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精忠記
正文
六十種曲 精忠記 明 無名氏
精忠記 （明）無名氏 着
繡刻演劇十本
第一套
琵琶 荊釵 香囊 浣紗 尋親 千金 精忠 鳴鳳 八義 三元
繡刻精忠記定本
●精忠記目錄
第一齣 提綱
第二齣 賞春
第三齣 猾虜
第四齣 應詔
第五齣 爭裁
第六齣 餞別
第七齣 驕虜
第八齣 勝敵
第九齣 臨湖
第十齣 叩馬
第十一出 蠟書
第十二出 班師
第十三出 兆夢
第十四出 說偈
第十五出 省母
第十六出 掛冠
第十七出 調勘
第十八出 嚴刑
第十九出 辭母
第二十出 東窗
第二十一出 赴難
第二十二出 同盡
第二十三出 中計
第二十四出 憐主
第二十五出 聞訃
第二十六出 畢命
第二十七出 應眞
第二十八出 誅心
第二十九出 吿奠
第三十出 行刺
第三十一出 伏闕
第三十二出 天策
第三十三出 同斃
第三十四出 冥途
第三十五出 表忠
第一齣 提綱
【滿庭芳】〔末上〕南渡功臣。中興良將。平金奮志驅兵。太師秦檜主和議。奸佞朝廷。屢詔班師。東窗下與夫人設計。陷害岳家父子。屈死非刑。更堪憐墮井銀瓶。那秦丞相被寃魂迷弄。心疑忌。往靈隱去齋僧。遇葉守一從頭點化。報應甚分明。方顯忠良讒佞。千古謾評論。
金兀朮突走三關。 葉守一揭出供案。
田思忠僞詔班師。 秦丞相東窗事犯。
第二齣 賞春
【女冠子】〔生上〕怒髮衝冠。丹心貫日。仰天懷抱激烈。功成汗馬。枕戈眠月。殺金酋伏首。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空怨絕。待把山河重整。那時朝金闕。
〔鷓鴣天〕筆底龍蛇走篆蟲。胸中豪氣貫長虹。五車經史藏心腹。百萬貔貅掌握中。心膽壯。氣英雄。雲臺麟閣豈難逢。從今且養凌雲志。聽取春雷上九重。下官姓岳名飛。字鵬舉。本貫相州湯陰人也。自古建都之地。賢人隱跡之鄉。粵自夏河亶甲遷鼎於此。嗣後秦強楚霸定盟於茲。韓忠獻文武全才。杜正倫一門三秀。俗尙英雄之習。諳通詩禮之風。何幸吾身生長於此地。吾乃博通六藝。兼覽百家。學射周同。受制張俊。春秋褒貶。吾欲考其二百四十年之昭鑑。左傳名家。吾欲核其一十六年之沿革。當今蠻夷猾夏。邊界驚惶。宋室南遷。二帝有蒙塵之恥。舉族北轅。諸臣無靖難之功。竭力事親。乃爲子職之本分。盡忠報國。實爲臣道之當然。若欲移孝爲忠。便可圖存匡復。飢餐胡虜肉。方稱吾心。渴飮月支血。始遂吾意。正是遇難獨當天下事。功成卻進手中籌。今日且喜天氣晴明。對此春光。不免請夫人小姐。一同賞玩。多少是好。院子何在。〔末上〕翠竹珠簾映畫堂。氤氳風動玉爐香。滿園桃李爭春笑。唯有東君得主張。老爺有何鈞旨。〔生〕傳話後堂。請夫人小姐出來賞春。〔末〕領鈞旨。〔請介老旦小旦上〕
【凌波仙子】日長風靜重門掩。人意懶。卷珠簾。雙飛紫燕語呢喃。出門花似錦。春意浩無邊。
〔衆相見介老旦〕相公呼喚妾身出來。有何事幹。〔生〕夫人。今日且喜天氣晴明。下官欲對此春光。同夫人玩賞。〔老旦〕旣要賞春。何不喚岳雲張憲一同賞玩。〔生〕早上已差孩兒們往教場中演習人馬。故此不在。〔老旦〕旣不在。女孩兒把盞。〔小旦〕將酒過來。
【錦堂月】麗日開晴。和風扇暖。春來景物偏奇。家國安寧。開筵正好歡會。邊庭上烽火無警。朝野內干戈槖戢。〔合〕今朝裏。幸喜豪傑崢嶸。際遇明時。
【前腔】〔老旦〕佳致。花柳芳菲。人生有幾。開懷暢飮休辭。怕綠鬢成絲。朱顏易改堪悲。當此際骨肉團圓。莫負卻韶光明媚。〔合前〕
【前腔】〔生〕欣遇。國祚雍熙。時和歲稔。居安豈可忘危。寶劍長磨。忠肝義膽誰敵。直待要掃蕩胡塵。方遂我平生豪氣。〔合前〕
【前腔】〔衆〕桃李。色映金巵。香生羅綺。花前鶯燕于飛。夫婦和諧。休誇琴瑟調宜。願百年奕葉傳芳。好兒孫箕裘相繼。〔合前〕
【醉翁子】〔生〕何須舞柘枝。歌飜金縷靄和氣。一門長幼無虞。莫辭重整金罍盡醉方歸興有餘。〔合前〕
【僥僥令】〔衆〕輕風飜翠幙。瑞靄噴金猊。唯願三邊皆寧靜。四海樂昇平全盛時。
【尾聲】花姿柳態皆春意。歌舞留人日又西。沈醉後管絃聲細
開筵對景正芳菲。 風送淸香入酒巵。
自古算來皆是命。 不如快樂得便宜。
第三齣 猾虜
【新水令】〔淨上〕平生膽氣最剛強。敢把南朝壓量。俺喫的是滑禿禿美酪酥氈帳裏醉臥好風光。俺將大宋呵。攪擾的地亂天荒。端的是人強馬壯。
曲袖飄飄舞茜紗。駱駝■〈⻊燕〉蹀弄琵琶。雪花舞處多黃雁。天漢垂邊見白沙。獵射場中騎劣馬。旌旗影裏閃飛鴉。人人都唱昇平調。兀的不是女直邦中第一家。俺祖女直部落。節度使烏古回達子刻鉢裏。俺這裏白山黑水。因避大遼興宗之諱。改號曰大金。俺大哥哥炎寒太子。二哥荅達郞君。第三個五花公主。則俺是完顏量兀朮四太子是也。自從俺平了遼宋。得了汴梁河南。康王泥馬渡江。去到臨安建都。他手下新得四將。內有一將。姓岳名飛。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兩個孩兒岳雲張憲。部將王貴牛皋。出入陣中。所向無敵。今有打探的來報。說此人統領大兵。要收河北之地。不免叫副將禿忽沒哈迷赤金吾魯等出來商議。衆小番何在。〔衆上〕
【風檢才】番將叢中第一。誰人及得俺武藝。不論鞭簡與撾搥。氈帳裏捆牛蹄。閒來時打臂石。
我們番將實是乖。慣喫牛肉不持齋。孩子都在馬上養。長大都叫虎喇孩。〔見介淨〕把都。今有南朝一將。姓岳名飛。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統領大兵前來。要收復河北之地。你們與我整理鐵浮圖柺子馬上前迎敵。聽我分付。〔衆介〕
【豹子令】號令嚴明不可違。不可違。修緝邊寨震天威。震天威。倘有敵兵來到此。殺交一陣血淋漓。〔合〕用心機。晨昏操守莫稽遲。
【前腔】〔衆〕元帥威名震邊陲。震邊陲。建功立業在須臾。在須臾。旦夕巡哨防奸細。小心前去聽施爲。〔合〕
腰間寳劍血模糊。 殺取南朝片甲無。
身後欲求生富貴。 眼前須下死工夫。
第四齣 應詔
【菊花新】〔生上〕賞春宴罷醉顏酡。蜀錦徵袍喜暫脫。兵甲洗天河。待一統中原方可。
勇出萬人敵。威風不可當。功因多難立。身爲太平閒。昨日分付兩個孩兒教場操演人馬。想必回矣。
【前腔】〔小生扮岳雲上〕少年威武振華夷。敵國聞風膽氣摧。〔小外扮張憲上〕聰敏識兵機。韜略胸中無比。
〔小生〕出匣龍泉血未乾。平生志氣斬樓蘭。勤王報國應無憚。掠地攻城豈畏難。〔小外〕旗影動。角弓灣。犀紋射日劍光寒。太平時節無征戰。好把兵書仔細看。〔小生〕旗甲不要散了。待我稟過老爺。自有分付。〔衆應介見介小生〕孩兒教場回了。衆旗甲都在府門首。聽候爹爹發放。〔生〕着他們進來。〔衆入叩頭介生〕今日小將軍下操。還未賞你。生受汝等。散去罷。〔衆應下介生〕孩兒。今日操演。人馬整齊麼。
【鎖南枝】〔小生〕承軍令。到敎場。旌旗影轉風蕩揚。羽箭似流星。火炮連天響人馬壯。弓弩強。縱有武侯八陣圖。孩兒也夫相讓。
〔生〕小孩兒。人馬如何。〔小外〕爹爹聽稟。
【前腔】沙場暖。草正芳。紛紛鐵騎頻來往。笳鼓振聲齊。隊伍多停當。犀甲冑寳劍光。縱有韓信背水陣。孩兒也未相讓。
【前腔】〔生〕聽吾道。自忖量。軍機豈可成虛誑。號令用嚴明。賞罰無偏向。有進死心。無退生想。縱有孫子減竈謀。我也未相讓。
〔醜上〕有事須通報。無因莫亂傳。稟老爺。朝廷詔命到來。〔生〕快排香案迎接。〔醜〕得令。〔末上〕
【出隊子】親承朝命。親承朝命。便興師剋日成功復。賷捧綸音出禁闈。將軍火速帝畿。從此願風煙永息無虞。
聖旨到。跪聽宣讀。朕聞多難所以興邦。殷憂所以啓聖。茲邇戎虜猖獗日甚。狼子野心。朝和暮背。旣去復來。爲我國家之患久矣。致使日有羽書之警夜有狼煙之驚。正我君臣。臥薪嚐膽之秋。圖復中興。報仇討罪之日。必有鷹揚之將。急遏猾夏之虞。爾岳飛才兼文武。勇略過人。運籌有功於帷幄。料敵不乖於成算。是宜拯生民之塗炭。念二聖之蒙塵。率百萬之師。決千里之勝。掃蕩腥羶。殄滅無遺。庶可以雪國家之恥。慰生民之望。爾其夙夜小心。倍道兼進。以體朕之至心。叩闕謝恩。〔生〕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聖樂】〔生〕荷皇朝詔委微臣。敢捐軀答聖恩。怎容蠢爾成邊釁。惟赤膽秉忠貞。管敎兩京恢復非誇逞。四海皆爲堯舜民。〔合〕班師日。喜氣新。歌聲奏凱滿懷春。敷王化。破虜塵。歸朝金闕拜綸音。
【前腔】〔末〕望將軍速整三軍。向邊庭定策勳。古來名將誰如恁。這英雄冠羣倫。此行殺虜無蹤影。不負皇朝寵賜恩。〔合〕
【尾聲】〔衆〕統三軍忙徵進。中原一統早昇平。擬在凌煙着姓名。
〔生〕天使大人請回。下官整肅人馬。擇日興兵便了。請了。〔末應介下生〕孩兒過來。一壁廂分付王貴。快點人馬。一壁廂分付牛皋。催攢糧草。不得有違。衆應介〕
一封丹詔出重霄。 父子寧辭汗馬勞。
劍戟光芒磨日月。 管敎醜虜望風逃。
第五齣 爭裁
〔末上〕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自家嶽府中院子。我家爺要做紅錦戰袍。不免去喚貴裁。他原是我府中主顧。只索去走一遭。貴裁在家麼。〔內應介〕不在家。當官去了。〔末〕旣不在家。後巷有個賤裁。叫他去罷。轉東過西。此間就是。賤裁在家麼。〔醜上〕誰叫。誰叫。來了。
【五方旗兒】我做針工。年來命運通。裁新換舊。人人盡敬重。直身員領高低樣範同。三針一寸拏來卽便縫。
我做裁縫眞個非容易。裁長補短鬚教會。子弟衣服用袖寬。耆老衣衫用褶細。異樣踅折費工夫。深衣直襬須拖地。棊盤員領不易做。單夾披風卻好裁。偷料之時手腳忙。主人來搜心膽碎。你道慌也不慌。〔末〕這是做賊的了。怎麼不慌。〔醜〕只當放你娘三年爛臭屁。大叔取笑。你今日來此何干。〔末〕我們嶽府裏叫你做紅錦戰袍。〔醜〕這是老貴的主顧。我不去。〔末〕不妨。有我在此。〔醜〕旣如此請行。轉彎抹角。這裏就是。〔裁衣介淨上〕
【靑香兒】論針工我們無敵。使翦刀全憑眼力。上條陽領欠敎直。呀不曾使得火熨。
小子沒名姓貴。端的無針引線。做衣服不用尺量。看段疋高低能辨。雖則是本分營生。免不得東騙西騙。今日一家請我裁一件靑羅直身。卻被主人看見。〔末〕見些甚麼。〔淨〕單單偷得一雙鞋面。〔末〕休道出本相來。〔淨〕大叔是嶽府裏。聞知叫我做戰袍。故此特來。〔末〕你說不在家。我叫賤裁在此做了。〔淨〕大叔。我是有名的。他是沒名的。你去叫他出來。〔末介醜〕大叔。你去叫他進來。〔末介淨〕大叔。他這等可惡。你與他說。這府裏原是我的主顧。生活是他做。酒飯是我喫。工銀是我得。若還他不肯。打得他兩腳直。〔末介醜〕你去說與他知道。生活是我做。酒飯是我喫。工錢是我得。若是他不肯。打得他魂都失。〔末介淨〕待我自去對他說。咄。賤裁。你是沒名的私匠。我是有名的官匠。你今日來搶我的主顧。是何道理。〔醜〕咄。老貴。旣是你的主顧。如何不叫你。倒來叫我。放屁。〔淨〕賤裁。你是沒名私匠。也到嶽府裏搖擺。做衣服何曾有熨斗。翦刀尺用根柴棒。裁胸背翦壞了獸頭。裁補子差了花様。只好縫些義口布袋。也來與我師父看様。饒你一頓拳頭。休得在此口強。〔醜〕老貴。你休得說人沒興。誰不識你行徑。不說自家本事平常。到來尋人毛病。你縫貼腰何曾齊整。上護領何曾端正。偷裙幅心驚膽喪。弄手腳何曾有定。今日撞着老賤。打教你難逃性命。〔淨介〕
【撲頭錢】〔淨〕我怪你搶人主顧。〔醜〕我怪你絕人道路。〔淨〕我見你偷人段疋。〔醜〕我見你賴人細布。〔末〕且停嗔。休發怒。〔淨〕踢殺你賤裁老賊。〔醜〕打殺你貴裁老馿。〔末〕這官差沒甚的。又何須兩邊狠毒。〔淨醜〕你忒煞欺負人。人欺負。大家拚死赴冥途。
不見生活要你陪。 同行何必苦相欺。
好手之中逞好手。 得便宜處落便宜。〔淨作抽腸法渾醜醜作貓驚法渾淨同下〕
第六齣 餞別
【掛眞兒】〔生上〕奉詔興師豈敢違。臨期話別當時。〔老旦小旦〕簪纓家世正團圓。誰想又成分袂。〔小生小外〕年少昂昂鎭武威。隨徵進殄滅蠻夷。〔合〕敢効劬勞。不辱君命。談笑功成名遂。
