。脫邦植在,必欲甘心此魯酒將誰應之?’皆曰:‘有令而爲之應,誰辭?’三行,主者出席跪,衆皆跪。遍釂以觴。既坐,又曰:‘事急矣,吾與諸公決。脫邦植果在,云何?’曰:‘在,卽從之。’孝子躍出叩頭曰:‘競在也!’於是除二室,請曰:‘願從者左,否者右。幸勿歸!’皆左。至是,魯出,伏道傍園。導盡,將過輿,孝子手鐵尺直前,衆二十人白衣手杖皆前,騶從分散馳,掀魯僕輿,倮之,杖一齊下,呼號震天地。矐其目,剔其
鬚髮,相更溺之,取食樏,盛溲灌中,偃箯登舟。孝子拔佩刀呼曰:‘殺吾父者,賊耶?’斫其左股。衆止之。抵渡,用[一八]鹹水濯其血,孝子與魯並項鏁,預令族父何澤二負黃袱赴闕訟冤。度出關,鼓鳴,控按察司。時鎮守司設監中,監巡按御史及佈政分守諸司鹹聞變,眙愕不知所爲。而按察司判狀發分巡僉事蕭翀簡閱。翀故黨魯,至是乃刑孝子,令其誣服。孝子不堪,蹶起大言曰:‘必欲殺競,競固非畏死者也。顧人孰無父母耶!且競既已訟於朝,恐非爾所得擅殺者。’噬臂肉擲案上。魯引手摩案,若將厭肉。孝子乃大呼,含血噀翀面,一堂皆驚,翀亦拂拭動容,顧念魯已盲廢,絕助者望,而孝子氣直不可詘,乃視魯曰:‘是肉非爾所能食矣。’遽起。於是鎮監御史各委司道等會質,孝子與魯各執詞不相下,審者不得決。獨布政司楊峻慨然具由,略曰:‘伏讀律例:部民毆本屬長官,杖且徒,傷而後流,折傷而後絞;若毆非本管,則三品以上傷者徒,折傷而後絞;其五品以上,減二等矣。今鄒魯久禪印,何競之毆乃遲之給憑之際,此非本管也。且魯聞遷後,競母及競各出籲詞籲守巡所,特未理耳,則兩造而已,此非平人毆五品官也。所爭者,施讎之由耳。’時鎮巡以下,聞者愯動,然終忌之,日參論,齗齗不已。而何澤二訟闕下者,遣郎中李時、給事中李舉會巡按治之。審者既各持兩端,而胡紀等亦私念罪重,隱其實,乃擬:‘魯故屏人服食,至死。競部民,毆本屬長官篤疾。俱絞。’孝子不伏。其母朱赴鼓院撾鼓,覆命大理寺寺正曹廉會巡按覆治。廉曰:‘爾奈何毆縣官?’孝子曰:‘競知父讎,不知縣官,況
去任者也。但恨毆之,勿殺之耳!’言畢,涕淚俱下。廉爲之惻然,乃曰:‘獨念致死無所蹤,如何?’遣州前衛指揮僉事,同本縣知縣就楬櫝驗。孝子故疑櫝有詐,將易棺,已具斂具。至是,啓櫝,孝子號呼齧指血瀝骨,驗其真。觀者皆哭。然後藉仵易衣斂,報傷。而解人任觀慷慨檢實,具言其狀,且出舜賓臨命所付血書若干字,於是衆皆伏。左驗無異,乃改擬:‘魯造意謀殺人,斬。競毆傷五品以上官,加凡人二等,徒三年。田敏、胡紀,絞。其助魯爲惡,及競親黨當充軍者十人,擺站六人,贖徒杖及枷號五十人。餘所逮二百餘人,準徒贖杖有差。’獄上,上令法司議。刑部衛書閔珪等議:‘魯罪當,獨競宜仿唐孝子梁悅例,充軍。其前審官舉、時等審勘不詳,各罰俸。’準擬,於是闢魯,戍孝子福建福建衛。或曰:‘凡孝子所爲,一稟王鼎,如素定者。’正德改元,赦歸。又九年,甲戍,卒。孝子自復讎至是,凡十六年,服衰終其身。”
明末嵩明州牧錢房仲卒於滇,叔子美恭奉母居鄞,日夜號咷,告母欲求其父,而家無一錢,奮足出門。適有伶人演院本所云《尋親記》者,孝子曰:“是我也。”乃習之。業成,買鼓板一副,每逢市鎮輒唱之,宛轉哀動行路。稍稍得錢,則又前行;錢罄,覆住。望門唱記數日,則又得錢。聽者訝其度曲之神,不知其爲寫心也。遂展轉依人,得入粵中。而一病於廣東,再病於廣南,瀕於死者數矣。及至滇,蹤跡茫然;遇土人之知者,始得使君死問及其葬地。而眷屬不知流落何所,哀哭無措。又遇土人之知者,得導至其舊僕所居,得展使君墓下,並求庶母仲弟而見之。展轉乞哀
告貸,又求爲人記室以得傭值,凡閱七年,始得歸骨。嗣是以後,寧人演院本者,不忍復奏《尋親》之曲,比之王裒門下之廢蓼莪。事見全謝山《鮚埼亭續集》。
劇 說 卷四
近伶人所演《陳仲子》一折,向疑出《東郭記》;乃檢之,實無是也。今得楊升庵所撰《太和記》,是折乃出其中。甚矣,博物之難也。
《輟耕錄》雲:“千夫長李某戍天台縣日,一部卒妻郭氏有令姿,見之者無不嘖嘖稱賞,李心慕焉。去縣七八十里,有私盜出沒處,李分兵往戍,卒遂在行。既而日至卒家,百計調之,郭氏毅然莫犯。經半載,夫歸,具以白;爲屬所轄,罔敢誰何。一日,李過卒門,卒邀入治茶,忽憶得前事,怒形於色,亟轉身持刃出,而李幸脫走,訴於縣,縣捕系窮竟案議‘持刃殺本部官,罪死’。桎梏囹圄中。從而邑之惡少年與官之吏胥、皁隸輩,無不起覬覦之心者。郭氏躬饋食於卒外,閉戶業紡績以資衣食,人不敢一至其家。久之,府檄調黃岩州一獄卒葉其姓者至,尤有意於郭氏,乃顧視其卒,日飲食之,情若手足。卒感激入骨髓。忽傳有五府官出。五府之官,所以斬決罪囚者。葉報卒知,且謂曰:‘汝或可活,我與爲義兄弟;萬一不保,汝之妻尚少,汝之子若女才八九歲耳,奚以依顧 我尚未娶,寧肯俾爲我室乎 若然,我之視汝子女,猶我子女也。’卒喜,諾。 葉遂令郭氏私見卒。卒謂曰:‘我死有日。此葉押獄性柔善,未有妻,汝可嫁。’郭氏曰:‘汝之死,以我之色,我又能貳適以求生乎 ’既歸,持二幼痛泣而言曰:‘汝爹行且死,娘死亦在旦夕,我兒無所怙恃,終必死於飢寒。我今賣汝與人。娘豈忍哉,蓋勢不容已,將復奈何!汝在他人家,非若父母膝下比,毋仍如是嬌癡爲也。天苟有知,使汝成立,歲時能以巵酒奠父母,則是我有後矣。’其子女頗聰慧,解母語意,抱母而號,引裾不肯釋手。遂攜二兒出市,召人與之,行路亦爲之墮淚。邑人有憐之者,納其子女,贈錢三十緡。郭氏以三之一具酒饌,攜至獄門,謂葉曰:‘願與夫一再見。’葉聽入。哽咽不能語,既而曰:‘君擾押獄多矣,可用此少禮答之。又有錢若干,可收取自給。我去一富家執作,爲口食計,恐旬日不及看君故也。’相別垂泣而出。走至仙人渡溪水中,危坐而死。此處水極險惡,竟不爲衝激倒僕。人有見者,報之縣。縣官往驗視,得實,皆驚異失色。爲具棺斂,葬於死所之側山下。又爲申達上司,仍表其墓曰‘貞烈郭氏之墓’,大書刻石墓上。至正丙戍,朝廷遣奉使宣撫循行列郡,廉得其事,原卒之情,釋之,人遂付還子女。終身誓不再娶。”此事描摹令人慾泣。《雙珠記》本此。
村中演劇,每演包待制勘雙釘事,一名《鈞金龜》。此事亦見《輟耕錄》:“姚忠肅爲遼東按察使,武平縣民劉義訟其嫂與其所私同殺其兄成。縣尹丁欽以成屍無傷,憂懣不食。妻韓問之,欽語其故。韓曰:‘恐頂顖有釘,塗其跡耳。’驗之,果然。獄定,上讞,公召欽諦詢之,欽因矜其妻之能。 公曰:‘若妻處子耶?’曰:‘再醮。’令有司開其夫棺,毒與成類。並正其辜。欽悸卒。時比公爲宋包孝肅公拯雲。”
萊州閻瀾與柳某善,有腹昏之約。及誕,閻得男曰自珍,柳得女曰鸞英,遂結夙契。柳登進士,仕至佈政;而瀾止歲貢,得教職以死,家貧不能娶。柳欲背盟,鸞英泣告其母曰:“身雖未往,心已相諾。他適之事,有死而巳。”鸞英度父終渝此盟,乃密懇鄰媼往告自珍:“妾有私蓄,請以某日至後圃,持歸,姻事可成。遲則爲他人先矣。”自珍與其師之子劉江、劉海言之。江、海設酒賀自珍,醉於學舍,如期詣柳氏。鸞英倚圃以望,以物付之,而小婢識非自珍,曰:“此劉氏子也。”鸞英詈曰:“狗奴何以詐吾財!速還則已,否則告官。”江、海恐事泄,遂殺鸞英及婢而去。自珍夜半醉醒,悔失約,黑夜直入圃中,踐血屍而躓。臭之腥氣,懼而歸。衣履沾血。達曙,柳氏覺女被殺,而不知主名。官爲遍詢,鄰媼遂首女約。自珍至,血衣尚在,不容置辨,論死。會御使許公出巡至郡,夢一無首女子泣曰:“妾鸞英,身爲賊劉江、劉海所殺,反坐吾夫。幸公哀憐此獄,死且不朽!”明旦,召問自珍,具述江、海留飲事。許捕二凶訊之,具服,誅於市而釋自珍,爲女建坊以表之。《釵釧》傳奇所由作也。此見《湖海搜奇》。乃《釵釧記》以閻爲皇甫,以劉爲韓,以許御史爲李若水,轉令本事姓氏不彰,每爲之憾。
閩中洛陽橋圮,發石,有刻文雲:“石頭若開,蔡公再來。”鄞人蔡錫者,永樂癸丑鄉試中式, 仁廟時以學行授兵科給事中,升泉州知府。錫至,欲修橋。橋跨海,工難施。錫無可爲計,欲以文檄海神。一醉卒趨而前曰:“我能齎檄往。”復乞酒飲,大醉,自投於海,若有神擎捧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錫意必八月二十一日酉時也,遂於是日舉工。潮旬餘不至,工遂成。載錫本傳。此實事也,人不知,而以事附蔡端明,且以爲傳奇中戲妄之語,非也。
《冬夜箋記》雲:“王曾少孤,鞠於叔氏;無子,以弟之子澤爲後。而《百順記》傳奇則載其具慶生子事。”王阮亭奉命祭江瀆,方伯熊公設宴餞之,弋陽腔演《擺花張四姐》。問所本,阮亭默然。公語人曰:“誰謂王阮亭博雅 今日爲我難倒!”
稗畦居士洪昉思升,仁和人,工詞曲,撰《長生殿》雜劇,薈萃唐人諸說部中事及李、杜、元、白、溫、李數家詩句,又刺取古今劇部中緐麗色段以潤色之,遂爲近代曲家第一。在京師填詞初畢,選名優譜之,大集賓客。是日國忌,爲臺垣所論。與會凡數人,皆落職。趙秋谷時官贊善,亦罷去。秋谷年二十三,典試山西,回時,騾車中惟攜《元人百種曲》一部,日夕吟諷。至都門,值《長生殿》初成,因爲點定數折。昉思跌宕孤逸,無俗情。年五十餘,墮水死。毛西河《長生殿院本序》雲:“洪君昉思,好爲詞。以四門弟子遨遊京師,初爲西蜀吟,既而爲大晟樂府,又既而爲金、元間人曲子。自散套、雜劇以至院本,每用作長安往來歌詠酬贈之具。嘗以不得事父母,作《天涯淚》劇以寓其思親之旨。應莊親王世子之請,取唐人《長恨歌》事,作《長生殿》院本,一時勾欄多演之。越一 年,有言日下新聞者,謂:‘長安邸第,每以演《長生殿》曲,爲見者所惡。會國恤止樂,其在京朝官大紅小紅已浹日,而纖練未除,言官謂:“遏密讀曲,大不敬。”賴聖明寬之,第褫其四門之員,而不予以罪。然而京朝諸官,則從此有罷去者。’”
通州張孝廉異資擢士,康熙初爲崖州知州,有感於寇萊公事,作《崖州路》傳奇,詞甚奇崛,賓白整齊。又作《麒麟夢》、《鴛鴦榜》、《黃金盆》三種。
元人吳昌齡《西遊》詞,與俗所傳《西遊記》小說小異。曹楝亭曰:“吾作曲多效昌齡,比於臨川之學董解元也。”
《池北偶談》雲:“袁崇冕,字西野,工金、元詞曲,所著《春遊》、《秋懷》諸曲,足參康、王之座。同時有高應玘者,亦工詞曲,其《北門鎖鑰》雜劇,論者以爲詞人之雄。又有張國壽者,善金、元詞曲,所著有《脫穎》、《茅廬》、《章臺柳》、《韋蘇州》、《申包胥》等劇,在袁西野、李中麓伯仲間。皆章邱人。又有張自慎者,字敬叔,商河人,着金、元樂府三十餘種。太原萬修伯曰:‘北曲一派,海內索解人眼中不得,獨見張就山耳。’就山,自慎別號也。”
《香祖筆記》雲:“吾宗鶴尹兄抃,工於詞曲。作《籌邊樓》傳奇,一襃一貶,字挾風霜。至於維州一案,描摹情狀,可泣鬼神。傳奇小技,足以正史家論斷之謬誣也。鶴尹大父緱山先生,作《鬱輪袍》及《裴湛和合》二曲,詞曲家稱爲本色當行。”
周冰持,雲間才士,狂誕不羈,善填詞,時最稱其《珊瑚玦》。開場《西江月》雲:“秀才之苦苦無加,黃櫱、黃連之下,作者偶然寄託,看官切莫疑嗟。周郎亦是秀才家,肯減了自家聲價 ”《茶餘客話》雲:“華亭周綸字膺垂,才士不偶。有子名稚廉,字冰持,少年以《錢塘觀潮賦》知名。除夕署門雲:‘論家世如閣帖、官窯,可雲舊矣;問文章似談箋、顧繡,換得錢無 ’二物皆松江產。稚廉好食生蝸牛。”
《曠園雜誌》雲:“錢塘沈孚中有《宰戍記》傳奇,直逼元人,爲明曲第一。”陸次雲作《沈孚中傳》雲:“沈嵊,字孚中,居武陵北墅。填詞奪元入席,所存者獨《息宰河》、《綰春園》傳奇,尤爲詞場稱豔。”
《柳南隨筆》雲:“予所居徐市,徐大司空聚族處也。前明之季,其族有二人並擅高貲:一最豪奢;一最恡嗇者,則爲諸生啓新,其族人陽初爲作《一文錢》傳奇以誚之,所謂盧至〔一九〕員外者,指啓新也。”又云:“徐復祚,字陽初,大司空栻之孫,工詞曲,若《紅梨》、《投棱》、《祝髮》、《宵光劍》、《一文錢》、《梧桐雨》,至今流傳於世。”按《祝髮》見張伯起《陽春六集》,非陽初作。《南音三籟》雲:“《紅梨》,逸其名。”
《酒邊瓚語》雲:“顧大典,字道行,吳江人,着《清音閣傳奇》四種:《青衫》、《葛衣》、《義乳》、《風教編》,而《葛衣》最傳。”
《知新錄》雲:“覆水事,乃姜太公少婿馬氏,已離矣,見太公封齊,妻拜求合,公取覆水云云,故 《戰國策》姚賈對秦王曰:‘太公望,齊之逐夫。’今以覆水爲買臣事,非也。”
吾邑鄭超宗《鴛鴦棒》題詞雲:“香令先生遺書,以《夢花酣》、《鴛鴦棒》二劇屬予序。一爲至情者,一爲不及情者。嗟乎,人情百端俱假,閨房之愛獨真;至此愛復移,無復有性情者矣!覽薛季衡、錢媚珠事,使人恨男子不如婦人、達官不如乞兒、文人不如武弁,其重有感也夫 ”又《夢花酣》題詞雲:“《夢花酣》與《牡丹亭》情景略同,而詭異過之。如蕭斗南者,從無名、無象中結就幻緣,安如是,危如是,生如是,死如是,受欺、受謗如是,能使無端而生者死、死者生,又無端而彼代此死、此代彼生。《榆柳》一詩,千吟百諷。蛋和尚提放傀儡,碧桃花喬作轉輸,所謂‘思之思之,鬼神通之’,未有如斯之如意者也。嗚呼!湯比部之傳《牡丹亭》,範駕部之傳《夢花酣》,皆以不合時宜,而所謂‘寓言十九’者,非耶 ”
《滿牀笏》,一名《十醋記》,合肥龔司寇門客作。中人龔節度十折,於本文無關,蓋爲橫波出色煊染也。
