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雙珠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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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十種曲 雙珠記》

    （明）沈鯨 着

    （明）毛晉 輯

    雙珠記

    （明）沈鯨 着

    繡刻演劇十本

    第六套

    白兔

    殺狗

    曇花

    龍膏

    飛丸

    東郭

    節俠

    雙珠

    四賢

    牡丹

    繡刻雙珠記定本

    ●雙珠記目錄

    第一齣

    家門始終

    第二齣

    元宵燈宴

    第三齣

    風鑑通神

    第四齣

    勾補軍伍

    第五齣

    母子分珠

    第六齣

    從軍別意

    第七齣

    軍門優恤

    第八齣

    假恩圖色

    第九齣

    二友推恩

    第十齣

    助惡謀奸

    第十一出

    遇淫持正

    第十二出

    遺珠入宮

    第十三出

    劍擊淫邪

    第十四出

    協謀誣訟

    第十五出

    刑逼成招

    第十六出

    獄中寃恨

    第十七出幹避兵失侶

    第十八出

    處分後事

    第十九出

    賣兒系珠

    第二十出

    夫妻永訣

    第二十一出

    眞武靈應

    第二十二出

    姑婦相逢

    第二十三出

    京邸敘親

    第二十四出

    術士玄謀

    第二十五出

    北斗化僧

    第二十六出

    奏議頒赦

    第二十七出

    纊衣寄詩

    第二十八出

    遇赦調邊

    第二十九出

    纊衣得詩

    第三十出

    師徒傳習

    第三十一出

    轅門遇友

    第三十二出

    舉途鄉誼

    第三十三出

    剿虜同功

    第三十四出

    因詩賜配

    第三十五出

    廷對及第

    第三十六出

    郵亭失珠

    第三十七出

    赴婚遇兄

    第三十八出

    吉筵敘故

    第三十九出

    珠傳女信

    第四十出

    與珠覓珠

    第四十一出

    西市認母

    第四十二出

    並拜榮升

    第四十三出

    棄官尋父

    第四十四出

    僧榻傳音

    第四十五出

    月下相逢

    第四十六出

    人珠還合

    第一齣

    家門始終

    【蝶戀花】〔末上〕鍾送黃昏雞報曉。昏曉相催。世事何時了。萬古千愁人自老。春來依舊生芳草。

    忙處人多閒處少。閒處光陰。幾個人知道。獨上小樓雲杳杳。天涯一點靑山小。〔問答照常〕

    【法曲獻僊音】足學王生。守貞郭氏。偕補鄖陽軍伍。怒激奸謀。釀成寃獄。哀誠感通眞武。賴術士祈天府。寬刑調邊土。

    慧姬苦。入宮闈。纊衣詩意。君垂憫。賜結今生鴛侶。孝子幸登庸。棄官階行求父母。四貴同時。驗天綱前定之數。羨雙珠聚散。可以匹休合浦。

    王濟川從軍受誣。

    郭小豔鬻子全貞。

    慧姬女寓詩賜配。

    九齡兒棄職尋親。

    第二齣

    元宵燈宴

    【齊天樂】〔生上〕師顏祖孔深紬繹。授受斯文一脈。道岸先登。天街思陟。整頓凌雲雙翮。飛騰未得。且揩洗靈珠。琢磨璞璧。待善價求沽貨皇家。方顯人中特。

    〔鷓鴣天〕養晦衡門志可貞。瓊琚玉佩燦星辰。詞鋒穎利疑無敵。筆力縱橫似有神。三峽水。滿腔春。龍蛇之勢以存身。雉膏會使當時食。盡攄忠誠贊紫宸。小生姓王。名楫。字濟川。涿鹿鄙夫。雕蟲小技。焚膏繼晷。費終歲之鑽研。刮垢磨光。竊古人之糟粕。諸史已探其旨趣。六經頗究其淵源。旣無董子天人之資。安有韓公山斗之望。正是崇拳石以成泰華。積涓流而至滄波者也。然而爛爛錦心。夙寓凌雲之筆。棱棱玉骨。方乘犯鬥之槎。爭奈蘭省緣疎。無由踊躍。雲衢路杳。莫遂翱翔。未賓於舜門。且樂乎顏巷須信簡易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沈。小生世系荊湖道鄖陽衛軍籍。先年因劉黑闥之亂。流寓涿州。先祖生我先伯先父二人。不幸先父早世。先伯又被鄖陽勾補軍伍去訖。喜得老母盛氏。康寧無恙。門戶蕭條。終鮮兄弟。膝下承歡。惟荊妻郭氏。妹妹慧姬而已。小生虛度三旬。止生一子。方年四歲。小字九齡。今日正是元宵。不免薄具張燈之宴。聊伸舞彩之私。早間已邀韓姨娘在此。須索分付娘子與妹妹。請母親出來同賞則個。〔叫請介醜上〕

    【寶鼎兒】新正圓月夜。是處蓮炬。星球衝瑩。〔老旦〕撒錦茘年年遺事。嘆暮齡光陰難柄。〔旦貼〕樂府神僊分兩籍。遙向慈幃稱慶。〔合〕喜燈月交輝。壺觴兼舉。因時消興。

    〔相見介老旦〕老身生於盛氏。嬪於王門。早喪藁砧。僅存兒女。柏舟眇眇。矢志終身。萱草萋萋。銷魂半世。鏡中畏見靑鸞舞。琴裏愁聞黃鵠音。家雖替於前人。業妄期於後胤。爭奈囊空甁罄。奚堪旦夕之憂。力倦形衰。難駐光陰之逝。正是夜雨靑燈孤枕淚。春風寒食九泉心。孩兒過來。閒門自閉。淸夜宜安。你請大姨娘與我出來。有何話說。〔生旦貼〕元宵佳節。燈月同明。聊具杯酒。少遣時光。〔醜〕人生百歲。光陰有幾。旣有燈酒。可暫一樂。〔合〕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生遞酒介〕

    【錦堂月】絳闕春明。冰輪桂滿。須臾露臺光炳。三五元宵。暮靄瑞煙相映。惠風銷焰蠟搖丹。淸露浥烘爐流礦。〔合〕人中景。願歲歲今宵。共拚酩酊。〔旦貼〕

    【前腔】偏稱。禁漏花深。繡工日永。星橋火樹縱橫。見九市三街。芙蕖遍開千頃。綺羅叢粉黛容嬌。珠翠簇麝蘭香盛。〔合前醜〕

    【前腔】堪並。閬苑層城。蓬壺方丈。霽色湛然如鏡。咫尺鰲山。雲中羽調輕淸。望龍樓複道飛驚。瞻鳳輦翠華臨幸。〔合前老旦〕

    【前腔】思省。衰發星星。憂懷耿耿。爭奈室如懸磬。屆此燈期。怎禁得觸物關情。望孤兒鶚薦高騫。冀弱女鴛盟誰訂。〔合前〕

    【醉翁子】〔生〕傾聽。我母氏因時寓警。敢策勵駑駘。快當馳騁。〔旦貼〕引領。要早奮經綸。須信榮親在顯名。〔合〕非畫餅。似脫穎囊錐。頭角崢嶸。

    【前腔】〔醜〕高迥。論鏖戰文場取勝。喜學海波瀾。準擬首先羣英。〔老旦〕休逞。恐風阻翔鵾。未遂扶搖萬里程。〔合前〕

    【僥僥令】幃展輝雲錦。簾垂晃水晶。料得十二都門人洶湧。鐵馬響春冰。戶未扃。

    【前腔】彩雲籠月冷。寶氣繞星淸。恍惚素娥如將下。燈酒勸殘更。樂太平。

    【尾聲】人生斟酌皆前定。況逢時肯辜節令。誰能保來日陰晴。

    千門燈火報年豐。

    鏡裏鉛雲不汝同。

    到底行藏誰預定。

    莫將身世負春風。

    第三齣

    風鑑通神

    【窣地錦襠】〔末上〕謾誇三峽倒詞源。俊骨英風氣浩然。春融桃浪激諸賢。鯤化溟濛會獨先。

    江波冉冉連天碧。瑞氣文光映草色。臥龍驚奮舊精神。咫尺雲霄應可陟。小生姓孫。名綱。字天彝。本貫涿州人氏。質性溫醇。才華偉儷。詩書資博約。已優遊乎鳶飛魚躍之天。禮樂致中和。願鼓舞於虎嘯龍吟之地。雖收時論。未際運期。且守孔孟規模。可致伊周事業。大抵有基方築室。未聞無地忽成岑。我有窗友王濟川陳獻夫二人。遐襟耿度。望不可齊。懋學宏才。晦之益顯。誠文場之迅足。詞林之羽儀者也。今年大比。昨約二友來議應舉之事。此時想亦將到矣。〔小外上〕

    【前腔】五星炳煥聚奎邊。多士昂昂意象鮮。行看捧日上堯天。馳驟須先着祖鞭。

    官樣文章大手筆。衙官屈宋誰能匹。冀得鴻臚第一傳。平地雷轟聲霹靂。小生姓陳。名時策。字獻夫。荷山川之曠靈。所存粹美。結日月之慧氣。厥秉英明。咀嚼瓊瑛。而允矣入神。翦剔綺麗。而燦然驚目。名未彰於帝裏。志猶篤於親庭。今當大比。昨承孫兄約議赴舉。此是他門首。不免徑入。〔見介生上〕

    【菊花新】鏗鏘禮樂邁三千。上國觀光利用前。禁苑喜鶯遷。星斗胸羅期展。

    〔見介〕〔浣溪沙〕〔生〕小院閒窗春色深。〔末〕重簾未卷影沉沉。〔小外〕遺編豈敢廢研尋。〔生〕義理一原須得意。〔末〕知行兩字在潛心。〔小外〕人間至樂尙儒林。〔末〕蓋聞荊山之玉。無翼而飛。鬱浦之珠。不脛而走。其登於章華。稱以結綠。雖人莫增其美。亦必待人而舉之。吾輩抱負固多。若不由當道推薦。何以致身於顯要。〔生〕孫兄說那裏話。自古神龍出淵。風雲自異。璞玉爲器。瑚璉俱珍。道旣在我。人自求之。豈患莫己知哉。〔小外〕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樂則行之。憂則違之。今當大比。未免上京取應。但恐鵾溟水闊。難舒奮翮之心。蟾窟天高。莫遂攀枝之手耳。〔生〕窮通有命。富貴在天。不必預爲多慮。〔末〕功名得失。皆有先兆。聞得袁天綱先生精於術數。能知未來事。縉紳無不敬信。朝廷亦嘗宣召。待以隱士之禮。近日到此。寓在城東。欲請二兄往問前程消息。不知尊意若何。〔生小外〕如此甚好。望乞指引。〔末〕二兄旣允。卽當請行。〔行介〕出處有先機。人情不預覺。一語覺迷途。殷勤尋郭璞。迤邐行來。此間就是。〔問介外內應上〕

    【前腔】庖犧遺緖費鑽硏。賴有君平演後傳。徵應妙通僊。休咎幾微如見。

    伯陽曾有易參同。奪盡陰陽造化功。養取心中眞六甲。稽疑葉吉妙無窮。卑人袁天綱是也。有客相呼。須索迎候。〔見介〕三位解元何來。〔衆〕久慕高風。不勝心渴。特瞻雅範。聊展敬私。〔外〕卑人材猶樗櫟。景迫桑楡。忽辱駕車。殊輝蓬蓽。動問高姓貴號。〔生〕小生王楫。字濟川。〔末〕小生孫綱。字天彝。〔小外〕小生陳時策。字獻夫。〔外〕三位俱大貴人也。素未荊識。此來必有見諭。〔衆〕老丈聽吾等相吿。

    【玉芙蓉】埋頭已有年。文戰頻遭蹇。幸當今賓興天下英賢。要將敷對傾肝膽。未必靑錢皆中選。風雲便。問何能鶚薦。望示迷途。臨期庶免嘆迍邅。

    〔外〕元來三位下顧。要問前程之事。〔衆〕今當大比。求卜一卦。以決所往。〔外〕卑人之術。不止於卜。又能風鑑。斷人終身事業。〔衆〕旣善風鑑。尤覺便易。乞賜一相何如。〔外相介〕三位俱是貴相。但發得太遲。所謂大器晚成也。〔看生介〕王解元之相。有些古怪。當慢慢的講。且先相此二位。〔看末介〕孫解元。

    【前腔】龐兒如月滿。眉際靑雲斂。最宜他珠庭日角高懸。三才平稱榮非淺。五嶽旋歸德可宣。孫解元。你黃甲登庸。靑瑣預籍。貴則貴矣。但恨時運未至。〔生〕他做何等官。甚時可到手。〔外〕司風憲。須十年始現。羨柏府蘭臺。崇階密勿壽綿延。

    〔末〕承教了。〔外看小外〕陳解元。

    【前腔】儀容眞偉烈。雙瞬光飛電。更堪欽虎頭燕頷胥全。英聲奇骨人中彥。怒發剛髯閫外權。陳解元。你金符號令。玉帳威風。貴則貴矣。但不由黃甲出身。乃是軍功緻位。目下時運也未至。〔小外〕我本書生。素非武弁。若說軍功。無日可得矣。〔外〕莫怪我說。依你尊相。要見得飄蹤邊塞。方能遂意干戈。專征戰。須十年始現。陳解元。你到那時。還有一樁奇遇哩。可喜可喜。〔小外〕有何奇遇可喜。〔外〕羨桂掖牽絲。追蹤紅葉賜姻■〈女連〉。

    〔衆〕不信有這等事。〔外〕非卑人胡說。相法見得如此。〔看生介〕王解元。尊相好古怪。

    【前腔】丰姿雖冠冕。氣色殊難辨。你印堂昏暗。驛馬發動。必有遠戍之苦。〔生〕應在幾時。〔外〕卽見了。苦來朝戎裝遠離鄉田。咳。不好說得。〔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但說不妨。〔外〕你到那裏。又遇孛星爲敵。要見圜扉淹滯寃終雪。骨肉參商事可憐。〔生〕若如此。怎得出身之日。〔外〕無傷。英布當刑而王。那時卑人助一臂之力。轉危爲安。功名又在遠方。看你男女宮明顯。又主令郞高第。官居淸要。〔生〕命旣折挫。豈望身榮子貴。〔外〕非卑人虛美之言。數皆前定。〔生〕應在幾時。〔外〕也發得遲。要見功勳建。須十年始現。羨橋梓同榮。斷應緝續破應圓。

    令郞與孫解元同榜。足下與陳解元同功。官祿雖異。時運相同。若論先屈後伸。所差不遠。〔衆〕過蒙推奬。何以克當。〔外〕目下雖若空談。將來必有實驗。三位不消疑訝。〔衆揖謝介〕

    【前腔】空靈三寸舌。藻鑑神明顯。想吾儕與君夙締深緣。蒙推休咎知懲勸。當愼行藏覬斡旋。〔外〕三位功名來遲。非人之力能強。休生怨心。〔衆〕何尤怨。且安貧處賤。俟數極時通。那時奮發任高騫。

    雙眸炯若鑑懸秋。

    能向塵中定品流。

    單父呂公君莫是。

    神機祕訣動王侯。

    第四齣

    勾補軍伍

    【阮郞歸】〔小生〕玉麟銅虎布新條。褰帷肅下僚。一襦五袴頌聲遙。心專撫字勞。

    五馬分符竹。專城寄獨優。政成徵檄至。借寇一年留。下官涿州刺史樑棟是也。連日迎送上司。不曾理事。未免案牘堆積。如今正是早衙時分。叫左右的放牌投文。〔左右醜淨上〕千里關山遠。孤身道路難。官差急如火。時刻不盤桓。〔見介小生〕你是甚麼人。〔淨〕小人是荊湖帥府差來勾取軍丁的。有批文投上。〔小生〕接上來看。〔看介〕荊湖道節度使司爲淸查軍伍事。照得兵部勘合通查天下軍伍。舊管新收。開除實在。俱要造冊知會。以憑操調。行據鄖陽衛申稱。軍人王沂病故。見今缺伍。查得本軍原籍涿州。合行勾補。爲此檄仰涿州常該官吏查取本軍親支以次戶丁。幷妻解送着伍。須至檄者。旣是軍務。叫左右的速拘王沂本管里老進來查取。〔左右介末醜上〕暫時離井地。咫尺詣琴堂。〔見介小生〕你兩個是鄖陽衛軍人王沂的親管里老。〔末醜〕正是。奉老爺呼喚。有何分付。〔小生〕你們聽我道。

    【大迓鼓】無端召爾曹。荊湖帥府淸查軍伍。移文火速。千里迢迢。整齊軍伍防征剿。本軍王沂病故。要勾取他戶下以次人丁頂補。明查支派莫渾淆。〔合〕若有稽違。罪罰不饒。〔末醜〕

    【前腔】明公命我曹。取黃冊一查。便知他戶下丁數。疏支的派。析見秋毫。相應補伍丁拘到。刻期起解在明朝。

    〔合前末醜查冊介〕一戶王沂。戶丁王津王楫。〔小生〕王津王楫是王沂何人。〔末醜〕王津是王沂的弟。王楫是王津的男。王津已故。該王楫補伍。拘他夫妻起解便了。〔小生〕叫左右的點一名防夫進來。〔左右介外上〕遞文書出入百般公府。解囚犯往來萬里程途。〔見介小生〕都近前來聽我分付。

    【前腔】丁寧戒爾曹。這名軍丁須知緊要。務使防範堅牢。軍門交割方爲了。莫敎縱弛致逋逃。

    〔合前末醜〕小人們只管勾取。若是長解軍門交割。這兩個人的干係。〔淨外〕

    【前腔】關防屬我曹。登山涉水。千里辛勞。風霜餐宿勤昏早。批迴各要及期銷。〔合前〕

    軍丁查補系欽依。

    奉檄勾追不可違。

    正是一心忙似箭。

    必須兩腳快如飛。

    第五齣

    母子分珠

    【臨江仙】〔旦抱兒上〕閒階和煦花如擁。柔風簾幙搖紅。轆轤聲轉粉牆東。寶猊煙未冷。山枕夢成空。

    〔南鄉子〕曉日壓重檐。斗帳春寒起去忺。天氣困人梳洗懶。眉尖。淡畫春山不喜添。閒把繡絲撏。認得金針又倒拈。陌上游人歸也未。懨懨。滿院楊花不捲簾。奴家郭氏之女。王郞之妻。乳名小豔。閱世三旬。宜家十載。荊釵韋布。恆存澹泊之心。木櫛芰裙。弗替堅貞之素。蟬鬢倦梳愁折鳳。蛾眉羞照恐驚鸞。姑氏顏衰。已迫桑楡之景。良人學就。未沾雨露之恩。乳哺嬰孩。苟延世裔。力供釜甑。莫繼晨昏。人不堪我之憂。形弗若心之泰。正是惟有深閨憔悴質。年年常倚繡牀看。今當大比。丈夫必往應試。但家貧乏費。如之奈何。待他回來商量。再作區處。〔生上〕

    【前腔】金門射策文星拱。洋洋意氣如虹。三奇六甲未應通。雨偏侵漏屋。風不助冥鴻。

    〔見介旦〕官人。試期將近。路費不周。親衰子幼。如何是好。〔生〕娘子。功名且莫提起。日下卽有災禍。是爲可憂。〔嘆介旦〕官人。你未飮上池水。豈知未然事。今宵之飮食。尙不能保。況來日之陰晴。其可預推乎。〔生〕娘子說那裏話。居安思危。保身之道。〔旦〕縱使適遭其阨。敢問何以見之。〔生〕昨日同孫陳二友。往訪術士袁天綱。扣問前程之事。被他斷盡終身得失。是以知其將然。〔旦〕旣有此話。願聞其詳。〔生〕娘子聽我道。

    【桂枝香】憑他言諷。俾吾情悚。道我來朝禍出無端。骨肉家庭難共。〔旦〕他說官人往何處所。做甚勾當。〔生〕去邊塞戍戎。去邊塞戍戎。〔旦〕不信有這等事。〔生〕不止於此。還有兇處。〔旦〕請備細說。〔生〕旣遭愚弄。復罹寃訟。〔旦〕若然。汝我終身休矣。〔生〕不終窮。他許我十年後因軍功而富貴。否極還須泰。父子同榮錦繡叢。〔旦〕

    【前腔】聆君所誦。渾如春夢。可憐穎悟高賢。顧被狂夫聳動。〔生〕趨吉避凶。儒者之事。〔旦〕縱趨避可從。縱趨避可從。空談奚重。徒憂何用。官人。你且放從容。信步行將去。窮通繫命宮。〔末醜淨外奔上〕

    【入賺】帥令如風。疾來到王家戶限中。把聲兒悄。窺觀竊聽探形蹤。〔生旦驚介〕恁羣雄。緣何搶攘輕廝哄。〔衆〕爲爾伯身亡取嫡宗。〔生旦哭介〕列位何來。〔衆〕荊湖帥府有批文在此。軍情重。勾追嚴急休驚恐。〔縛生旦生旦哭〕禍從天送。〔老旦貼忙上〕

    【前腔】想來文名姓誤相同。全仗恁鄉官秉至公。〔衆〕休胡說。昨日太老爺呵。當堂查覈。昭然支派豈朦朧。〔末醜〕王沂是你的伯。王津是你的父。王沂無子。該你補伍。〔老旦貼〕旣是這等呵。可使彌縫。願解簪脫珥充酬奉。〔衆〕官法如爐。把來當耍哩。猛可地令人怒發衝。〔扯生旦介老旦貼哭介〕懇借通融。變生倉卒無門控。〔跪求介衆〕苦惱此心堪慟。

    〔末醜〕天上人間。方便第一。我們且出外邊。待他收拾起身。〔淨外〕上命遺差。蓋不由己。罷罷罷。便放從容些。正是當權若不行方便。〔末醜〕如入寶山空手回。〔並下生旦〕

    【掉角兒】霎時間述言未終。徵應速禍不旋踵。鹿撞心燻然似焚。粟生肌凜然如凍。〔叩拜天介〕攄微忱。籲蒼穹。幷神衆。默相途中。〔老旦抱生貼扯旦哭介合〕離懷種種。行蹤洶洶。嘆骨肉拊膺頓足。曷勝哀痛。〔老旦貼〕

    【前腔】覬他年將能化龍。恨今日驀成衰鳳。守衡門僅有母妹。望雲山別無昆仲。此一行。受牢籠。不輕縱。差操勞冗。

    〔合前老旦〕孩兒媳婦。你此一去。値我暮景。不知今生再得見否。我有明珠二顆。是先世所遺。不敢輕棄。今分一顆與你帶去。我自留一顆。以寓合浦還珠之意。〔分珠與生旦介衆上扯生旦哭並下老旦貼哭倒介〕

    【尾聲】淚如鎔。身如鞏。豈堪彼此嘆飄蓬。未卜今生可再逢。

    蓬門寂寞守孤窮。

    骨肉東西變故兇。

    屋漏更遭連夜雨。

    船遲又遇打頭風。

    第六齣

    從軍別意

    【出隊子】〔末小外行上〕賓興多士。賓興多士。準擬觀光上帝畿。驟聞蘭友戍天涯。不覺離愁鎖兩眉。作惡中年。玉筯並垂。

    〔西江月〕〔末〕否泰循環若夢。安危轉展如雲。不須計較苦勞心。萬事元來有命。〔小外〕得雨潛龍自化。失時屈蠖難伸。且憑詩酒慰孤顰。來日陰晴未定。〔末〕王濟川從軍。卽刻起程。我輩挽留無計。如之奈何。〔小外〕勢不容已。只好助些盤纏。少盡朋情而已。〔末〕此是館驛前了。待他來時。相與分攜作別。〔淨外押生旦旦抱兒上〕