〔相見介老旦〕安居正好同歡悅。忽聞徵進成離別。〔生〕受爵佐皇朝。捐軀不憚勞。〔小生〕匆匆去意急。欲緩何山得。〔小生小外〕談笑取功名。何須別淚零。〔老旦〕相公今日出軍。我與孩兒特備酒餚相餞。〔生〕何勞夫人。〔遞酒介〕
【催拍】〔老旦〕倒金樽臨岐送行。唱陽關不忍醉聽。報國盡忠。報國盡忠。暮宿朝餐。恐你勞形。一旦成功。萬載揚名。〔合〕分袂去。卽日登程。煙樹外。夕陽暝。
【前腔】〔生〕受皇宣不俟駕行。統雄兵卽日登程。掃蕩胡塵。掃蕩胡塵。骨肉難拋。怎得留停。恢復中原。遂我平生。〔合〕
【前腔】〔小旦〕想嚴尊驅馳此行。仗天威功業早成。風霜怎禁。風霜怎禁。得勝之時。早辦回程。和氣匆匆。母子歡欣。〔合〕
【前腔】〔小生小外〕我只今拜別遠行。望萱堂不必掛心。孩兒慣經。孩兒慣經。三箭天山。唾手功名。他日歸來。戲彩階庭。
〔合醜上〕殺氣昏昏蔽日紅。征塵滾滾暗長空。羽書晝夜如飛遞。早望將軍建大功。報事的磕爺頭。〔生〕怎麼說。〔醜〕稟爺。但見胡馬嘶風。胡笳吹咽。皁雕旗展開萬點寒鴉。羊角弓彎如半輪秋月。千員良將。百萬雄兵。恍惚間神號鬼哭。猛可的天崩地裂。人民奔走。須臾撇卻錦州城。將士崢嶸。頃刻踹平花世界。鼙鼓喧天動地來。紛紛兒女盡含哀。將軍好展擎天手。重整山河顯大才。〔生〕量這些胡賊做甚的。你去罷。〔醜應下生〕夫人。軍情事急。不得遲緩。下官就此拜別了。〔衆拜介生〕
【一撮棹】軍機事。難遲緩。速登程。〔老旦〕君今去。使奴家淚盈盈。〔小生小外〕轅門外。人馬驟。鼓聲頻。〔衆〕二聖鸞輿返。三軍唱凱歌聲。唯只願罷干戈早休兵。
虎豹提兵自古無。 威風凜凜振皇都。
功成奏凱班師日。 管取凌煙閣上圖。
第七齣 驕虜
【花心動】〔淨上〕紅纓大罩鐵兜鍪。正値西風塞上秋。帳下擁貔貅。奪乾坤易如唾手。
自家兀朮四太子是也。今有南朝岳飛。統兵前來與俺交戰。把都每誰有本事的說上來。〔衆隨意各說介醜〕我有本事。論俺本事眞熟慣。上陣交鋒不懶慢。領兵只覺手腳慌。拿住便叫可憐見。〔末〕你輸了。〔醜〕不輸。他那裏點銀鎗。俺這裏狼牙箭。一來一往。戰三十合。被他左脅上去了一大片。〔末〕你又輸了。〔醜〕不輸。被我連人帶馬收。收拾勒馬跑回營。腰間取出針和線。連皮帶骨縫。縫一個綻。跳上馬來又征戰。那入孃的換了傢伙了。〔末〕換了甚麼兵器。〔醜〕換了丈八矛。俺這裏連珠箭。一來一往。戰了六十合。被他右脅上又去了一大片。〔末介醜〕還不輸。連人帶馬收。收拾跑回營。腰間又取針和線。連皮帶骨縫。縫一個綻。跳上馬來又征戰。那狗挪的又換了傢伙了。〔末介醜〕他那裏大刀砍。俺這裏剛剛剩得三枝禿頭箭。一來一往。戰了一百二十合。惱了那入孃的。提起大刀矻■〈石宅〉連人帶馬砍做七八段。〔末介醜〕不輸。被我連人帶馬收。收。收拾跑回營。腰間又取出針和線。連人帶馬縫一個大破綻。跳上馬來又征戰。那入娘攔住馬頭。不與我戰了。反贈我一疋羅。一疋絹。〔末介醜〕他說道將軍本事爛平常。倒做得一手好針線。〔淨喝介〕胡說。把都每聽我分付。一戰初臨寒水。二國智力相交。三軍怎敢犯秋毫。四門旗整肅。五虎將英豪。六出無窮計。七星旗號飄搖。八方遙望陣雲高。九層回子手。殺他十萬小兒曹。卽便拔營前去。〔衆應介淨〕
【淸江引】秋高草黃馬正肥。禿喇哈都精銳。皁雕旗展開。寳劍光磨日。殺敎他錦州城都棄與。
【前腔】皮裘任穿不怕寒。劣馬偏騎慣。弓開雁墜雲。日落窮廬暗。打辣酥滿斟一醉酣。
長驅大進勝天兵。 管取從今陣陣贏。
鐵鎖連環千萬騎。 南蠻相遇踐交平。
第八齣 勝敵
【花心動】〔生上〕統兵出戍振邊庭。殺氣騰騰神鬼驚。〔小生小外〕恢復錦州城。拯拔塗炭生靈。
〔生〕孩兒。軍馬完備未曾。〔小生〕完備多時了。〔生〕旣如此。喚將士過來。聽吾號令。〔衆應跪介生〕大小三軍。聽吾號令。吾乃欽奉聖旨。今者當職。身爲上將。統領大軍。奮武揚威。誅兇討逆。爾部下荷戈之卒。悉聽指揮。蠢爾醜虜。肆行不道。腥羶我中夏。污染我皇朝。鑾輿迢遞以北征。士女愴惶而南渡。生民塗炭。宗廟丘墟。言之痛心。思之切骨。凡殺爾等父兄者。思報父兄之仇。害爾室家者。思雪室家之恥。勇者効力。務揚克敵之威。智者獻謀。宜圖萬全之計。稱爾戈。立爾矛。揚爾幹。精明器械。鍛乃鋒。■〈釒厲〉乃刃。殼乃甲。整肅軍威。坐作進退之有方。攻擊刺殺之合節。要使元兇授首。毋令衆惡逃生。肅淸夷虜之塵。恢復乾坤之舊。敢有不遵軍令。不奉教條。或進而不前。或遲而在後。或妄言禍福。或泄漏機謀。或侵損居民。或賣放軍士。或自相竊盜。或恣意喧譁。凡茲有犯。罪在必誅。梟首轅門。以警其衆。功成則爵祿有加。敗則家身難保。予叨總帥。用示於師。令之不明。將之罪也。予故三令五申。以宣詔誥。自令之後。務在遵行。違吾令者。定行處斬。〔衆應介生〕糧草俱已完備了麼。〔衆〕各處俱到了。只有臨安府不到。〔生〕解糧官叫甚麼名字。〔衆〕叫万俟卨。〔生〕不要管他。掌號拔營便了。〔領衆介〕
【水底魚兒】兵馬飛行。刀鎗耀日明。振天笳皷。喊聲神鬼驚。征塵四起。旌旗獵獵輕。意圖恢復。驅馳促去程。驅馳促去程。
〔醜上〕臨安府糧官吿進。〔生〕你在那裏纔來。〔醜〕風水不便。故此來遲。〔生〕軍馬未動。糧草先行。你故意來遲。依我軍法該斬。〔醜〕爺爺看臨安府分上。〔生〕若不看臨安府分上。定行處斬。今看臨安府三字。打四十棍。〔打介生〕去罷。
【窣地錦襠】沙場草暖馬蹄輕。戰將英雄虎豹形。弓彎秋月箭流星。穩徵鞍殺氣生。〔衆下淨領衆上〕
【前腔】長驅大進鐵浮圖。粉踐南蠻片甲無。雕弓羽箭迸連珠。管取成功奪帝都。〔生領衆上〕
【前腔】天兵席捲動乾坤。獵獵旌旗耀日明。寳刀提起火光噴。敵國聞風盡喪魂。
衆將官扎住營寨。王貴上前去打話。〔末〕得令。你那裏何人領兵。〔醜〕俺這裏兀朮四太子親自領兵。副將禿忽沒哈迷赤等。前部先鋒金胡蘆。一國胡兒。要踹你南朝盡爲平地。你那裏何人領兵。〔末〕俺這裏嶽爺爺親自領兵。副將岳雲張憲等。前部先鋒王貴牛皋。領三千鐵騎。要拿你一國胡兒。〔醜渾介末〕正將上前打話。〔生〕羶羯狗。快送二聖皇帝出來。萬事全休。不然交你番天覆地。社稷蕩爲丘墟。生靈塗作魑魅。〔淨〕你早哩。你那二聖被俺拿住。這裏靑衣行酒哩。〔生〕言之痛心。思之切骨。岳雲你先對此陣。若不能勝。斬汝號令。〔戰介淨敗下醜被拿介生〕拿過來。你是甚麼人。〔醜〕我是兀朮手下土胡朮。〔生〕我砍你一個驢頭。幹得甚事。我放你回去。做個遞書人。好好說與那羶羯狗。快送二聖皇帝復歸本朝。萬事全休。聲言不肯。俺整頓人馬。直底黃龍。迎取二聖還朝。快走。〔醜渾下生〕孩兒。且喜今日殺敗金兵。傳令把軍馬紮住朱仙鎭上。不許回軍。如有私自逃回者。斬首示衆。就此收兵。〔衆介〕
【五馬江兒水】奉詔臨邊征討。軍威煞整齊。仗我平生威武。席捲長驅。棄輜糧奔走去。蠢爾堪嗤。逆亂天時。今恢復東京不遠。迎取蒙塵二帝。談笑轉京畿。方遂我數年間中興之志。
殺氣橫空鎭武威。 金兵百萬望風摧。
喜孜孜鞭敲金凳響。 笑吟吟齊唱凱歌回。
第九齣 臨湖
〔末上〕翠影遮殘楊柳月。和風吹斷藕花香。玻璃千里笙歌沸。天上人間錦繡鄉。自家秦府中院子。昨爺分付。着俺打點湖船。要遊西湖。不免往錢塘門外去喚張胡船。不爭三五步。咫尺是他家。〔叫介醜上〕畫船蕩槳載落花。口食身衣盡靠他。今日有人來喚我。見錢交過不容賒。大哥有何分付。〔末〕我是秦太師府裏。分付喚你船遊湖。〔醜〕原來秦府中大叔。要幾張卓兒〔末〕與二兩銀子。只要擺兩張卓面。整齊些。爺還要賞你。〔醜〕大叔。曉得了。不須分付。〔末下醜〕擅將山水勝。磨盡古今人。〔下淨上〕
【菊花新】秉鈞喜握天顏。英賢位壓朝班。淸如冰玉重如山。調和鼎鼐。四海民安。
憶昔身遭俘擄。驅馳千里拘囚。淒涼幾度可憐秋。只爲汴京失守。曾與金人盟誓。航海夫婦回州。官居淸要勝封侯。稽顙丹墀拜首。下官姓秦名檜。字會之。乃江寧人也。政和年間。狀元及第。官授都御史之職。自汴京失守。將下官與夫人擄至金邦。曾與大金盟誓。得放還鄉。願作他國細作。回至臨安。見了聖上。拜禮部尙書。賜以金魚玉帶。奏言官裏。若要天下太平。須用南自南北自北。我許大金和議。便後有張鼎胡銓朱松等上疏。言金人不當與和。被我將此三人暗中奏請。俱貶於韶州。其時公卿大夫都皆怨恨下官今本朝有一名將官姓岳名飛見今統領大軍。要收河北之地。近日邊上報來。道眞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倘被他收復了河北之地。大金必定罪我。欲將軍馬收回。奈緣聖旨差遣。未可擅便。今早聖上又賜玉帶一條。精忠旗一面。着下官賷送與岳飛。此一節怎生區處。不免待夫人出來。與他計較。道猶未了。夫人早到。〔貼上〕
【前腔】平生幸喜。居華地。爭羨夫榮妻貴。賞春宴樂人難比。幸滿門和氣。
〔相見介佔〕相公。今日回朝。不卸衣服。爲何悶坐在此。〔淨〕夫人。我因岳飛收復了汴京。倘他成功。是我負了大金盟誓。今日早朝。又欽賜玉帶一條。精忠旗一面。着下官差人送去與岳飛。爲此悶坐。〔佔〕相公。你是朝中宰相。怎不細思。若使岳飛平伏了汴京。豈不是你負了大金。思量起來。又將玉帶送去。卻不又長他銳氣。〔淨〕夫人。你有甚麼計策。說與下官知道。〔佔〕相公。你何不隱下了玉帶繡旗。遣一心腹人。打聽他父子不公不法之事。一一的盡奏過聖上。取回京師。再作區處。〔淨〕夫人高見。昨日已曾分付院子安排酒席。與夫人西湖遊玩。意下何如。〔佔〕旣如此。妾身當陪侍。〔淨〕院子。昨日分付畫船備酒。完備未曾。〔末〕俱已完備了。〔淨〕旣完備。排執事錢塘門外登舟。夫人。你看好景緻。湖光灔瀲晴光好。山色空濛雨亦奇。〔佔〕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也相宜。〔淨〕叫開船。〔末介醜歌介〕遠望靑山山色奇。逋仙放鶴鶴高飛。灼灼豔桃開錦色。依依綠柳傍蘇堤。〔淨佔〕
【淘金令】蘇堤傍柳。掩映湖光闊。六橋跨水。盪漾玻璃碧。四聖堂前。就中奇絕。迤邐三賢堂過。景物全別。觀山玩水不暫歇。蘭舟往來。使人歡悅。翠遶紅圍。另般標格。
〔醜又歌介〕大小孤山列兩邊。南北高峯透半天。前頭就是大佛寺。後頭就是小吳山。〔淨佔衆隨介〕
【前腔】吳山翠聳。霧藹籠金闕。雷峯蘸深。松檜盤龍勢。南北高峯。逈出林野。瑪瑙坡前。西去斷橋橫列。孤山那裏松陰折。笙歌奏闋。夕陽晚月。不覺輕車遠來相接。
輕舟蘭棹過橫塘。 波影澄淸映綠楊。
水向石邊流出冷。 風從花裏過來香。
〔淨〕院子。賞那船戶一兩銀子。〔末介醜〕謝爺賞。〔淨佔下醜〕大叔坐一坐去。〔末〕方纔唱的山歌。老爺夫人喜得緊。〔醜〕我如今就把本事山歌。唱與大叔聽何如。〔末〕最妙。〔醜〕喫湖船。着湖船。祖宗三代靠湖船。造船並起屋。嫁女及婚男。逢子朋友也要哈酒。遇子娼妓也要使幾個銅錢。到春來泊船在桃花洞口。綠柳橋邊。到夏來雞頭蓮子。更兼白藕新鮮。到秋來香橙黃蟹。新酒菊花天。到冬來三冬景雪漫漫。上鋪被。下鋪氈。三杯濁酒。一枕高眠。有時泊船錢塘門口。湧金門前。有時泊在吳山腳下。靜寺河邊。眼看靑山綠水。耳聽急管繁弦。一任閒非不管。一日還我三餐。朝中宰相不如我。賽過蓬萊閬苑仙。〔末〕妙妙。有勞了。〔醜〕喫三杯何如。〔末〕不消了。〔醜渾介並下〕
第十齣 叩馬
【玩仙燈】〔淨上〕出陣虧輸。時運年來不利。
數載邊庭立大功。誰知一旦喪英雄。城池失陷亡軍馬。銳氣昏昏似夢中。俺奉主公之命。統百萬之衆。與大宋交戰。被岳家父子。殺的大敗虧輸。並不曾得他半枝折箭。他今屯兵在朱仙鎭。離東京不遠。若是他收伏了東京。料我河北之地不能保也。不免帶這些殘兵回去。再作區處。把都每那裏。〔衆上〕力盡弧弓軟。時違鐵馬遲。裹瘡怕出戰。飮血復登陴。元帥有何分付。〔淨〕俺如今被岳家兵殺得大敗虧輸。並不曾得他半枝折箭。俺如今要帶殘兵逃回。再作道理。〔衆應介淨〕
【解三酲】趲三軍暫回故里。悶昏昏垂首喪氣。功名到此成虛廢。岳家兵有神機。他將鐵浮圖摧殘皆粉碎。殺得我馬倒人歪血濺衣。如今去。且收拾。等待天時。
〔外扮書生上〕元帥住馬。〔淨〕咄。那書生怎麼說。〔外〕將軍可守不可走。
【甘州歌】書生冒虎威。敢直言叩馬。乞賜聽啓。〔淨〕你怎麼說。〔外〕將軍。權臣在內。豈容大將立功於外。權臣在內。大將軍豈容功績。〔淨〕書生。俺如何處他。〔外〕將軍莫若遣一心腹之人。暗通消息。必定召回嶽軍。而大事定矣。若能暗使人通信息。管敎他剋日班師怎敢違。〔淨〕好計好計。叫把都每快取蒙古兒過來。謝書生眞奇計。且將軍馬紮住屯棲。
