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話
◆劇話序
劇者何?戲也。古今一戲場也;開闢以來,其爲戲也,多矣。巢、由以天下戲,逢、比以軀命戲,蘇、張以口舌戲,孫、吳以戰陣戲,蕭、曹以功名戲,班、馬以筆墨戲,至若偃師之戲也以魚龍,陳平之戲也以傀儡,優孟之戲也以衣冠,戲之爲用大矣哉。孔子曰:“《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今舉賢奸忠佞,理亂興亡,搬演於笙歌鼓吹之場,男男婦婦,善善惡惡,使人觸目而懲戒生焉,豈不亦可興、可觀、可羣、可怨乎?夫人生,無日不在戲中,富貴、貧賤、夭壽、窮通,攘攘百年,電光石火,離合悲歡,轉眼而畢,此亦如戲之傾刻而散場也。故夫達而在上,衣冠之君子戲也;窮而在下,負販之小人戲也。今日爲古人寫照,他年看我輩登場。戲也,非戲也;非戲也,戲也。尤西堂之言曰:“《二十一史》,一部大傳奇也。”豈不信哉!夫百間之屋,非一木之材也;五侯之鯖,非一雞之蹠也。書不多不足以考古,學不博不足以知今,此亦讀書者之事也。予恐觀者徒以戲目之而不知有其事遂疑之也,故以《劇話》實之;又恐人不徒以戲目之因有其事遂信之也,故仍以《劇話》虛之。故曰:古今一戲場也。*
◆劇話捲上 清李調元着
唐杜牧《西江懷古詩》:“魏帝縫囊眞戲劇”。“劇”,卽“戲”也。“戲劇”二字入詩,始見此。《後山詩話》:“範文正《岳陽樓記》用對語說時景,世以爲奇。尹師魯讀之,曰:‘此傳奇體耳。’傳奇,唐裴鉶所著小說也。”胡應麟雲:“唐所謂傳奇,自是書名,雖事藻繢,而氣體俳弱,然其中絕無歌曲。若今所謂戲劇者,何得以爲唐時?或以中事蹟相類,後人取爲戲劇張本,因展轉爲此稱耳。”
楊維楨《鐵崖集》有詩云:“昨夜阿鴻新進劇,黃金小帶荔枝裝。”元人工劇,此一徵也。
王陽明《傳習錄》:“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本,尙與古樂意思相近。韶之九成,便是舜一本戲■{上巛下子},九變,便是武王一本戲■{上巛下子}。所以有德者聞之,知其盡善盡美。後世作樂,只是做詞調,於風化絕無干涉,何以返樸也?”此論最爲得旨。“■{上巛下子}”,古文“子”字。
胡應麟《莊嶽委談》:“優伶戲文,自優孟抵掌孫叔敖,實及漢宦者傅脂粉侍中郎,後世裝旦之漸。《樂府雜錄》:‘開元中黃幡綽、張野狐善弄參軍。’卽後世副淨矣。又‘範傳康、上官唐卿、呂敬*
遷三人弄假婦人’。卽裝旦矣。至後唐莊宗自敷粉墨稱‘李天下’,而盛其搬演,大率與近世同;特所演多是雜劇,非近日戲文也。雜劇自唐、宋、金、元迄明皆有之。唐所謂優伶雜劇、裝服套數,觀蘇中郎、踏搖娘二事可見。宋雜劇亦然。元世曲調大興,凡諸雜劇,皆名曲寓焉。教坊名妓多習之。清歌妙舞,悉隸是中。一變而贍縟,遂爲戲文。《西廂》,戲文之祖也。《西廂》雖出金董解元,然猶■{糹玄}唱、小說之類;至元王、關所撰,乃可登場搬演。高氏又—變而爲南曲。嗣是作者迭興,古昔所謂雜劇、院本,幾於盡廢。”沈德符《顧曲雜言》:“元曲總只四折。自北有《西廂》,南有《拜月》,雜劇變爲戲文,以致《琵琶》遂演爲四十餘折,幾十倍於雜劇矣。”涵虛論元雜劇有十二科:“一、曰神仙道化,二、曰隱居樂道,三、曰被袍秉笏,四、曰忠臣烈士,五、曰孝義廉節,六、曰斥奸罵讒,七、曰逐臣孤子,八、曰撥刀捍捧——卽脫膊雜劇,九、曰風花雪月,十、曰離合悲歡,十一、曰煙花粉黛——卽花旦雜劇,十二、曰神頭鬼面——卽神佛雜劇。”其科猶可考也。
祝允明《猥談》:“南戲出於宣和之後,南渡之際,謂之‘溫州雜劇’。予見舊牒,有趙閎榜禁,頗著名目。如《趙貞女蔡二郎》等,亦不甚多。以後日增,今遂遍滿四方。輾轉改益,蓋已略無音律腔調。愚人蠢工,徇意更變,妄名如‘餘姚腔’、‘海鹽腔’、‘弋陽腔’、‘崑山腔’之類,趁逐悠揚,杜撰百端,眞胡說耳。”*
葉子奇《草木子》:“戲文始於《王魁》,永嘉人作之。識者曰:‘若見永嘉人作相,宋當亡。’及宋將亡,乃永嘉陳宜中作相。其後元朝南戲尙盛行。及當亂,北院本特盛,南戲遂絕。”《莊嶽委談》:“今《王魁》本不傳而傳《琵琶》。《琵琶》亦永嘉人作,遂爲今南曲首。然葉當國初著書,而云‘南戲絕’,豈《琵琶》尙未行世耶?”按:南戲肇始,實在北戲之先,而《王魁》不傳,胡氏王實甫關漢卿《西廂》爲戲文祖耳。今戲曲合用南北腔調又始於杭人沈和甫,見鍾氏《點鬼簿》。
《雲麓漫鈔》:“金源官制,有文班、武班。若醫、卜、倡優,謂之‘雜班’。每宴集,伶人進,曰‘雜班上’。”按:此優伶呼“班”之始。《武林舊事》載宋雜劇每一甲有八人者,有五人者。“甲”,猶“班”也。五人,蓋院本之制。八人爲班,明湯顯祖撰《牡丹亭》猶然;多至十人,乃近時所增益。
青藤山人《路史》:“高則誠《琵琶》有第一齣、第二齣。考諸韻書,並無此字,必‘ ■{齒司}’之誤也。牛食吞而復吐曰‘■{齒司}’,似優人入而復出也。”按:‘■{齒司}’音‘笞’,又音‘師’,無讀作‘折’音者,豈其字形旣誤,而音讀亦因之誤耶?”
