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尋親記

正文

六十種曲 尋親記 明 範受益着 王錂訂

尋親記　　（明）範受益 着　王錂 訂

繡刻演劇十本

第一套

琵琶　荊釵　香囊　浣紗　尋親　千金　精忠　鳴鳳　八義　三元

繡刻尋親記定本

●尋親記目錄

第一齣　開宗

第二齣　對雪

第三齣　修築

第四齣　遣役

第五齣　吿借

第六齣　催逋

第七齣　傷生

第八齣　移屍

第九齣　唆訟

第十齣　枉招

第十一出　遣奴

第十二出　省夫

第十三出　發配

第十四出　賄押

第十五出　託夢

第十六出　邀賞

第十七出　遙奠

第十八出　局騙

第十九出　得胤

第二十出　妄想

第二十一出　剖面

第二十二出　誑妻

第二十三出　誚夫

第二十四出　就教

第二十五出　訓子

第二十六出　勸勉

第二十七出　應試

第二十八出　選場

第二十九出　報捷

第三十出　遇恩

第三十一出　血書

第三十二出　相逢

第三十三出　懲惡

第三十四出　完聚

第一齣　開宗

【滿庭芳】〔末上〕文墨周生。糟糠郭氏。家道蕭然。因官差役。無錢使用。遣妻張郞吿債。張郞見色。將實契虛塡。信僕奸謀。殺人性命。屈把周生陷極邊。單身婦。因財被逼。此際實堪憐。節婦貞堅。遺腹孩兒要保全。剛刀立志。毀傷花面。詩書敎子。喜中靑錢。棄官尋父。旅館相逢話昔年。歸來日。寃仇已報。夫妻子母再團圓。

張員外爲富不仁。　　　　周維翰因妻陷身。

背生兒棄官尋父。　　　　守節婦敎子尋親。

第二齣　對雪

【稱人心】〔生上〕彤雲靉靆。茅屋頓成銀界。淒涼寥落。更兼凍餒。對梅花間竹。不堪憔悴。柴門半掩。有誰訪戴。

不爨井晨凍。無衾牀夜寒。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小生姓周。名羽。字維翰。本貫河南府封丘縣人氏。有妻郭氏。夫妻兩口。半生命蹇。百事無成。書讀五車。空勞困苦。簞瓢陋巷。人不堪其憂。雷轟薦福。天何苦相迫。正是歲月無情頭漸白。乾坤許大眼誰靑。要學楚國屈原。好似江潭見放。貧如首陽伯夷。也待采薇而食。寶劍瑤琴。雄心尙在。玉堂金馬。望想徒賒。縱然酒飮千鍾。其實難逢開口笑。便做詩成七步。多應吟出斷腸聲。正是富貴盡從勤苦得。讀書何事尙飢寒。我想起來。有等讀書人呵。

【懶畫眉】鳳閣鸞臺做了棟樑材。芸省蘭堂做了詞賦魁。也有玉堂金馬轉天街。也有做閫帥琴堂宰。書偏我讀你呵。敎我十謁朱門九不開。

【前腔】蓉褥花茵暖相偎。穿的是紫綬羅欄錦繡堆。用的是銀瓶犀筯薦金盃。睡的是翠被香衾蓋。書偏我讀你呵。敎我撥盡寒爐一夜灰。

彤雲密佈海天低。　　　　可畏連朝六出飛。

江上晚來舟滿載。　　　　漁翁披得玉蓑歸。

第三齣　修築

【菊花新】〔小生上〕歌謠滿道傳揚。果然四海名香。黃河水決恁洶茫。那風波怎當。

下官封丘縣宰是也。才非雉錦。政忝鳴琴。桃李爭開。河陽一縣之吏治。松菊無恙。彭澤三徑之襟懷。桑雉未馴。粟雞難飯。黃河水決。波濤激怒於蛟龍。瓠子堤崩。民俗將鄰於魚鱉。早上差人打聽去了。未知若何。待他回來。便知分曉。

【劉袞令】〔末上〕黃河決。黃河決。千里怒波生。百里民居。漂沒已盡。風波稍平息。災禍猶可憫。築了瓠子堤。風波始平治。

〔見介小生〕探聽黃河水決。事體若何。〔末〕甚是來得洶湧。〔小生〕怎見得。〔末〕只見日月昏暝。雷霆大震。慘慘黯黯數重雲霧。罩定乾坤。凜凜烈烈幾陣猛風。撼開山嶽。只見浪滔滔似雪山萬丈。打着天拍着太陽。雨瀟瀟似銀燭千條。瀉平地頓成滄海。鎭日間只聽得淅淅溹溹。豁豁喇喇。房屋吹得東倒西歪。滿縣中只見傾傾動動。倥倥傯傯。唬得百姓每腳慌手亂。巉巉巖巖。崎崎嶇嶇。高山中樹木盡皆拔倒。可惜嗶嗶剝剝。叮叮噹噹。房檐上瓦片捲起如飛。溼溼淋淋。有眼難開。嚇得客人每不敢出路。戰戰兢兢。有足難行。打得蟲蟻兒半死深林。須臾波濤之間。頃刻雲霧之內。只見神光萬丈。閃閃爍爍。燦燦爛爛。似掣電爭明。殺氣數重。昏昏沉沉。陰陰深深。似奇花亂吐。拂拂霏霏。似三春驟雨。轟轟劃劃。如九夏雷鳴。不知是陽侯神。靈胥神。憑夷神。海若神。天吳神。壬癸神。和誰鬥戰。多應是涇川君。洞庭君。南海君。宮亭君。丹陽君。北海君。各顯威靈。正是黎民遇難實堪哀。瓠子堤崩潮正來。高似禹門三汲浪。險如平地一聲雷。〔小生〕這地方什麼人管的。〔末〕黃德保正。〔小生〕你快喚來。〔末應下叫介醜上〕

【柰子花】保正身役難當。差科日夜常忙。修築瓠子多勞攘。那由咱半些說謊。差遲只落得取着喫捧。

〔見介小生問介〕保正。黃河洶湧。瓠子堤崩。快報人戶修理。〔醜〕爺爺叫小的報那一個修理。〔小生〕把人戶三等開着。上等出銀兩買木石。中戶做夫。下戶不要科擾。生員吏戶量情。限半月修完。〔醜稟介〕地方廣闊。望老爺寬限幾日。〔小生〕也罷。限一月。叫快手你就同黃德去。

【柳絮飛】疾忙修築河堤。河堤。管取目下完備。完備。併力同心去修理。要救百姓民居。民居。〔合〕萬事免災危。一縣始平治。

【前腔】〔醜末〕小人謹領檯旨。臺旨。修築怎敢差遲。差遲。儻有頑民不從的望老爺與我行提。行提。〔合前〕

千里築河流。　　　　堤防及早修。

懼法朝朝樂。　　　　欺公日日憂。

〔醜末吊白〕若依官法。一棒打殺。將大戶放在一邊。要他銀子。中戶買木石。下戶做夫。〔末〕何官無私。何水無魚。到那一家開手去。〔醜〕到周羽家去。他是一個懦儒。就把他開手。

計就月中擒玉兔。　　　　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四齣　遣役

【靑玉案】〔旦上〕奇花不得東君力。深院無人與栽植。嫩臉嬌姿甘岑寂。淒涼寥落。等閒虛度。兩淚時頻滴。

妾本郭氏女。今作周家婦。良人家素貧。賤妾豈辭苦。採桑南陌頭。汲水西澗滸。荊釵不値錢。布裙綻且補。只恐婦道虧。何以謝父母。譬如憔悴松。絲蘿託非所。陽春一旦生。枯松在翹楚。此是女蘿根。豈爲荊布伍。願言執婦儀。秉心事君子。奴家周秀才之妻。丈夫只爲家貧。每日憂慮。待他出來。勸解一番。多少是好。

【一翦梅】〔生〕鎭日愁來懶看書。誰念寒儒。誰濟寒儒。謾思家裏有賢妻。難解愁眉。難展愁眉。

〔見介旦〕官人。古云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原憲鶉衣百結。顏子簞瓢陋巷。阮宣子家無擔石。範史雲甑裏生塵。此數君子。何嘗不知命。你且安貧守道。以待一舉成名。終不然常如此狼狽不成。〔生〕娘子。文章雖滿腹。不如囊裏錢。又道是飢來據空牀。一字不堪煑。安貧守道。我豈不知。爭奈身衣口食。無所措辦。交我如何是好。〔嘆介旦〕官人。

【醉太平】何須嘆息。算從古聖賢。都經災厄。簞瓢陋巷。那顏子未有憂色。思昔。絕糧陳蔡自絃歌。那夫子幾曾憂戚。讀書守道。他日自然榮貴赫奕。

【前腔】〔生〕然則。家徒四壁。論安貧樂道。吾豈不識。爭奈衡門掛席。家空更無擔石。悽惻。幾番空甑暗生塵。這光景怎生捱得。空有五車書籍。不能勾救半霎時貧窘相迫。

【不是路】〔醜末〕事體已逼。文書緊急在朝夕。此間就是。不免徑入。〔生〕保正首領何來。〔醜末〕爲築河堤。官司差你做伕役。〔生旦〕好難測。瘦怯怯書生沒氣力。身只單丁口欠食。把別人選擇。可憐見將咱一名換易。〔末〕好不識。官司立下文籍。點起花名都上冊。到官司。〔生〕這個。我去不得。〔醜〕伊頑不去我受責。〔生旦〕淚空滴。萬苦千辛皆遍歷。夫婦分離誰痛惜。這堤怎塞。料做鬼在黃河岸側。〔醜末〕慢空憂鬱。慢空憂鬱。

【白搗練】〔醜〕我待說將來。又道相逼。也非幹過分取索。周先生。若有錢來買放。何必怨嗟。何必疑惑。〔生旦〕受飢寒。甘岑寂。要錢時那取貫百。〔醜〕有甚麼釵梳也罷。又沒釵梳解當。誰行吿求。誰跟底尋覓。〔末〕聽他言。不明白。〔醜〕沒錢時須當借易。目下文書緊急。官司限期。莫誤時刻。〔生旦〕形單影隻。淒涼已極。誰知道遭着官差。把夫婦散折。

【尾聲】〔末〕兩兩悲啼有何益。〔生旦拜介〕若得周全感大德。〔醜〕你這等拜也沒用。惟有靑蚨是上策。

〔生〕保正哥你卻差了。生員吏戶都是免差。怎麼差我。〔醜科介末〕本縣大老爺差他不動的。就與你去見大老爺。〔醜勸介末〕黃保正你不容我拿人。違了限期。我若去受苦。你也一定不免。〔醜〕你且坐定。不要忙。待我對他說。〔末〕有甚麼說。去見官。〔醜〕拿他去見官。不過打二十板子。拶一拶罷了。難道問他死罪不成。周先生。這是甚麼東西。〔生〕這是鎖人的索。〔醜〕你就不聰明。這不叫做鎖人的索。叫做穿錢的繩。你有銅錢銀子拿些出來。替你顧人做夫。就是了。〔生〕一貧如洗。從何而來。〔末〕不要錯打了帳。我若要銀子。拿去買棺材。燒死人也不要他。只要你去見官做夫。〔醜〕他怎麼去做得夫。〔轉身介〕容我算計。〔生〕求見敎。〔醜〕我有一條門路在此。〔生〕有甚麼門路。若有就依你。〔醜〕前村張敏員外。廣放生錢。你何不去借些來。我和你是好朋友。看你這等苦楚。難道不與你出力。我就替你煎些江山白兒。上下用一用。顧一個人代替就是了。〔生〕我與他平生不曾識熟。他怎麼肯借與我。〔醜〕他只要利錢。不管生熟。〔生〕旣如此。牌子放我一放。我去借了便來。〔末〕你是在官人役。你倒去了。我那裏去尋你。〔生〕要銀子。必須我去。〔醜〕周先生。你是在官人役。他怎麼肯放你。叫娘子去借便了。〔生〕他是女流。怎麼去得。〔醜〕卻又不明白了。到此田地。還說得太平話。〔生〕娘子沒奈何了。你只得去走一遭。快取紙筆過來。〔旦遞介醜〕多借些。少也不彀。〔生寫介〕立借契人周羽。爲因缺欠使用。情願借到張處白銀。〔住介〕且住。娘子。張員外不知肯借與我。不肯借與我。我將文契空着。你去借得一錠。塡上一錠。借得兩錠。塡上兩錠。切不可忘了。〔旦〕我自來不出閨門。怎麼去得。〔生〕你終不然看我死。

〔旦〕我去人家怎吿求。　　　　〔生〕不然差我築河流。

〔末〕路當險處難迴避。　　　　〔醜〕事到頭來不自由。

〔旦先下介末〕我同你到縣前去。〔醜扯介〕他銀子已借去了。不消是這等。到我家去便了。〔生朝內叫介〕娘子。你借得銀子。竟到黃保正家來。〔內旦應介〕

第五齣　吿借

【小蓬萊】〔淨上〕鉅萬傢俬頗有。聲名播滿皇州。只愁白首時光短。可惜少個風流。

肥馬輕裘得自然。一生不惜買花錢。東君不與行方便。人未圓時月已圓。自家姓張。名敏。字好學。家住封丘。名揚一郡。富足堪並於陶朱。機謀不下於黃石。見佳人卽起謀心。遇嬌娥不顧親識。只被院君不從。故此心中鬱郁。幾時得遂念頭。那時燒香禮佛。言之未已。院君早到。〔老旦上〕

【前腔】造物安排已久。人世裏空設機謀。早知老矣。不思無後。又不早回頭。

〔見介〕員外。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後世因。今生作者是。你如今萬廩千倉。粟陳貫朽。每日勞勞碌碌。使盡機謀。如今半百之秋。又無男女。還不修善。更待何時。〔淨〕院君。那錢財田土。是累人之物。我有鉅萬傢俬。怎得不用機謀。你教我修。修不得了。

【八聲甘州】〔老旦〕錢財雖有。暫借人權管。令伊看守。你說豪富。我將古人比與你聽。石崇豪富。〔淨〕也不讓他老王戎謾把牙籌。〔淨〕他怎趕得我老桑田尙然曾變海。豪富如何常保守。勸君何不及早回頭。

【前腔】〔淨〕何必恁過憂。論爲財主須用機謀。當今時世。使不得良善溫柔。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勸伊且開懷暢飮歌謳。

【前腔】〔老旦〕休休。北邙山多古坵。盡是昔日英雄。奪相爭侯。惟有江山依舊。前人田土。後人收留。〔嘆介〕孤身旦夕誰送老。兩鬢瀟瀟今已秋。細思。休得要使盡機謀。

【前腔】〔淨〕兒孫註定有。說甚麼修與不修。如今天道。管什麼有後無後。竇十郞有五子終是死。鄧伯道無兒名譽留。勸伊把閒言閒語都勾。

叫張千。〔末上〕〔淨〕西莊上那個欠銀子的。可鎖在水牢裏。東莊上叫你去討銀子。又討不來。你好不了事。如今再有不還的。可發到火牢裏去。油也逼出他的來。〔旦上〕

【賞宮花】家貧勢孤。只有夫和婦。築堤官差緊。缺少鈔支吾。求人須求大丈夫。救人須救急時無。

奴家少長閨門。那識路途。一路問來。此間已是張員外門首。有人在此麼。〔末〕娘子何來。〔旦〕要見院君。煩請通報。〔末〕員外。有個娘子在外面。要見院君。〔淨〕生得如何。〔末〕生得標緻。〔淨〕待我自去。〔老旦問介淨〕院君。有個婦人在外面尋你。還你生錢的。〔老旦〕我那裏有生錢借人。待我去見他。〔淨〕待我去見他。〔老旦〕男有男行。女有女伴。怎麼你去。〔見介淨老旦〕裏面請坐。娘子誰家宅眷。到此何干。〔旦〕奴家是后街周羽之妻。〔淨〕原來是周維翰令正。學生爲何不曾識面。〔旦〕奴家甘貧守道。不敢妄出閨門。因此不識富豪長者。〔淨〕今日來此貴幹。〔旦〕奴家丈夫被官差役。缺少使用。特來府上要借兩錠生錢。有一紙文契在此。院君請收了。〔淨〕借多少。〔旦〕只要兩錠。〔淨〕便多借幾錠何妨。〔老旦〕他只要兩錠。如何要多與他。〔淨〕院君。有本多生利。你取銀子來。〔老旦〕員外。周娘子在此。你放尊重些。不可囉唣。我去取銀子來。〔下淨科介老旦上〕員外。銀子在此。〔淨〕待我與他。〔老旦〕還是我與他。周娘子。銀子在此。請收了。〔淨〕周娘子。利錢一些也不要。〔旦〕員外院君請上。待奴家拜謝。

【剔銀燈】念奴家時乖運乖。吿求人出於無奈。多蒙大德深感戴。事畢後償還恩債。〔合〕官差只不過費財。得錢去兒夫事解。

【前腔】〔淨〕又何勞娘子自來。要錢時小生當貸。從今利息吾不愛。愧倉卒無物相待。〔合前〕

【前腔】〔老旦〕這佳人莫非是禍胎。引得他瘋狂顚怪。〔淨〕留周娘子喫飯去。〔老旦〕他兒夫望得錢來解。事關心怎留他在。〔合前〕

〔旦〕得錢便去救兒夫。　　　　〔淨〕再要錢時只問吾。

〔旦〕求人須求大財主。　　　　〔老〕救人須救急時無。

〔老旦下淨吊場〕着意種花花不活。無心插柳柳成陰。〔老旦暗上聽介〕周維翰的娘子十分美貌。來借銀子。他這文契也不及看他的。就與他兩錠銀子去了。且看他文契。怎麼樣寫的。〔讀介笑介〕妙妙妙。這文契原來是空頭的。正中吾計。我如今要圖他也不難。多塡他娘幾十錠幾百錠。也不打緊。他沒錢還我。這老婆就是我的了。〔老旦下在內叫介淨〕來了。〔落文契下老旦上〕虧心折盡平生福。行短天教一世貧。〔拾文契介〕這是周維翰的文書。員外方纔說空頭文契。要多塡上些。准折他妻子。天理難容。我且藏過了。〔欠身坐介淨上〕走開待我尋。〔老旦〕尋什麼。〔淨〕不要取笑。在這裏了。〔老旦〕員外。那周羽秀才。出於無奈。着妻子問你借銀二錠。你怎麼見文契空頭。就起不良之心。要虛塡文契。准折良人之妻。此事斷然不可。豈不聞呂紀公唐太宗之事乎。那呂紀公要奪劉職之妻。那劉職發憤自殺。以致亡國。那唐太宗要取鄭仁基之女。聞其女已許嫁陸爽。遂深自責。他萬乘之君。尙且若此。你是庶民之家。如何虛塡實契。謀奪人妻。是何道理。〔淨〕我若有此心。今生早死促滅。〔老旦〕

【川鮑老】平生莫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君無子孫。休把陰隲損。他夫婦怎交兩分。夫妻廝守。誰無百夜恩。須思忖。必竟是人心相似。休折害子孫。

【前腔】〔淨〕區區一個招不得。十二金釵是甚人。若論富翁。誰不貪紅粉。他容貌見着喜欣。若得他來。還你尊卑分。都休論。若得他生男育女。到添得個子孫。

【四時花】〔老旦〕你若娶秦樓女。楚館人。我也甘心不論。若還他果少錢債。從君折準。評論。你這裏虛飄飄塡寫契文。他那裏實柸柸擔着戰兢。直待要喜孜孜意欲做親。怎忍見眼睜睜夫妻兩分。你爲富不仁。心腸忒狠。豈不聞石崇劫掠商賈。將三斛明珠。換得綠珠。後來只因那綠珠呵。將金谷園變作榛荊。

【四時花】〔淨〕心腸小。見不深。有甚十分打緊。總有萬語千言。只是不聽。詳論。你這裏氣吽吽惡發怒嗔。我心中喜欣欣意欲做親。古昔賢妻也從夫順。不是老張誇口。管交綠窗女自到吾門。