〔衆〕蒙古兒在此。〔淨〕你快收去。多謝了。
馬前仗劍蒙垂敎。 他日功成不負恩。
百兩黃金爲謝意。 岳家指日便回軍。
〔淨吊場〕書生一似針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秦檜夫妻被我擄至金邦。其時要回家去。對天設誓。願爲我國細作。我如今寫一封書。藏在蠟丸。着心腹人送去。叫取紙筆來。〔寫介〕
【一封書】金兀朮。上達丞相秦公臺座前。當初放你還。莫忘前設誓言。今有岳家軍父子。擾亂邊庭不得安。仗尊前將他取回還。草草不恭書拜宣。
書已寫完。哈迷赤於南朝最熟。不免喚他去走一遭。〔叫介醜上〕
【字字雙】家住塞北號沙沱。住坐。牛羊馬疋是傢伙。且過。皮裘皮襖最穿多。碎破。羊肉饅頭是乾糧。■〈米磨〉■〈米磨〉。
自家哈迷赤是也。只因平生膽大能幹事。主帥命我管河北河南之地都判官。專管半空裏。能飛撲燈蛾。元帥呼喚。不免上前參見。〔見介淨〕我喚你出來。別無話說。只因你能幹事。況南朝最熟。可將這一個蠟丸。送與秦丞相。再密密囑託。叫他好生用計。快將岳飛父子取回殺害。以報我昔年放你之恩。如其不然。統領大兵。打破城池。那時有何面目相見。拿將出來。決不饒你。聽我分付。
【四邊靜】你到南朝說與秦丞相。休把誓盟忘。用計殺岳飛。免我心勞攘。〔合〕用心主張。休作泛常。若得事完成。方顯報恩貺。
【前腔】〔醜〕小番非是多誇奬。此去必停當。晝伏夜潛行。蹤跡有誰擋。〔合〕
將書傳遞到杭州。 秦檜須當用計謀。
殺取岳家三父子。 那時方見報寃仇。
第十一出 蠟書
〔末上〕珠幌斜連雲母帳。玉鉤半卷水晶簾。輕煙嫋嫋歸香閣。日影騰騰轉畫檐。自家秦丞相府中院子。且說我那丞相。眞個是官高極品。累代名家。身居八座之尊。班列羣僚之上。巍巍架海紫金梁。兀兀擎天碧玉柱。早間蒙爺分付。若有大小事情。卽便通報。〔醜上〕事無大小。關心者亂。自家哈迷赤的便是。奉元帥命。着我打扮作南朝服飾。送蠟書與丞相。行路之間。已到府門首。大叔。丞相爺常年用我的蠟丸。煩你通報。若用了自當酬謝。〔末〕少待。待我稟爺。丞相爺有請。〔淨上〕
【金瓏璁】憂悶重如山。朝夕裏夢寐不安。
〔末〕府門首賣蠟丸的。他說道丞相爺用慣他的。着小的通報。〔淨〕着他進來。〔末介醜〕賣蠟丸的叩頭。〔淨〕院子迴避。你是哈迷赤。怎麼得來。〔醜〕俺元帥被岳家父子殺的大敗虧輸。不曾得他半枝折箭。着我多多上覆丞相。把岳家父子取回殺害。方顯你報金國之恩。不然俺元帥興起大兵。打破京城。那時難以相見。今有蠟書奉上。〔淨〕此處不可久住。我不得另寫書緘。多多上覆。我差人送你過關去。院子那裏。你打發賣蠟丸的。賞銀十兩。送他過關去回話。〔醜末應下淨〕咳。岳飛。岳飛。
【前腔】你直待要扶社稷。展山河。〔占上〕相公。相公。我見你終朝頻念想。要殺害。有何難。
〔淨〕進士登科作狀元。此身遭虜已多年。〔佔〕不將金國深恩報。下逆黃泉上逆天。〔淨〕今有兀朮四太子。着哈迷赤送蠟書。着我殺害岳家父子。如何使個計策。〔佔〕這些小事。還不決斷。可惜你是個朝中大臣。你如今差人吿他一狀。按兵不舉。與金國同謀。奏過聖上。取回班師。送下大理寺勘問。暗分付問官。害他性命。一來報金國之恩。二來顯你大權。有何難處。〔淨〕妙計。妙計。正所謂家有賢妻。下官就着田思忠賷金字牌十二道。取他回來便了。
【桂枝香】〔淨〕大金盟誓。專言和議。倘他們收伏金邦。顯我不仁不義。謝夫人見識。謝夫人見識。言詞詳細。速發金牌。前去取回歸。尋個風流罪。三人命必危。
【前腔】〔貼〕相公聽啓。妾言端的。都道他是報國忠臣。豈當我讒言撥置。若班師到京。若班師到京。問他按兵不舉。不負金邦盟誓。細思之。商議在東窗下。毋令別個知。
東窗商議莫遲疑。 巧計謀成只自知。
陷穽安排無走失。 休敎泄漏這天機。
第十二出 班師
【行香子】〔生上〕掌握雄兵。掃蕩羶■〈羊星〉。〔小生〕只因恢復東京。英雄至此。立節全名。〔小外〕顯威風。施勇敵。建功勳。
〔生〕孩兒正所謂見物不取。失之千里。〔小生〕爹爹爲何說此言語。〔生〕想我父子三人。殺金酋望風而走。收伏金邦。只在目下。昨日報人來說朝廷準了和議。勑張韓劉三枝人馬。皆已回京。唯我人馬不曾動。田思忠賷詔前來。不知眞假。〔小生〕爹爹。傳來之言。不可深信。
【瑞煙濃】〔生衆合〕雄威糾糾殺金酋。已敎膽喪魂消。他棄甲潛逃。從此邊疆不再擾。主和議南北成堪笑。這都是悞國權奸機巧。我自全忠孝。願皇圖鞏固。萬民安樂。
【出隊子】〔末上〕金牌宣詔。跨馬難禁途路遙。恭承皇命豈辭勞。只爲黎民塗炭擾。從此班師。暫停徵調。
〔衆跪介末讀詔介〕聖旨已到。跪聽宣讀。朕聞有虞之世。三苗不服。命禹往徵。懲彼負固。伯益贊襄。班還師旅。邇來金酋猖獗。旣不可以言語說。猶不可以威勢加。謹修德政。俟其自化。矧韓世忠劉錡等。各已班師歸。爾岳飛孤軍。安可久住。仰速回軍。別有處置。體朕之至意。俱望闕謝恩。〔生衆謝恩介生〕天使大人。朝廷準和議策了。〔末〕準了。〔生〕岳飛不知。大人先請。岳飛隨卽收拾人馬回京。〔末〕將軍。朝廷宣命莫稽遲。刻日班師不可違。〔生〕一點丹心終爲國。〔小生小外〕此情唯有老天知。〔末下生〕你說傳來之言。不可深信。說猶未了。旨意已到。快分付掌號。班師便了。〔小生〕爹爹今統大軍。深入虜境。雖有班師之命。而一旦遽爾回軍。只恐金人乘勢復入。將有不測之變。那時悔之晚矣。〔生〕我豈計不及此。朝廷旨意奈何。〔末上〕
【滴溜子】離朝省。離朝省。疾忙進程。擎宣詔。擎宣詔。怎敢暫停。此行君王之命。將軍豈可違。須拜聽。卽日班師。且莫進徵。
〔相見介末〕將軍身食君祿。命懸君手。今朝廷已準和議。張韓劉三將俱已回京。將軍屢詔不還。不知爲何。〔生〕非是岳飛不收拾人馬回京。只因虜人巢穴。盡聚東京。屢戰屢奔。疾走渡河。以此羈遲。不遽班師。〔末〕大將軍。你切莫計功多。朝廷立意和。〔生〕心中無限事。天意竟如何。〔生〕朝廷罪我。快分付張號回軍。〔小生小外〕爹爹。想我父子三人。身冒矢石。出萬死一生。得河北之地。千日得之。一日失之。且待一發收伏東京。迎二聖還朝。那時叩闕謝恩。將功折罪。未爲遲也。〔生〕孩兒說那裏話。朝廷之命。豈容遲得。〔淨醜扮父老上〕
【出隊子】才得樂業。才得樂業。聞說班師衆所驚。幸離左衽脫羶腥。萬戶千門歌太平。從此班師。又起戰爭。
〔衆父老叫介〕將軍未可班師。救我百姓。〔生〕甚麼人喧嚷。〔衆〕稟爺知道。是河北父老要見爺。〔生〕着他進來。〔淨醜〕爺爺。父老每磕頭。將軍未可班師。救我百姓。〔生〕我有甚好處與汝等。留我怎麼。〔淨〕怎麼沒有好處。曏者將軍來時。我等頂香盤。運糧草。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此一節胡虜悉皆知之。將軍一旦回軍。我等無噍類矣。〔生〕衆父老。今日非吾不欲恢復。朝廷累次金牌宣詔。豈敢有違。〔醜〕將軍。我等淪沒羶腥。將踰一紀。伏聞將軍整兵。志在恢復。我等懸望車馬之音。以日爲歲。今將軍所向。胡疆漸伏。醜虜皆奔。我等以爲幸脫左衽。忽聞將軍班師。不以中原赤子爲念。是豈忍棄垂成之功乎。〔生〕不是我要回京。是朝廷主意。〔淨醜〕將軍若是回去。金人知道趕來。我等就似滾湯潑老鼠。一窩兒都是死。〔衆〕朝廷又有旨意來了。〔淨醜〕好了。這定是留嶽將軍了。〔末賷金牌上〕
【滴溜子】尊朝命。尊朝命。走馬到來。將軍的。將軍的。火速便回。道孤軍不宜遲滯。朝宣出禁闈。須識機。你看十二金牌。宣詔似飛。
將軍。這是十二道金牌。宣取班師。如何故遲不至。〔生〕孩兒。朝廷詔我如此緊急。不免就此班師便了。只是我十年之功。廢於一旦。快擺香案來。〔哭介〕我那二聖呵。
【啄木兒】懷忠藎。珠淚彈。聖上。竟不念二聖蒙塵何日返。全信着悞國奸臣。怎做得臥薪嚐膽。金酋望風皆逃竄。朝廷屢詔催軍轉。枉費我十載功勞一旦間。
【前腔】〔末〕君王詔。不等閒。十二道金牌出禁班。邊庭上暫且停徵。召將軍速回京輦。畢竟是加官進爵添榮顯。威名振主眞希罕。義肝忠膽自古難。
【三段子】〔衆父老〕黎庶痛酸。望旌旗度日似年。鸞輿未返。望窮荒哀號怎攀。將軍此去何日返。金酋到此皆塗炭。父老隨遷。只得往南。
【歸朝歡】〔生小生小外〕聽他道。聽他道。使我淚漣。眼見得皆爲變遷。嗟離亂。嗟離亂。此際怎免。自今急回帝輦。爲臣報國應無忝。幾年汗馬身歷戰。天那。博不得功就名成姓字顯。
〔生〕我與天使大人單騎回京。你二人回去拜上母親妹子。不必掛念。我到京師。料然無事。如有我親手筆札取汝。方可進京。否則不可亂動。〔淨醜留介生〕爾等不要慌。還有兩個小將軍在此。歸期尙緩。〔淨醜渾介〕
暫爾收兵赴帝京。 須臾分別便登程。
殺取金酋皆逃竄。 凱歌番作楚歌聲。
第十三出 兆夢
【高陽臺】老旦上時念兒夫。統兵討虜。交鋒令鎭邊庭。昨夜三更。緣何夢寐不寧。〔小旦〕家尊去後常念想。每日裏兩淚盈盈。向堂前深深再拜。問取緣因。
〔老旦〕孩兒。你父親與哥哥進徵之後。杳無音信。昨夜三更時分。得其一夢。甚是不祥。〔小旦〕請母親說與孩兒知道。〔老旦〕
【山坡羊】昨夜三更方寐。正合眼矇矓之際。忽然自入深山內。見一虎覓食落在深澗裏。被強徒把他擒拿住。將他削爪敲牙損卻身上皮。〔合〕思之。吉凶尙未知。思之。敎人心下疑。
【前腔】〔小旦〕聽婆婆言其端的。敎奴家不覺垂淚。我爹爹有甚不明事。奴暗思爹爹甚所爲。想他赤心報國。報國行仁義。料不做韓彭劍下危。
〔合老旦〕院子那裏。〔末〕繡閣忽聞呼喚語。疾忙趨步出階庭。夫人有何分付。〔老旦〕你去尋一個卜卦先生進來。〔末〕曉得。出得府門首。咫尺是他家。先生在家麼。〔醜〕誰叫。來了。來了。〔上〕
【梨花兒】我做先生本事高。諸家課命皆熟妙。走到人前信口嘲。嗏。若來問卜何曾效。
〔末〕好先生。〔醜〕我做先生不俗。子平幼年曾讀。流星訣篇篇記得。演禽經字字精熟。有人請我燒紙。便要偷魚偷肉。占卦占卦不靈。算命批語斷續。前日有一個人與我不和。報了我陰陽生。驚得我滿身麻木。若要分曉。還要請家叔。〔末〕這等不高了。〔醜〕高也不高。低也不低。莊家人不識串字。中中。你卻是何宅。〔末〕我是嶽府中。請你卜卦。〔醜〕就去。〔末〕少待。〔稟介相見介老旦〕取課錢來。〔禱介〕
【柰子花】夜來一夢蹺蹊。不知主何兇吉。虔誠禱吿天和地。免敎人心中疑慮。乞賜昭彰報應詳細。
〔醜〕吉日良時。天地開張。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德。今請易中先聖八卦大人。八八六十四卦。內佔一卦。三百八十四爻。內佔六爻。爻不可亂動。卦不可亂成。今有上姓。〔老旦〕姓張。〔醜〕要問張氏有兇斷兇。有吉斷吉。明彰昭報。呀。覆夫人。卜得山風蠱卦。〔老旦〕蠱者何也。〔醜〕蠱者壞之極也。不知何用。〔老旦〕先生聽我道。
【剔銀燈】今日問先生就裏。〔醜〕袖裏一些東西也沒有。〔老旦〕吉凶事乞推詳細。兒夫領兵邊庭去。不知主有甚災危。想他們赤心報國。空惆悵不覺淚垂。
【前腔】〔醜〕小子吿夫人聽啓。這卦象應是蹺蹊。小子不敢說。〔老旦〕但說何妨。〔醜〕相公必有牢獄罪。〔老旦〕怎麼有這等事。〔醜〕待我再繳一卦。〔繳介〕呀。一發不好了。此卦主男子有血光之災。女人有分離之苦。〔老旦〕應在幾時方好。〔醜搖手介〕要出頭直待來世。〔老旦〕莫非謬言。〔醜〕斷直望夫人休怪取。〔老旦〕取課錢來謝先生。〔醜〕不須謝小子吿辭。
〔下老旦〕孩兒。適來先生之言。心中疑慮。我欲請幾位道士解禳此夢如何。〔小旦〕母親。如此甚好。〔老旦〕院子過來。你與我請幾個道士進來。做齋禳星。以解此夢。〔末應介〕纔離潭府。來到洞天。〔請介淨醜上〕
【普賢歌】出家辦道人不如。打靜工夫誰可及。丹成幸滿時。飛昇事可期。只恐眼下無錢忍肚飢。
小道小道。其實玄妙。善能步虛。又會佐醮。忽然興發。化道使鈔。被人拿住高吊。送到嶽府問罪。料他今日又逃回。依舊與人做醮。〔末見科稟介相見介老旦〕我今請二位來。要祈保將軍出軍得勝。人馬平安。夜夢不寧。將兇化吉。〔淨〕請說意旨。〔老旦〕大宋國相州府湯陰縣信女張氏。同女岳氏銀甁。有夫信官岳飛。同男岳雲張憲。奉旨領兵在邊。兼以連宵寢睡不寧。保禳他在邊身安無咎。〔淨醜〕元來如此。小道宣揚。大叔禮拜。〔淨醜介〕