    【前腔】乍離閻裏。乍離閻裏。先自銷魂怯路岐。雲山杳緲共驅馳。正是加餐努力時。西出陽關。料沒故知。〔生末小外抱哭介〕

    【哭相思】齠齔之交今已矣。牽衣淚灑垂楊地。

    〔生〕天有不測風雲。人有無端禍福。袁天綱之言。信不誣矣。〔末小外〕莫非命也。順受其正。王兄當爲道保重。以圖遠大。〔生〕功名之事。心已成灰。旣爲武弁。又何遠大之圖。〔末小外〕休說那話。韓信拔於卒伍。班超奮於傭書。古之豪傑。皆困而後亨。況袁天綱之言旣信於今。則吾輩功名之事可徵於後矣。請自寬懷。勿生永嘆。〔生〕過蒙淸誨。足感厚情。但與二兄十年同筆硯之交。一旦賦河梁之句。分襟恨別。把臂傷情耳。〔末小外〕王兄行急。愧無所贈。吾輩共備白金十兩。聊充贐私。〔生〕道禮之饋。卻之不恭。〔悲介〕老母乏養。願將此轉惠以代甘旨。彼此均感。〔末小外〕家貧不是貧。路貧愁殺人。此物乞收去用。令堂甘旨。自有我二人支持。不勞掛念。公西華使齊。冉子尙爲之請粟。況兄臨患難。吾輩肯恝然於令堂乎。此物必請收了。〔生旦收謝介生〕蒙二兄光送。不忍輕舍。聊有短歌一首留別。以見鄙意。〔末小外〕願聞願聞。〔生〕十年文事今投筆。呑吐虹蜺付長策。荊楚由來用武州。談笑功名在鋒鏑。生平自信轅門豪。襟懷磊落輕蕭曹。千金新買五明馬。茜羅巧織團花袍。時儕不忝稱雄偉。三尺昆吾掛秋水。醉來奮激一拔看。寒月空林泣山鬼。〔末小外〕王兄佳作。正與袁天綱之言相合。妙哉妙哉。旣領尊教。吾輩不容無言。各有小詩奉贈。〔生〕至感至感。〔末〕儒冠乍解掛戎衣。籍籍名香幕府知。奇績定爲明主建。佳音莫遣故人稀。官橋細柳嘶徵騎。南浦淸歌趁落暉。自古功名當壯歲。東西何用惜暌違。〔小外〕雄劍飛霜出匣新。玉驄金勒已嘶頻。亂雲山色燕城晚。遠樹旌光楚水春。激烈不移心捧日。徵誅贏得事驚人。而今送別還傷別。行看滇池勒上勳。〔生〕二兄佳句。過於期望。但恨才菲德薄。不能仰副盛意。〔淨外催行介生旦哭拜別介〕

    【憶多嬌】蒲柳質。山水窟。迢迢千里傷行役。望斷回琴幷點瑟。〔合〕珠淚雙滴。珠淚雙滴。未審重逢甚日。

    〔末小外〕今日與王兄此別呵。

    【前腔】愁湧溢。情恍惚。嘆英豪一旦遭困抑。腸斷驪駒聲慘慼。〔合前淨外〕

    【鬥黑麻】身只爲轅門機宜緊急。豈不近人情。好勞惡逸。列位休怪我們。催促去。奉軍律。倘有稽違。難逃罪責。〔合〕風塵披拂。雲光連樹色。此去迢迢。此去迢迢。鱗鴻怎得。

    〔末小外〕二位長官。他夫妻三口呵。

    【前腔】懇乞恁途中同情體恤。念背井離鄉。孤儔寡匹。〔淨外〕惻隱之心。人皆有之。不勞分付。〔衆拜〕能惻隱。是仁術。德至淪肌。感當鏤骨。〔合前〕

    朋因道義眞。

    情到別離親。

    山接詩愁去。

    雲隨袂影分。

    第七齣

    軍門優恤

    【淸江引】〔小生上〕宣威定策膺殊賞。佐漢室中郞將。勇敢過韓彭。謀略同牙亮。深慶幸治功成。皇圖壯。

    萬甲蟠胸老氣衝。將星光照海雲東。朝廷儗選救時相。郡國先觀濟世功。心熟豹韜知合變。腰懸龍劍識雌雄。與誰共挽天河水。一洗干戈戰血紅。下官乃荊湖道節度使馬隆是也。勇冠三軍。機通萬里。當籓垣屛翰之任。秉弓矢鈇鉞之權。六纛八屯。彰度數于軍中。九旗五輅。肅威儀於閫外。名先頗牧。兵合孫吳。三箭爲功。誰數今之梟將。一身是膽。可當古之虎臣。卻敵笑談中。折衝尊俎上。山川豪氣秋聲振。草木悲風夜色寒。〔衆將校見介小生〕世道太平。軍務稍暇。你衆將官乘此無事之時。當爲有事之備。凡百用心檢點。倘有不虞。可以便宜行事。〔衆〕諸事齊整。不勞分付。但各衛軍人。逃亡死絕。多有缺伍。前日兵部勘合淸查。至今未得完結。〔小生〕已行文各原籍。勾取頂補。不知完了多少。〔衆〕以十分爲率。已到者七分。未到者三分。〔小生〕旣是這等。將已到的卽發原衛着伍差操。其未到的再行令牌督提。違者軍法從重論。〔衆〕理會得。〔淨外解生旦旦抱兒行上〕

    【前腔】披星戴月多勞攘。論涉跋眞難量。今日到荊湖。恰似從天降。忙整肅。詣轅門。恭投向。

    〔見介小生〕這一起是甚麼人。〔淨〕奉老爺檄文往涿州勾取軍丁補伍的。〔小生〕那裏衛。〔淨〕鄖陽衛的。〔小生〕軍丁旣到。可打發涿州解子回去。〔衆介淨外〕相逢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下小生〕那軍人上來。看你靑年美質。不象武夫。平日作何生理。〔生〕老爺。一言難盡。容小人稟。

    【賀新郞】幼忝爲儒黨。苦寒窗靑藜汗簡。未嘗廝放。〔小生〕元來是個儒者。有志去應試麼。〔生〕指望首登龍虎榜。因伯父死絕。勾取小人補伍呵。如被風雲迷障。〔小生〕可惜你前功盡棄。〔生哭〕恨殺也前功撇漾。〔合〕白面書生今就武。這經綸可惜埋塵坱。怎能彀慰初想。

    〔小生〕那軍妻上來。你丈夫是儒生。怎麼差操去得。〔旦〕吿老爺知道。我丈夫呵。

    【前腔】生平舉動存溫讓。論從軍要揚威武。披堅持仗。〔小生〕你丈夫雖不曉武藝。料曾看些兵書。〔旦〕虎略龍韜雖閒習。〔小生〕旣能如此。軍門立功就容易了。〔旦〕未必功成翻掌。奴家丈夫昔是涿州儒生。今爲部下軍士。必望老爺靑目。願優恤度同天樣。〔合前小生衆〕

    【錦衣香】覷丰儀。眞英朗。聽言辭。尤精爽。信是士類之宗。儒林所仰。料應文曜未舒芒。可憐雲翰不遂翱翔。含章以俟。論將來登庸可望。〔合〕天憫斯文喪。冥冥默相。俾潛蛟困鳳。終須騰上。〔生旦〕

    【漿水令】愧鯫生素居草莽。霎時間萍隨波盪。今朝竊幸沐恩光。範圍之下。德意汪洋。〔拜介〕愚夫婦深稽顙。矢心執轡。宣勞虎帳。〔合〕從今後。從今後。身超羅網。須黽勉。須黽勉效鷹揚。

    〔小生〕這名軍元是書生。不諳弓馬。可發在營長李克成部下抄寫軍前文冊。免他差操。行文知會鄖陽衛官便了。〔生旦謝介〕

    轅門今日感恩深。

    報効捐軀建寸勳。

    豹變未斑龍未見。

    且須潛隱待風雲。

    第八齣

    假恩圖色

    【生查子】〔醜上〕人讀五車書。偏我無一句。緣此別賢愚。我列人低處。

    小子叫做李克成。天生資性甚聰明。自幼怕念百家姓。慌忙改了三字經。先生教我千百遍。四句至今記不淸。祖上遺些田共屋。家中積下米與銀。禮貌粗疎不惶恐。親朋來往常鬥爭。近年謀充做營長。剛管二百五十兵。中軍帳前造文冊。開眼那識人姓名。白的是紙黑的字。手拏筆管重千斤。方方一點幷一畫。便覺喫力身戰兢。只得出錢倩人寫。希圖僥倖免一丁。〔笑介〕自家是荊湖節度使老爺帳下一個營長。爲何叫做營長。大凡軍中五人爲伍。五伍爲隊。乃立一人爲隊長。管二十五人。十隊爲營。又立一人爲營長。管二百五十人。雖無爵祿。亦有衣巾。若立功勳。便能冠帶。人見老爺寵用我。都稱我爲總營官人。一向蒙老爺委造軍前文冊。昨日在帥府前閒坐。見涿州解到一名補伍軍人。其妻甚美。果然花容月貌。可賽毛嬙。玉骨冰肌。堪欺宋豔。一見之間。使我魂飛魄散。準準的想了一夜。若有妻妾。還好瀉火。只因近時喪偶。孤幃獨宿。如何熬得。捱到五更頭。正要做夢與那娘子雲雨。忽被小廝高聲來叫。將我驚覺。那小廝報說帥府發他到我部下寫冊。正是天賜其便。不覺快活。直滾下牀來。我如今往帥府前去尋他下落。〔行又住介〕且住。地有高低。人有貴賤。我是營長。他是小軍。雖爲那娘子分上。亦要存些體面。我只在此坐下。未免來見我。先做一個假至誠。用些禮貌。加些恩惠與他。待他念我好處。然後就中取事。依口稱心。這段好姻緣無有不成也。〔生旦抱兒上〕

    【前腔】豪氣未全除。浮跡風中絮。失意賦三都。駐足將軍樹。

    〔見介醜〕請上坐。〔生〕一介小卒。初隸部下。豈敢當此。〔醜〕雖是這等。你一個是天下俊英。一個是閨中賢淑。況又新到。坐之何害。〔生〕尊卑旣分。男女並在。敘坐之間。實爲未便。〔醜〕也說得有理。旣不肯坐。立講也罷。〔生〕理之當然。何勞計較。〔醜〕請問貴姓。靑春幾何。〔生〕小生王楫。虛度三旬。〔醜介〕令正懷抱是令郞麼。〔生〕是小兒。〔醜〕曾有下處麼。〔生〕方得息肩。尙未尋寓。〔醜〕帶多少盤費來。〔生〕家貧路遠。用度不周。豈有餘剩。〔醜〕不消煩惱。我看你夫妻都是好人家氣象。一時勾取在此。出於無奈。我家空房盡多。憑你揀幾間住下。一應日用。都在我身上。〔生旦〕若得應付。待支下月糧。一倂算補。〔醜〕客邊何須說那話。〔生旦〕

    【玉交枝】患難適然遭遇。荷君家誠傾意輸。看承不比凡軍旅。欣欣推與儲須。周全朝夕若沾濡。何殊久旱逢甘雨。〔謝介〕愧一介流離腐儒。効銜結難勝報補。〔醜〕

    【前腔】憐恁涼涼無與處。窮途依稀守株。空囊何計充薪水。令人不覺攢眉。吾當體悉備推餘。始終絡繹無寒暑。〔醜〕多承美意。只是打攪府上。〔醜〕做通家何勞太拘。自今日迭爲賓主。〔生旦〕

    【前腔】繆承言許。似焦枯油然再蘇。〔相向低聲〕倘不遇那官人。我們三口。〔悲介〕未知骸骨遺何所。〔醜〕凡事都是我支持。但放寬心。〔生旦〕柔腸暫解煩紆。雖雲隻影與雲俱。料應風景非悽楚。〔謝介〕愧一介流離腐儒。效銜結難勝報補。〔醜背低聲〕

    【前腔】聽得夫妻齬齬。想他心與吾契孚。無端妄擬爲鴛聚。思之暗自胡盧。〔向生旦介〕持顚扶困願勤劬。通財自古由朋侶。〔生〕蒙此厚誼。何以克當。〔醜〕做通家何勞太拘。自今日迭爲賓主。

    叫管家的打掃前邊空房。送這新來王先生家眷安歇。米一擔。柴五擔。油鹽醬醋先送些去。〔內應介〕

    慷慨丈夫義。

    慈祥君子心。

    人生只如寄。

    何地不相親。

    第九齣

    二友推恩

    【卜算子】〔貼上〕簾幙暖風輕。舞燕雙來語。花褪殘紅柳絮飛。無計留春住。

    〔如夢令〕鶯嘴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指冷玉笙寒。吹徹小梅春透。依舊。依舊。人與綠楊俱瘦。奴家冰玉肖形。蕙蘭成性。幼通律呂。效蔡女之知弦。長好詞章。輕謝娥之詠雪。情慵粉黛。分守蓬蒿。夢斷椿容。徒抱終天之恨。彩娛萱景。益深愛日之誠。得句池塘。竊隨雁序。忝生葑菲。未訂鴛盟。茅屋常寒。瓦甁自汲。覽鏡獨傷傾國豔。閉門深對落花枝。自從哥哥嫂嫂從軍去後。杏無音信。母親在堂。不勝悲嘆。況且家貧乏用。每至飢寒。多蒙孫天彝陳獻夫二人。念哥哥同窗之情。推恩老母。常送柴米。聊以度日。不免請母親出來。寬解一番。多少是好。〔請介老旦上〕

    【前腔】目斷楚天遙。不見人歸路。風急桃花也似愁。點點飛紅雨。〔見介老旦〕

    孩兒。你哥嫂去後。杳無音信。哀思之極。兩目昏花。怎生是好。〔貼〕哥哥有變通之才。嫂嫂有柔順之德。料能隨地而安。決不離鄉而賤。倘在軍中建功立業。衣錦還鄉。未可知也。目下雖窘。奴家力攻針指。足備甘旨之奉。母親請自寬心。不勞多慮。〔老旦〕孩兒。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聽我道。

    【香羅帶】鶯花已半稀。離魂暗飛。春回有時還到此。天涯遊子未應歸也。雲黯黯。草萋萋。孤鴻杳然雙鯉逝。〔合〕淚拱桑樗也。細雨斜陽獨倚閭。〔貼〕

    【前腔】窗欞漏晚暉。愁眉怎舒。荊花可憐飄失所。人非物是景蕭疎也。骨肉重。信音迂。空負鴒原詩幾句。〔合〕牢落關河也。隻影孤形誰與俱。

    〔末小外同淨挑盒上〕朋友有通財之義。君子存周急之仁。處常時節尙如此。而況流離顚沛人。〔末〕王濟川去後。不覺一年。他有老母在家。屢次送些柴米。少盡朋情。今又備餚菜。同陳兄去探問一番。〔小外〕小弟具銀一兩。助他油火之用。帶挈一行。〔淨〕此間是他門首了。請二位官人進去。〔末〕呀。但見重門深閉。花落盈苔。並無一人。未免咳嗽一聲。〔嗽介貼〕外面似有人聲。母親可出去一看。〔老旦出見介〕小兒向蒙厚贐。老身節辱多儀。無以報德。不勝感愧。〔末〕久失候問。甚負令郞之託。今備些餚菜。略表寸敬。〔小外〕小生亦具白金一兩。以充油火。〔老旦〕重勞佳貺。受之不當。〔同貼收謝介淨〕成他交際禮。了我使令心。〔下老旦〕小兒從軍。杳無音信。我們女流。無從打探。請問二位。近日有所聞否。〔末小外〕路杳乏便。一向杳然。〔老旦〕天。好苦。

    【懶畫眉】無端弱息戍天涯。雁過衡陽信也無。他鄉風景料應殊。〔哭介〕我那兒呵。安危苦樂知何許。望斷雲山淚滿衣。

    〔末〕令郞一去呵。

    【前腔】暌違色養已年餘。豈是空行遽遠驅。孤蹤泛泛水中鳧。料能隨寓而安矣。山鳥山花皆友于。〔貼〕

    【前腔】北堂光景迫桑楡。寂寞萊衣久失娛。萱情未免苦嗟吁。〔末小外〕不必憂慮。倘有缺乏。再當奉來。〔貼〕承二位尊兄屋烏推愛頻周恤。瀝膽披肝擬後圖。〔老旦〕

    孩兒。你家貧親老。那有報德日子。〔小外〕王姆姆。何出此言。

    【前腔】從來世道有乘除。否泰相推若轉樞。令郞素抱經濟之才。料能在彼用武立功。弘謨休烈播堯衢。那時富貴回來。恩榮晝錦風雲際。正是合浦須還舊日珠。

    故人靑目慰孤蹤。

    燕子樓間事已空。

    情到不堪回首處。

    一齊分付與東風。

    第十齣

    助惡謀奸

    【唐多令】〔醜上〕一自遇嬌嬈。相思日夜熬。癡心欲遂鳳鸞交。徒有魂顚魄倒。無計策。好心焦。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心上若有酒色病。一生作事欠便宜。自家因見那王娘子之後。不勝思想。前日一到。與他房子住下。擔柴送米。指望他有些意思。誰知那娘子眼睛生在腦後。全然不倸。況且其夫元是個酸子。能會喫醋。緊緊的看着老婆。不肯廝放。就如急煎滾湯。不能下手。使我茶飯懶沾。形容消瘦。欲要出門。只恐誤了機會。住在家裏。又沒擺佈。怎生是好。〔嘆介〕我且閒坐一番。養些精神。再作區處。〔淨上〕

    【普賢歌】貪孌猛鷙勝如鵰。覆雨翻雲計算高。生涯靠筆刀。言談聳俊髦。除卻儀秦如我少。

    一道聞名張有德。弄筆主文人莫敵。往來情熟各衙門。指稱打點求衣食。狐假虎威我自知。指鹿爲馬人不識。若來請我寫狀子。字眼全不依法律。到官只要辨雌雄。論理何曾分皁白。扛幫壞了幾百家。證佐費盡萬千力。■〈馬匡〉騙錢鈔似掏摸。賽過江湖老劫賊。每遭巡按來訪察。就把區區爲第一。問軍多次常調衛。擺站何嘗去着役。累逃累犯受驚惶。只因衣食少不得。〔見介醜〕張主文。你有何事捨不得。〔淨〕李總營。你不知道我的捨不得。就如你的捨不得。〔醜〕你那裏見得。〔淨〕入門休問榮枯事。觀着容顏便得知。〔醜〕阿呀。近來你有相法了。〔淨〕我不會相面。能會相心。〔醜〕正好正好。我連日心事不寕。你是我心友。可相我心事如何。〔淨〕不消相得。你心上王娘子打攪。〔醜〕不必高聲。隔牆有耳。〔淨〕李總營。你不爲好漢。要幹大事的。這些小事尙且畏怕。如何軍中出入。〔醜〕實不相瞞。一向眠思夢想。費了精神。因此膽氣怯了。〔淨〕你旣膽怯。及早罷了。〔醜〕此事已有五分意思了。欲罷不能。〔淨〕怎見有五分意思。〔醜〕大凡竊玉偷香。意思以十分爲率。我的五分。停停當當在此。只待他的五分。湊完十分。事就成了。〔淨笑介〕築室道旁。三年不成。全未全未。我且吿別。待他五分到了。再來商議。〔醜〕休要取笑。便是這五分難得。求你計策。〔醜〕旣是這等。你且說個影像與我聽。〔醜〕他一向住我房子。用我東西。豈不感我。我若下手。料無不從。只是其夫在家。不輪機偶。〔淨〕此甚不難。〔醜〕請教。〔淨〕目下軍門委你造冊。乘此機會。哄那王秀才。只說冊子要緊。連夜趲造。鎖留他在椽房內。數日不放回來。那時你到他家。着些甜言語。加些好意思。去打動他。他感你是恩主。況婦人家水性。見你富貴氣象。丈夫又狼狽。轉輾之間。心肯事成。豈不美哉。〔醜笑〕此計甚妙。我與你同過去一說如何。〔淨〕奉陪。〔行介醜〕走出大門東。來到迴廊下。〔淨〕牢籠■〈兀監〉■〈兀介〉人。妝點虛空話。〔醜〕此間是他門首。〔叫介生上〕

    【海棠春】黃犬隔牆號。應有人來到。

    〔見介〕二位慌慌忙忙走來。有何緣故。〔醜〕王先生。你安坐在家。不知外邊緊要事情。〔生〕其實不知。請言其故。〔醜〕你果是不知。若知道了。恐你坐不定。

    【四邊靜】頃間將令傳帷幄。聞之可驚愕。〔生〕爲着甚麼。〔醜〕文冊久稽違。特爾緊束約。〔生〕冊子要緊。趲寫何難。〔淨〕王先生。軍前號令。不是當耍。〔醜〕軍威猛惡。重於山嶽。旣要刻期完。必須趲夜作。〔生〕

    【前腔】鯫生不幸成飄泊。門下忝依託。〔淨〕王先生。你旣感謝。何不替他些心力。〔生〕有事願服勞。豈敢少躭閣。小生卽刻就行。只是有些心事不好說。〔醜〕但說不妨。〔生〕我空囊寂寞。行廚冷落。家中妻單子幼。就似轍底久枯魚。更須潤一勺。

    〔醜〕令正令郞。都在我身上。你只管放心前去。不必掛念。〔淨〕李總營。你看王先生。

    【前腔】襟懷慷慨隨然諾。緩急有淸濁。公務不由人。疾走莫停腳。你去寫冊。務要用心。功須繹絡。文毋舛錯。燈火繼天光。晨昏勞怎卻。〔生揖醜介〕

    【前腔】帲幪深久恩非薄。〔揖淨介〕指敎賴先覺。感奮已銘心。豈忘在溝壑。〔背介低聲〕吾私忖度。妻嬌子弱。此役幾旬還。忍敎恁遼邈。

    令出軍門不可稽。

    此行須用捷如飛。

    受人之託當終事。

    筆硯微勞豈敢辭。

    第十一出

    遇淫持正

    【生查子】〔旦上〕殘紅積滿庭。悄悄傷流景。風力逗疎欞。暗覺春衫冷。〔菩薩蠻〕

    遊絲上下牽輕絮。愁聞一霎淸明雨。雨過卻斜陽。杏花零落香。虛檐明尙迥。寂寂棲孤影。時節慾黃昏。無聊獨倚門。奴家隨丈夫從軍到此。蒙節度使老爺念是儒生。免其差操。留在軍前寫冊。又蒙李營長朝夕供看。得免睏乏。但婆婆小姑在家。不知安否何如。〔悲介〕好生放心不下。昨日軍中冊子要緊。丈夫進去趲寫。料得數日方回。早間不曾打水。如今孩兒九齡睡熟。不免出到井邊汲些。以供晚炊。多少是好。〔提桶行介〕