《莊嶽委談》:“今優伶輩大率八人爲朋,生、旦、淨、末,副亦如之。元院本無所謂生、旦者。雜劇旦有數色:謂裝旦,卽今正旦也;小旦,卽今副旦也。或以墨點其面,謂之‘花旦’,今惟淨、醜爲之。觀安節《樂府雜錄》稱‘範傳康等弄假婦人’,則唐未有旦名。宋雜劇名惟《武林舊事》足徵。每甲八人者,有戲頭,有引戲,有次淨,有副末,有裝旦;五人者,第有前四色,而無裝旦。*
蓋旦之色目,宋已有之,而未盛。元雜劇多用妓樂名妓,如李嬌兒爲‘溫柔旦’,張奔兒爲‘風流旦’,時旦色直以婦人爲之也。以今憶之,宋之所謂‘戲頭’,卽生也;‘引戲’,卽末也;‘副末’,卽外也;‘次浄’,卽醜;‘裝旦’,卽旦。而元雜劇之末,乃今戲中之生,卽宋所謂‘戲頭’也。鄭德輝《倩女》,關漢卿《竇娥》,皆以末爲生。今《西廂》以張珙爲生,當是國初所改。又傳奇以戲爲稱,其名欲顚倒而無實也。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婦宜夜而命以旦也,開場始事而命以末也,塗污不潔而命以淨也。”《猥談》:“生、淨、旦、末等名,有謂反稱,又或託之唐莊宗,皆謬也。此本金、元闤闠談吐,所謂‘鶻伶聲嗽’,今雲‘市語’者也。生卽男子,旦曰‘裝旦色’,淨曰‘淨兒’,末乃‘末泥’,孤乃官人:卽其土音,何義理之有!”《太和譜》曾略言之。《堅瓠集》:“《樂記》注謂:‘優俳雜戲,如獼猴之狀。’乃知:‘生’,‘狌’也。‘旦’,‘狚’也——《莊子》:‘猨 猵狚以爲雌。’ ‘淨’,‘猙’也——《廣韻》:‘似豹一角五尾。’‘醜’,‘狃’也——《廣韻》:‘犬性驕。’謂俳優如獸,所謂‘獶雜子女’也。”丹邱雲:“雜劇有正末、副末、狚、狐、靚、鴇、猱、捷幾、引戲九色之名。正末者,當場男子能指事者也,俗謂之‘末泥’。副末執磕瓜以撲靚,卽昔所謂‘蒼鶻’是也。當場之妓曰‘狚’。‘狚’,‘ ■{犭員}’之雌者,其性好淫。今俗訛爲‘旦’。狐,當場妝官者是也。今俗訛爲‘孤’。靚,敷粉墨獻笑供諂者也。粉白黛綠,古稱‘靚妝’,故謂之‘妝靚色’。今俗訛爲‘淨’。妓女之老者曰‘鴇’——似鴈而*
大,無後趾,虎文,喜淫而無厭,諸鳥求之卽就,是呼‘獨豹’者是也。凡妓女總稱曰‘猱’。‘猱’亦‘■{犭員}’屬,喜食虎肝腦。虎見而愛之,輒負背。猱乃取蝨遺虎首,卽死,取其肝腦食焉——以喻少年愛色者亦如遇猱然,不致喪身不止也。捷譏,古謂之‘滑稽’,雜劇中取其便捷譏謔,故云。引戲,卽院本中之‘狚’也。”
《菊坡叢話》:“北曲中有全賓、全白。兩人對說曰‘賓’,一人白說曰‘白’。”《西河詞話》:“元曲唱者祗一人。若他雜色人,第有白而無唱,謂之‘賓白’;賓與主對,以說白在賓,而唱者自有主也。”按:曲白不欲多。惟雜劇以四折寫傳奇故事,其白有累千言者。觀《西廂》二十一折,則白少可見。
《遼史伶官傳》:“打諢的不是黃幡綽。”《道山清話》:“劉貢父言每見介甫《字說》,便待打諢。”《古今詩話》:“山谷雲:‘作詩如雜劇,臨了須打諢,方是出場。”《石林詩話》:“東坡‘繋懣割愁’之語,大是險諢,何可屢打!”按:《唐書元結傳》:“諧官、顐臣,怡愉天顏。”《李棲筠傳》:“賜百官宴曲江,教坊倡顐雜侍。”呂氏《童蒙訓》雲:“‘顐’,卽‘諢’字。”李肇《國史補》雲:“顐語始自賀蘭廣、鄭涉。”
元雜劇,凡出場所應有持、設、零雜,統謂“砌末”,如《東堂老》、《桃花女》以銀子爲砌末,《兩世姻緣》以鏡、畫爲砌末,《灰闌記》以衣服爲砌末,《楊氏勸夫》以狗爲砌末,《度柳翠》以月爲砌末。今都下戲*
園猶有“鬧砌末”語。
丹邱《曲論》雲:“枸肆中戲出入之所,謂之‘鬼門道’;言其所扮者皆已往昔人,故云‘鬼門’ 。愚俗無知,以置鼓於門,改爲‘鼓門’,後訛‘鼓’而爲‘古’,皆非也。蘇東坡詩:‘搬演古人事,出入鬼門道。’”
陶九成《輟耕錄》:“唐有傳奇,宋有戲曲、唱諢、詞說,金有院本、雜劇、諸宮調。院本、雜劇,其實一也。國朝院本、雜劇始■{上未攵下釐}而二之。院本則五人:一曰副淨,古謂之‘參軍’;一曰副本末,古謂之‘蒼鶻’——鶻能擊鳥,末可打副淨,故云。一曰引戲,一曰末泥,一曰孤裝。又謂之‘五花爨弄’。或曰:‘宋徽宗見爨國來朝,衣裝、鞋履、巾裹、傅粉墨、動如此,使優人效之以爲戲。’又有‘焰段’,亦院本之意,但差簡耳,取其如火焰易明而易滅也。其間副淨有散說,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教坊色長魏、武、劉三人鼎新編輯。魏長於唸誦,武長於筋斗,劉長於科泛。至今樂人皆宗之。偶得院本名目,用載於此,以資博識者之一覽。”其名目有“和麴院本”,如《月明法曲》等十四目;“上皇院本”,如《壺春堂》等十四目;“題目院本”,如《柳絮風》等二十目;“霸王院本”,如《悲怨霸王》等六目;“諸雜大小院本”,如《喬記孤》等二百零八目;“諸雜院爨”,如《鬧夾棒六麼》等一百零二目;“衝撞引首”,如《打三十》等一百零七目;“拴搐豔段”,如《襄陽會》等九十四目;“打略拴搐”,如《星象名》等二十八目; “官職*