〔老旦〕員外欺心上有天。〔淨〕院君休把我埋寃。〔老旦〕分明指與平川路。莫把忠言當惡言。〔下淨〕咄。還不走。〔科介〕正是見物不取。失之千里。終不然罷了。還叫張千出來商議。張千那裏。〔末上〕簇簇花街遠。潭潭華屋深。忽聞呼喚語。側耳聽淸音。員外有何分付。〔淨〕我有一事對你說。不可泄漏了。〔末〕男女怎敢。〔淨〕張千。后街周維翰妻子來與我借錢。生得十分標緻。將一紙空頭文契來。不曾塡上數目。竟自去了。我如今欲多塡上些。他斷然不得還。妻子就屬了我。你道好麼。〔末〕好。員外塡多少。〔淨〕塡上一千錠。〔末〕太多。〔淨〕塡五百錠。〔末〕也多。塡二十錠勾了。〔淨〕忒少。〔末〕一本一利算來也該四十錠了。〔淨〕你明日去討。〔末〕未該月。怎麼去討。〔淨〕未該月。明日到他家去。只說往南莊取債。在他門首經過。員外問尊相前日訟事如何了。他若說起借錢的事情。你就對他說。生錢早還了一日免一日的利錢。問他有甚麼田園房屋。有甚麼金珠首飾。員外都要。他若兩件俱無。你就踹將進去。便說員外家中有的是空房。不若搬到員外裏邊住下。先生與員外管些帳目。娘子在裏邊權做當頭。看他怎麼說。〔末〕小人到他那裏還有婉轉的話與他說。

【好姐姐】〔淨〕最喜周家美妻。吾心下貪他嬌媚。文書空頭。落吾圈套裏。〔合〕作區處。不施萬丈深潭計。怎得驪龍頷下珠。

【前腔】〔末〕婦人全沒見識。只求個安貧拙計。來日取錢。將言說與伊。〔合前〕

索錢說合只憑伊。　　　　只爲佳人美貌奇。

不施萬丈深潭計。　　　　怎得驪龍頷下珠。

第六齣　催逋

【喜遷鶯】〔生上〕雙眉頻皺。問乾坤爲何令人不偶。花縣徵徭。衡門貧困。兩事不堪搔首。〔旦〕九萬鵬程須展。五百靑蚨終有。

〔生〕娘子。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谷。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只因做夫生受着你去張員外家借生錢。如今又該月了。本利算來那得還他。〔旦〕官人。別人家欠了一二百錠。不似你這般煩惱。待他來時。轉幾個限期。奴家勤苦女工。漸漸還他。不須熬煎。

【雁過聲】〔生〕思之這一籌。朝夕爲此躭生受。不要說兩錠錢。我身衣口食尙且不能勾。許多錢終不得干休。〔旦〕那有干休之理。〔生〕他來索錢。敎我如何措手。〔旦〕轉幾個限期就是了。〔生〕也不會思前算後。你只說轉限呵。過了一日又添一日利。〔旦〕官人。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早難道明日愁來明日愁。

【前腔】〔旦〕何必恁過憂。也不將伊僝僽。〔生〕教我把甚麼還他。〔旦〕兩錠銀我自旋補還湊。〔生〕本利算來。就該四錠了。〔旦〕前日張員外也曾說來。〔生〕說甚麼。〔旦〕他道利錢並不收。〔生〕自古道喫酒圖醉。放債圖利。那有不要利錢的。〔旦〕他是財主家。終不然將虛言相誘。〔生〕倘不依前言如何。〔旦〕那其間只得吿求。〔生〕終不然下禮與他。〔旦〕事出無奈。正是路當險處難迴避。事到頭來不自由。

〔末上〕要將頰舌說嬌娥。未審嬌娥意若何。紅粉無情留意少。靑蚨有數謾塡多。此間已是周秀才門首。有人在此麼。〔生〕有人在外面叫。莫非又是差築黃河的。〔旦〕黃河事情完了。又來怎麼。〔生〕待我去看來。〔見介〕足下何來。〔末〕在下是張員外家裏。〔生〕原來是掌事哥。失敬了。少待。〔轉身介〕娘子。你教我不要憂。言之未已。討債的已來了。如何是好。〔旦〕留他進來喫茶謾謾把言語回他。〔生〕掌事哥裏面請坐。待茶。〔末見旦介生〕前日寒荊到府。多蒙員外應付。又蒙院君款待。重承足下扶持。〔末〕不敢。院君說大娘子來促了。甚是多慢。〔旦〕多謝多謝。〔生〕娘子你去看茶來。〔旦下末〕員外早間說你到南莊討債。打從周先生門首經過。可進去問一問周先生。訟事如何了。故此輕造。〔生〕沒有什麼訟事。前者爲因黃河水決。差學生做夫的事。多蒙員外掛念。〔末〕築河的事。只消員外一個帖兒。或府或縣說一說就罷了。何須使錢。不要說員外。就是在下。也認得一二分。〔生〕正是。學生全不知。適纔正與房下在此說起生錢的事。偶爾掌事哥到來。〔末〕生錢還未該月。何必掛懷。〔生〕雖未該月。學生日夜在心。〔末〕倒是先生講起。我在下纔敢說。員外的生錢。早還一日。省了一日利錢。若到該月來。就是四十錠了。〔生〕休要取笑。學生止得兩錠。本利止該四錠。〔末〕四十錠。〔生〕若是四十錠。不是我家。差了。〔末〕怎得差。其時有親筆文契麼。〔生〕怎麼沒有文契。〔末〕員外一應文契。都是在下掌管。不知今日曾帶得來否。〔生〕若是帶得來。借看一看。大家明白。〔末作檢介念票介〕立票人周羽。羽字是羽毛之羽。在此。〔生〕借來一觀。〔末〕前者一個好朋友也討去看。就扯碎了。以後是我代還員外。〔生〕我學生不是這樣人。〔末〕雖然如此。君子小人不同。遠觀觀罷。〔生念介〕是了。不好了。娘子快來。〔旦上〕怎麼說。〔生〕當初我與你空頭文契。教你借一錠塡上一錠。你可曾塡得麼。〔旦〕我救你心忙。不曾塡得。〔生〕只道我埋寃你。這些小事託你不得。如今怎麼好。〔旦〕員外這等欺心。幹這等沒天理的事。〔未〕你夫妻二人。休得喬廝埋寃。難道四十錠生錢。終不然不還罷了。〔生〕那有不還之理。若是四錠該月送還。若說四十錠。自然沒有得還。〔末〕不要是這等講。過來與你商量。你家有甚田園房屋。値十兩的抬做十五兩。我與你在員外面前方便。就是了。〔生〕明明當面笑人。若有田園變賣。不來吿求了。〔末〕有首飾金珠。員外也要。〔生〕怎麼得有。〔末〕兩件俱無。怎麼了。且來。我與你外面講話。〔旦〕那裏去。就是這裏說罷。〔生〕當小心不小心。前日文契上塡了兩錠。那見如此。〔末〕我有一句知己話對你說。我家卻有空房屋。先生與娘子在此生受。莫若搬到我員外那裏住下。先生門前管些帳目。娘子在裏面喫些安樂茶飯。權做當頭如何。〔生〕我是欠債寒儒。豈是賣老婆的保傭。〔打末介〕

【女冠子】我妻借錢將文約去。又誰知中他謀計。虛塡二十錠來胡覓。反說道不要利。上覆員外。君子愛財。取之有理。只怕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合〕到今敎人怎生區處。

【前腔】〔旦〕那時一剗花言語。又誰知中他毒計。早知落在圈套裏。寧甘死做伕役。一身拚死。誓無他志。勸君莫作虧心事。東嶽新添速報司。〔合前〕

【前腔】〔末〕欠錢休得埋寃財主。終不然有不還之理。當初好意相憐濟。到今日卻推拒。我把好言勸你。不信由你。我員外心性不是好的。只怕臨崖失馬收繮晚。船到江心補漏遲。

〔合前〕周羽。你打便打得好。還了生錢去。

〔生〕要索錢時眼下無。　　　　〔旦〕口甜心苦意何疎。

〔末〕酒中不語眞君子。　　　　〔衆〕財上分明大丈夫。

〔末下生旦吊場旦〕官人。不該錢又沒得還他。怎麼又打他。〔生〕你不知道。他教我到他家裏櫃上管些帳目。把你權做當頭。我到是那話兒。〔旦〕這等可惡。少打這狗才。〔下〕

第七齣　傷生

【靑香兒】〔淨上〕周娘子儀容絕妙。見了他皮膚髮燥。張千昨日去索錢。緣何更無消耗。

劉郞一見武陵花。從此春心蕩也。昨日張千去索錢。待他來便知分曉。

【前腔】〔末上〕終日與人尋鬧。說着這般堪笑。他們守節甚靑標。東人枉自焦躁。

〔淨〕張千你回來了。索錢之事怎麼了。〔末〕〔西江月〕男女登門取索。便將錢數教知。夫妻兩口盡驚疑。都說虛塡文契。並無田園房屋。又無首飾金珠。那佳人心如盤石不差移。這段姻緣想未。〔淨〕想未。你倒喫了周家的酒。倒來我面前支吾。取板子來。打這狗才。〔末〕那裏曾喫他的酒。〔淨〕旣不喫酒。怎麼臉是紅的。〔末〕喫了酒滿面紅的。那有半邊紅的。半邊白的。〔淨〕這是怎麼說。〔末〕小人被周羽打了一掌。所以紅的。〔淨〕罷了。罷了。我家一隻犬子。也無人敢打。快去拿了周羽來。〔末〕不要拿他。若要他妻子成事。除非殺了周羽。〔淨〕此言一似針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你且訪問。差周羽做夫的是誰。〔末〕是黃德。〔淨〕把黃德殺了。〔末〕爲何殺了黃德。〔淨〕當初黃德差他做夫。曾得他兩錠銀子。如今民安事妥。與黃德討錢不肯還。將他挾仇殺死。這個人命。不怕周羽不認。我如今着人殺了黃德。把屍首抬在周家後門。潛地令人伺候。待他回來。必然移屍。登時叫破。地方吿到官府。害了周羽。他妻子卻不是我受用。此計如何。〔末〕此計甚妙。只是沒人去。〔淨〕你就與我去。〔末〕小人去不得。養馬的宋淸。此人心粗膽大。倒去殺得。〔淨〕叫他出來。〔末〕員外。宋淸來時。只說要打他。待小人勸。後面謾謾與他說。〔末叫介醜上〕聽得叫宋淸。兩腳不曾停。不是飯兩碗。定是酒三瓶。〔見末介末〕員外惱着你哩。須要仔細。〔醜〕大哥。員外惱我。望你方便。〔末〕曉得。宋淸當面。〔淨〕宋淸你在那裏。叫你纔來。〔醜〕我在後園看爹。〔末〕看馬。〔淨〕你爲何把我的馬養瘦了。取板子來打這廝。〔醜〕不是瘦了。昨日下一個駒兒。〔淨〕旣是昨日下駒。怎麼不來報。〔醜〕正是貴人多忘記。昨日爹在林學士家喫酒。宋淸來報。說爹馬下駒兒了。爹說甚麼顏色。我說點子靑。爹說我正喜的是點子靑。可賞。〔淨〕我且問你。你喫那個的。穿那個的。〔醜〕喫爹的。穿爹的。〔淨〕老婆誰討的。〔醜〕爹討的。〔淨〕兒子誰養的。〔醜〕爹養的。〔淨〕胡說。我心上有事。你可替我幹得事麼。〔醜科〕休言世上無難事。就是偷天我也行。〔淨〕天都會偷。也罷。我諸般寶貝俱有。只少一塊五色天鑲一個屛風。你去偷來。〔醜〕爹與我一根梯子上去。〔淨〕那裏有上天梯。〔醜〕我也沒有拿雲手。我受了爹爹厚恩。無恩可報。故此說偷天我也行。不過是奉承爹爹。若說天果然偷得。這便是欺天了。〔淨〕我要去殺個人。〔醜〕殺人。〔淨〕不要嚷。恐外邊人聽得。〔醜〕殺幾個。〔淨〕殺一個。〔醜〕殺兩個。好做一擔挑。〔淨〕我要殺黃德保正。你可認得麼。〔醜〕認得。只是沒刀。〔淨〕取刀與他。〔末〕刀在此。〔醜〕你看。純鋼打就。久煉成之。斬人無血。削鐵如泥。我先殺個。看你們怕也不怕。〔淨末〕怕。〔醜〕你們怕。他也怕。〔淨〕殺了黃德。把屍首抬在周羽後門首。〔醜〕爹又來沒志氣。我家殺人。倒與周羽妝門面。還抬到自家廳上放下。把大門開了。放人進來看。人說張員外好狠。人都殺一個在家裏。〔淨〕我有計。你二人躱在一邊。周羽見了屍首。必然移屍。你二人就叫破地方。成事回來。重重賞你。〔末醜〕曉得。〔淨〕

【刮鼓令】他家裏最貧。我威風。人共聞。要他妻房歸順。做事不成。被人笑哂。今夜裏去殺人。把屍首抬在周家後門。〔醜〕殺人。〔合〕恐隔牆有耳。且低聲。那窗外豈無人。

【前腔】〔醜〕蒙驅使宋淸。旣知恩。當報恩。今夜持刀潛去。管敎他一命傾。若取那佳人。先請宋淸喫幾瓶。〔合前〕

事到頭來不自由。　　　　三人不可泄機謀。

敎他雖無紀信難。　　　　算來也有屈原愁。

〔淨下末醜吊場〕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如今就去黃德家裏問一聲。〔醜〕正是。轉灣抹角。此間便是。黃保正在家麼。〔內〕不在家。縣前去了。你是誰。〔醜〕我是宋。〔末〕差了。周羽。〔醜〕我是周羽。前日他差我做夫。得我兩錠銀子。原來沒有我的名字。今日特來問他討銀子。他還了我便罷。若不還我。殺也殺他一刀。〔內〕周先生使不得。叫他明日還你。〔醜〕叫他仔細些着。〔末〕我和你在此等他回來。道由未了。黃德來也。〔淨扮黃德醉上〕喫了卯時酒。昏昏直到酉。〔末〕他醉了。我和你正好動手。黃保正那裏喫得這樣醉的。過來。我與你這裏講話。〔殺介〕宋淸哥好手段。如今把屍首抬在周羽後門首去。〔移屍介下〕

第八齣　移屍

【天下樂】〔旦上〕風動柴門客到家。瀟瀟疎雨打梨花。殘燈剔盡無聊賴。盼不歸時懸望他。

我丈夫從早出去。這時候還不回來。教我望得眼穿腸斷。好恓惶人也。

【步步嬌】莫不是寄跡在誰門下。莫不是友朋們相攀話。他平日不肯多言。莫不是醉倒麼。他從來不會飮酒。莫不是與人相爭。有些牽掛。他也不是生事的。這早晚我也不該在此久站。我是個婦人家。只合閉門在家中坐。

〔旦下末醜移屍上〕只敎他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此間已是他門首。且放下。我和你只躱在一邊。待他移屍。我們就叫。〔虛下生上〕

【步步嬌】滿頭風雪歸來晚。羞覩妻兒面。身寒步不前。雪慘天昏。路迷不見。〔跌介〕什麼東西。把我絆這一跌。又道天上與人間。第一要行方便。

【忒忒令】天敎我時乖運蹇。不知是何物。待我移過了一邊。免敎人又遭一絆。原來是個醉漢。漢子去罷。天色晚。何不將身迴轉。一任徑風穿。又不是被兒溫。衾兒暖。猶貪着醉眠。

漢子起來。呀怎麼溼淥淥的。想是他喫醉了。都吐在身上。

【玉交枝】這般腌臢寒賤。我周羽沒得喫的。不濟事。似你有得喫的。又吐在身上。也不濟事。又未知發跡甚年。這等不成才的。不要管他。我自開門進去罷。又一件。若還凍死在門兒畔。雖然不償他的命。少不得做個干犯。不免叫娘子掌燈出來。與他些熱湯水喫。救他一命。卻不是好。娘子開門。〔旦執燈上〕日暮空山遠。天寒白日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官人你回來了。怎麼出去這一日。〔生〕娘子。我有一把米在此。你且收了。〔旦〕你爲何兩手都是鮮血。〔生〕不好了。將燈來看。我只道是喫酒醉的。原來是殺死的。怎麼好。雪天家裏沒半錢。閃得人雲陽市上遭刑憲。送周羽一番兒不能勾見天。天見周羽不相憐。

娘子。四顧無人。我和你抬他別處去罷。

【一撮棹】心驚戰。急扶抬。莫久延。〔旦〕抬在那裏去好。〔生〕禁聲。只恐怕有耳在隔牆。只恐怕有耳在隔牆。那其間風聲怎免。爲寃家添淚漣。爲寃家添淚漣。

〔生旦抬屍下末醜上叫介〕周羽殺人。同妻郭氏移屍。〔內〕曉得了。〔末〕如今地方已叫破了。你去說與黃德哥哥黃文知道。我去報與員外得知。〔醜科〕正是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下〕

第九齣　唆訟

【普賢歌】〔淨上〕張千一去到更深。爲甚今朝沒信音。料想他用心。不怕事不成。可笑周家。周家災禍侵。

做成鸞鳳靑絲網。牢卻鴛鴦碧玉籠。昨晚着張千宋淸去殺黃德。怎麼這時候還不見回報。〔末上〕

【前腔】殺人不覺戰兢兢。忙走歸來說事因。周家災禍侵。員外喜事臨。管取敎君。敎君成此親。

〔見介淨〕張千事體如何。〔末〕員外聽稟。只見瀟瀟疎雨夜。慘淡正黃昏。更闌人靜。寶刀光照雪霜痕。當時殺死黃德保正。屍首抬在周家後門。小人隨時用計。潛地去藏身。須臾周羽至。一絆一跌已無魂。便叫妻子將燈照。只見死屍橫路正當門。唬得夫妻驚戰。移屍奔走如雲。當時被張千叫破隣裏。今朝發覺怎生伸。小人雖做不得劍誅無義漢。員外也須金贈有恩人。〔淨〕有賞。宋淸那裏去了。〔末〕他去報黃德哥哥黃文去了。黃文必然來投靠員外。員外先推不管。謾謾的管纔好。〔淨〕我曉得。〔醜上〕

【前腔】夜來兄弟已亡身。知覺前來報四隣。思量不可聞。寃屈怎能伸。特到張家。張家說事因。

老漢黃文便是。黃德是我兄弟。前爲築堤差周羽做夫。因詐他些錢鈔。不想他昨夜挾仇殺了兄弟。聞得張員外專一扛幫教唆。我如今投他做主。此間是他門首。有人在麼。〔末〕黃文來此怎麼。〔醜〕我兄弟被周羽殺了。特來見員外。〔末〕員外。黃文來了。〔淨〕你對他說。員外心慈。叫他不要苦。〔末對醜〕員外心慈。你見他。不要苦。〔醜〕我把這苦寄在這裏。進去。〔末〕苦怎麼寄得。〔醜〕記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見哭介淨〕你來怎麼。〔醜〕我兄弟被周羽殺了。〔淨〕爲何被他殺了。〔醜〕爲黃河水決。我兄弟差他做夫。得了他幾貫錢鈔。他昨日來說。我又沒名。如何詐我的銀子。若還我罷了。不還我殺也殺他一刀。不想昨夜眞個被他殺了。今要吿他。來投員外。與小人做主。〔淨〕你差了。兩邊都是隣裏。我怎麼好管。我不管。〔醜〕員外不管。我就死在這裏。〔淨〕我管。〔醜跪淨〕起來。我替你寫一紙狀子。你去吿。衙門一應使用俱是我管。〔醜〕員外一發替我吿一吿。〔淨〕我是你什麼人。好去吿。〔醜科淨〕只怕你年老了不伶俐。我與你私場演。官場用。我做官。張千做皁隸。你進來吿。〔末叫介淨〕吿什麼狀。〔醜〕吿什麼狀。〔末〕你不要說。〔醜〕不要說。做啞子。〔淨〕你說挾仇殺死人命事。有弟黃德。不合生前指官勒詐周羽銀兩錠。今見事妥。取討原銀。無得還他。昨夜把我兄弟殺了。特來具吿。〔醜依淨念介淨〕是那個叫你來吿。〔醜〕張員外叫我來吿。〔淨〕不要說出我來。〔醜〕不說你。不顯得你這般好情。〔淨〕到那裏再說不得是我。〔醜〕曉得。〔淨〕