明祁參政承 ,集元、明傳奇八百餘部;益以本朝,則益多矣。其中三家所撰最多。朱良卿三十三本:《大極奏》、《四奇觀》、《五代榮》、《雙和合》、《九蓮燈》、《蓮花筏》、《快活三》、《玉數珠》、《青風寨》、《飛龍鳳》、《虎囊彈》、《建皇圖》、《黨人碑》、《龍燈賺》、《萬壽冠》、《照膽鏡》、《瑞霓羅》、《元宵鬧》、《御雪豹》、《石麟鏡》、《吉慶圖》、《漁家樂》、《乾坤嘯》、《寶曇月》、《纓絡會》、《牡丹圖》、《奪秋魁》、《血影石》、《一捧花》,餘四本未詳。李元玉一笠庵二十九本:《一捧雪》、《人獸關》、《永團圓》、《佔花魁》、《五高風》、《雙龍鳳》、《昊天塔》、《兩鬚眉》、 《三生果》、《牛頭山》、《武當山》、《麒麟閣》、《虎邱由》、《長生像》、《千里舟》、《眉山秀》、《連城璧》、《千忠會》、《掛玉帶》、《意中緣》、《鳳雲翹》、《洛陽橋》、《太平錢》、》《萬里圓》、《風雲會》、《羅天醮》、《麒麟種》、《萬民安》、《禪真會》。元玉系申相國家人,爲孫公子所抑,不得應科試,因着傳奇以抒其憤,而一、人、永、佔尤盛傳於時。其《一捧雪》極爲奴婢吐氣,而開首即雲:“裘馬豪華,恥爭呼貴家子。”意固有在也。沈寧庵屬玉堂二十本:《紅渠》、《埋劍》、《十孝》、《分錢》、《雙魚》、《合衫》、《義俠》、《鴛衾》、《桃符》、《分柑》、《四異》、《鑿井》、《珠串》、《奇節》、《結髮》、《墜釵》、《博笑》、《翠屏山》、《望湖亭》、《耆英會》。寧庵字伯英,號詞隱生,吳江人。
《說楛》雲:“邵宏治,荊溪人,作《香囊》傳奇,至‘落日下平川’,不能續。其弟應聲曰:‘何不雲“歸人爭渡喧”乎?’時邵方與弟爭田,因大喜,割畀之,今名‘渡喧田’。”
《說楛》又云:“《玉簫》傳奇有云:‘眼波眉黛不分明’,今教坊多作‘眼皮眉黛’。何元朗嘗正之矣,而不知所謂。按南唐張泌《江城子》雲:‘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眉黛輕。’始知元人雜劇,無一字無來處也。”
《南音三籟》雲:“《玉環記》‘隔紗牕日高花弄影’,改元劇喬夢符筆也。喬《煞尾》末句雲:‘比及你見我那負心薄倖,多管我一靈先到雒陽城。’此等語不但慘慼,抑且以之作收,力有萬鈞。令以混入《貓兒墜》中,急腔唱過,大減分數矣。”
《浣水續談》雲:“今傳奇有《三元記》,載馮當世父商還妾,歸生當世。將誕,閭里皆夢鼓吹迎狀元。然 考之《方輿勝覽》:‘馬涓,南部人,父從政歸妾,感上帝,得子。’而當世父名式,爲左侍禁以終,非商也。然則因馬氏事而誤以爲馮也 事載《鶴林玉露》。似爲失實。”按《鶴林玉露》雲:“馮京,字當世,鄂州咸寧人。其父,商也,壯年無子。將如京師,其妻授以白金。京師買一妾,立券償錢矣,問妾所自來,泣涕言:‘父有官,因綱欠折,鬻以爲賠償之計。’遂不忍犯,遣還其父,不索其錢。及歸,妻問買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無子!’果生京。”
《金陵瑣事》雲:“段炳,字虎臣,秀才,和元人馬東籬‘百歲光陰’一套,足以壓倒東籬。”又云:“張田維,字治卿,號五山秀才,有溪上閒情藏於家,友人刊其《雙烈記》、《章臺柳》兩種。”
《箬陂繼世紀聞》雲:“劉瑾奸險,素疾文臣,與同類屢在上前言:‘弘治年間,朝權俱爲內閣文臣所掌,朝廷虛名而已。’每行諸戲劇。”《臺閣名言》雲:“嘉靖甲辰,給事中呂時中劾順天鄉試主考浦應麒通賄,至形諸戲劇。”
《譚輅》雲:“《姜詩》傳奇,相傳是學究陳罷齊所作,雖粗淺,然填詞亦親切有味,且甚能感動人,似有裨於風化,不可以其膚淺而棄之。”
錢塘女史梁夷素,字孟昭,工詩畫,嘗作《相思硯》傳奇行世。錢御史石城《芙蓉峽》傳奇,亦其夫人林亞清作。婦人填曲,前代未有。林名以寧,有集,詩極工。
湯來賀雲:“先年樂府如《五福》、《百順》、《四德》、《十義》,《躍鯉》、《臥冰》之類,皆取古人之善行譜爲傳奇, 播諸聲容,使兒童婦女見而樂之,皆有所向慕而思爲善事,則是飲食歌舞,俱有益於風化,古人之用心如此,何其厚也!自元人王實甫、關漢卿作俑爲《西廂》,其字句音節,足以動人,而後世淫詞紛紛繼作。然聞萬曆中年,家庭之間猶相戒演此;近日若《紅梅》、《桃花》、《玉簪》、《綠袍》等記,不啻百種,皆杜撰詭名,絕無古事可考,且意俱相同,毫無可喜,徒創此以導邪,予不識其何心也。”說見《內省齋文集》。
顧景星《虎媒》劇序雲:“封邵宣城太守不仁則化虎,左飛龍編工曹不職則化虎,鄭襲爲門下騶無狀則化虎,遊章、範端爲裏役等人受錢則化虎,譙平不孝則化虎,牛哀不弟則化虎,藺庭妹、袁州僧好竊盜則化虎,李積私孀殺命則化虎,人之不忠孝、詐僞無厭者,往往形未化而心巳獸矣。至於本虎也,反若知仁義,邑有賢吏,則渡江出境;有高士,則負簏受騎,銜鹿供食;襄陽秦孝子病,則往乳之。今黔峽間虎媒神祠者,相傳幹元初張鎬尚書女事也。又天寶末漳浦勤自勵妻杜氏,大曆中鄭元方妻盧氏,毫州人,聘舅氏女,皆父母奪志,磨笄待死,向非虎馱,必至玉碎。而鎬女不過遠謫愆期,何勞於菟 惟是時,豬龍作禍,士女仳離,墮虎狼之口,不可枚舉,而神靈變化,使人知虎狼中猶有仁義者,此造化之用心,而吾友卜子傳奇所由作也。”按《虎薈》載張鎬事雲:“唐幹元初,吏部尚書張鎬貶辰州司戶。先是鎬在京,以次女德容與僕射裴冕第三子前藍田尉越客結婚,巳克迎日,而鎬左遷,遂改期來歲之春季。其年,越客速裝南邁。拒辰百里,鎬喜越客 遵約而至,因命家族宴於花園,德容亦隨姑妹姊遊焉。山郡蕭條,竹樹荒密,忽有猛虎出自竹間,遂擒德容跳人翳薈。衆驚駭,奔告張。夜色巳昏,計力俱盡。舉家號哭,莫知所爲。及曉,大發人徒,求骸骨山野。是夕之夜,越客行舟去郡三十二里,尚未知妻爲虎暴,召僕伕十數輩,登岸徐行,其船亦隨焉。不二三里,遇水次板屋,屋內有榻,因憇焉。俄間有物來自林木之間。微月之下,見猛虎負一物至,衆皆惶撓,共闞喝之。其虎徐行,俯於板屋側,留下所負物。共窺,是人,尚有餘喘。舁之登船,列燭熟視,乃十六七美女也。越客深異之,遣羣婢看診,雖髻發披散、衣服破裂,而身膚無少損。以湯飲灌之,即微微入口。久之,神爽安集,俄復開目。與之言語,莫有應。夜久,即有自郡至者,皆雲:張尚書次女昨夜春園爲暴虎所食,至今求其殘骸未獲。聞者遽以之告于越客,即遣羣婢具詢,然而德容因啼號不止。越客即具以其事告於鎬。鎬凌晨躍馬而至,既悲且喜。則與同歸,而婚媾果克其期。自是黔峽往往建立虎媒之祠焉。”又《白茅堂集》有《虎媒歌贈張子》一首雲:“張郎感激何爲乎 燈前夜語長欷歔,新翻樂府調吳歈。”
《明詩綜》雲:“梅鼎祚,宣城人。周見洽聞,兼精傳奇。所填《韓君平玉合記》,爲詞家所賞,有云:‘風中絮,陌上塵,嘆韶光何曾戀人 ’人盛稱之。”又云:“王翊介人,嘉興布衣,能詩。沈山子云:‘介人所居,止破屋一間。種牽牛花小庭中,曉露末晞,對花吟詠,日課數詩。旁精詞曲,有《紅情言》、《榴巾怨》、《詞苑春秋》、《博浪沙》諸傳奇。’”
《明詩綜》又云:“黃孔昭,字含美,吳縣人。舉崇禎癸酉鄉試,選授大姚知縣。仳離天末,久不得還,其子向堅字端木,有懷二人,眼枯足繭,蹈白刃尋之,卒御以歸吳中。好事者編《萬里圓》傳奇演之。”按黃端木有《尋親紀程》、《滇還紀程》,今刻《知不足齋叢書》中。崑山歸元恭節錄其紀行,爲《黃孝子傳》。餘苦其尚緐冗,更節之於左:“順治八年辛卯十二月朔,擔一囊、一蓋、一草屢,從吳江入浙,歷嚴、衢,入江西。至湖廣武岡州,觸冰雪風雨,陷泥淖,涉深溪峻嶺。手常擎蓋,酸楚不能舉;足重繭,痛不可忍,或血瘀赤腫,則刺血出之,復行。往往僵臥道旁。壬辰二月,由楚入黔。黔自丁亥以後,境內殘破。其地苗、獠雜處,耕者皆持矛負弩矢自衛。荒茅漲沙之中,每得虎跡。次平溪,有關帥府在焉,以孝子短髮吳音,疑爲奸細,執之。涕泣以情告,得免。以後凡遇官吏,無不盤詰。江南風俗變革六七載,忽睹此,如異國焉。自平溪,一路險如鬼窟。土人云:‘往時苗常出爲行旅害;今十里立一塘,而塘兵又多爲虎所食。’孝子惴惴至貴陽,遇徽州人程姓者,得知父無恙,已掛冠五年矣。程姓導孝子至王府,給令票,復前。途中兵馬紛擁驗票,或擊破其蓋,自是不能蔽雨。登關索嶺,至半,喘甚,力盡而僕。有老僧飲以茶。久之,強起,踰嶺而西。既下,則人馬旌旗徧野。一騎執之入營,驗票,爲設食。問之,曰:‘安西前營也。’行數里,復遇後營,如前。遂入雲南之平夷衛,遇故陽宗知縣浙東錢士驌,於是知父在白鹽井。五月望日,至白鹽井,拜見父母。時所攜弟之子從外負薪歸,兄弟相拜泣。昔日童僕,無復存 矣。久之,孝子啓父母,作還家計。父曰:‘乙酉秋,滇中猶鄉試,我分房得士八人,當累之爲行資。’孝子持父書詣諸門生家。歷楚雄,遇地震,幾不免。奔走四月,遇者三人,皆贐贈,而未足。詣府遞告歸文書。具籃輿。二親乘。己與弟步從。至黑鹽井。詣門生家。得資斧。時南北戰爭不息。坐旅中度歲。詣將軍府,得給票。出歸化關。黔中雨雪四十日。雪深至馬腹,樹介如刀劍。已而雪消流潦,瘴霧蔽天。及平壩,有騎兵擄婦女數百千從廣西來。又敗兵數千,擁一象,踉蹌散走,無復部伍,從四川來。蓋是時安西戰勝於桂林,撫南敗於保寧,皆道黔中也。孝子慮貴陽有阻,乃迂道從龍場驛而北,渡烏江,入四川,及清浪,入湖廣界。所在潰兵暴掠,從間道行,及新化,方脫險。爲父改易服色,舍陸從水而歸,爲六月十八日。自始出門至是,越三年,計五百三十餘日,歷京、省七府,三十有三州、縣,計行二萬五千裏有奇。”
屠長卿作《彩毫記》,以李太白自命,沈景倩譏之。
如皋黃振字瘦石,自號柴灣村農,以“張幼謙囹圄報捷”事演爲《石榴記》。
王龍光跋《雙報應》傳奇雲:“吾友抱犢山農(抱犢山農,無鍚嵆留山也,名永仁,從範忠貞公死於難。詳見餘《道聽錄》中)著作甚富,尤留心經濟。與餘同罹於難,懨懨犴狴之中,豪氣未除,文采散於筆墨。嘗作《續離騷》四折,以破千古未破之牢騷。同難林翁,因備述建寧城隍揭公、建寧郡守孫公,判斷貧生錢可貴、姦淫王文用二案:‘陰陽互理,靈爽顯赫,此殆得之目覩,不可不亟爲表章之。’山農曰: ‘此固餘之素志也。吾聞揭公節義昭著,英英千古。亡友袁參嵐受其國士之遇,曾託吾表着其事,而碌碌未能;今藉此以畢其素志,可乎 ’乃援筆而敷陳其大槩,曰《雙報應》。”今按劇中:孫名裔昌,字鹿園,山東沾化人;揭即揭公重熙。錢生以逋欠官銀,賣妻,得銀三十兩,失於縣堂,爲皁隸陳黑所拾。生禱於城隍,復訴於府。孫正持茗,有麈落椀中,茗爲之黑。檢縣中值日花名簿,得陳黑名,訊之,供拾銀狀。生妻賣張貢生家,張知爲錢生妻,不敢與宿,願還婦而不索其金。王文用者,以所私婦謀鴆其夫者也。城隍神示夢於孫,而冤賴以理。孫公真不愧爲民牧者矣。跋中言得之目覩,蓋非幻設。爲撮其大略,以俟考。
鈕玉樵記吳六奇將軍事雲:“海寧查孝廉培繼,字伊璜,家居,歲暮命酒獨酌。一丐者避雪廡下,強直而立,孝廉異之,呼入坐而問曰:‘我聞街市間有手不曳杖,口若銜枚,敝衣枵腹而無寒餓之色,人皆稱爲“鐵丐”者,是汝耶 ’曰:‘是也。’‘能飲乎?’曰‘能。’傾甌與飲,立盡。又盡三十餘甌,無醉容。查醉,丐出仍宿廡下。孝廉酒醒,謂家人曰:‘鐵丐衣藍縷,何以禦寒 亟以我絮袍與之。’丐披袍去,亦不求見致謝。明年,孝廉寄寓杭之長明寺,遇前丐於放鶴亭側,露肘跣足,昂首獨行。詢以舊袍,曰:‘已質付酒家矣。’孝廉奇其言。問:‘曾讀書識字否 ’曰:‘不讀書識字,不至爲丐也。’孝廉悚然心動,薰沐而衣履之。諗其姓氏里居,丐曰:‘僕系出延陵,心儀曲逆,家居粵海,名曰六奇。祗以早失父兄,性好博進,遂到落拓江湖, 流轉至此。因念叩門乞食,昔賢不免,僕何人斯,敢以爲污!不謂獲遘明公,賞於風塵之外。僕雖非淮陰少年,然一飯之惠,其敢忘乎 ’孝廉亟起而捉其臂曰:‘吳生海內奇傑。以酒友目吳生,失吳生矣。’盤桓累月,贈以資,遣歸粵東。六奇世居潮州,爲吳觀察道夫之後。略涉詩書。寄身郵卒,於關河形勝,無不諳熟。維時天下初定,王師由浙入廣,六奇請見主帥,備陳:‘粵中形勢,傳檄可定。奇有義結兄弟三十人,擁衆據土。請假遊札三十道,先往馳諭。近降遠應,不踰月而破竹之形成矣。’如其言行之,粵地悉平。由是徵閩、討蜀,屢立奇功,數年之間位至通省水陸提督。康熙初,開府循州,即遣牙將持三千金存孝廉家,奉書幣致孝廉來粵。供帳舟輿,俱極腆備。將度梅嶺,吳公子巳迎候道左,執禮甚恭。樓船簫鼓,由胥江順流而南。凡轄下文武僚屬,無不願見查先生。去州城二十里,吳躬自出迎。至府,則蒲伏泥首,自稱:‘昔年賤丐,非遇先生,何有今日!’居一載。軍事傍午,凡得查先生一言,無不立應。義取之貲,幾至鉅萬。先是苕中富人莊廷 購得朱相國《史概》,博求三吳名士增益修飾,刊行於世。前列參閱姓氏十餘人,以孝廉夙負重名,亦借列焉。未幾,私史禍發,凡有事於是書者,俱置極典。吳力爲孝廉奏辨,得免。孝廉嗣後益放情詩酒。盡出橐中金,買美鬟十二,教之歌舞。夫人亦妙解音律,親爲家伎拍板,正其曲誤。以此查氏女樂,遂爲浙中名部。孝廉之在幕府也,園林極勝。中有英石峯一座,高可二丈許,嵌空玲瓏,若出鬼制,孝廉極所心賞,題曰‘縐雲’。閱旬往視,忽失 此石,則已命載鉅艦送至孝廉家矣。”鉛山蔣清容太史本此作《雪中人》傳奇。江都張山來雲:“聞將軍乞食時,好以荻莖於地上判某日及草‘封’字。”《雪中人》第二齣,吳雲:“幾日不會演習判字,待我在雪地上試寫一回。”本此。蔣太史又有《桂林霜》、《空谷香》、《香祖樓》、《四弦秋》、《一片石》、《第二碑》、《冬青樹》、《臨川夢》諸劇。