名”,如《說駕頑》等四目;“飛禽名”,如《青■{庒鳥}》等四目;“花名”,如《石竹子》等三目;“喫食名”,如《廚難偌》等二目;“佛名”,如《成佛板》等二目;“難字兒”,如《盤驢》等四目;“酒下拴”,如《數酒》等二目;“唱尾聲”,如《孟姜女》等四目;“猜謎”,如《杜大伯》等二目;“和尙家門”,如《禿醜生》等四目;“先生家門”,如《入口鬼》等四目;“秀才家門”,如《大口賦》等十目;“列良家門”,如《說卦彖》等六目;“禾下家門”,如《萬民快樂》等四目;“大夫家門”,如《三十六風》等八目;“卒子家門”,如《針兒線》等四目;“良頭家門”,如《方頭賦》等二目;“邦老家門”,如《腳言腳語》等二目;“都子家門”,如《後人收》等三目;“孤下家門”,如《朕聞上古》三目;“司吏家門”,如《罷筆賦》等二目;“仵作行家門”,如《一片生活》一目;“撅倈家門”,如《受胎成氣》一目;“諸雜砌”,如《摸石江》等二十九目。以上,今樂人皆不知其名。九成元人,所紀皆元曲套數,博雅者所當考也。
元人劇本,見於《百種曲》僅十分之一。考陶宗儀《輟耕錄》所載,陸顯之、李取進、於伯淵、嶽伯川、康進之、王廷秀、石子章、趙子祥、範子安、李好古、曾瑞卿、狄君厚、張壽卿、孔文卿十四人,共三十五本。及涵虛子編元羣英:馬致遠、王實甫、關漢卿、白仁甫、喬孟符、費唐臣、宮大用、尙仲賢、庾吉甫、高文秀、鄭德輝、李文蔚、侯正卿、史九敬先、孟漢卿、載善夫、張時起、李寬甫、彭伯成、趙公輔、李行道、趙君祥、費君祥、紀君祥、趙天錫、梁進之、汪澤民、楊顯之、*
陳定甫、李壽卿、王伯成、孫仲章、趙明遠、劉唐卿、李子中、武漢臣、王仲文、姚守中、李直夫、吳昌齢、石君寶、金志甫、陳存甫、睢景臣、周仲彬、沈和甫、鮑吉甫、趙文寶、孫子羽、秦簡夫、張鳴善、鄭廷玉、範冰壺、丹邱、王子一、劉東生、穀子敬、湯舜民、楊景言、賈仲名、楊文奎、羅貫中、李致遠、楊景賢、張國寶、顧仲清、無名氏,以上六十七人,共五百四十九本;又娼夫不入羣英,如趙明鏡、張酷貧、紅字李二、花李郎四人,共十一本。以上劇本,半皆失傳,可知此外所佚多矣。中如馬致遠、李致遠,關漢卿、孟漢卿,趙君祥、紀君祥、費君祥、陸顯之、楊顯之,張壽卿,名多相同,必有訛舛;而一曲或兩人撰,如世所傳《韓文公雪擁藍關記》,《太和正音譜》紀君祥有《韓退之記》,趙明遠又有《韓湘子》。各劇中《昇仙會記》究不知何人所撰。蓋元曲已失,可唱者尙流傳人間爾。
趙松雪子昂雲:“院本中有娼夫詞,名曰‘綠巾’詞,雖有絕佳者,不得並稱樂府。如黃幡綽、鏡敬磨、雷海青皆古名娼,止以樂名呼之,亙世無字。今趙明鏡訛傳趙文敬,張酷貧訛傳張國賓,皆非也。”又云:“良家子弟所扮雜劇,謂之‘行家生活’;倡優所扮,謂之‘戾家把戲’。蓋以雜劇出於鴻儒、碩士所作,皆良家也,彼娼優豈能辦此?”“故關漢卿以爲:‘不過供笑獻勤以奉我輩耳。子弟所扮,是我一家風月。’雖復戲言,甚合於理。”按:倡夫自春秋之世有之,蓋異類託姓者。今流傳趙明鏡有《啞觀音》、《錯立身》、《武王伐紂》三本,張酷貧有《汗衫記》、《高祖*
還鄉》、《薛仁貴衣錦還鄉》三本,紅字李二有《板踏兒》、《病楊雄》、《武松打虎》三本,花李郎有《釘一釘》、《相府院》二本,多不傳;獨《薛仁貴》、《武松》二曲,尙屬原撰,不可廢也。
《輟耕錄》:“達達樂器如箏、■{上竹下秦}、琵琶、胡琴、渾不似之類,所彈之曲與漢人曲調不同。其大麴牌名有十五調:一、【哈八兒圖】,二、【口溫】,三、【也葛倘兀】,四、【畏兀兒】,五、【閔古裏】,六、【起土苦裏】,七、【跋四士魯海】,八、【舍舍弼】,九、【搖落四】,十、【蒙古搖落四】,十一、【閃彈搖落四】,十二、【阿耶兒虎】,十三、【桑哥兒苦不丁】(江南謂之‘孔雀雙手彈’),十四、【答罕】(謂之‘白翎雀雙手彈’),十五、【苦之把夭】(‘品■{糹玄}’)。其小曲牌名有十七調:一、【阿廝闌扯弼】(‘四盞曲雙手彈’),二【阿桑捺】(‘花紅’),三、【哈兒火失哈赤】(‘黑雀兒叫’),四、【洞洞伯】,五、【曲律買】,六、【者歸】,七、【牝疇兀兒】,八、【把擔葛失】,九、【削浪沙】,十、【馬哈】,十一、【相公】,十二、【仙鶴】,十三、【阿丁水花】,十四、【回回曲】,十五、【伉裏】,十六、【馬黑某噹噹】,十七、【清泉噹噹】。”凡此,皆達達所彈曲調也。不可解者,半皆番語。
劉念臺《人譜類記》:“今之院本,卽古之樂章。每演戲時,見有孝子、悌弟、忠臣、義士,雖婦人牧豎,往往涕泗橫流。此其動人最切,較之老生擁■{上巛下子}比、講經義,老衲登上座、說佛法,功効百倍。近時所撰院本,多是男女私媟之事,深可痛恨,而世人喜爲搬演,聚父子兄弟,並幃其婦人而觀之。稍不自制,便入禽獸之門,可不深戒!”*
沈寵綏《度曲須知》:“北化爲南,凡腔俱起於《洪武》而兼祖《中州》,一時有‘海鹽腔’、‘義烏腔’、‘弋陽腔’、‘青陽腔’、‘四平腔’、‘樂平腔’、‘太平腔’之殊,雖口法不等,而北曲消亡矣。嘉、隆間有豫章魏良輔者,流寓婁東、鹿城之間,生而審音,憤南曲訛陋,別開堂奧,調用水磨,拍捱冷板,聲則平、上、去、入婉協,字則頭、腹、尾音畢勻,啓口輕圓,收音純細,所度曲皆‘折梅逢使’ 、‘昨夜春歸’諸名筆,採於傳奇則有‘拜星月’、‘花陰夜靜’等詞,氣無煙火,別有腔板,絕非戲場聲口,名曰‘崑腔’。自有良輔,而曲詞已極抽祕逞姸,後世依爲鼻祖,洵曲聖也。”據此,則“崑腔”者,實魏良輔一人所創也。