【雙鸂■〈氵束鳥〉】我如今心歡意喜。這人命周羽殺死。屍在他門首。要他招一定無疑。你火速辦狀詞。到官司伸理。系幹人命難逃避。〔合〕經官驗死人屍。看周羽故殺是實。

【前腔】〔醜〕又堪憐我卑人舍弟。充保正家住方隅。因差周羽做伕役。爲愛錢故有是隙。是他謀計。系殺人命周家罪。〔合前〕

殺害平人禍早來。　　　　官司必定檢屍骸。

會施天上無窮計。　　　　難免今朝目下災。

第十齣　枉招

【紫蘇丸】〔小生上〕不才愧乏絃歌政。嘆垂簾未能安靜。做不得河陽桃李萬家春。致使閭閻小輩相爭競。

兩袖天香下九重。牛刀小試宰華風。但教百姓皆安樂。頓覺仁風百里同。下官封丘縣宰是也。依法奉公。有犯無私。左右拿放吿牌出去。〔衆放吿介醜上〕吿狀吿狀。〔小生〕吿什麼事。〔醜〕吿人命事。〔小生〕取狀子上來。〔遞看介小生〕怎麼被人殺了。〔醜依前白介小生〕左右。且把黃文監候聽審。快拿周羽同妻郭氏來。〔衆應下縛生旦上〕

【武林花】是否吉凶尙未明。都拘繫到公廳。

〔見介點名介小生〕周羽。你是讀書人。何不守分。那黃德與你有甚寃仇。將他殺了。從實招來。免受刑法。〔生〕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周羽是守道曾參。豈肯做殺人周處。望老爺筆下超生。〔小生〕咄。人命事不打不招。左右與我打二十。〔打介小生〕拿那婦人上來。你丈夫在此招了。刀藏在那裏。快取去。〔旦〕沒有。爺爺。〔小生〕拶起來。〔拶介小生〕周羽快招上來。〔生〕

【梁州令】簞瓢陋巷。居貧守靜。半步不敢胡行。況平日以儒爲業。又何曾害物傷生。〔小生〕黃德差你做夫。有此仇隙。就把他殺了。〔生〕差役科夫常例。又無殺父母之仇。豈敢傷人命。〔小生〕如今見有見人。〔生〕他的言語怎依憑。都是積勢合謀做得成。爺爺須仔細。望詳情。

〔小生〕不招再打。〔生〕其日小的不在家。出外回來。〔小生〕你回來。什麼光景。〔生〕

【前腔】天寒晚景。歸來已暝。黑朣朣門戶都扃。小的行至門首。被絆了一跌。覺一物當路。唬得人戰戰兢兢。小的將手去摸着。是一個人。將謂是何人沉醉。怕凍死街頭。未審何名姓。小的叫妻子張燈來。要扶他到暖所在。救他一命。比及將燈照。〔小生〕正是了。若是別人。你要救他的情也是有的。因見是黃德。頓想前仇。就殺了他。〔生〕原是個死屍形。只這供招是實情。〔小生〕是誰下手殺的。〔生〕若論誰下手。周羽也難明。

〔小生〕你家又無深堂宅院。豈不知外面事情。況屍首在你門前。情弊顯然。還不招。左右與我拶起來。〔拶介生〕

【前腔】葫蘆提不辯個分明。怎敎我一筆招認。看這般磨折。有口難分。打得我十生九死。捱不過六問三推。枉了甘執證。〔旦〕丈夫。寧可棍下死。不可刀上亡。〔生〕比似我做殘疾鬼。何不早招成。〔旦〕這等說。眞個你殺了人。〔生〕難保曾參不殺人。早難道君子的會懷刑。

〔小生〕這潑婦好無禮。你丈夫倒肯招了。你倒不肯招。左右與我再敲。〔敲介生〕

【前腔】使氣力頻打黃荊。那裏是辯是非高臺明鏡。況拘留在此。怎訴不平。〔小生〕還不肯供招。〔生〕小的情願招了。兀的是死別生離。料想已前定。〔旦〕你怎麼就招。〔生〕不須更等。若論殺黃德。周羽是正身。

〔小生〕放了。取紙筆下去畫招。〔衆介生〕

【尾聲】今日招成罪非輕。雲陽市上寃怎伸。夫婦相看珠淚零。

〔小生〕婦人雖有移屍之罪。罪坐夫男。把婦人趕出去。〔生旦〕

【哭相思】萬苦千辛同受盡。誰知又作刑囚。夫妻分散不容留。在他檐下過。怎敢不低頭。

〔旦下小生〕叫刑房吏。快申文書到上司去。叫左右。上了枷鎖。〔衆介小生〕

【四邊靜】牛馬枉穿儒衣服。殺人心太毒。休得順人情。依條例拘束。〔合〕殺人罪惡已招伏。除是拜天恩。方得離牢獄。

【前腔】〔生〕縲紲之罪無偏曲。不恨受誅戮。只怕身喪與家亡。宗支有誰續。〔合前〕

〔小生〕牢獄關防須要勤。　　　　〔生〕無辜將我做囚人。

〔衆〕馬前空有三千卒。　　　　今日方知獄吏尊。

第十一出　遣奴

【似孃兒】〔老旦上〕香閨寂靜。見花開花落傷情。星霜兩鬢豈長靑。只愁秋風景暮。丹桂一枝絕影。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我員外做事不明。屢屢勸他不聽。今日假妝一病在此。待他來時。勸他一番。多少是好。〔包頭介淨上〕

【撻破歌】周家罪犯招成了。想必是身亡分曉。

院君爲何這般模樣在此。〔老旦〕員外你好快活。我就死在這裏。你也不顧我了。〔淨〕希奇。我早上出去。你好好的。怎麼就病將起來。敢是頭疼。〔老旦〕

【紅衲襖】可知道頭腦疼。〔淨〕不是頭疼。敢是發熱。〔老旦〕只爲你犯法的傷了結髮情。〔淨〕你敢是受了風寒。〔老旦〕只爲賊風邪做出不仁症。〔淨〕你敢是受了驚。〔老旦〕果然受驚來。我爲你實柸柸擔着戰驚。〔淨〕你有甚麼話。可對我說。〔老旦〕逆耳言。不利聽。〔淨〕討藥與你喫。〔老旦〕苦口藥。難濟生。〔淨〕有病不喫藥。怎麼得好。〔老旦〕你直待癆鬼纏身也。正是妙藥難醫寃病深。

〔末上〕身充差使役。甚日罷驅馳。呀員外院君都在堂上。〔淨〕叫梅香拿粥湯與院君喫。張千。周羽的事怎麼了。〔末〕周羽打了二十板。拶了一拶。敲了一百二十。罪名招成。監候了。〔淨〕他妻子。〔末〕也拶一拶。〔淨〕苦惱。不要拶他便好。〔末〕官法如此。〔淨〕張千。院君身子有些不自在。你來只說問安。〔末〕曉得。〔淨〕院君。張千那小廝倒也孝順。聞得你身子不好。特來問安。〔末〕院君。張千磕頭。〔老旦〕你不是張千。〔淨〕他怎麼不是張千。〔老旦〕他是個賣藥的郞中。〔淨〕明明是張千。怎麼是賣藥郞中。〔老旦〕他旣不是賣藥郞中。爲何懷揣毒藥。〔淨〕張千你有甚麼毒藥。〔搜介末〕小人沒有甚麼毒藥。〔老旦〕你還說沒有。

【前腔】你下挑生。拆得人夫婦分。下蠱毒。令人做鬼魂。〔淨〕院君。他好意來問安。怎麼有這許多說。〔老旦〕員外。你道他報將來好消息。我道他毒似砒霜尤更狠。〔淨〕你身子有病。且自保重。〔老旦〕我病根源猶未除。張千你這狗才。禍根苗都是恁。員外。你要我的病好。也不打緊。除非是趕出張千去。牢中救出周家也。〔淨〕周家與我有甚麼相干。〔老旦〕正是心病還將心藥醫。

〔淨背介〕張千。院君惱你。他身子不好。也罷。你到南莊去住幾時。待院君病好回來。〔末〕小人就去。〔下淨〕咄。這狗才還不走。〔轉身介〕院君。張千趕出去了。你身子不好。待我扶你進去。〔老旦〕我的病倒不打緊。你的病看看沉重了。〔淨〕我有甚麼病。〔老旦〕員外。你的

心病還將心藥醫。　　　　自家有病自家知。

善惡到頭終有報。　　　　只爭來早與來遲。

第十二出　省夫

〔末醜上〕牢內並無良善。眼前惟有囚徒。假饒人心似鐵。怎當官法如爐。前日發下一名犯人周羽。到我牢中。分文銀子不見面。不免喚他出來。奈何他一番。周羽死囚在那裏。走過來。〔生枷鎖上〕

【遶地遊】遭陷害。實堪傷。可憐柔弱體。怎生當。〔末醜〕終日爲你多勞攘。從來一口水那曾嘗。

〔末醜〕周羽過來。管山靠山。管水喫水。從你下監來。燈油錢又沒有。柴火錢又沒有。卻怎麼說。〔生〕押獄哥。家信不通。〔醜〕今日也待家信通。明日也待家信通。待我們匣他起來。〔生〕小人被誣陷到此。那得錢來與你。〔醜〕我也管你不得。〔匣介生〕大哥。寃枉事。沒奈何。可憐。

【銷金帳】終朝受餒。自覺神魂蕩。〔生求放醜打介〕強扶抬。又遭幾棒。若還果去殺人。果是不良。甘心受死。也不怨拷棒。天呵。旣恁蒼蒼。怎不鑑良民寃枉。那些個作惡降殃。作善降祥。

【前腔】〔旦〕一來到此。〔生叫介旦〕聽得呻吟響。是何人遭拷棒。〔末醜打生哭叫介旦〕聽得這般聲音。好似兒夫模樣。一棒打着。使奴一寸斷腸。押獄哥開門。〔醜〕什麼人。好大膽。在此叫開門。這是嚴禁所在。不許閒人進來。〔旦〕天呵。直恁關防。到此還遭攔擋。〔生〕好疼。可憐。〔旦〕聽得一聲痛苦。使奴一點痛腸。

可憐見。開一開門。〔醜〕什麼人。〔旦〕奴家送飯與丈夫喫的。〔醜〕你丈夫是誰。〔旦〕周羽。〔醜〕買乾魚放生。不知死活。上司發下明文。絕了你丈夫飯了。〔旦〕可憐見。放奴家見丈夫一面。〔醜〕自古牢獄不通風。走。

【前腔】〔旦〕監牢念取。權把門開放。可容奴見夫主行。一旦死別生離。怎生撇漾。容奴話別。略到那廂。你若哀矜。使奴霎時相向。這的便是你的恩德怎忘。

〔末〕李大哥。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周羽妻子來。決定拿些東西與我們。便開門放他進來。〔開門介旦〕我丈夫在那裏。〔醜末〕走過來。在這裏。〔旦見生哭介〕

【香柳娘】你一身杻械。你一身杻械。開眼覷着你頭怎抬。掤扒弔拷如何捱。我無錢計囑。我無錢計囑。要見你怎生來。我和你飢寒共守七八載。今日你做囚徒。我不得同受狼狽。〔合〕嘆一家破敗。嘆一家破敗。骨肉何年再諧。傷心垂淚。

【前腔】〔生〕我今番押解。我今番押解。好歹去雲陽市上做死屍骸。妻呵。擔擱你孤身誰倚賴。我向黃泉瞑目。我向黃泉瞑目。管不得你心志改。妻呵。我死之後。但把我屍骸收埋在。休敎我做無主孤魂。這便是夫妻恩愛。〔合前〕

【前腔】〔旦〕你喫人妝配。你喫人妝配。銜寃負屈無甚罪。〔拜介〕望乞監牢相擔待。把繩索放解。把繩索放解。一口飯略救飢餒。你若抵死不容。要救我兒夫。奴身當代。〔合前〕

【前腔】〔末醜〕看他們說拜。看他們說拜。夫妻兩口眞可哀。李大哥。不要說我和你。便是鐵心腸見了愁無奈。略寬伊半晌。略寬伊半晌。把繩索權放開。若還果有銜寃債。何不到官司去伸訴來。〔生旦拜介合〕謝監牢憫哉。謝監牢憫哉。骨肉一朝通泰。感恩難載。

【前腔】〔生〕我喫人陷害。我喫人陷害。訴不盡萬千怨懷。妻呵。生離死別。只有今番會。我終須是死。我終須是死。休敎我添幾棒柴。〔旦〕我拿飯在此。你喫一口。〔生〕你若有夫妻之情。速將此飯法場內。奠一口涼漿。我的魂靈感戴。

〔合前末〕周羽。你兩人啼哭也沒用。新任太爺甚是淸廉。你着妻子去訴一狀。或者饒了。也不見得。〔生〕娘子。多蒙押監哥指引。你可倩人寫一紙訴狀。到太爺處訴。倘天可憐見。訴得準時。我夫妻還有重會之日。〔末〕周娘子。以後不要送飯來。我自與他喫。〔生旦〕多謝了。

【臨江仙】這苦無處訴。不平事天知我。

〔末醜〕官府常來點監。快出去。快出去。

〔生〕多蒙押獄轉回心。　　　　〔旦〕抱屈含寃訴此情。

〔衆〕惟有感恩幷積恨。　　　　萬年千載不生塵。

第十三出　發配

【水底魚兒】〔外上〕五馬臨州。自誇賢太守。郡人都道龔黃難抗手。詞淸訟簡。陶情詩與酒。簾垂淸晝。唐民得自由。

【前腔】〔旦〕抱屈銜寃。投詞來馬前。望停鞭凳。聽取奴訴言。〔外〕衙門裏來。〔旦〕怕衙門上下都來相隱瞞。吏人作弊。不能勾到案前。

〔外〕叫地方帶那婦人同來。〔醜扮總甲上介衆〕開門。〔外〕叫總甲。〔醜見介〕我已曾分付你潔淨街道。不許閒雜人喧嚷。怎麼容留婦人叫喊吿狀。〔醜〕爺爺。小的趕得肅靜。不知那裏走出來的。〔外〕這等可惡。與我着實打。〔打醜科外〕帶那婦人過來。〔旦見介外〕那婦人。我自有放吿日期。怎麼攔街叫喊。〔旦〕爺爺。寃枉事的。望老爺超生。〔外〕取狀子上來。〔衆介外〕婦人。你是那縣人氏。有甚寃枉。照狀上從實說來。〔旦〕

【鎖南枝】封丘縣百姓家。〔外〕你丈夫叫甚麼名字。〔旦〕周羽媳婦投詞下。〔外〕你丈夫與黃德有甚寃仇。〔旦〕平日與黃德有甚事爭差。〔外〕這屍首在那裏來的。〔旦〕不知誰把屍骸撇下。〔外〕撇下後來怎麼。〔旦〕誣吿官司不容夫回話。〔外〕旣將屍首陷你丈夫。那官府怎麼問。〔旦〕官不審都向他。把殺人罪案定下。〔外〕人命重情。你丈夫怎麼就認了。〔旦〕一時被拷打。屈招是虛假。〔外〕旣招定了。你又來訴什麼。〔旦〕正爲剛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寃屈事難甘罷。〔外〕這事情已經縣家問明。難道他問枉了你。〔旦〕下苦情。難上達。便做日月明。照不到覆盆下。

〔外〕日月雖明。怎照得覆盆之下。其時你丈夫在家不在家。〔旦〕

【玉交枝】正遇天寒雪下。我兒夫遠出到家。〔外〕他回來什麼時候了。〔旦〕歸來路黑無燈火。〔外〕旣無燈火。怎麼曉得有人在門首。〔旦〕其時被絆了一跌。覺一物倒臥當途。起初呵。只道是謫仙醉眠芳草坡。其時丈夫叫小婦人將燈來照。卻原來是霸王自刎烏江渡。〔外〕旣是個屍首。後來怎麼了。〔旦〕急扶抬登時散也。〔外〕這就移屍了。〔旦〕怎知他指鹿作馬。

〔外〕指鹿作馬。趙高的故事。終不然官府錯拿了你。〔旦〕

【沉醉東風】誰想被官司妄拿。全不審事情眞假。〔外〕可有知見麼。〔旦〕若論殺人。知見並沒一個。我丈夫呵。況兼凍餒。終日受波查。〔外〕又無知見。又無兇具。怎麼就問得死罪。〔旦〕被逼勒。只得把虛詞招寫。〔外〕一個死罪不是當耍。怎麼就招了。〔旦〕威靈勢加。受不過他萬千拷打。怎不低頭。在他檐下。

〔外〕這訴狀敢都是虛情。〔旦〕

【玉胞肚】詞非虛詐。〔外〕若虛詐怎麼說。〔旦〕若虛時。怎敢到府衙。〔外〕這婦人倒也會說話。〔旦〕這的是痛苦眞情。使不得俐齒伶牙。豈不聞賤人寇薪。飛霜激於燕地。庶女吿天。振風襲於齊唐。東海出孝婦。旱三年天無雨墮。怎做得蒲丞相錯斷了賊波查。〔外〕這訴狀我這裏不準。〔旦〕若不準婦人訴狀呵。怎敎我夫做曹伯明。屈死在天涯。

〔外〕也罷。我準了你這狀詞。且在外邊伺候。〔旦出介外〕叫皁隸去封丘縣提周羽一起。就吊原捲來聽審。〔衆應下淨扮主簿上〕叫民快把周羽帶上來。〔衆押生上〕

【玩仙燈】聽喚周羽名。想是天憐憫。

〔淨〕周羽。太爺到任。單問起你這一件事情。你去見太爺。不可多說。〔生〕是。只望老爺方便一聲。〔淨〕也罷。我與你方便。〔報門介〕封丘縣官進來。〔淨見介〕封丘縣主簿參拜老爺。〔外〕不須拜罷。我且問你。周羽一起曾解來麼。〔淨〕已解在外面聽審。〔外〕周羽事情你也曾問來麼。〔淨〕知縣朝覲。主簿署印。也曾問來。〔外〕怎麼問。〔淨〕主簿這等這等問他。他那等那等答應。〔外〕他殺人可有兇器。〔淨〕他沒有兄弟。〔外〕不是。可有刀麼。〔淨〕也不刁。〔外〕你是那裏人。〔淨〕福建。福州虎門前。一個大老府。〔外〕這主簿好胡塗。且出去。帶那周羽一起進來。〔淨對生介〕周羽過來。我再三替你稟了。你去見太爺不要多說。認個晦氣罷了。〔生〕別的事認得晦氣。這人命事。小的怎麼認得晦氣。〔淨〕你你你這狗奴。還說活敲死你。〔下報門〕犯人進來。〔見介外〕周羽。〔生〕有。〔外〕郭氏。〔旦〕有。〔外〕黃文。〔衆〕有病。〔外〕其餘什麼人。〔衆〕護送民快。〔外〕俱外面伺候。〔衆下外〕周羽。你殺人情眞罪當。已招認了。怎麼又敎你妻子來訴狀。〔生〕爺爺寃枉。〔外〕你且從實供來。〔生〕

【五供養】家貧儒素。爲絕糧奔走道途。〔外〕其時你回來什麼時候了。〔生〕黑朣朣歸來天已暮。那時被絆了一跌。覺一物當途倒臥。將爲是何人撇下物。卻原來是個屍橫路。只此情實實懇訴。望推詳盤覆寃禍。