《菽園雜記》雲:“高公谷無子,置一妾。夫人素悍,每間之,不得近。一日陳學士循過焉,留酌。聚話及此,夫人於屏後聞之,即出詬罵。陳公掀案作怒而起,以一棒撲夫人,至不能興,且數之曰:‘汝無子,法當棄汝。今置妾,汝復間之,是欲絕夫後也。汝不改,吾當奏聞,置汝於法。’自是妬少衰。生中書舍人峘,乃陳公一怒之力也。”馮猶龍本此作《萬事足》傳奇。餘嘗謂:《萬事足》之陳循即《瑞筠圖》之陳循,一人而生、淨各判,閱者參觀之,可以自警。然《萬事足》之末,系以周約文一札雲:“友生周禮拜上德遵賢契閣下:古云‘器滿則欹,月盈則虧’。閣下位登首輔,恩寵已極,值此太平無事之時,久踞高巍,即使無忝其職,亦乖知足知止之義。老夫年踰八旬,足力未衰,尚冀閣下急流勇退,同尋山中之盟。伏爲熟思。”陳唱雲:“知幾久讀疏生傳,但君恩未報暫流連。”按《清波雜誌》載蔡京雲:“京衰老宜去,而不忍遽乞身者,以上恩未報也。”此曲本之。蓋隱隱以蔡京比陳循矣。陳苟明知足之義,何至以粉面登場如《瑞筠圖》之遺臭耶
夏惺齋取忠、孝、節、義事爲六種曲:《無瑕璧》寫鐵氏二女事,《杏花村》寫王世名報父仇事,見《明史》; 《瑞筠圖》寫章綸母守節及綸直諫事;《南陽樂》言武侯相北地王諶,滅魏、吳,復興漢祚,蓋寓言也;《花萼吟》寫鄭虎臣殺賈似道,亦本《宋史》;《廣寒梯》則言科場事,謂:一生行善,一生行不善。善者夢中五名,語不善者,不善者訴於監臨。發榜時,監臨以所訴,令抽去五名,而別以一卷補之。抽者正不善生,補者則行善生也。此事亦有所本。然章綸母金節婦“誰雲妾無夫”一詩,或謂爲高季迪作。鐵司馬二女人教坊,其長女詩鐵氏二女詩,見王鏊《震澤紀聞》。乃吳人範昌期《題老伎卷》作(見張士瀹《國朝文纂》)。同時杜瓊用嘉亦有次韻詩。
《新齊諧》有《醫妬》一則,雲:“軒轅孝廉,常州人,年三十無子。妻張氏,奇妬。其座主馬學士贈以一姬,張怒。會學士喪偶,張訪某村女世以悍聞,賄媒嫗說馬娶爲夫人。馬知其意,欣然往娶。合巹畢,羣姬拜見夫人。問:‘何人 ’曰:‘妾也。’叱曰:‘安有堂堂學士而置妾者乎 ’即棒羣姬。馬命羣姬奪而毆之。夫人力不勝,罵且哭,羣姬各擊鐃鼓亂之。夫人不得巳,揚言將自盡,則侍者以一刀一繩進,羣姬各敲木魚念《往生呪》嘈嘈然。夫人故女豪,自分虛疑、恫暍計巳盡,乃轉作喜,正色曰:‘君真丈夫,我服矣。請改事君,君亦宜待我以禮。’學士命羣姬謝罪叩頭。
以家事托夫人主之,一月之間,家政肅雍,內外無間言。居無何,學士手百金贈軒轅生曰:‘明春將會試,宜早入都。’生然之。甫登舟,馬遣人迎至家,扃後園中,而陰遣媒說張氏乘軒轅生外出,賣其妾。張曰:‘此吾心也,須賣之遠方。’有陝西布客,負三百金以姬去。姬大呼投水中, 學士早備小舟迎至園,與軒轅生同室矣。張聞姬投河,方驚疑,而西客已罵於門,索原銀三百去。一日,有白髮藍縷男婦兩老人哭來,稱爲女之父母,與張索女命,鄰佑勸解去。一日,武進縣捕役持牌來,言姬之父母告於縣,張愈恐。忽有白帽踉蹌奔呼至者,曰:‘軒轅生死於路矣。我騾夫也,來報。’張氏大慟,成服治喪。且招訟師,謀緩其獄。訟事小停,而家已蕩然,日食不周矣。前媒媼又來,勸其改嫁;引一美少年,盛飾與觀。張大喜,即嫁少年。方合巹,房內一醜婦持大杖出,罵曰:‘我正妻也。何處賤婢,敢來爲妾 ’痛毆之。張悔被媒紿,飲泣不能聲。諾賓朋勸醜婦去,秉花燭引張氏入臥室。甫揭簾,見軒轅生坐牀上,大駭,以爲鬼,絕於地。軒轅生笑語以故,張大悟,慚且恨。於是修德改行,卒與某村女同爲賢妻。”按此即《伏虎韜》傳奇也。文人詭筆,非實有其事。簡齋得諸傳聞,未悉其所本耳。《槐西雜誌》所載囊家誘少年賭,勒書鬻宇之券,其父償金焚券,發篋得紙鋌金事。此亦李笠翁《無聲戲》中一則,非實事也。
今戲劇演《時遷偷雞》,科諢有“皮包骨頭人”之語。按:宋張元嘗與客飲驛中,一客邂逅至,顧元曰:“彼何人斯 ”元厲聲曰:“皮裹骨頭肉人斯!”應聲以鐵鞭鞭之而死。(見王定國《聞見》近錄。)
萬樹,字紅友,爲粲花主人之甥。其所作傳奇,詳山陰吳秉鈞所作《風流棒序》,雲: “餘從紅友山翁遊,由閩而粵。耳其緒論,與家小阮雪舫共以學填詞,請探其篋,得觀所譜諸劇:幽秀若《空青 石》,俊爽若《錦塵帆》,奇橫若《念八翻》,新穎若《十串珠》,剪裁點綴若《黃金甕》、《金神鳳》。最後讀《資齊鑑》,以卷帙大重,急難開演,已請山翁節而傳之。其它小劇,若《珊瑚球》、《舞霓裳》、《藐姑仙》、《青錢賺》、《焚書鬧》、《罵東風》、《三茅宴》、《玉山庵》,俱令家優試之氍毹上。餘因操觚爲電目書一種,雪紡亦作《赤豆軍》、《美人丹》。惟時藥庵呂君,亦有《回頭寶》、《狀元符》、《雙猿幻》、《寶鏡緣》。藥庵令叔守齊,亦攜《金馬門》曲出示。丙寅春,客有言某閨詞之僞者,餘謂此可入劇,索山翁填之。不半月,而《風流棒》曲成。茶郎之顛,林風之韻,菊人之摯,及連、霍之周圓,童、賴之醜報,刻畫畢肖,可稱觀止矣。”
劇中演趙太祖,每持棒,或侍臣持棒從之。按《鐵圍山叢談》雲:“太上以政和六七年間,始講漢武帝期門故事。初出,侍左右官者,必攜從二物以備不虞,其一玉拳,一則鐵棒也。鐵棒者,藝祖仄微時以至受命後所持鐵桿也。棒純鐵耳,生平持握既久,而爪痕宛然。”
相傳:有訟棍戴興邦者,年六十,止一子。適有諸少年殺姦婦死而姦夫逸去。謀於戴,戴曰:“何不靜守村口,候孤身男子過,執而殺之,以奸報。”諸惡少大喜,挽入室,酬以酒肉。已而果有孤身者過,衆殺之,則正戴之子也。惺齋《杏花村》傳奇中訟棍單興邦,即戴興邦。“單”音“丹”,與“戴”正爲轉音耳。按:元人曲中,如良吏必包拯,公人用董超、薛霸,惡人用柳隆卿、鬍子轉,伎女用王蠟梅,兒女用賽娘、僧住,蓋必實有其人。《杏花村》用單興邦,尚其遺意也。
劇之有所原本,名手所不禁也。王實甫之本董解元,尚矣。他如本《竇娥冤》而作《金鎖》,本《翠鸞女》而作《桃符》,本《曲江池》而作《繡襦》,本《合汗衫》而作《破羅衫》,本《張生煮海》、《柳毅傳書》而作《蜃中樓》,本《劉晨阮肇》而作《長生樂》;他如本元人而故變化出之者,則如《黃粱夢》之呂岩化爲盧生,《麗春堂》之四丞相化爲尉遲敬德。或有用其一節者,若龐居士之羅和,《長生殿》之唐明皇,雖不能青勝於藍,然亦各有所見。惟《夢釵緣》一劇,直襲《西廂》、《西樓》而合之,已爲傖父可笑。又有《玉劍緣》者,亦有《彈詞》一出。夫洪昉思襲元人《貨郎旦》之《九轉貨郎兒》,其末雲“名喚春郎身姓李”。洪雲“名喚龜年身姓李”。至《玉劍緣》又云“名喚珠娘身姓李”,生吞活剝,可稱笑柄。近則有爲《富貴神仙》者,竟至襲《玉劍緣》,與《夢釵緣》之襲《西廂》、《西樓》同,若此,又何必爲之 聊舉一二於此,爲之戒。
泰州張良御太史作《陸吳州墓碑》雲:“公以餘力作爲詞曲。《一帆》、《雙鳶》,流傳名部,皆取辦於杯茗立談之間。”
卓珂月作孟子塞《殘唐再創》雜劇小引雲:“作近體難於古詩,作詩餘難於近體,作南曲難於詩餘,作北曲難於南曲。總之,音調、法律之間,愈嚴則愈苦耳。北如馬、白、關、鄭,南如《荊》、《劉》、《拜》、《殺》,無論矣。入我明來,填詞者比比,大才大情之人,則大愆大謬之所集也,湯若士、徐文長兩君子其不免乎 減一分才情,則減一分愆謬,張伯起、梁伯龍、梅禹金,斯誠第二流之佳者。乃若彈駁愆謬,不遺錙銖,而無才無情,諸醜畢見,如臧顧渚者,可勝笑哉!必也具十分才情, 無一分愆謬,可與馬、白、關、鄭、《荊》、《劉》、《拜》、《殺》頡之頏之者,而後可以言曲,夫豈不大難乎 求之近日,則袁鳧公之《珍珠衫》、《西樓夢》、《竇娥冤》、《鷫鸘裘》,陳廣埜之《麒麟罽》、《靈寶刀》、《鸚鵡洲》、《櫻桃夢》,斯爲南曲之最;沈君庸之《霸亭秋》、《鞭歌伎》、《簪花髻》,孟子塞之《花前笑》、《桃源訪》、《眼兒媚》,斯爲北曲之最。餘平時定論蓋如此。今冬遘鳧公、子塞於西湖,則鳧公復示我《玉符》南劇,子塞復示我《殘唐再創》北劇,要皆感憤時事而立言者。鳧公之作,直陳崔、魏事,而子塞則假借黃巢、田令孜一案,刺譏當世。夫北曲之道,聲止於三,出止於四,音必分陰、陽,喉必用旦、末,他如楔子、務頭、襯字、打科、鄉談、俚諢之類,其難百倍於南,而子塞研討數年,其謹嚴又百倍於昔。至若釀禍之權璫,倡亂之書生,兩俱磔裂於片楮之中,使人讀之,忽焉 噓,忽焉號呶,忽焉纏綿而悱惻,則又極其才情之所之矣。於我所陳諸公十餘本之內,豈不又居第一哉。子塞將還會稽,別我於桃花巷中,酒杯在手,輿夫在旁,匆匆書此。”
卓珂月又有《百寶箱》傳奇引雲:“昔者《玉玦》之曲,風刺寓焉,刻畫青樓,殆無人色。嗣賴汧國一事,差爲解嘲,然後漸出墨池而登雪嶺。乃餘覽白行簡所述李娃始末,頗多微詞者,何歟 歸自竹林,憇於姨宅,目笑手揮,以他語對蟬蛻之局,娃與聞之矣。迨夫雪中抱頸,擁入西廂,懼禍及身,非得已也。必可以生青樓之色、唾白麪之郎者,其杜十娘乎 此事不知誰所覩記,而潘景升錄之於《亙史》,宋秋士採之於《情種》,今郭彥深復演之爲《百寶箱》傳奇,蓋皆傷之甚也。”
詹允龍雷岸有《瓊花夢》雜劇,河陽趙士麟爲之序,見《讀書堂文集》。又作《詹允詩序》雲:“雷岸未顯時,着有《瓊花夢》傳奇劇本。予早年讀之,訝曰:‘此言夢也,而非夢者能言之也。’既而雷岸以博學宏詞薦,由檢討而宮允。文章、詞賦,冠絕一時。”
尤西堂《鈞天樂》自記雲:“丁酉之秋,薄遊太末。主人謝客,阻兵未得歸。逆旅無聊,追尋往事,忽忽不樂。漫填詞爲傳奇,率日一出。出成,則以酒澆之,歌呼自若。閱月而竣,題曰《鈞天樂》。家有梨園,歸則授使演焉。明年科場弊發,有無名子編爲《萬金記》。制府以聞,詔命進覽,其人匿弗出。臬司某,大索江南諸伶雜治之。適山陰姜侍御還朝,過吳門,亟徵予劇。同人宴之申氏堂中。樂既作,觀者如堵牆,靡不咋舌駭嘆。而邏者亦雜其中,疑其事類,馳白臬司。臬司以爲奇貨,即檄捕優人,拷掠誣服。既得主名,將窮其獄,且徵賄焉。會有從中解之者,而予已入都,事得寢。己亥大計,臬司以貪墨亡命,寘極典,籍其家,聞者快之。”西堂又有《讀離騷》、《吊琵琶》、《桃花源》、《黑白衛》、《李白登科記》五種。《李白登科記》:白狀元,杜甫榜眼,孟浩然探花,立格最奇。
西堂題《北紅拂記》雲:“愚謂元人北曲,若以南詞關目參之,亦可兩人接唱,合場和歌,中間間以蘇白,插科打諢,無施不可,又爲梨園子弟別闢蠶叢。此意無人解者,今於荔軒先生遇之。唐人小說傳衛公、紅拂、虯髯客故事,吾吳張伯起新婚,伴房一月而成《紅拂記》,風流自許。浙中凌初成更爲北劇,筆墨排奡,頗欲睥睨前人;但一事分爲三記,有迭牀架屋之病。荔軒復取而合之, 大約撮其所長,決其所短,又添徐洪客採藥一折,得史家附傳之法。”
《玉鏡臺》演溫太真事,《投梭記》演謝幼輿事,《花筵賺》合太真、幼輿而演之。《投梭》筆墨雅潔,情詞妙爲勝。
偶於市間得一寫本種鱗書屋外集,兩劇:一、《蓬島瓊瑤》,爲餘本忠收服海寇事;一、《花目題名》,則品題花目,以郁李爲狀元、海桐爲榜眼,紅梅爲探花,木樨爲傳臚,杜鵑下第,而以丁香配郁李,卷首題田氏撰。
孫偀,字商聲。詩、古文簡潔有法度。性孤冷,不喜諧俗。每就研席,輒怒其館主,不合而去。所著《海棠緣》傳奇,痛詆傖父,蓋以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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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 說卷五
《戰國策》雲:“齊軍破淖齒,殺閔王於鼓裏,太子乃解衣免服,逃太史氏家,爲溉園。君王后,太史氏之女,知其貴人,善事之。田單復齊,遽迎太子於莒,立之以爲王,君王后以爲後。”《史記田敬仲世家》雲:“樂毅出臨淄,愍王出亡之衛,衛君闢宮舍之,稱臣而共具。愍王不遜,衛人侵之,愍王去,走鄒、魯,有驕色,鄒、魯君弗內,遂走莒。楚使淖齒將兵救齊,遂殺愍王,而與燕共分齊之侵地。愍王之遇殺,其子法章變名姓爲莒太史敫家庸。太史敫女奇法章狀貌,以爲非恆人,憐而嘗竊衣食之,而與私通焉。襄王既立,立太史氏女爲王后。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非吾種也,污吾世!’終身不覩君王后。君王后賢,不以不覩故失人子之禮。”張伯起全本此以作《灌園記》。馮猶龍刪改正之,序雲:“奇如《灌園》,何可無傳 而傳奇如世所傳之《灌園》,則吾謂其無可傳,且憂其終不傳也。法章以亡國之餘,父死人手,身爲人奴,此正孝子枕戈、志士臥薪之日,不務憤悱憂思,而汲汲焉一婦人之是獲,少有心肝必不乃爾。且五六年間,音耗隔絕,驟爾黃袍加身,而父仇未報也,父骨未收也,都不一置問,而惓惓焉訊所思得之太傅,又謂有心
肝乎 君王后千古女俠,一再見而遂失身,即史所稱陰與之私,談何容易!而王孫賈子母忠義,爲嗣君報終天之恨者,乃棄不錄。若是,則灌園而已,私偶而巳,灌園、私偶,何奇乎 而何傳乎 伯起先生雲:‘吾率吾兒試玉峯,舟中無聊,率爾弄筆,遂不暇致詳。’誠然歟 誠然歟 自餘加改竄,而忠、孝、志、節,種種具備,庶幾有關風化而奇可傳矣。”馮氏此言,可爲傳奇之式,故錄之。然太史敫可稱潔士,故《迎後登車》一折,寫君王后別母,而敫不與見,曲雲:“只得遙拜着鐵錚錚的家主,恕饒了癡騃騃的女娃。”以腳色不足,故太史敫以淨扮之耳。
《知新錄》雲:“元曲有呂布、貂蟬及奪戟爭鬬事。按:《呂布傳》言:‘布小失意,卓拔手戟擲布;布拳捷,避之。’又言:‘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布因朝會,手刃刺卓。’想侍婢當即貂蟬也。元曲所云必有所據。”