《樂郊私語》:“海鹽少年多善歌,蓋出於澉浦楊氏。其先人康惠公梓與貫雲石交善,得其樂府之傳。今雜劇中《豫讓吞炭》、《霍光鬼諫》、《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家僮千指,皆善南北歌調,海鹽遂以擅歌名浙西。”今俗所謂“海鹽腔”者,實法於貫酸齋,源流遠矣。
“弋腔”始弋陽,卽今“高腔”,所唱皆南曲。又謂“秧腔”,“秧”卽“弋”之轉聲。京謂“京腔”,粵俗謂之“高腔”,楚、蜀之間謂之“清戲”。向無曲譜,祗沿土俗,以一人唱而衆和之,亦有緊板、慢板。王正祥謂“板皆有腔”,作《十二律京腔譜》十六卷,**又有《宗北歸音》四卷以正之,謂:“‘高腔’卽《樂記》‘一唱三嘆’,有遺風之意也。凡曲藉乎絲竹者曰‘歌’,一人發其聲曰‘唱’,衆人成其聲曰‘和’,其聲聯絡而雜於唱和之間者曰‘嘆’——俗謂‘接腔’。 *
** 目子案:或因印刷不清,原書只給“十二律京腔”劃了波浪線,表示書名。其實“十二律京腔譜”纔是書名,“譜”字也應當放在書名號之內。
‘嘆’,卽今‘滾白’也。曲本混淆,罕有定譜,所以後學憒憒,不知整曲、犯調者有之,予故定爲十二律,以爲唱法,亦竊擬正樂之各得其所云。”皆立論甚新,幾欲家諭而戶曉;然欲以一人、一方之腔,使天下皆欲倚聲而和之,亦必不得之數也。
俗傳錢氏《綴白裘》外集,有“秦腔”。始於陝西,以梆爲板,月琴應之,亦有緊、慢,俗呼“梆子腔”,蜀謂之“亂彈”。金陵許苞承雲:“事不皆有徵,人不盡可考。有時以鄙俚俗情,入當場科白,一上氍毹,卽堪捧腹。此殆如冬烘相對,正襟捉肘,正爾昏昏思睡,忽得一詼諧訕笑之人,爲我羯鼓解穢,快當何如!此外集所不容已也。”其論亦確。按:《詩》有正風、變風,史有正史、霸史,吾以爲曲之有“弋陽”、“梆子”,卽曲中之“變曲”、“霸曲”也。又有“吹腔”,與“秦腔”相等,亦無節奏,但不用梆而和以笛爲異耳。此調蜀中甚行。
“胡琴腔”起於江右,今世盛傳其音,專以胡琴爲節奏,淫冶妖邪,如怨如訴,蓋聲之最淫者。又名“二簧腔”。
“女兒腔”亦名“絃索腔”,俗名“河南調”。音似“弋腔”,而尾聲不用人和,以■{糹玄}索和之,其聲悠然以長。
《文選長笛賦》:“聽簉弄者,遙思於古昔。”注云:“簉弄,蓋小曲。”按:漢樂府《滿歌行》等篇,謂之“大麴”。“小曲”,當對“大麴”言之,非若今之小曲也。*
《南史徐勉傳》:“武帝擇後宮吳聲、西曲女妓各一部,賚勉。”《通典》:“梁有吳安泰,善歌,後爲樂令,初改西曲,以別江南《上雲樂》。”《樂府詩集》:“《西曲歌》出於荊、郢、樊、鄧之間,因其方俗,謂之‘西曲’。”按:今以山、陝所唱小曲曰“西曲”,與古絕殊,然亦因其方俗言之。
今演劇多演神仙鬼怪以眩人目,然其名多荒誕。張果曰“張果老”,及劉海蟾曰“劉海戲蟾”,此類甚多,備見《神仙傳》及《雲笈七籖》。此不足論。取其略有依據者,別爲後卷。*
◆劇話卷下
“太公封神傳”劇,按《唐書禮儀志》:“武王伐紂,雪深丈餘。五車二馬,行無轍跡,詣營求謁。武王怪而問焉。太公曰:‘此必五方之神,來受事耳。’遂以名召入,各以其職命焉。”太公《金匱》亦詳其事。此《封神》所由來。
考程嬰、屠岸賈事,始見《說苑復恩篇》。公孫杵臼,別見《新序節士篇》。《左傳》無一字及之。今《八義》劇所演鉏麑、提彌明、靈輒三事,乃詳宣二年傳中;而晉因韓厥之言以立趙武,則在成公四年傳。
《西施浣紗記》劇,按羅點《聞見錄》:“世傳西施隨范蠡去,不見所出,因杜牧‘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鴟夷’而附會也。”《修文御覽》引《吳越春秋逸篇》雲:“吳亡後,西子江令隨鴟夷” 。杜牧乃有此句。考《越絕書》:“越王句踐得采薪二女西施、鄭旦以獻吳王。”實未言浣紗也。
元人《凍蘇秦》劇及《金印記》,兄弟五人:代、厲、秦、闢、鵠。秦行第三,故云季子。俗乃謂行二,與史傳註文不合。
《蝴蝶夢》劇,見《莊子齊物論》。其鼓盆、髑髏二事,見《至樂篇》。*
《蘇武牧羊記》劇,見《漢書蘇建傳》,特常惠■{糹臺}辭,非實爲也。其餘若齧雪、咽氈、臥起、操節,皆實事。
《救青》劇,事見《漢書衛青傳》:“青姊子夫得入宮,有身。長公主聞而妬之,使人捕青,欲殺之。其友騎郎公孫敖與壯士往篡之,故得不死。敖義渠人,後封合騎侯。”按:今院本演此事,謂敖爲鐵力奴,未詳所自。
庾吉甫《買臣負薪》劇,見《漢書》。今俗傳此事,大略相符;而言買臣旣貴,妻再拜馬前求合,買臣取盆水覆地,示其不能更收之意,妻遂抱恨死,此則太公望事,詞曲家所撮合也。
張時起《昭君出塞》、馬致遠《漢宮秋》劇,見韓子蒼《昭君圖序》:“漢時呼韓邪來朝,言願壻漢氏。元帝以後宮良家子王昭君字嬙者配之,生二子;株累立,復妻之,生二女。”至範書始言“入宮久不見御,因掖庭令請行單于。臨辭大會,昭君豐容靚飾,竦動左右。帝驚悔,欲復留而重大信”。班書皆不合。《西京雜記》又言:“元帝使畫工圖宮人,昭君獨不行賂,乃惡圖之。旣行,遂按誅毛延壽。”《琴操》又言:“本齊國王襄女,年十七,進之。帝以地遠,不幸。及欲賜單於美人,嬙對使者越席請往。後不願妻其子,吞藥而卒。”蓋其事雜出,無所考正。至元人琵琶劇,石崇《王明君辭序》雲:“昔公主嫁烏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爾也。”石崇旣有此言,後人遂以實之昭君,誤矣。*