〔外〕旣不殺人。其時在縣家如何就認了。〔生〕

【月上海棠】遭寃苦。不由人不認殺人罪。況無錢計囑。有口難訴。老爺。我是個瘦怯怯怕犯法的儒生。怎做得慘刻刻殺人周處。〔外〕那時可有知見麼。〔生〕有誰知見。〔外〕有兇器麼。〔生〕怎生樣持刀把人殺死。

〔外〕且住。周羽口詞。與婦人狀詞相同。況且又沒有證見。又沒有兇器。怎麼縣家就問了他死罪。好胡塗。他旣要殺人。怎麼不殺在別處。到殺在自己門首。自古罪擬惟輕。功擬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矜。又云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古人有矜恕之心。下官豈無出罪之條。叫左右劈了枷。〔生旦〕爺爺使不得。〔外〕饒你死罪了。〔生旦〕謝爺爺。〔外〕我如今把你從輕發落。問你在廣南雝州爲民。〔生旦〕望老爺附近些。〔外〕死罪饒了。還說路遠。叫解人張文上來。〔末見介外〕你是長解短解。〔末〕小的短解。〔外〕我這裏僉你做個長解。〔末〕小的是短解。縣家自有長解。〔外〕我知道你是短解。我到縣取長解。擔擱了日子。就僉你去罷。〔末〕老爺。小的是短解。去不得。〔外〕這等可惡。拿下去打。〔末〕小的願去。只路途遙遠。沒有盤纏。〔外〕也罷。縣家取十兩銀子與做盤纏。〔末〕謝老爺。〔外〕那婦人雖有移屍之罪。罪坐夫男。這也罷了。叫保正。〔醜見介外〕你就帶婦人出去。追他十兩燒埋銀子。給與苦主黃文。補領狀來。〔生旦〕小的家貧。寸草俱無。望老爺可憐。〔外〕趕出去。

〔外〕饒伊一命配他鄉。　　　　〔生旦〕謝得恩官作主張。

〔衆〕若非郭氏伸寃枉。　　　　怎得周生脫禍殃。

〔外下生旦末醜吊場末〕我該死也。有這晦氣。原是個短解。換做長解。直要解到廣南雝州。若干路怎麼能勾就到。〔生〕大哥可憐見。夫妻分別只在一時。略容我說幾句話。也是大哥恩德。〔末〕好嘴臉。就起程了。還要說話。好自在生性。〔醜〕大哥。可憐他夫妻分散。也待他分付一聲。〔生〕沒奈何。把小人杻來鬆一鬆。〔末〕還要松杻。〔醜〕便罷麼。〔末松扭介醜〕等他們說話。我和你去那店裏酌壺白酒去。〔醜扯末下生〕我的妻。今日與你活分離。〔旦〕丈夫。你去只終須去。留卻怎生留。我有七個月身孕。不知是男是女。生下來終爲無父之兒了。〔生〕妻。我是個該死之徒。顧不得你身後之事了。〔旦〕

【小桃紅】和你同甘同苦。受盡飢寒。誰想道遭磨難也。此去程途有誰見憐。何況涉山川。披枷鎖。捱風霜。這苦我也無由見也。我這裏孤單伊怎管。〔合〕一旦恩情斷。再合甚年。只指望結來生未了緣。

【前腔】〔生〕尩羸身已跋涉山川。料想我終須死也。誰收吾骨瘴江邊。我便得生還。何況路途遙。沒盤纏。我也難迴轉也。妻。我料今生再不能彀與你相會了。除死後魂魄與你來相見。

〔合前末上〕快走。快走。

【望歌兒】〔旦〕艱難。我欲待要隨伊去。又被官府牽。我欲待拚死相隨。奈己身又將分娩。縱有孩兒。永不識父親之面。〔合〕生不能彀相看和你同飽暖。死不能魂魄和你相留戀。

【前腔】〔生〕難言。妻呵。你若要重婚嫁。我也難將你管。〔旦〕丈夫。你說那裏話。〔生〕你如今有七個月身孕。若生下女兒。將往事休題。若生下男兒。取名瑞隆。我那妻。〔拜介〕與我敎道他成人。說與他終身怨。〔背介〕我周羽好癡。此行生死尙然不知。何況遺腹孩兒。我只怕他叫別人做爹爹。那時節忘了維翰。

〔倒介旦〕丈夫甦醒。〔醒介合前旦〕

【黑麻令】君疑我將身變遷。丈夫。不因這個遺腹子。目今就死在你眼前。丈夫。你慮我有再嫁之心。只怕我捱不過飢寒。不久亡身。不能彀敎子報寃。〔合〕夫妻淚漣。心事萬千。〔醜末逼介〕最苦是催促登程。我也說不盡言。

【前腔】〔生〕不須煩惱痛埋寃。只這一個遺腹子須索保全。妻。無倚靠。只望你心堅。若得子孝共妻賢。我周羽呵。就死也瞑目九泉。〔合前〕

【尾聲】生離死別何足嘆。兩下裏愁懷萬千。再得相逢。知他是甚年。

【哭相思】但願夫妻情不斷。再圖後世重相見。

〔末扯生下旦醜吊場〕郭氏。大爺着我追你十兩燒埋銀子。快處置與我。好回覆官府。〔旦〕保正。

【玉胞肚】奴是荊釵裙布。受飢寒朝不保暮。況兒夫遠配邊隅。尙沒有半分資助。要徵燒埋銀怎支吾。奴家與丈夫就死了。誰與燒埋夫共婦。

【前腔】〔醜〕不須推故。命緣乖相逢此途。非幹是我們相逼。只怕你捱推不過。免敎刀下喪兒夫。納幾錠燒埋銀値甚麼。

〔醜〕勸伊不必淚漣漣。　　　　官司必定要銀錢。

〔旦〕保正略容三兩日。　　　　待奴處置辦還官。

第十四出　賄押

【梨花兒】〔淨上〕周羽殺人構禍胎。違條犯法臨邊界。他妻羈管方正家。嗏。燒埋銀少吾當貸。

事不關心。關心者亂。只爲周娘子。費盡多少心機。不想官府饒了他的死罪。發配廣南雝州爲民。差張文押解。我如今有計。將十兩銀子送與張文。敎他中途打死。有何不可。迤邐行來。此間已是張文門首。有人在此麼。〔末上〕一身奉差遣。指日離封丘。是那一個。〔見介〕呀。原來是員外。貴人踏賤地。員外請裏面坐。〔淨〕且不要嚷。閉了門。〔末〕員外到此。有何見諭。〔淨〕我聞說差你押解周羽。〔末〕便是。活晦氣。我小人原是短解。不想太爺要我做長解。止取十兩銀子與我做盤纏。況且路途遙遠。〔淨〕是那裏。〔末〕廣南雝州有三千里路。快去快來也得半年。〔淨〕咳。老弟。那周羽是個惡人。活活把人殺死。問了死罪。到也與地方除害。太爺好沒分曉。饒了他。差你押解。只是累了你。這許多路程。十兩銀子怎麼彀盤纏。我有十兩銀子送與你湊用。〔末〕小人無功受祿。怎得還員外。〔淨〕我不要你還。老弟你可仔細。當初那黃德一個錢也不曾得周羽的。被他殺了。你如今一路上早晚要防他。〔末〕多謝員外好言。我小人解周羽到得那地方。討得批迴回來。纔是我張文。〔淨〕老弟何難之有。解到前途僻靜之處。攔頭一棍。打死了他。你把銀子幹了一張地頭文書。只說中途病故。一樁事卻完了。〔末〕多謝員外分付。〔淨〕若了事回來。再找十兩銀子。〔末〕謹領。〔淨〕

【皁羅袍】財帛非同容易。請君家收取。不必疑猜。必須牢記在心懷。中途打死。卻與民除害。〔末〕不須多囑。料然事諧。一言已定。再無變改。〔淨〕方纔所說的。佳音到日。一一當酬拜。

〔淨〕這話我爲你干係。對你說。你在朋友妻子面前。不可泄漏。

〔末〕員外不必細叮嚀。　　　　管取敎他作滯魂。

〔淨〕若得留心當厚贈。　　　　從今翹首望佳音。

第十五出　託夢

【掛眞兒】〔小生扮金山大王上〕堪憐周羽遭邊配。論殺人果非其罪。

善哉。善哉。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吾乃金山大王是也。今日出遊山嶽。至晚歸殿。鬼判何在。〔鬼判上介末上〕上命遣差。蓋不由己。自家解子張文是也。蒙太爺差我押解周羽到雝州爲民。此去有三千里路程。正在煩惱之際。不想張員外與我十兩銀子。叫我途中打死周羽。回來再找我十兩。連日在途。人煙湊集。不敢下手。且趲到前途沒人之所。再作區處。周羽死囚。快走上來。

【水紅花】〔生〕家鄉回首暮雲低。淚空垂愁腸千縷。〔末〕雝州若干路。你這等樣走。幾時得到。〔生〕非幹違慢步行遲。體單衣。腹中飢餒。〔未〕死囚。腹中飢餒。買些點心與你喫不成。還不快走。〔生〕哀吿大哥憐見。望賜與慈悲。略略的款行遲也囉。

大哥。我小人棒瘡疼。行走不動。〔末〕

【梧葉兒】你犯殺人罪。配邊隅。今日裏怨着誰。又不是有花並有酒。一步做兩步移。〔合〕你好愚癡。那個人憐伊來唸伊。

【水紅花】〔生〕周羽屈受這災危。拚殘軀便做他鄉之鬼。可憐賢達我荊妻。便做有男兒也難存濟。遙望鄉關何處。眞好傷悲。休得要苦相催也囉。

【梧葉兒】〔末〕你好不知理。說甚的。〔生〕大哥。不說甚麼。說那妻子。〔末〕怎顧得那妻兒。我也爲伊連累。愁煩心自知。趲行期。早不覺紅輪西墜。

且住。此間有一所古廟在此。〔看介〕原來是金山大王神廟。你看兩扇金釘朱門。四邊粉壁瑤階。陰風吹送紙錢灰。聖像威儀古怪。大王爺。弟子張文。是河南開封府封丘縣解子。今押解犯人周羽到廣南雝州爲民。大王爺。保佑弟子一路平安。腳輕手健。〔叫周羽介生睡介〕你看這死囚。到處就睡着了。〔踢介〕就是你也該拜一拜神道。祈保於路平安。好行好走。你不信神佛見得如此。〔生〕是。大哥說得有理。寶殿香焚金鼎。花街雨潤蒼苔。黃昏時候少人來。扣齒三通禮拜。大王爺爺。我周羽果是殺人。望神明差陰兵卽時打死。我周羽若是屈情。望神明鑑察。〔末〕呸。死囚。大王是泥塑木雕的。又不是本府太爺。又不是本縣大爺。你吿訴他。難道饒了你。〔生〕吿訴神道。也要你管。〔末揪跪介〕死囚。我不管你。誰管你。〔生〕大哥是該管的。〔末〕你看日落銜山。前面去不及了。也罷。就在這廟裏宿了罷。〔生〕大哥。這廟中又無壁落。況無燈火薦席。怎麼歇得。到前面市鎭上。熱湯水也討一口吃。〔末〕死囚。你旣要熱湯熱水。何不在家裏自在麼。〔生〕咳。我小人理之當然。只是大哥於路辛辛苦苦。到前面市鎭上。熱湯水也買些喫。苦惱我小人是該死的。怎麼要喫。〔末〕死囚。白鐵刀兒轉口快。睡罷。〔生睡席上介末看神介〕你看神像錐金瀝粉。就是活的一般。〔轉身介〕你看只有慈悲公人。沒有慈悲犯人。他這一領席兒也捨不得與我睡。自己睡了。我問你這死囚。〔打介生叫介〕不是我連累你。你連累我。〔生〕小人連累大哥。〔末〕可又來。你這一領席兒不割捨得與我睡。自己睡了。〔生〕是。大哥打得是。一時間沒見識。〔末〕若有見識。不去殺人了。〔生〕是。大哥那裏睡。〔末〕攤在這裏。〔攤席介末〕把包兒放在這裏。〔生放包介〕把這棍子放在這裏。〔生放棍介〕大哥請睡。〔末睡介〕自古輕囚重管。我一路辛苦。倘睡熟了。被他走了。怎麼是好。待我叫他起來。做他一索。周羽。〔生〕大哥要尿瓶。〔末〕不是。我教你一覺好睡。〔生〕大哥這等眞好睡。〔末〕不是。我睡熟了。你走了。我那裏來尋你。〔生〕大哥。我插翅也飛不去。〔末〕待我捆將起來。〔生〕大哥。沒奈何。〔末〕把這碗兒與你做枕頭。便是人情了。〔生〕大哥。可憐見。

【五更轉】望你們寬容恕。休得苦禁持。更深夜靜。夜靜圖一睡。待等天明拚死前去。大哥沒奈何。我終是死。且放鬆。免做殘疾鬼。咳。大王爺。若得好夢。好夢還鄉里。便死在黃泉。我也不忘你恩義。

【前腔】吿聖賢乞垂庇。這寃屈神自知。若還果有果有殺人罪。神理昭彰鑑察周羽。若還是命運蹇。天道危。難脫離。陰兵打死。打死心無悔。免敎途中。受盡狼狽。

〔睡介末起介〕正是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臨行之時。張員外與我十兩銀子。着我中途打死周羽。回來再找十兩。一路人煙湊集。難以下手。今晚在此古廟中。人跡罕到。不要說一個周羽。便是十個周羽。打死了也沒人知道。待我腦蓋上打他一下。〔打生鬼判扯介末〕怎麼。打不下。想是不該在腦蓋上死。且待我脅肋上打他一下。〔打生鬼判扯介〕好古怪。每常這根棍子。拿在手裏。如燈心一般。今日爲何有千觔之重。我想起來。周羽不該在這個時辰上死。不免再睡一睡。正是閻王註定三更死。定不留人到五更。〔睡介小生〕看禁子張文。殺氣騰騰。犯人周羽。怨氣沖沖。叫鬼判。將二人睡魔了。把周羽索子捆了張文。張文張文。你受了張敏財物。途中打死了周羽。回去又找十兩銀子。你卻得利肥家。害人性命。聽吾分付。

【玉胞肚】堪憐周羽。是河南本郡附儒。論殺人果非其罪。是張敏使宋淸殺的。休敎打死在邊隅。這段寃讎必報取。

【前腔】周羽聽取。且寬心不須痛悲。他年後定享榮貴。終有日光耀門閭。汝妻必產貴孩兒。這段寃讎必報取。

〔末醒介〕呀。周羽走了。好古怪。這繩兒我捆在周羽身上。怎麼倒捆在我身上。周羽又不走。正是吉凶猶未見。夢寐早先知。我正睡之間。明明見大王爺站在我面前。說周羽果非其罪。是張敏使宋淸殺的。又說道此寃必報。且住。這個事在封丘縣乾的。怎麼鄂州界上神明也曉得。正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又說是張敏與我十兩銀子。教我中途打死周羽。回來又找銀十兩。我想來今生不報。來世償還。正所謂暗室虧心。神目如電。罷罷。他旣受此寃枉。我與他做什麼對頭。我且叫他起來。放了他罷。周兄起來。〔生作驚醒介〕咳。大哥沒奈何。放了我的索子。〔末〕方纔與你放了。〔生看大王介末〕你怎麼做這個模樣。〔生又看哭介〕周兄。你只管看這神道怎麼。有什麼話。可對我說。〔生〕咳。大哥不要說。去罷。〔末〕不是。對我說不妨。〔生〕說來要打。〔末〕我不打你。對我說。〔生〕大哥。我正睡之間。夢見大王爺站在我跟前。說我果非其罪。被人陷害。後面還有兩句。咳。不要說。〔末〕還有什麼說話。一發對我說了。〔生〕咳。荒唐之言。不要說他。只是去罷。〔末〕何妨一發說了。〔生〕他說我生什麼貴子。夫妻相會。還有報寃之日。咳。荒唐之言。不該說。去罷。〔末〕周兄。我夜來也得一夢。〔生驚介〕大哥也有夢。〔末〕我夢與你一般的。我今日就在廟中放了你。〔生〕咳。大哥又來取笑我周羽。一路上少打我周羽幾下。這就是大哥的情。怎麼說放了我。〔末〕我果然放了你。〔生〕大哥你果然。〔拜介〕

【畫眉序】謝慈悲。救我殘生放周羽。大哥。勝造浮屠七級。再生功德。我如今未卜生還。便死後不忘你恩義。〔合〕悄似禽鳥脫籠去。直飛到九霄雲裏。

【前腔】〔末〕憐伊受禁持。免在他鄉作怨鬼。把行枷鎖杻盡皆脫離。周兄。逢大赦纔可回來。免把我一身連累。〔合前〕

【滴溜子】〔生〕思量起。思量起。欲寄紙書。只怕人去後。書去後。漏泄此機。〔末〕且在他鄉居住。〔生〕我的妻呵。〔末〕休得要想妻思故里。路上閒言閒語盡除。

今生脫放謝君恩。　　　　免使他鄉作滯魂。

雙手劈開生死路。　　　　一身跳出是非門。

請了。〔末下介生〕大哥轉來。〔末〕怎麼說。〔生〕大哥放了我周羽。到貽累了大哥了。〔末〕怎麼貽累我。〔生〕大哥回去。那得批迴收管回銷。不是貽累了大哥。只是解去。〔末〕咳。你倒是個好人。我於路錯打了你。這批迴收管不妨。本府給我盤纏。用了一半。還有一半。我到前途。或州或縣。吿一紙文書。說你中途病故了。〔生〕死了到乾淨。請了。〔生下介末〕周兄轉來。〔生〕我說你不放我。大哥只是解去。〔末〕不是。我看你這般行徑。怎麼路上行得。我有一個睡帽兒。有一件衣服。與先生穿了。在此也好看些。〔生〕多謝大哥。請了。〔末下生拜神介〕多謝大王爺託夢。張文放了我。待我去地方上討得香燭來。拜謝神明。〔下小生〕鬼判與我好生護送周羽。〔應介〕大抵乾坤只一照。免教人在暗中行。〔下〕

第十六出　邀賞

【卜算子】〔老旦上〕歲月相催人易老。空堆積滿堂金寶。夫壻心癡。兒孫夢杳。羞覩宜男芳草。

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我家員外一心只戀着周娘子。倘做出事來累我。怎生是好。〔末上〕渡水方知水。登山始見山。雝州何太遠。得見故鄉難。此間已是張員外門首。不免徑入。〔見介老旦〕大哥何來。〔末〕小人是解人張文。〔老旦〕到此何干。〔末〕要見員外討賞。〔老旦〕討甚麼賞。〔末〕當時起程之際。蒙員外賞小人十兩銀子。分付要中途打死周羽。回來再找銀十兩。〔老旦〕曾打死麼。〔末〕到鄂州金山大王廟裏。三更時分打死了。特來討賞。〔老旦〕員外莊上去了。不在家。待他回來我說。一定謝你。〔末〕員外不在家。明日來。〔老旦〕請回。員外不在。多慢了。〔末虛下老旦〕大哥轉來。此事不可對別人說知。〔末〕曉得。全憑三寸舌。打動外來人。〔下老旦〕員外。你害別人猶自可。別人害你待何如。當初周羽人命一事。我就疑他。原來用此機謀。久後必然做出事來。貽累着我。待他回來。索取休書。要他改過。看他怎麼。〔淨上〕

【西地錦】一從周家邊配。不知音信何如。若還果作他鄉鬼。方可營構他妻。

〔見介老旦〕員外賀喜。〔淨〕何喜可賀。〔老旦〕賀了事的喜。〔淨〕昨晚事了。〔老旦〕周羽已死。豈不可賀。〔淨〕他死了。幹我什麼事。有何病症死了。〔老旦〕不是病死的。被人打死的。〔淨〕這下手的人好硬心腸。〔老旦〕這等人教他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天不蓋。地不載。〔淨〕那下手人好心狠。〔老旦〕那打死他的不心狠。主謀的心狠。〔淨〕主謀的是誰。〔老旦〕只在眼前。〔淨〕眼前不是你。就是我。〔老旦〕不是你。倒是我。〔淨〕是誰來說的。〔老旦〕方纔解子回來。問你取賞。我纔曉得。〔淨〕他來騙你酒喫。我要出去。〔老旦〕那裏去。自古饒人是福。欺人是禍。你幹這等的事。久後必然貽累我。你如今快寫一紙休書與我。我自出家去罷。〔淨〕夫妻之情。怎麼割捨得你。〔老旦〕休要纏。快寫。