呂翁祠在邯鄲縣北二十里黃粱店。李長沙詩云:“舉世空中夢一場,功名無地不黃粱。馮君莫向癡人說,說與癡人夢轉長。”端溪王崇慶詩云:“曾聞世有盧生夢,只恐人傳夢末真。一笑乾坤終有歇,呂翁亦是夢中人。”乃元人馬致遠《黃粱夢》雜劇,爲鍾離度呂洞賓事,夢中呂作元帥,徵吳元濟,則憲宗時事矣。湯若士本之作《邯鄲夢》,則爲呂度盧生,而爲開元時事。按:呂洞賓,關右人,唐鹹通中舉進士不第,值巢賊爲梗,攜家隱終南山。《錦繡萬花谷》引此,言出見《雅言雜載》,則憲宗時巳非,開元時尤非。《真仙通監》有盧生事,恐未然耳。
鄭庭玉作《後庭花》雜劇,只是本色處不可及。沈寧庵演爲《桃符》,排場、賓白、用意,遜鄭遠矣。宮大用《范張雞黍》第一折,乃一篇經史道德大論,抵多少宋人語錄。曲中用“隨邪”二字,乃玉茗所本。
《西河詞話》雲:“宋孫明覆 白,李文定請以弟之女妻之,孫曰:‘相女不以嫁公侯,乃以嫁山谷衰老,古無有之。’其曰‘相女’者,相門之女,正以李復古曾爲相故也。《西廂》末劇有‘自古相女配夫’,世多不解,鳥知實本諸此。”又云:“《西廂》久爲人更竄。予求其原本正之,逐字覈實,其書頗行。其中尚有不能詳處,如第四折內有‘和尚們回施些幽期密約’句,予向所釋,但曰:‘施儈曰“佈施”,反乞僧施曰“回施”。’後友人有論及者,堅謂‘回’作‘曲’解,是‘委曲周旋’意,雜引‘回’、‘曲’二字作證。曾記《北史》:‘北齊李庶無須,人謂天閹,崔諶嘗戲庶曰:“敦弟種須法:取錐刺面爲竅,而插以馬尾,當效。”是時崔族多惡疾,庶因答曰:“請先以方回施貴族,藝眉有效,然後種須。”’然則‘回施’,‘反施’矣。蔡子伯曰:‘施,音賜。今俗稱”回賜“者,即“回施”之謂。’尤較直捷。”
喬夢符《兩世姻緣》曲中雲:“俺主人酒杯賺煞春風凹。”從唐人“酒凹罍心翻”出。
《程史》雲:“秦檜以紹興十五年四月丙子朔賜第望仙橋,丁丑賜銀絹萬匹、兩,錢千萬,彩千縑。有詔就第賜宴,假以教坊優伶,宰執咸興。中席,優長誦致語退,有參軍者前,襃檜功德。一伶
以荷葉交椅從之。詼語雜至。賓歡既洽,參軍方拱揖謝,將就倚,忽墜其幞頭,乃總髮爲髻,如行伍之巾,後有大巾環爲雙迭勝。伶指而問曰:‘此何環 ’曰:‘二勝環。’遽以樸擊其首曰:‘爾但坐太師交椅,取銀絹例物,此環掉腦後可也。’一座失色。檜怒,明日下伶於獄,有死者。”又云:“胡給事既新貢院,嗣歲庚子,適大比,乃侈其事,命供帳考校者悉倍前規:鵠袍人試,茗卒饋漿,公庖繼肉,坐案寬潔。執事恪敬,誾誾于于,以鬯於文,士論大愜。會初場賦題,出《孟子》‘舜聞善若決江河’,而以‘聞善而行沛然莫御’爲韻。士既就案矣,蜀俗敬長而尚先達,每在廣場,不廢請益焉。晡後,忽一老儒摘《禮部韻》示諸生,謂:‘沛字惟十四泰有之,一爲“顛沛”,一爲“沛邑”,注無“沛決”之義;惟它有“霈”字,乃從“雨”,爲可疑。’衆曰:‘是’,閧然叩簾請。出題者偶假寐,有少年出酬之,漫不經意,亶雲:‘《禮部韻》注義既非,增一雨頭無害也。’揖而退,如言以登於卷。坐遠於簾者,或不聞知,乃仍用前字,於是試者用‘霈’‘沛’各半。明日將試論,語籍籍傳,凡用沛字者皆窘,復扣簾。出題者初不知昨日之對,應曰:‘如字。’廷中大譁,浸不可制,噪而入曰:‘試官誤我三年,利害不細!’簾前闈木如拱,皆折。或入於房,執考校者一人毆之,考校者惶遽,急曰:‘有雨頭也得,無雨頭也得。’或又咎其誤,曰:‘第二場更不敢也。’蓋一時祈脫之詞。移〔二○〕時稍定,試司申:‘鼓譟場屋,胡以不稱於禮遇也 ’怒,物色爲首者盡繫獄。韋布益不平。既拆號,例宴主司以勞還;
畢三爵,優伶序進。有儒服立於前者,一人旁揖之,相與詫博洽,辯古今,岸然不相下,因各求挑試所誦憶。其一問:‘漢四百載,名宰相凡幾 ’儒服以蕭、曹而下枚數之,無遺。羣優鹹贊其能。乃曰:‘漢相吾能言之矣,敢問唐三百載名將帥何人也 ’旁揖者亦詘指英、衛以及季葉,曰:‘張巡、許遠、田萬春。’儒服奮起爭曰:‘巡、遠,是也;萬春姓雷,考史牒未有以雷爲田者。’揖者不服,撐拒滕口。俄一綠衣參軍自稱教授,前據幾。二人敬質疑,曰:‘是故雷姓。’揖者大詬,袒裼奮拳。教授遽作恐懼狀,曰:‘有雨頭也得,無雨頭也得。’坐中方失色,知其風已也。忽優有黃衣者,持令旗躍出稠人中,曰:‘制置太學給事臺旨:試官在坐,爾輩安得無禮!’羣優亟斂容趨下,喏曰:‘第二場更不敢也。’俠戺皆笑。席客大慚,明日遁去。遂釋系者。胡意其爲郡士所使,錄優而詰之,杖而出諸境。然其語盛傳迄今。”《續筆談》雲:“元人《女狀元黃崇嘏春桃記》,今不傳,僅《輟耕錄》有其目,大抵如《琵琶》等記。”《詩辨坻》雲:“《北西廂》古本,陳實庵點定者爲佳。別本多所改竄,如‘東閣玳筵開’爲‘帶煙開’,‘馬兒迍迍行’爲‘逆逆行’,穿鑿可笑。‘請字兒不曾出聲,去字兒連忙答應’,或謂:‘請未出聲,如何答應?’改作‘請字兒方纔出聲’,索然無味矣。‘梵王宮殿夜撞鐘’,撞,平聲,由水月改作‘聲鍾’。聲鍾是何等語!”
《詞旨》載:“《西廂》警策,不下百十條,如‘竹索纜浮橋’、‘檀口搵香腮’等語,不知皆撰自董解
元《西廂》,竹索上有‘寸金’二字,‘檀口’句則曰‘檀口微微,笑吐丁香舌,被郎輕齧,卻更增人劣’。較漢卿奇麗、精采十倍。(見黃嘉惠《董解元西廂記序》。)案:玉實甫《長亭送別》一折,稱絕調矣,董解元雲:‘莫道男兒心如鐵,君不見滿川紅葉,盡是離人眼中血。’實甫則雲:‘曉來離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淚與霜林,不及血字之貫矣。又董雲:‘且休上馬,若無多淚與君垂,此條情緒你爭知。’董雲:‘馬兒登程,坐車兒歸舍,馬兒往西行,坐車兒往東拽,兩口兒一步兒離得遠如一步也。’王雲:‘車兒投東,馬兒向西,兩處徘徊,落日山橫翠。’董雲:‘我郎休怪強牽衣,問你西行幾日歸。着路裹小心呵,且須在意:省可裹晚眠早起,冷茶飯莫喫,好將息。我專倚着門兒專望你。’王雲:‘到京師服水土,趁程途,節飲食,順時自保揣身體。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鞍馬秋風裹,最難調獲,須要扶持。’董雲:‘驢鞭半嫋,吟肩雙聳。休問離愁輕重,向個馬兒上駞也駞不動。’王雲。‘四圍山色中,一鞭殘照裹。人間煩惱胸填胸臆,量這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董雲:‘帝裏酒釅花濃,萬般景媚,休取次共別人便學連理。少飲酒,省遊戲。記取奴言語,必登高第。妾守空閨,把門兒緊閉,不拈絲管,罷了梳洗。你咱是必把音書頻寄!’王雲:‘你休憂文齊福不齊,我只怕停妻再娶妻。一春魚雁無消息,我這裹青鸞有信頻宜寄,你切莫金榜無名誓不歸。君須記:若見異鄉花艹,再休似處棲遲。’董雲:‘一個止不定長吁,一個頓不開盾黛;兩邊的 心緒,一樣的愁懷。’王雲:‘他在那壁,我在這壁,一遞一聲長吁氣。’兩相參玩,王之遜董遠矣。若董之寫景語,有云‘聽塞鴻,啞啞的飛過暮雲重’;有云‘回首孤城,依約青山擁’;有云‘柳堤兒上上把瘦馬連忙解’;有云‘一徑入天涯,荒涼古岸,衰艹帶霜滑’;有云‘駞腰的柳樹上有漁槎,一竿風旆茅檐上掛,澹煙消灑,橫鎖若兩三家’;有云‘淅零零的雨打芭蕉葉,急煎煎的促織兒聲相接’;有云‘燈兒一點,甫能吹滅,雨兒歇,閃出昏慘慘的半牕月’;有云‘披衣獨步在月明中,凝睛看天色’;有云‘野水連天天竟白’;有云‘東風兩岸綠楊搖,馬頭西接着長安道。正是黃河津,要用寸金竹索,纜着浮橋’。前人比王實甫爲詞曲重思王、太白,實甫何可當?當用以擬董解元。李空同雲:‘董子崔張劇,當直繼《離騷》。’”
《曲藻》雲:“偶見歌《伯喈》者雲:‘浪暖桃香欲化魚,期逼春闈,詔赴春闈;邵中空有闢賢書,心戀親闈,難捨親闈。’頗疑兩下句意各重。後得一善本,乃‘浪暖桃花香欲化魚,期逼春闈,難捨親闈;郡中空有闢賢書,心戀親闈,難捨春闈’。意既不重,益見作者之工。”《談輅》雲:“嘗見《琵琶記》草本,《醉扶歸》‘彩筆本潤’二句,改作‘詞源倒流’二句,今刻本已從之矣。又見一本,‘三不從做成災禍一似天來大’,改雲‘三不從把好事翻成禍’,惜未又從之者。改筆皆草書旁註,意必東嘉手筆。”《秦淮劇品》雲:“曲引之又呼韻,自趙五娘之呼‘蔡伯喈’始也;兒無雙子之呼‘王’ 相傳臨川作《還魂記》,運思獨苦。一日,家人求之不可得;遍索,乃臥庭中薪上,掩袂痛哭。驚問之,曰:“填詞至‘賞春香還是舊羅裙’句也。”
填詞高手如陳大聲、沈青門之屬,俱南北散套,不作傳奇;惟周憲王所作雜劇,名誠齋樂府,往往調入絃索,有金、元風範。南曲如《四節》、《連環》、《繡襦》之屬,出於成、弘間,稍爲當時所稱。嘉靖間,陸天池名採者,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記》、《韓壽偷香記》、《陳同甫椒觴記》、《程德遠分鞋記》,惟《明珠記》行於世。鄭若庸《玉玦記遊西湖》一套,當時膾炙人口。(見《蝸亭雜訂》。)
《南音三籟》雲:“作曲須先識字,否則往往誤用。如梁伯龍《浣紗》《金井水紅花》雲:‘波冷濺芹芽,溼裙靫。’靫字法用平聲。然靫,箭袋也;若衣釵之‘衩’,屬去聲。李義山詩:‘十歲去踏青,夫容作裙衩。’是爲明證。此其失自陳大聲散套《節節高》之‘蓮舟戲女娃,露裙衩’始耳。湯臨川《懶畫眉》‘茶 抓住裙衩線’,亦誤。僅陳玉陽《玉抱肚》雲‘打球回,紛紛衩衣’,獨是。又《浣紗》《劉潑帽》雲:‘娘行聰俊還嬌倩,勝江南萬馬千兵。’不知倩有二音:一‘顧倩’之‘倩’,作去聲讀;一作‘茜’,即‘巧笑倩兮’之‘倩’,言美也。此曲字義,當作‘茜’音,今卻押庚青韻中。他若癭之爲‘穎’音,頸瘤也,鄭虛舟《玉玦記》‘卻教愧煞癭瘤婦’,是認作平聲矣。又《莊子》‘藐姑射之山’,射音‘亦’;巾櫛之‘櫛’,音‘率’;而汪南溟《高唐記》與雪、滅同押,至以纖、殲、鹽三字並押車、遮,是徽州土音也。又云‘《招魂》未得,空歌楚些’,些音‘蘇個’切,惟‘些少’ 之‘些’乃作平聲,今以‘楚些’作平聲,何也 伯龍以些與飛同押,又認些字作‘西’字音,爲蘇州土音也。又有舉世皆誤而爲不可解之字者:今列戲目,而曰第一齣,字或作‘折’,或作‘出’,問從何來,則默不能對也。蓋字書從無此字,惟牛食巳復出曰‘齝’,音‘笞’,傳寫者誤寫‘臺’爲‘句’,以‘出’作‘齝’。‘齝’原作‘ ’,以‘ ’作‘出’,在屈筆毫釐之間,以致展轉傳誤,不若古劇第幾祈爲妥也。”
《喬區》雲:“傳奇當以張伯起爲第一,若《紅拂》、《竊符》、《灌園》、《祝髮》四本,巧妙悉敵。次則推梁伯龍《浣紗》、梅禹金《玉合》,當與《琵琶》、《西廂》分路揚鑣。若湯若士之《邯鄲夢》、屠緯真之《曇花》,別是傳奇一天地,然識者有患其纔多之議。《裴淑英記》,彤管流馨,足風閫德。《彩毫》、《紫釵》、《南柯》三傳,俱出屠、湯手筆,而往往以學問爲長,徒令人驚雕績滿眼耳。《虎符》亦屬張伯起作,而風致視四本大相懸絕,自是詞曲第二流之佳者。《幽閨》爲元人曲,淡而絕真。他如《明珠》、《繡襦》、《投筆》、《四節》、《紅梅》、《葛衣》、《玉環》、《玉玦》,點綴俱不入俗。《玉簪》幾於淫矣,而措詞亦有可觀。此外新聲如林,吾無暇概及矣。”《繡襦記》中《鵝毛雪》一折,皆乞兒家常口頭語,鎔鑄渾成,不見斧鑿痕跡,可與古詩《孔雀東南飛》、《唧唧復唧唧》並驅。沈寧庵謂此爲元人筆,非鄭虛舟所能辦也。然元人《鄭元和》雜劇無此曲。
吳石渠十二三時,便能填詞。《一種情》傳奇乃其幼年作也,恐爲父呵責,託名粲花。粲花者,其司 書小隸也。令所傳者四種:《療妬羹》、《畫中人》、《西園記》、《綠牡丹》。
務頭者,南北同法。苟遇緊要字句,須揭起其者而宛轉其調,如俗所謂“做腔”處,每曲或一句或二三句,每句或一字或二三字,即是務頭。宜施俊語,否則便爲“不分務頭”,非曲所貴。(見《九宮譜定》論說。)《曲藻》雲:“作詞之法:一、造語,二、用事,三、用字,四、陰陽,五、務頭,六、對偶,七、末句,八、去上,九、定格。”解務頭雲:“要知某調某句某字是務頭,可施俊語於上。楊用修乃謂務頭是‘部頭’,可發一笑。”
《古杭夢遊錄》雲:“唱賺:在京師只有‘纏令’、‘纏達’,中興後張五牛大夫逐撰爲‘賺’。賺者,‘悞賺’之意,令人正堪美聽,不覺巳至尾聲。”
吾友談星符名泰,江寧人,乾隆丙午舉人,深於音律之學。生平愛牡丹亭,詳爲註釋。嘗語餘曰:“冥判一出用胡判官,蓋釋典中八月判官姓胡;杜小姐八月死,故用此也。”
《熙朝名劇》三種:《芙蓉樓》、《廣寒香》、《易水歌》。《芙蓉樓》題“雙溪慶山填詞”,《廣寒香》題“蒼山子編”。吾鄉徐又陵,號坦庵,填詞人馬東籬、喬夢符之室,所作有《大轉輪》、《買花錢》、《拈花笑》、《浮西施》、《咽脂虎》、《珊瑚鞭》、《九奇逢》。《詞評》雲:“宋高宗在德壽宮,遊聚景園,偶步入一酒肆,見素屏有俞國寶書《風入松》一詞,嗟賞之。誦至‘明日重攜殘酒,來尋陌上花鈿’,曰:‘未免酸氣!’改‘明日重扶殘醉’,仍即日予釋褐。”坦庵《買花錢》雜劇本此。
《兩紗》雜劇,題元成子作。一爲《紅紗》,謂試官閱卷,紅紗照眼也;一爲《碧紗》,本唐王播木蘭院故事也。《紅紗》中試“若耶美人曉起梳頭詩”,主司之式,要翻空,取言外之神。故天字號秀才以“徵實描寫”被斥,地字號秀才以“筆意虛寫”兌賞,脫盡應試科諢。毛西河作《來元成墓誌銘》雲:“君諱集之,字符成。自爲志雲:‘予所著有某書及雜劇之《兩紗》、《秋風三迭》而巳。’案:《兩紗》、《三迭》,史志皆不載,顧予知君事。君以崇禎已巳赴童試,縣斥之,粘其文於門。庚午再試,再斥之。然而府試拔第一。時年二十七,始附學。於是作《兩紗》劇:一、《紅紗》,謂以紗幛目眯五色也;一、《碧紗》,則紗蒙其舊所爲詩,貴與賤易觀也。夫通塞之難憑如此!”