    【步步嬌】偶因晚汲攜罌綆。緩步循幽徑。花陰犬不鳴。雲散天空。林深人靜。此是井邊丁。〔看介〕只見那石甃一泓淸。晃然玉檻玲瓏映。〔汲水介醜行上〕

    【前腔】煙凝山紫時將暝。無奈情如鯁。消遣強閒行。〔看旦笑〕王娘子。我想你不能彀見面。何故獨自在此。喜煞嬌娃。潛身窺井。此處四顧無人。正輪機巧。莫不是我思想得緊。天賜其便。應是救災星。特來療我相思病。

    〔見介〕王娘子。我家奴婢盡多。何不差他汲水。自取勞碌。〔旦〕親操井臼。婦人常事。豈敢有勞宅使。〔醜〕王娘子差矣。我和王先生弟兄相交。就是自家骨肉一般。怎說那話。〔旦〕多謝。〔取桶行介醜〕王先生不在家。你風景蕭條。情懷寂寞。且在此同耍一耍。〔旦〕

    【雙鸂■〈氵束鳥〉】言非禮。聞之怒驚。論人道嫌別微明。古云李下冠難整。豈容伊無儀胡逞。〔醜取桶介〕替你擔水桶。難道我不好。〔旦〕咦。胡說。空延頸。苟圖掩耳偷鈴。〔醜〕不但偷鈴。韓壽偷香。方法也是我教他的。〔旦〕眞牛馬。枉卻襟裾之盛。〔醜笑揖介〕

    【前腔】相思久矣如酩酊。最難逢須臾頃。願言俯就締凰盟。王娘子。你若從我。我和你同享富貴。決不有負。指皎日昭昭爲證。〔旦〕呸。我夫婦自有別。豈與鳥獸同羣。〔醜〕你休喙硬。當念氣求聲應。你與我旣爲通家。不要發言太惡薄了。自古道敬人者得人恆敬。

    〔旦行醜留介〕此處沒有人來。可再住講一講。〔旦悲介〕天那。好苦。

    【前腔】恨時乖遇了猩猩。具人形不離獸性。〔醜〕不要取笑罵我。料你跳這圈套不出。〔旦〕休強橫。忒恁的行奸言佞。〔醜〕王娘子。你旣道我不老實。如今對你老實說罷。你若從我。定有好處。若不從我。決無干休。倘有不虞。莫要怨我。〔旦〕吾心正。豈解勉強逢迎。〔怒介〕你便擺佈。將來呵。須知道死生禍福皆前定。

    立志堅貞磨不磷。持身潔白湼難緇。〔罵下醜〕

    【泣顏回】叵耐這卿卿。恁妝喬忒煞無情。一腔高興。都做了點水成冰也。空勞至誠。〔嘆介〕偷香竊玉須由命。〔惱介〕王娘子。買乾魚放生。不知死活。你今日抗拒我。我明日擺佈你。〔笑介〕且住。調情之事。不可性急。今日不肯。而有明日。明日不肯。而有後日。且圖他意轉心回。定能奏鳳瑟鸞笙。

    一段好姻緣。

    何當成折挫。

    只怪他薄情。

    那知我無度。

    第十二出

    遺珠入宮

    【一翦梅】〔老旦上〕翻空雲影弄新晴。絮舞閒庭。草長閒庭。〔貼上〕一簾花霧共悽淸。觸景傷情。覩物傷情。

    〔老旦〕煙深柳暗鶯初老。〔貼〕滿砌落花閒不掃。〔老旦〕屈指能餘幾日春。〔貼〕人歸何似春歸早。〔老旦〕孩兒。你哥嫂去後。音信杳然。好生煩惱。〔貼〕母親。鄖陽離此甚遠。雖有音信。急切難到。倘遇便人。或者可來。不必愁悶。〔老旦〕孩兒。你不知做孃的心事。

    【二犯傍妝臺】霽色映窗明。垂楊影裏。忽聽鶯喚兩三聲。使我驟然心作惡。〔哭介〕愁似織。淚如傾。黃耳未知何日到。白髮新從昨夜生。〔合〕江山跋涉。孤鋒遠征。那堪蹤跡等雲萍。〔貼〕

    【前腔】棠棣久飄零。幾回寂寂。聞鳥頓心驚。最苦風塵羈旅客。歸未得。夢難成。異地不通終歲信。同氣空懸此日情。

    〔合前貼〕母親。且省愁煩。今早央大姨娘往州衙前打聽哥嫂消息。待他回來。必有分曉。〔老旦〕前日孫陳二秀才各處訪問。兀自不知。他是個女流。何從打聽。〔貼〕事有偶然。倘遇便人。討個消息。未可知也。〔醜奔上〕

    【神仗兒】宮闈有命。宮闈有命。敷求姬嬪。下州司徵聘。已籍吾甥名姓。今日裏要之京。嘆骨肉似飛星。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妹子。不好了。甥女。不好了。〔老旦貼〕你去打聽消息。爲何慌慌張張。莫不是鄖陽有甚凶信。〔醜〕不是。不是。〔老旦貼〕卻是爲何。〔醜〕纔到州衙前問從軍的消息。只聞人說朝廷因太宗爺放出三千宮女。連年又不曾選取進去。宮中乏人侍御。故此行文各處。報選良家女子。州要十名。縣要五名。滿城中都是這等傳說。只見我家一個近隣走來說道。你家甥女王慧姬。已報在官。卽日要起送赴京了。特地報你。〔老旦貼〕果有此事。痛殺人也。〔哭倒介衆扮里老官婆兵快上〕丹詔遙傳御墨新。當官差委要遵循。來求蕙質幽閒女。去做椒房左右人。〔醜〕列位請坐。我們的事。已知道了。〔衆〕你旣知。何不打點。〔醜〕幾時動身。〔衆〕卽刻就行。〔老旦貼〕天那。好苦。〔衆〕不須煩惱。本州島大老爺每一位內家備辦首飾一副。衣服四套。廩給夫轎之類。俱各完備。那九家都在驛中取齊。只等你宅上小姐去。便起程了。〔老旦〕列位聽老身一言。小女此去。今生不得見面了。骨肉之愛。一時難捨。且請列位前邊暫坐。容我母女二人作別。少敘永訣之情。〔衆〕也罷。也罷。情有可憐。事有可耐。與人方便。陰德之大。〔並下老旦〕事出非常。行期又促。教娘如何是好。〔貼〕孩兒此行。付之天命。母親年老時窮。哥嫂又不在側。怎生度日。〔老旦〕遭此不幸。實爲痛心也。

    【玉山頹】皇天司命。使門楣禍生幼齡。念昔爲傍砌奇葩。而今做隨波飄梗。〔哭介〕我兒蘭情蕙性。怎能伍三千宮婧。〔合〕後會期難訂。淚盈盈。一家骨肉嘆伶仃。〔貼〕

    【前腔】官家申令。恨寒微宮籍有名。苦終身鳳獨鸞孤。更那堪牢籠機穽。母親。你這窮途暮景。怎免得憂心耿耿。〔合前醜扯貼介〕

    【前腔】我甥女。你幽閒貞靜。況娉婷堪爲女英。善儀形妃嬪規模。美才藻婕妤綱領。倘你時運到來。龍光寵幸。老母榮華堪並。

    〔合前老旦〕孩兒。你一入宮門。今生必無再見之日。我有明珠二顆。已分一顆與你哥嫂帶去。存下一顆。今把與你。你此別後。見此珠如見你做孃的面。〔取珠與貼受介衆上〕奉太老爺鈞旨。着小姐快些上轎。不可遲慢。〔醜〕他母女分別。列位再放從容。〔官婆扶貼欲行老旦醜扯留介貼哭拜介〕

    【鷓鴣天】淚竭腸崩痛此行。分攜無計破愁城。〔老旦〕霎時犢愛牽孤袂。長夜鵑魂泣短檠。〔衆催貼下老旦哭倒介〕催去矣。不容停。雙眸凝注枉丁寧。〔醜扶老旦起〕料應難覩今生面。除向槐南會裏迎。

    骨肉分離倍慘然。

    長門那有信音傳。

    山河渺渺雲橫樹。

    目斷嬌兒伴膝前。

    第十三出

    劍擊淫邪

    【憶秦娥前】〔旦上〕眉頻皺。眉頻皺。自傷薄命吾誰咎。吾誰咎。猝遭嫚侮。那堪僝僽。

    〔淸平樂〕夫妻猶比翼。動止均休慼。一旦風波成汨沒。此意不勝脈脈。狡童昧彼綱常。那如義重糟糠。白璧元無瑕玷。靑蠅莫損其光。奴家夫妻從軍到此。偶遇營長李克成照顧。將謂是他好意。誰料這廝人面獸心。潛有哄騙奴家之念。前日丈夫往椽房寫冊。這廝窺見奴家在井邊打水。走來調戲一番。被我道了幾句。全不知怪。〔嘆介〕只爲時遭坎坷。被他籠絡。設使我丈夫自能成立。豈有此事。且待丈夫回來。另作計較。今早聞他冊已寫完。想卽刻就回也。〔生背劍上〕

    【憶秦娥後】轅門供役經旬矣。回來風景還如舊。〔旦〕還如舊。還如舊。可憎前日。秋胡窺牖。

    〔見介生〕秋胡是春秋時人。娘子爲何說他。〔旦嘆介〕官人。你堂堂六尺之軀。立於天地之間。不能庇其妻子。而使見辱於羣小。凡有知覺者。莫不寒心。官人何乃貪昧隱忍。株守於此。〔生〕娘子。我和你時値流離。身當狼狽。多蒙李營長看顧。方得安飽。〔旦怒介〕官人說那畜生怎麼。〔生〕娘子差矣。我們一向在此。受他恩惠。並無寸報。如何反怪他。莫不是他手下人衝突了你。〔旦哭介生〕娘子。你有話就說。何必啼哭。〔旦不應生嘆介〕好古怪。問之不言。叫之不應。卻是爲何。你纔說秋胡窺牖。請問其故。〔旦〕官人你要問秋胡。李克成那廝就是。〔生怒介〕他有甚麼歹處。須要說個明白。〔旦悲介〕官人。自你別後呵。

    【香遍滿】因供炊爨。晚汲至井陬。那李克成驀與相邂逅。〔生〕你遇着他便怎麼。〔旦〕他錯認做桑間。輒爾來調誘。〔生怒介〕這廝無理。你怎生打發他。〔旦〕逞狐形狗態。忿激誠可羞。我那時疾言厲色。雖辱罵了他一場。恨藏奸賣俏。眞個是人中獸。〔生頓足介〕

    【前腔】聞伊言愬。不覺睜兩眸。橫逆難順受。〔恨介〕怒氣塞胸襟。激烈衝牛鬥。〔旦〕這般小人。怎與他鬥氣。〔生〕李克成這廝。恁凌孤侮弱。旦夕爲我仇。〔旦〕君子見幾而作。但遠而避之可也。與他做甚仇敵。〔生怒介〕■〈口禿〉。你說那裏話來。有龍泉在此。〔旦〕你有劍便怎麼。〔生〕■〈扌棄〉抵罪。甘交手。

    〔旦〕你是讀書人。豈不知王法。傷人者死。此事只當忍耐。切不可造次。以貽後悔。

    【羅帳裏坐】英雄頓挫。龍困淺流。斯須雲雨便能飛驟。武夫惡少。怎容赳赳。〔合〕海枯石腐不干休。甚日消磨穢垢。

    〔生〕娘子。我和你

    【前腔】時當坎坷。適遭詭謀。殷勤就裏豈知藏寇。你那廝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其實可惡。我處不得已之地。有不可解之讎。〔怒介〕包荒飮恨。此情難朽。

    〔合前生〕李克成無理。我決不與他干休。〔旦〕君子之待小人。不惡而嚴。李克成元是畜類。我們不幸與他相交。今旣如此。作速移居。斷絕往來便了。〔生〕娘子你不知道。李克成因貪你姿色。用些東西在我家裏。若不講明。他必來和我算帳。〔旦〕這也不妨。先與他說。欠多少。待支下月糧淸還。〔生〕這個我自理會。你且進去安排晚飯。我往街上閒步一回便來。〔旦〕如此甚好。斂蹤自合供炊爨。忍性方能免是非。〔下生〕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李克成待我以不仁。吾當報之以不義。他知我回家。必來看我。家中不好做事。我且走到外邊。待他來時。自有區處。〔醜醉上〕斷送一生惟有。破除萬事無過。遠山眉黛蘸秋波。不飮傍人笑我。〔見介〕王先生回了。失拜失拜。〔生〕李克成。你這廝好無理。〔醜〕王楫小畜生。你是小軍。我是營長。反叫名罵我。〔生〕■〈口禿〉。我叫名罵你。便怎麼。〔醜〕小畜生。敢要打我。〔生〕打你這沒人倫的狗男女。便怎麼。〔打介〕

    【排歌】吾本儒流。軍中逗遛。無端誤締交遊。〔醜〕住我房子。用我東西。反說相交差了。可笑可笑。〔生指介〕笑刀蜜口豈朋儔。作輟猖狂實楚囚。萌奸計。辱好逑。滑稽飾僞類俳優。〔指醜罵介〕文身虜。沐冠猴。那知罪惡重山丘。〔相打介醜〕

    【前腔】藐爾窮酸。飄零可愁。蚩蚩一似蜉蝣。受人恩惠不思酬。反眼無情作寇讎。欺王法。敢自由。〔生劍砍醜介醜〕凌尊犯上動吳鉤。叫喊地方。小軍王楫殺人。〔內應介〕都知道了。〔醜〕我就去寫狀。〔生〕寫狀便怎麼。〔醜〕當官訴。〔生〕誰來留你。〔醜〕沒挽留。定梟伊首令竿頭。

    持刃傷人事反常。

    當官吿理見乖張。

    大風吹倒梧桐樹。

    自有傍人說短長。

    第十四出

    協謀誣訟

    【光光乍】〔淨上〕年力已虺尵。使機謀。志未灰。舞文弄法多奸詭。忽聞訪察怕如雷。狼奔鼠竄。無由懺悔。

    識法朝朝樂。欺公日日憂。分明兩句話。送我上高樓。〔笑介〕我的本事。全靠教唆詞訟。指稱打點。是我一生衣食之計。倘有人家戶婚田土。不明不白。鬥毆相爭。不死不活。要到當官吿理。便來尋我計較。設個圈套。寫個狀子。包他吿準。幫他取勝。免不得送錢與我。那被吿人家。無人主謀。也來尋我計較。我又立個主意。開條門路。就寫一張訴狀與他分辨。也免不得送錢與我。因此養家。盡好度日。誰料近來官淸訟簡。全無主顧。這是我的悔氣。且耐且耐。前日李營長要與王娘子廝好。求我計較。哄那王秀才去寫冊。想必成了勾當。連日不曾相見。今早差人來說。要到我家會話。只得等待。〔醜上〕

    【前腔】酒色禍之媒。險些兒做出來。酒不醉人人自醉。方知好色惹非災。遭他毒手。讎深如海。

    〔見介淨〕李總營。連日少會。請問心事如何。〔醜〕全然不濟。〔淨〕我計策是妙的。只是你用得不如式了。〔醜〕你的計策全沒用處。〔淨〕爲何。〔醜〕王秀才寫冊去後。那娘子終日閉門靜坐。教我無路可入。偶然一個晚間。他在井上打水。〔淨〕這是你造化到了。〔醜嘆介〕不是造化。乃是悔氣。〔淨〕願聞。〔醜〕那時四顧無人。與他講些心話。指望成交。不想纔開得口。就被他將人比畜。辱罵一場而去。甚是敗興。〔淨〕他是女流。只索忍耐他些。此回不成。還有下次。〔醜〕這個不打緊。其夫昨晚回了。聽信老婆話說。拔劍殺我。被我叫破地方了。〔淨〕這王秀才極不忠厚。受你多少恩惠。便是一個老婆。不肯相讓。直得講口。〔醜〕不要提起這事。反將我數黑論黃。百般辱罵。我心上饒不過。特來請教。要擺佈他。〔淨〕這個容易。你要私下襬布當官擺佈。〔醜〕實不瞞你。他是個聰明乖覺的人。況系一名正軍。如何私下襬布得他。必須當官吿理。明正其罪。方出這口氣。〔淨〕你果要吿他。〔醜〕他不仁。我不義。定要吿他。〔淨〕李總營。你知我平日代人寫狀。必要開了後門。留條出路。倘被吿又央我寫訴狀。便是我的生意。你是我的心腹朋友。比別的不同。一定要關殺了後門幹事。敎他沒尋出路處。〔醜〕如此甚好。足見交情。〔淨想介〕李總營。你若依我的主意。那王楫當得一個大大的罪名。〔醜〕鬥毆之事。有何大罪名。〔淨〕你不知哩。那王秀才呵。

    【鎖南枝】依律例。爲犯魁。〔醜〕犯人之魁。是第一等罪名。何能到此。〔淨〕持刀殺人當抵罪。〔醜〕他雖持刀。卻不曾殺得我。〔淨〕阿呀。你眞是個武人。不知法度。理合論尊卑。他卑你尊貴。〔醜〕我是營長。他是小軍。雖有尊卑。不相統屬。〔淨〕他在你手下寫冊。是你部軍。你是他的長官。律上一條說道。部軍謀殺長官。已行者杖一百。流二千里。已傷者絞。已殺者斬。你雖不曾被殺。但做些傷痕在身上。他就該絞罪了。那時再用些謀爲。招成獄。沒挽回。陷人坑。此爲最。〔醜〕

    【前腔】憑君語。事可危。情眞理虧難抵對。設或細詳推。機關粉兒碎。〔淨〕律上說話。是有成法。身上傷痕。是有實跡。吿我做證見。又是個鐵門閂了。有甚粉碎。〔醜〕圖僥倖。勉強爲。照原詞。意方遂。

    張主文你狀子全要停當些。〔淨〕

    【前腔】吾刀筆山可頹。傾人家命如覆杯。〔醜〕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倘官府究出眞情。反坐我誣吿之罪。如何區處。〔想介淨〕不必恁徘徊。暫將此心昧。自古道殺人見血。剗草除根。李總營。你可用些機謀。壞些錢鈔。擺佈他一個下落。那娘子還是你的。〔醜〕旣爲讎家。怎麼那娘子是我的。〔淨〕夫旣死。妻靠誰。這姻緣可仍配。

    那時我來作伐。包得你成這椿事。〔醜笑介〕

    【前腔】姻緣事。仗大媒。花容月貌終與會。王娘子。你雖曾罵我。旣往我不追。將來愛相倍。你丈夫若死。是自取其禍。非吾薄。莫怨悲。是伊夫運當退。

    鼠牙雀角用深圖。

    只爲求妻禍及夫。

    計就月中擒玉兔。

    謀成日裏捉金烏。

    第十五出

    刑逼成招

    【五遊朝】〔小生上〕試邑嚴明推健令。門階寂事簡詞淸。百里絃歌。千村花影。次第經綸齊整。

    赤縣郞官宰。淸朝學士班。割雞聊自試。馴雉信非難。飛鳥雲光冷。調琴柳色閒。行當從此召。豈爲及瓜還。下官荊湖道鄖縣縣令周文是也。芹宮脫跡。忝登虎榜之名。楓陛傳臚。曾沐鳳池之寵。牛刀試政。花邑觀風。百里桑麻。應知俗阜。千年桃李。可見陰功。秀麥有禽鳴。荒村無犬吠。爲政先須除吏弊。下車首欲洗民寃。昨日州尊大人發下一紙狀詞。乃是部軍謀殺長官事。事幹重大。不可輕忽。已曾行牌提問。待他到來。依法究治。左右那裏。快喚鈞牌。〔左右喚介末帶醜淨生上〕

    【前腔】〔醜淨〕咫尺琴堂威凜凜。分明虞芮質成庭。〔生末〕雀角虛張。鼠牙徒逞。公道天開如鏡。

    〔跪介末〕奉老爺鈞牌。提王楫一起到了。〔小生〕聽點名。〔左右介小生〕李克成。你是原吿。可從實說來。如虛反坐。〔醜〕老爺聽吿訴。小人呵。

    【啄木兒】爲營長轄衆兵。朝夕銅魚常戒儆。小人是個頭目人。未免要鈐束衆兵。那王楫是補伍新軍。原系儒生。不遵約束。恃平生志氣沖霄。亂戎行不肯依承。鈐束不嚴。是小人罪過。有不是處。未免說他幾聲。那王楫嗔逆耳恣循兇暴性。昨夜裏挾恨持刀來害命。〔小生〕持刀殺人。所犯不小。有甚麼形跡。〔醜露頸介〕頸有傷痕是證明。

    〔小生〕這是一偏之說。難全信。你且帶王楫上來。從實供招。免受刑法。〔生〕

    【前腔】那李克成心多狡素橫行言巧如簧疑上聽。〔小生〕我也未曾聽他。你且說個根因。我好推斷。〔生〕小人妻子。頗有姿色。李克成意欲求奸。前日小人因往軍門寫冊。他窺見小人妻子。隻身去汲水。林間逞狐態。妄圖交頸。〔小生〕你妻子從也不從。〔生〕小人妻子不從。忿欲求死。小人回來知道了。與他爭論一場。因此上天水違行求偏勝。一切是爲幻譸張埋陷穽。他揜其不善而着其善。豈能逃老爺洞察。可鑑風波平地生。

    〔小生〕這也是一偏之說。亦難信你。帶那見人張有德上來。你將兩邊爭訟情由。從實說來。若不公道。先打四十。〔淨〕老爺臺下。豈敢偏向。若論公道。先作李克成不是。後作王楫不是。〔小生〕你先說李克成的不是與我聽。〔淨〕王楫是新軍。未知軍中事體。李克成須要指引他方好。每見王楫言語差錯。便要罵他。見王楫行動遲慢些。便要打他。這是凌虐軍伴。果然李克成不是。〔小生〕你說王楫的不是與我聽。〔淨〕那王楫是讀書人。有些志氣。見他平日欺凌。不能忍耐。懷恨在心。前晚李克成醉中遇着王楫。又罵幾聲。王楫忒性急了些。一時忿氣發作。把劍砍將去。此時小人偶然走過。看見勢頭來得狠。把王楫後手一扯。止傷得李克成的頸。幸喜不曾害命。〔醜〕那時若無他勸。小人的頭千個也落了。〔生〕這是買來的硬證見。老爺不要聽他。〔小生〕■〈口禿〉。都不許多說。這情由我都知道了。李克成哄誘他妻子。王楫忿恨殺他。此是世之常事。王楫招也不招。〔生〕小人素讀聖經。頗知王法。並無此情。〔小生〕叫左右的。他旣不肯招。可用刑法。〔用刑介生哭〕天那。好苦。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平日不敢毀傷。我那娘呵。今遭誣陷。其實受刑不過。只得招罷。〔寫供介〕

    【三段子】銜寃耿耿。這謀人皆由怒情。〔小生〕你怒他甚麼事。〔生〕吾妻守貞。恨伊行求奸肆淫。妻子說與小人知道。一時忿怒。尋他廝鬧。偶見他獨行身酩酊。靑萍誤觸傷其頸。有此從實供稱。伏惟裁省。