【解三酲】你虛飄飄把文書塡寫。實柸柸指望他做渾家。眼睜睜陷他牢中坐。痛煞煞把他配在天涯。猶兀自喜孜孜賞着張解。敎他打死。直待要慘刻刻行兇。害了周秀才。非是我埋寃你。這都是那無情張解。錯報奴家。

〔淨〕什麼休書。我不寫。〔老旦〕

【瑣寒窗】寫休書休得蹉跎。自向空門冷淡過。〔淨〕享榮華。受富貴。倒不好。出什麼家。和尙不是好的。〔老旦〕非甘冷淡。厭你繁華。只怕乾坤造惡。不容伊做。一朝裏相算結果。只怕周秀才一樣受波查。我做他的媳婦如何。

〔淨〕休書怎麼寫。〔老旦〕婦人有七出之條。憑你寫。〔淨〕說甚七出之條。〔跑下老旦〕怎麼好。你看他又扯淡去了。我只爲勸你不聽。故意如此。員外。員外。

作惡須防災禍侵。　　　　勸君仔細自沉吟。

夫妻且說三分話。　　　　未可全拋一片心。

第十七出　遙奠

【鷓鴣天】〔旦上〕夫配邊城已喪身。孤魂無主我無親。可憐漠漠沙場鬼。猶是深閨夢裏人。

啼哽咽。淚交加。賤妾腸千結。良人天一涯。滿擬終身同白首。爭知撒手臥黃沙。風瀟瀟。雨漠漠。魂飛障海頭。骨冷蠻山角。從此王孫夢不歸。斷腸芳草年年綠。奴家指望丈夫再有相逢之日。誰想張解回來。說我丈夫死在途中。丈夫。我和你再不能彀相會了。從此恩情斷絕。今日聊具涼漿水飯。紙錢一陌。不免望空遙奠一番。以表夫妻之情。丈夫。你被人陷害死無辜。鸞鳳分飛隔兩途。遙想天涯埋白骨。且將杯酒奠兒夫。

【香羅帶】兒夫周解元。新亡逝魂。空中暗聽妻訴言。共偕夫婦。指望到百年也。丈夫。誰想沒福分享安然。飢寒共守七八年。待死和你重相見。細思量難上難。丈夫。非是我貪生也。你臨別之時。曾分付我來。懷抱孩兒要保全。

含寃吿奠妾心酸。兩淚滂沱落未乾。未審一靈知覺否。且將烈火紙燒殘。

【前腔】燒殘這紙錢。怎的隨風亂飜。紙灰。怎生得到我夫骸骨邊。囊中留得一錢看也。只這銀錢紙尙猶慳。可知道與錢沒分緣。丈夫。你只爲借錢喪。莫不是見錢心轉酸。張員外。你只爲二十錠生錢也。拆散夫妻不再圓。

〔淨末上〕金將石試方知色。人爲財交始見心。張千。說我在外面。〔末見旦介〕周娘子。員外在外面。〔旦見淨介淨〕周娘子。一拜還一拜。省欠來生債。你欠我許多生錢。沒得還我。你丈夫又死了。在此孤單獨自。有何主意。〔旦〕員外。義重如山山不重。恩深如海海非深。奴家丈夫方死。骸骨未冷。待孝滿。備辦還員外。〔淨〕那有許多長本錢。太歲頭也被你哄白了。我不管。若無錢還。你隨我回去。〔旦〕

【雁過沙】兒夫喪天涯。做不得孟姜女千里送寒衣。沒盤纏取他骸骨歸。有何顏更隨別人去。受飢寒只爲全節義。這兩錠生錢權且放遲。〔淨〕

【前腔】見你哭啼啼。不由人也傷悲。你一身在此無倚依。不如寄跡吾家裏。這兩錠生錢方可放遲。

周娘子。你欠我許多銀子。終不然罷了。〔旦背介〕我若不順從。必遭毒計。且詐許他。〔轉介〕員外。待奴家生兒月滿。方可隨員外去。〔淨〕服藥墮胎如何。〔旦〕服藥墮胎。終有一失。壞了腹中孩兒猶自可。倘壞了奴家身體。負了員外許多心情。〔淨〕張千記了。待娘子分娩之時。可多送些米肉來調理。〔旦〕不勞掛心。

〔淨〕佳期已定一言中。　　　　頓使吾心喜氣濃。

〔末〕有緣千里能相會。　　　　〔旦〕無緣對面不相逢。

第十八出　局騙

【鳳凰閣】〔生上〕家鄉何處。回首重重煙水迷。鴛幃幾度夢空歸。他那裏應疑我是鬼。音書難寄淚頻滴。煙嵐瘴雨。

殭屍豈是曾參殺。天救寒儒身苟活。單衣怕見楚天秋。餒腹欲餐胡地雪。梧桐巢破鳳凰分。雲水程遙魚雁絕。天涯別恨五更鐘。旅邸離愁千里月。周羽。自從金山廟中。神明託夢。張文釋放。未得恩宥。不敢還鄉。只得街頭上叩謁豪門。胡亂度日。不知家中妻子分娩不曾。又不知是男是女。幾時再得完聚。正是夫妻兩地愁無盡。身類孤蓬恨怎消。你看這等天氣。好淒涼人也。

【小桃紅】寒侵短褐。飢攪空腸。舉目無親黨也。只聽得嘹嘹嚦嚦。雁兒過瀟湘。疎辣辣兩三行。雁兒。你喫的是稻和糧。宿的是蓼花汀。遊的是蘆花蕩也。煞強似我飢寒無所傍。比似我被拘囚。怎如得雁過衡陽。

【下山虎】一似蘇卿海上牧守羝羊。他那裏怎知我到在大澤久藏。殷懃要寄個音書。無奈上林路長。慢回首家鄉珠淚汪。苦我妻子應無恙。未審何年情再講。我周羽好癡。竟不想飢寒死在衰草路傍。說什麼松菊猶存三徑荒。

【蠻牌令】遺腹子也生養。若是生得個男兒。如今漸年長。只怕我妻重婚嫁。不敎他學文章。我好癡。教孩兒學甚文章。比似我書讀五車。那曾上金馬玉堂。我欲待潛地逃回。又沒有盤纏。少不得乞丐遶街坊。早難道衣錦還鄉。

【前腔】幾度夢還鄉。妻子又驚惶。只道我是沙漠鬼。問我魂魄在何方。休道夢裏回還。便是今日回去。似這般憔瘦形骸。一逢着故舊妻房。他道我是活骷髏。不是舊日才郞。

【尾聲】千愁萬恨都撇漾。未知素餐淡飯在何方。那些個酒解愁腸。

【亭前柳】〔淨醜上〕咱兩個。每雙雙。終日恣猖狂。請人來喫酒。把他做錢當。遠觀有個窮酸相。請他來喫酒。騙他一場。

〔淨〕老兄作揖。一向久違。久別。久疎。久闊。〔醜〕一向久仰。外日深擾。〔生〕學生不是這裏人。〔淨〕貴處。〔生〕學生是河南開封府封丘縣人。〔淨〕正是。兄的姓百家姓上有的。〔生〕學生姓周名羽。〔醜〕我正思量得起。貴表是兩個字的。〔生〕字惟翰。〔醜〕正是。兄爲何到此。〔生〕被人誣陷。〔淨〕被人誣陷。快拿他來。〔生〕不是這裏人。是我學生那裏人。〔淨〕若是我這裏人。不敢欺說。聞愚兄弟名。都是怕我的。〔生〕老兄上姓。〔淨〕姓丟。〔生〕貴表。〔淨〕丟不孫是我學生。〔生〕此間。〔醜〕倏才盛就是在下。〔生〕怎麼有這等姓。〔淨〕丟得來。倏得去。纔爲好漢。那一年在貴省做些小買賣。偶逢一陣驟雨。在宅上躱雨。多蒙老兄何等款待。謝之不盡。〔生〕多有慢了。〔醜淨〕老兄曾有貴寓麼。〔生〕還沒有。〔淨〕這等就不家懷了。旣沒有。到弟家裏。住兩三個月。〔醜〕到小弟家裏。住四五個月。〔淨〕到我家裏住半年。〔醜〕到小弟家裏住八九個月。〔淨〕到我家裏住十來個月。〔醜〕到我家裏住一年。〔淨〕兄弟看將起來。光陰易過。扯來扯去。一年就過了。如今請周兄到酒店中接風。〔生〕不曾相識。何以克當。〔醜〕四海之內皆兄弟也。轉東過西。此間就是。酒保在那裏。〔末上〕味招雲外客。香引洞中仙。二位又來了。〔淨〕不要做聲。〔末〕喫多少酒。〔淨〕盡醉方休。〔末下淨〕周兄請上坐。〔生遜坐介醜〕周兄。不要說我兄弟名。就是見了我這帽子。也嚇一跌。看帽。〔淨跌介〕周兄。還有一件。我這裏人最欺生。你如此打扮。認你是別處人。就要欺你。把這帽子與我換了。〔換介〕你看帶了這帽子。就像我這裏人了。〔末持酒上〕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酒在此。〔醜〕哥哥。把酒來嘗一嘗如何。〔淨〕拿來我嘗。〔醜〕如何。〔淨〕問急了。〔醜〕如何。〔淨〕又問遲了。〔醜〕如何。〔淨〕好。在這裏。兄弟你也嘗一嘗。〔醜〕哥哥嚐了。我不消嘗。周兄。你那裏酒。不知怎麼樣喫。〔生〕我那裏主人整酒。客出令。〔醜〕與我這裏不同的。我這裏主人整酒。主人出令。〔生〕怎麼到是主人出令。〔醜〕主人整酒來奉客。行一個難令。如行不出。多奉幾杯酒。若是客出了令。都罰了主人家。所以主人整酒。主人出令。這等哥哥舉一令。〔淨〕我學生沒有甚麼令。就把歷日爲題。遇時節飮一杯。無時節徑過。〔生取酒介醜〕得令得酒。〔淨〕我說起。正月元宵。我飮酒。〔醜〕什麼酒。〔淨〕賞燈酒。幹。二月是周兄。〔生〕二月無節。〔淨〕無節徑過。三月是兄弟。〔醜〕三月淸明。我飮酒。〔淨〕什麼酒。〔醜〕掃墓酒。幹。四月是周兄。〔生〕四月無節。〔醜〕無節徑過。五月是哥哥。〔淨〕五月端陽。我飮酒。〔醜〕什麼酒。〔淨〕解綜酒。幹。六月是周兄。〔生〕六月六。〔淨〕你洗浴。徑過。七月是兄弟。〔醜〕七月七夕。我飮酒。〔淨〕什麼酒。〔醜〕喫巧酒。幹。下半年從左轉。八月是哥哥。〔淨〕八月中秋。我飮酒。〔醜〕什麼酒。〔淨〕月華酒。幹。有來有往。禮無不答。九月是兄弟。〔醜〕九月重陽。我飮酒。〔淨〕什麼酒。〔醜〕登高酒。幹。十月是周兄。〔生〕十月朝。〔醜〕鬼節不準。十一月是哥哥。〔淨〕十一月冬至。我飮酒。〔醜〕什麼酒。〔淨〕一陽酒。幹。十二月是周兄。〔生〕十二月歲除夜。〔淨〕難得歲除夜。請一杯。周兄那裏糯米糶多少一擔。〔生〕不過五六錢銀子一擔。〔淨〕不當什麼貴。一年喫得一杯酒。兄弟你奉菜。我奉周兄一杯酒。

【排歌】今日相逢。喜氣甚濃。一杯解開愁容。劉伶每日喜匆匆。但願樽前酒不空。〔合〕歌一曲。飮數鍾。人生何處不相逢。容顏醉。廝和哄。一齊拚卻醉顏紅。

周兄在此沒什麼喫。待我去買些什麼來。〔生〕不消得。〔醜〕快來些。〔淨下醜〕我也奉一杯。

【前腔】解佩留貂。喜氣甚濃。勸君且自從容。休將酒數問石崇。歌罷桃花扇底風。

〔合前醜下末上〕叫小廝拿等子來會鈔。〔生〕酒保。丟倏二兄在那裏。〔末〕他兩個去了。〔生〕原來他兩個去了。我也去罷。多謝了。〔末〕酒錢也不還。往那裏去。〔生〕實不相瞞。學生是異鄉人。他二人替我接風。酒錢不該我還。〔末〕誰來請你。快稱銀子。〔生〕我身邊分文沒有。那得還你。待我叫他轉來。丟倏二兄轉來。〔末怒介生看帽介末〕

【雙鸂■〈氵束鳥〉】看伊家孱弱瘦臉。怎說出無理之言。旣來飮酒。怎推得囊裏無錢。枉被人打數拳。到底難免。

【前腔】〔生〕非幹是我相輕賤。聽哀吿望相憐。念我是他鄉流落此間。驀然見他兩個。抵死相牽要請歸。誰知他先自分散。

【前腔】〔末〕聽詐言未必然。休得要喬廝埋寃。到官司廳上明臺判。〔生〕你若要到官。拚一命先喪黃泉。

〔末結打介生〕救人。救人。〔外上〕慈悲勝念千聲佛。作惡空燒萬炷香。放手。放手。你爲何扯着他。〔末〕李公公。這漢子領兩個人來。喫了五百文錢酒。竟沒得還我。如今扯他到官府去。〔外〕漢子。你爲何喫了酒。不還酒錢。〔生〕公公容稟。我學生是異鄉人。偶到貴處。適間遇着丟倏二人。請我到此喫酒。不知他兩個那裏去了。〔外〕你被他騙了。我這裏鄂州界上騙賊極多。你被他哄了。酒保。他身邊沒錢。結他也沒得還。這銀子明日到我櫃上來取。〔末〕好造化。正是合放手時須放手。得饒人處且饒人。〔下生〕多謝公公。〔外〕

【高陽臺】聽汝言談。觀伊舉止。君家甚處居住。姓甚名誰。爲何來到此處。〔生〕聽啓。我是封丘縣裏世業儒。表字維翰。姓周名羽。被他人陷害。配來邊地。

【前腔】〔外〕聽取。君有何能。今從何業。離家還是何時。家有何人。一一說與吾知。〔生〕非虛。胸中頗有萬卷書。奈飢來一字不堪煑。有妻郭氏。別來已經年矣。

〔外〕原來是位飽學。失敬了。也罷。你到我家下。訓幾個蒙童。你心下何如。〔生〕若得收留。感恩非淺。

【簇御林】〔外〕聽言語。眞可悲。果是知書本分儒。可憐流落無依倚。不如寄跡吾家裏。〔合〕好傷悲。相逢到此。不由不淚如珠。

【前腔】〔生〕蒙收錄。感大德。自愧無能難塞責。猶如失壘燕孤飛。向畫堂深處雕樑語。〔合前〕

〔生〕自嘆一身如轉蓬。　　　　荷君收錄我孤蹤。

〔外〕今日得吾提掇起。　　　　免敎落在污泥中。

第十九出　得胤

【憶秦娥】〔旦上〕遭磨難。遭磨難。可憐捱得身分娩。身分娩。兒身雖在。父身不見。

夢葉熊羆喜氣舒。家貧難寫弄璋詩。奴家自從兒夫別後。飢寒度日。只爲保全腹內孩兒。受張敏無限禁持。感謝天地。已得分娩。生下孩兒。方纔滿月。我有萬千之事。難對你說。望你長成。與父親做個報寃之主。

【霸陵橋】七個月在娘懷抱間。早沒了親爹。卻敎娘受孤單。有誰與孩兒做主。只得吿取蒼天。我親的只有孩兒在眼前。念你是周家骨血。異日繼祖宗香菸。嗏。願你容易長。容易養。休忘了四不知荊娘願。

【字字雙】〔醜〕娘行孤苦自孀居。獨睡。見說生下好孩兒。奇異。他爹邊配未迴歸。憂慮。寡婦孤兒受慘悽。何濟。

〔見介〕周娘子。且喜令郞彌月。老身特着小廝煑一碗羹湯。少刻就送來。〔旦〕多謝婆婆。〔醜〕借令郞與我看一看。呀。眉淸目秀。與周秀才一般模樣。可慶。〔末持米肉上〕白粲表芹意。紅葉不須題。〔見介旦〕掌事哥到此何干。〔末〕員外特着小人送米肉在此。〔旦〕何勞員外費心。我決不受。請收回去。〔末〕

【繡停針】員外傳語。休得錯寫弄璋詩。令男女特來賀喜。〔旦〕賀什麼喜。〔末〕賀你掌上明珠。喜今朝彌月之時。聊藉此略表芹意。將來薄禮肉和米。望娘子休怪物輕微。幸笑留勿罪休推。

【前腔】〔醜〕寡婦孤兒。員外相憐芹意美。送將來米肉甚賙濟。可收留在此充飢。〔旦〕你不知他們就裏。只指望同諧連理。這些小意我先知。送將來禮物雖周備。還少一件。〔末〕還少甚麼。我去就取來。〔旦〕只少一紙休書。

請收回。我決不受。〔末〕若不受。莫非悔嫁員外之心。〔旦〕員外旣要娶我。教他親自登門。方可成親。〔末〕娘子請受了這米肉。〔旦〕米肉無功怎受之。〔末〕一言已定做夫妻。〔醜〕根深不怕風搖動。〔旦〕樹正何愁月影移。〔末下醜〕娘子。米卻不受他的罷了。肉該受了他的。〔旦〕趙婆婆。受了他這一塊肉。我這一塊肉着於何處。

【山坡羊】我孩兒方纔出世。奈家貧如何存濟。何時等得。等得他成器。兒長成只愁娘做鬼。黃河尙有。尙有澄淸日。豈可人無得運時。思之。頓敎人淚暗垂。傷悲。頓敎人淚暗垂。

【前腔】〔醜〕嘆娘行亡卻夫壻。最堪憐遭他毒計。你孩兒長大。長大必聰慧。他異日終須報父隙張員外你這等欺心。一朝罪滿。罪滿盈餘日。也有收綸罷釣時。〔合前〕

烈女須當守困窮。　　　　絕交不近富豪翁。

假饒就有烏江難。　　　　誰肯沉埋枯井中。

第二十出　妄想

【長污歌】〔淨上〕多想那佳人。今朝一定爲姻契。

花不香兮蜂不採。酒不美兮人不沽。自家爲周娘子不能彀一宵恩愛。且喜他生下孩兒。已曾着張千送米肉去。怎麼還不見回來。〔末上〕蘭香本是無心物。着意栽時不肯香。〔見介〕稟員外。周娘子米肉不受。〔淨〕他怎麼不受。〔末〕小人說不受這米肉。莫非悔嫁員外。周娘子說多多上覆。旣要娶奴家。選定吉日良時。親自登門。就可成親。〔淨〕今晚就去。〔末〕今日晚了。明日去罷。〔淨〕今晚怎麼熬得過。

【烏夜啼】昔日癡迷。抵死推辭不肯隨。他今朝夫死。難受飢寒。怎守節義。安排筵席赴佳期。嫦娥自降臨凡世。〔合〕銀燭交輝。從今整頓做乘龍佳壻。

【前腔】〔末〕守志難移。潔似秋霜淸似水。若不是機關奇巧。怎得嬌姿許諾無辭。今宵神女下瑤池。襄王親降巫山底。〔合前〕

專待嫦娥離月宮。　　　　洞房花燭影搖紅。

若還果得成姻契。　　　　堪効天邊翼鳥同。

第二十一出　剖面

【遶地遊】〔旦上〕寃家亂道。心事多奸狡。逼婚姻強來鬧炒。寧甘死誓。不同偕老。

象爲牙而身喪。翠爲羽而體分。奴家只因一貌。被張敏起不仁之心。害我丈夫性命。豈有再嫁之理。爲因懷着孩兒。只得佯言詐許。我尋思起來。曾聞烈女有斷臂剔目。以守貞節。奴家豈惜一貌。玷辱此身。他今日若來。只得毀壞花容。絕他狂妄之念。天呵。只爲奴家。害得家破人亡。可知道貴妃亡國。綠珠敗家。