山水鄰《四大癡》傳奇:酒癡爲姜應詔得不義之財,遂以酒敗家;《色癡》爲莊子扇墳,其妻劈棺事;《財癡》爲臭盧員外一文錢事;《氣癡》爲黃巢以不第造反事。《酒癡》,一名《酒懂》,爲武林李逢時撰。《一文錢》亦刻《名家雜劇》中,稱“破慳道人作”。
《如是我聞》雲:“吳雲巖家扶箕,其仙稱‘邱長春’。一客問曰:‘《西遊記》果仙師所作以演金丹奧旨乎 ’曰:‘然。’又問:‘仙師作書於元初,其中祭賽國之‘錦衣衛’,朱紫國之‘司禮監’,滅法國之‘東城兵馬司’,唐太宗之‘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皆同明制,何也 ’”按:邱長春,登州棲霞人。元太祖自奈蠻國遺侍臣劉仲祿召詣行在,自東而西,故有《西遊記》,非演義之《西遊記》。演義之《西遊記》,本唐玄奘《西域志》。白馬馱經,松枝西指,亦有所本;若猿、龍等, 則《目連救母》戲中亦有之。今揆作者之意,則亦老於場屋者憤鬱之所發耳。黃袍怪爲奎宿所化,其指可見。尤西堂《鈞天樂》,奎星始扮鬼狀,如繪畫塑像形;後則白麪扮之,稱“奎星之位,向爲鬼奪”。與《西遊記》黃袍怪用意正同。
《茶餘客話》雲:“舊志稱:‘吳射陽性敏多慧,爲詩文,下筆立成,復善諧謔。所著雜記幾種,名震一時。’今不知雜記爲何名,惟《淮賢文目》載先生撰《西遊通俗演義》。是書明季始大行里巷,細人皆樂道之,而前此亦未之有聞。世稱爲‘證道書’,有合金丹大旨。”按:射陽去修志時不遠,未必以世俗通行之小說移易姓氏,其說當有所據。觀其中方言、俚語,皆淮之鄉音街談,巷弄市井童孺所習聞,而他方有不盡然者,其出淮人之手尤無疑。然此特射陽遊戲之筆,聊資村翁童子之笑謔;必求得修煉祕訣,亦鑿矣。
吳興董說,字若雨。後爲儈,號月涵。每一出遊,有書五十擔隨之。着《西遊補》一書,俱言孫悟空夢遊事。鑿天、驅山,出入莊、老;而未來世界,歷日先晦後朔,尤奇。
《鬧門神》雜劇,爲茅僧曇孝若撰,謂除夕夜新門神到任,舊門神不讓相爭也。曲中《紫花兒序》雲:“誰將俺畫張紙裝的五彩 冷麪皮意氣雄赳,豎劍眉闊口髤髱;手擎着加冠進爵,刀斧彭排。奇哉,剛買就這街人驚駭,盡道俺:龐兒古怪,滿腹精神,倜儻胸懷。”《金蕉葉》雲:“俺且眼偷瞧桃符好乖。那戴頭盔將軍忒呆呆,你幾年上都剝落了顏色,甚滋味全無退悔?”《小桃紅》雲:“少不得 將苕帚兒刷去塵埃,把舊門神摔碎,扯紙條兒滿地踹,化成灰。非俺沒面情挈帶,只你風光過來,威權 齘,到今日迴避也應該。”
鄭西神,名瑜,有《汨羅江》、《黃鶴樓》、《膝王閣》三種。《黃鶴樓》末《收江南》一曲,柳問呂答,與徐文長《翠鄉夢》末同。《滕王閣》則全以王子安一序作曲。《汨羅江》則以《離騷》經作曲,讀原文一段,歌曲一段,立格甚奇,得未曾有。
《義俠》、《水滸》二傳,本施耐庵《水滸》小說,而施耐庵則本《宣和遺事》。其略雲:朱勔運花石綱,分差楊志、李進義、林沖、王雄、花榮、柴進、張青、徐寧、李應、穆橫、關勝、孫立十二人爲指使,搬運花石至京。楊志在穎州待孫立不來,貧餓,賣所佩刀,與惡少交口,志殺之,配衛州軍城,孫立等十一人於黃河岸上劫往大行山爲盜。又宣和二年五月,北京留守梁師寶以十萬貫金珠珍寶,使縣尉馬安國齋至京,爲蔡太師壽。至五花營堤上歇涼,遇大漢八人,有擔酒者,縣尉與衆買飲,被迷,失去所齋物。獲其酒桶,訴於知縣尹大諒;尹驗酒桶,上有“酒海花家”四字。捉事人王平捉花家名約者,付吏張大年勘問,花約供雲:“三日前午時,有大漢八人來我家裹喫酒,道是往岳廟燒香,借去此桶。八人,爲首者鄆城縣石碣村晁蓋,帶頜吳加亮、劉唐、秦明、阮進、阮通、阮小七、燕青等。”即下鄆城縣根捉。其押司宋江夜走報,晁蓋逃去,邀約楊志等往梁山濼爲盜;思宋押司之恩,使劉唐以金釵酬謝。宋江以釵予妓女閻婆惜,告以來歷。值因父病,給假歸家,
遇捕魚人杜千、張岑與索超、董平飲酒——平因不獲晁蓋被杖,超故爲盜者——宋作書送四人於梁山濼晁蓋處人夥。巳而父病癒,入城,至閻婆惜家,見閻女與吳偉打暖,憤取刀殺兩人而題其壁。巡檢王成帥大兵弓手至宋家莊上捉江,江走入屋後元女廟,於案上得一卷文書,寫雲:“破國因山木,兵刀用水工。一朝充將領,海內聳威風。”又列三十六人:智多星吳加亮、玉麒麟李進義、青面獸楊志、混江龍李海、九紋龍史進、人云龍公孫勝、浪襄白條張順、霹靂火秦明、活閻羅阮小七、立地太歲阮小五、短命二郎阮進、大刀關必勝、豹子頭林沖、黑旋風李逵、小旋風柴進、金槍手徐寧、撲天雕李應、赤發鬼劉唐、一直撞董平、插翅虎雷橫、美髯公朱同、神行太保戴宗、賽關索王雄、病尉遲孫立、小李廣花榮、沒羽箭張清、沒遮攔穆橫、浪子燕青、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鐵鞭呼延綽、急先鋒索超、拚命三郎石秀、火船工張岑、摸着雲杜千、鐵天王晁蓋。後一行雲:“天書付天罡院三十六員猛將,使呼保義宋江爲帥,廣行忠義,殄滅奸邪。”江乃同朱同、雷橫、李逵、戴宗、李海奔粱山濼上。時蓋已死,遂以江爲首,殺牛大會。吳加亮稱晁蓋臨終時言:“政和年間,夢寨上得三十六數。若果應數,須助行忠義,衛護國家。”宋江言:“今會中但少三人,乃花和尚魯智深、一丈青李橫、鐵鞭呼延綽。”於是劫掠州縣,攻奪淮陽、京西、河北三路二十四州八十餘縣。朝廷命呼延綽爲將,領投降海賊李橫等出師收捕,屢戰屢敗。朝廷督責甚嚴,呼延綽、李橫乃叛投江。江喜三十六人巳足,遂往朝東嶽,賽取金爐心願。張叔
夜招誘歸順,朝廷各授武功大夫,分注諸路巡檢使。後遺收方臘,有功,封節度使。周密《癸辛雜識》載龔聖與所作宋江等三十六贊,聖與序雲:“宋江事見於街談巷語,不足採着。雖有高如、李嵩輩傳寫,士大夫亦不見黜。餘年少時壯其人,欲存之晝贊,以未見信書載事實,不敢輕爲。及異時見《東都事略》中載侍郎《侯蒙傳》,有書一篇,陳制賊之計,雲:‘宋江以三十六人橫行河、朔,京東軍官數萬,無敢抗者,其才必有過人,不若赦過招降,使討方臘,以此自贖,或可平東南之亂。’餘然後知江輩真有聞於時者。於是即三十六人,人爲一讚,而箴體在焉。”其所列三十六人,與《宣和遺事》小異:智多星吳加亮作吳學究,玉麒麟李進義作玉麒瞵盧俊義,赤發鬼劉唐作尺八腿,大刀關必勝作關勝,船火工張岑作船火兒張橫,沒羽箭張青作張清,急先鋒索超作先鋒索超,金槍手徐寧作金鎗班,短命二郎阮進作短命二郎阮小二,混江龍李海作李俊,賽關索王雄作楊雄;無入霎龍公孫勝、豹子頭林沖、一丈青張橫,而有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又《宣和遺事》三十六人不數宋江,此則連宋江爲三十六。在宋時所傳聞,異詞巳如此。《宋史》於宣和三年書:“淮南盜宋江等犯淮陽軍,又犯京東、江北,入楚海州界,命知州張叔夜招降之。”又於是年書:“忠州防禦使辛興宗擒方臘於清溪。”《張叔夜傳》言“宋江降”而不言降後之事。《侯蒙傳》亦載其疏“詔宋江平方臘”語,而不詳其允否。則當時用蒙議,命張叔夜降之,使隸辛興宗平方臘於清溪,未可知也。史書:“建炎二年十二月,金人犯泲南府,守臣劉豫以城降。”《劉豫傳》雲:“金人玫泲
南,遣人說豫,豫殺守將關勝,率百姓降金。”關勝即大刀關勝耶 則巳爲守將,非以功進秩歟 而爲豫所殺,則忠義以衛國家者,信矣。元人劇中多及宋江事:李致遠《風雨還牢末》劇中有宋江、劉唐、李逵、史進、阮小五五人,康進之《李逵負荊》劇中有宋江、吳學究、魯智深、李逵四人,李文蔚《燕青博魚》劇中有宋江、吳學究、燕青三人,無名氏《爭報恩三虎下山》劇中有宋江、關勝、徐寧、花榮四人,皆三十六人贊中所有。高文秀作《黑旋風雙獻功》劇,宋江白雲:“某、姓宋,名江,字公明,綽號及時雨。幼年爲鄆城縣司吏,因帶酒殺了閻婆惜,脊杖六十,迭配江州牢城,經過樑山濼,晁蓋救某上山。晁蓋因三打祝家莊身亡,衆拜某爲頭頷。聚三十六大夥,七十二小夥。”施耐庵演義有一百八人及打祝家莊、配江州等事,蓋本此。又《錄鬼簿》,高文秀雜劇《黑旋風雙獻頭》外,又有《黑旋風詩酒麗春園》、《黑旋風大鬧牡丹園》、《黑旋風敷衍劉耍和》、《黑旋風鬬雞會》、《黑旋風窮風月》、《黑旋風喬教學》、《黑旋風借屍還魂》;楊顯之有《黑旋風喬斷案》;紅字李二雜劇有《病楊雄》、《板踏兒黑旋風》、《折擔兒武松打虎》三種;康進之《李逵負荊》外,又有《黑旋風老收心》一種。《甕天脞語》載:“宋江潛至李師師家,題一詞於壁,雲:‘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 借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鮹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倖如何消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洲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只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間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見《升庵詞品》所引。)”
王昭君事,見《漢書》。《西京雜記》有誅畫工事。元、明以來,作昭君雜劇者有四家。馬東籬《漢宮秋》一劇,可稱絕調;臧晉叔《元曲選》取爲第一,良非虛美。但《西京雜記》謂王嬙自恃容貌,不肯與工人,乃醜圖之。工人不專指毛延壽。所誅畫工,延壽而外,又有安陵陳敞,新豐劉白、龔寬,下杜楊望、樊育,同日棄市。東籬則歸咎毛延壽一人。又本青冢事,謂昭君死於江,而以元帝一夢作結。薛旦反此,作《昭君夢》,則謂巳嫁單于,而夢入漢宮也。惟陳玉陽《昭君出塞》一折,一本《西京雜記》,不言其死,亦不言其嫁,寫至出玉門關即止,最爲高妙。尤西堂作《吊琵琶》,前三折全本東籬,末一折寫蔡文姬祭青冢,彈胡笳十八拍以吊之,雖爲文人狡獪,而別緻可觀。元人張時起有《昭君出塞》劇,今不傳。
陳玉陽《文姬入塞》一折,南山逸史亦作《中郎女》雜劇,曹瞞不用粉面,以外扮,亦取其片善之意。
《江湖紀聞》雲:“檜既殺武穆,向靈隱祈禱,有一行者亂言譏檜。檜問其居址,僧有‘家在東南第一山’之句,檜令隸何立物色。立至宮殿,見僧坐決事。立問,答曰:‘地藏王決檜殺岳飛事。’卒引檜至,身荷鐵枷,囚首垢面,呼告曰:‘東窗事發矣。’”《邱氏遺珠》雲:“有方士伏章,見檜與万俟卨俱荷鐵枷。檜囑方士曰:‘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湖壖雜誌》雲:“秦檜遇風僧於冷泉亭事,不載乘志,餘於《鴻書》見之,亦非無因之說。至今廚中秦檜齋僧鍋尚存。”秦徵蘭《宮詞》注云:“天啓時,上設地炕於懋勤殿。御宴演戲,嘗演《金牌記》,至風魔和尚罵秦檜,魏忠賢趨 匿壁後,不欲正視。”《點鬼簿》〔二一〕:孔文鄉有《秦太師東窗事犯》劇,金仁杰亦有之,惜不傳。
黃醒狂有《陌花軒雜劇》,凡十折:曰《倚門》,四祈;《再醮》,一折;《淫僧》,一折;《偷期》,一折;《督妓》,一折;《孌董》,一折;《懼內》,一折:皆舉市井敞俗,描摹出之。
武進蔣孝廉調,號竹塘,每日持《穢跡金剛咒》。咒雲:“唵甕 必咶哇啒孤 利摩訶鉢般囉若摩訶鉢囉很恨那把 戲吻奴汁則吻酰嘻摩尼微咭既微摩那丫棲唵暗斫夕急雞那奴鳥深暮摩啒孤 利吽哄吽吽泮泮泮吽吽莎訶。”萬紅友作《空青石》傳奇,內有穢跡金剛登場,即念此咒。紅友又有《風流棒》,第一齣荊茶郎登場,攜考具,衣青氈,作鄉試入闈狀,此從來未有者。徐文長本古樂府《木蘭歌》,演爲《雌木蘭》雜劇,與《狂鼓史》、《翠鄉夢》、《女狀元》爲《四聲猿》。然《木蘭歌》不詳木蘭之所終,而徐文長則有“王郎成親”之科白。考《商邱志》,有孝烈將軍祠,在城東南營郭鎮北,一名木蘭祠。元人侯有造作《孝烈將軍兩像辮正記》雲:“將軍魏氏,本處子,名木蘭,毫之譙人也。世傳:可汗募兵,孝烈痛父耄嬴,弟妹皆稚騃,慨然代行。服甲冑,鞬 ,操戈躍馬,馳神攻苦,鈍剉戎陣,膽氣不少衰,人莫窺非男也。歷年一紀,交鋒十有八戰,策勳十二轉。天子喜其功勇,授以尚書。隆寵不赴,懇奏省親。擁兵還譙,造父室,釋戎服,復閨妝,舉皆驚駭,鹹謂自有生民以來,蓋未見也。以異事聞於朝,召復赴闕。欲納宮中,將軍曰:‘臣無媲君禮制。’以死誓拒之。勢力加迫,遂自盡,所以追贈有‘孝烈’之諡也。至治癸亥冬,歸德幕府官孫思榮來