    〔小生〕供狀旣完。放了刑具。王楫。你是小軍。他是營長。你去殺他。比依部軍謀殺本管營長已傷者律。該問絞罪了。〔生哭介〕老爺。皇天可憐。那李克成呵。

    【歸朝歡】寃家的。寃家的。一時互爭。誰知道匍匐入井。問我絞罪。不勝寃枉。〔低聲〕吾心地。吾心地怎平。這微軀今做了浮生畫餅。〔哭介〕罷罷罷。我王楫呵。一死不足惜只愁高堂有母桑楡景。寡妻弱子蹤無定。正是死別生離淚各傾。

    〔小生〕左右。把王楫上扭帶去監了。待申過本州島。轉詳刑部。倒下來上他長枷。秋後處決。李克成問擬杖罪。張有德供明。

    琴堂斷案重如山。

    祗爲饒人一着難。

    可信片言能折獄。

    莫將王法等閒看。

    第十六出

    獄中寃恨

    〔末上〕天堂無則已。有則君子登。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入。自家乃鄖縣獄中禁子葉淸是也。我身居囹圄。役在圜扉。桎梏盈眸。胥是銜寃之態。鑼鈴振耳。無非御暴之聲。智者比爲福堂。羲經謂之叢棘。笞杖徒流絞斬。皆吾掌握之中。智仁聖義忠和。豈彼往來之地。苟知三德。免屬五刑。因不能約法三章。乃至於胡爲十惡。憑三寸舌。釀成今日之愆。到五更頭。追悔昔時之過。有孚之窒。或由煅煉而成招。無妄之災。必望平反而釋罪。關防出入。門禁甚嚴。點檢行藏。人心難縱。晨昏鈐束。遂稱凌虐罪囚。鎖鑰疎通。便道朦朧官府。夏臺商履嘗酬我。羑里姬文更怨誰。〔笑介〕昨日本縣大老爺發下一個犯人。元是涿州解來補伍軍丁。只因殺傷營長。問成絞罪。不免喚他過來。索些常例油火錢。卻不是好。〔叫介生扮囚上〕

    【掛眞兒】懊恨奸雄張健吻。羅鉗吉網交侵。縲紲羈縻。欄楯嚴緊。飛燕無由傳信。

    〔揖介末〕■〈口禿〉。你是那裏來的。〔生〕是本縣發下來的犯人。〔末〕問何罪名。〔生〕是絞罪。〔末〕旣是絞罪。死在頭上了。爲何這等大樣。見我不跪。〔生〕罪自在我。跪之何益。〔末〕旣不跪我。何不把油火錢送來。〔生〕家貧乏鈔。〔末〕靠山喫山。靠水喫水。我做禁子。不過靠這幾個犯人養家活口。若依你說。我妻子靠誰。你旣是絞罪犯人。論官法該上押牀的。且請你試一試。〔押牀介〕

    【撲燈蛾】區區補伍軍。犯法來囚禁。身據蒺藜中。兀自昂昂強橫也。不道流年將盡。須知犬羊已入虎之羣。〔生〕事出無奈。望乞長官照顧。〔末打介〕照顧恁無情大棍。〔生哭介〕好苦。〔末〕打你碎如粉。秋後省條繩。〔生〕

    【前腔】乍來狴犴門。妻子未通問。要我油火錢。爭奈孤寒貧困也。願賜推心垂憫。〔末〕油火錢不肯送來。反要我憐憫。〔生〕我只索將情吿懇。且不必發憤。長官。你寬了我刑具。日後致殷勤。〔旦送飯上〕

    【掛眞兒】不幸良人遭困頓。精神恍惚如醺。音耗蕭疎。饔飱艱窘。狴犴威嚴難近。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奴家丈夫因與李克成鬥毆。被他誣吿監禁在獄。今早煑些茶飯送來。此間是監門前了。〔見介末〕娘子何家寶眷。〔旦〕奴家是犯人王楫之妻。〔末背介〕這個窮酸。有這美妻。罷罷罷。寃家與他結不成了。〔向旦介〕敢是娘子來送飯。〔旦〕正是。求長官方便。〔末開門介旦〕好苦。監房深暗。不知我丈夫在那裏。〔末〕在後北監。此處就是。〔旦叫介生〕娘子來了。我在這邊押牀上。〔抱哭介〕

    【哭相思】夫婦飄零誠可愍。不期此處同■〈片戈〉命。

    〔旦〕官人。昨日大老爺如何問了。〔生〕娘子。你還不知道。我不好了。將我問做部軍謀殺本管長官。已成傷者。律該絞罪。〔旦〕有這等事。豈不痛殺我也。〔哭倒介生〕死生有命。娘子蘇蘇。〔末〕天上人間。方便第一。你們夫妻義重。放起來講話。〔放生起生抱旦哭介〕

    【山坡羊】驀遇了人中玁狁。平白地禍生予盾。〔末〕王先生不消愁煩。君子謂囹圄爲福堂。以其可悔過而遷善也。〔生〕難道福堂能懲忿。〔怒介〕娘子。氣騰騰。雙眸日幾瞋。李克成。你那天殺的。狼心狐態相延引。〔旦〕只爲奴家不幸。致有此禍。〔生〕賣俏欺貧。安能容忍。娘子。我幼抱奇才。長存大志。今日問成絞罪。秋後就要處決了。難存。靑春沒幾分。寃魂。深秋赴九陰。

    〔旦〕官人。事旣如此。且放下念頭。請喫些茶飯。〔生〕娘子。我念頭不在飮食上了。怎生喫得下去。〔旦悲介〕

    【前腔】暗昏昏天搖地震。悶懨懨神疲心隱。官人。苦你急煎煎桎梏如緡。〔生〕這也不妨。只是昨日兩腿都被打壞了。〔旦看哭介〕赤斑斑肢體俱棰損。李克成你那賊。恨此人沖沖烈火焚。崩摧五內如斤刃。飮痛銜寃。沒身難冺。諄諄。衷腸叵盡論。紛紛。相看祗淚淋。

    〔末〕我做幾年禁子。送飯的女人見了多少。沒有你兩個這等恩愛的夫妻。

    【前腔】可惜恁情聯合巹。今做了離鸞傷影。王先生。你本是個席上之珍。怎當他虎勢豺心狠。〔旦〕強弱不敵。理勢然也。只是家貧乏用。放心不下些。〔末〕王娘子且放心。吾當與處分。〔旦〕多蒙你照顧。只愁早晚飮食不便。〔末〕方纔還指望索你丈夫油火錢。今見你寃苦如此。斷然要不成了。自此以後。晨昏飮食吾供應。王娘子。只他身上呵。損破衣裳頻來縫紉。〔旦〕這是奴家己事。不勞分付。但愁患難之中無以報德。〔末〕休顰。扶危君子仁。〔生旦〕日子長久。怎麼勞你這許多。〔末〕應承。終當不易心。

    懊恨狂夫太不才。

    構媒良善受非災。

    喪門白虎猶黏體。

    又撞黃旛豹尾來。

    第十七出幹避兵失侶

    【鐵馬兒】〔淨領兵上〕軍威銳。軍威銳。飛電轟雷。屠州破邑。朽墜枯摧。管敎馳驟中原遍。山川重潤日重輝。

    自家東平郡王安祿山是也。本營州雜胡。得大唐天子寵任。富貴之極。與上同宴。出入禁中。拜貴妃爲母。賜洗兒錢。褻慢神器。更不疑惑。今上春秋旣高。武備廢弛。有輕中國之心。因此起兵打下許多城子。已命賈循守范陽。呂知誨守平盧。高秀巖守潼關。大閱誓衆。引兵而南。衆將校聽我分付。〔衆應介淨〕吾自起兵以來。攻城剠地。勢如破竹。河北州縣。已望風披靡。范陽盧龍密雲漁陽汲業六郡。皆爲吾有。可奈常山太守顏杲卿。與長史袁履謙等。抗敵不服。已令史思明徵討。想在目下剿滅。各部將士俱要用心倂力。攻取東京。得下剠來的子女玉帛。各各分賞。〔衆應介〕願乘勢就此攻進。〔轉行介〕

    【番鼓令】鐵騎銅駞萬里威。神鉦。羯皷勢如催。捻指東京累卵危。看得勝凱歌回。〔並下醜老旦奔上〕

    【水底魚兒】胡馬長圍。金湯一旦隤。民居煨燼。孤寡苦無歸。民居煨燼。孤寡苦無歸。

    〔醜〕屋漏更遭連夜雨。〔老旦〕船遲又撞打頭風。〔悲介〕姐姐。我孩兒久在衛所。女兒又選入宮。只愁年老家貧。難以度日。誰想安祿山作亂。軍馬臨城。人民逃竄。如何是好。〔醜〕妹子。豈不知大駕蒙塵。巡幸西蜀。多少妃主王孫。皆委而去。我和你區區婦人。何足惜哉。此處不好安身。且尋山野僻靜所在。暫避幾日。再作區處。〔老旦〕我們女流。不識途路。如何去得。〔醜指介〕妹子。你看前面有兩個人行來。想亦是避難的。待我去問他分曉。〔末小外奔上〕

    【前腔】犬虜揚麾。干戈犯帝闈。生靈塗炭。觸目豈勝悲。生靈塗炭。觸目豈勝悲。

    〔見介老旦〕孫天彝。陳獻夫。我小兒不在家。當此變亂。怎生理會。〔末小外〕王姆姆。這是國家氣數。不消說得。幸有韓媽媽同行。又可相爲依倚。作速趲向前去。尋個避處方好。〔醜〕正是。正是。〔急行介〕

    【縷縷金】傷民業驟成灰。衣冠遭喪亂。嘆暌違。〔內鑼鼓喊聲衆驚介〕郊野酣新戰。軍聲堪畏。〔哭介〕神銷股慄淚交垂。相看各狼狽。

    〔醜老旦〕軍聲漸近。如何是好。〔末小外〕二位媽媽且在此草叢中一躱。我二人往山坡高處望他過了。再行前去。正是暫棲荊棘下。免被虎狼呑。〔並下淨領兵上〕

    【番鼓令】羽斾雲旌遍四陲。笑談功業漸增培。驅逐轡輿過馬嵬。唐國事。已傾頹。

    〔淨〕適聞唐天子播遷西蜀。妃主王孫。盡皆棄了。衆將校可趲前去。佔了京城。其餘州縣望風解體。不攻自下矣。〔衆應介〕敵國盡在於舟中。還師已期於座下。奉大王指麾。敢不從命。〔淨〕鐵騎如雲旗蔽空。要從京國顯膚功。〔衆〕饒他能展凌雲翅。都在樊籠一網中。〔並下末小外奔上〕

    【縷縷金】身匍匐。路盤迴。來尋王氏母。義相隨。〔叫介〕王姆姆。韓姆姆。如何都不見了。天那。好苦。〔悲介〕俄頃輕拋放。吾儕之罪。桑楡暮景兩虺尵。怎禁這顚沛。

    〔叫介〕王姆姆。韓姆姆。此處叫他不見。再趕前去尋覓。多少是好。同時患難及人老。各處追呼盡友情。〔並下醜上〕

    【雙勸酒】形衰氣■〈疒咅〉。難逃禍祟。山顚水隈。莫知進退。〔叫介〕妹子在那裏。怎麼教他不應了。〔悲介〕天那。好苦。尋叫妹子不見。教我獨身如何是好。迷蹤岐路枉徘徊。〔哭介〕爭奈衷腸痛摧。

    〔叫介〕妹子。妹子。此處叫他不見。不免趕向前去。定要尋他同行。正是孤身流淚處。暮景斷腸時。〔叫介下老旦行上〕

    【前腔】心如刃錐。魂飛魄碎。風聲鶴唳。謂是兵追。〔叫介〕姐姐在那裏。怎麼叫不應了。〔悲介〕天那。好苦。尋叫姐姐不見。教我獨身呵。伶仃孤苦欲何爲。〔哭介〕怎禁得許多流淚。

    〔叫介〕姐姐。姐姐。此處叫他不見。不免趕向前去。定要尋他同行。〔內喊介老旦〕你看兵馬又來了。只得尋個僻處。去再躱一回。

    姊妹攜行避犬戎。

    不期相失草叢中。

    衰齡兩地成飄泊。

    落日荒山泣路窮。

    第十八出

    處分後事

    【紫蘇丸】〔生上〕誤嬰縲紲屬皋陶。咫尺天光不照。塡腔怨氣衝雲表。顧圜扉形影無聊。

    〔謁金門〕愁脈脈。目斷雲山南北。人似觸蠻爭地日。誰惜有孚而窒。此際魂銷叢棘。趙璧自憐完未得。那堪淸淚滴。〔嘆介〕小生自從監禁以來。不覺又過三月。多蒙葉長官寬我刑具。供我飮食。比別的囚犯不同。此恩難報。只是我妻子在外。乏人依賴。母妹在家。不知安否。總上心來。不勝傷感。好似和針呑卻線。系人腸肚刺人心。〔悲介末上〕可笑人移山不去。遂成天與水違行。可憐王秀才被李克成誣吿。問成死罪。今早刑部詳允文書下來。只待秋後處決了。未免報他知道。〔見介生〕小生久負厚恩。愧無寸報。倘有天開眼之日。決不忘你。〔末〕王先生休說那話了。你的罪名文書。刑部已詳允下來。及早打點後事。〔生〕果是這等。豈不痛殺我也。〔哭倒介末扶介〕王先生蘇蘇。

    【畫眉籠錦堂】不必恁心焦。死生前定孰能逃。你和李克成呵。想宿緣深構。今世相遭。傷情處幼子呱呱。更苦着煢妻悄悄。〔生〕我死在此。家鄉那裏知道。〔末〕天涯杳。目斷鄉關。路迷菸草。

    〔生〕我死不足惜。葉長官。只是受你許多恩惠呵。

    【錦堂觀畫眉】難報。恩德山高。刑期在邇。殘軀敗葉風飄。今生不能彀報你了。料得陰靈黃泉感奮多少。苦妻兒孤寡何依。念母妹顚連無吿。萬般縈絆言靡盡。那堪此心如搗。

    〔末〕王先生請免愁煩。我且問你。倘或典刑之後。令正還是守制。還是改嫁。〔生〕。吾妻年少無倚。說甚麼守制。我在時尙惹出這禍。害了性命。況我死後。難保無事。由他自去改嫁。〔末〕旣是如此。我有一言。不好說得。〔生〕你是我恩人。有話盡說。〔末〕我新喪偶。尙未續絃。令正旣是嫁人。何不與我成婚。令郞是我撫育。延你宗嗣。令堂接來奉養。代你孝心。彼此兩全。尊意若何。〔生〕如此甚好。吾所願也。〔末〕雖則如此。不知令正允否。〔生〕荊妻卽刻就來。我與當面說過了。不必多慮。〔旦上〕

    【霜天曉角】夢魂顚倒。寃抑無門吿。恨煞奸雄囉唣。令人痛苦如熬。

    開門。〔末〕令正來了。〔開門見介生〕娘子。我不好了。〔旦〕卻是爲何。〔生〕你問葉長官便知道了。〔末〕王娘子。你官人罪名文書。刑部已詳允下來。秋後就該處決了。〔旦〕天那。不信有這等事。好痛殺我也。〔哭倒生扶介旦〕

    【黃鶯穿皁袍】拆我鳳鸞交。痛兒夫棄市曹。豈甘瞑目南柯道。奸豪計撓。鷦鷯破巢。蒼蒼胡不彰公道。異鄉孤寡。有誰依靠。高堂甘旨。有誰品調。生離死別俱堪惱。

    〔生〕這是我命當如此。不消怨了。只是我有一言要對你說。〔旦〕死生之際。有事盡說。〔生〕我事勢到此。不得不說了。〔哭介〕娘子。你嫁我十年。不曾一日安飽。我死之後。你年少子幼。終身不了。這葉長官近時喪偶。莫若嫁他。一則全你孤寡之命。一則遂我報謝之心。不知尊意如何。〔旦〕自古道。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官人今日之禍。皆由我而得。臨刑之時。甘與同死。只因婆婆在堂。乏人侍養。以終天年。孩兒在懷。乏人乳哺。以延宗嗣。二事在心。苟存性命。姑俟親終子壯。必當追隨於九泉之下。誓不改節。〔生〕娘子。你休執迷。我在時遇着李克成。送了我的性命。倘我死後。另遇一個李克成一般的來。豈不連你性命休了。〔旦〕這是身後之事。奴家自能理會。但官人在此。多蒙葉長官照拂。〔拜介〕

    【皁袍罩黃鶯】久荷如天懷抱。誓來生報恁恩勞。〔抱生哭介〕一言永訣在今朝。忍捐舊愛爲新醮。暗魂銷。衷腸縷縷。空惹淚凝條。〔合〕

    【尾聲】痛呼號。愁傾倒。一生心事枉推敲。夢熟黃粱方是了。

    死別生離儘可傷。

    丁寧後事免乖張。

    歸家不敢高聲哭。

    祗恐嬰兒也斷腸。

    第十九出

    賣兒系珠

    【滿庭芳】〔外末行上外〕岐路崢嶸。長亭蒼莽。天涯歲月遨遊。商通方物。孤枕一燈秋。〔末〕誰道陶朱致產。爲奔塵兩鬢颼颼。追隨着敝裘羸馬。今日喜回頭。

    〔外〕北去關河遠。南來歲月長。〔末〕所經多舊館。浪跡重淒涼。〔外〕老漢姓王。名章。字子循。陝西人氏。因往江西等處買賣。淹留二年。今喜趁些利息。收拾回家。在此荊江道經過。王安。前邊公廨是甚麼所在。〔末〕吿老員外知道。此間是鄖陽驛前了。〔外〕行了半日。甚覺飢渴。且在此處買些酒飯喫了。再行未遲。〔末〕驛西有個酒肆。請卽過去。〔外〕纔離走轂奔蹄處。〔末〕便到當壚滌器家。〔並下旦抱兒行上〕

    【月雲高】愁城寃藪。堅深與誰剖。最苦分鸞日。屈指應非久。親老兒孤。淒涼兩僝僽。生死雖雲命。難道盡遭陽九。事到頭來不自由。強步含羞何處投。

    奴家丈夫問成絞罪。秋後就要處決。昨日分付我改嫁葉長官。〔悲介〕好苦。丈夫。我與你十年夫婦。尙不知我心事。我若有改嫁之心。怎見得害了你的性命。可憐古人從其治命。不從其亂命。他只因刑期將近。神思昏憒。以致言語舛錯。故此奴家呑悲含忍。不與深辨罷了。爲今之計。丈夫罪旣該死。奴家先求個自盡。表我心事。使丈夫九泉之下。亦得瞑目。只是我孩兒在懷。沒有下落。意欲尋個好善人家。過繼與他爲子。一則全他性命。二則延王門宗嗣。〔哭介〕我那兒呵。在我懷中五年。時刻不離。今日事出無奈。不要怨做孃的。抱你出來。爲分離之計。街坊市上。不知你遇着那一個有緣的父母。不免再行前去。〔行介〕

    【前腔】風塵奔走。棲棲喪家狗。誓死明初志。抱子先求售。〔悲介〕我那兒呵。今日娘懷。明朝在誰手。此際情何限。天地同高厚。說到堪傷淚自流。沈痛黃泉兀未休。

    〔外末上〕身離竹鎖橋邊地。眼望雲橫嶺外天。作急趲行路程。〔外〕王安。你看那婦人抱着一個孩兒。走來走去。啼啼哭哭。不知爲何。〔末〕要知心內事。但聽口中言。待小人去問他。便見分曉。〔問介〕娘子爲何啼哭。〔旦〕客官不好說得。奴家丈夫。爲事在獄。欲賣這小兒來用。一路行來。沒個好主。故此啼哭。〔外〕可憐可憐。〔見介〕我聞娘子是北方聲音。因何到在此地。〔旦〕奴家本貫涿州郭氏。丈夫王楫。抵補軍伍到此。〔外〕在此當軍。爲甚事在獄。〔旦〕承問及。容奴家吿稟。

    【宜春令】吾夫是合絞囚。〔外〕因何犯此重罪。〔旦〕爲奸豪攢成寇讎。〔外〕想未詳允。或有可生之路。〔旦〕靑蠅未聚毫端。無計祈天宥。〔外〕丈夫果有不測。正當育孤守寡。爲何把兒棄了。〔旦〕丈夫死期旣近。奴家義不獨生。拚捨這弱息螟蛉。要表我終身箕箒。〔外〕你令郞旣要與人。不知肯託老夫麼。〔旦〕若得攜歸鞠育。感當不朽。〔外〕

    【前腔】聽伊語。見慮周。使人聞心傷眉皺。娘子。我老夫呵。暮齡無嗣。希求令子承吾後。〔旦〕如此甚好。〔外〕旣蒙見允。乞借令郞一看。〔旦放兒在地外看介〕好好。眞英物也。想元是天上麒麟。今做了璞中瓊琇。娘子。你家姓王。老夫亦姓王。若論祖先。未必不是同宗。請問令郞何名。〔旦〕小字九齡。〔外〕元仍此名。我也不改了。管取氣求聲應。箕裘胥茂。

    老夫陝西商人。在此經過。囊無餘鈔。聊奉白金三兩。少充茶禮。待令郞成立。自有厚報。〔放銀在地介旦〕此禮本不當受。但我。夫妻處死生之際。不敢虛辭了。〔哭介〕我那兒呵。此時別去。今生不得相見了。我婆婆臨別。付我明珠一顆。欲爲後會之計。目下我夫妻俱死。此珠終至失所。孤我婆婆之望。不若繋在兒頸上。倘長大成人。未免見鞍思馬。覩物傷情。雖沒處討你父母。或者婆婆天年未終。猶得還珠合浦〔抱兒介〕

    【前腔】兒靈慧。睜兩眸。似敎娘斯須挽留。〔珠繫頸介〕明珠懸項。窮源推本應根究。〔放兒在地介〕孩兒。你長大成人。圖功業志氣從新。思骨肉宗支尋舊。〔外〕娘子且請寬心。不必過於丁寧。〔旦〕雖是丁寧無數。兒能知否。

    〔外〕娘子。老夫大膽了。〔抱兒介旦〕蒙老員外厚賜。奴家依命了。〔取銀介對末〕孩兒此去。全仗總領哥照顧。〔末〕

    【前腔】娘珍重。莫過憂。我東人仁慈罕儔。旣蒙付託。提攜保護孚盈缶。小官人此去長大成人呵。冀十年異地成身。看一旦故園回首。方信萍歸大海。相逢非偶。

    哀哉母子泣西東。

    淚眼彷徨似夢中。

    一葉浮萍歸大海。

    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二十出

    夫妻永訣

    【金瓏璁】〔生上〕寃深愁似海。那堪縲紲累累。疑是有命安排。刑期如指日。心緖已成灰。龍蛇臨歲嘆梁摧。

    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生一去何時歸。〔嘆介〕小生大獄已成。死期將至。在此度日如年。束手聽命。只是我妻少年美貌。終身不了。前日因葉長官喪偶。欲待說與成婚。我妻不從。反有誓甘同死之意。可傷可傷。連日不曾進來。不知何故。今日想必到此。不免與門上禁子說知。方便匙鑰則個。〔說介內應旦提筐籃上〕