【集賢賓】臨鸞任取紅臉消。管甚麼粉悴脂憔。斷送我兒夫。只爲奴一貌。配千里。只爲秋水多嬌。魂消夢杳。隔萬山。只爲眉山生得恁巧。人去遠。眼中人。只爲鏡中人好。

【鶯啼序】荊釵裙布。還有甚妖嬈。張敏。忍把我一家都壞了。可知道壞唐朝貴妃豔冶。石季倫爲綠珠嬌巧難描。那毛延壽故畫了漢昭君。未爲錯了。

【啄木兒】若得容顏破。節義高。身體髮膚何足道。奴若要靑史名標。少不得血污剛刀。便做受之父母難全孝。自知早被嬋娟誤。卻不道承恩不在貌。

【普賢歌】〔淨末衆上〕洞房花燭瑞香浮。今日乘龍結鳳儔。花貌正嬌羞。及早下妝樓。勝似廣寒孤眠虛度秋。

〔淨分付介末報介淨〕娘子拜揖。〔旦〕員外。今日到我寡婦之門何干。〔醜掌禮科淨〕家中筵席完備。請娘子回家做親。〔旦〕員外宅上。少什麼金釵十二。娶寒家貧賤之婦。〔淨〕家下雖有幾個賤內。怎如得娘子一貌如花。〔旦〕原來只爲奴家一貌。故見如此。正是漆爲有用膚裂。龜因殼勝刳腸。只爲奴家一貌。平地生波。員外少待。我開鏡梳妝。纔好上轎去。〔淨〕不須梳洗。帶孝也倒俏。〔旦對鏡介〕今日只見我的麪皮。不見丈夫之面。卻不痛殺我也。

【黃鶯兒】開鏡使人愁。舊日容顏消瘦了。鏡臺。我多時不見你。只爲鸞孤羞把菱花照。麪皮麪皮。只因窈窕。〔淨〕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醜科旦〕招人鬧炒。使奴家失業無依靠。若不爲兒曹。一身拚死。我將這段妖嬈呵。都喪在蓬蒿。

〔醜〕銀臺熒燭月光高。嘹亮笙歌遶畫梁。畫皷輕敲龍笛響。新人移步出蘭房。〔醜科旦〕

【前腔】擔擱度年少。擔擱添煩惱。麪皮禍根芽。做出災不小。原來你誤我。如今有何難處。將伊壞了。免得此身落在他圈套。〔淨〕等久了。好心焦。〔旦〕你且免心焦〔淨〕眞個如花似月。〔旦〕謾道如花似月。管敎月缺與花飄。

〔醜〕蓬萊仙子試新妝。蓮步徐徐出畫堂。前唱後隨夫婦禮。笙歌合奏鳳求凰。〔醜科旦〕

【尾聲】傷心提起這剛刀。要全身。難全美貌。張員外你放心前去。〔淨科旦〕將一段禍根苗。與君斷送了。〔剖面介衆下介淨〕

【唸佛子】潑賤人。忒執拗。口欠食。身上無衣。我憐伊美貌。欲做夫妻。你無知把麪皮剖破。看滿身鮮血淋漓。自傷殘貌美。空費我心機。

【前腔】〔旦〕畜類奸謀輩。爲富不仁不義。論他弓莫挽。他馬莫騎。我自思家貧貌美。陷我夫身喪溝渠。有何顏中伊毒計。

【前腔】〔淨〕貧窮輩。太無知。買柴如束桂。有朝餐。沒夜食。你守節成何濟。〔旦〕我守節貞潔如冰。不比你畜類之輩。肯重偕犬羊爲壻。

【前腔】〔淨〕太不是。太不是。不肯重婚配。毀壞花容。再作區處。〔旦〕更言癡。更言癡。少什麼人家女。誓不將身來輕棄。請出去。請出去。論疾風暴雨。不入寡婦門兒。

毀貌太無情。　　　　心中忿不平。

相逢不下馬。　　　　各自奔前程。〔淨末下旦吊場嘆介〕 【鎖南枝】張員外太不仁。無端把我夫喪身。逼奴強爲婚。寧死不依允。今割破。兩放心。待兒長成。說與報寃恨。

剖破花容眞可悲。　　　　寃家從此兩分離。

從今不染干紅色。　　　　免被傍人講是非。

第二十二出　誑妻

【出隊子】〔老旦上〕貞烈賢女。貞烈賢女。凜似秋霜淸似水。我夫相約赴佳期。爲甚麼霎時忙走歸。莫不是佳人守節未許。

【前腔】〔淨〕思之叵耐。思之叵耐。潑賤婆娘沒道理。麪皮割破太無知。毀壞花容惹是非。激得我怒從心起。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可惡可惡。剖壞花容。眞乃可惜。我如今見院君。須索說一個謊。〔見介老旦〕員外親事成了。〔淨〕成了。〔老旦〕我不信。〔淨〕不信問張千。〔老旦〕你去時。周娘子怎麼待你。〔淨〕他見我一到。就請牀上坐。〔老旦〕不信。〔淨〕只問張千。他就來了。我去接他。〔下老旦〕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只道周娘子心如鐵石。一旦改了。且住。知他是眞是假。我如今潛地到他家。看他動靜。便知分曉。正是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淸方見兩般魚。〔下旦上〕

【杜韋娘】寃家難脫離。只得把花容傷毀。〔老旦上〕蓮步忙移。且到周家門裏。〔見介〕爲甚好容顏。卻被刀傷毀。

〔旦〕院君忽到寒門裏。仇人一見嗔先起。家有好賢妻。唆夫見識迷。〔老旦〕伊家休假意。切莫心疑忌。昨日已應承。今當姊妹稱。〔旦〕當初只道伊賢惠。今朝激得奴心碎。不及共追陪。有勞尊步回。〔老旦〕娘子。你出言何太燥。眞僞猶難道。你且謾寧心。聊爲試石金。娘子你休急性。知我是眞是假。此來必有緣故。〔旦〕院君。你來的意兒。我曉得了。院君請坐。聽奴吿稟。

【二鶯兒】遭貧困。受飢寒。有誰來管取。被你兒夫廝禁持。千般苦。萬般推拒。何不看我花容傷毀。這顯跡如何瞞你。細思之。卻見來張員外家有這般賢妻。

【前腔】〔老旦〕非是我從來敬你。從來羨你。苦諫我兒夫不肯依。他歸來說你和他完聚。眞僞未知。特來探取。今見你花容傷毀。細思之。方信道周秀才家有這般賢妻。

【集賢賓】〔旦〕奴聞院君賢惠。也將言苦諫多時。只爲花容恁遭際。今割破從此分離。難提怎語。怨只怨我兒夫做鬼。苦只苦我孩兒無倚。〔合〕傷心處。提起舊恨新愁。多少淚滴。

【前腔】〔老旦〕孃兒兩口難度時。少不得忍餓躭飢。這都是我兒夫相連累。你淒涼便是我的孤恓。休疑慮。我有釵兒與你權充口食。念你貧別無他意。〔合前〕

【啄木兒】〔旦〕蒙尊賜。豈敢辭。院君的釵兒是員外的。旣割面迴避惡名。死也難受你的東西。我兒幼小。望你相憐濟。此恩勝似錢和米。〔合〕淚空滴。有誰人不可憐。要相逢又被嫌疑。

【前腔】〔老旦〕貞潔意。淸似水。這些兒眞可取。只怕你貧受飢寒。壞了周氏孩兒。天若可憐周家主。保全此子能成器。〔合前〕

見你孤窮受慘悽。　　　　花容割破你休疑。

雪隱鷺鷀飛始見。　　　　柳藏鸚鵡語方知。

第二十三出　誚夫

【卜算子】〔淨上〕周氏太愚癡。空把花容毀。

佳人有意郞君俏。紅粉無情浪子村。周娘子割破花容。不敢對院君說。若是知道。如何是好。〔老旦上〕佳人守節凜如霜。不惜金刀壞素妝。萬事未成休指望。從今過去莫思量。〔見介〕員外。周娘子叫你來。〔淨〕我不信。〔老旦〕只問張千。請你去牀上坐。〔淨〕不信。〔老旦〕問張千。周娘子要吿你。〔淨〕怎麼吿我。〔老旦〕吿你持刀割破花容。〔淨〕他自家割壞的。幹我什麼事。〔老旦〕

【駐雲飛】將我胡瞞。卻被傍人作話傳。不肯聽奴諫。剖壞佳人面。嗏。只指望夢巫山。卻被雨收雲散。花本無心。蜂蝶空飛倦。到不如紙帳梅花獨自眠。早難道心堅石也穿。

【前腔】〔淨〕嘆我興盡空還。譬如訪戴山陰雪夜船。他不肯偕姻眷。我再不將他戀。嗏。花貌賽嬋娟。果然堪羨。不肯相從。稱不得吾心願。不指望郵亭一夜眠。誰把鸞膠續斷絃。

〔老旦〕當初不肯聽忠言。　　　　剖壞花容我意歡。

〔淨〕今世不思花裏宿。　　　　終年休向酒家眠。

第二十四出　就教

【風馬兒】〔旦上〕玉碎香消鏡臺荒。綠雲繚亂懶梳妝。十二年來無倚傍。孤兒寡婦。苦志傲冰霜。

百年光景如梭擲。三月韶光似箭催。奴家丈夫因遭遠配。別時有七個月身孕。不幸丈夫身喪。喫盡萬千苦楚。如今孩兒長成一十二歲。叫名瑞隆。爭奈家貧力薄。不能送他讀書。如今林學士家。開一義學。不用束脩。不論親疎遠近。都去就學。不免教他出來。送他去。瑞隆那裏。〔小生上〕

【前腔】月冷萱堂夜迢迢。感風木。動悲號。父骨何處沙場草。從離娘懷抱。恨無由得報劬勞。

〔見介旦〕孩兒。玉琢方成器。木揉始作輪。勤學爲君子。不學爲小人。你是沒爺的孩兒。你父親臨別之時。再三囑付。教你讀書。只是頑劣。不肯勤學。后街林學士家開義學。我如今送你去讀書。休得仍前兒戲。〔小生〕謹依母親慈命。〔旦〕

【宜春令】兒今去。讀聖書。步花街。穿柳衢。人煙聚處。市井闤闠。書生輩。學堂中。俱是富室之兒。〔內讀書介〕猛聽得讀書聲沸。我只得引領孩兒。步入街除。

此間已是。孩兒。你去請先生出來。〔小生〕先生有請。〔外上〕

【翫仙燈】兀坐書齋。有誰人來就學。

〔小生〕先生拜揖。〔外〕小官是何處。〔小生〕家母在外面。〔見介外〕娘子到此。有何見諭。〔旦〕奴家特送小兒求教。〔外〕書是我學生教。館是林大人開的。還等林大人出來問他。書童。請老爺出來。〔末上〕

【稱人心】玉堂金馬無心戀。一經敎子相傳。

〔見介末〕娘子是何處。〔旦〕奴家是前街周羽之妻。〔末〕失敬了。原來維翰令正。到此何干。〔旦〕特領小兒就學。望乞容納。〔末〕周維翰別後。沒有令郞。〔旦〕乃是遺腹之子。〔末〕可憐。〔外〕周維翰是何等人。〔末〕乃是吾輩朋友。被人陷害。遠配他方。不想令郞如此長成了。可曾取名麼。〔旦〕取名周瑞隆。〔末〕取得好。何人取的。〔旦〕拙夫臨別。取下此名。〔末〕周娘子。老夫開的是義學。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令郞在此。就喫我的飯。讀我的書。待朔望日方使他回來。不須掛念。〔旦〕多謝。孩兒過來。拜了先生。〔小生〕望先生開我愚蒙。啓我茅塞。他日成名。不敢有忘厚恩。〔外〕讀書以懈惰荒淫爲戒。勤勵不息自強。〔旦〕大人與先生請上。妾身有一拜。〔外〕弟子拜先生。禮之常也。豈有父母拜先生的禮。〔旦〕此一拜。求先生大人可憐。此子是無父之兒。

【一封書】蒙容納意美。望哀憐無父兒。兒頑劣無知。望示罰。休恕罪。我那兒。若得你讀書成大器。莫忘了先生指敎迷。〔合〕讀詩書。但勤劬。期取功名天下知。

【前腔】〔外〕吾開學在此。要人才來聚會。伊令嗣貌美。想是聰明智慧的。老先生。他寡婦貧居猶敎子。富室緣何不讀書。〔合前〕

【前腔】〔末〕觀此子可喜。〔外〕大人何喜。〔末〕那容顏多秀麗。看此子可悲。〔外〕大人何悲。〔末〕父身亡。母敎兒。先生。你與我專心勤敎誨。娘子。管取你孩兒成大儒。〔合前〕

【前腔】〔小生〕爹何處未歸。嘆家貧敎娘慘悽。今日裏訓誨。守孃親豈敢違。便做成名榮貴日。早難道雙親未老時。〔合前〕

終日攻書莫憚勞。　　　　賢哉娘子敎兒曹。

世上萬般皆下品。　　　　思量惟有讀書高。

〔旦〕我兒。你在此讀書。不要頑。先生要打。〔小生欲隨介旦〕我去就來看你。〔下外〕林大人。令郞爲何兩日不出來。〔末〕待我叫他出來。書童。叫大叔出來讀書。〔下書童馱醜上〕

【大齋郞】我是富家兒。不怕肚中飢。先生敎我讀詩書。讀書有何益。一日還我喫三廚。

〔醜科外〕放了書包。過來作揖。〔醜揖介外〕過來與這學生作揖。〔醜〕他姓周。〔外〕怎麼你曉得。〔醜〕他的娘與張員外耍子的。〔外〕咄。過來作揖。〔醜揖介外〕周瑞隆讀什麼書。〔小生〕讀古文。〔外教小生依讀介〕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拿去謾謾讀。醜驢拿書過來。教你山水歌。〔醜〕皮匠阿哥。〔外〕良工善得丹靑理。輒向茅茨畫山水。〔醜〕張公慣會裁靴底。日出卯時方做起。〔外〕地角移來方寸間。天涯寫在筆鋒裏。〔醜〕楦頭放在皮擔間。鑽兒放在皮盝裏。〔外〕一片石。數株松。〔醜〕一塊蠟。數根騌。〔外〕遠又淡。近又濃。〔醜〕皮又爛。底又松。〔外〕不出門庭三五步。觀盡江山千萬重。〔醜〕出門走得三五步。脫了■〈琉，去王亠〉兒轉來縫。〔外〕你兩人在此讀書。我到城中探一朋友就來。不可頑。消盡平生志氣。結成童稚寃仇。〔下醜〕周瑞隆。我和你耍子。〔小生〕我不曉得耍子。〔醜〕我和你跌交。〔小生〕不曉得。先生回來要打。〔醜〕我和你扎朦。〔小生〕怎麼扎朦。〔醜〕把帕兒包了眼睛。我拿住你。我打你。你拿住我。你打我。不許賴。先扎你。〔包介小生摸住醜打介小生〕如今該扎你。〔醜〕先生來咳嗽爲號。〔包介小生哄醜介外上醜摸住外打介外〕那個教你的。〔醜〕周瑞隆。〔小生〕學生在此讀書。〔外〕也罷。拿書過來背。〔小生背書介醜背介外揪跪介外〕周瑞隆過來羞他。〔羞介醜打小生介〕

【駐雲飛】打你無知。偏你聰明把我欺。我喫飯強似你。你會讀成何濟。嗏。打你沒爹兒。快出門去。再後休來。惱我肝腸碎。〔合〕多謝先生指敎迷。

【前腔】〔小生〕枉做男兒。鳳入深林被鵲欺。空受喬才氣。〔醜〕放你孃的屁。〔小生〕自恨時不遇。嗏。若得金榜掛名時。報娘恩義。他日身榮。方顯男兒志。

〔合前外〕不許爭鬧。若再鬧。打二十板。天色晚了。收書放學。〔醜科外〕周瑞隆明日早來些。〔小生〕是。

〔外〕讀書休得恣猖狂。　　　　〔醜〕枉會讀書沒住房。

〔小生〕休道朱門生餓殍。　　　　〔合〕也曾白屋出朝郞。

〔外下醜〕周瑞隆。你走那裏去。方纔先生來。你卻不說一聲。〔小生〕一時間說不及了。〔醜〕放屁。〔打下〕

第二十五出　訓子

【疎影】〔旦上〕愁雲障海頭。月冷空閨裏。生離死別。兩處傷悲。夢裏人歸。應嫌是沙場鬼。空留遺腹讀詩書。願取儒風不墜。

獨學無友。孤陋寡聞。想我孩兒在學讀書。敢勝似前番了。若得他成人。也不枉了。正是黃金滿籝。不如教子一經。〔小生上〕

【臨江仙】蒙娘嚴命去攻書。受盡萬千羞恥。

〔哭跌介〕我那娘。〔旦〕呀。我那兒。爲何不在學中讀書。怎麼就回來了。〔小生〕

【紅衫兒】母親敎孩兒從義學。早被人欺。〔旦〕莫不是林醜驢欺你。〔小生〕被那同窗朋友。搬喋是非。〔旦〕他怎麼樣欺負你。〔小生〕怎禁他打罵禁持。這寃屈訴誰。〔旦〕怎麼不去稟先生知道。〔小生〕那先生呵。憐他是富室之兒。又何曾問取。

【前腔】〔旦〕莫怪人欺你。自恨家無主。父身亡。娘獨自。林公子呵。便打死我的孩兒。有誰來救取。〔小生〕母親好傷悲。〔旦〕雖只是好傷悲。且寧耐。到書館中去。攻書休得要懶癡。若得你一舉成名。那時呵。誰不來敬你。

【獅子序】〔小生〕他頑劣。娘怎知。況終朝他飽食暖衣。不似我守着幾甕黃齏。又怪我楊修捷對。班馬勤讀。琢磨不就。反生疾忌。他罵我窮酸寒賤。管封侯萬里。索甚毛錐。

【前腔】〔旦〕家貧窘。難度時。況娘身力薄勢卑。只愁我旦夕喪在溝渠。〔小生〕連母親也不護孩兒了。〔旦〕非是娘不護。也有憐兒意。爭奈我家不如。力不如。勢不如。與他們爭不得閒氣。〔小生〕學堂中朋友都是向他的。〔旦〕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孩兒起來。我送你到學裏去。先生不打你。〔小生〕我死也不到他家裏去讀書。〔旦〕還不去。〔小生〕我決不去。〔旦打介〕

【東甌令】娘言語。兀自不遵依。可知朋友中間生是非。一番打罵不成器。虧娘受十餘年喫遭際。他年若得錦衣歸。端的是男兒。

【前腔】〔小生〕男文墨。女針指。敎子讀書爹所爲。可憐不得趨庭訓。斷機將兒誨。他年便做錦衣歸。早難道身掛老萊衣。

休得與人爭是非。　　　　從今學內去攻書。

龍逢淺水遭蝦戲。　　　　鳳入深林被鵲欺。

第二十六出　勸勉

〔末上〕養子不教父之過。訓導不嚴師之惰。前日周娘子送周瑞隆在此從學。因見他家貧。故留在家中喫些茶飯。不想我那醜驢。把他打罵去了。是何道理。不免叫他出來。訓誨一番。醜驢那裏。〔醜上〕朝爲田舍郞。暮登田舍郞。將相田舍郞。男兒田舍郞。〔末〕怎麼有許多郞。〔醜〕郞多好種田。〔科介末〕我且問你。周瑞隆爲何打了他回去。〔醜〕他喫我的飯。讀我的書。倒又來羞我。怎麼教我不要打他。〔科介〕