自完州,附郡儒韓彥舉所述《完志》,謂:古完廟貌凡五,今所存者四。歲遇四月八日,有司率耆士邦民,大享祀此。故太子贊善劉廷直所撰完碑:‘睢陽郡南東距八十里曰營郭,即古毫方域,孝烈之故墟也,亦建祠像。土人亦以四月八日致祭,乃將軍生朝,沿習古老之雲也。元統甲戌,曲陽梁君思溫、尹睢陽力贊、耆老湯德等捐己財,鬻石備工。’歸德府悴中山馬公德麟謂餘言:‘將軍冢廟居完城東者,所謂五廟之一,孝烈遺骸安厝此。冢距吾家九十里。其廟刊木爲像,鳥帽紅顏,服紫腰金,神目電灼,儼然如在其上。遇旱澇,有禱即應。邦人輦致降神,盤桓水面,驅人風飛。吾目擊顯靈如此。’又云:‘《木蘭詩》惟先尊縉山先生家藏。宋儒陳仁、王德翁《詩統》,列於隋詩之下。此詞唐朔方節度使韋元甫始得於民間。可汗之稱,始自突厥。突厥世居朔塞;將軍譙人,譙即今毫州也,校彼去此,何啻數千裏之遙 詩稱“點兵”、“間欲”,皆雲“可汗”。遍考國史,隋恭帝義寧〔二二〕,突厥立劉武周爲定楊〔二三〕可汗;立梁師都爲始畢可汗,國號梁,改元永隆,師都乃迎突厥居河南之地,故此境之兵稱隸可汗之繇也。’又云:‘孝烈追贈,乃唐之諡;贊詠詩什,杜牧之首倡。決以將軍之爲隋人。’”按:此考辨精確,而所傅木蘭之烈,則未嘗適人者;傳奇雖多謬悠,然古忠、孝、節、烈之跡,則宜以信傳之。因文長有“王郎成親”之科白,而詳之於此。
《樂府雜錄》雲:“明皇朝,有韋青,本是士人,嘗有詩:‘三代主綸誥,一身能唱歌。’官至將軍。
開元中,內人有許和子者,本吉州永新縣□家女也,選人宮,即以永新名之,籍於宜春院。既美且慧,善歌,能變新聲。明皇嘗獨召李墓吹笛逐其歌,曲終管裂,其妙如此。一日,賜大酺於勤政樓,觀者數千,萬衆諠譁聚語,莫得魚龍百戲之音。上怒,欲罷宴。高力士請:‘命永新出樓歌一曲,必可止諠。’上從之。永新乃撩鬢舉袂,直奏曼聲,至是廣場寂寂,若無一人。洎漁陽之亂,六宮星散,永新爲一士人所得。韋青避地廣陵,日夜憑闌於上河之上,忽聞舟中奏《水調》者,曰:‘此永新歌也!’乃登舟,與永新對泣久之。青始亦晦其事。後士人卒,與其母之京師,竟歿於風麈。”此一事也。又云:“大曆中有才人張紅紅者,與其父歌於衢路丐食,過將軍韋青所居——在昭國坊南門裹——青於街牖中聞其歌者喉音寥亮,仍有眉首,即納爲姬。其父舍於後戶,優給之。乃自傳其藝,穎悟絕倫。嘗有樂工自撰歌——即古《長命西河女》也,加減其節奏,頗有新聲——未進聞,先侑歌於青。青召紅紅於屏風後聽之,紅紅乃以小豆數合記其拍。樂工歌罷,青人問紅紅何如,雲:‘巳得矣。’青出雲:‘有女弟子久曾歌此,非新曲也。’即令隔屏風歌之,一聲不失。樂工大驚異,遂請相見,雲:‘此曲先有一聲不穩,今已正矣。’尋達上聽。翌日,召入宜春院,寵澤隆異,尋爲才人。一日,內史奏:‘韋青卒。’上告紅紅,乃咽嗚奏雲:‘妾本風塵丐者,一旦老父死,有所歸,致身入內,皆自韋青。妾不忍忘其恩。’乃一慟而絕。上嘉嘆之,即贈昭儀。”此又一事也。汪廷訥作《廣陵月》雜劇,以張紅紅、許永新爲一人,名爲張 永新,又以樂工爲李龜年。
杜牧之《竇烈女傳》雲:“竇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爲汴州戶曹掾。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取桂娘以去。將出門,顧其父曰:‘慎無戚。必能滅賊,使大人取富貴於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側,復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雖妻子不知者,悉皆得聞。希烈歸蔡州,桂娘謂希烈日:‘忠而勇,一軍莫如陳先奇。其妻竇氏,先奇寵且信之,願得相往來,以姊妹敘齒,因徐說之,使堅先奇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奇妻。嘗間曰:‘爲賊兇殘不道,遲晚必敗,姊宜早圖遺種之地。’先奇妻然之。興元元年,希烈暴死,其子不發喪;欲盡誅老校以俾少者代之,計未決。有獻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請分遺先奇妻,且以示無事於外。因爲蠟帛書,曰:‘前日巳死,殯在後堂。欲誅大臣,須自爲計。’以朱染帛如含桃。先奇發丸見之,言於薛育,各以所部噪於牙門,請見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願去僞號,一如李納。’先奇曰:‘爾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斬希烈及妻子,函匕首以獻,暴其屍於市。俊兩月,吳少誠殺先奇,知桂娘謀,因亦殺之。”張來宗本此作《櫻桃宴》雜劇;然必謂桂娘扮男子爲希烈內官,蓋諱其爲賊寵耳。然桂娘自是息夫人一流,杜牧以權、智、烈贊之,是也。《唐書》稱“李希烈爲先奇毒藥死”。雜劇有“陳山甫進丸藥”科白,本此。.
江東勝樂道人〔二四〕作《長命縷》傳奇,演單符郎與邢春娘重逢故事,本宋王明清《摭青雜說》。但春娘已 落倡家作妓,面傳奇則有《懷貞》等出,此亦勸善維持風俗之一端,固不必其事之實耳。按《雨村詩話》:江夏崔拙圃應階客東京時,亦本此事作《煙花債》傳奇,盛行於時
紀伯紫見周樹所作《馮驩市義》雜劇,攫之行,曰:“合肥龔宗伯病渴甚,餘戒其讀書,屏一切圖籍;然所以祛宗伯疾者,其在此書矣。”宗伯得而讀之,果霍然巳,以謂孔璋之檄,能愈頭風,不是過也。(事見《此木軒雜着》。)周延儒被召,阮大鋮以家優來演自所作《賜恩環》傳奇,跪泣求昭雪。延儒以“逆案難翻,而君意中人爲誰 ”大鋮以馬士英對。遂於戍籍薦起爲鳳陽總督。(事見《流寇長編》。)
謨觴閣《破愁》四劇,周元公作,謂酒、色、財、氣也。沈湎者,酒化血;宣淫者,女化骷髏;慳恡者,銀化紙錠;健訟、行賄者,囚化木:事可解頤,詞頗醒世。
吟風閣雜劇中有《寇萊公罷宴》一折,淋漓慷慨,音能感人。阮大中丞巡撫浙江,偶演此劇,中丞痛哭,時亦爲之罷宴。蓋中丞亦幼貧,太夫人實教之;阮貴,太夫人久已下世,故觸之生悲耳。《齊東野語》雲:“三山蘇大璋,治易有聲。戊午鄉舉,夢爲第十一人,數爲人言之,以爲必如夢告。既試,將揭榜,同經人訴於郡,謂其‘自許之確如此,必將與試官有成約。萬一果然,乞究治之’。及申號,至十一名,果易也。帥攜此狀入院,遍示考官,謂:‘設如此言,諸公將何以自解 不若以待補首卷易之。’衆皆以爲然。既折號,則自待補爲正解者,大璋也;由正解而易爲待補者, 乃投牒之人也。”夏惺齋作《廣寒梯》,本此。
王澹人工詞曲,所著有《焚券記》、《太平園》、《吉慶釵》三種,皆寓微意,而《焚券》尤佳,曾在京集諸人陶然亭演之。
閨媛填傳奇,古人所少。長安女史王筠,幼閱書,以身列巾幗爲恨。嘗撰《繁華夢》傳奇,自抒胸臆。以女人王氏登場生於二出始出,亦變例也。以上二條,出《雨村詩話》。
葉憲祖,宇美度,別號六桐,明萬曆己未進士,生平至處在填詞。一時玉茗、太乙,人所膾炙,而粉筐黛器,高張絕弦,其佳者亦是搜牢元人成句。公古澹本色,街談巷語,亦化神奇,得元人之髓,如《鸞篦》借賈島以發二十餘年公交車之苦,固有明第一手。吳石渠、袁令昭,詞家名手,石渠院本求公詆詞,然後敢出;令昭則槲園弟子也。花晨月夕,徵歌按拍,一詞脫稿,即令伶人習之,刻日呈伎,使人猶見唐、宋士大夫之風流。槲園,公填詞別號也,見黃梨洲作《外舅康西按察使六桐葉公墓誌銘》。
劇 說卷六
焦循
本文蒙福州陳漢資先生及其天勤工作室根據《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七冊所收焦循《劇說》第六卷錄入並初校,謹此致謝!(網友如欲轉載本文,務請保留以上文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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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見雲謹識
磵房《蛾術堂閒筆》雲:“杭有女伶商小玲者,以色藝稱,於《還魂記》尤擅場。嘗有所屬意,而勢不得通,遂鬱郁成疾。每作杜麗娘【尋夢】【鬧殤】諸劇,眞若身其事者,纏綿悽婉,淚痕盈目。一日演【尋夢】,唱至‘待打倂香魂一片,陰雨梅天,守得個梅根相見,盈盈界面’,隨聲倚地。春香上視之,已氣絕矣。臨川寓言,乃有小玲實其事耶 ”
陸次雲輅通判撫州,半載掛冠,重建玉茗堂於故址,落成,大宴郡僚,出吳兒演《牡丹亭》雜劇二日,解纜去。四方名士,爲賦詩紀之。王漁洋詩云:“落花如夢草如茵,弔古臨川正暮春。玉茗又聞風景地,丹青長憶綺羅人。瞿塘回棹三生石,迦葉聞箏累劫身。酒罷江亭帆巳遠,歌聲猶繞畫梁塵。”
江鬥奴演《西廂記》於勾欄,有江西人觀之三日,登場呼鬥奴曰:“汝虛得名耳!”指其曲謬誤,併科段不合者數處。鬥奴恚,留之。乃約明旦當來;而鬥奴不測,以告其母齊亞秀。明旦,俟其來,延坐,告之曰:“小女藝劣,勞長者賜教。恨老妾瞽,不及望見光儀。雖然,尚有耳在,願高唱 以破衰愁。”客乃抱琵琶而歌。方吐一聲,亞秀即曰:“乞食漢非齊寧王教師耶,何以紿我 ”顧鬥奴曰:“宜汝不及也。”客亦大笑。命鬥奴拜之。留連旬日,盡其藝而去第。 頁。
一貴官爲母稱觴,演辭朝。始以爲曲文完美。伶人唱至“母死王陵歸漢朝”,忽怵然,遂當場易以“母在華堂兒在朝”七字,主人大悅。一時名重。今梨園盡宗此,殊不知改者一時權變,其文固自妙耳。
曠園雜誌雲:“錢唐周通政詩,以嘉靖己酉領解浙闈,年才二十一。榜前一夕,人皆爭踏省門候榜發,周獨從鄰人觀劇。漏五下,周登場歌《范蠡尋春》。門外呼‘周解元’者聲百沸,周若弗聞。歌竟下場,始歸。又龍游餘太史恂,順治辛卯發解時,亦登場演《蔡邕別親》一出,觀者謂蔡解元雖僞造,餘巳爲之兆也。”
《蕭齋日記》雲:“赴龍幼玉山人招,供頓清饒,劇演《繡襦》。我輩消受一夜,不知山人忙卻幾晝矣。座中楊邦彥,年六十餘,欲揮數百金買歌伎,自嘆‘生死無常,爲歡幾何’。陳煥宇先生巳及耋矣,每詠‘可惜歡娛地,都非少壯時’,悽然久之。”
《筠廊偶筆》雲:“袁籜庵於令以《西樓》傳奇得盛名,與人談及,輒有喜色。一日,出飲歸,肩輿月下過一大姓門,其家方燕客,演《霸王夜宴》。輿人曰:‘如此良夜,何不唱“繡戶傳嬌語” ’ 籜庵狂喜,幾墮輿。” 。
宋景文公會賓客於廣廈中,外設重幕,內列寶炬,名曰“不夜天”。相傳阮大鋮長日演劇,亦用此法。阮所著傳奇有《牟尼合》、《忠孝環》、《桃花笑》、《井中盟》、《獅子賺》、《燕子箋》、《春燈謎》、《雙金榜》。《西陂類稿》雲:“侯朝宗與貴池吳應箕、宜興陳貞慧善。阮大鋮者,故魏閹義兒,屏居金陵;謀複用,諸名土共爲檄檄大鋮罪,應箕、貞慧實主之。大鋮愧且恚,然度無可如何。詗知朝宗與二人者相厚善也,私念:得結交侯生,因侯生以結交於二人,事當已。乃屬其客陰交歡朝宗。朝宗覺之,謝客不與通。而大鋮家故有伶一部,以聲伎擅名,能歌所演劇號《燕子箋》者。會諸名士以試事集金陵,朝宗置酒高會,趣徵阮伶。大鋮心竊喜,立遣伶往,而使他奴詗之。方度曲,四座互稱善;奴走告,大鋮心益喜。已而抗聲論天下事,箕踞叫呶;語稍及大鋮,遂戟手罵詈不絕口。大鋮聞之,乃大怒,而恨三人者尤刺骨。”