【頌】爐間香遍滿。紅蓮花西河柳寄生草高插金瓶。金絡索對玉環八寳妝疊成御座。整肅三段子之壇場。莊嚴四邊靜之法界。一心奉請。鳳皇閣上二郞神。高陽臺中菩薩蠻。速駕風馬兒之雲程。暫班降黃龍之聖馭。供獻雙鸂■〈氵束鳥〉鬬鵪鶉之珍羞。擺設紅林禽奈子花之異品。進梅花酒。獻玩仙燈。打三棒鼔。作五供養。稱人心願訴衷腸。今有虞美人。同女七娘子。壻劉潑帽。外甥耍孩兒等投誠。伏爲張氏忽於今年十二月內月上海棠時分。在銷金帳中。夢見山下虎爭食山坡羊。思念不祥。因上小樓卜算子。聊施桂枝香十百二十炷。金字經五百五十卷。兼施十段錦一疋布一錠金等件。恭設小梁州內水仙子瑞鶴仙等。恭就家庭啓建四朝元道場一會。答酬前願。仍用祈保夫君出隊子在外。身中不犯胡兵之兇。早獲得勝令之喜。方解長相思之苦。得安望遠行之心。伏願普天樂。醉太平。家家雙勸酒。歸朝歡。人月圓。戶戶慶靑春。熱蕩沽美酒。辣煑水底魚。請到七兄弟和佛兒相隨。唱起洞仙歌。喫得醉扶歸。步步嬌難行。月兒高照亭前柳。謁金門催玉漏遲。摸番了油葫蘆。污了鬱金衣。情知不是路。杜韋娘早到。點起剔銀燈。手執引軍旗。將我打破點絳脣。血流滿江紅。痛到五更轉霜天曉角。貪口食天尊。不可私議功德。
夫人請上香。
【排歌】〔二旦〕特展丹衷。焚香拜啓。虔誠禱吿虛皇。昨宵有夢太不祥。今啓齋壇作保禳。〔合〕求福庇。祛禍殃。一家內外得安康。嚴齋沐。聽讚揚。精誠端可感穹蒼。
【前腔】〔淨醜〕誦罷琳琅。餘音尙揚。白鶴飛下壇場。七星寳劍氣光芒。斬怪祛邪到處強。
〔合前〕吿夫人。道場圓滿。願夫人福長災消。吉祥如意。小道就此吿回。〔老旦〕起動先生。院子取香金酬謝。〔淨醜〕多謝了。
收拾經筵罷醮壇。 願祈齋主保平安。
再祈邊境風塵息。 父子功名奏凱還。
第十四出 說偈
【臨江仙】〔末上〕塵世紛紛何日了。那堪歲月匆匆。番雲覆雨本無蹤。人生如一夢。方曉到頭空。
明心不用曇花照。見性何消貝葉傳。出水水消元是水。回光月落不離天。貧僧乃金山寺中住持道月和尙是也。能通三教。習麻衣希夷之相。頗知過去未來之事。夜來伽藍託夢。故人嶽鵬舉來此徑過。須當迎接。徒弟那裏。〔醜上〕汲泉烹細茗。一鉢了餘生。師父稽首。有何分付。〔末〕徒弟。你可打掃山門方丈。倘有官客到來。卽便通報。〔醜應介〕
【步步嬌】〔生領衆上〕纔離邊疆征塵地。單騎回京去。江山如畫圖。四野人民漸安生理。〔衆〕稟爺。瓜州地面了。〔生〕朝夕煞奔馳。早來到瓜州地。
左右。我故人道月長老。他在金山寺住持。我要去訪他。可泊了船。叫擺江船渡我過去。〔衆介生過船介〕聞鍾始覺山藏寺。到岸方知水隔村。〔醜〕無事不登三寶殿。等閒休向塔中行。和尙接爺。〔生〕和尙。你道月長老有麼。〔醜〕有。師父。嶽爺相訪。〔末〕快請。將軍請了。〔生〕長老請上。下官有一拜。江心一梵宇。佳致勝蓬瀛。〔末〕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情。〔醜諢介末〕休得胡說。快分付擺飯。將軍。一向聞將軍統領大兵與金國交戰。願將交鋒事情。一一見教。〔生〕長老聽說。
【駐雲飛】只爲金國侵邦。塗炭生靈作戰場。勑我元戎將。銳氣誰能擋。嗏。殺得醜虜盡潛藏。感吾皇。博得個衣紫腰金。朝野爲卿相。方顯男兒當自強。
【駐馬聽】〔末〕四遠名揚。元帥英雄誰敢當。〔生〕敢問長老。下官氣色何如。〔末〕看你近來模樣。氣敗神疎。面帶災殃。〔生〕煩長老仔細看一看。〔末〕側耳天庭。鼻準氣靑障。九州島衰敗非常相。元帥。不好說得。〔生〕但說何妨。〔末〕元帥此去。必有喪身之禍。似過長江。破船逢着驚人風浪。
〔生〕還有一件。我夜來夢見二犬爭言。主何兇吉。〔末〕呀。元帥。你是個讀書之人。豈不曉得二犬爭言。豈不是個獄字。此去必有牢獄之災。〔生〕長老說那裏話來。
【駐雲飛】我有濟世經邦。一點丹心託上蒼。雖有奸邪黨。怎把我精忠謗。嗏。勳業世無雙。淨邊疆。裂土封侯。拜受君恩貺。圖像麒麟萬古揚。
【駐馬聽】〔末〕你不信陰陽。豈不聞消長盈虛事有常。想淮陰韓信。英布身亡。彭越遭殃。干戈擾攘。卻用你承當。太平誰許你爲卿相。元帥。你自索斟量。莫待臨崖勒馬將繮繩來放。
〔生〕承教了。下官就此吿別了。〔末〕元帥。貧僧有一偈。元帥可牢記。將軍此去莫心焦。爲見金牌禍怎消。滾滾風波須仔細。留心把舵要堅牢。請了。恕不遠送了。〔下醜上介生〕張保。我是回京的官。不來看他也罷。倒說出許多不好。好生狐疑。〔醜〕爺不要聽他。百姓們早間見了和尙。便叫厭物來了。便有一日不順溜。老爺於路行來。或者有些塵垢在面上。他就說得許多悔氣。若張保面上靑靑白白的。怎麼不說。〔生〕休得胡說。分付開船。〔外領衆搖船上〕來的甚麼船。〔醜〕嶽爺欽取回京的。〔外〕快攏來。有聖旨在此。〔生跪介外〕奉聖旨。岳飛屯兵三關不與金人交戰。是何主意。紐解來京。另行勘問。〔上刑具介生〕大人。這個是馬頭張保。望大人方便。〔外〕便帶這一人也罷。餘者不容。〔醜哭介〕老爺怎麼好。〔生〕不妨。自有天理在上。此去何愁。
【懶畫眉】鐵浮圖計破誰耀鐵兜鍪。柺子馬傷殘誰敢揚爾戈。功成十載盡消磨。三軍散盡把我身拘束。爭奈宋室江山怎奈何。
犯法身無主。 權從作罪人。
第十五出 省母
【一翦梅】〔老旦小旦上〕夫去邊庭今久矣。望斷音書。旦夕憂疑。
孩兒。你爹爹與哥哥在邊上征剿。杳無音信。好悶人也。〔小旦〕母親。爹爹久無音書。想只是無暇修札。請自寬心。〔小生小外上〕
【前腔】父蒙宣召赴京畿。定省親闈。訴與因依。
〔入相見拜介老旦〕爲何你爹爹不見回來。〔小生〕覆母親知道。朝廷不知爲何。連發十二金牌。宣詔回軍。爹爹單騎與天使回京去了。着孩兒回來拜上母親妹子。不須憂念。我爹爹呵。
【白練序】承宣命。解軍權。促行裝。往帝京。敎傳示萱堂。暮年衰景。思省。悶轉縈。恐十載功勞一旦傾。〔合〕從天命。前程休咎。未知分明。
【前腔】〔老旦小旦〕傷情。淚暗零。邊庭未寧。因何事金牌屢促回京。朝廷。必自明。早難道功勞成畫餅。〔合〕
【尾聲】悲歡離合皆前定。好辦丹心答聖明。天理昭然福自生。
吉凶猶未測。 母親休痛憶。
眼望旌捷旗。 耳聽好消息。
第十六出 掛冠
【探春令】〔淨上〕心藏機事有誰知。取岳飛班師。管敎一命歸泉世。方遂我平生志。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可奈岳飛手握重兵。專沮和議。被我連發十二道金牌取回。就送大理寺牢固。不免委官勘問。左右何在。〔衆〕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丞相有何鈞旨。〔淨〕你去大理寺請周少卿來。〔衆介末上〕
【三臺令】幼年努力功名。萬丈龍門已登。大理掌刑名。秉公正四海人欽。
平生正直性無偏。一點丹心答上天。但願蒼生歸化育。免教黎庶受熬煎。下官大理寺少卿週三畏是也。你是那裏。〔衆〕小的是秦府中差來。請爺議事。〔末〕就去。〔衆報介末入相見介淨〕今早傳下旨意。爲岳飛屯兵三關。不與金人交戰。實懷二心。委你勘問。務要他招按兵不舉之罪。回覆聖上。保你做大大官。〔末〕旣有聖旨。豈敢故違。只是軍民人等皆言岳家父子三人盡忠報國。殺金人望風而走。豈有按兵不舉之理。望丞相思之。〔淨〕少卿。你聽我道。
【普賢賓】他倚着兵權在手。將日月遷。把兵扎住在三關。父子三人名位顯。全不肯奮勇當先。把糧虛運轉。只恐他別生機變。取他回帝輦。殺卻他遂吾心願。
【前腔】〔末〕貧窮壽夭都在天。人都道他是蓋世英賢。統領三軍安寨垣。秉忠心四海名傳。今遭罪愆。天不肯從人心願。交我難盡言。〔淨〕你切不可容情。〔末背介〕老丞相呵。怎做得與人方便。
〔淨〕徐寧。你可帶了原狀去。〔衆應介〕
只爲他人甚有謀。 按兵不舉作因由。
管取一門都殺盡。 任他何處報寃讎。
〔淨下末吊場〕咳。皇天無私。惟德是輔。今嶽將軍收復河北之地。萬死一生。不得加官進爵。反着我問他按兵不舉之罪。於天理何在。也罷。待我審錄一番。再作區處。徐寧。快帶嶽將軍出來。〔衆介生囚服上〕
【胡搗練】爲國戰無休。平白地把我作監囚。
岳飛爲朝廷征討金酋。正在成功之際。不知爲何連發十二道金牌。取我到京。又道聖旨不容朝見。將我監在大理寺。徐寧。帶我出來怎麼。〔衆〕今日周少卿老爺勘問你。〔生〕周少卿是個正直的人。料有明白。〔見介末〕將軍請起。〔生〕岳飛今日有犯。怎敢。〔末〕奉聖旨。〔介〕將軍。有人飛書吿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與金國同謀。你從實供招。免受刑法。〔生〕大人在上。岳飛從幼便以盡忠報國四字銘刻於身上。請大人細驗。〔開衣介末看介〕元來果有此四字。也罷。且把交戰事情。一一說上來。下官拱聽。〔生〕
【鎖南枝】蒙朝命。統大兵。奮英雄恢復河南郡。父子三人扎住朱仙鎭。〔末〕這就不該了。怎麼不與金人交戰。〔生〕怎麼不戰。一日裏有數次惡戰爭。殺得那金酋望風不見影。
〔末〕旣有許多功。怎麼有人吿你按兵不舉。〔生〕
【玉交枝】非按兵不舉。定奇策功業早成。長驅大戰皆得勝。〔末〕復那裏地方爲證。〔生〕復荊襄諸郡爲證。金兀朮殺得不見影。羶奴望風皆逃遁。捻指間立見太平。這便是岳飛罪名。
【前腔】將軍聽啓。你功勞如何是罪名。僞遊雲夢擒韓信。這都是誤國奸臣。蒼天照臨必自明。阿權附勢眞讒佞。聽說罷敎人淚零。敎人淚零。
將軍。你且監中少坐幾日。下官自有道理。徐寧帶去。〔生〕一片丹心如鐵石。盡忠報國有誰知。〔下末〕衆禁子散去。明早來伺候。〔衆下末〕我想嶽將軍有這等功勞。不能封侯受爵。反受縲紲之苦。下官叨蒙俸祿。不能救困扶危。豈可隨奸附惡。屈陷忠良。天理豈能容哉。況強敵未滅。二聖未返。無故戮一大將。必失士卒之心。非社稷之計也。且如韓信欒布。不能自保其身。我三畏願學張子房棄職歸山。作個長生不死之術。多少是好。若回私衙。妻兒纏擾。必不能脫身。不免就此前去。〔脫冠帶介〕
【畫眉序】跳出利名關。脫下烏紗與羅襴。換麻衣草履。自覺身閒。一任他雨覆雲翻。誰似我冰消霧散。笑談拂袖歸山去。再不入虎穴龍潭。
週三畏修行辦道。 秦丞相不分忠孝。
今納下象簡羅袍。 學逢萌不聞宣詔。
第十七出 調勘
【玉胞肚】〔淨上〕心中謀事。恨未消如何撒手。昨朝委人去推究。未知肯與分憂。不成招罪怎干休。不是寃家不聚頭。
昨日着週三畏勘問岳飛。如何不見回報。〔雜上〕屈陷忠良實可悲。辭官棄職遠災危。指望將心託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報事。報事。吿丞相。周少卿見嶽將軍供說盡忠報國情山。他心不忍勘問。棄職歸山去了。特來稟覆丞相。〔淨〕正是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眉頭一蹙。計上心來。有一寺丞万俟卨。與岳飛有仇。着他勘問。必然肯下手拷打。左右去大理寺。請万俟寺丞來。〔雜請介醜上〕
【梨花兒】忽聞丞相呼喚咱。歡歡喜喜來回話。必然岳飛那事發。嗏。將他殺害方幹罷。
下官自幼不識文墨。長大那曉行藏。不分忠孝與賢良。到手何曾輕放。〔雜〕丞相爺請爺議事。立等。〔醜〕就去。〔雜稟介醜相見介〕丞相呼喚下官。不知有何分付。〔淨〕大理寺衙門倒了。前日我委週三畏勘問岳飛。就容情懼罪。脫逃去了。我今委着你去勘問。務要他招按兵不舉。虛運糧草之罪。保你做大官。〔醜〕多謝丞相抬舉。小官衙門裏有兩様新刑法。不怕他不招。〔淨〕甚麼新刑法。〔醜〕叫做披麻問。剝皮拷。〔淨〕甚麼披麻問。剝皮拷。〔醜〕把麻揉得粉碎。把魚膠熬的爛熟。帶嶽飛出來。只說你部下王俊吿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你招也不招。他若招了。帶他去了。他若不招。去了衣服。敷上一層魚膠。一層麻皮。一層麻皮。一層魚膠。敷上六七層。叫帶去。一日不問。二日也不問。第三日帶嶽飛出來。招也不招。若是招了。將溫湯揉軟取去。若不招。叫牢子與我扯下來。扯一塊。去一塊皮。這叫做披麻問。剝皮拷。〔淨〕如此最好。