【賞宮花】〔末〕文章敎爾曹。須當擇友交。有人來就學。不肯好相交。只把傢俬來比並。不思量惟有讀書高。

【前腔】〔旦扯小生上〕不合鬧炒。把君家書院擾。〔見介〕大人。小兒不合傷犯令郞。念兒年幼小。有罪望相饒。〔末〕非幹令郞之事。〔旦〕自是村童無禮義。非幹富室小兒驕。〔醜小生相打介〕

【前腔】〔末〕你孩兒眞可敎。我那畜生。因怪他讀書易曉。〔指醜介〕況又是爲人之道。尙兀自與他廝鬧。是你欺他幼小。懶讀書將他聒噪。你在學堂內。如何比富豪。朋友當擇其善。如何魚水不相交。

【前腔】〔旦〕主人家。勤敎道。一會間打罵數遭。他那裏汪汪垂淚。猶兀自道他虛驕。〔醜小生科〕你多言聒噪。可知道與人爭較。你在人門下。須當要做小。〔末〕莫敎令郞做小。〔旦〕若無漁父引。怎得見波濤。

〔末〕叫書童快請先生出來。〔外上〕白日莫閒過。靑春不再來。〔見介末〕先生。二子昨日爲何爭鬧起來。〔外〕昨日背書。周瑞隆背得出。令郞背不出。我着瑞隆羞了他一羞。就打將起來。〔末〕先生還該痛治他。〔外〕有處。我如今出一對。對得出的不打。對不出的就打。〔末〕醜驢過來。先生要出對。怎麼好。〔醜〕爹爹。對是對不出。要打便打。〔末〕胡說。待我出一對。我出桃開。你對李長便了。先生。你出的對疑難。他們對不出。待我出一對罷了。桃開。〔小生〕李長。〔醜〕老人。〔外打介醜〕里長不打。倒打老人。〔末外〕

【生薑芽】他孃親特地來。憚勤勞。從今學業須精造。聽娘道。休要頑。休要攪。一時非禮相干冒。從今有過須當敎。〔合〕只願他日上靑霄。功名皆賴天公造。

【前腔】〔旦小生〕從今望琢磨。謝甄陶。自憐無可爲師報。眞堪笑。得進身。別圖報。封親顯祖添榮耀。一時紋變南山豹。〔合前〕

【尾聲】閒是閒非休爭鬧。學堂中繼晷與焚膏。努力攻書莫憚勞。

閒是閒非不足論。　　　　主人只合讓三分。

試看滿朝朱紫貴。　　　　紛紛盡是讀書人。

〔外〕試期將近。周瑞隆可與醜驢同去赴考。〔末〕大娘子。一路盤費。都是我的。〔旦小生〕多謝了。〔下醜〕先生走來。〔外〕怎麼。〔醜〕要我去赴考。取個老婆與我纔去。〔外對末介末〕小兒未曾成人。不討與他。〔醜〕那裏有家火。教我做人。〔下〕

第二十七出　應試

【一翦梅】〔旦上〕月滿孤房淚滿衣。痛憶良人。屈喪天涯。黃沙骨冷夢難歸。爭奈家貧。難敎孩兒。

奴家家貧力薄。勉以詩書教子。今當大比之年。欲着孩兒求取功名。不知他學問如何。不免叫他出來商議。瑞隆那裏。〔小生上〕

【前腔】寡婦孤兒共守貧。兀坐書齋。墮淚紛紛。黃昏獨自掩柴門。我做孤兒。爹做孤魂。

〔見介旦〕孩兒。大比之年。你可上京求取功名。倘得一官半職。一則可以繼周氏家聲。二則可以雪父母之恥。〔小生〕孩兒也只願如此。問寢承顏。難效三牲之養。扇涼溫暖。可報十月之恩。父死母孤。合當在家侍奉。應舉求名。又是顯親之道。爲此兩難。如何是好。〔旦〕孩兒。三年一度。不可挫過。就此起程。〔末上〕大比因時舉。鄉書以類升。有人在此麼。〔見介小生〕原來社長公公。請進。〔見旦介旦〕公公。今到寒家。有何話說。〔末〕老夫此來。別無他話。如今春試在邇。令郞有此才學。不去應舉。更待何時。〔小生〕功名之事。非不要去。爭奈母親在堂孤獨。囊橐蕭然。以此兩難。不敢遠行。〔末〕何爲此小節。有誤前程大事。老夫薄禮相贈。〔小生〕多謝公公。〔旦哭介末〕娘子。送子求名。乃是美事。何故啼哭。〔旦〕社長公公。你不知道。古人云。男子有行。則父送之。女子有行。則母送之。教子讀書。送子求名。俱是他父親之事。今日只有我在。不見他的父親。不由我不傷感也。

【二郞神】愁無極。只爲送孩兒。不見親爹在側。曾送我兒夫遭配役。不想今日又送孩兒科場求取官職。兒去科場必有榮貴日。爹去後絕無信息。〔合〕離別淚把當年離恨提起重滴。

【前腔】〔小生〕卽日堂前拜別。促裝往上國。娘在家中。莫爲兒慘慼。兒去途中思娘越添悲憶。便做蟾宮折桂客。要榮我靈椿怎得。〔合前〕

【三段子】〔末〕勸君此行赴南宮。文場戰敵。下筆有神。頃刻賦日華五色。若還果得文章力。謾自步躡雲梯路。管取榮登仙桂籍。

【歸朝歡】〔小生〕孩兒去。孩兒去。自免嘆息。怕光陰如梭過隙。〔旦〕若榮耀。若榮耀。早歸馳驛。莫留戀花街柳陌。倚門望你身脫白。須作禹門驚雷客。莫比庸凡空點額。

【尾聲】〔末〕此行穩作蟾宮客。休戀紅樓顏色。〔旦〕早早迴歸。休敎娘淚滴。

〔小生〕今朝拜別赴春闈。　　　　〔旦〕欲上靑霄未可期。

〔末〕若得錦衣歸故里。　　　　〔衆〕果然端的是男兒。

第二十八出　選場

第二十九出　報捷

【剔銀燈】〔旦上〕孩兒去京華。拜紫宸。一別後杳無音信。知他有着荷衣分。知他是依舊白身。思之敎人斷魂。無由得音信到我門。

【前腔】〔末〕我當初原是個解人。周秀才不曾身殞。中途放他逃得命。都道他果作孤魂。如今他孩兒步雲。特來報父子喜音。

自家解人張文是也。當初張敏與我銀子。教我中途打死周羽。若打死了他。如今孩兒高中。必然報仇。我也難免。如今買下登科錄。徑到他家報喜。說出前因。有何不可。此間已是。不免徑入。〔見介旦〕押獄哥。多年不見。到此何干。〔末〕特來報喜。〔旦〕有甚麼喜。〔末〕令郞高中第九名進士。除授吳縣尹。請看登科錄。〔旦〕果然孩兒中了。謝天謝地。〔末〕令郞是小喜。還有大喜。〔旦〕還有什麼大喜。〔末〕娘子請猜一猜。〔旦〕

【傾杯序】悶積愁堆。恨經年寃苦。無由得解。見說孩兒乍登甲第。略展愁懷。聞伊賀喜。你說道這般喜事。使奴驚怪。更不知這樁喜事。還從那得來。

【前腔】〔末〕堪哀。你丈夫記當初配廣南。是我親押解。恨張敏不仁。與我錢財。要將伊夫壻打死天涯。感得神明託夢。放他脫離。免他災害。若要尋親。相見須到鄂州界。

【前腔】〔旦〕如今謝你們得放身。便死也相感戴。二十年來永絕音耗。每日憂懷。愁鎖妝臺。報道兒佔大魁。我夫還在。擔擱狼狽。大哥。你說這樁喜事。到添我一般哀。

〔末〕周先生在鄂州地方。令郞回來。若要尋取。徑往他處便了。〔旦〕小兒回來。登門相謝。

〔旦〕定將恩怨說孩兒。　　　　你是恩人我怎知。

敎子喜登黃甲第。　　　　尋親須到鄂州岐。〔末下小生衆上〕 【似孃兒】平地一聲雷。桃浪暖已化龍魚。曲江賜罷瓊林宴。宮花帽簇。天香袍染。高步雲梯。

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下官承母命赴試。且喜一舉成名。蒙聖恩除授平江路吳縣縣尹之職。回家請取母親。一同赴任。此間已是自家門首。左右迴避。〔衆下見介〕母親請上。待孩兒拜見。〔旦〕你且不要拜我。先去拜你的父親。〔小生〕母親差矣。孩兒在娘懷抱。就沒了父親。如今那裏去尋父親。〔旦〕我只道是孝順之子。原來是忤逆之兒。兀的不氣殺我也。〔小生〕

【入破】衣錦還鄉里。誰不生歡喜。我孃親緣何番成一段愁緖。欲問還疑。未審孩兒有何罪。望娘恕責罰。從娘命。兒不敢違。〔旦〕你怎知。我喫盡萬千狼狽。不因你我也喪溝渠。肯受他人禁持。〔小生〕料想我爹行。必受何人寃屈。我是個不孝兒。長養成人。兀自不知孃的就裏。〔旦〕爲築河堤。無錢使用。吿求張敏借錢使。誰知他虛塡了空頭文契。把他人殺死。誣吿你爹做殺人重罪。他計囑官司。把你爹屈招認罪。後來逼我強婚不從。只因你在娘身。已無可推辭。只得把花容剖破。方得兩分離。只這刀痕。是你娘傷心痛處。

【滾】〔小生〕聽說痛言。聽說痛言。使兒心碎。二十載。娘受苦。兒不聞。逆天罪大恨張敏不仁。恨張敏不仁。把我爹孃謀計。這奸賊誓不同天。難容在世。拚棄了官。拚棄了官。縱殺他。只准復讎罪。〔旦〕孩兒。殺了人要做囚犯。〔小生〕寧做重囚寧做重囚。不殺他被人笑好羞恥。〔旦〕休得差池。休得差池。爹陷他鄉里。不去尋親。在此閒爭甚的。〔小生〕母親。孩兒此事。必定要報仇。〔旦〕若去報仇。若去報仇。必落囚牢裏。兒遭罪。娘思憶。爹不歸。一家裏都荒廢。〔小生〕不審爹行。不審爹行。災禍如何脫離。目今流落何方。還是甚處。〔旦〕解人張文說。押解你爹爹去時。神祠裏。感夢相憐。放他脫離。〔小生〕要尋父親。到那裏去尋。〔旦〕你若去尋親。若去尋親。只在鄂州界裏尋端的。目今便作行計。又添我別離淚垂。

〔小生〕孩兒怎敢不去。二十年沒了父親。今日見說爹在他鄉。孩兒千歡萬喜。豈不聞朱壽昌之事乎。幼年失了母親。後來長成。棄官尋母。訪於西川相會。朝廷以爲盛事。只不知爹爹怎生模樣。望母親說與孩兒知道。〔旦〕

【金落索】說起眞可憐。那有孩兒不識親爹面。自別後二十年。略略彷些儀容。說與孩兒看。身材小更短。瘦容顏。白淨臉微須。一雙淸秀眼。他平昔在家呵。寬衣博帶。做個儒生扮。只怕流落他鄉不似前。堪憐。念爹行不在。孩兒不識。使娘難言。

【宜春令】〔小生〕爹容貌。兒一般。得相逢在途路間。若還認得。怎生拆散。只愁他寄跡深院。何由得尋覓方便。儻得見。如何說得許多根緣。

【梧桐樹】〔旦〕怕他棲身在店肆間。怕他寄跡在誰門館。怕他酒肆茶坊。寺院和宮觀。我那兒。你逢人下禮。先訪問周維翰。說道邊配邕州身倖免。說臨別妻子方懷孕。說離了家鄉二十年。終須見。只愁你囊無挑藥。那取盤纏。

【宜春令】〔小生〕盤纏事。說又難。說將來恐娘心痛酸。程途路上。自能幹辦。〔旦〕把什麼做盤纏。〔小生〕行醫賣卜尋覓。〔旦〕行醫賣卜。阻了路程。〔小生〕參官貴也須緝探。〔旦〕終不然去求吿人。〔小生〕孩兒刺血寫經爲念。

【梧桐樹】〔旦〕養你二十年。誰把你相輕賤。今日把身體傷殘。怎不敎娘怨。毀傷身己。使娘痛難言。一點血流。使娘一點淚漣。不將手指刺破在人前吿。怎能勾骨肉團圓一處歡。天憐念。恁娘留戀。兒莫留連。

【宜春令】〔小生〕辭親去。怎敢延。辨行程。把衣裝改換。兒今去也。勸娘休念。途中邂逅相逢。知爹是恁般豐範。望孃親將何憑據。與爹一觀。

〔旦〕你也說得是。我寫一封與你去。

【一封書】妻郭氏。寸箋上達兒夫周解元。從別後。苦萬千。張敏不仁難盡言。今喜孩兒得中選。棄職尋親到海邊。見鸞箋。莫留連。及早回來雪大寃。

【羅帳裏坐】從他別後。心事萬千。我欲盡寫。那取長箋。略略寫些大綱。敎他放下心寬。欲將兩字報平安。等不得封皮淚乾。

【前腔】〔小生〕兒今拜別。辭娘去遠。急忙便走。自覺步履不前。〔旦〕我兒去了。如何又轉來。〔小生〕欲言心事。敎我珠淚漣漣。〔旦〕有何心事。〔小生〕未審爹爹幾時還。誰把我孃親看管。

【前腔】〔旦〕我辛勤慣歷。喫盡萬千。你若掛心。怎得爹見。與我仔細遍尋。莫憚長遠。直須尋見父方還。莫爲娘行便轉。

【前腔】〔小生〕今日兒去。愁懷萬千。有人問起孩兒。只說孩兒赴任之官。〔旦〕爲何。〔小生〕恐張家賊子又逞兇頑。若還中路稍遲延。只恐孩兒不免。

【尾聲】傷心只得強分散。兩下裏懸懸望眼。何日母子夫妻一處歡。

【哭相思】〔旦〕莫爲娘行便轉歸。〔小生〕勸娘寬取莫思兒。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遠別共生離。〔小生下〕

【前腔】〔旦〕兒去也淚雙垂。兒行千里母心隨。敎娘望斷南來雁。一日思兒十二時。〔下〕

第三十出　遇恩

【西地錦】〔生上〕天恩大布均瞻仰。喜一身幸脫羅網。

綵鳳朝銜五色書。陽春忽佈網羅除。已將心變寒灰後。豈料光生腐草餘。思故里。意躊躕。咫尺天涯音信稀。可憐收錄恩難報。刻骨銘心不敢違。小生幸遇天恩。欲回故里。不免請李員外出來。拜辭而去。言之未已。員外早到。〔外上〕幾載相看勝嫡親。笑談詩酒樂晨昏。今朝又向陽關別。唱徹驪駒不忍聞。〔見介生〕多蒙大恩。感之不盡。得遇恩宥。欲歸故鄉。〔外〕你要回去。敢是家下有慢先生。故此思歸。〔生〕恩深難報。何出此言。〔外〕先生一向在此。情投契合。正好盤桓。意欲屈留幾日。爭奈你離家日久。故此不敢強留。〔生〕小生有拙詞一帖。名曰臺卿集。送與員外。留爲後會表照。〔外〕多謝佳章。我有白金十兩。奉爲路費。〔生〕重承厚賜。何以克當。

【錦堂月】命蹇時乖。萍蹤梗跡。多蒙大恩提攜。此身生還。沒齒怎忘恩義。便待要結草銜環。更未卜何時重會。〔合〕分別去。冷落書齋。朝夕與誰相對。

【前腔】〔外〕應知。數載蝸居。相看淡薄。斯文彼此相會。契合情投。臨岐怎忍分袂。但願你早到家園。親骨肉仍同歡會。〔合前〕

【僥僥令】〔生〕恩多難撇漾。欲去意遲遲。只恐水遠山遙難相會。欲報這深恩知甚日。

【尾聲】蕭蕭行李西風裏。西出陽關無故知。如遇鱗鴻寄便書。

此別恨綿綿。　　　　恩多難盡言。

不辭千里遠。　　　　保重到家園。

第三十一出　血書

【縷縷金】〔小生上〕蒙娘命。去尋親。奔波涉遠水。好艱辛。來到鄂州界。人煙相近。向人前刺血寫經文。殷懃問緣因。殷懃問緣因。

周瑞隆承母命來尋父親。此處已是鄂州界上。人煙湊集。不免上前刺血寫經。

【拋誦子】刺血寫經結良因。七軸蓮花字字新。身體髮膚受父母。毀傷身己爲尋親。〔合〕南無佛。阿彌陀佛。

〔外〕賓客不來門戶俗。詩書不教子孫愚。呀。道人着地而坐。你在此怎麼。〔小生〕小道刺血寫經的。〔外〕刺一字要幾文錢。〔小生〕

【前腔】休言一字値千金。刺血寫經有來因。父母在堂不恭敬。何用靈山見世尊。

〔合前外〕你家住在何處。〔小生〕

【前腔】小道家住本河南。涉水登山有萬千。刺血寫經心自苦。尋親到此萬般難。〔合前〕

【香柳娘】〔外〕你刺血寫經。刺血寫經。歡喜敬承三寶。緣何未寫先有恓惶貌。看出家人做作。看出家人做作。只合散誕與逍遙。這般哭號陶。若惜疼怕痛。若惜疼怕痛。別作生涯計較。何須苦惱。

我且問你。爲何不曾刺破。先啼哭起來。〔小生〕小子不是刺血寫經的。只爲尋父親不見。將此做行頭。〔外〕你父親那府人氏。〔小生〕

【前腔】開封府住居。開封府住居。〔外〕你父親離家幾時了。〔小生〕離家二十年了。〔外〕姓甚名誰。〔小生〕周羽姓名。維翰是表。〔外〕爲甚事到此。〔小生〕被人陷害。被人陷害。母親泣別時。我小子呵。七個月娘懷裏。〔外〕後來怎麼。〔小生〕別後生下小子呵。敎讀書應舉。敎讀書應舉。棄官尋父親。都是母親敎道。

〔外〕敢問門下尊諱。〔小生〕學生周瑞隆。今科得中第九名進士。〔外〕原來是位大人。失敬了。你令尊周維翰。在我家二十餘年。今遇天恩大赦。辭別老夫回去了。早來得一兩日。也得相見。〔小生〕旣然如此。待我趕上去。〔外〕休要急性。你是他背生之子。路上相逢。皆不認得。留一本臺卿集。是令尊賜我的。今送與你。沿途看去。有人認此詩。這就是你父親了。〔小生〕多謝了。大恩人請上拜謝。

【淸江引】嚴父在府。謝你周全不小。粉骨碎身恩難報。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合〕尋親見了。骨肉團圓歡笑。

【前腔】〔外〕令尊在此留詩稿。離寒家不久休焦燥。你棄官尋父親。憐伊受劬勞。〔合前〕

伊父飄零二十年。　　　　荷蒙收錄得周全。

分明指與平川路。　　　　莫把忠言作惡言。

第三十二出　相逢

【縷縷金】〔生上〕家鄉遠。路途貧。多行十數里。不覺又黃昏。鼓角聲悲咽斷柴門。此間投一宿。奔前程。途中寂寞暗消魂。寂寞暗消魂。

江靜潮初落。林昏障未開。暗香浮動處。應是隴頭梅。天色已晚。此間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店主人有麼。〔醜〕門庭灑掃絕埃塵。月色風光照四隣。門外大書天下館。家中安歇四方人。那個。〔生〕我是投宿的。〔醜〕來晚了。沒有房子。〔生〕年老行不上。以此晚了。〔醜〕還有什麼人。〔生〕單身又無行李。但得一席之地。便可安身。〔醜〕裏邊有一間書房。你且進來睡了罷。〔下生〕多謝。正是一覺放開心地穩。夢魂從此到陽臺。〔睡介小生上〕

【前腔】心悒怏。好艱辛。孤村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此間一宿店。投奔好安身。思親回首望孤雲。回首望孤雲。