    【前腔】獄成知莫解。藁砧半屬塵埃。親瓜葛。忍分開。九原心不死。千古恨難埋。斯須永訣枉悲哀。

    連理樹。靑靑榮。一夜霜風威凜冽。雙枝崩裂成凋零。〔悲介〕奴家丈夫在獄。旣是死數。昨日將孩兒九齡。賣與陝西商人。得銀三兩。今日買些酒肉之類。進去一看。呀。喜得監門正開。不免徑入。〔見介生〕娘子來了。你連日在家何干。〔旦〕家中缺乏。昨日蒙近隣周媽媽來說。城西馮老安人。欲請奴家教習女工。先送禮銀三兩爲定。明日就到他家去了。〔生〕如此甚好。只是孩兒費手。〔旦哭介生〕娘子。爲何說着孩兒。就煩惱起來〔旦〕我不爲孩兒煩惱。只慮奴家一去。便得兩月方回。無人看你。故此傷感。〔生〕娘子不消煩惱。目下天熱。監中穢氣太重。不宜進來。正該往彼度日。稍待秋涼再會。你筐籃中是何物。〔旦〕官人久蒙葉長官看承。愧無寸報。如今買些酒肉。晚間官人請他一敘。少表敬私。〔生〕如此甚好。〔旦〕所存之銀。官人留下盤纏。〔生〕此物亦有用處。只是費你心力。〔旦〕且暫收用。倘有工銀。再央人寄進來。〔生悲介〕我在此束手待斃。要銀何用。〔旦〕官人免愁煩。只是命該如此。〔生〕天那。可憐。

    【尾犯序】月犯少微災。泰嶽其頹。樑木其壞。娘子。我小生呵。冠世英雄。恨今爲棄材。〔旦〕天作之孼。毋足深怪。〔生〕堪怪。素不忤三章令典。誰知做五刑魁宰。莫不是玉樓作記。天上有人催。〔旦〕

    【前腔】玉樹夢中埋。十載夫妻。一旦分愛。〔生〕娘子。我和你幾月之間。情如流水。跡似浮雲了。〔旦〕流水浮雲。任悠悠不回。〔生〕倘情緣未斷。後世了你的恩債。〔旦〕恩債。倘或是三生未了。還擬得九泉可待。最苦着衰親幼子。無計吊幽懷。〔生哭〕

    【前腔】凝咽淚盈腮。執手相看。魂蕩天外。誰料花顏。攢成禍階。〔旦〕官人在此。日長似歲。怎生聊賴。〔生〕聊賴。恁可念親當衰老。恁可念兒方傀儡。還須要存亡一視。加意厚栽培。

    〔內催介〕監禁之中。非哭泣所在。有話快說。打發出去。倘官府知道。不當穩便。〔生〕外邊催了。娘子可低聲說罷。〔旦背立低聲介〕

    【前腔】你兀自計安危。忘卻殘軀已是浮荄。好苦。你只知自家將危。丁寧後事。豈知奴家死在旦夕了。不好說得。欲與分明。恐伊行駭猜。〔生〕娘子不必悲怨了。且自寧耐。

    對生介〕寧耐。奴只慮君身廢殞。君莫慮奴心忍改。};官人。&size(20){須識破死歸生寄。毋得恁徘徊。

    死別生離不忍論。

    匆匆含淚出圜門。

    三秋若瞬誰憐我。

    九地如歸妾待君。

    第二十一出

    眞武靈應

    【西地錦】〔小外上〕北極玄機周遍。功多金闕調元。齊光日月神通顯。萬靈普濟無邊。

    善哉善哉。天地大公。鬼神陰鑑。福善禍淫。昭昭如電。吾乃玉虛師相玄天上帝是也。北辰合德。春日同仁。贊化玉淸。道生天而至妙。調元金闕。功裨帝以難名。契眞宰於東皇。對長生之南極。乾坤比壽。永覆載於萬靈。日月齊光。常照臨於六合。馬趙溫關四將何在。〔衆扮四將立定介小外〕汝等聽吾法旨。今有涿州節婦郭氏。因夫受害。含寃求死。照得本婦陽數未盡。尙有夫榮子貴之日。況他婆婆盛氏。飄流懷慶地方。離此千里。汝等當加保護。移送至彼。明日使他姑婦相逢。同往京都。毋得違誤。枉害生靈。〔衆應介旦行上〕

    【傳言玉女】事勢顚連。豈識衷腸哀怨。魂搖心戰。爭奈他淚血紛紛如霰。紅顏薄命。古今常見。

    〔醉花間〕休思省。怕思省。思省心如鯁。怨氣徹重霄。失卻陽烏影。竊嘆我生初。浮軀成畫餅。自靖對蒼蒼。江澄山月冷。〔悲介〕奴家前日棄了孩兒。昨日別了丈夫。心事已完。只欲求個捨生之所。以明我從一而終之義。迤邐行來。此處是太和山了。你看盤道縈迴。峭巖蒼鬱。山上有眞武廟。金殿壓雲。玉壇和月。誠是嶽宗靈宅。素聞此神感應。不免上去禮拜一番。多少是好。〔行介〕呀。你看廟貌巍峨。神威赫奕。瞻仰之間。不覺身世兩忘。形神俱化。奴家生雖不遇其時。死則實得其地矣。〔拜介〕

    【香羅帶】神靈在旻天。陰垂鑑憐。良人受寃將喪元。自知罪重怎求全也。丈夫旣死。奴家義不獨生。故於丈夫未死之前。先來求個自盡。初志定。此身捐。伏祈神道明彰報應嚴雷電。務須曲直分明也。稽顙皈依在九泉。

    〔行看介〕呀。此處是個淵泉。上空下洞。深昧不測。只見瘦藤老柏涵秋色。古壁蒼崖倚太虛。正是我託身之所也。

    【前腔】齋明陟此巓。中心瞭然。前峯後峯中險淵。紫煙翠靄互纏綿也。我在此呵。神已適。意相便。歸根覆命渾無玷。〔悲介〕我婆婆小姑在家懸望。丈夫在監懸望。孩兒在路不知如何。總上心來。顧不得這許多了。要求骨肉相逢也。更覓輪迴再世緣。

    〔投淵介四將救起移行介小外〕郭氏聽我分付。你陽數未盡。不可輕生。欲全夫命。急往京都。尋問袁天綱。自有好處。我已施神力。送你在千里之外了。明日就有親人相見。數年之後。夫榮子貴。骨肉團圓。四將過來。傳我法旨。鄖縣頑民李克成張有德同惡相濟。誣害賢良。罪貫旣盈。刑條罔赦。着火部先焚其家。雷部速殛其命。以昭善惡之報。〔衆應介〕正是從空伸出拏雲手。提起天羅地網人。〔並下旦蘇介〕怪哉怪哉。鬼神感應。捷於影響。奴家方纔投淵之時。只見紅光滿目。黑氣漫天。若有神將護持。不曾傷命。吾聞古之寡婦哭城。城爲之崩。亡士嘆市。市爲之罷。誠信發內。感動城市。況我夫妻危迫存亡之際。皇天豈不垂憫。適在廟中禱吿。至誠感格玄天。上帝特施神力。救災恤患。未可知也。

    【好姐姐】空中果有聖賢。猛可地威靈宣現。雲霄旋轉。推移路一千。又聽得神道呵將言勸。欲救夫危何自殄。急往京尋術士袁。

    向年袁天綱曾斷丈夫先兇後吉。目下凶事已見。但未知吉事如何。又不知袁天綱是何等人。

    【前腔】想伊必是大仙。休咎事曾經明辨。論避凶趨吉。惟人當自先。神道分付。急往京都。旣是這等。事不宜遲。須黽勉。步窄弓鞋徒偃蹇。進退無門意兩懸。

    身旣不死。丈夫在監。放心不下。欲尋歸路。已是移送千里。欲赴京都。又慮孤身遠路。一時躊躕不定。進退兩難。神道又說明日就有親人相見。鬼神之事。旣靈於前。其言必驗於後。但不知此處是何地方。須索趲行前去則個。

    誠心怨氣動神明。

    和靄慈雲護眇生。

    大抵乾坤都一照。

    免敎人在暗中行。

    第二十二出

    姑婦相逢

    【六麼令】〔老旦上〕胡奴竊攘。肆干戈鼎沸多方。生黎塗炭景淒涼。天黯淡。日微茫。神愁鬼慘人驚■〈忄敞〉。神愁鬼慘人驚■〈忄敞〉。

    〔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下江干。有人行路難。崎嶇聊竚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老身前日與姐姐同出避難。軍馬趕散。各自逃生。連日奔走。露宿風餐。擔飢忍渴。不知受了多少勞苦。經了多少驚惶。幸得一路淸淨。不及遇害。今日行來。乃是懷慶地方。人煙頗聚。風景如常。想目下干戈已息了。只得再行前去。尋個安身之所。〔行介〕

    【一江風】恨雄羌厲氣盈塵坱。使我成飄蕩。嘆羸軀景迫桑楡。兒女胥孤望。心緖苦難量。心緖苦難量。離愁萬縷長。恁跋涉一似萍依浪。

    呀。你看日下平川。雲連斷壑。天色已將晚了。只聞蟬吟鵲噪。湊成四野愁聲。不見犬吠雞鳴。露出半家人影。如此光景。好悶人也。行了一日。筋疲力倦。欲進不能。且在此少坐片時。再行前去。〔坐介旦上〕

    【六麼令】身罹羅網。感神明移送他鄉。孤形瘦影意彷徨。山隱隱。樹蒼蒼。京都杳杳如天上。京都杳杳如天上。

    〔小重山〕碧草連天映日曛。不知天外嶺。抹微雲。數聲殘角斷譙門。鴉過盡。流水遶孤村。此際正銷魂。香囊乍解。羅帶輕分。不禁襟袖染啼痕。傷情處。燈火近黃昏。奴家昨日感謝玄天上帝救護到此。今早行走至晚。並沒一個人跡。不知是何地方。只得趲向前去。尋問個路頭。再作區處。〔行介〕

    【一江風】念王郞溘爾輕拋漾。兩地均勞攘。望神京努力馳驅。要解恁寃魔瘴。欲詣懇天綱。欲詣懇天綱。那堪岐路長。這匍匐只恐是難尋向。

    你看雲接江聲。山依野色。斜陽外牛羊返徑。疏林間樵牧賡歌。天色已是向晚了。怎生是好。呀。前面有個媽媽坐地。我且上去問他如何。〔老旦起介〕那來的女人。好似我媳婦的模樣。〔旦〕那媽媽好似我婆婆的模樣。〔老旦〕呀。眞個是我媳婦。〔旦〕天那。眞個是我婆婆。〔抱哭介〕

    【哭相思】骨肉曩時輕折散。相逢又倍添悽愴。

    〔旦〕婆婆爲何到此。〔老旦〕因安祿山作亂。軍馬臨城。我與大姨娘避難趕散。逃生到此。〔旦〕何不與小姑同行。〔老旦悲介〕媳婦。你兀自不知。從你夫妻別後。朝廷要宮女。本州島將你小姑充選去了。〔旦哭介〕如此不幸。天亡我家也。〔老旦〕我孩兒在那裏。你何故獨行到此。〔旦〕一言難盡。自到荊湖。蒙帥府老爺憐是儒生。免其差操。只管寫冊。有營長李克成。調戲奴家不從。丈夫與他爭毆一場。被他誣吿做部軍殘傷本管長官。問成絞罪。秋後就要處決了。〔老旦〕果有此事。豈不痛死我也。〔哭倒介旦〕婆婆請蘇蘇。且免愁煩。〔扶起介〕奴家此行。亦爲求生之計。〔老旦〕媳婦。你是個女流。濟得甚事。我且問你。孫兒九齡。放在何處。〔旦悲介〕婆婆。不好說得。奴家因丈夫死期將至。將孩兒賣與陝西商人爲子去了。〔老旦悲介〕割恩舍愛。好痛心也。你棄了孩兒。欲幹何事。〔旦〕因丈夫要我改嫁。乃往太和山眞武廟前投淵求死。不料神明救護到此。神道說明日就有親人相見。果遇婆婆。其言旣驗。丈夫料必不死。〔老旦〕那裏見得。〔旦〕神道分付。欲全夫命。急往京都。尋問袁天綱。自有好處。又說夫榮子貴。骨肉團圓。因此奴家敬信。欲往京都。〔老旦〕此處是懷慶地方。我和你上去。一則圖你丈夫之事。二則打探小姑在宮消息。卻不是好。〔旦〕天色已晚。須索趲行前去。尋個村莊人家借歇方好。〔同行介〕

    【榴花泣】煙凝林莽。行急驟心忙。歸鳥逝。帶雲黃。山空野闊嘆孤荒。天敎姑婦途次幸相將。窮愁暫忘。聽溪灣風轉傳漁唱。望天涯疊嶂層巒。苦弓鞋無任踉■〈⻊旁〉。

    【漁家燈】殘霞落日斷斜陽。山徑寂已下牛羊。當此際不覺恓惶。骨肉相看惆悵。兩眸暗淚悲凋喪。不平事空縈懷想。良人懸隔異壤。情彼此。這悒怏怎當。

    【剔銀燈】嘆流離孤蹤焉往。向前村可尋依傍。雞鳴犬吠聲廝嚷。見山陬竹籬■〈旁色〉■〈莽色〉趨蹌。松梢燈火透光。須整頓臨門扣訪。

    寂寞黃昏寺已鍾。

    窮途骨肉嘆飄蓬。

    弓鞋踏遍山南北。

    覓得茅茨暫寄蹤。

    第二十三出

    京邸敘親

    【香柳娘】〔醜上〕爲干戈奮揚。爲干戈奮揚。奔投林莽。頹齡朽質成流浪。恨連枝飄蕩。恨連枝飄蕩。彼此兩堪傷。回頭漫悽愴。寓京畿委巷。寓京畿委巷。滌器壚傍。招商來往。

    老身涿州人氏。前日因王家妹子避難同出。被亂軍趕散。無處安身。想起我夫家有一支在京當軍。是我伯伯姆姆。家有空房。賣些酒飯。安歇客商。老身特來投奔度日。不料一月之前。夫妻相繼病故。止存一男。尙未成立。老身代管家事。只是我妹子不知流落何處。甥兒夫妻從軍沒信。甥女入宮。一向杳然。總上心來。徒生煩惱。連日陰雨。不曾做得買賣。今日晴明。須索打掃店面則個。〔老旦旦上〕

    【前腔】〔老旦〕嘆驅馳遠疆。嘆驅馳遠疆。躋巒陟嶂。風餐水宿多勞攘。〔旦〕喜今瞻帝鄉。喜今瞻帝鄉。姑婦苦行囊。何處尋依仗。〔合〕見靑簾飄漾。見靑簾飄漾。旅館傍街牆。且須投向。

    〔老旦〕媳婦。我和你一路辛苦。幸得到京了。〔旦〕必須尋個安歇所在。然後訪問袁天綱下落。〔老旦〕呀。你看前邊酒旗下。不是個招商店。內有媽媽坐地。我們就此借寓何如。〔旦〕此處正好。請婆婆上前相見。〔行介旦〕婆婆。好古怪。裏邊媽媽好似我大姨娘的模樣。〔醜介〕二位女眷。請進來坐。〔老旦〕媳婦。那媽媽好似我姐姐聲音。〔醜〕來的像我妹子甥媳婦。〔老旦旦醜〕天那。果然是了。〔抱哭介〕

    【前腔】痛骨肉渺茫。痛骨肉渺茫。渾如霄壤。情懸兩地同惆悵。幸偶逢市坊。幸偶逢市坊。相對淚淋浪。彷佛從天降。慰離中夢想。慰離中夢想。共敘行藏。愁蛾紓放。

    〔老旦〕姐姐。那日被亂軍趕散。何由到此。〔醜〕妹子。我先夫族兄在此當軍。特來投奔。不幸他夫妻病故。是我幫他兒子做活。不知妹子別後。怎生遇着甥媳婦。〔老旦〕自從別後。行走數日。沒有住着。偶然一個晚間。山下坐地。只見媳婦走來。故同到此。〔醜〕賢甥婦。你與丈夫在衛所。因何獨自遠行。〔旦哭介〕有營長李克成。調戲奴家。和他爭毆一場。被他誣吿做部軍殺傷本管長官。問成絞罪。秋後就要處決了。〔醜哭介〕我甥兒遭此橫事。你又如何來此。〔旦〕丈夫着我改嫁。乃往太和山投淵自盡。感謝眞武救生。移送千里之地。幸遇婆婆同來。〔醜〕妹子。旣是遇着。何不去衛所。反到這裏。必有緣故。〔老旦〕姐姐。你聽我道。

    【前腔】苦兒郞受傷。苦兒郞受傷。刑期翻掌。圖生特地求仙丈。〔醜〕仙丈是誰。〔老旦〕素知他藏往。素知他藏往。袁姓諱天綱。未識他儀像。〔醜〕是誰着你尋他。〔老旦〕感神明指狀。感神明指狀。謂有救生方。敢煩尋訪。

    〔醜〕你說別人。我不認得。若是袁天綱。我認得他。

    【前腔】寓吾家後廊。寓吾家後廊。〔老旦〕他是何等人品。〔醜〕瀟灑仙模樣。〔老旦〕與甚麼人相交。〔醜〕往還交際皆卿相。〔老旦〕有何本事。〔醜〕羨名傾霄壤。羨名傾霄壤。靈異動君王。時得瞻天仗。〔老旦〕若如此。須求他救我孩兒一命。〔醜〕論伸寃理枉。論伸寃理枉。未必是其長。恐孤來望。

    〔旦〕大姨娘。

    【前腔】念時遭不良。念時遭不良。夫嬰羅網。須垂周恤毋多讓。〔醜〕你丈夫是我外甥。何出此言。只怕袁天綱沒有救命力量。〔旦〕彼參三配兩。彼參三配兩。會得解奇殃。神言豈虛謊。〔醜〕旣是這等。你不必多言。待我明日求他。看他怎生區處。〔旦拜〕謝娘行慨慷。謝娘行慨慷。爲我發慈祥。地天同量。

    方纔心緖如麻。不曾動問小姑消息。〔醜〕宮城中不比民家。雖皇后貴妃。難與父母往來。況宮女禁閉在內。誰能通風討信。〔老旦悲介〕女兒入宮。大數已定了。且莫提起。姐姐只把孩兒的事作急一爲。可救其性命。

    要成轉日功。

    須用迴天力。

    眼望旌捷旗。

    耳聽好消息。

    第二十四出

    術士玄謀

    【亭前柳】〔外上〕雲水寄行蹤。優遊大地中。玄機參造化。祕術動王公。須知變幻皆春夢。相忘樽酒。聊對一簾風。

    〔好事近〕白首解窮經。識盡乾坤變易。百歲光陰能幾。嘆白駒過隙。任教明月與淸風。參我爲三客。一片野心難管。惟自家知得。卑人袁天綱是也。前者因安祿山之亂。蒙朝廷宣召來京。屢賜面對。不放還山。一向借寓西市韓媽媽家裏。連日蒙各公卿下顧。今往答拜。頗覺勞碌了。不免靜坐片時。多少是好。〔醜老旦旦上〕

    【前腔】〔醜〕誠意扣仙翁。夔夔敬斂容。〔老旦〕回生求妙計。宥死望奇功。〔旦〕神言可信前民用。〔合〕願取今朝憂況變歡悰。

    〔相見介外〕韓媽媽。卑人久擾宅上。未有寸酬。如何是好。〔醜〕老先生在客邊。不勞計較。〔外〕不敢動問。這二位是何宅眷。〔醜〕一個舍妹。一個是他媳婦。〔外〕旣是這等。都是涿州。爲何涉遠到此。〔醜〕他孩兒有難。特來相求。〔外〕令郞是何人。〔老旦〕小兒王楫。〔外揖介〕元來是王解元的令堂。失敬了。〔看旦介〕此位莫不就是解元令正麼。〔旦〕妾身便是。〔外〕卑人在貴處。解元曾下顧。不覺二年了。卑人看他有些災難。想目下正危。〔老旦旦拜哭介〕老先生眞天神也。乞賜力救。〔外〕二位夫人不必行此禮。且把解元的事體。見教一番。〔老旦〕老先生聽老身相吿。

    【江頭金桂】嘆弱息時當暡曚。赴荊湖補闕戎。驀遇奸豪凌侮。潛謀陰中。肆無情。虛構訟。〔外〕雖是誣吿。問官自有公道。〔老旦〕好苦。恨當道聽斷非公。一偏愚弄。爭奈威加鍛鍊。勢極牢籠。獄成死條寃可痌。〔外〕可憐。雖問死罪。還要申詳刑部哩。〔老旦〕刑部已是詳允。秋後就要處決了。苦刑期已迫。苦刑期已迫。無門訴控。〔拜介〕致虔恭。欲求轉日回天策。歷盡關山幾萬重。

    〔外〕卑人方外浮蹤。有何德能。不知是誰教你們來尋我。〔旦〕奴家因見丈夫將死。乃往太和山上投淵自盡。感謝眞武救護。移送千里。神道分付。欲全夫命。急往京都。指稱老先生的姓字。〔外〕稱我姓字。說些甚麼。〔旦〕

    【前腔】賴神語諄諄稱頌。道玄機可化兇。因此齋明澄慮。迢迢趨拱。〔外〕爲着夫妻之情。涉遠而來。〔旦〕爲夫妻恩義重。〔外〕你恩義甚重。但我的力量甚輕。〔旦〕指望慷慨相從。卽祈揮冗。〔悲介〕奴家丈夫若饒得死罪呵。一似綸魚覆水。檻鳳翔空。免敎此軀刑示衆。〔外〕你這說甚好。只是事幹重大。恐一時有些難處。〔旦〕老先生。你救得我丈夫之命呵。感恩同山海。感恩同山海。何勝幸孔。〔拜介〕攄丹衷。願開溥博如天量。採納蒭蕘憫阨窮。

    〔外〕韓媽媽。那二位夫人情詞急切。卑人難副此望。〔醜〕老先生聽老身一言。

    【前腔】素羨恁榮承天寵。這關節庶可通。〔外〕朝廷雖常召見。豈敢擅言。〔醜〕尙有名卿巨宦。往來瞻奉。〔外〕雖有仕夫往來。也沒用處。〔醜〕救災危如去鞏。〔外笑介〕難道這般容易。〔醜〕老先生你莫怪我說。〔外〕卑人在宅。忝爲賓主。有話盡說。〔醜〕竊自謂賓主相看。深慚勞動。毋得推三阻四。詐瞽徉聾。〔外笑介〕我是審己量力。你錯埋怨了。〔醜〕我的外甥受難。你須憐我心如火烘。〔外〕豈不知你心熱。事在難處。容我慢慢爲之。〔醜〕論時當遄往。論時當遄往。圖維貴勇。〔拜介〕仗帲幪。善加起死回生力。要與掀天揭地同。

    〔外〕你們事體都知道了。不消分付。待我思想一個計策。〔背立想介〕昨觀天象。見北斗常化爲人。明日七夕。來此飮酒。莫若乘此機會。奏過朝廷。求個卹典。大赦天下。假公濟私。救他一命罷。〔對醜介〕媽媽。你依得我的言。成得你的事。〔醜〕有何分付。敢不遵依。〔外〕我是個廢人。濟得甚事。另有幾個方外異人。法術甚高。我去招致他來。必能成功。〔醜〕是何等樣人。幾時來此。〔外〕聽我道。