《菊莊新話》雲:“王載揚《書陳優事》雲:‘陳優者,名明智,吳郡長洲縣甪直鎮人也,爲村優淨色,獨冠其部中。居常演劇村裏,無由至士大夫前,以故城中人罕知之。時郡城之優部以千計,最著者惟寒香、凝碧、妙觀、雅存諸部。衣冠燕集,非此諸部勿覯也。會有召寒香部演劇者,至期而淨色偶闕。優之例:凡受値,劇十色各自往。一色或遘疾,或以事不得與,則專責諸司衣笥者,別徵一人以代,謂之“拆戲”。然優人徇名,每名部闕人,亦必更徵諸他名部,無濫拆者。是日也,適諸名部之爲淨者胥勿暇再徵,諸次部亦然,司笥者汗面而奔於吳趨之坊,遇相識者具告之。 而陳適在城中,相識者因以陳薦。笥者急索其人,則見衣藍縷,攜一布囊,貿貿然來,笥者不暇審也,率之急走而巳。至演劇家,則衣笥俱舁列兩廂,九色已先在矣。迎問笥者曰:“淨巳拆乎 今安在 ”指陳曰:“此人是也。”羣優皆愕眙。凡爲淨者,類必宏嗓、蔚跂者爲之。陳形眇小,言復吶吶不出口,問以姓氏里居及本部名,又俱無人識者。於是羣詬笥者。陳弗敢置喙,默坐於衣笥,而置其布囊於旁。少頃,羣優飯於廂。禮必遜拆色先坐,羣優勿陳遜。笥者曰:“爾亦就坐共飽。”陳勿應。未幾,堂上張明燈,報客齊。主人安席訖,請首席者選劇,則《千金記》也。淨色當演項王,爲千金要色,其嗚咽咄吒,轟霍騰擲,即名優頗難之,於是笥者亦惴恐。而闔部之鶻者、徠者、參軍者、孤旦者、弦管者、主檀板者、鳴鉦鼓者,環叩陳於衣笥前曰:“君能演楚霸王否 第以實告,吾等當共籲主人翁,諷客易他劇。笥人許君貲若干,明當悉與汝,勿汝吝也。”陳乃起曰:“固常演之,勿敢自以爲善。”衆曰:“若是,且速汝裝!”陳始胠其囊,出一帛抱肚,中實以絮,束於腹,巳大數圍矣;出其鞾,下厚二寸餘,履之,軀漸高;援筆攬鏡,蘸粉墨,爲黑麪,面轉大。羣優乃稍釋,曰:“其畫面頗勿村!”既而兜鍪繡鎧,橫矟以出,升氍毹,演【起霸】出。【起霸】者,項羽以八千子弟渡江故事也。陳振臂登場,龍跳虎躍,傍執旗幟者鹹手足忙蹙而勿能從;聳喉高歌,聲出征鼓鐃角上,樑上塵土簌簌墮餚饌中。座客皆屏息,顏如灰,靜觀寂聽,俟其出竟,乃更閧堂笑語,嗟嘆以爲絕技不可得。陳至廂,衆方驚謝,忽以盥水去粉墨, 曰:“某止能爲此出,恐敗君部名,勿敢竟矣。”於是鶻者、徠者、參軍者、孤旦者、弦管者、主檀板者、鳴鉦鼓者共告曰:“吾等負罪深矣,明當謝過。冀君始終光此劇耳。”陳乃竟其劇。
明日,闔部醵金置酒爲陳壽,坐陳上座,固請其舍村部以就之,而卻其故淨。自此,陳遂爲寒香班淨,復冠其部中,聲稱士大夫間。以其來自甪直也,謂之“甪直大淨”雲。居久之,聖祖南巡,江蘇織造臣以寒香、妙觀諸部承應行宮,甚見嘉獎。每部中各選二三人,供奉內廷,命其教習上林法部,陳特充首選。越二十年,陳淨以年老,乞骸南返,賜七品冠服。瀕行,請建普濟堂於吳之虎邱之半塘,上允其請,且預給“普濟羣黎”扁額,載之以歸。大吏及薦紳皆助之,輸鏹、施田者恐後。陳用是更獲名,謂之“陳善人”。庚子秋,餘偶至郡城,値陳於閶門友人家,見其鬚髮皓白,舉止方雅,殊不類優人也。友述其本末如是。’按吳中傳此事爲小金山。小金山者,優之名也,未識即陳否。周採巖言小金山本吳中名優,出遊多年,落魄而歸。笥者故識之,而羣優不知,而共誚其衣貌之不揚;及演項王,始驚異。優之老者曰:‘此演法、唱法,非小金山不能,君得毋爲小金山耶 何一貧至此 ’答曰:‘然,’衆乃矜服。與王載揚傳小異,並記之。”
海鹽有優者金鳳,少以色幸於嚴東樓,晝非金不食,夜非金不寢也。嚴敗,金亦衰老,食貧裏中。比有所謂《鳴鳳記》,金又塗粉墨身扮東樓矣。阮大鋮自爲劇,命家優演之。大鋮死,優兒散於他室。李優者,但有客命演阮所演劇,輒辭不能,復語其同輩勿復演。詢其故,曰:“阿翁姓字,不觸 起尚免不得人說;每一演其劇,笑罵百端,使人懊惱竟日,不如辭以不能爲善也。”此人勝金鳳遠矣。漁洋雲:“金鳳事,較《馬伶傳》更奇。”按:金優何足道,李優有類申文定公家優兒鐵墩,可以媿士大夫之寡廉鮮恥者。《周鐵墩傳》,鄭桐庵作
侯朝宗《馬伶傳》雲:“馬伶者,金陵梨園部也。金陵爲明之留都,梨園以技鳴者無論數十輩,而其最者二:曰興化部,曰華林部。一日,新安賈合兩部爲大會,遍徵金陵之貴客、文人,與夫妖姬、靜女,莫不畢集。列興化於東肆,華林於西肆,兩肆皆奏嗚鳳——所謂‘椒山先生’者。迨半奏,引商刻羽,抗墜疾徐,井稱善也。當兩相國論河套,而肆之爲嚴嵩相國者曰李伶,東肆則馬伶,坐客乃西顧而嘆,或大呼命酒,或移坐更近之,首不復東。未幾,更進,則東肆不復能終曲。詢其故,蓋馬伶恥出李伶下,已易衣遁矣。馬伶者,金陵之善歌者也,既去,而興化部又不肯輒以易之,乃竟輟其技不奏。而華林部獨着。去後且三年,而馬伶歸,遍告其故侶,請於新安賈曰:‘今日幸爲開燕,招前日賓客,願與華林部更奏《鳴鳳》,奉一日歡。’既奏,已而論河套,馬伶復爲嚴嵩相國以出,李伶忽失聲,匍匐前,稱弟子。興化部遂凌出華林部遠甚。其夜華林部過馬伶,曰:‘子天下之善技也,然無以易李伶。李伶之爲嚴相國,至矣,子又安從授之而掩其上哉 ’馬伶曰:‘固然,天下無以易李伶,李伶即又不肯授我。我聞今相國某者,嚴相國儔也。我走京師,求爲其門卒,三年日侍相國於朝房,察其舉止,聆其語言,久乃得之,此吾之所爲師也。’ 華林部相與羅拜而去。馬伶名錦,字雲將,其先西域人,當時猶稱‘馬回回’雲。”
王弇州《史料》中《楊忠愍公傳略》,與傳奇不合。相傳:鳴鳳傳奇,弇州門人作,惟【法場】一折是弇州自塡。詞初成時,命優人演之,邀縣令同觀。令變色起謝,欲亟去。弇州徐出邸報示之曰:“嵩父子已敗矣。”乃終宴。〔二五〕
相傳:周忠介蓼洲先生初釋褐,選杭州司理,杭人在都者置酒相賀,演嶽武穆事,至奸相東牕設計,先生不勝憤怒,將優人捶打而退。舉座驚駭,疑有開罪。明日託友人問故,先生曰:“昨偶不平打秦檜耳。”《極齋雜錄》雲:“吳中一富翁宴客,演《精忠記》。客某見秦檜出,不勝憤恨,起而捶打,中其要害而斃。衆鳴之官,官憐其義,得從末減。” 《蓴鄉贅筆》雲:“楓涇鎮爲江、浙連界,商賈叢積。每上巳,賽神最盛。築高臺,邀梨園數部,歌舞達旦。曰:‘神非是不樂也。’一日,演秦檜殺嶽武穆父子,曲盡其態。忽一人從衆中躍登臺,挾利刃直前,刺檜流血滿地。執縛見官,訊擅殺平人之故,其人仰對曰:‘民與梨園從無半面,一時憤激,願與檜俱死,實不暇計眞與假也。’”顧彩《髯樵傳》雲:“明季吳縣洞庭山鄉有樵子者,貌髯而偉,姓名不着,絕有力,目不知書,然好聽人談古今事。常激於義,出言辨是非,儒者無以難。嘗荷薪至演劇所觀《精忠傳》,所謂秦檜者出,髯怒,飛躍上臺,摔秦檜毆,流血幾斃。衆驚救,髯曰:‘若爲丞相,奸似此,不毆殺何待!”衆曰:‘此戲也,非眞檜。’髯曰:‘吾亦知戲,故毆;若眞檜,膏吾斧矣!’” 第 頁
馮南谷,吳門博徒,善詼諧。嘗負博錢十萬,匄貸豪門。時王弇州在座,戲以優人風流帽襲其首,雲:”能詩,當如所請。”馮即朗吟:“天下風流少,區區帽上多。鬢邊齊拍手,恰似按笙歌。”弇州欣然贈十金,一時座客爲充囊而去。風流帽,亦稱“不倫帽”,圍如束帛,兩旁白翅不搖而自動,惟《白兔記》李洪義、《八義記》樂人戴之。此條見朱季美所作《桐下聽然》。又相傳:張幼於門客某欲告貸於幼於,凂其兄伯起爲言。幼於諾之,復曰:“以不倫帽爲題,吟詩一首,能則與。”伯起復於客,客求伯起代作詩。明日,客見幼於,伯起在坐。客言其情,幼於初命題,毫不思索,隨口詩成。幼於曰:“非汝所能。”幾不與。伯起婉言,得如所請。恐即一事而傳聞異耳。
《宦遊紀聞》雲:“嘉靖己丑,有遊食樂工乘騎者七人至綿州,未詳何省人。其所攜服飾,整潔鮮明;拋戈擲甕,歌喉宛轉,腔調琅然,鹹稱有遏雲之態。適餘憲副至,舉城士大夫商賈無不忻悅,以爲奇遇,搬作雜劇,連宵達旦者數日。久而情洽。一日,凂衆曰:‘今日改作雜劇,以新視聽。’遍索富室,陳列珍玩器具,衣着織金彩服,乃令綿城樂工代司鼓樂。至夜闌人靜,催追鼓樂喧震,作《雞鳴度關》。七人以次入甕,久之寂然。破甕索之,無所得。騙銀至數百兩。惟司鼓樂者枉受刑罰而巳。”
張南垣精於壘石,而善滑稽。吳梅村起用,士紳餞之,演《爛柯山》傳奇。至張石匠,伶人以南垣在座,改爲李木匠。梅村以扇確幾,曰:“有竅!”閧堂一笑。及演至買臣妻認夫,唱“切莫題起 朱字”,南垣亦以扇確幾,曰:“無竅!”滿堂爲之愕眙,而梅村失色。(事見《黃梨洲文集》。)《板橋雜記》雲:“丁繼之扮張驢兒,張燕築扮賓頭盧,朱維章扮武大郎,皆妙絕。”
李如糓官武昌郡守,荊州曹叔方以所編樂府投之。會李坐黃堂上,立取《梁州序》親自度曲,以扇代拍。時隸役百十輩,皆屏息而聽,寂若無人。歌罷,即出千金贈曹。(事見《今世說》。)
《古夫於亭雜錄》雲:“掖縣張大司寇北海忻夫人陳,大學士文安公端母也。張與胡中丞爲姻家。胡故有優伶一部。一日,兩夫人宴會,張謂胡云:‘聞尊府梨園最佳。’胡古樸,不曉文藝,輒應曰:‘如何稱梨園,不過老棗樹幾株耳。’同人因號胡氏班爲‘老棗樹班’。”
《香祖筆記》雲:“兗州陽穀縣西北有冢,俗呼‘西門冢’。有大族潘、吳二氏,自稱是西門嫡室吳氏、妾潘氏之族。一日,社會登臺演劇,吳之族使演《水滸記》,潘族謂辱其姑,聚衆大閧,互控於縣令。令大笑,各撲一二人,荷校通衢,硃批曰:‘無恥犯人!’然二氏終不悟也。”
順治戊子,有呼優人往鄉演戲者,至其地,巳黃昏矣。座上賓主七人,皆峨冠博帶,非時服式。上座者爲楊解元廷樞、徐翰林汧;而主席則上方五通神也,爲次者將納寵而宴客。坐次談及其事,楊公正言力阻。長者曰:“舍弟敢不從命。”即命從人:“喚回迎親人役,不必到某家去矣!”其始,衆皆昏迷;乃大鳴金鑼,宮室人物皆不見,箱在曠野中,急收拾歸。跡至其家,女方大病,倏然而愈。(事見《西橋野記》。)又《邊州聞見錄》雲:“康熙初年,有延致伶人者,恍忽引入孟獲城。 場上見男婦或無領,又或自揭其首,怪之,乃爲閻羅王及關帝狀,倏忽無所見。歌臺在萬木之顛,皆驚僕;嘔出蟲豸無算,其所與飲食也。”
涵虛子言:“雜劇有十二科:神仙道化、林泉邱壑、披袍秉笏、忠臣烈士、孝義廉節、叱奸罵讒、逐臣孤子、鏺刀趕棒〔二六〕、風花雪月、悲歡離合、煙花粉黛、神頭鬼面。”《雕邱雜錄》雲:“傳奇十二科,激勸人心,感移風化,非徒作,非苟作,非無益而作也。洪武初年,親王之國,必以詞曲一千七百本賜之。”
《新齊諧》雲:“乾隆年間,廣東三水縣前搭臺演戲。一日,演包孝肅斷烏盆,淨方扮孝肅坐,見有披髮帶傷人跪臺間作申冤狀,淨驚起避之。臺下人相與譁然,其聲達於縣署。縣令着役查問,淨以所見對。令傳淨至,囑:‘仍如前裝。如再有見,可引至縣堂。’淨領命。其鬼果又見,淨雲:‘我僞作龍圖也,不若引汝至縣。’淨起,鬼隨之。至堂,令不見鬼,怒欲責淨。淨見鬼起立外走,以手作招勢。淨稟令,令即着淨同皁役二名尾之,視往何處。淨隨鬼行數里,見入一冢中,冢乃邑中富室王監生葬母處,淨與皁將竹枝插地誌之。令乘輿往,嚴訊王監生,生請開墓以明己寃。開未二三尺,見一屍顏色如生。以詰監生,生雲:‘其時送葬人數百,共觀下土,並無此屍;即有此屍,必不能盡揜衆口,數年來何默默無聞,必待此淨方白耶 ’令韙其言。復問:‘汝視封土畢歸家否 ’監生曰:‘視母棺下土後,即返家,以後事皆土工爲之。’令曰:‘得之 矣。速喚衆土工來!’見其狀貌兇惡,喝曰:‘汝等殺人事發覺,毋庸再隱!’衆土工大駭服。蓋王監生歸家後,有孤客負囊乞火,利其囊中物,以鋤碎其首,埋王母棺上,加土填之。並無知者。令乃盡致之法。相傳謀命時,衆謂曰:‘要得伸冤,除非包龍圖再世。’故藉淨扮龍圖來伸寃雲。”
《嫏嬛記》雲:“絳樹一聲能歌兩曲。二人細聽,各聞一曲,一字不亂。人疑其一聲在鼻。竟不測其何術。”
王思任作《米太僕萬鍾傳》雲:“出優童娛客,戲兀朮,刀械悉眞具,一錯不可知,而公喜以此驚坐客。”吾鄉江蔗畦恂作令清泉時,嘗請禁眞刀演戲,雲:“一、演戲擅用眞刀之悍習,宜嚴禁也。查演戲雖非古禮,然民間迎神、報賽、宴客、娛賓,亦所不禁。第名之曰‘戲’,衣冠笑語不必皆眞,即遇有鬬武敵愾之劇,刀、鎗、劍、戟,均不過竹木爲質,裹以紙箔,存其形似。乃近日梨園子弟競尚新奇,多有搬演眞刀,詡爲絕技,偶或失手,即致傷生。卑職前見邸報內:‘四川省蔣天奇扮演蕭氏忤逆父母、破肚抽腸一出,李榮貴扮鬼卒,持刀向戳,致刀尖誤傷胸膛殞命。’此演戲用眞刀傷命之明證也。伏查私藏軍器,本有應禁之條,雖刀鎗不在禁限,但白刃利鋒,視爲兒戲,無論手足疎虞,戕人性命,死者枉遭慘斃,生者復罹重刑,民命所關,固當慎重;且搬演刀鎗,類皆敵武之戲,若持此可以殺人之具,明助其兇猛之形,市井浮囂,炫異驚奇,適足以 長其悍惡不馴之氣,揆之興感之義,亦有未合;況人心叵測,保無有懷挾私仇,藉此戕害以妄希矜減者?是更不可不防其漸也。卑職見在出示曉諭,將各戲班內眞刀等件,盡行追出銷燬,令其改用竹木,以免意外之虞,不致誤戕人命;如有仍行擅用者,即嚴拿重處。”
帝王聖賢之像不許扮演,律有明條。牛太守翊祖知徐州時,優有扮孔子者,牛立拿班頭重懲之。
吾郡江大中丞蘭,每於公宴見有演扮關侯者,則拱立致敬。嘉慶壬戌,餘在京師,拜王君引之太夫人壽,適演劇,優冠珊瑚頂,扮顯貴。副憲陳公嗣龍立命褫去其頂,曰:“名器何可令優伶褻之!”