《漁家樂》劇,馬融女馬瑤草事。按後《漢書》,融女有三:長女不可考;其一字倫,爲袁隗妻;一女名芝,女有才義,少喪親,長而追感,作《申情賦》。今劇場所演雲馬瑤草者,未知何屬。袁氏世爲三公,隗少歴顯官,富奢特甚,馬氏裝遣亦極珍麗,與劇場簡生事適相反。其子久稽良匹,或不爲融所受乎?然瑤草字與“芝”義合,疑所指爲芝。
高則誠《琵琶記》,見《青溪暇筆》:“元末永嘉高明字則誠,避世鄞之櫟社,以詞曲自娛。見陸放翁有‘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唱蔡中郎’之句,因編《琵琶記》,用雪伯喈之恥。國朝遣使徵辟,不就。旣卒,有以其記進者,上覽畢,曰:‘《五經》、《四書》,在民間如五穀不可缺;此記如珍羞百味,富貴家其可無耶!’其見推許如此。”《留青札記》:“時有王四者,能詞曲。高則誠與之友善,勸之仕。登第後,卽棄其妻而贅於太師不花家。則誠恨之,因藉此記以諷。名《琵琶》者,取其四王字爲王四雲耳。元人呼牛爲‘不花’,故謂之牛太師。而伯喈曾附董卓,乃以之託名也。高皇微時,嘗賞此戲;及登極,捕王四,置之極刑。” “據《說郛》載唐人小說雲:‘牛相國僧孺之子繁,與蔡生文字交,尋同舉進士。才蔡生,欲以女弟適之。蔡已有妻趙矣,力辭不得。後牛氏與趙處,能卑順自將。蔡官至節度副使。’其姓相同,一至於此,則誠何不直舉其人,而顧誣衊賢者耶? 僧孺二子,曰蔚、曰藂,無所謂繁者,恐《說郛》所載不實。”按:蔡邕父名棱字伯直,見《俊漢書》注。其母袁氏,曜卿姑也,見《博物志》。《琵琶記》作蔡從簡、秦氏,其故爲謬悠歟?抑未考歟? *
《劉關張桃園結義》劇,據《三國志關羽傳》:“先主與羽、飛二人,寢則同牀,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世俗由此敷演。至《秉燭達旦》劇,則前無所據見,《少室山房筆叢》駁之最詳。《秉燭達旦》劇,元尙仲賢所撰也。關漢卿《單刀會》劇,見《三國志魯肅傳》有“但諸將軍單刀俱會”之語。
《月下斬貂蟬》劇,見《升庵外集》:“世傳呂布妻貂蟬,史傳不載。李長吉《呂將軍歌》:‘榼榼銀龜搖白馬,傅粉女郎大旗下。’似有其人也。元人有《關公斬貂蟬》劇,事尤悠謬。然《羽傳》注稱‘羽欲娶布妻,啓曹公。公疑布妻有殊色,因自留之’。則亦非全無所自。”按:原文關所欲娶乃秦氏婦,不得借爲貂蟬證也。
《截江奪阿斗》劇見《蜀志劉封傳》:“孟達與封書曰,‘自立阿斗爲太子已來。”四字本此。
白仁甫《祝英臺》劇,見《宣室志》:“英臺,上虞祝氏女,僞爲男裝遊學,與會稽梁山伯者同肄業。山伯,字處仁。祝先歸二年,山伯訪之,方知其爲女子,悵然如有所失;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馬氏子矣。山伯後爲鄞令,病死,葬鄮城西。祝適馬氏,再過墓所,風濤不能進。問知有山伯墓,祝登號慟,地忽自裂陷,祝氏遂幷埋焉。晉丞相謝安奏表其墓曰‘義婦冢’。”
《祝髪記》劇,事見《陳書徐陵傳》:“孝克,陵第三弟也。梁末寇亂,京師大飢。孝克養母,饘粥不能給。妻臧氏,甚有容色。孝克謂之曰:‘今饑荒如此,供養交缺,欲嫁卿與富人,望彼此俱有濟,*
不知卿意如何?’其妻臧氏弗許也。時有孔景行者,爲侯景將,富於財,孝克密因謀者陳意。景行多從左右,逼而迎之,臧氏涕泣而去,所得谷帛,悉以供養。孝克剃髪爲沙門,改名法整,兼乞食以充給焉。後景行戰死,臧伺孝克於途,曰:‘往日之事,非爲相負;今旣得脫,當歸供養。’孝克還俗,更爲夫妻。”今《祝髪記》所演,多與此符。
《達磨渡江》劇,見《傅燈錄》:“菩提達磨,南天竺國香至王第三子也。從波若多羅,法明心要。多羅曰:‘吾滅後,汝當往震旦設大法乘,直接上根。’貽偈有‘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棲棲暗渡江’句。梁武帝迎至金陵。時魏明帝正光庚子也。止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按:達磨自庚子渡江,至戊申逝,凡九年。今謂“九年皆面壁”,失實。
“尉遲恭打朝裝風”劇,見《奮唐書》:“《尉遲敬德》婞直,頗以激切自負。嘗侍宴慶善宮,有班在其上者,怒曰:‘爾何功合坐我上?’任城王道宗解喻之,敬德勃然,拳毆道宗,目幾至眇。太宗不懌,罷。召讓之,致仕。後聞太宗將徵高麗,上言:‘夷貊小國,不足枉萬乘,願委之將佐。’帝不納。詔以本官爲左一馬軍總管。師還,復致仕。”按:劇場演敬德事,有曰“打朝”,“裝風”,打朝實,裝風虛也。又“單雄信追秦王”劇,見《舊唐書李密傳》及《新書尉遲敬德傳》。
“薛仁貴白袍”劇,見《舊唐書》:“仁貴自恃驍勇,欲立奇功,乃異其服色,着白衣。帝遣問:‘先鋒白衣者誰?’召見,嗟異。”按:元張國賓雜劇稱仁貴“白袍將”,亦實。*