    【前腔】明旦有七僧來誦。掃門庭。可敬崇。祇備淸羞庶品。潔誠修供。那七個僧人生得古怪。你須大着膽。見奇形休懼悚。二位夫人請回避。只消媽媽相接他。倘得渠樂飮留連。媽媽須要傳觴頻送。〔醜〕這七個僧人飮得多少酒。〔外笑介〕多管是腸容百鬥。興盡千鍾。〔醜〕老身可把那話兒求他麼。〔外〕不要開口。只管送酒勸他。莫談此情知始終。且盤桓竟日。且盤桓竟日。依稀如夢。〔揖介〕二位夫人可喜。卑人用此心機。召這七僧來呵。這相逢。正似八陣先埋伏。看取乘機奏後功。

    媽媽。這是我的玄謀。不可泄漏。倘露了消息。則事不諧矣。〔醜〕這事自當小心。不勞叮囑。

    救生如救溺。

    用計若用兵。

    救緩難逃死。

    計疎必害成。

    第二十五出

    北斗化僧

    【福靑歌】〔醜上〕爲王郞伸寃無地。感袁公造成奇計。修齋設供候神祗。斯時戾止。這機關未審何意。

    老身爲因王濟川犯罪。欲求袁先生救命。我看那先生起初再三作難推拒。後來勉強應承。終是有些古怪。計無所出。止說道今日有七個僧人來此誦經。教我設齋供他。又道諸僧善飮。須多送酒。又不許我說出王濟川的事情。不知是何緣故。我想袁先生是個有道行的人。平日言語動靜。神出鬼沒。因此不敢問他詳細。只得打掃門庭。安排酒食。且待這衆僧來時。便見分曉。〔七僧上〕

    【夜行船引】綱紀三辰光累累。運樞機贊行元氣。位列臺官。常尊無二。燦爛蟾輝堪比。

    〔一僧〕元氣憑斟酌。〔二〕周旋運四時。〔三〕三辰扶帝座。〔四〕七政總天機。〔五〕魁建形居北。〔六〕衡平柄揭西。〔七〕靜隨銀漢轉。〔合〕懸象列高低。〔一〕吾等乃北斗七星是也。今當七月七日。天上佳期。人間令節。吾等變化爲人。暫降塵寰。聊觀風景。此處已是京城西市了。不免尋個酒肆。斟酌一番。多少是好。迤邐之間。酒肆在此。這酒肆乾淨精潔。甚好款坐。〔衆進介醜〕呵呀好古怪。果然七僧到了。〔見介衆〕媽媽有好酒麼。賣些與我們喫。〔醜〕列位師父請裏邊坐。好酒盡有。不知用得多少。〔衆笑介〕媽媽不要拘定數目。你只管拏來。我們盡多盡喫。〔衆坐定介醜送酒介〕

    【梁州序】纖雲舒巧。飛星傳意。暗度秋聲盈耳。人間金井。驚看幾葉新飛。謾有鵲橋初就。鶴駕高騫。銀漢淸如洗。綺筵尊俎列。候佳期。一曲金徽暫解頤。〔合〕宇宙內。茫茫事。莫敎歲月徒然逝。當此景。怎能寐。

    【前腔】鉤簾邀月。穿針撏縷。風土從來多戲。明河耿耿。長生私語誰知。只見九華然火。百子羈絲。無限新秋思。靑鸞西去也。冷瑤池。阿母將來漢殿時。〔合前〕

    【前腔】靜芳塵翠靄靡靡。羨花面玉枝淸麗。正商飆瀟灑。層樓獨倚。須信封題錦字。拋擲金錢。都是愁中味。年年今夜盡散塵慮。猛欲凌霞曳綵衣。〔合前〕

    【前腔】繞回廊淸蔭參差。見碧樹堂深流水。笑痴兒騃女。流傳訛語。盡道秋驚鳳律。夜靜龍梭。且得停機杼。乘槎狂興發。獨何之。欲辯天孫舊日非。〔合前〕

    【節節高】玉繩度影低。露華滋。蟾羞窟淺圓輝未。涼風至。蟲韻悲。流螢墜。任他銀漏催聲繼。那堪搔首傷時世。〔合〕綠鬢朱顏不暫留。休將令節相輕棄。

    【前腔】梧桐乍雨霏。電光微。芰荷翻弄香幽細。添吟趣。進酒巵。笙歌沸。調冰雪藕情無替。良宵雅會非容易。〔合前〕

    【尾聲】古來百歲人能幾。嘆光陰瞬息推移。買笑追歡須早爲。

    〔旦扮內官上〕密旨離雙關。微行遍九衢。不知緣底事。急召七闍黎。自家乃承奉內官是也。適間萬歲爺準袁天綱奏。言有七個僧人。在西市酒肆中飮酒。特敕我到此宣他入朝。萬歲爺親要面問。迤邐行來。此間正是。不免徑入。呀。果然在此。〔醜〕老公公來此貴幹。〔旦〕朝廷有旨。宣這七個僧人。〔醜〕衆僧在此誦經喫齋。不知朝廷何故召他。〔旦〕■〈口禿〉。你那婆子不知事體。快放他們出來。〔醜報見介衆〕中貴何來。〔旦〕奉萬歲爺密旨。特來宣召你們。〔衆〕我等方外之人。衣鉢爲生。雲水度日。幹你朝廷何事。來此召我。〔旦〕朝廷旨意。雖不可知。但你衆僧聚飮。已爲不守戒規。故此要你們去對理。快走快走。切勿遲延。〔衆笑介〕此必是袁天綱這小廝在彼說我。你且待暫時。我們與你同去。〔起身介〕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玄機旣泄。仍歸杳冥。〔並下旦〕呵呀。和尙那裏去了。〔醜〕老公公。你也在此。我也在此。不知何處去了。好古怪。想是有遁法的。〔旦〕喫了你家多少酒。〔醜〕稟老公公知道。這七個和尙果然奇異。不只是形狀可畏。他的肚皮甚寬。流水斟。流水飮。約莫用了兩缸酒。〔旦驚介〕咳。不信喫得這許多。〔醜〕果然。〔旦〕旣如此。不敢久稽。急往宮中覆命。

    玉殿綸宣七異人。

    那知色卽是空身。

    捕風捉影今安在。

    此會還疑未必眞。

    第二十六出

    奏議頒赦

    【點絳脣】〔末上〕斗轉參橫。玉壺傳點。天階曉。鐘鳴長樂。仙仗千官遶。

    甲帳徐開殿影齊。三更津吏報朝雞。風回上苑爐煙嫋。思覺中天雨露低。萬國衣冠春共育。五雲環佩曉相攜。大廷擇相皆良吏。幾見徵書下紫泥。自家乃唐朝黃門官是也。身親丹陛。職侍紫宸。左右乎一人。作朝廷之耳目。往來於九極。通上下之云爲。力助鈞衡。功歸機軸。雙龍地望。見許多舟楫濟天才。九虎天關。知偌大鹽梅調鼎味。從容靑瑣。躬承稷契近唐天。咫尺黃袍。心切蕭曹依漢日。若奏若啓。達羣意于冕旒。如絲如綸。傳王言於帷幄。都俞吁咈。榮名動百僚。進退周旋。治道期千載。化行禹貢山川外。人在周公禮樂中。如今正是早朝時分。聖上已升寶座。恐有表章傳達。只得在此伺候。道猶未了。奏事官員早來。〔小外上〕

    【小重山】萬象橫天紫極高。龍蛇盤結處。動旌旄。蓬萊宮殿壓雲濤。緋煙擁。咫尺赭黃袍。

    璣衡齊七政。制度敘三辰。心卽渾天體。推佔妙入神。下官乃司天監保章大夫是也。歷觀天象。敬授人時。此下官之職。昨夜登司天臺。仰觀天象。各星皆循次度。惟北斗不見。不知何故。實曠古所未聞也。佔之人事。決非小失。顧盼之際。不勝驚愕。今特具本奏聞。〔末〕奏事官詣前叩頭。〔小外叩頭介〕萬歲。萬歲。〔末〕是何衙門官。爲何事題本。就此披宣。〔小外〕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言。〔末〕仔細道來。

    【駐馬聽】〔小外〕鳳鳥臣僚。掌日司天太史曹。昨者登臺觀象。周環森列。不改纖毫。帝車驀爾隱魁杓。龍光劍氣同沈杳。曠古奇遭。雖多文獻。奚從稽考。

    〔末〕聖上有旨。昨日術士袁天綱先奏。北斗當化爲人。西市飮酒。已曾遣人宣召。因忽不見。今據爾所奏。正與天綱之言相合。不知主何祥也。爾衙門官素習渾儀。惟知占候。以天時而驗諸人事。必有應於將來者。當爲朕明白敷陳。勿得隱諱。〔小外叩頭〕伏蒙聖諭。不知所對。聊攄愚見。冒死敢言。

    【駐雲飛】天意迢迢。儆戒吾皇示象昭。臣惟北斗運於中央。臨制四方。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諸紀。所繫不爲不重。昨日呵。失此樞機。曜亂卻經常道。嗏。占候費推敲。未知何兆。因變硏幾。災異應非小。伏願修禳弭禍苗。燮理陰陽氣自調。

    〔末〕聖上覽奏。已知道了。着本官暫起。候召術士袁天綱到來。面議裁奪。〔小外叩頭起介末〕聖上有旨。卽刻召術士袁天綱速來面對。〔內應介外上〕

    【小重山】闕對南山雨露遙。九重綸綍降。寵榮叨。料應太史奏神堯。天曜變。惹得聖衷焦。

    淸蹕散城陰。朱旗夾道深。法宮森虎旅。仙樂動龍吟。昨日北斗不見。今早司天監官具奏。聖心不安。特旨宣我面對。正投我因事進言之機。遂我轉死爲生之計也。此是午門外了。旣蒙傳宣。不免趨進。〔末〕術士袁天綱詣前叩頭。〔外叩頭介〕萬歲。萬歲。〔末〕聖上有旨。爾言北斗化人之事。已驗於昨矣。今據司天監官所奏。不約而同。則天垂象。吉凶不能掩人耳目。朕心無任戒懼。爾言旣應於已往。必能推佔於將來。倘有禍兆。當爲朕悉心明言。勿得隱諱。〔外〕臣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言。〔末〕仔細道來。〔外〕

    【駐馬聽】七夕良宵。鬥化爲人混俗囂。聞見傳宣敕使。倏爾潛蹤。霧散雲消。成形成象數應招。天心仁愛垂昭吿。臣慮忉忉。乞加修省。圖維須早。

    〔末〕聖上有旨。覽爾所奏。以修省爲言。是欲朕盡人事以答天心也。但萬幾之繁。四海之廣。而修省之要。何者爲先。〔外叩頭介〕臣伏蒙聖諭。不知所對。聊攄愚見。冒死敢言。

    【駐雲飛】四海兵刀。民困饑荒疾苦饒。臣惟近年以來。兵荒相繼。天下必有不得已而犯法者。有司不原其情。鍛鍊成獄呵。囹圄多寃殍。誅戮如芟草。嗏。怨氣徹重霄。上幹臨照。乞納蒭蕘。速降寬恩詔。原宥羈囚大辟條。仰答天心勝祀郊。

    〔末〕聖上有旨。據爾所奏。甚合朕心。正是修德弭災之道。當如此也。卽行宰輔大臣。會同六部等官。條量事宜。頌降詔書。大赦天下。以昭朕敬天恤民之意。奏事官起去。〔外叩頭起介末〕聖上已入宮了。方纔二位所奏。天顏甚喜。〔小外〕食人之食者。當事人之事。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耳。〔外〕臣以誠格君。君以誠格天。君臣交孚。則天人感應也。〔末〕袁先生議頒赦書。正是致君澤民之事。又見得我聖主

    【山花子】畏天明命於時保。念蒼生吾與同胞。久瘡痍何堪訴號。至勤宵旰憂勞。〔合〕渙龍章仁恩迥遼。普天率土皆覆燾。天心感格除厲祅。願取皇圖鞏固難搖。〔小外〕

    【前腔】微臣恭上占星表。妄披鱗戰慄無聊。荷優容地厚天高。從言流水滔滔。〔合前外〕

    【前腔】上幹洪造蘇枯槁。布和風草木夭喬。料囚人萬里舉翹。從今遠卻皋陶。〔合前〕

    七夕天垂象。

    君臣戒不虞。

    都俞吁咈後。

    恤詔下堯衢。

    第二十七出

    纊衣寄詩

    【字字雙】〔淨上〕長門深閉女中囚。空守。花開葉落辨春秋。是否。三千粉黛我班頭。誇口。相思兩淚爲誰留。不偶。

    老身喚做賽觀音。粗疎鬢髮亂松棚。麪皮熯焦千層餅。牙齒妝點七倒金。京墨濃搽一錠。石灰淡抹半升。十指渾如打未完的鐵搭。兩眼好似搖不響的銅鈴。脣厚三寸。說話便要出唾。腳長尺二。縫鞋又要加碪。肩聳堪挑匾擔。嘴尖可掛油甁。身上彬斑。誰不道胎生玳瑁。鼻中點滴。我自知土產水晶。九院儀容不若。六宮娥嬪俱欽。皇帝見我動興。三番五次留心。皇后爭鋒。喪了七魄。貴妃喫醋。失了三魂。因此追歡買笑。不能共枕同衾。昨夜巫山十二。方纔雨潤雲溫。忽被鐘鳴雞唱。驚得鳳折鸞分。〔內介〕元來是做夢。〔淨笑介〕你道夢中做事。〔內問〕不是做夢。這等容易。〔淨〕還疑水裏撈針。老身乃宮中老內人賽觀音是也。當初伏侍太宗爺時節。放出三千宮女。到今以來。同輩之人。止存得老身與我妹子佛見笑兩個。餘皆物故。可嘆可嘆。近年新選些內人進來。不知事體。有三個派在我宮中差使。一個叫劉如花。一個叫鄭似玉。一個叫王慧姬。這三個丫頭好生無理。時常與我相抗。不聽約束。甚是可惡。待我叫妹子出來。相幫擺佈他一番也好。妹子在那裏。〔醜上〕

    【前腔】龐兒起皺鬢颼颼。老朽。赤腳拖鞋步不休。會走。十人看見九人羞。道醜。思量要個鳳鸞儔。沒有。

    老身喚做佛見笑。自小風流兼美貌。雖然年紀六十餘。打扮精神多窈窕。一生口舌兩面刀。說是說非能聒噪。不時平地起風波。搬得六宮都嚷鬧。諂媚勝似狐狸。廝打兇如虎豹。有人着了我的機關。就比猢猻入了圈套。教他進退兩難。方見手段高妙。我也曾伏侍皇后娘娘簪花插朵。也曾伏侍皇帝爺爺穿袍戴帽。東宮的尿甁傾洗得潔淨。公主的夜桶收拾得乾燥。因此宮正司薦我一本。朝庭便加官誥。封爲掌行幸的都知。倘有後宮爭鋒喫醋。許我投文放吿。我想才短不堪治繁。況且都是熟人。如何與他計較。連忙上表辭官。朝廷又賜勅書一道。〔內介〕勅書上寫甚麼。〔醜笑介〕敕賜我嫁個丈夫。〔內問〕你要甚麼樣人。〔醜〕憑我在梨園中尋個插科打諢會做會唱的風月鳥竈。〔相見介〕姐姐喚我做甚麼。〔淨〕我叫你出來。別無甚事。只因那新來三個丫頭不服。特與你商量。奈何他一番。〔醜〕此言正合吾意。今日壓得他下。後來就不敢了。〔淨〕待我叫他們出來。〔叫介老旦旦貼上〕

    【花心動】〔老旦〕寂寞昭陽鎖玉關。不覺粉容消瘦。〔旦〕風遶雕欄。月映珠簾。那堪愁上眉頭。〔貼〕幾番梧雨淸寒潤。恨漏聲午夜悠悠。〔合〕望家山何處。淚痕盈袖。

    〔相見介淨〕三個丫頭來了。〔醜〕娘娘委我來查點你們。〔老旦〕我們都在這裏。又不去別處。要查點就查點。何必大驚小怪。〔淨〕妹子且不要忙。待點名過了。和他們講話。〔醜〕姐姐言之有理。〔點名介淨〕你們三個來時。緣何見面錢也不送。〔老旦〕宮庭法度嚴緊。怎帶進來。〔醜〕東西便帶不進來。方纔見我兩個不肯下個禮兒。難道這禮也帶不進。〔老旦〕我們通是小民家兒女。不曾行此大禮。〔淨〕旣是小民家出身。何必如此大樣。〔貼〕我和你一般在宮中做內人。只好敘些長幼。有何尊卑。〔醜〕便不論尊卑。止把長幼來講。也該以禮敬我。〔貼〕敬人者人恆敬之。禮人不答反其敬。你兩個未曾將禮待人。乃欲強人敬己。是何道理。〔醜〕這小丫頭倒會調文。〔淨〕旣會調文。必能通今博古。我且把后妃中幾個古人問你。〔貼〕願聞。〔淨〕呑五色卵而有娠者是誰。〔貼〕契之母簡狄也。〔淨〕履巨人跡而成孕者是誰。〔貼〕棄之母姜嫄也。〔淨〕那個娶四日而相別九年。〔貼〕此是夏之塗山氏。〔淨〕那個脫簪珥而待罪永巷。〔貼〕此是周之姜後。〔淨〕阿呀。我難他不倒。妹子。還是你來。〔醜〕我也問你幾個。〔貼〕請教。〔醜〕馮昭儀何以當熊。〔貼〕昭儀對元帝曰。妾聞猛獸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座。故以身當之。元帝嗟嘆。以此敬重。〔醜〕班婕妤何以辨譖。〔貼〕婕妤訴成帝曰。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訴。如其無知。訴之何益。故弗爲也。成帝憐憫。賜黃金百斤。〔醜〕陰後爲貴人時。何以不肯正位中宮。〔貼〕以郭氏有子。故辭而不敢當。〔醜〕鄧後因翦發傷額。何以忍痛不言。〔貼〕以太夫人哀憐。難傷老人意。〔醜〕阿呀。我也難他不倒。〔末扮內臣捧衣上〕聖主推心憐戍卒。宮娥着意制征衣。〔相見介〕你兩個老丫頭。只管在此擾攘怎的。〔淨醜〕我們在此閒講。老太監。你手中拿的是何衣服。〔末〕這是邊軍的纊衣。舊規都是宮女裁製。如今每人分做一件。連夜趲完。明早就要發出去的。不可遲悞。〔三旦〕旣是這等。我們各領一件。〔取介末〕你們三個用心一做。天明徑送宮正司交割。你這兩個老丫頭去各宮催趲。不要在此聒噪。〔淨醜〕理會得。正是閉門不管窗前月。一任梅花自主張。〔同末下貼〕劉家姐。鄭家姐。着甚來由。被那兩個老潑才纏了半日。〔老旦旦〕王家姐。又虧你通文識古。爭了口氣。不然還要受他好些難爲。〔貼〕我們在此寂寞。難以度日。方纔這些衣服。正好針指消閒。〔老旦〕只怕要緊不易得完。〔旦〕連夜趲做。庶或可及。〔貼〕如今天色已暮。就動手罷。〔各坐定做衣介貼〕

    【集賢賓】黃昏永巷煙浸柳。霏霏暝色盈眸。花底金猊蘭篆紐。正遠樹棲鴉時候。〔看珠悲介〕明珠系久。怎見得萱容依舊。〔合〕心似灸。痛骨肉數遭陽九。

    【前腔】〔老旦〕初更鐘鼓起戍樓。流螢飛傍簾鉤。雲漢昭回星與鬥。見耿耿明河將溜。孤燈自守。豈敢望承恩先後。〔合前旦〕

    【前腔】二更漏閣驚換籌。翠屛寒潤潛透。漬鮫綃淸淚難收。此衷誰與分剖。抱甄妃遺枕重憂。羨韓女題紅機偶。〔合前貼〕

    【前腔】三更月午光四流。空階明瑩如晝。乍驚枝鳷鵲南投。幾番棲止飛逗。覷桐影森森轉移。聽蛩韻啾啾悲扣。〔合前老旦〕

    【琥珀貓兒墜】四更燭燼。欲寐怎能彀。〔內雞鳴介〕不覺雞人頻報醜。纊衣針線未停手。〔合〕勞■〈疒丂〉。怎捱得鷦顇精神。猶飮醇酒。〔旦〕

    【前腔】五更將曙。〔內作樂介〕仙樂已調奏。曉色微茫穿戶牖。纊衣縫紉正成就。

    〔合前老旦〕衣服雖完。神思睏倦。不免暫臥片刻。多少是好。〔睡介貼叫介〕劉家姐。鄭家姐。好苦。一般在此做針線。他們都睡去了。呼喚不應。只是心上沒事。奴家在此。一似囚鸞檻鳳。不能舒展。況有母親在堂。兄嫂在衛。彼此遼絕。如隔塵世。料無相見之日。豈勝傷感。〔悲介〕奴家年貌正芳。才情俱妙。不幸被州司報選入宮。遂成寡鵠孤鴻。終身不耦。如何是了。〔嘆介〕這是我命犯孤辰寡宿。又誰怨哉。方纔做的纊衣。不知到邊方派在那個有緣軍士身上穿着。我且寫詩一首。縫在裏邊。以寓紅葉傳情之意。當時紅葉有靈。使韓夫人諧今生之偶。倘此纊衣有靈。或可結我後世之緣。〔寫詩介〕沙場征戍客。寒苦若爲眠。戰袍經手作。知落阿誰邊。蓄意多添線。含情更着綿。今生已過也。重結後生緣。詩已寫完。縫在衣內。〔縫介〕呀。天色大明瞭。劉家姐。鄭家姐。〔老旦旦蘇介〕身子勞倦。不覺睡去。王家姐你好淸爽。〔貼〕衣服都完。宮正司交割。

    露冷月華白。

    針工苦不禁。

    關山征戍遠。

    誰解此中心。

    第二十八出

    遇赦調邊

    〔淨上〕今古長安道。郵亭幾往來。辛勤迎遠客。傳命疾於雷。小官乃荊湖道鄖縣馬驛驛丞是也。昨日有報子來。說朝廷差使臣賚捧赦書。已到十里長亭住札。今早整備龍亭香案儀從鼓樂伺候。本縣大老爺出來迎接。到縣當堂開讀。道猶未了。只見人煙濟濟。車馬紛紛。大老爹早到也。〔衆隨小生上小生〕

    【薄皮令】啼烏宵嚷。報道恩書天降。一氣鴻鈞通暢。

    五色雲間鵲。飛鳴天上來。覆盆俄照日。蟄戶忽驚雷。道路歡聲沸。神人喜氣回。衣冠應拱北。袛載儼天威。〔淨見介小生〕驛丞。昨晚分付你的。可完備了麼。〔淨〕龍亭香案儀從鼓樂。一應官吏師生糧塘里老。俱到十里長亭伺候去了。〔小生〕使臣廩給。從人口糧。可曾送麼。〔淨〕俱照關文數目支過了。〔小生〕驛丞。你擺兩棹酒。待開讀過了。一面謄黃。一面管待使臣。打發前去。〔淨〕理會得。〔衆扮鼓樂儀從迎末捧赦書上〕