公宴時,選劇最難。相傳:有秦姓者選《琵琶記》數出,座有蔡姓者意不懌;秦急選《風僧》一出演之,蔡意始平。歲乙卯,餘在山東學幕,試完,縣令送戲,幕中有林姓者選《孫臏詐風》一出,孫姓選《林沖夜奔》一出,皆出無意,若互相誚者。主人阮公之叔阮北渚鴻解之曰:“今日演《桃花扇》可也。”懷寧粉墨登場,演《閧丁》、《鬧榭》二出,北渚拍掌稱樂,一座盡歡。
《見聞錄》雲:“一梨園子弟腹漸膨大,時轉動,宛如懷孕。一日正演劇,痛甚,下一胞,中有肉長三四寸,似人形。其人以不勝痛楚,卒。乾隆壬寅、癸卯間,吾邑優人範姓者亦有此事,但未死。事見趙觀察翼《甌北詩集》。”袁中郎雲:“今人文字不佳,只爲喜人道好、畏人姍笑耳。昔有禪人爲老衲所姍笑,羞澀不能出 一語。次日請益,老衲曰:‘汝見登場傀儡乎 ’曰:‘見。’曰:‘汝不及也。’禪者悚然問故,曰:‘渠愛人笑,汝畏人笑耳。’”又云:“齊有優娥者,館於泰山之逆旅,龜蒙先生分室而寢。夜半聞娥謂弟子曰:‘予初入排場時,村叟有聚觀者,餘面若塗血,心若累石,口噓噓不能終折。已遊三街六衢,與諸少年狎,視村叟之觀者蔑如也。又過達人貴官之家,分杯連席,謔浪終日,歸而見市井少年,猶奴隸也。已而入京師,隸籍樂部,出入掖廷,聲遍長安,王侯公子爭爲挾箏負琴,親達官貴人猶家騖庭鳥也。今餘又出京十年餘,高賢大士,遊公獧賈,閱歷既多,處萬人場有若幽室,籠指捻撥,隨手應歌,盤旋不拘本腔,人無不擊節者。何則 不見己焉耳,不見人焉耳。’”
乾隆二十九年,西洋貢銅伶十八人,能演《西廂》一部。人長尺許,身軀、耳、目、手、足,悉銅鑄成;其心、腹、腎、腸,皆用關鍵湊接,如自鳴鐘法。每出插匙開鎖,有一定準程,悞開則坐、臥、行、止亂矣。張生、鶯鶯、紅娘、惠明、法聰諸人,能自行開箱着衣服,儼然如生,惟不能歌耳。一出演畢,自脫衣臥倒箱中;臨值場時,自行起立,仍上戲毯。(見《新齊諧》。)
溫引年坐李元仲席上,元仲置酒設劇,召賓客四十餘日。引年無所避,然竟不一觀劇。
趙孝子名希幹,字仲易,南豐河東人。家人嘗觀優爲劇,見安安事,即用呼希幹小字安安。
《板橋雜記》雲:“嘉興姚壯若,用十二樓船,於秦淮招集四方應試知名之士百有餘人,每船選名伎 四人佐酒,梨園一部,燈火笙歌,爲一時盛事。”
李于田縱橫聲伎,放誕不羈。女伶登場,至雜伶人中持板按拍。主人知而延之上座,恬然不爲怪。又胡白叔幼而穎異,以狐旦登場,四座叫絕。(並見《明詩綜》注。)《板橋雜記》言:“沈公憲以串戲見長,同時推爲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恆之水部,異曲同工。”
周憲王者,定王子,好臨摹古書帖。曉音律,所作雜劇凡三十餘種,散曲百餘,雖才情末至,而音調頗諧。李獻吉《汴中元宵絕句》雲:“齊唱憲王新樂府,金梁橋上月如霜。”又牛左史恆詩云:“唱徹憲王新樂府,不知明月下樊樓。”(見《曲藻》及《堯山堂外紀》。)
《丹鉛錄》雲:“陳大聲嘗爲武弁,以運事至都門,客召宴集,命教坊子弟度曲侑之。大聲隨處雌黃,其人拒不服,蓋未知大聲之精於音律也。大聲乃手攬其琵琶,從座上快彈唱一曲,諸子弟不覺駭服,跪地叩頭曰:‘吾儕未嘗聞且見也!’稱爲‘樂王’。”
元費唐臣有《蘇子瞻貶黃州》傳奇。謝憲使朝鮮,正德初以御史升浙之憲副。始上任,開宴,優人以前傳奇呈。未幾,謝入覲,以遺“徹宴疏”貶黃州判。(見《眞珠船》。)
李訥尚書夜登越城樓,聞歌曰:“雁門關上雁初飛。”其聲激切。召至,乃去籍之伎盛小叢也,曰:“汝歌何善乎?”曰:“是梨園供奉南不嫌女甥所唱之音,乃不嫌教之。”(見《閒居筆記》。)
李袞善歌,名動京師。崔昭入朝,密載而至,乃廣延賓客以爲盛會。袞喉轉一聲,衆大驚,曰: “李八郎也!”盛會之名,實本於此。(見《徐文長集》。)
韓邦奇作其弟邦靖行狀,末雲:“恨無才如司馬子長、關漢卿者以傳其事。”吾友葉霜林嘗雲:“古人往矣,而賴以傅者有四:一、敘事文,一、晝,一、評話,一、演劇。道雖不同,而所以摹神繪色、造微入妙者,實出一轍。”霜林善評話,故有是雲。
《亦巢偶記》雲:“俗呼燻豬耳〔二七〕爲‘俏冤家’,不知何所取,里巷至今傅之。一日,予同一二友至虎邱遊行,久之,思飲甚切。然所攜杖頭極菲,因思燻豬兒價輕,令僮買之佐酒。不至,一友忽唱雲:‘俏冤家何時還不到 ’衆大噱。按《葦航紀談》雲:‘閱《煙花記》:“冤家之說有六:情深意濃、彼此牽縈、寧死無二,一也;兩情相系、阻隔萬端、心想魂飛、寢食俱廢,二也;長亭短亭、臨岐分袂、黯然魂消、悲泣良苦,三也;山遙水遠、魚雁無憑、夢寢相思、柔腸寸斷,四也;憐新拋舊、辜恩負義、恨切惆悵、怨深刻骨,五也;觸景悲傷、抱恨成疾,六也。”’餘謂:寃家,猶呼‘奴家’、‘哀家’、‘咱家’,方言如是,非有義理可尋。”
《已瘧編》雲:“丞相胡惟庸畜猢猻十數,衣冠如人,客至則令供茶行酒。能跪拜、揖讓。吹竹笛,聲尤隹。又能執干鏚舞蹈。人稱之爲‘孫慧郎’。”
何元朗早歲入南都,隨顧東僑遊燕,多習舊聞。東橋每宴集,輒用教坊樂,以箏、琶侑觴。當康陵南巡日,樂工頓仁隨駕之北京,得金、元人雜劇。元朗妙解音律,令家中小鬟盡傳之。置酒留 賓,恆自度曲。有李節者,善箏歌,元朗品爲教坊第一,於時名彥,賦詩留贈,黃淳父詩所云“十四樓中第一聲”也。其後引歸。海上倭亂,避地青溪,然文酒之會,未嘗廢絲竹。其買宅句雲:“一須焦革鄰舍,二要秦青對門。”
唐荊川半醉作文,先高唱西廂惠明“不念法華經”一出,手舞足蹈,縱筆伸紙,文乃成。(見《操觚十六觀》。)
《露書》雲:“琉球居常所演戲文,即關中子弟爲多。其宮眷喜聞華音,每作,輒從簾中窺。燕天使,恆跪請典雅題目。如《拜月》、《西廂》之類,皆不演;即嶽武穆破金,班定遠破虜,亦以爲嫌;惟金釵、姜詩、王祥之屬,則所常演,每嘖嘖嘆華人之節孝雲。”
相傳:徐文貞之兄少司寇隲假歸,朝貴會送,江陵與焉。酒酣,各乘騎而行。少司寇以扇叩江陵肩雲:“去時還有張老來相送。”江陵深銜之。又松江郡守生日,郡紳集賓館稱祝,有一年少太學與座,衆不識,共問之,答曰:“當朝宰相爲岳父。”又金給諫士希,本西域人,失偶再娶,科中相賀曰:“這回好個風流壻。”《諧史》雲:“有公會而分宜子世蕃後至,坐間問曰:‘何爲來遲 ’世藩曰:‘偶傷風耳。’王元美唱《琵琶》曲曰:‘爹居相位,怎說得傷風!’”
崇禎癸巳,吳中諸公子〔二八〕習武,爲江南撫臣朱鑑塘所訐,謂諸公子且反,其贈答詩云:“君賓有心追季布,蓬門無計託朱家。”爲謀反確證。給事趙完壁因據以上聞。時三相皆吳、越人,疏 請行撫按會勘虛實。有代爲解者,雲:“此《拜月》傳奇中陀滿與福投蔣世隆,蔣因有此句。”因取坊間刻本證之,果然。諸公子獄始全解。按:今本《拜月》,即《幽閨記》,無此兩句。
《曠園雜誌》雲:“袁籜庵與數客謁合肥公,久之不出,使人報曰:‘平昔未相識,不便接見。’袁大不懌。少頃,公出,長揖曰:‘從來不認得於叔夜。’舉座絕倒。相傳籜庵在荊州時,某巡道謂曰:‘貴府衙中有二聲:棊子聲,唱曲聲。’對曰:‘老大人也有二聲:天平聲,竹片聲。’某默然。未幾,籜庵遂掛彈章,罷歸,流寓金陵,落魄不得意。吳梅村贈以詩云:‘詞客開元擅盛名,蕭條鶴髮可憐生。劉郎浦口潮初長,伍相祠邊月正明。擊築悲歌燕市恨,彈絲法曲《楚江情》。善才巳死秋娘老,溼盡青衫調不成。’”
康熙朝,靳文襄議開十字河,督臣董默庵知其不便,難以片言而析。有山陽鄒公子者,豪華喜結納公卿,董公令其得開河不便狀。公子用訟師徐北山之計,遣黠奴通靳幕中人,陰竊摘由號簿。蓋時赴河臣呈告不便者七千餘人,其狀皆具於簿。董公見此,大喜,曰:“是不須口舌爭矣。”次日,會議郡庠尊經閣下,先演劇楊椒山寫本一出,伶唱至“烈烈轟轟做一場”,董公拍案大笑,點首自唱“烈烈轟轟做一場”。四座瞪目愕貽。將弁行酒者,相視失色。(事詳《茶餘客話》。)
《玉劍尊聞》雲:“高則誠居崇儒裏。弟名誠,字則明,亦有文名。時號‘兩難’。”
《堯山堂外紀》雲:“楊邃翁壽日,嘉定沈練塘作《還帶記》以侑觴,曲中有‘昔掌天曹,今爲地主’等 語,邃翁喜,圈此八字。”
楊文襄在正德末以次揆少傅居丹陽,適武宗南巡,以徵寧庶人爲名,幸其第,留車駕。凡三至焉。上賦絕句十二首賜之,楊以絕句如數賀上。又有應制篇,刻爲《車駕幸第錄》。吳中王文恪侈其事,最後一律雲:“漫衍魚龍看未了,梨園新部出《西廂》。”
邱瓊山過一寺,見四壁俱畫《西廂》,曰:“空門安得有此!”曰:“老僧於此悟禪。”(見《談芬》。)又相傳:“明弘治末,泉州府學教授,南海人,頗立崖岸。一日,設宴明倫堂,搬演《西廂》雜劇。翼日,有無名子書一聯於學門,雲:‘斯文不幸,明倫堂上除來南海先生;學校無光,教授館中搬出《西廂》雜劇。’某出見之,赧然,故態頓去。”
《耳新》雲:“熊潮善戲術,凡梨園子弟至其地,必先禮謁,始多獲利市;否則登場時以手指之,雖善歌者,啞然失聲。明日來謝過,再四懇求,潮笑曰:‘偶然耳。曲在若口,他人安能使緘邪 ’歌者聲即如故。”
《夢蕉詩話》雲:“優工以髹塑爲神鬼面像而戴之以弄,叫嘯踊躍,百狀惟怪,望之可爲辟易,然其本來面目,終莫得而揜焉。李若虛嘗於席間戲爲吟雲:‘鐵面虯髯戟似霜,人人道是四金剛。一回戲臉都拋卻,仍是郎當老郭郎。’”
吾裏中徐坦庵作《珊瑚鞭》傳奇成,邀袁籜庵觀之,作《拂霓裳》詞雲:“盡商量,人生萬事熟黃粱,收 拾在春風錦繡一奚囊。英雄啼有淚,兒女笑生香。杜韋娘,趁當筵歌舞拂霓裳。風流況,是客座上有周郎。摧拍了,不教弦筦誤宮商。調高人語靜,燭短酒杯長。謾端相,繡簾開,明月遶歌梁。”
坦庵侄元美題其叔《買花錢》雜劇,作《風流子》詞,雲:“千秋同抱怨,風流事知否幾人經 羨座上酒豪,佳人意許;樓前詩句,天子情傾。相逢處,眼波嬌欲溜,眉宇韻偏生。雅調唱酬,債償闔閣;才華灩瀲,價重墀庭。借於生佳話,傳幽憤不覺彩筆縱橫。意近叩壺王子,擊築荊卿。愛清商響若,九皋唳鶴,新詞柔似,百囀流鶯。咳唾盡成珠玉,高調誰賡 ”
吳薗次題尤悔庵《清平調》雜劇《減字木蘭花》雲:“仙子供奉,豈藉尋常科第重 失卻珊瑚,只笑唐家結網疎。知君寄託,掃儘裏兒容做作醉沈香,此後誰堪七寶牀 ”題《讀離騷》雜劇《採桑子》雲:“瀟湘千古傷心地,歌也誰聞 怨也誰聞 我亦江邊憔悴人!青山剪紙歸來晚,幾度招魂 幾度銷魂 不及高唐一片雲!”題《醉桃園》雜劇《清平樂》雲:“山空石古,遮斷桃花櫓。採菊東籬杯自舉,獨把義熙留取。門生兒子籃輿,有時直上匡廬。人道賢哉隱者,不知禪也、仙乎 ”
田山姜《新秋雨夕卞司寇齋中觀尤展成李白登科傳奇詩》雲:“四條絃動第三廳,一闋霓裳酒未停。偶爾清歌天便妬,秋鐙寒雁雨淋鈴。”
新安呂履恆字元素,《夢月岩詩餘》有《念奴嬌》題《秣陵春》傳奇雲:“六朝如夢,誰解道野老江頭歌哭? 海思雲愁還寄託,舊部《霓裳》法曲。瑤水筵前、翠微宮裹,夙世仙緣卜。非空非色,箇中人自如玉幠紊磣魈撝郟心同明鏡,形影交相逐。劫火雖燒蓮性在,不怕罡風顛撲。撥盡鵾弦,撾殘羯鼓,淚斷聲難續。曲終人遠,數峯江上猶綠。”
龔合肥邀顧黃公看丁繼之演《水滸》赤發鬼。丁年已八十。顧即席贈以詩云:“左右看君正少年,翠鬟紅袖並花前。按歌傳遍青樓曲,作使當場白打錢。酒態慣撩監史罰,舞腰猶博善才憐。貞元朝士今無幾,卻有民間地上仙。”
韓山子朱潮遠《四本堂座右編》雲:“豫督張公自德,先巡鹽淮揚以‘黃粱夢’ 徵詩。予偶投句雲:‘從前熟讀《爛柯經》,不免邯鄲此道行。桃葉洞中遇漢、魏,白雲枕上建功名。十年宰相身原在,一夢河山飯未成。蛙市蜂衙烏兔疾,金鞭指我過蓬、瀛。’公一見,即折節造謝。”
吾郡閨秀徐淑則《觀演長生殿詩》雲:“鈿合金釵事渺然,徒勞瀛海問神仙。可憐空有他生誓,何處重逢七夕緣 宮監歸來頭似雪,梨園老去散如煙。今宵聽奏《霓裳》曲,誰賜開元舊寶錢 ”〔二九〕
〔注〕原題“江都焦循”。
劇說校勘記
本編所重印的《劇說》,是用《讀曲叢刊》本作底本。此本雖然較爲完整,但仍有一些錯訛。現在,凡此本誤而稿本不誤的地方,徑據稿本改正;兩本均誤的地方,就編者所見,或參考它書訂正,或僅僅加註以說明。
稿本有已刪去的幾處,有被刻本所略去的兩點,現仍補收在注中。
《中國文學參考數據小叢書》本,已附有一部分校勘,本編參用了其中的《西河全集》、《桐下聽然》兩條。其餘僅是刻本誤而稿本不誤,故不再採用。又《小叢書》本對於《劇說》所引《樂府雜錄》各條,多據錢熙祚校本加以校注,因本編已收有增補錢校《樂府雜錄》,故從略。
〔一〕引用書目中,有幾處誤筆,如《暖姝由筆》的作者本是徐充而誤作“徐光”,鄭仲夔的著作祗有《耳新》卻誤作“耳聞”,今均代爲改正,幷識於此。又《古杭夢遊錄》和《都城記勝》本是一書,也不應重列。
〔二〕“《香囊》之幻”,原“幻”字作“詭”,今據《莊獄委談》改。
〔三〕刻本此段末尾作:“……大會則用南戲,其始止二腔,較‘海鹽’更爲清柔而婉折也。” 刪節過甚,語意不明,今從稿本。
〔四〕“周挺齋論曲雲”一段,乃是涵虛子《太和正音譜》中文,應加更正。
〔五〕“辰鉤月”,原作“辰句月”。
〔六〕“五雷轟”,後來均稱“五雷陣”,不知“轟”字是否有誤。
〔七〕“王翛然”,原脫一“然”字。
〔八〕“雌”,原作“妻”。
〔九〕按:此段節引自《列子 湯問篇》,誤“偃師”爲“優師”。
〔一〇〕稿本此處多一行註文:“潛說友嘗撰《臨安志》,甚佳。”
〔一一〕“着”,疑是“注”字。
〔一二〕稿本此處多一行註文:“《洞天元記》,楊慎作。”
〔一三〕按:《茶餘客話》所引杜寶《水錦圖經》,不但刪節過甚,且有誤句、誤字。可參閱《太平廣記》二百二十六,伎巧二。
〔一四〕“嘗”,原作“察”,據《桐下聽然》改。
〔一五〕“爲”字,據《藝苑厄言》加。
〔一六〕稿本此條原很長,刪節後,同於刻本。今錄刪去之文如下:
“李艾塘作《歲星記》傳奇,餘爲之序雲:(首一段同刻本)‘歲乙丑,訪李君艾塘於防風館,見其近作《歲星記》傳奇,本《列仙傳》‘東方朔爲歲星之精’也。夫曼倩在孝武時,文章不讓相如,諫諍同於長孺。二句本方正學先生。班生專爲立傳,而明辯當時所傳他事奇言怪事之非,則“歲星”之說,爲孟堅所不信。然而惟嶽降神,生甫及申。一代非常之人,未有不鍾毓於星辰河嶽之靈者,曼倩之爲歲星,何獨不然?艾塘作此,可與升庵、孝若、笨庵諸曲,比肩伯仲,夫又何疑?艾塘此記成,旋付歌兒。較曲者以不合律,請改。艾塘曰:“令歌者來,吾口授之。”且唱且演,關白唱段,一一指示,各盡其妙。嗟乎!論曲者每短《琵琶記》不諧於律,惜未經高氏親授之耳。湯若士雲: “不妨天下人抝折嗓子。”此渾語也。豈眞抝折嗓子耶?’”
〔一七〕按李笠翁有《巧團圓》傳奇。此作“奇團圓”,疑誤。
〔一八〕此處衍一“用”字,據毛西河原文刪去。
〔一九〕“盧至”,原作“盧止”。按:《柳南隨筆》即誤作“盧止”。
〔二〇〕“移”字,刻本缺,稿本作“稍”,今據《桯史》。
〔二一〕“點鬼簿”,似應作“錄鬼簿”。
〔二二〕刻本“寧”下空一字,稿本字句凌亂不明。按:所缺當是“初”字。
〔二三〕“定楊”,原作“定陽”。
〔二四〕“勝樂道人”,原作“樂勝道人”。
〔二五〕此條見卷三,今重出。
〔二六〕“趕棒”,原作“趕棍”。
〔二七〕“燻豬耳”,原作“董豬兒”。
〔二八〕“諸公子”,原作“諸公”。
〔二九〕稿本此卷中有已刪去者一條,今錄於下:
“班中演《長生殿》者,每忌全演,相傳全演則班必散。乾隆三十幾年,長白伊公按鹺兩淮,故令春臺班演全部《長生殿》以試之,乃是秋春臺班竟以他故散去。趙仰葵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