【對金環】委你去勘岳飛。要問按兵不舉之罪。若還不肯招成罪。用非刑好生決治。〔合〕記取你容情定不輕恕。
【前腔】蒙尊委怎敢推辭。到其間須審詳細。重加刑法難容恕。要他招按兵不舉之罪。〔合〕明日。定來稟覆臺旨。
汝今先到獄庭中。 勘問須當用計兇。
父子三人都殺盡。 定須一網打交空。
第十八出 嚴刑
〔末上〕打掃廳堂。淨設坐位。整頓蒲鞭。安排刑具。自家蒙万俟爺分付。今日推問嶽將軍。教我辦下麻皮魚膠。不免在此伺候。道猶未了。老爺早上。〔醜領衆上〕
【大齋郞】今日辨是和非。當堂推問詳細。若還不肯招前罪。管敎他命歸泉世。那時怨着誰。
自家万俟卨是也。尀耐岳飛。我前日解糧到邊上去。略遲了些。被他細問起來。打四十棍。如今也撞在我手裏來。本錢利錢通要還這個寃家到手。叫牢子。如今帶嶽飛出來。叫你打。着實打。叫你拶。着實拶。若有容情。一槪問罪。都起來站着。叫徐寧快帶嶽飛出來。〔衆應介帶生上〕
【前腔】平白地把人拘繫。絕滅天理。赤心報國遭罪戾。做了傾盆啞婦。怨訴誰知。
〔生〕今日是甚麼官勘問。〔雜〕周少卿爲你。懼罪棄職。入山去了。今日問官是万俟老爺。〔生〕咳。可憐他竟棄職去了。你說万俟老爺。是那個万俟爺。〔雜〕就是臨安府通判升過來。今做寺丞。〔生〕就是他。他前日解糧來。被我打了四十。今日落在他的彀中。罷罷。心存正道。何怕奸回。〔見介〕大人在上。岳飛沒有公服。不得施禮。〔醜〕唗。你曉得入公門鞠躬如也。我奉朝命勘問你。那個與你施禮。〔生〕我有功於社稷。無罪於朝廷。〔醜〕你旣有功於社稷。無罪於朝廷。又緣何你部下軍人王俊吿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詐稱無糧。〔生〕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難道無糧不成。〔醜〕無糧不成。反輸一帖。我倒跪了你何如。〔生〕我是統兵都元帥。怎麼跪你這樣鬼嘴。〔醜〕你是統兵都元帥。我是耍戲官。請聖旨過來。〔生〕旣有聖旨。怎麼不跪。〔醜〕如今也不要跪。請起。這等可惡。〔生〕
【集賢賓】我待學張巡許遠立廟堂。〔醜〕張許誰不曉得。他是唐時人。他領孤軍鎭守睢陽一郡。後來也被擒拿而死。何況於你。〔生〕說那裏話。史書上萬載名揚。〔醜〕名揚名揚。那裏是你的戰場。〔生〕父子三人歷戰場。要平金靜掃邊疆。徒勞意攘。我那聖上呵。自壞了金湯保障。寃屈怎當。我想當初身爲主帥。今日反爲囚犯。折罰我這般模樣。
〔醜〕嶽將軍。人都說你是好漢。便是這個罪名招了罷。〔生〕你旣要我招。何不叫那吿人來對理。〔醜〕那吿人喫多了海蜇。停食而死了。不打不招。奉聖旨把岳飛好生打四十。〔打介醜〕拶起來。〔拶介醜〕本錢到了手了。這拶是利錢。你若不招。再用一套剝皮拷。不怕不招。叫左右看麻皮魚膠過來。〔衆介生〕
【前腔】將我千般拷打百樣傷。打得我兩腿成瘡。〔醜〕你就是白起不惜陰隲。正如曹翰不存仁心。故今日有此業報。〔生〕白起殘心坑趙降。那曹翰好屠城老幼遭殃。人都誦講。宣尼尙厄於陳蔡。何況於我。命不從斯文天喪。〔醜〕我這裏是甚麼衙門。誰許你通文調武。可惡。〔生〕空自忖量。我與國家立此大功呵。那裏是衣錦還鄉。
〔醜〕你不招麼。左右的將熱膠來灌在他身上去。〔生〕不要灌。我招。
【貓兒墜】我待一筆招認。便死有何妨。〔低唱介〕爭奈我孩兒將兵馬掌。若知此事怎生當。悲傷。願取到京師。一處身亡。
〔醜暗聽伸舌介〕嶽將軍自言自語。說些甚麼。〔生〕我岳飛豈不要屈招。爭奈我有兩個孩兒。把軍馬紮住朱仙鎭上。他若知我受此寃屈。必然領兵前來報寃。那時難全父子忠孝之名。〔醜〕嶽將軍好人好人。〔背介〕我倒忘了。還有兩個兒子。領兵在外。眞個知道。要來報寃。那時怎麼好。早是他心好說出來。嶽將軍。如今你待要怎麼。〔生〕情願親寫書札。取我兩個孩兒來京。一同受罪。方全我父子忠孝名節。〔醜〕左右快取紙筆來。〔雜介生〕
【一封書】今書與憲雲。我到京師無戰徵。朝廷命取恁。要封官當拜領。暫把三軍屯紮住。莫負皇朝寵錫榮。見佳音。便登程。努力加鞭莫暫停。
書已寫完。你可差人送去。〔衆介醜〕將軍且請寬坐。〔雜帶生下〕
【哭相思】盡節全忠下獄牢。千般拷打要成招。黃泉有日寃相報。方顯男兒恨不消。
〔下醜〕事不三思。必有後悔。早是如此。儻或把他打死了。他兩個孩兒有萬夫不當之勇。領兵前來。不要說我與丞相。朝廷也難保。徐寧。你取了書。徑到鄂州去見了他兩個孩兒。只說老將軍在京無恙。專等二位小將軍到京。一同封功受賞。
丞相言詞要忖量。 如今須是謹堤防。
候取二人同下獄 管敎父子一齊亡。
第十九出 辭母
【破陣子】〔老旦上〕烽燧年來未息。一朝何事班師。〔小旦小生小外上〕爹爹別去無消息。吉凶事全然未知。〔合〕敎人心轉疑。
〔老旦〕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自你爹爹去後。杳無音信。不知爲何。〔小生〕便是。母親。我爹爹呵。
【傍妝臺】爲皇朝。捐軀徵取敢辭勞。待掃蕩胡塵淨。扶日月上靑霄。竟不料權奸阻。火速遣金牌詔。班師旅。脫戰袍。空敎父老望旌旄。
【泣顏回】〔老旦小旦〕京師千里路迢迢。杳沒音書來到。愁縈懷抱。終朝轉覺無聊。功多位高。慮蕭牆禍起應不小。頓交人珠淚痕拋。何日裏再同歡笑。
【不是路】〔雜上〕水宿風叨。跋涉程途。今喜到鄂州道。嶽侯甲第接靑霄。〔小生小外〕是誰曹。有甚事前來須說分曉。〔雜〕手札親賷不憚勞。須知道將軍嚴命休違拗。起程須早。起程須早。
〔小生〕你且西廳請坐。〔雜介下小生〕母親。且喜爹爹有書到了。〔老旦〕讀與我聽。〔小生照前讀書介老旦〕爹爹旣有書召汝等。汝等卽當起程便了。〔小生小外〕謹依母親慈命。孩兒就此拜別前去。〔拜介〕
【皁角兒】嘆別離心中正焦。見尺書喜從天到。暫違卻萱堂旨甘。隨卽侍嚴親趨詔。沐天恩。承寵渥。食天祿。萬載名標。〔合〕只今別去。山長水遙。意匆匆遠離膝下。目斷魂消。
【前腔】〔老旦小旦〕到岐亭愁折柳條。離筵設酒杯慵倒。望帝鄉白雲縹緲。聽驪歌珠淚痕拋。願邊疆無事擾。撫黎民。除殘暴。頓息兵刀。〔合〕修文偃武。昇平聖朝。再團圓一家骨肉。快樂陶陶。
【尾聲】〔衆〕願邊疆無徵調。赤心一點佐皇朝。鞏固山河祈永保。
尺素相催卽離家。 欲留無計謾嗟呀。
根深不怕風搖動。 樹正何愁月影斜。
第二十出 東窗
【齊天樂】〔淨貼上〕荷枯菊老秋光盡。時値小春天氣。畫閣新開。紅爐再整。戶垂簾幙。〔合〕三友堂前。共賞松竹梅花壽。
〔佔〕你看東窗好景眞奇絕。竹間蒼松梅似雪。〔淨〕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夫人。我爲岳飛一事在心。日夜不安。正是伏虎容易縱虎難。無言終日倚欄干。男兒兩眼恓惶淚。流入襟懷透膽寒。我欲把岳飛放了。夫人意下卻道如何。〔佔〕相公。你是朝中大臣。這些小事。不能決斷。今將岳飛監在牢中。如虎入穽。若放了他出去。反受其害。〔淨〕夫人。你有甚計策。可說下官知道。〔末上〕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自家韓元帥府中院子。着我送柑子與丞相獻新。〔雜稟介末入磕頭介末〕小人奉韓元帥之命。送黃柑與爺獻新。〔淨〕旣如此。生受你元帥厚意。回去多拜上。〔末〕口傳丞相語。回覆我東人。〔下淨〕夫人。韓元帥着人送黃柑與我。正是有花方酌酒。無月不登樓。我曾分付擺酒。與夫人玩賞片時。將酒過來。〔淨〕
【黃鶯兒】今喜足奢華。宰權衡。世所誇。威名赫赫聞朝野。情歡意愜。傳杯弄斝。華堂富貴堪圖畫〔合〕事無他。對蒼松翠竹。相間早梅花。
【前腔】〔佔〕對此景偏佳。好筵開。泛紫霞。寒威不到朱簾下。紅爐炭加。香薰繡幄。猛拚沈醉在東窗下。
〔合雜上〕有事不敢不報無事不可亂傳。稟丞相。岳飛兩個兒子拿到了。〔淨〕都收下了監。不可放在外面。〔雜〕理會得。饒君會使昇天志。難躱今朝目下災〔下淨〕夫人。適來送的柑子。剖來嗄酒何如。〔佔〕不要剖壞了。此乃殺岳飛的劊子手。〔淨〕此乃柑子。焉能殺得人。〔佔〕相公。你將柑子撈空了。寫一紙書藏在黃柑內。令人送與勘官。教他到風波亭。將岳飛父子三人盡皆擺佈了他。方免後患。〔淨〕多謝夫人妙計。下官就寫書差人送去。
心事難憑枉致疑。 夫人其實好心機。
憑此黃柑無後患。 東窗消息少人知。
第二十一出 赴難
【新水令】〔生上〕建功立業遭刑憲。寃枉事自有天知見。這苦怎生言。敎人無語。仰天長嘆。
可恨万俟卨這廝。將我百般拷問。不知我得何罪於朝廷。此等寃屈。何由控訴。罷罷。惟付之長嘆而已。前日我修書去取兩個孩兒。不知何故。還不見到。正是雖無千丈線。萬里系人心。〔雜上〕有事忙傳報。無因莫亂傳。稟爺。二位小將到了。〔生介小生小外上〕
【臨江仙】一旦英雄都逝矣。今朝反受災殃。
爹爹在那裏。〔生〕孩兒你來了。〔相抱哭介〕
【哭相思】百戰功勞空蓋世。英雄番作是和非。父子三人遭屈死。滿懷寃恨有誰知。
【前腔】〔小生小外〕幼年爲將統貔貅。博得個紫綬金章做列侯。誰想今朝讒巧妬。滿懷怨恨自含羞。
爹爹當初聽了孩兒。殺到黃龍府。迎取二聖還朝。將功折罪。不聽孩兒言語。故見如此。〔生〕不要說了。我死爲忠。你死爲孝。
【五更轉】自那日在朱仙鎭。把奇謀曾訴。恁金牌屢至。屢至班師旅。〔小生小外〕且整肅軍威。把金酋殺取。抵黃龍府。迎二聖將蒙塵洗。如今到此。到此成何濟。〔合〕仰面長吁。淚珠空滴。
【前腔】〔生〕百戰功誰能及。指望封侯受顯職。爭知到此。到此成虛廢。身系縲紲。抱不明寃屈。父子每都被囚。老母在天涯隔。交人忿怒。忿怒塡胸臆。〔合生〕
【前腔】自古來興亡事。其中當自識。赤心直待扶紅日。南渡君臣何輕社稷。陷此身甘受死。願流芳冊。皇天在上。在上垂昭格。
〔合醜扮張保上〕家貧顯孝子。世亂識忠臣。我是嶽爺爺手下馬頭張保。隨俺爺到此。將他發在大理寺收監。這兩日不曾進去。今日將這碗飯送去與他充飢。野老獻芹。聊表微意。只有門上緊急。怎生得進。前日俺有勢時節。打進去。罵進去。那個不讓我。苦惱。如今怎麼敢。不免前去跪在那裏。其中也有慈悲好善的。言話之間。此處已是牢門首。只得跪在此間。〔哭叫介淨〕咄。你在此怎麼。〔醜〕爺。小人是嶽爺馬頭張保。兩日不曾看得主人。望老爺方便。〔哭介淨〕獄不通風。又是秦爺對頭。你是何人。要進去。〔醜〕老爺。人道公門不可入。我道公門好修行。嶽將軍被人誣陷。望老爺方便。〔淨〕你旣是這等說。我做個方便。放你進去。不要嚷。秦爺不時差人打聽。不要連累我們。〔醜〕多謝老爺。〔淨〕朝廷爲你主人。新造一所監房。雷霆發號令。星斗煥文章。你主人父子都在章字號。又一件。那湯飯你可先喫些與我看。〔醜嘗介〕爺。小的怎麼敢。〔入介〕我那主人在那裏。〔生〕張保。〔醜哭介〕
【山坡羊】主人。你秉赤心赤心忠膽。殺金酋金酋百萬。捉楊麼在湖水中。破柺子馬眞神算。今被陷這寃屈事怎甘。何曾把兵沿途緩。都是悞國奸臣將巧計讒。〔合〕今番。今番要見難。
【前腔】〔生〕我哀號呼天呼地。性剛不分一個彼此。哭啼啼元來是張保。恍惚恍惚如天至。張保。你將耳過來。〔低唱介〕試問伊。夫人小姐知未知。〔醜〕小的在這裏。尙且不知內外。夫人小姐隔了千山萬水。那裏知道。〔生〕苦。我那夫人呵。指望百年撕手。到此成何事。我是個好男子。緣何想起家事來。聖上。我生不能報陛下。身死後須當作厲鬼。〔合〕思之。二聖蒙塵誰報取。思之。中原父老盼望誰。
〔醜〕老爺。你可喫一口。問官來時。也好與他對理。〔生〕我兒。我兩脅脹痛。喫不下。〔醜〕二位小主人請喫一口。〔小生小外〕我一發喫不下了。〔醜哭介〕主人。
【前腔】你略餐一口素飯。聊表獻芹之念。你當初身爲主帥。便是御饌也何希罕。今在患難間。休嫌品物慳。前程萬里。自有天知鑑。主人。你有甚麼門路。可說與張保知道。張保當與主人出力。〔生〕我的兒。待死而已。有甚門路。〔醜〕敎我救主無門珠淚漣。〔合〕今番。今番再見難。
〔淨作催介〕快出去。倘有官府下來。不當穩便。〔生小生小外〕
【江兒水】自那日承恩去。父子每赤心報國堅。把金酋殺取皆逃遁。豈料奸臣生惡意。金牌召我回京地。今作囚徒狼狽。便死何妨。也得名揚於世。