    【前腔】雞竿鼉皷。製出金門傳唱。特與人間解網。

    皇帝詔曰。膺期撫運。君道昭淑慝之分。治歷明時。天文着妖祥之異。幽明相感。理亂所關。朕以眇躬。承茲丕業。恆率由乎祖訓。求允協於天心。邇者北斗潛形。莫顯魁杓之象。中央失制。奚當節度之權。造化旣淆。治功斯廢。徒擁虛位。慚三才之難參。翼持小心。效六事之自責。肆頒慈典。用恤繫囚。惟寧失之不經。皆欲措諸鹹若。生恩旣及於下土。和氣可還於中天。所有恤章。款開於後。自今年七月初七日昧爽以前。官吏軍民人等有犯。除謀反逆叛。子孫謀殺祖父母父母。妻妾殺夫。奴婢殺家長殺一家。非死罪三人。採生折割。蠱毒魘魅。毒藥殺人。強盜。妖言妖書。奸黨失機。及事幹邊方重情。至死不赦外。其有斬絞者免死充軍。原系軍者改調邊衛。其餘已發覺。未發覺。已結正。未結正。事無大小。鹹赦除之。敢有以赦前事相吿言者。以其罪罪之。謝恩。拜興。拜興。山呼。〔小生〕萬歲。萬歲。萬萬歲。〔衆下末見介小生〕叫左右的請過聖旨謄黃。安排筵席。管待天使。〔末〕這禮不消了。下官還要別處開讀。豈敢久稽。就此吿辭。不辭驛馬凌風雪。要使函囚見日星。〔下小生〕分付禁子。把監中重囚帶出來面審。其徒流犯人名姓無贓的徑自釋放。若有贓的也召進來。召保發落。〔左右介醜淨小外生扮囚上〕丹鳳銜恩至。蒼鷹獄吏淸。風雲生瑞色。桎梏動歡聲。〔見介左右〕犯人當面。〔小生〕取監簿上來看。〔看介〕一名趙甲。爲恐嚇詐財事。問杖一百。徒三年。有給主贓銀三兩。〔醜介〕押小人出去變產就完。〔小生〕一名錢乙。爲侵欺錢糧事。問大同衛充軍。有還官銀五十七兩。〔淨介〕小人監禁多年。家產盡絕。蒙大老爺查勘明白。申過上司了。〔小生〕一名孫丙。爲謀財殺命事。問斬罪的。你該免死充軍。〔小外外〕多謝大老爺方便。〔小生〕一名王楫。爲殺傷長官事。問絞罪的。你也該免死。原系鄖陽軍。該調邊衛。〔生〕多謝大老爺方便。〔小生〕叫左右的。將趙甲錢乙。召保在外。待贓銀完日發放寧家。孫丙管押在外。僉批起解。都帶出去。〔醜淨小外謝介〕感謝大老爺恩德。極知幽犴無留系。更約冥鴻有定居。〔並下小生〕王楫該調邊衛。就點一名解子進來。〔左右介外上〕捷足奔馳苦。公文解遞勞。〔見介〕大老爺有何差遣。〔小生〕你解那軍人王楫改調劍南衛去。〔外〕理會得。〔帶生起介小生〕慈章遙播仁恩廣。率土須教狴犴空。〔下末上〕天道昭昭在。人心豈可欺。到頭終有報。來早與來遲。且喜王濟川遇赦。改調劍南。特來送別。〔生〕葉長官。小生久荷恩養。未有寸酬。今蒙大赦。改調劍南。正欲回家。率領妻子。到宅拜謝。〔末〕可憐王先生。你兀自不知哩。〔生〕一向在監。其實不知。〔末〕令正令郞的事。不好說得。恐你傷心。連日隱瞞在心。如今你要起程。不得不說了。〔生〕有何緣故。〔末〕前日令正進監來。只因你把我那句話兒說與他了。次日有人遇見你令正呵。

    【刮鼓令】攜兒走市坊。到郵亭。遇陝商。輒把與螟蛉爲嗣。割恩情。最可傷。〔生悲介〕好苦。把我孩兒賣去。爲甚緣故。〔末〕端是重糟糠。獨登太和峯巓不返。〔生〕他去上邊。做甚勾當。〔末〕言之不忍。〔生〕有言就說。〔末〕投淵求死表綱常。〔生驚介〕我荊妻去投淵尋死。有人救麼。〔末〕倉卒之際。有誰來救。芳魂早赴窈冥鄉。

    〔生悲介〕天那。眞痛殺人也。〔哭倒介末扶起介生〕

    【前腔】婦人欠思想。泥一言。枉自亡。使吾心不勝哀痛。離恨如同天地長。我那九齡的孩兒呵。當幼穉。去邊疆。知伊此生如何長養。〔恨介〕我那妻呵。若沒李克成張有德二賊害我。誰承望今日鳳悲凰。這荼毒沒齒豈能忘。

    〔外〕王先生。你的寃情不止葉長官知道。滿城人都是憐憫的。幸得皇天有眼。那李克成張有德二人俱被天雷打死。家中各被天火燒盡。這是天公替你報讎了。〔生〕果是如此。小生又何怨尤哉。〔合〕

    【前腔】無端遇暴強。致紛爭。陷禁牆。誣服了恁般刑辟。幸今朝荷恤章。免死戍邊方。〔生末拜介〕涼涼此身飄然長往。願期他日敘行藏。手分攜各自淚汪汪。

    人生最怕墮危機。

    誰謂天公杳不知。

    善惡報明寃已雪。

    願君此去錦衣歸。

    第二十九出

    纊衣得詩

    【瑞煙濃】〔小外上〕警罷銅魚。邊境乍收烽火。舊日江山幸安堵。風塵奔走。九死內一條生路。躭誤。分明是神龍幽臥。

    山水途中沈。邊荒客裏身。徒多亂離意。不見亂離人。小生陳時策。自幼與王濟川孫天彝二友相交。談經論道。以圖進取。不料濟川被荊湖勾補軍伍去了。天彝又與我在亂軍中失散。彼此各無消息。止存小生一身。奔走風塵。周流險阻。今到劍南地方。投充軍士。欲圖寸進。不知天意如何。〔嘆介〕金革之事。非儒生所爲。然世治用文。世亂用武。豈可守株待兔。幸得大元帥楊公。收在部下差用。每蒙靑目。前日撥去守堡。偶殺達賊首級一顆。已蒙元帥在紀功本上帶我名字。待旨意下來。必有冠帶了。若得冠帶。便可立功。所謂五穀不熟。不如■〈禾夷〉稗。目下秋深。天氣漸冷。昨聞京中解到纊衣在此。不知幾時分派。且待同伴軍士們來。問他便見端的。〔外醜淨上外〕雲迎出塞馬。〔醜〕風捲渡河旗。〔淨〕聖主安邊計。〔合〕年年賜纊衣。〔相見介小外〕列位。每常只愁汗馬之勞。今日爲何歡天喜地。〔衆〕我們不爲別事。只因天寒身冷。無甚穿着。昨日纊衣已到。如今帥府委官賚來。唱名給散。爲此歡喜。特來相報。〔小外〕多蒙列位好意。感謝感謝。〔衆〕你看人聲喧嚷。想來委官到也。〔左右捧衣隨小生上〕

    【風馬兒】宣播恩波。爲戎行勸勤懲惰。

    〔見介小生〕你衆軍士們好了。天氣初寒。就有纊衣之賜。朝廷不曾虧你。〔衆〕養軍千日。用在一朝。無事之時。小人們受朝廷的恩惠。有事之時。朝廷用小人們的心力。〔小生〕你們旣知這個道理。則上之使下。下之事上。各得其道矣。叫左右的把纊衣點件數。唱名給散。〔左右介小生〕一名李丁。〔外介小生〕一名周戊。〔醜介小生〕一名吳巳。〔淨介小生〕一名陳時策。〔小外介小生〕陳時策。你前日有一功。帥府已申奏去了。旨意下來。就有冠帶。你便是我們的同僚了。〔小外〕多謝老爺抬舉。〔小生〕

    【排歌】甲馬初安。瘡痍始蘇。王家以爾榮枯。推衣挾纊遍包羅。海宇沾濡雨露多。〔合〕揮雄劍。奏凱歌。錦貂金勒上神都。威強虜。御遠胡。萬年盤石壯皇圖。

    【前腔】慘淡風塵。春秋幾過。須知奮勵干戈。恩波浩蕩及吾徒。浹髓淪膚感不磨。〔合前小外〕

    【前腔】乍解儒冠。聊充武夫。悠悠自赴交河。笑談油幕運鴻謨。未數當年牧與頗。〔合前左右〕

    【前腔】上下相交。君兵素孚。陰陽會合沖和。金湯遙制勢非孤。萬里騰歡起嘯哦。

    〔合前小生〕明早衆軍士都到帥府前取齊。隨我進去謝恩。〔衆〕理會得。〔小生〕朝廷推惠遠。〔左右〕邊塞感恩深。〔衆〕自愧何能報。〔小外〕惟精裹革心。〔並下小外吊場〕天氣漸寒。正有這件衣服賜來。一冬之計。不足憂矣。〔看衣介〕你看這件衣服。線也縫得密。綿也着得多。比別件不同。可喜可喜。〔摸衣介〕好古怪。衣服內像有些紙的。是何緣故。待我把頭上簪兒。挑開線縫。取出一看。便知分曉。〔挑衣介〕阿呀。元來是一首詩。〔誦前詩介〕此詩立意溫醇。措詞雅麗。乃才女子也。不意宮壼之中。有此人物。當於班婕妤韓夫人輩求之。欣羨欣羨。爭奈君民相隔。霄壤懸絕。不能與他廝見。若有昇天縮地之術。亦不失此奇遇也。可嘆可嘆。

    【三換頭】宮詞寫訴。喜得才情俱可。是誰家毓秀。有這般麗娥。空縻靑瑣。未承恩。成間阻。苦悽淸難消怨魔。因此題詩。縫在衣內。嫓美題紅意。風流直恁多。〔合〕千里神交。未卜姻緣事若何。

    他道蓄意多添線。含情更着綿。足見加厚之意。誦之再三。宛如對面。可愛可愛。

    【前腔】着綿添線。如經平素。心盟盡吐。想天敎致吾。機通因果。雖則如此。你在宮庭。我在邊塞。這殷勤眞坎坷。望天涯仙凡異途。你今世敦妻道。我來生是丈夫。

    〔合前〕且住。我到忘了。追想當初在家之時。同王濟川孫天彝往訪術士袁天綱。他相王濟川有難。其言已驗。他相我有一樁奇遇。莫非正應着此事。豈偶然也。

    【前腔】人生得失。皆有前數。況婚姻際遇。謂非繫命何。天綱先許。道牽絲來御府。得宮詞其言乃符。我想紅葉題句。終得遂良緣。纊衣寄詩。豈不成佳偶。從古皆雲有。而今豈遽無。〔合前〕

    着意縫衣寄短吟。

    神交千里已知深。

    蘆花月白難尋路。

    水底撈針豈見針。

    第三十出

    師徒傳習

    【鵲橋仙】〔小生上〕幼拋父母。遠離鄉井。十載螟蛉依本姓。就中款曲未全醒。彷佛似追風逐影。

    親恩眞罔極。晨夕當無違。不幸我生初。道路成艱危。孩提輕永別。怙恃他庭幃。肆爾有二天。十年不可歸。白雲連碧草。縈此終天悲。小生王九齡。本涿州人氏。因隨父母荊湖從軍。父親爲事在獄。母親將我賣與陝西商人王子循爲螟蛉子。那時方年五歲。雖有知覺。尙多懞懂。但記得父母姓氏而已。其中事體。不能端詳。〔悲介〕臨別之時。母親將明珠一顆。系我頸上。來此十一年。今已十六歲矣。〔看珠介〕珠雖在此。不知我父親曾出獄否。母親能無恙否。物是人非。豈勝傷感。深虧這邊爹媽。看待勝似親生。且不改我名。實寓愛禮存羊之意。不幸三年前爹媽相繼淪亡。〔哀介〕使我舉目無親。最可哀痛。哥哥王嗣宗原是爹媽外甥。我未來時先已懷抱在此。長我一歲。故此待之爲兄。叵耐此人愚頑。時常與我牴觸。每自含忍。連年請馮先生在家教習舉業。喜得功深博約。理極精微。從此奮發。取靑紫如拾芥。兩日先生有事。不曾來館。今早哥哥自去請他。此時想必同到來也。〔外醜上〕

    【破陣子】〔外〕絳帳春風迥。門牆桃李盈盈。〔醜〕燈窗扞格難尋討。空負河汾北面名。〔合〕功深道自生。

    〔外〕道統綿延寄白頭。光風霽月應蒙求。伊周氣槪生來壯。孔孟文章老未休。〔相見介外〕連日限你們課程。曾完否。〔小生〕道無終窮。學無止法。故君子以勤勵不息自強。以怠惰荒寧爲懼。先生去後。所限課程。學生俱已完了。〔外〕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課程雖完。不知你心中所自得者何如。〔小生〕先生在上。聽學生吿稟。

    【桂枝香】人須率性。功當取正。從來兩字知行。皆是由賢入聖。〔外〕士希賢。賢希聖。義理同出於一原也。〔小生〕這一原義理。這一原義理。惟在通融斯盛。支離斯病。〔外〕知此二者。可謂明矣。明則可至於誠。〔小生〕畢竟悟誠明。方見簡易工夫盡。不枉擔簦負笈情。

    〔外〕王九齡。你體認親切。鋪敘詳明。作聖之階。宛然在目。功名不足言矣。忻羨忻羨。〔小生揖介〕謹受教。〔外〕王嗣宗。你的課完了麼。〔醜〕實不相瞞。家中有事。課尙未完。〔外〕你胡說。一般兄弟兩個。他的完了。你又以家事爲辭。〔醜〕家事任長。比兄弟不同。〔外〕課程不完。此是暫時事。你且把平日所學一講。〔醜〕先生在上。聽學生吿稟。

    【前腔】伏承嚴命。謹當遵聽。摳衣唯諾明經。指望文場馳騁。〔外〕明經將以致用也。須加些工夫便好。〔醜〕這心猿意馬。這心猿意馬。操存靡定。斯些弗靜。〔外〕旣是這等。你的前程安能遠大。〔醜〕何必問前程。幾年枉卻春風坐。誰信藍中可出靑。

    〔外〕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因你之言。觀你之志。眞自暴自棄之徒。可嘆可嘆。你兩個聽我道。

    【前腔】雍先持敬。參勤日省。要將心法常惺。模範昭昭如鏡。凡人之心。操之則存。舍之則亡。論存亡操舍。論存亡操舍。可見天人交勝。遂至賢愚莫並。因此重丁寧。你兩個須知道。涓流可積滄溟大。拳石能崇泰華成。

    〔醜小生揖介〕蒙先生教訓。敢不勉勵〔外〕王九齡。你工夫旣到。學問已精。正是明體適用之時。今當大比。可收拾赴京應試。〔小生〕領教。〔外〕王嗣宗。你工夫欠密。學問未純。正好用功。方能有進。〔醜〕領教。〔外〕天色已晚。我且回去。明早來講。求道每加操守力。明經須着討論功。〔下醜笑介〕先生在此。甚覺拘束。先生旣去。有誰管轄。〔小生〕君子儒爲己。小人儒爲人。哥哥此言乃爲人之學。非爲己之學也。〔醜怒介〕小畜生無禮。我偏不曉得論語上這兩句說話。你把來誚我爲小人。我是土產的。到是小人。你是來歷不明的野東西。到是君子。可惡可惡。〔小生〕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方纔小弟所言。只要哥哥做個好人。何必發怒。〔醜〕小畜生。我正要問你。你要做好人。在先生面前誇己之長。見得我不好。因此先生怪我。可惱可惱。〔打小生倒介〕打你幾下。戒你將來。天色已暮。我去睡也。明燈難久坐。束卷且高眠。〔下小生起悲介〕天那。好苦。自家不肯讀書。反怪別人說話。好生無理。〔嘆介〕王嗣宗。你和我在此。都是螟蛉之子。苦苦做甚寃家。罷罷罷。此亦妄人。何足計較。自念靑春有限。黃卷無窮。當此長夜。再用些工夫。多少是好。〔看書介〕

    【字字錦】含章自可貞。豈敢圖僥倖。且向殘編斷簡中神會而心領。書。我苦苦讀你。只爲功名之事。論功名。務在繼晷焚膏。焚膏又恐成畫餅。悽淸。黃昏寥寂。忽聽得樓頭雁聲。悠揚慘慼。慘慼驚孤另。〔哭介〕我那爹孃呵。〔合〕猛可地淚珠傾。苦天涯人遠。他在那裏涼涼踽踽。我這裏朝朝暮暮忡忡耿耿。怎能彀膝前歡慶。

    〔醜上〕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王九齡你忒欺心。〔小生〕方纔你打了我。不與你計較。自在此看書。有何欺心。〔醜〕只爲看書。見你欺心。〔小生〕我自看書。完我課程。幹你甚事。說我欺心。〔醜〕小畜生。你會使乖。方纔把言語觸我進去。自家看書。明日先生見我課程不完。又要責我。你便做好漢。可恨可恨。我偏要吹滅燈火。教你看書不成。〔吹燈介〕謀深莫措囊螢計。志切難加鑿壁功。〔下小生〕怪哉怪哉。天下有這樣不明之人。今日有這樣不平之事。何可當也。今年大比。先生教我應試。因此用些工夫。誰想那寃家又來聒噪。吹滅燈火。如何看書。呀。你看外邊明月滿庭。皎然如晝。可喜可喜。不免將書向月下一看。未爲不好。〔移坐看書〕

    【前腔】蟾光正滿庭。四顧如朝景。彷佛形神在廣寒。踐卻瓊瑤境。恁分明。只見簡袠篇章。篇章句讀。可覩似星。還贏偷光鑿壁。且勝紗囊聚螢。休誇映雪。映雪無能瑩。

    〔悲介〕我不得事父母。看書何用。〔合前〕鳥飛反鄉。狐死首丘。在物皆然。況人爲萬物之靈。豈無故土之思。早間先生命我收拾應舉。意尙未決。今被王嗣宗恁般欺毆。其實難忍。目下勉強依棲。到後終無結果。不如乘此機會。打點起程。赴京應試。中與不中。卽往荊湖尋我父母。豈非一舉兩得。

    十年恍惚夢中身。

    蹤跡蕭條志未淪。

    自古成人不自在。

    果然自在不成人。

    第三十一出

    轅門遇友

    【醉扶歸】〔外押生上〕逗荒煙衰草迷溪澗。亂排空劍戟翠巑岏。遍天涯跋涉恁艱辛。況秋聲暗度魂將斷。今朝目擊劍南關。果然是地險連雲棧。

    〔生〕暮宿月留茅店影。〔外〕曉行雞弄竹窗聲。〔生〕相思千里難成夢。〔外〕磨蟻團團過此生。〔生〕一路行走。過了多少山水。經了多少風霜。今日纔到劍南。小生犯罪。勢所不免。只是連累長官。不當穩便。〔外〕王先生。你說那裏話。你是被人陷害。我乃出於官差。皆不得已也。何必計較。〔生悲介〕小生前年到荊湖補伍。夫妻兩口同行。今日改調劍南。妻死子離。孤身遠路。形影相弔。教人豈不傷感。〔外〕王先生差矣。豈不知男子生。桑弧蓬矢。以射天地四方。何乃爲此區區兒女之態。況彼一時。此一時也。客旅之中。悲之何益。〔生〕長官。承教了。〔外〕說話之間。不覺已到帥府門首。〔生〕呀。你看三秋風色。萬里霜威。眞似鈇鉞鎭也。如今轅門緊閉。想元帥老爺尙未升堂。只得在此伺候開門則個。〔小外行上〕

    【前腔】纊衣中偶得題紅簡。苦元戎下令究根源。急蹌蹌匍匐詣轅門。論吉凶未卜應相半。些須詞句出無端。敎人局蹐多惶汗。

    小生前日在纊衣中得了宮女之詩。元帥老爺知道。傳令要小生親賷此詩赴見。只得早來到此。呀。轅門未開。且在此竚立。待元帥老爺升堂。然後進見。〔生〕那來的好似陳獻夫模樣。〔小外〕那人好似王濟川模樣。〔生〕阿呀。果是陳兄。〔小外〕天那。果是王兄。〔外〕他鄉故知。情同骨肉。天下有這般適然之事。〔生小外抱哭介〕

    【哭相思】數載金蘭成遠盼。何期萍聚重相見。

    〔小外〕王兄。你在荊湖從軍。因何又解來此。〔生〕陳兄。一言難盡。小生自到荊湖。蒙帥府憐我儒生。不發差操。止令管寫軍前文冊。不想營長李克成戲侮荊妻不從。我與毆打。被他誣吿做部軍殺傷長官。問成絞罪。今蒙恩赦免死。改調來此。〔小外〕老嫂令郞何在。〔生悲介〕荊妻見我刑期已近。徑將小兒賣與陝西商人。投淵而死了。〔小外〕可憐可憐。命該如此。請免愁煩。〔生〕這也罷了。但老母舍妹在家。陳兄臨行。必知安否。〔小外〕令堂在宅。小弟常同孫天彝候問。不想朝廷要取宮女。本州島舉報令妹。充選去了。〔生悲介〕好苦。舍妹旣選入宮。老母失倚。〔小外〕王兄兀自不知。更有一言。不得不說了。〔生〕陳兄有話就說。〔小外〕安祿山之亂。城郭丘墟。人民逃竄。令堂與韓媽媽同行。小弟與孫兄相遇。各被亂兵趕散。彼此不知下落。〔生哭倒介〕天那。豈不痛死我也。〔小外扶起介〕王兄請蘇蘇。〔生〕一家骨肉。冰消瓦解。終天之恨。何時能雪。〔小外〕王兄。你纔離囹圄。又調遠方。急切不能顧盼。且待蹤跡少定。然後打探音信未遲。〔生〕請問陳兄。何以到此。〔小外〕避兵流落於此。棄文就武。蒙元帥老爺靑目。盡好建功。〔生〕孫天彝今在何處。〔小外〕亂中失散。尙未通問。〔生悲介〕吾三人爲同窗。情關休慼。誰料多故。彼此遼絕。可傷可傷。〔小外〕孫兄乃間世之英。非匏瓜之類。自能見機而作。不必掛懷。〔醜上〕鼓角聲催巫峽曉。旌旗影照錦江春。遙傳虎帳金符令。萬里寒風泣鬼神。自家乃帥府中軍聽事官是也。蒙元帥老爺分付。有機密事情在內。不得工夫坐堂。凡一應投文人役。俱過來聽傳發放。〔外生介醜〕你們是甚麼事。〔外〕小人是荊湖道鄖縣解軍調衛的。〔醜〕只遞文書進去。待老爺照驗發落。〔取文介〕起去伺候。〔小外介醜〕你是甚麼事。〔小外〕小人是纊衣內得宮女詩的。奉老爺鈞旨要看。特送在此。〔醜〕你姓陳麼。〔小外〕小人便是。〔醜〕可喜可喜。你前日斬首級一顆。昨日旨意下來。着你冠帶。月給俸米二石。待後有功。不次擢用。〔小外〕謝天地。〔醜〕你那宮女的詩。今早老爺要看。遞來我送進去。〔取詩介〕只在此少待。我進去傳老爺鈞旨發放你。閫外傳消息。軍前聽處分。〔下生〕陳兄。你纔說甚麼宮女詩。〔小外〕舊規邊軍纊衣。都是宮女縫做。小弟分得一件。內有詩一首。元帥要看。特取進去。〔生〕願聞其詩。〔生誦前詩介生〕看此詩句甚新。意甚厚。可以追蹤韓夫人故事。〔小外〕紅葉有逆流而上之靈。纊衣豈能及此。〔醜上〕談笑風生白羽扇。指揮霜肅碧油幢。奉老爺鈞旨。荊湖道鄖縣解到軍人王楫。着中軍分撥差操。解子領批迴回去。〔與外批介醜〕陳時策所得宮女詩。事關禁庭。法不當隱。奏聞定奪。〔生小外〕多勞動了。〔醜〕今日完公幹。〔外〕明朝向舊途。〔並下生〕小生脫死到此。誰料今日得見陳兄。