吳昌齡《西天取經》劇,見《獨異志》:“沙門玄奘,姓陳氏。唐武德初,往西域取經。行至罽賓國,道險虎豹,不可過。奘不知所爲,鎖門而坐。至夕開門,見一老僧,莫知所由來。奘禮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經》一卷,令奘誦之,遂得道路開闢,虎豹潛形,魔鬼藏跡。至佛國,取經六百餘部而歸。”其《多心經》至今誦之。《雙樹幻抄》:“玄奘以貞觀三年冬抗表辭帝,出玉關,抵高昌。高昌王護送達於罽賓。隨歴大林國、僕抵國,那伽羅國、祿勒那國至曲闍國。曲闍王有勝兵十萬,雄冠西域,其俗以人■{木巳}天。奘至,被執。以風度特異,將戮以祭。俄大風作,塵沙漲天,晝日晦冥。彼衆驚異,釋之。至中天竺,入王舍城,彼已預聞奘至,具禮郊迎,安置那蘭陀寺。見上方戒賢論師——賢時春秋一百有六,道德爲西土宗師,號‘正法藏’——奘啓以求法意,賢曰:‘吾頃病且死,忽夢文殊謂我曰:“後三年,震旦有大沙門從汝受道。”自爾以來,今三稔矣。’於是慰喜交集。奘從賢窮探大乘,日益智證。至貞觀十六年,乃發王舍城,入祗羅國。國王迎問:‘而國有聖人出世,作《小秦王破陣樂》,可爲我言之。’奘粗陳帝神武大略,其主大驚,卽以青象、名馬,助奘馱經而還。以貞觀十九年至長安。文帝驚喜,手詔飛騎迎之,親爲經文作序,名《聖教序》雲。”按唐《藝文志》有王玄策《中天竺國》行記十卷,《法苑珠琳》謂:“玄策官金吾將軍,奉詔扈玄奘往西域取經,歸撰此記。”今佚不傳。《輟耕錄》記元人雜劇有《唐三藏》一段。《莊嶽委談》雲:“《聖教序》雖有‘三藏要文’等語,匪玄奘號也。其以稱奘,*
蓋以唐僧不空號無畏三藏而訛耳。”
《唐明皇遊月宮》劇見《明皇雜錄》:“上與太眞及葉法靜八月望日遊月宮,見龍樓、鳳堞、金闕、玉扃冷氣逼人。後西川奏其夕有天樂過。”《龍城錄》:“葉法善與明皇遊月宮,聞天樂。上問曲名,曰:‘《紫雲回》也’。上密記音調,歸爲《霓裳羽衣曲》。”又見《集異記》、《異聞錄》,小異。
“李白令高力士脫靴”劇,見《舊唐書李白傅》。
“郭子儀滿牀笏”劇,據《舊唐書崔義元傳》:“開元中,神慶子琳、珪、瑤等皆至大官,羣從數十人,趨奏省闥。每歲時家宴,組佩輝暎,以一榻置笏,重疊於其上。”按:流俗以此事屬郭汾陽,謬。
《雙紅》劇,一、《紅綃》,見《崑崙奴傳》所稱奴摩勒負崔生至一品院,與歌妓紅綃會,逾十重垣,雙負出,撾殺猛犬者也。一、《紅線》,見《甘澤謠》——潞州節度使薛嵩家青衣盜田承嗣金合,一夜去來,辭嵩不知所往者也。沈德符《顧曲雜言》:“梁伯龍有《紅線》、《紅綃》二雜劇,頗稱諧愜;今被俗優合爲一大本南曲,謂之《雙紅》,遂成惡趣。”
“鄭元和繡褥”劇,據白行簡《李娃傳》:“天寶中,常州刺史榮陽公有子弱冠,應秀才舉,父豐其給。抵長安,遊鳴珂曲,見娃憑一青衣而立,徘徊不能去;密徵於友,往諧歡好,並止其家。囊空,鬻駿乘及家童以繼。歲餘,蕩然。娃母意怠,設詭計■{糹臺}生他出,徙宅去。生往來徵詰,無*
音。返舊邸,與人爭較。生父方入計在京,所隨老豎見之,遽持其袪至父所。父怒其辱門,拉至曲江東,以馬捶鞭之斃,棄而去。有歌師往瘞,經宿而活。撻處潰爛,穢甚。同輩復惡而逐焉,遂持破甌巡里閭,乞食爲事。一旦大雪,生冒雪乞,聲甚苦。經娃之宅,生不知也。娃辨其音,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遽前抱頸,以繡褥擁而歸之。母大駭,趣令追逐。娃侃詞諍,且以積貲自贖,與生稅屋別居,勸以溫習曩業。三歲,業大就。一赴禮,應直言極諫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參軍。時生父由常州拜成都尹,生投謁,大驚;命登階,撫背慟哭,父子如初。娃留於劍門,築別館處之。尋遣媒氏,備六禮,迎爲夫婦。生後歴仕數郡,娃封汧國夫人。”按:此與今劇場所演,事事相符;惟傳不著名,而今雲李亞仙、鄭元和,乃別見於元石君寶《花酒曲江池》劇;其殺千金五花馬,取版腸以供妓饌,則以元王元鼎與順時秀事牽入。
馬致遠《黃粱夢》劇,見李泌《枕中記》所云:開元十九年,盧生遇呂翁於邯鄲邸舍,以枕授之。生於寐中列登鼎鉉,欠伸而寤,主人蒸黃粱尙未熟也。按:此呂翁非呂洞賓也。洞賓生貞元十四年,舉鹹通進士,翁則開元時已度人矣。元馬致遠《黃粱夢》劇謂洞賓遇鍾離,此卽影襲盧生事。雜劇例多張冠李戴,不必疑也。明湯若士以世多熟夢邯鄲,復演盧生,付伶人歌舞之。又《呂洞賓戲白牡丹》劇,乃宋人顏洞賓事,亦誤爲呂洞賓。《續仙傳》:“呂洞賓居嶽州白嶽寺,有老人自松梢下,曰:‘某松之精也。’”元穀子敬有《城南柳》劇,乃訛“松”爲“柳”。 *
《西廂記》,元王實甫撰。考元稹《會眞記》詳其事。《輟耕錄》以爲生卽張子野。宋王性之着《傳奇辨正》雲:“微之作《姨母鄭氏墓誌》,言其‘既喪夫,遭軍亂,微之爲保護其家’。又白樂天《微之母鄭氏志》言:‘鄭濟女’。唐《崔氏譜》:‘永薴尉鵬,娶鄭濟女。’則鶯鶯乃崔鵬之女,於微之爲中表也。”傳奇言 “生年二十二”,徵之樂天墓誌,決爲微之無疑;特鄭恆爭姻之說,不可曉。按:鶯鶯後實歸恆。《金石文字記》載《唐鄭恆暨夫人崔氏墓誌銘》,大中十二年秦貫撰文:“崔年七十六,有子六人,與鄭合葬。”此銘可證。
《白兔記》李洪義劇,《五代史漢家人傳》:“高祖皇后李氏,晉陽人也。其父爲農。高祖少爲軍卒牧馬晉陽,夜入其家劫取之。高祖已貴,封魏國夫人,生隱皇帝。”《宋史》:“漢李後弟六人,長洪信,少洪義,皆位至軍相。洪義本名洪威,後以避周諱改。周祖起兵,漢少帝詔洪義扼河橋。及周兵至,洪義就降。漢室之亡,由洪義也。”按:今《白兔》劇醜詆洪義,或緣其降周故耶?又何以誤指爲後兄也?