迭迭遙山望白雲。疎疎微雨弄黃昏。松聲更帶溪聲急。不是離人也斷魂。自家來到鄂州界。得遇李員外。說我父親回去了。趕上來多行幾步路。不覺天晚不免此間借宿一宵。店主人有麼。〔醜上〕誰人。〔小生〕是借宿的。〔醜〕來遲了。沒有所在。〔小生〕單身又無行李。但得一席之地。便可安身。〔醜〕裏面書房裏。有一個老客長。你與他同睡何如。〔小生〕多謝。店主人有火借些。〔醜〕有。正是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下小生〕三冬客旅嘆悲辛。抱膝燈前影伴身。暗想家中人夜坐。沉吟憶着遠行人。蒙李員外與我一本臺卿集。乃是我爹爹所作。天呵。周瑞隆收得父親詩一本。帶得母親書一封。只見二親筆跡。不見二親之面。好傷感人也。

【駐馬聽】梗跡蓬飄。跋踄山川豈憚勞。只爲尋親到此。母親懸望。目斷魂消。恓惶兩字在懷抱。不眠愁對孤燈照。誰與我伴寂寥。惟有隨身瘦影。與我不相拋。

我心上有事。睡不着。他心上無事。這等好睡。

【前腔】意逸心驕。熟睡鼾齁無事老。他那裏安然寢睡。高枕無憂。其樂滔滔事不關心。一任自淸高。關心者亂添煩惱。一般爲客在今宵。如何兩般煩惱。敎我痛不了。

〔生〕這人不達時務。行路辛苦。圖覺好睡。只管絮絮叨叨。豈不聞食不語。寢不言。〔小生〕是。小生不是了。〔生〕不是你不是。倒是我不是。〔小生〕好沒來由。他自睡。我自睡。被他搶白了這一場。也不要怪他。這是我命該如此。李員外與我臺卿集。連日在路不曾看得。今晚燈前展開看一看。〔念介〕幾載藏名鬻餅家。半生逃死客天涯。當時不遇孫賓石。應對東風怨落花。這是東漢趙岐的故事。被他人陷害。逃於北海。幸得孫賓石收錄。我父親得李員外收錄。感此意。作此詩。

【前腔】寫怨揮毫。不是逢人作解嘲。似孔明吟梁甫。趙岐危迍。屈子作離騷。二十年離恨可知道。筆端寫不盡淒涼調。好笑我母親。周瑞隆十二十三。不省人事。十五十六。也知人事。那時不教我尋父親。今日叫我尋。卻不遲了。情況最難熬。早一日尋親見了。免得受煎熬。

更深夜靜。神思睏倦。不免睡了罷。正是蝴蝶夢中家萬里。杜鵑枝上月三更。〔睡介生〕正是愁人莫與愁人說。說與愁人展轉愁。我正睡之間。聽得小客語言。好似河南人聲音。又說什麼臺卿集。這是我做來送與李員外的。如何到在他手裏。他如今睡了。待我起來看一看。〔看驚介〕

【忒忒令】這詩集是我親手做來。不審他緣何收在。且住。若是李員外家中之人。一個個都是我認得的。且待我將燈照看。是那一個。呀。覷着他龐兒俊。似我妻廝類。試將他語言猜。他豐範似開封府。這因由怎解。

【前腔】〔小生醒介〕你爲人眞個好呆。不肯睡只管驚怪。有何事將人■〈牙上心下〉懟。你起初可不道來。卻不道食不言。寢不語。將人好夢驚回。

〔生〕小客長休怪。方纔我聽得你言語。好似我河南開封府聲音。以此冒犯。〔小生〕小生正是開封府人。〔生〕老夫也是開封府人。正是鄉人遇鄉人。〔小生〕不覺也動情。老客長。請坐過來講一講。〔生〕我如今要回去。不知小客長何往。〔小生〕也要回家。〔生〕旣然如此。做一個伴兒同行。〔小生〕長者高姓。〔生〕

【園林好】念我是周羽秀才。〔小生〕家中有什麼人。〔生〕妻郭氏臨別懷胎。〔小生〕貴表。〔生〕表字維翰相代。〔小生〕離家幾時了。〔生〕離家有二十載。離家有二十載。

【前腔】〔小生〕聽原因令人可哀。呀。你是我的爹爹了。〔生〕我沒有孩兒。你不要認差了。〔小生〕我是背生兒。逆天罪大。〔生〕你旣是我背生兒。叫什麼名字。〔小生〕叫周瑞隆。〔生〕原來果然是我孩兒。我那兒。〔抱哭介小生〕二十年敎爹爹飄敗。不廝見。淚盈腮。相見後。喜盈腮。

【江兒水】〔生〕憶昔當年別。方纔在母懷。如今已有二十載。兒今成人身長大。但你爹孃兩下愁無奈。我幸遇恩人相待。想你孃親。必受十分狼狽。

【前腔】〔小生〕爹陷他鄉外。孃親受苦哉。只因張敏廝禁害。〔生〕張敏無狀。你母親立志何如。〔小生〕要保全孩兒甘寧耐。〔生〕怎麼絕得那寃家之念。〔小生〕把花容割破。方得他心改。〔生〕割破了麪皮。好苦惱。曾教你讀書麼。〔小生〕敎子讀書登第。〔生〕你登第了。謝天地。〔小生〕棄職尋親。萬里特來南海。

【五供養】〔生〕兒今大魁。懊恨你爹身流落天涯。只愁你娘做了別人婦。爹做死屍骸。誰想道守節婦敎子成大才。背生兒尋父臨邊界。〔合〕提起當年事愁滿懷。骨肉相逢。喜中變哀。

【前腔】〔小生〕我無錢欠財。刺血寫經。走遍天涯。天憐兒受苦。尋見父親來。爹須見兒心眼開。娘凝望兒愁無奈。〔合前〕

【川撥棹】〔生〕彈珠淚。我孩兒眞孝哉。若非你刺血寫經。若非你刺血寫經。父子們何由再會。苦孃親。怎佈擺。苦孃親。怎佈擺。

【前腔】〔小生〕娘也應知爹貌改。〔生〕把什麼爲憑揣在懷。〔小生〕乍見爹歡喜顏開。乍見爹歡喜顏開。頓忘了娘書在懷。舊啼痕。方展開。新淚痕。滴下來。

【臨江仙】二十年前多少事。離愁別恨休論。將書尋父我兒身。痛憐親骨肉。重返舊家門。

〔醜上〕自不整衣毛。何須夜夜號。你二人絮絮叨叨一晚。攪得各房都睡不着。是何道理。〔生〕店主人。實不相瞞。這是我背生兒。二十年不曾相見。今日偶在寶店相逢。不覺傷感。爲此驚動了列位。〔醜〕天下歡娛。不及父子相會。今在我店中相逢。豈非異事。恭喜。恭喜。〔生〕些須房金請收下。〔醜〕多謝。多謝。〔生〕店主人。我且動問。你鄂州界上李員外。你可認得麼。〔醜〕我這裏店房都是他的。怎麼不曉得。〔生〕原來如此。學生有一本書。煩店主人寄去。說道周維翰父子在店相會。千萬與我多多致意李員外。〔醜〕當得。當得。

百夢不如書一封。　　　　百書怎比一相逢。

今朝剩把銀缸照。　　　　猶恐相逢似夢中。

第三十三出　懲惡

【水底魚兒】〔末上〕開設茶坊。聲名滿四方。煎茶得法。非咱胡調謊。官員來往。招接日夜忙。盧仝陸羽。也來此處嘗。也來此處嘗。

自家生居柳市。業在茶坊。器皿精奇。鋪排灑落。招接的都是十洲三島客。應付的俱是四海五湖賓。來千去萬。耳邊廂聽了多少淸談。小心奉承。眼面上頓成幾多歡喜。眞個是風流茶博士。瀟灑酒家人。恐有喫茶的來。不免在此伺候。〔外上〕

【夜行船】日永黃堂無外事。潛蹤跡暗察民情。白叟休猜。黃童莫覩。違者斷無輕恕。

山城無事早休衙。閒逐東風看落花。行處莫教高喝道。恐驚林外野人家。下官范仲淹是也。本隨朝寶謨閣侍制。蒙聖恩除授河南開封府尹。廉知河南一郡。俗惡民頑。倚強凌弱。恃富欺貧。我如今扮作客商。改換衣裝。閒行市井之中。訪察民間之事。此間一所茶坊。不免裏面一坐。茶博士那裏。〔末〕客官可是喫茶的。〔外〕你有什麼好茶。拿來喫。〔末〕有茶在此。〔外〕此茶從何而來。〔末〕

【好姐姐】此茶十分細美。看烹來過如陸羽。一泉二泉。試嘗君自知。休輕覷。路逢俠客須呈劍。不是才人不獻詩。

【前腔】〔外〕此茶風生兩腋。要乘此淸風歸去。三鍾四鍾。非吾苦要喫。只愁取。蒼生命墮巓崖裏。地位淸高總不知。

【前腔】〔淨上醜隨〕我們熏熏醉歸。〔醜〕員外。許多相公在此送。〔淨〕請了。多謝得諸公陪侍。到茶坊坐地。好茶喫幾杯。〔末〕茶博士接員外。〔醜〕起去。〔淨〕茶博士。好茶且請張員外。醉倒王公舊酒壚。

〔末推外介〕快起來。張員外來了。走過。走過。〔淨〕這是什麼人。〔末〕是遠方買茶喫的。〔淨〕怎麼見我也不迴避。〔末〕遠方人不曉得員外的。〔淨〕旣是不曉得的。你何不與他說。可打這廝。〔末〕員外請茶。〔淨〕這茶不中喫。拿去。可惡。〔末〕小的本錢欠少。〔淨〕宋淸。他舊年領我多少銀子。〔醜〕領十個。還了二十個了。〔淨〕宋淸。再與他十個。〔末〕利錢望員外饒些。〔淨〕饒你些。只還一十五個。明日來領。不來領要打。〔末〕曉得。〔淨〕走不動了。取轎來。〔外走介淨〕你這狗才。我起初饒了你。怎麼轉來又捱我一捱。你來討死。宋淸。與我鎖了。你不認得我張老爺。本府知府范仲淹。也讓我一馬頭。〔外〕范仲淹。你也認得。〔淨〕前日在京中與我求玉帶。我就送兩三條與他。他只是這一兩日到任。我着人去接他去了。你若無禮。取個帖子。送到府裏。擺佈你。〔外〕怎麼擺佈我。〔醜〕你不曉我家火牢也有。水牢也有。張千慣會使計。那宋淸慣會殺人。你若無禮。我就殺了你。〔外〕淸天白日。難道殺人。〔醜〕希罕殺你一個。我也曾殺幾個人過。我怕那個。拿他家去。〔外〕我是斯文人。拿我家去怎麼。〔淨〕旣是斯文人。饒他去罷。〔末〕茶博士送員外。〔醜〕去。〔淨醜衆下外〕茶博士。他是那一部的員外。〔末〕不是中進士的員外。當地土豪。稱爲員外。〔外〕怎麼這等強橫。你將他平日事情。說與我知道。〔末〕小人不敢說。倘他知道。小的身家就難保了。〔外〕不妨。你且說來。〔末〕

【孝順歌】張員外。太不仁。傢俬鉅萬。把人並呑。〔外〕怎麼不與他爭論。〔末〕有錢可通神。誰敢與他相爭論。若有冒犯他的。拿到官府去。有甚麼十分打緊。〔外〕你爲何這等怕他。〔末〕量我小小茶坊。怎不容忍。多少人家。被他陷作齏粉。〔外〕他的勾當。可細說來。〔末〕若說他做作。敎君不忍聞。〔外〕但說不妨。〔末〕若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外〕你這裏有什麼人被他害了。

【前腔】〔末〕有個周維翰。家最貧。官差做夫身受窘。他有妻。貌娉婷。無錢去吿張敏。那張生喜欣。〔外〕敢是多要他些利錢。〔末〕將一紙文契去。把實契虛塡。索錢甚緊。〔外〕可曾還他。〔末〕無可償還。要他妻兒折準。〔外〕那婦人從也不從。〔末〕他守節不允情。又使機謀害人命。

〔外〕又是那個喫他害了。〔末〕

【前腔】他一朝怒生嗔。把黃德枉殺身。把那屍首呵。抬在周家後門。誣吿官司。屈敎他認。〔外〕那周羽怎麼了。〔末〕把他邊配邕州。做了無主孤魂。休泄漏這段情。咱和你。不安穩。

〔外〕想是要營構他妻子。故下這般毒手。〔末〕

【前腔】要他妻子強逼婚。那佳人抵死不肯允。一朝把花容割破做瘡痕。方得離分。他有個背生孩兒。生得十分聰俊。〔外〕孩兒怎麼不與父親報仇。〔末〕方纔及第回來。那佳人敎子尋親。

〔外〕周羽去幾年了。

【前腔】〔末〕去了二十載沒信音。人來報說周羽存。若得蒼天憐憫。令他見父親。說起傷情。〔外〕當初怎麼不吿。〔末〕那有廉吏淸官。斷雪寃恨。〔外〕他做這樣歹事。再有何人被害。〔末〕說不盡爲富不仁。

〔外〕多謝茶。三錢銀子在此。〔末〕多謝了。

〔外〕此人如果太奸豪。　　　　天網恢恢豈可逃。

〔末〕不如閉口深藏舌。　　　　到底安身處處牢。

〔末下外吊場〕有名豈在鐫頑石。路上行人口似碑。開封府封丘縣有此等頑民。下官怎麼不懲治他。叫左右拿公服。到公館去。〔末衆拿袍帶上介開門介外〕叫地方。〔醜見介外〕我問你。地方上有個張敏麼。〔醜〕有。〔外〕他平日有什麼惡跡。從實說來。不可穩瞞。〔醜〕他倚恃土官名分。虛塡巧取人財。饑荒穀米價高抬。私置牢獄杻械。強佔良人妻女。故殺人命堪哀。把持官府也忒該。爺爺拿下與萬民除害。〔外〕叫左右。與我快拿來。〔末應介朝內叫介〕張員外在家麼。〔內〕是誰。〔末〕本府範爺請。〔淨上〕來了。叫宋淸快牽羊擔酒。去賀太爺。叫張千送帖子。〔末〕稟老爺。張敏正來賀老爺。〔外〕他進來之時。把大門閉了。着他低頭進來見我。〔末〕員外。稟過太爺了。着你低頭進去相見。〔淨〕作怪。每常太守待我出來迎接。這個太守教我低頭進來。待我進去。張敏拜賀老爺。〔外〕咄。抬起頭來。〔淨〕不敢。呀。就是茶坊裏見過的。〔外〕叫左右剝了他的衣服。〔淨科外〕你是什麼人。敢戴大帽。〔淨〕遮陰而已。〔外〕你怎麼轎馬出入。〔淨〕代步而已。〔外〕你怎麼重檐滴水房子。〔淨〕門面而已。〔外〕你怎麼私置牢獄。〔淨〕禁治而已。〔外〕你怎麼強佔人妻。〔淨〕高興而已。〔外〕你家日日鳴鑼擊鼓。〔淨〕作樂而已。〔外〕你怎麼私剝耕牛。〔淨〕當小菜而已。〔外〕我且問你。二十年前。故殺隣人黃德保正。誣陷周羽。可是實情麼。〔淨〕這些小事。已經大赦。也問我不得了。〔外〕這廝還要調嘴。人命大事。十惡不赦。好好快供上來。〔淨〕

【普天樂】供狀人。名張敏。年四十。圖家慶。自不合強佔民田。高抬米價。又不合逼人家女子婚配。私置牢獄將人禁。是此供招。並無一字虛認。

〔外〕他的妻子。怎麼不拿來。〔末〕出家去了。〔外〕這也罷了。把張敏傢俬給散與被害之人。把張敏上了枷。待我中奏朝廷。候旨發落。

【五馬江兒水】天網疎而不漏。張敏這廝呵。你爲人太不悛。從前作過。赦後結寃。萬剮凌遲誰見憐。〔合〕休想再生還。押配邕州路遠。如履深淵。

【前腔】〔淨〕自小生來豪傑。家中頗有錢。誰想今朝受罪。多與盤纏。好酒請咱喫幾碗。〔合前〕

張敏爲人毒太多。　　　　天網恢恢怎恕他。

嫩草怕霜霜怕日。　　　　惡人自有惡人磨。

第三十四出　完聚

【破陣子】〔旦上〕幾載離夫別子。終朝少喜多憂。爲怕愁來眉不掃。卻被愁來白了頭。凝眸兩淚流。

受屈飄零海角。尋親應到天涯。此行見否事如賒。獨守誰憐孤寡。空把柴門倚徧。黃昏數盡歸鴉。敢因反哺不還家。遊子未歸膝下。奴家教子尋親。離家半年。並無音信回來。知我孩兒安否若何。知我丈夫存亡如何。教奴家睡寢不寧。昨夜燈花結蕊。今朝喜鵲聲喧。不知喜從何來。

【剔銀燈】靈鵲噪。何喜可報。莫不是爹兒歸早。牛郞織女伊通報。一歲裏一度河橋。聽噪一聲聲漸高。有何事卽忙便到。

【掛眞兒】〔生小生上〕跋踄山川知幾許。今朝喜見故園桃李。

此間已是自家門首。孩兒你先進去。〔小生見旦介〕孩兒回來了。〔小生〕爹爹在外面。〔生旦見哭介〕

【哭相思】誰料今朝重廝見。似珠還合浦鏡重圓。

〔生〕自別家鄉二十年。脫離災難荷天憐。〔旦〕今朝喜得重相見。〔小生〕滿捧明香拜謝天。〔生〕深虧娘子守節。教子成名。感激不盡。〔旦〕想起當年分別。只道夫妻沒有相見之日。今朝又得團圓。一家猶如再生。〔小生〕爹爹母親請坐。待孩兒拜見。〔生旦〕行路辛苦。不須拜罷。〔小生〕

【刮鼓令】兒不孝有罪。嘆當初在娘懷抱裏。恨殺仇人張敏。起謀心將惡計施。嚴父配邊隅。逼勒母親偕伉儷。要全節義損芳姿。家無主。囊又虛。朝思暮想鎖雙眉。今日裏重再會。一家門裏喜無虞。

【前腔】〔生〕思昔日困危。被官差去築堤。只爲無錢支應。將空約張家去吿取。因見我嬌妻。誰知從此起禍危。虛塡錢數恣非爲。殺人命。誣陷取。官司不辨是和非。屈招罪。遠配離。今朝喜得返鄉閭。

【太平令】〔末上〕奉奏丹墀。節孝情詞已備知。都堂勑令臨邊地。辦香案。秉威儀。

【前腔】〔生〕家本寒微。受祿無功空自愧。多蒙保奏承恩庇。勞使臣。到寒居。

〔末〕聖旨已到。跪聽宣讀。皇帝詔曰。朕惟教化者。刑政之本。刑政者。輔治之基。今有河南開封府知府范仲淹。奏聞吳縣知縣周瑞隆。有母郭氏。早相夫而同受甘苦。夫遭陷而奮不顧身。勢逼臨危。毀容以全節。課書教子。棄職而尋親。同歸故里。能復父仇。此人情所難。朕實嘉焉。張敏懷狼虎之心。合當處斬。已經赦宥。遠配萬里爲民。周瑞隆升蘇州府知府。父周羽封封丘縣尹。母郭氏封貞潔宜人。各加褒異。以厲風俗。仍賜冠帶。以榮終身。毋負朕意。望闕謝恩。〔生旦小生〕萬歲。天使大人請坐。待茶。〔末〕不勞。〔下衆合〕

【大環着】感慈親敎子。感慈親敎子。跋踄山川遠尋取。千辛萬苦皆經歷。刺血寫因依。去鄂州界裏。感得恩人與父臺卿集。偶來旅邸。父子相逢。一旦眞奇異。喜重相會。從今暮樂朝歡。休把良辰費。爲富不仁。今已遭邊配。方遂吾心意。

【尾聲】一還一報君須記。古往今來放過誰。賢者賢來愚者愚。

尋親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