〔淨〕快出去。万俟爺來了。〔醜〕主人。我小人去。再來看主人。〔生〕再來看我怎麼。你看我一個下落。急急回去報與夫人小姐知道。去罷。〔醜〕領命就去。苦呵。〔大哭下雜〕万俟爺執事遠遠來了。只得在此迎接。〔醜領衆上〕
【紅繡鞋】今日推問岳飛。岳飛。今番必定招罪。招罪。繃抓弔拷受禁持。怎當拶指與竹笓。
左右帶岳飛過來。〔生〕你道今日問官是那個。就是解糧來遲。被我打他四十。如今落在他人手裏。你每上前只把功勞與他講。不要性躁。〔小生外〕謹依爹爹嚴命。〔生〕兩個孩兒取在此了。他的性格與我不同。〔醜〕唗。他就是一塊生鐵。下了爐也打軟了。帶他過來。〔小生外〕大人在上。家父在此。有勞看顧。小生不得施禮了。〔醜〕唗。你部下軍人王俊吿你按兵不舉。虛運糧草。與金國同謀。我不是請你喫酒。可是當耍。誰與你施禮。〔小生外〕旣有吿人。帶過來與他面證。有罪就認。〔醜〕吿人前日有一角文書差他邊上去了。喫多了海蜇。停食死了。〔小生外〕唗。我就一造打死你這一起奸臣。〔生〕我兒不要性躁。只將功勞慢慢與他講。〔醜〕還是老將軍說得有理。二位怎麼這等氣質。請退些。逐個上來問。不必粗躁。老將軍你招了罷。〔生〕
【楚江秋】想我三人有蓋世功。今日落伊套中。猶如虎落深穽中。領兵爲帥靜邊戎。使我怒氣沖霄。恨秦檜專權寵。〔合〕安邦的也是空。勤勞的也是空。都做了一枕華胥夢。
〔醜〕退後。岳雲上來。你招了罷。〔小生〕
【前腔】我功勞足可矜。英雄猛勇。赤心報國每盡忠。誣我按兵不舉受非刑也終日裏世事匆匆。眞個是成虛哄。〔合〕功多的也是空。名高的也是空。都做了一枕莊周夢。
〔醜〕退後。張憲你上來。你這様小小年紀。不與朝廷出力。也隨着父兄幹這般大逆事。可惡。〔小外〕
【前腔】疆場建大功。安邊太平。忠心爲國能盡誠。做了郊原鳥盡弓藏也。誰知在牢獄遭刑。只落得身命傾。〔合〕功高的也是空。名高的也是空。都做了一枕南柯夢。
〔醜〕人人說你三人是好漢。不見得。〔生〕殺金酋望風而走。怎麼不是好漢。〔醜〕旣是好漢。這等輕輕的一個死罪。如何就認不起。〔生〕唗。奸賊好生無理。
【前腔】〔生小生外合〕懷姦通大金。人極計生。金牌召我來到京。我只道封官受賞顯功能也。何曾與金國通謀。寃屈事如山重。〔合〕忠貞也是空。懷奸的也是空。都做了一枕蕉鹿夢。
〔醜〕請了。我也不問了。〔生〕你也問不得這樁事。回了聖旨罷。〔醜〕請。我曉得了。〔二生小外下醜〕進牢中去了。方纔他不動手。若動手。你這幾個人個個被他打死。衆人過來早上秦丞相鈞旨。分付我着你衆人今晚帶他風波亭上。一齊繃扒吊死結果了。明日衙門裏來回話有賞。〔衆介〕
父子三人命。 今朝一旦亡。
任他功蓋世。 一命見閻王。
第二十二出 同盡
〔末同衆上〕手執無情棍。懷揣滴淚錢。日行狼虎路。夜伴死屍眠。自家徐寧。万俟爺分付秦丞相旨意。將岳家父子三人。今晚在風波亭上。一齊吊死回話。衆兄弟。我想他父子就是老虎一般。誰近得他。莫若我衆人請他出來。哀吿他自盡何如。〔衆〕使得。嶽將軍有請。〔衆跪介生上〕快起來。我從來不曾看得汝等怎麼行這禮。敢是朝廷有好音麼。〔衆〕有倒有些說話。只是不好說得〔生〕但說何妨。〔衆掩淚介〕不敢說。〔生〕是了。敢是朝廷要去我父子。〔衆〕果有旨意。只是我等俱不敢。〔生哭介〕皇天。我有如此大功。倒要去我。罷罷。朝廷之命。與汝何干。只是我兩個孩兒知道。猶恐有變。你可放了我的杻。只說朝廷有赦。叫我兩個孩兒出來。我自有處。〔衆應介生〕岳雲那裏。〔小生〕爹爹。有。〔生〕孩兒好了。朝廷有赦。汝可就縛。迎接旨意。〔小生〕怎麼縛了。〔生〕恐你有變。〔衆縛介〕張憲何在。〔小外〕有。爹爹。怎麼把哥哥縛了。〔生〕我兒。朝廷有赦。恐汝等有變。汝亦當就縛。迎接聖旨。〔衆縛介生〕汝等也把我縛了。那裏迎接聖旨。〔衆〕風波亭上去。〔生〕罷了。我那兒。我那日在邊上回來。江心內金山寺中有個道月長老。是我故人。因便過訪。臨行時與我一偈。偈曰。將軍此去莫心焦。爲見金牌恨怎消。滾滾風波須仔細。留心把舵要堅牢。我只道揚子江風波。誰想我父子死於風波亭上。〔小生小外〕爹爹這等說。是朝廷要去我父子了。何不早說。我們打將出去。〔生〕說那裏話。自古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山坡羊】收拾了凌雲豪氣。〔小生〕丟撇了十年功績。〔小外〕同聚首仃伶父子。〔衆〕恨奸臣剗地裏生奸計。母與妻。知他在那裏。良田萬頃佔不得眠牛地。視死如歸。有誰人扶社稷。〔合〕思之。赤心報國天地知。思之。誤國奸臣天地誅。
〔衆下末〕你看嶽爺爺上天去了。都是秦丞相主意。非幹我等之事。嶽爺爺。
【憶多嬌】天也知。地也知。如何忠孝屈陷伊。這段寃仇天地知。恨殺秦賊。恨殺秦賊。把他一家陷溺。
我們衆人不免回秦丞相討賞便了。正是
閻王註定三更死。 病不留人到四更。
第二十三出 中計
【雙勸酒】〔淨上〕專權爲黨。主和爲上。只爲岳飛恃強。常懷心上。殺害他父子俱亡。那其間報答金邦。
常言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尀耐岳飛倚仗父子勇武。意欲恢復中原。專阻和議。今被我令人吿他按兵不舉。拿下大理寺勘問。連日不肯成招。思想起來。延挨日久。恐爲後患。夜來分付勘官。將他父子三人盡皆吊死。今早不見回報。〔末〕受人之託。必當忠人之事。〔淨介〕徐寧。着你乾的事如何了。〔末〕蒙丞相鈞旨。岳飛父子三人。夜來三更時分。盡皆吊死了。〔淨〕好好。事已完矣。我如今奏過官裏。將他家屬老幼。盡皆發遣。不許本處藏留。徐寧聽我道。
【番皷兒】我在金國。在金國。曾盟誓。前日被他阻和議。只謂勢不兩立。陰中吾計。殺死在牢中。方稱吾心意。
【前腔】吿恩主。吿恩主。好深計。將他裝卻這般罪。今朝死矣少人知。相驗相同。莫交爲累。
父子三人一旦亡。 發他老幼去他方。
善惡到頭終有報。 且圖眼下莫思量。
第二十四出 憐主
〔醜上〕閫外歸來獄已成。秦人指日壞長城。九泉父子三人死。忠佞從來不共生。自家嶽將軍帳下張保。且說我將軍父子三人。眞個文武雙全。忠孝兼盡。兒童知其姓名。草木知其威勢。殺敗金人三四十陣。方得河北之地。要殺到黃龍府。迎取二聖回朝。誰料奸臣妄奏。將金牌取回京師。要問他按兵不舉之罪。送大理寺吊死了。不免星夜到鄂州去報老夫人知道。作急前來。置買衣棺。埋葬將軍父子屍首。多少是好。
【步步嬌】蓋世英雄成何濟。都做了銜寃鬼。夫人他怎知。我不憚崎嶇。報說詳細。這苦訴阿誰。不覺雙垂淚。
無故殺忠臣。 淒涼不可聞。
豈辭辛苦意。 報與故園人。
第二十五出 聞訃
【臨江仙】〔老旦〕孩兒夫壻在京畿。何事魚雁全稀。〔小旦〕望窮雲樹路參差。精神長恍惚。心事亂如絲。
〔老旦〕孩兒。自你爹爹取你兩個哥哥到京。杳無音信回來。好生掛念。〔小旦〕母親。正是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好事近】〔老旦〕正好樂期頤。又値邊釁烽起。金牌屢詔。催逼得父子班師。思之。此去望京城。消息何不寄。頓令人暗擲金錢。問卜並沒端的。
【前腔】〔小旦〕多應是加官受賞拜丹墀。因此上無暇修書。何須憂忠。不久定有歸期。重開綺席。那其間骨肉仍歡會。感皇恩寵錫無窮。端不負汗馬功績。
【太平令】〔醜上〕不憚驅馳。特把兇聞報與知。將軍父子皆傾逝。說着伊淚偷垂。
【前腔】〔二旦〕爲甚因依。驚得我孃兒心戰慄。〔醜〕不須哽咽聽諮啓。請登程及早去收屍。
〔老旦〕爲何。〔醜〕吿夫人小姐知道。秦檜矇蔽朝廷。連發十二道金牌。取老將軍回京。不容朝見。竟發大理寺收監。〔老旦〕旣如此。緣何老將軍手札。復取兩個小將軍去。〔醜〕老將軍恐小將軍有變。特地取去。一同勘問。〔老旦〕那時老相公招也不招。〔醜〕自不曾招。忽於臘八之夜。在風波亭上。將老將軍父子三人一齊都吊死了。〔老旦小旦〕死了。兀的不痛殺我也。〔倒介醜介老旦〕
【香柳娘】痛骨肉夭亡。家無依倚。奔喪千里身怎惜。把行囊整束。把行囊整束。只得苦奔馳。骸骨怎拋棄。〔合〕恨奸臣太毒。恨奸臣太毒。排陷忠良。負屈何時報取。
【前腔】〔小旦〕勸娘行起程。勸娘行起程。離閨門前去。天涯父子一靈無倚。把骸骨葬埋。把骸骨葬埋。我便死有何辭。肝腸痛欲碎。
〔合老旦〕張保。你去分付院子。叫下船隻。我親到杭州。收拾屍骸。〔醜〕領鈞旨。〔下老旦小旦〕
【哭相思】誣陷忠良身屈死。卻交讒佞恣爲非。若然天理無私曲。這段寃仇必報之。〔下〕
第二十六出 畢命
〔末上〕一株小櫓蕩行舟。半載離人半載愁。一隔蘆花江上月。幾年心事上眉頭。蒙夫人分付。喚下船隻。要到杭州去。今已喚下。且待夫人出來。就此上船。〔醜扮船家隨上老旦小旦上〕
【鳳凰閣】如醉如癡。這苦渾如夢裏。終朝無語淚雙垂。父子三人爲怨鬼。傷哉舉寂莫。甚日何年見你。
〔老旦〕不見孩兒共我夫。空交留得一身孤。〔小旦〕月明只有身隨影。父子三人影也無。〔老旦〕院子。分付你喚下船隻。可有了麼。〔末〕船已喚下。請夫人小姐登舟。〔衆作上船介〕
【皁羅袍】〔老旦〕此身全不由己。只得與孩兒離卻深閨。奔喪日夜往京畿。含羞忍恥離鄉里。〔合〕魂飛魄散。行程恨遲。鞋弓襪小。步行較遲。悠悠望斷江兒水。
【前腔】〔小旦〕母子共千山萬水。謾敎奴兩眼淚滴如珠。終朝慽慽意如癡。秦賊。誰知你暗使拖刀計。〔合〕
【前腔】〔末〕且喜杭州到矣。把船兒暫且泊住郊西。且休驚怖少傷悲。恐行人岸上相窺視。
〔合老旦〕這是那裏了。〔末〕這是臨安城了。請上崖。〔老旦〕你打聽老相公屍首在何處。〔末〕老相公屍首還在大理寺天牢內。〔老旦〕天那。怎麼得見。〔末〕夫人小姐。不須啼哭。秦檜不時差人打聽。他若知道。必有大禍。不免待小人處置祭禮。悄地到大理寺牢門前一奠後。再作區處便了。〔老旦〕此去大理寺有多少路。〔末〕還有一里之程。〔老旦〕旣如此。你與我安排祭禮。卽便前去。〔末〕理會得。祭禮俱完備在此了。〔老旦〕院子。你可引路。我母子隨後。〔行介末〕這裏就是。〔衆哭介老旦〕孩兒。這是你父兄骨肉。你可主祭。待我隨後。〔小旦〕謹依母親慈命。我那爹爹哥哥呵。父兄抱屈喪天涯。母子飄零最慘悽。血淚千行心欲碎。望空澆奠最傷悲。
【綿搭絮】望空澆奠最傷悲。誰料父子銜寃。赴黃泉沒轉期。細思之。涕淚交垂。指望你榮歸故里。怎想一旦分離。只爲你忠勇過人。被奸臣將巧計施。
【香羅帶】〔老旦〕奸臣將巧計施。誣陷你功勞盡虛。聖上呵。忠臣盡節爲怨鬼。丈夫。自別之後呵。我心無日不思伊。也思我一旦家無主。孃兒倚靠誰。思量展轉心痛悲。〔合〕恨秦檜奸臣也。將我一家都陷溺。
【綿搭絮】〔小旦〕想只爲不從和議。設陷仇隙。聖上呵。全不念汗馬功勞。害忠良眞可惜。〔背唱〕暗尋思。我銀甁呵。在世有何爲。不如身歸冥路。也得父子相會。雖則祭禮輕微。望靈魂來鑑之。
【香羅帶】〔老旦〕靈魂來鑑之。這寃情怎洗。你在冥中父子當報取。今日呵。徒燒香紙奠尊罍也。痛切心將碎。淒涼意似癡。交人怎不珠淚垂
〔小旦背介〕我父兄已死。在世何爲。呀。此間有井一口在此。不免投入井中。也得與父兄相見。母親。前面來的不是爹爹哥哥。〔老旦〕在那裏。〔小旦投井介〕
【滿江紅】將此身溺淸泉無疑慮。
〔下老旦〕呀。我那兒呵。
【綿搭絮】一家骨肉屈死無遺。我那兒呵。你就死捐生。棄孃親何太急。痛誰知。命在須臾。更有誰收骸骨。暴露荒堆。我一家都死了。老身在此。將何所靠。須信今日喪黃泉不待時。
〔撞死下末雜〕夫人小姐俱已自盡。可憐可憐。
【憶多嬌】嬌豔質。俱喪失。珠流玉碎眞可惜。忠孝一門眞異德。恨秦檜奸賊。恨秦檜奸賊。把我一家陷溺。
我們在此也沒幹。不如收拾回去罷。
權奸誤國陷忠臣。 今日淒涼不可聞。
雙手劈開生死路。 一身跳出是非門。
第二十七出 應眞
【掛眞兒】〔外扮行者上〕自幼出家叅佛祖。身居王舍城中。酆都救母早超升。往來極樂國。地藏號圓明。
王舍城中安此身。酆都救母往靈雲。出家何必多年久。一夕蹉跎歲月深。貧僧乃是幽冥教主地藏王是也。今下方黑氣沖天。我佛慧眼一觀。乃是臨安秦檜屈陷忠臣岳飛父子。幽魂不散。怨氣沖天。今奉如來法旨。着我化一風魔和尙。到杭州靈隱寺投下。待他來時。從頭點化一番。教他也知善惡報應。