《雪夜訪趙普》劇,見宋史《趙普傳》。**
“楊六郎”劇,據《宋史》:“楊業以驍勇聞,人號‘無敵’。契丹望見業旌旗,輒引去。主將戍邊者,多忌之。雍熙三年,以雲州觀察使副潘美北征。契丹國母蕭氏領衆十萬陷寰州,業議未可與戰,護軍王侁沮之。業因指陳家谷言:‘請於此張步兵爲左右君翼。俟業轉戰至此,卽以兵來擊*
** 目子案:原書“宋史”用的是專名號而不是書名號,其實應該放在書名號以內,表示《趙普傳》是《宋史》裏的一篇文章。
救之;不然,無遺類矣。’美卽與侁領兵陣谷口。自寅至巳,侁使人登臺望之,以爲契丹敗走,欲爭其功,乃離谷口;俄聞業敗,卽麾兵卻。業力戰,至暮,果至谷口,望見無人,撫膺大慟,再率帳下士戰。身被數十創,士卒殆盡,馬重傷不能進,遂爲契丹所擒。其子延玉亦沒焉。業不食三日,死。詔贈太尉、大同軍節度,錄其子延朗爲崇儀副使,次子延浦、延訓爲供奉官,延環、延貴、延琳爲殿直。延朗後改名延昭,眞宗嘉其用兵有父風,在邊防二十餘年,官至保州防禦使,契丹憚之,目爲‘楊六郎’。”按史,延昭當爲長子,而目爲六郎,六似非行次矣。業凡七子,延玉先沒契丹,或總其見在之兄弟六人歟?潘美,今劇中誤爲潘仁美。
“梁灝八十二歲及第”劇,見《錦字箋》:“灝謝表有云:‘皓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遯齋閒覽》:“瀕登第詩:‘天福三年來應試,雍熙二載始成名。饒他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又一梁灝,登科最早,見《容齋隨筆》。
“呂蒙正破窯”劇,《避暑錄》:“文穆爲父所逐,衣食不給。龍門寺僧識其貴人,延至寺中,鑿山岩爲龕居之,凡九年。後諸子卽石龕爲祠堂。”按:元關漢卿、王實甫俱撰《蒙正風雪破窯記》。貢性之有《風雪破窯圖詩》。破窯,當卽石龕。又據《宋史》,與蒙正共淪躓者,母劉氏也,今傳奇乃謂蒙正妻。又飯後鐘事,見《北夢瑣言》,乃段文昌事——《摭言》傳爲王播事——今以移屬呂文穆,乃自元人馬致遠始。又《綵樓》劇饐瓜事,見邵伯溫《聞見錄》。*
“王曾三元”劇,見《宋史》:“曾字孝先,鹹平中由鄉貢試禮部,廷對,皆第一。”按:今謂曾爲三元,信也;至謂曾子復爲右榜三元,則無稽矣。曾無子,以弟融之子繹爲後。
包龍圖各劇,據《宋史》:“包拯嘗除龍圖閣直學士。立朝剛毅,貴戚宦官爲之斂手。京師語曰:‘關節不到,有閻羅包老。’凡訟訴,徑開正門,使得至前陳曲直,吏不敢欺。”按:今童婦輩凡言平反寃獄,輒稱“包龍圖”,或稱“包待制”,且言“死作閻羅”,因“包老”一言也。
《平妖傳》,見《居易錄》:“今小說演義記貝州王則事,其中人多有依據。如馬遂擊賊被殺,見《宋史》。使馬遂乃賈魏公,借作潞公耳。所云成都神醫嚴三點者,江西人,見《癸辛雜誌》。其‘多目神’,借用李文靖事。”楊文奎《王魁不負心》。按:王魁見《齊東野語》:“嘉佑中,王俊民爲應天府發解官,得狂疾,取交股刀自裁。左右抱持之。免出試院,醫雲有痰,以藥吐之,中夜洞泄而死。其父訴關道士,道士傳冥中語云:‘爲五十年前打殺謝、吳、劉不結案事。’因託夏噩姓名作《王魁傳》。實其事皆不然。”《書錄解題》:“陳翰,唐末人,王魁乃本朝事,當是後人剿入之。”《草木子》:“俳優戲文,始於《王魁》”。卽此人。
“蔡襄建洛陽橋”劇,見《說郛洛陽橋記》附錄,又見《筠廊偶筆》,雲:“明鄞人蔡鍚爲泉州太守,欲修洛陽橋,以文檄海神。一醉卒趨而前曰:‘我能齎往’。乞酒飲,大醉,自投於海。若有人扶掖之者,俄而以‘醋’字出。錫意必廿一日酉時,遂是日興工。語載錫本傳中,人乃以其事附蔡*
端明也。”
“陳造懼內”劇,見蘇詩:“龍邱居士亦可憐,談空說有夜不眠。忽聞河東獅子吼,柱杖落手心茫然。”黃魯直亦有與季常簡,曰:“公暮年來想漸求清淨之樂,姬媵無新進矣,柳夫人比何所念以致疾耶?”又一帖,雲:“河東夫人亦能哀憐老大,一任放不解事耶?”則柳氏之妬,固已。按:今南劇搬演“跪池”一事,未免已甚;北劇至有《變羊》劇,尤誕——然亦有本,但不屬陳季常。《藝文類聚》:“一士人婦大妬,常以長繩擊夫足。士與巫謀,乘婦睡,以繩擊羊。婦覺,牽繩而羊至,大驚,問巫。巫曰:‘能悔,可祈請。’婦因悔,誓不妬,巫乃令七日齋,舉家詣神禱祝。士徐徐還。婦見,泣曰:‘多日作羊,不辛苦耶?’士曰:‘猶憶噉草不美。’婦後略妬,士卽伏地作羊鳴。婦驚起,永謝不敢。”
元吳昌齡“東坡、蘇小妹” 。按《歐陽文忠集蘇明允墓誌》雲:“君三女,皆早卒。”按:明允一女適其母兄程浚之子之才,一女適柳子玉;而世俗雲小妹適秦少游,不見傳記,豈明允之最小女耶?惟元吳昌齡《東坡夢》雜劇爲是言,並雲其妹之名曰“子美”。
《水滸》劇見《遊覽志餘》:“錢塘羅貫中,南宋時人,編撰小說數十種,而《水滸傳》敘宋江等事,機巧甚詳,壞人心術,其子孫三代俱啞。”《七修類稿》:“宋江乃施耐庵編。昨見《點鬼簿》載宋江傅記之名,則亦有本,因而編成,故曰:‘編’。”《莊嶽委談》:“《水滸傳》所稱三十六天罡,見《宋史張叔夜傅》‘宋江起河朔,轉略十郡,官軍莫敢攖其鋒’。”《癸辛雜誌》載龔聖予宋江三十六人贊,備列名號,曰:“呼保義宋江、智多星無學究、玉麒鱗盧俊義、大刀關勝、活閻羅阮小七、尺八腿劉唐、沒羽箭張青、浪子燕青、病尉遲孫立、浪裹白跳張順、船火兒張橫、短命二郎阮小二、花和尙魯智深、行者武松、鐵鞭呼延綽、混江龍李俊、九紋龍史進、小李廣華榮、霹靂火秦明、黑旋風李逵、小旋風柴進、插翅虎雷橫、神行太保戴宗、先鋒索超、立地太歲阮小五、青面獸楊志、賽關索楊雄、一直撞董平、兩頭蛇解珍,美髯公朱仝、沒遮攔穆宏、拚命三郎石秀、雙尾蠍解寶、鐵天王晁蓋、金鎗班徐寧、撲天鵰李應。”較小說多孫立、晁蓋,無公孫勝、林沖;其吳學究不著名,尺八腿、一直撞綽號大異,鐵鞭、先鋒、賽關索、金鎗班小異;先後次第,尤多不同。《宣和遺事》盧俊義作李俊義,楊雄作王雄,關勝作關必勝,並載花石綱等事,皆似是《水滸》事本,而呼保義等號無之。《宋鑑》劉豫所害關勝,或卽大刀也。其《燕青贊》雲:“平康卷陌,豈是知名?太行春色,有一丈青。”然則時固有一丈青者,而不在數中,果復有所謂七十二地煞乎?又高俅事,見《居易錄》:“乃東坡小史,以屬王晉卿詵。詵遣俅送篦刀子於端王邸,令對蹴,大喜,幷送人皆留。逾月,王登大寶,眷渥日厚,數年間持節至使相。傅所云‘小蘇學士’卽東坡,而稍變其文耳。都尉,卽詵也。”至誤走妖魔事,見《錢氏私志》:“河北賊方定,蔡京謂徐神翁曰:‘且喜天下太平!’徐曰:‘天上方遣許多魔君下生人間,作壤世界。蔡曰:‘如何得識其人?’徐笑曰:*
‘太師亦是’。”按:此段卽是《水滸》楔子所由演。
《續水滸》諸劇,見《甕天脞語》載:“宋江潛至李師師家,題詞於壁。”按:陸友仁《題宋江三十六人畫贊》雲:“睦州盜起塵連北,誰挽長江洗兵革?京東宋江三十六,懸賞招之使擒賊。後來報國收戰功,捷書夜奏甘泉宮。”則江降後自有攻討方臘等事,續傳不爲無因。”
《麒麟記》韓蘄王夫人,見《鶴林玉露》:“夫人本娼。嘗於廟柱下見一虎蹲臥,驚走出。復往視之,乃一卒也。因蹴起,問姓名,爲韓世忠,心異之,告其母,約爲夫婦。後封梁國夫人。”按:今《麒麟記》演其事。
《嶽武穆精忠傳》何立至酆都事,見《雲邁淡墨》,所謂“告相公,東窗事發也”。又《掃秦》劇,見《江湖雜記》:“檜旣殺武穆,向靈隱祈禱,有一行者亂言譏檜。檜問其居址,僧賦詩有‘相公問我歸何處,家在東南第一山’之句。”其事又見《邱氏遺珠》。元張光弼有《詠何立事》詩。
《荊■{金義}》劇見《鶴林玉露》:“龜齡及第甚晚,已有二子,並非新娶,而其母已沒。”今之《荊■{金義}》傳奇,乃史氏妄作也。《天祿志餘》謂:“玉蓮,王梅溪女。孫汝權,宋進士,與梅溪友善。先生劾史浩八罪,汝權實慫恿之,爲史氏所最切齒,遂妄作《荊■{金義}》傳奇,謬其事以蔑之。南宋餘姚許浩嘗賦《荊■{金義}百詠》,卽其事也。”《楊升庵外集》謂:“潛說友乃宋安撫使,與賈似道同時。”今傳奇王十朋有此人,訛以爲錢,反以爲梅溪前輩,謬也。*
《玉簪》劇見《古今女史》:“宋女貞觀尼陳妙常年二十餘,姿色超羣,詩文俊雅,工音律。張於湖授臨江令,宿觀中,調之,妙常不納。——載《名媛璣囊》。後與於湖友潘法成私通情洽,密告於湖,以計斷爲夫婦。”
《月明度柳翠》劇,見姚靖《西湖志》:“宋紹興間,柳宣教履臨安尹任,僧玉通不赴庭參,柳便用紅蓮計破其戒。玉通慚悔而死,託生於柳,隸樂籍,報之。久之,皋亭山僧清了以化緣詣柳翠,爲戴面具現身說法,示彼前因。翠悟,沐浴而化。”清了一名月明,故云“月明和尙度柳翠”也。元李壽卿撰曲,見臧晉叔選《百種曲》中。考《鹹淳臨安志》、《五燈會元》,皆無柳宣教、月明之名。今所演,蓋《武林舊事》所載元夕舞隊之《耍和尙》也。
《黃孝子尋親》劇,見《元史?孝義傳》:“黃覺經,建昌人,五歲遭亂失母。稍長,誓天願求母所在。願渡江涉淮,行乞而往。至汝州梁縣春店,得其母以歸。”
“沈萬三”劇,見《明史高後傳》:“吳興富民沈秀者,助築都城三之一,又請犒軍。太祖怒,欲誅之。後諫曰:‘民富敵國,民自不祥,天將災之,何誅焉?’乃釋秀。”秀卽沈萬三也。明鉅富者,謂之‘萬戶三’。沈本名富,字仲榮。《柳亭詩話》雲:“金陵水西門有豬龍爲患,相傳明祖以沈仲榮聚寶盆鎮之,乃止,故名‘聚寶門’。仲榮得張三丰罐火之術,致富敵國。盆,卽鼎器也。”*
《鐵冠圖》劇見《宋景濂集?張中傅》:“中字景善,撫之臨川人。舉進士不第,遇異人授以太極數學。帝下豫章時,因鄧愈薦,遣使召問。後言事往往奇中。嘗戴鐵冠,人因號‘鐵冠子’。”按《雜說》雲:“明祖諭道人:‘汝能先知。試言我國事,直述無諱。’道人口誦數十語,其後多驗,卽劇所謂《鐵冠圖》也。
《唐賽兒》劇見《明史?成祖紀》:“永樂十八年二月,蒲臺妖婦唐賽兒作亂,安遠侯柳升帥師討之。三月辛巳,敗賊於卸石,賽兒逸去。”好事者演其事,謂之《女仙外史》,演劇者本之。
《海瑞市棺》劇,見《明史》本傳:“上疏時,先市一棺,訣別妻子。”故俗有“海瑞棺材,抬去抬來”之諺,由此。
《十五貫》劇況青天,見《懸笥瑣探》:“蘇州太守況鍾剛果練達,多有惠政。九載去任,人呼曰‘況青天’。”
《唐伯虎三笑姻緣》劇秋香,見姚旅《露書》,乃吉道人事:與宦家婢秋香遇於虎邱,因道人有姊喪,白衫內服紫裩,風動裾開,秋香見而含笑。道人乃鬻身爲宦家奴,伴其子讀書,具得歡意。問其欲,求秋香爲妻。許之,具數百金裝,送秋香歸道人。道人名之任,字應生,江陰人;本姓華爲母舅趙子。按:今演其事爲劇,移以屬唐寅。
〔注〕每卷前原題“綿州李調元童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