【醉太平】嘆人生世間。如一夢邯鄲。爭名奪利弄機關。到頭來說個等閒。勸君好把無常盼。忽然到了難留戀。禪機明示不須叅。待他來說個再三。
此是香積廚。不免寫詩在此則個。
寳藏光中普現身。 途開地藏濟生民。
從空伸出拏雲手。 提起天羅地網人。
第二十八出 誅心
【光光乍】〔醜上〕做長老。事頭多。遇花酒。不空過。夜來抱着沙彌睡。這場快活誰似我。
松下山門日晝長。竹間僧舍午風涼。誰能似我無塵慮。一炷淸香答上蒼。小僧是靈隱寺中住持和尙是也。今早丞相秦爺。發下香金。來我寺中做超生法事。不免淨掃法堂。伺候則個。〔淨衆隨上〕
【出隊子】三公之位。三公之位。自小登科占上魁。只因前日殺岳飛。使我心中如醉癡。靈隱寺修齋懺悔。
〔醜〕和尙接爺。〔淨〕和尙。我送下香金。煩着你修齋法事。完備未曾〔醜〕完了。只等老爺拈香。〔淨〕行香。我先要看佛。然後行香。這是什麼殿。〔醜〕這是大雄殿。〔淨〕願岳家父子早早超升。〔醜〕這是彌陀殿。這是枯木堂。〔淨〕這是那裏。〔醜〕這是香積廚。〔淨看詩介〕縛虎容易縱虎難。無言終日倚闌干。男兒兩眼英雄淚。流入胸襟透膽寒。這詩我與夫人在東窗下商量作此詩。如何倒寫在這裏。叫和尙。〔醜應介淨〕這壁間詩是誰寫的。〔醜〕這詩是一個遊僧寫的。〔淨〕那遊僧還在麼。〔醜〕還在。〔淨〕旣在。可喚他出來。〔醜〕稟老爺。這遊僧是犯風疾的。倘他出來。有言語冒犯。不當穩便。〔淨〕旣是風疾的。不計較。教他出來。〔醜應介〕葉守一。你且出來。〔風〕誰叫。〔醜〕秦丞相在此喚你。快出來。〔風〕我在此忙哩。〔醜〕什麼忙。〔風〕我在唸佛忙。〔醜〕你念的是什麼佛。〔風〕我念的是普天下人不理會的佛。〔醜〕你念一聲與我聽。〔風〕我念與你聽。南無阿彌陀佛。〔醜〕這佛三歲孩童也曉得唸的。你且出來。〔風上〕我來。我來。若人破了知。三世一切佛。印官法戒性。一切惟心造。貧僧葉守一是也。師父呼喚。上前相見。呵呵師父。〔醜〕葉守一。你終日拿了一枝筆。東也寫。西也寫。如今寫出事來了。〔風〕寫出什麼事來。〔醜〕你寫什麼詩在香積廚下。秦丞相見了。甚是發怒。你且去見他。〔風〕就是那秦檜麼。〔醜〕正是。〔風〕我正要見他。呀。果是秦檜。〔淨〕果是風疾的和尙。壁間的詩。是何人寫的。〔風〕這詩麼。是你做的。是我寫的。〔淨〕爲何這膽字寫得這樣小。〔風〕秦檜。你的膽大。做出事來。我的膽小。不做出事來。〔衆喝介淨〕咄。胡說。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風〕是一把苕菷。〔淨〕這苕菷要他何用。〔風〕我有用處。要掃殿上這些奸臣。〔淨〕怎麼不去放了。〔風〕放他不得。〔淨〕爲何。〔風〕放了他就要弄權。〔淨喝介風〕秦檜。待我把這苕菷從頭至尾。說與你聽着。
【忒忒令】起初時不知下稍。把公事做得顚倒。使我心下喫場煩惱。〔淨〕好高寺。〔風〕秦檜。休管寺低高。不平處把丘山寃盡掃。
〔淨〕丘山是個嶽字。你稱岳家姓怎麼。〔風〕我稱他姓不打緊。你如何害他的性命。呵呵。〔淨〕休胡說。你旣知我姓秦。這秦字怎麼寫。〔風〕你曉得大金三人示麼。〔淨〕咄。胡說。〔背介〕好怪。他怎麼知道。你這蠢東西。休得胡說。〔風〕
【園林好】你笑我風魔蠢癡。我知你其中見識。參不透吾心主意。不解我這禪機。試聽我說端的。
〔淨〕和尙。你負袋兒。要他何用。〔風〕我自有用他處。
【嘉慶子】這執袋隨身系。他裏麪包含着損虧。有一件東西在裏頭。我與你看。〔淨〕甚麼東西。〔風〕掏空的黃柑在裏頭。暗藏着不平之氣。長隨我住香積。無一日敢相離。
〔淨〕你旣出家。爲何不剃頭。〔風〕你做歹事。倒交我剃頭。
【尹令】做歹事交咱替你。正是本心不知道理。空敎我有言難支對。想着此事難瞞昧。向日在東窗下人怎知。
〔淨〕你說甚麼東窗。風和尙。我今日來此禮佛。怎麼將言語挺撞着我。〔風〕秦檜。
【品令】你今來寺中。聽我說詳細。非爲禮佛。你來釋寃罪。不須亂言。參透其中意。從頭至尾。你須索牢記。若聽吾言。昔日休聽大賢妻。
〔淨〕天下人民。都說我淸廉正直。〔風〕秦檜。
【豆葉黃】你瞞心昧己。全憑着巧語支持。你心事。我須知。來來。上面是甚麼東西。〔淨〕天。〔風〕我只道是地。湛湛靑天不可欺。〔淨〕你來。我就害了岳家。那個知道。〔風〕言說道那一個得知。那一個得知。做的事藏頭露尾。
〔淨〕叫和尙說了這一會。好不奈聽。賞他一分齋喫去罷。〔風介〕我不喫。我不喫。〔淨〕你不喫便罷。怎麼把餡來傾壞了。〔風〕呵呵。別人喫你餡。我怎麼喫你餡。
【月上海棠】你自想今朝與你同相對。你爲官終日虛請了堂食。你所爲免勞。今日方纔悔。自取犯法違條罪。坐全不覺立而飢。苦將良言我索勸你。
〔淨〕叫和尙。他說飢了。再與他一分齋。〔醜與介風介〕我不喫。我不喫。〔淨〕唗。這和尙壞了我一分齋便罷了。怎麼又壞我一分齋。可惱。〔風〕我壞了兩個饅頭。便惱起來。你怎麼壞他三個不說起。
【五韻美】因我飢有誰憐濟。你壞他推託與誰。殺他三個。〔淨〕我是朝廷宰職。就害了他何妨。〔風〕可知你朝廷宰職。來靈隱寺做齋設祭。這裏頭包含着氣。人盡知。兩邊對面。是你自家做的。
〔淨〕風和尙。你這病那裏得來的。〔風〕我這病東窗下得來的。〔淨〕爲何不醫。〔風〕只因少了一味藥。〔淨〕少了那一味。〔風〕少了岳家父子。
【六麼令】想着你於家爲國。聽我從頭分明說破。泄漏天機。你今日裏悔之何及。你來求懺悔。當初這胡爲。休得要瞞神唬鬼。
〔淨〕風和尙。這裏不好講話。冷泉亭上去。〔風〕冷泉上不好。還到風波亭上好了事。〔淨喝介風〕
【玉交枝】他慌張喬勢。到如今悔之自遲。〔淨〕去西廊下再齋你。〔風〕西廊下齋我全不濟。少不得東窗事犯須臾。〔淨〕黎民與我立德政碑哩。〔風〕黎民與你立德政碑。全然不曉其中意。這寃苦天知地知。這寃苦你知我知。
〔淨〕和尙。你這樣嘴舌利便。敢曉得甚麼本事麼。〔風〕我呼得風喚得雨。〔淨〕和尙好誇口。我如今要風。〔風〕如來佛與奸臣一陣風。〔內介淨〕好大風。我如今要雨。〔風〕如來佛與奸臣一陣雨。〔內介淨〕果然好雨。和尙。風雨怎麼來得能速。〔風〕這是一日連發十二道金牌來的。
【江兒水】要風風疾至。〔淨〕果然好風。〔風〕這不是風。這是朱仙鎭上黎民怨氣。要雨雨便隨。〔淨〕果然好雨。〔風〕不是雨。這是屈殺了岳家父子天垂淚。呵呵。我只得忍辱波羅蜜。這的是念彼觀音力。你平白地害了他三個。如今還着於本人了。我的言詞你須記。舉頭三尺。自有神明難昧。
〔淨背介〕被這和尙說得我毛骨聳然。不免回去罷。叫左右打轎。〔風〕秦檜。來來來。你當初做四句詩。我如今贈你八句。可拿去看。〔擲介淨〕左右拿上來看。〔雜介淨〕怎麼這紙是皺的。〔風〕這紙是蠟丸內取出來的。〔淨〕休胡說待我看來。久聞丞相理乾坤。占斷朝綱第一人。都下庶民嗟怨重。堂中埋沒老功勳。蔽邪陳善謀皆死。塞上欺君罔萬民。賢相一心歸正道。路上行人說。怎麼詩不全。〔風〕若見詩全。你就要死哩。呵呵。你再橫看。〔淨〕久佔都堂。蔽塞賢路。胡說。好不奈煩。去罷。與君一夕話。勝讀十年書。〔卜風〕去了。
【川撥棹】能聽我說就裏。唬得他戰兢兢魂魄飛。他今日不辭而回。他今日不辭而回。盡知你坑人所爲。到今日悔自遲。到今日悔自遲。
秦檜今朝會。 胸中發盡言。
祥雲生足下。 咫尺到西天。
第二十九出 吿奠
〔施全上〕奸臣施巧計。酷意害忠良。我今行刺去。便死有何妨。自家乃嶽少保帳下副將施全是也。俺主人赤心報國。立意復仇。不料奸臣秦檜。背國忘君。專主和議。將俺主人父子屈陷。死於非命。吾思昔日豫讓與智伯報仇。欲殺襄子。荊軻與燕丹報仇。欲刺秦王。雖至於死。成大義也。我主人被奸臣所害。施全此心不平。且潛身行刺。正所謂勇士不忘喪其元。義士不忘喪溝壑。我雖非古人之比。一則報主人大恩。二則替天下人雪忿。乃吾之願也。今日打聽他靈隱寺設齋。天色尙早。不免到主人墳上。祭奠已畢。躱在衆安橋下。待他來時。行刺便了。
【新水令】含悲趨步到臨安。痛恩東此生難見。也曾驅兵平北虜。到如今負屈喪黃泉。秦檜權奸。害忠良滿門家眷。
我施全到此墳上。只見愁雲靉靉。煙霧騰騰。敢是施全來意不專。故此老將軍見責。咳。我施全好差矣。我主人那裏見責小人。
【步步嬌】將軍怒氣衝霄漢。所以天垂暗。雷轟號令嚴。風擁羣鴉。一似得勝還軍轉。主人。你死爲中原。那朱仙鎭上父老呵。空把旌旗盼。
老將軍。施全沒有什麼孝順老將軍。只有一陌紙錢一杯酒在此。〔化紙介〕
【折桂令】獻牲餚拜吿臺前。少保靈魂少住雲軿。生不能請功受賞。推輪捧轂。拜將登壇。你也曾馳單騎入虜塞。殺得金酋喪膽。到如今受非刑。死無辜。功也徒然。名也徒然。勇也徒然。可惜你有萬竈貔貅。都做了散霧霏煙。
二位小將軍。施全也沒有什麼孝順。也只是一陌紙錢一杯淡酒在此。
【雁兒落】轟轟烈烈二英賢。報國勤王忠勇先。平金討虜。也曾去除民患。只指望請功勳姓字顯。誰知道被奸謀矇蔽了天顏。秦檜。你主和議得承恩寵。暗通金欺君弄權。恁忠直反做了寃愆。
老夫人小姐呵。
【得勝令】你三從簡。四德全。三從簡。四德全。死無辜。爲銜寃。安邦反受了逆天怨愁塡海。悶堆山。俺這裏拜伏在階前。徒然淚漣。只得仰面酬尊酒。躬身化紙錢。
俺只管祭奠。倒忘了刺秦檜之事。
【前腔】呀。戰馬歸華山岩。徵袍染杜宇煙。雲影一似旌旗閃。蟬鳴一似金鼓喧英也麼賢。冷落了出匣誅夷劍。留也麼連。二聖鸞輿尙未還。
【沽美酒】含悲湧淚如泉。發衝冠。怒加添。氣吐虹霓萬丈懸。似曹瞞把吉平推勘。孫子遭了龐涓機變。提一口斬將鋼劍。須索要向前迎面。願蒼天從人心願。我呵。但得箇中途路裏遇見撞見。施猛勇向前。呀。把那弄權賊挫屍萬段。
【淸江引】班師屢詔催軍轉。發金牌十二面。欺君暗似漆。天理明如鑑。把弄權賊害忠良。今日寃報寃。
遠遠望見一簇人馬將近。想是秦檜來了。不免躱在橋下則個。
潛身橋下隱。 等待賊臣來。
第三十出 行刺
【步步嬌】〔淨衆隨上〕禮佛歸來心悒怏。尀耐風和尙。將咱發盡言。漏泄深機。情理難容放。歸路漸昏黃。將隊仗急催上。
我的馬怎麼不行。叫左右。我的馬有三不行。遇鬼神不行。遇好人不行。遇奸細刺客不行。看前面是甚麼橋。〔衆〕是衆安橋。〔淨〕橋下必有奸細。與我搜看。〔衆介〕稟爺。橋下有一人手持寶劍。殺氣騰騰。想是個刺客。〔淨〕叫手下擋住了。〔施〕不要上前來。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做事不成。何須隱名。〔淨〕汝是何人。〔施〕我乃嶽少保副將施全。俺主人父子。被你奸臣秦檜害了。我只道你妬他功績。卻元來與金國同謀。欺君賣國。屈我聖天子萬乘之尊。陷俺大將軍萬人之敵。棄祖宗之基業。剝百姓之膏脂。事逆天之虜酋。污中原於左袵。今汝爲叛逆兇邪。不仁不義。不忠不孝。雖斬汝萬段。不足以雪國家之恥。誅夷九族。不足以報主人之仇。奸賊。刀來了。〔投刀介淨〕縛了。送去刑部監候。奏過朝廷。定有區處。〔施〕奸賊。只是你氣數未絕。〔淨〕風和尙說見了施全就要死。果見此人。好古怪。
爲主前來行刺。 誰知謀事不成。
該衙門牢監候。 明朝卽便典刑。
第三十一出 伏闕
【點絳脣】〔末上〕紫陌雞鳴。東方將曙雲開暝。金蓮花炬。閣道輝光映。
日侍金鑾遶建章。衣冠身惹御爐香。共沐恩波鳳池裏。朝朝喜得覲龍光。自家黃門官。値早朝時分。恐有百官奏事。只得在此伺候。〔外〕
【前腔】漏盡鍾鳴。轆轤軏軏重門禁。嚴加肅靜。再把衣冠整。
宋朝社稷復東周。南渡扶持賴嶽侯。豈料更遭奸佞手。忠魂耿耿動人愁。自家韓世忠是也。爲屈陷忠良上疏。聖主臨朝。不免徑入。〔末〕來者何官。就此俯伏奏事。〔外〕臣韓世忠啓奏。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臣有短表。冒奏天顏。臣竊見邊城失守。二帝蒙塵。聖駕南遷。金酋驕悍。廷臣宰職。束手計窮。湯陰一將。名曰岳飛。與其子岳雲張憲呵。
【駐馬聽】報國精忠。父子三人立大功。恢復荊襄淮泗。草寇金酋。滅跡潛蹤。約諸軍痛飮在黃龍。鑾輿指日當迎奉。〔合〕似此勳庸。乞加封贈。滿門榮寵。
【前腔】秦檜奸雄。歸向金邦計已窮。潛把金牌十二。僞詔班師。設計窗東。万俟卨羅織巧牢籠。莫須有三字寃難控。〔合〕似此姦凶。乞加顯戮休存遺種。
〔俯伏介末〕聖旨到來。所奏皆準。向爲秦檜掌執朝事。矇蔽聖上。屈陷良將岳飛父子。聖旨卽日差官一員。將岳飛父子以禮勑葬於西山棲霞嶺下。仍立忠臣廟宇。追封嶽武穆王。佞臣秦檜万俟卨。着該衙門拿問的實。另有處置。謝恩。〔外〕萬歲。萬歲。
【山花子】山呼萬歲承恩寵。詞章喜動重瞳。把忠臣父子盡封。秦賊首惡難容。〔合〕念沈寃一朝洗通。建康恥雪立大功。捷書飛報文敎崇。方顯當初結髮從戎。
【前腔】〔末〕羶腥掃空。大將聲名重。復中原自許孤忠。爲王家禦侮折衝。名垂靑史無窮。〔合〕
【紅繡鞋】〔外末〕旌旗建號精忠。精忠。羣邪遁跡潛蹤潛蹤。驅醜虜。息羆熊。安社稷。喜皇封。麟閣上。畫形容。麟閣上。畫形容。
【尾聲】欽承誥命龍顏動。孝子忠臣氣自衝。千載芳名汗簡中。
忠臣爲國死銜寃。 天道昭昭自可憐。
留得靑靑二三冊。 是非千載在人間。
第三十二出 天策
【意不盡】〔生上〕埋沒英雄。枉存忠立節。暗損威風。空憶紫泥封。誰諒我孤忠
雙劍龍飛脫寶函。將軍扼腕虎眈眈。奸邪誤國英雄死。千古令人恨不甘。自家岳飛。只爲屈死秦檜之手。更不知我兩個孩兒在於何處。前面來的好似我孩兒。〔小生小外上〕
【前腔】生前屈死三人命。幽魂耿耿在黃泉。
〔小生〕兄弟。爹爹不知在於何處。〔小外〕前面來的好似我爹爹。〔生〕呀。兩個孩兒在此。
【哭相思】自那日系縲紲。死別多時節。今喜又相逢。何日把寃仇雪。
孩兒。我你死於秦檜之手。今日又得相逢。我想在生時呵。
【曉行序】義膽忠肝。挺一戈風雪。往來兵間。功成際。一旦命殞權奸。堪嘆。未復江山。便做昔日砍頭嚴顏。尙留傳。滿門一劍。血痕斑斑。
【前腔】〔小生〕非慚。靈爽尤全。管還交逆虜心寒。恨權奸設計。陷害何堪。此番。金酋再犯關。誰人敢戰酣。滿朝班。盡偷生畏死。豈能排難。
【前腔】〔小外〕堪嘆。自知平素精忠。天理必褒談。流芳簡冊。千古傳揚。豈作一時虛誕。長安。可惜不是太平宮殿。頓敎人痛憶。淚珠偷彈。
〔末上〕金闕褒忠捧紫泥。將軍欽奉莫稽遲。滿門父子膺天寵。忠孝芳名萬古希。玉帝有旨。跪聽宣讀。欽奉上帝勑命。下界行臺司宣奏。宋朝丞相秦檜。陰通金虜。專權妄上。其妻王氏。舌劍脣鎗。巧言助逆。寺丞万俟卨。黨惡附權。恣行羅織。致岳飛一門。死於非命。第父死於忠。子死於孝。妻女死於節義。忠良賢孝。萃於一門。良爲可嘉。今特行天曹。特差使者封爾岳飛授雷部賞善罰惡都元帥。岳雲授雷部都總管。張憲授雷部副總管。得同知三曹事。妻張氏授天仙宮仙姑。女銀甁授地仙府仙姑。其奸惡秦檜等速拘勘問。申報天庭。以憑發落。嗚呼。賞善鋤奸。乃天曹主宰之大權。陽施陰報。實循環報應之常理。爾唯欽哉。望闕謝恩。〔生衆〕萬歲。
【相逢令】感皇天恩賜無窮。降紫泥表我精忠。英風千古芳名重。着凌煙儀容堪奉。〔合〕超衆。喜一門父子沾寵。
【前腔】〔末〕捧天書飛下丹宮。表將軍蓋世英雄。雲屯霧靄旌旗擁。列三曹威儀堪重。列三曹威儀堪重。
〔合〕嶽元帥旣授天恩。當盡乃職。速往理寃殿勘問。伸報天廷。不得有違。〔生〕謹奉玉旨。〔末下生〕叫聽差小鬼。〔鬼判上〕吿元帥。有何臺旨。〔生〕聽差小鬼近前。聽吾分付。
【好姐姐】差你往陽間。促取宋秦檜同妻王氏。更有万俟卨。都與我牢固持。疾忙去。風雲瞬息行千里。依限前來莫放遲。
法令分明不可違。 此行差遣定遵依。
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三十三出 同斃
【金蕉葉】〔淨上〕奈何奈何。這兩日病兒委實難過。〔佔〕服藥禱祈消禍。那裏有一毫痊可。
〔淨〕妙藥不醫卿相病。好香難解鬼神嗔。〔佔〕且須調理加餐飯。莫把閒情惱病身。〔淨〕夫人。我前日在靈隱寺。見了風和尙。說出岳家之事。又逢刺客施全。被他一驚。回來後精神恍惚。常見他父子前來索命。打得我遍身疼痛。多應不濟事了。〔佔〕自古道心疑生暗鬼。那有此理。你心上還有甚事。〔淨〕你還不知道。今有張俊李廣許遷等五十三人。平昔說我奸佞。卻與岳飛一類。我如今着趙鼎兒子出首。說這起人都要謀反。不要說五十三人。就是五百三十人。都死在我手裏。〔佔〕旣如此。把文書僉押了。發出去。〔淨〕堂候官那裏。〔醜〕堂上聞呼喚。階前聽使令。堂候官磕頭。〔淨〕我分付你的文書。可曾完備。〔醜〕蒙爺分付。俱已完備了。〔淨〕旣然完備。待我僉押。〔手戰介〕僉不得了。〔跪介〕嶽爺爺饒我罷。〔醜下淨〕
【下山虎】藥餌不效。病已沈痾。早知道成災禍。將錯就錯。人命關天。莫言小可。痛憶東窗下事如水逐波。點點還來入舊窠。休誇奬。莫強呵。想我夫妻災來怎躱。
〔鬼上介淨〕左右。有鬼。〔鬼鎖淨佔下雜〕可憐老爺一時昏亂。叫道有鬼。與夫人一同就氣絕了。
人生切莫使奸心。 若使奸心禍必侵。
莫道陰陽無報應。 寃寃相報自來尋。
第三十四出 冥途
【山坡羊】〔淨佔鬼上〕黑沉沉暝途迢遞。冷颼颼陰風括地。性烈烈沒面目的夜叉。惡狠狠催促登程去。心暗思。身居相位日。熏天勢業成何濟。今朝做囚魂無所依。〔合〕夫妻。苦哀哀受禁持。夫妻。苦哀哀受禁持。
〔鬼〕秦檜。你在世爲官之日。挾寵專權。欺君賣國。與金相通。殘害忠義。到此罪不勝誅。〔打介〕還不快走。
【水紅花】〔淨佔〕一身枷杻受禁持。苦誰知。無親無識。滿目山林殊異。心下暗驚疑。更逢着雨淋漓也囉。
〔鬼〕你這婦人。旣爲丞相夫人。緣何教唆夫主行此不仁不義之事。今旣到此。有何分說。〔打介〕還不快走。〔淨佔〕
【山坡羊】念當時一言撥置。到如今悔之無計。將你我百般凌辱。生擦擦難存濟。思舊日。香閨錦繡闈。如今被鎖押身狼狽。正是禍福無門人自取。
〔合鬼〕時限到了。還不快走。〔淨佔〕
【水紅花】酆都將到事臨危。怎徘徊。心中驚懼。眼看萬山劍樹。四望黑雲迷。無倚靠苦奔馳也囉。
只爲生前沒善緣。 死歸冥路受熬煎。
功名富貴成何用。 方信陰司報應嚴。
第三十五出 表忠
【滿庭芳】〔生上〕高駕雲駢。輕搖風斾。鵬程萬里須臾。陰兵隨從。前後列旌旗。〔小生小外〕瞬息天涯咫尺。奔騰駿馬頻嘶。〔合〕威靈着。雲屯霧擁。來往疾如飛。
〔生〕忠烈從前少。威名到處聞。生爲忠義將。死爲正直神。〔小生〕父子叨天爵。今朝寃屈伸。〔小外〕盡忠排國難。雖死受皇恩。〔生〕孩兒。我和你生前呵。
【小桃紅】只爲精忠二字。苦被奸臣誣陷亡身命。寃屈怎伸。記當時殺金酋。秉赤心。救蒼生。中外揚名姓也。誰想一朝成畫餅。〔合前〕誤國眞奸佞。提着怒增。千古令人恨怎平。
【前腔】〔小生小外〕忠肝義膽。補報朝廷。爲不從和議。生出此情。想那時發金牌。取回軍。返帝京。誣罪皆非命也。今日追思各淚零。〔合前〕
【菊花新】〔末上〕只因正直排奸佞。棄職歸山隱姓名。受仙品。得超升。一任紅塵滾滾。
小道週三畏。昔爲大理少卿。聞知嶽侯父子會勘秦檜之事。小道不免去做個證見。嶽侯二位小將軍稽首。〔生〕呀。元來是周大人。〔末〕貧道只爲尊侯之事。棄職歸山。蒙上帝封爲靈應眞人。聞我侯勘問秦檜之事。特來做個證見。〔生〕多謝了。周眞人。我劍戟橫空殺氣高。金兵百萬望風逃。〔末〕自從公死錢塘後。宋室江山把不牢。〔生〕叫鬼判帶万俟卨過來。〔鬼判鎖醜上〕
【玩仙燈】生前阿附權奸。死後遭刑憲。
〔入跪介生〕万俟卨。你認得我四人麼。〔醜〕元來都是我故人。嶽將軍幾時高遷的。區區爲事在府裏。待事完之日。竭誠來拜賀。〔生〕唗。你這阿附權奸。屈陷忠良的奸賊。到此還要多說。〔醜〕老將軍怎麼開口就罵。這都是秦檜主意。學生不過趕興而已。幹我甚事。〔生〕胡說。與我打。〔打介醜〕周老先生。我與你是同僚分上。討個方便何如。〔生〕不要管。再打。〔又打介醜〕願招願招。
【普天樂】幼讀書爲官貴。當守道行仁義。自不合阿附權奸。屈勘你按兵不舉。忽蒙遞空柑至。內藏着秦檜書一紙。着將軍父子三人。向風波亭一時勒死。從實供招。並無一字差異。
〔生〕旣招了。發下酆都。永墮地獄。再不許輪迴。〔鬼醜下生〕帶秦檜夫妻二人過來。〔鬼判枷銷淨占上〕
【玩仙燈】生爲朝廷奸佞。死受陰司報應。
〔鬼判介生〕秦檜。你在陽世。旣爲丞相。當秉忠貞。卻乃欺君賣國。殺害忠良。致金酋又來作釁。宋且不能保。到此有何話說。〔淨〕吿元帥。此事都是万俟卨問差了。並不幹小人之事。〔生〕唗。你這奸賊。
【風入松】奸邪誤國害英雄。主和議與金虜交通。瞞天罪惡如山重。誣陷我按兵不動。屈殺人天理怎容。有誰不識我精忠。
鬼判。帶那長舌婦人過來。〔鬼介生〕
【前腔】你在東窗設計有誰知。把我似縛虎鬚急恁般長舌難容恕。助夫起不仁不義。那金兀朮統兵後追。有誰敢去相敵。
〔佔〕此事都是夫主與万俟卨同謀。不幹妾身之事。〔生〕胡說。與我着實打。〔鬼打介淨〕吿元帥。前奉朝廷旨意。其實與檜無干。〔生〕旣是朝廷主意。那王俊誰暗唆的。打。〔末〕不必發怒。待小道與他執證來。秦檜。
【前腔】你當初委我勘嶽侯。分明是虛駕情由。那時無計相搭救。願棄下金章紫綬。秦檜。你到今尙不肯順受。又何必苦搜求。
〔淨〕夫人不好了。周少卿又來做證見了。只得招了罷。元帥。願招。〔生〕叫鬼判取紙筆與秦檜供招。〔淨〕供狀人一名秦檜。原系江寧人氏。自幼曾讀詩書。政和年間及第。只爲失守汴京。擄至金邦居住。其時要得脫身。曾與兀朮盟誓。幸得回朝做官。卻作他每奸細。只因私受蠟書。其時便生惡意。爲君不肯順受。上表阻梗和議。要取將軍班師。連發金牌十二。使王俊謬吿按兵不舉之罪。送下大理寺推問。朝廷皆被矇蔽。見君不肯招狀。與妻東窗設計。將伊父子三人。勒死風波亭內。爲此從實供招。如虛甘當重罪。〔生〕旣招了。帶上來。我發放他。嘆爾秦檜。你是夷虜奸雄。處國家多難之時。遭天運變遷之日。大宋不幸。養你這個忘恩惡犬。身享南朝祿。橫生北狄心。長腳踏番社稷。罪惡滔天。白眼看破乾坤。古今唾罵。我待挫燒樁磨。安足以贖迷天罪過。今發下酆都。那裏自有施爲。秦檜。你從此去見王安石。與他講過。早知今日。如見李林甫。與他說悔不當初。罷罷。一家身命因忠死。萬古乾坤志不磨。鬼判押入酆都。再不許他輪迴。〔衆〕秦丞相欺君賣國。今受此酆都地獄。奉勸世人行善。休學小人酷毒。〔鬼帶淨佔下生〕孩兒。且喜秦檜之寃。万俟卨之恨。俱以洗雪。只是你母親妹子。不知在何處。呀。遠遠望見雲氣升騰。敢有仙家來也。〔老旦小旦上〕
【臨江仙】久別塵凡遊閬苑。今喜得到報寃殿。
〔生〕呀。來的是我夫人小姐。〔老旦〕前面來的是我丈夫孩兒。〔衆合〕
【哭相思】聞君身屈死。母子愁無倚。誰想有今朝。冥路重相會。
〔生〕夫人。憶昔承恩西破戎。捷書飛報迕奸雄。〔老旦〕如今幸得膺天寵千載芳名永不窮。〔生〕一自領兵別後。誰料遭此毒手。陷我一門死於非命。幸得上帝憐憫。盡得封贈。可喜。周大人來了。〔見介醜上〕
【滴溜子】離天宇。離天宇。卽時去行。騰雲霧。騰雲霧。頃刻萬程。天曹得蒙王命親臨。冢已成。及殿庭。紫誥一封焚贈拜領。
吾乃錢塘西湖上棲霞嶺下當境土地之神是也。昨承宋朝皇帝焚賚誥命一通。遣小聖開讀。須走一遭。誥命已到。跪聽宣讀。詔曰。功施社稷。宜膺茅土之封。淨掃虜塵。當沐恩榮之典。諮爾故嶽少保。精忠報國。節義傳家。正當功業垂成之秋。忽墮權奸慘毒之手。幽魂久滯。忠節宜旌。茲特遣官營造葬域。建立廟宇。追封岳飛爲鄂國武穆王。妻張氏鄂國夫人。岳雲封左武大夫安邊將軍承宣使。張憲封烈侯。女銀甁小姐追贈仙娥。仍勑有司。春秋祭祀。賜廟額曰精忠。少卿週三畏。不附權奸。棄官學道。封爲翊忠太眞人。亦得附廟享祀。嗚呼。英靈不爽。服此休嘉。欽哉。謝恩。〔衆〕萬歲。
【大環着】感皇天恩賜。感皇天恩賜。表我精忠。不冺我半生百戰之功。幸一門重得顯榮。千古不磨名重。恨奸臣無端計策。與金酋計挽相通。〔合〕誰知道得再逢。明正賊臣之罪難容。
【前腔】〔小生小外〕自幼爲偏將。自幼爲偏將。出入軍中。須信百戰百勝成功。正相當封侯賜寵。怎知道權奸妬忌英雄。幸今朝皇天誥封。千百世欽仰精忠。〔合〕
【越恁好】仙宮玄洞。仙宮玄洞。雲霞長護擁。一家老幼承天眷。喜從容。〔合〕金冠玉弁龍光動。環佩鏗鏘。忠臣烈士名尤重。奸臣賊子成何用。
【尾聲】人生在世綱常重。子孝臣忠自古同。莫學奸臣恣逞兇。
秦檜無端害嶽侯。 致令宋祚一時休。
精忠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