    【素帶兒】歡相遇。不覺眉峯倏解攢。一便似甘雨頓消蒸旱。心愁有萬般。把方寸幾微且暫寬。陳兄。我和你在此相遇呵。窮途伴。折衝禦侮。共定天山。

    【昇平樂】〔小外〕吾願。笑談油幕。使名衝雲漢。功蓋塵寰。鐫鍾鑄鼎。要保國祚如盤。〔生〕大丈夫立志之秋。固當如此也。〔小外〕能拚。忠肝義膽誓無刊。庶不負王家藩翰。王兄。我和你呵。那時方可並轡聯驅。晝錦榮還。〔生〕

    【素帶兒】微軀乍隸官。圖功孔艱。〔小外〕軍前立功。不全在力。只須謀略。〔小外〕胸襟內有千萬甲冑牢拴。〔小外〕王兄韜略素閒。成功特易。〔生〕雖則如此。只恐小生命薄。天心爲我慳。怎能彀連城趙璧完。〔小外〕軍旅之事。上前有功。若聽天命。則此心便懶了。〔生〕非心懶。深知戎服。不比儒冠。〔小外〕

    【昇平樂】須看。從來豪傑。皆揚於行伍。凌煙圖贊。王兄。你是雄材偉略。眞不忝提戈戡亂。〔生〕雖有抱負。我和你是一介武弁。那得兵權到手。〔小外〕兵權。管敎萬里躍金韉。猛可地幹旋坤轉。方見書生奮發。鳳翔龍變。

    【尾聲】〔生〕些須款曲醒愁眼。〔小外〕莫把功名當等閒。〔合〕願取不日軍驚築將壇。

    年少從軍意氣閒。

    也勝局蹐着儒冠。

    憑君仗劍勤王事。

    要寫功名久遠看。

    第三十二出

    舉途鄉誼

    【滿庭芳前】〔末上〕兵火驚心。風塵迷眼。飄零數載萍身。光陰如夢。不見夢中人。九陛招賢在邇。要乘時射策金門。行看取靑天縹緲。雲內見麒麟。

    落落風塵已十年。故人蹤跡各蕭然。雲山滿目知何處。羈思浮眉蹙兩尖。小生孫綱是也。向因安祿山之亂。飄流數年。此身如寄。可嘆可嘆。自幼與王濟川陳獻夫爲友。不幸濟川往荊湖從軍。獻夫在亂中失散。彼此杳無音信。如何是好。小生功名未遂。志氣不衰。今當大比。只得又來赴試。以畢終身事業。但不知天意如何。遠遠望見幾個朋友走來。想亦是赴試的。待他同行。卻不是好。〔小生醜淨行上〕

    【滿庭芳後】〔小生〕關山經歷盡。只見行囊絡繹如雲。從敎胸次吐首對楓宸。〔醜淨〕若得宮花壓帽。且贏他御酒盈樽。〔合〕邀同契。金鞍飛鞚。馳驟杏花村。

    〔相見介醜〕客裏西風又送迎。全憑詩酒慰凋零。〔末〕十年道路雙蓬鬢。萬里乾坤一草亭。〔淨〕名利看來眞鹿夢。江湖到處有魚羮。〔小生〕取靑自信明經出。應把恩榮冠衆英。〔末〕請問列位高姓貴表。〔醜〕小子姓錢名買的。〔衆〕願聞命名之義。〔醜笑介〕列位問及。不敢相瞞。先父早喪。沒有殯貲。先母將我賣與錢員外爲子。得銀安葬先父。改名買的。長大讀書。考取進學。人都叫我做錢買的秀才。〔末〕豈不道秀才無假漆無眞。怎麼錢買得。此位高姓貴表。〔淨〕小子姓胡名塗。〔衆〕願聞命名之義。〔淨笑介〕列位問及。不敢相瞞。小子稟性愚魯。用功忽略。每常看書。體認未眞。作文講貫不切。大學題目做了中庸。論語題目做了孟子。一生在燈窗之下。不明不白。人都叫我做胡塗秀才。〔末〕豈不道小事胡塗。大事不胡塗。此位小朋友高姓貴表。〔小生〕小生王九齡。〔末背介〕好古怪。看那小朋友面貌。與王濟川無異。姓名又與其子相同。不信天下人材。有這般偶然廝像的。但未知何方人氏。待我問他。〔問介〕仙鄉何處。〔小生〕本貫陝西。〔末〕名貌雖似。籍貫不同。幾乎錯認了。〔小生〕乍會之間。何生疑想。〔末〕實不相瞞。方纔見尊容與我故友相似。姓名又同。爲此傷感。〔小生〕敢問先生高姓貴表。仙鄉何處。所謂故友者何人。〔末〕小生孫綱。本貫涿州。故友王濟川。面貌與尊容無異。賢弟姓字。又與他乃郞相同。爲此致疑。〔小生〕先生旣與王公爲友。必知其行藏。如今王公安在。〔末〕荊湖從軍。已十年矣。其時乃郞尙幼。屈指計之。目下與尊庚相彷。〔小生〕若是這等。先生是他東家了。必知其妻姓氏。〔末〕怎麼不知，他妻是郭氏。〔小生拜介〕襁褓之別。歷履失詳。若非明教。幾失瞻仰。適間老叔所言。卽小侄也。〔醜淨〕客途邂逅。偶得故人聚首。可喜可喜。〔末〕令尊在荊湖從軍。爲何賢侄又改籍陝西。〔小生悲介〕家父被人誣陷在獄。家母將小侄螟蛉與陝西商人爲子。幸是同姓。不改其名。〔末〕彼此遠隔。各不相知。可憐可憐。〔小生〕小侄此行。雖圖應試。實欲尋討父母下落。且俟應試之後。中與不中。必往荊湖。〔末〕賢侄此去。必然高中。小生忝爲同榜。〔醜淨笑介〕前程暗如漆。方纔乍會。那裏就知同中了。〔末〕是有個緣故。十年前與他令尊和陳獻夫往訪術士袁天綱相面。說他令尊有遠戍之苦。縲紲之寃。十年之後。與陳獻夫俱以軍功緻貴。說小生與王賢侄同榜進士。那時王賢侄纔四歲。今日偶遇。說起來歷。前言皆驗。幸得與王賢侄同行應試。正當十年之期。爲此妄想。不覺失言。列位休怪。〔小生〕若得如此。家父與陳叔必有出身之日。〔醜淨〕袁天綱乃術士之通神者也。他許二公同榜。定然定然。〔末小生〕惶愧惶愧。說話良久。有稽路程。〔醜淨〕須索趲向前去。〔末〕請行了。

    【甘州歌】出潛離隱正賓興。多士道路紛紛。天開文運。看取五雲輝映。功名已際觀光會。軒冕當懷拾芥心。〔合〕詞鋒利。學海深。靑霜紫電不沾塵。昌期近。喜氣騰。春風頭角羨崢嶸。〔小生〕

    【前腔】詩書典雅文論。錦腸繡口。波瀾滾滾。靑年英俊。都要披灑胸襟。梅花香暖催乘驛。桃浪春融快問津。〔合〕尋雲路。奮鶚程。扶搖萬里邁飛昇。登金榜。誇玉筍。共期忠孝報君親。〔醜〕

    【前腔】龍頭屬老成。苦工夫積累。鐵杵磨針。蕭蕭華髮。那堪事業浮沈。圖書跌宕悲時晚。燈火靑熒怯夜深。〔合〕同行李。少故人。平生款曲向誰論。心傷昔。眼望今。新科仍是舊精神。〔淨〕

    【前腔】林雞混鶴羣。也隨行逐隊。揚翰延頸。文場鏖戰。自覺才華通敏。杏園高詠錦標新。楓陛行瞻天表近。〔合〕三千字。五百英。鄉評始信讀書榮。南山豹。北海鵾。從敎變化動驚聞。

    【尾聲】向天衢平步穩。飆車擬度月中輪。又見劍氣橫衝萬丈雲。

    喜赴玉京春。

    文聲起月評。

    長安花夾道。

    爭看綠袍新。

    第三十三出

    剿虜同功

    〔衆扮軍校捧冠帶上〕將帥得人成遠略。英雄有淚奮鴻圖。除秦破楚功名會。才費留侯一卷書。我們是劍南道帥府軍校。昨夜飛報來說。關西堡被胡虜攻城。今早奉元帥老爺鈞命。着陳先生冠帶。就調我們一千軍校。隨他卽刻往彼征剿。論功升賞。迤邐行來。此間是他門首。不免徑入。且住。前日是我們同輩。今日是他統屬了。不免下禮相見。正是在他矮檐下。誰敢不低頭。陳老爹有請。〔小外上〕

    【翠華引】負劍先驅小試。微名已次詮除。竊得一枝聊寄。還期翱躍天衢。

    〔衆叩頭介小外〕列位俱我同輩。何故行此禮。〔衆〕昨夜飛報說關西堡胡虜攻城。奉元帥老爺鈞命。着小人們一千名。卽刻隨老爹往彼征剿。特送冠帶在此。請穿着了。〔小外冠帶介衆遞冊介〕這是一千軍士的花名年貌冊子。〔小外看介〕且喜王濟川亦在數內。此去功成。實致身之機會也。旣是這等。請他出來計議。卽刻起程。〔請介生上〕

    【前腔】異地同儕相聚。未知何事歡呼。忽爾改觀頭角。兜鍪功業非孤。

    〔相見介生〕且喜陳兄已冠帶了。恩出龍庭。功存虎幄。他年系虜王頸以授轅門。此其階矣。健羨健羨。〔小外〕王兄。豈不聞上馬能擊賊。下馬能作露布。我和你的事業。正在今日。何待他年。〔生〕這許多軍士俱有匆匆之氣。敢問何也。〔小外〕王兄兀自不知。小弟方纔所言。正爲此耳。〔生〕願聞其說。〔小外〕見有胡虜攻劫關西堡城。帥府着小弟領此千軍。卽刻往彼征剿。喜得老兄亦在此數。正好同心建功。〔生〕古人云。單于寇我壘。百里風塵昏。雄劍四五動。彼軍爲我奔。旣蒙陳兄提挈。小生豈怯此行。快去快去。〔小外〕軍士們。去取兩副盔甲來。〔衆遞盔甲生小外換介內介〕元帥老爺傳令。從徵官軍卽刻赴敵。毋得延緩。〔小外〕軍務旣緊。衆軍士們聽我號令。卽刻起程罷。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衆逐句應介內介〕關上飛報。胡虜見在四十里外燒劫民居。勢甚猖獗。〔小外〕旣是這等。衆軍士可整肅隊伍。殺向前去。〔衆吶喊隨小外生作轉行介〕

    【紅繡鞋】霓旌天駟長驅。長驅。徵聲銳氣盈途。盈途。揚利刃。控威弧。淸遠塞。掃強胡。〔合〕手到處。血模糊。手到處。血模糊。〔並下淨扮胡將領衆虜上〕

    【前腔】西戎威震邊隅。邊隅。衝鋒勢易摧枯。摧枯。攻鐵壘。破金郛。焚市井。變丘墟。

    〔合前淨〕咱乃西胡大將骨朵兒朮是也。奉郞主命。攻打中原世界。昨夜已到關西堡城。殺戮人民。燒燬房屋。不計其數。所過之地。望風披靡。並沒一人敢來與咱交戰。咱好快活好快活。把都們。這裏是何所在。〔衆〕此處已過關西堡了。離劍南城止不上四五十里。〔淨〕旣無攔阻。可乘勢倂力追殺前去。〔衆應介並下小外生領衆上〕

    【前腔】中原赤子何辜。何辜。堪傷遭此燒屠。燒屠。揮甲冑。奮干戈。俘虜長。獻神都。

    〔合前小外〕你看征塵蔽野。殺氣漫空。胡虜想已來近了。〔生〕我們且扎住人馬。〔小外〕敢問何故。〔生〕以彼久疲之兵。臨我方張之銳。不勞血刃。敵可擒矣。〔小外〕此以逸待勞。以靜制動之法也。正是正是。軍士們傳令下去。把人馬紮住。一字兒擺定。勿得擅動。待他來時。然後交鋒。〔衆應擺介胡虜上〕

    【前腔】銅肝鐵膽雄徒。雄徒。張牙露爪前趨。前趨。好解頓。打辣酥。歌得勝。醉穹廬。

    〔合前交戰擒虜介小外〕軍士們傳令。將斬獲首級。計了數目。生擒者牢固綁縛。解送軍門處決。其有功之人。各赴軍正司紀錄。明白。論功升賞。卽刻班師。毋得擾害地方。違者以軍法論。〔衆應行介小外〕

    【四邊靜】腥羶羣醜凌疆域。黎元屢遭阨。玉帳運金符。貔貅奮威力。〔合〕不勞刃鏑。須臾戰克。歌凱振雲鐃。飛章奏王國。〔生〕

    【前腔】玉驄纔試馳金勒。披襟建奇績。系虜授轅門。干城倍生色。〔合前〕

    破虜功成萬壘降。

    旌旗遙映蜀山蒼。

    聖朝隆爵頒恩賞。

    麟閣行收第一場。

    第三十四出

    因詩賜配

    【轉山子】〔貼上〕自嘆紅顏多薄命。恁孤寂長門。秋風緊團扇銷魂。疎月映珠簾搖悶。把鮫綃染透啼痕。

    妾少民家女。十六入深宮。箕帚不辭勞。針黹非不工。妾比曹大家。文藝聊能通。雖無絕代姿。頗與儕輩同。宮中罕次序。■〈梳，⻊代木〉暱爲卑崇。選妾今幾年。未在宣召中。蕭條金瑣寒。蟋蟀吟西風。蟲聲意能了。道妾難言衷。逝景迫朱顏。惻惻覽靑銅。奴家自從前日縫紉纊衣。偶題一詩在內。託物寓意。不知着在那一個有緣軍士身上。一向朝思暮想。此心若有所感。形於夢寐之間。每日排遣不下。如何是好。〔嘆介〕昨夜奴家忽夢自身化爲一鳳。立於殿下。又見一鳳飛來。與我和鳴交舞。兩兩騰空而出。不知主何兆也。且待劉鄭二姐來。相與推詳之。便見分曉。〔老旦旦上〕

    【薄倖】〔老旦〕恨殺昭陽蓮籌聲永。〔旦〕幾見金爐香燼。漫自氤氳。〔合〕心愁如縷。因時牽引。

    〔老旦〕妾自至深宮。轉眼復幾春。君王曾一顧。形似兩未眞。歘如夢中遇。旣寤求無因。望望小羊車。不碾永巷塵。〔旦〕妾心與顏摧。薄命難具陳。含情立花底。差池愧芳辰。花穠會有謝。奚必悲妾身。但願君身強。長對如花人。〔相見介老旦〕王家姐。你連日紅光滿面。丰采倍常。可喜可喜。〔貼〕久處深宮。常覺心緖不寧。神思睏倦。有何喜哉。〔旦〕新愁舊恨。料得彼此同然。身羈無可奈何之地。只索排遣而已。〔貼〕奴家夜來得一奇夢。敢煩二位姐姐推詳。〔老旦旦〕願聞。〔貼說夢介〕不知主何兆也。〔老旦〕以鳳求凰。乃夫妻諧遇之象。〔貼嘆介〕身在禁中。安得有此。〔旦〕天下偶然之事。豈謂盡無。先朝太宗爺曾放宮女三千出去。倘後朝廷亦有此舉。豈不應你夢兆。〔末扮內臣上〕追究縫衣女。根求寓翰情。萬歲爺有旨。〔三旦跪介末示詩介〕此詩是誰所作。縫在纊衣內。爲軍士所得。昨日劍南道帥臣具奏此事。爾諸女之中。曾作此詩者。當直承認。毋得隱諱。〔老旦〕奴家劉氏如花。素不識字。未嘗作此。〔旦〕奴家鄭氏似玉。素不識字。未嘗作此。〔貼看詩驚介〕奴該萬死。〔末〕萬歲爺有旨。饒你罪責。可將作詩之情。從實道來。〔貼叩頭介〕皇恩浩大。曲蒙原宥。冒死敢言。

    【三學士】物類洪纖知牡牝。自憐當永廢婚姻。縫衣偶爾傷時事。故繆賦俚言意有存。〔扣頭〕感荷王明原昧蠢。似朝陽照覆盆。

    〔末〕萬歲爺有旨。宮女王慧姬。賦詞贍麗。造意溫醇。雖寓懷春之私。不忘厚別之道。事固弗詢。情實可矜。伊欲結後生之緣。朕爲諧今世之配。特賜放出宮。着兵部量備衣飾。差人護送至劍南道。給與冠帶軍士陳時策爲妻。謝恩。〔貼叩頭〕萬歲。萬歲。萬萬歲。〔末〕王家姐。你眞是大造化。可賀可賀。

    【前腔】欽賜姻緣成合巹。祇爲恁義重人倫。纊衣詩句通芳信。恰正與御水流紅美並論。此去巫陽雲雨近。王家姐。你那時節呵。要晨昏感聖恩。〔老旦旦〕

    【前腔】卿家夢兆眞有準。〔末〕他又得何夢。〔老旦旦〕隨一鳳自化凰羣。翱翔雙出宮城外。〔末〕這是夫妻諧偶之兆也。〔老旦旦〕須信是應在前生系赤繩。〔悲介〕王家姐。我們和你相處幾年。情同骨肉。今日呵。驟爾分攜情豈忍。恨聲呑。淚雨紛。〔貼〕

    【前腔】託物鳴衷誠可哂。誰承望感動明君。推恩錫類成吾願。〔末老旦旦〕王家姐。你今日之事。曠古奇逢。〔貼〕可知道從來事罕聞。〔悲介〕二位姐姐。奴家此別。後會無期。好苦。執手相看心隱隱。從今後呵。望雲山。日幾顰。

    〔末〕人生聚散。自有定數。何必苦楚。王家姐作急收拾出去。

    靑鸞飛入合歡宮。

    紫鳳銜花出禁中。

    不是纊衣詩句好。

    那知雲雨在巫峯。

    第三十五出

    廷對及第

    【上林春】〔外上〕思遶風雲。光依日月。司文柄棘圍方撤。門牆桃李芬芳。盡是知名之傑。

    北望天門拜冕旒。文光遙映五雲浮。董生獨對天人策。應慰王明如渴求。下官乃翰林學士是也。職居鰲禁。名重鑾坡。黼黻皇猷。繼先王之統緖。文章大筆。爲後進之規模。馳道駸駸。堪誇獨步。講帷濟濟。可信知名。金馬玉堂。夢熟黃粱富貴。冰甌雪碗。才優靑瑣精神。朝登瀛洲。暮賜蓮炬。銀鉤勢壓蛟龍榜。玉佩聲聞虎豹關。奉命省闈校文。率領中試舉子。伺候臨軒策問。衆舉子早來。〔小生末醜上〕

    【紅林檎】千佛經中名列。喜氣盈頤頰。鳳詔錦袍期奪。嚴蹕聽初傳。鹵簿胥陳設。靑雲隨步朝金闕。各要把此衷竭。

    〔小生〕射策金門拜冕旒。〔末〕仙韶音振日華浮。〔醜〕縱橫禮樂三千字。〔合〕盡吐忠貞應詔求。〔小生〕吾輩禮闈中試。且喜成名。〔末〕今日廷試。各陳所見。以備採納。〔醜〕聖駕已升殿了。〔外〕廷試諸生。不得近前。只此敷對。〔小生末醜跪介外〕皇帝淸問。人君致保邦之道。固非一端。諸士子幼學壯行。必有得其要者。各揚言之。毋泛毋略。〔小生〕臣對。臣聞爲政之道。務在於得民。感民之幾。不外乎尙德。欲宣大化。當法先王耳。

    【風入松】唐虞三代本摩漸。至於今爲憲。伏願皇上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裁成輔相能無欿。使斯世斯民丕變。竊惟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民之感化。淪於肌膚。浹於骨髓。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無爲而天下治矣。羨皡皡功歸自然。保國祚固如盤。

    〔外〕左邊舉子。有何策略。上前敷對。〔末〕臣對。臣聞爲治必先於愛民。而愛民又先於節用。用足則本固。本固則邦寧矣。

    【前腔】彌綸天地位相參。念下民昏墊。伏願皇上目擊時艱。躬行實政。輕刑薄稅崇恭儉。及土木遊畋胥免。竊惟得乎丘民。而爲天子。國無興作。則民不勞。國無徵求。則民不困。衣食足而後教化行。禮義明而後知親戴其長上矣。感德澤眞同海涵。指日見奏韶鹹。〔外〕

    右邊舉子。有何策略。上前敷對。〔醜〕臣對。臣聞國家之患。在乎北虜。而經理之要。急於預圖。圖之有要。則虜可制而患自止矣。

    【前腔】作民元后宰中原。在華夷當辯。竊惟御外侮者。必主於內修。目今胡奴犯境呵。和親不足以結其好。歲帑不足以釋其貪。野心狼子欲無饜。伏願皇上居安思危。以圖治於未然。要足食足兵防範。武備旣修。邊方自固。順則綏之以恩。逆則示之以威。使知得天王分嚴。永稽顙向天南。

    〔外〕諸省元之策。條對詳明。識見超越。皆用世之才也。天顏甚喜。就有玉音傳降。〔小生末醜〕多謝老先生提攜。〔生淨扮內臣旦貼扮女官捧冠服衆作鼓吹上〕

    【滿園春】彩筆光生日正暹。臚傳楓陛動觀瞻。靑瑣名香。丹墀恩寵。朱衣頭點。

    〔生〕奉聖旨。王九齡策意以德化民。是欲致於王道。誠宰輔之器也。特冠多士。可第一甲第一名。賜進士及第。授翰林侍講。〔小生叩頭介〕臣伏蒙聖恩。無任感戴。〔生〕孫綱以節用愛民立議。深得濟時之略。可第二甲第一名。賜進士出身。授監察御史。〔末叩頭介〕臣伏蒙聖恩。無任感戴。〔生〕錢買的意在安邊。謀尊國體。佔之他日。能當一面之寄。可第三甲第一名。授兵部員外郞。〔醜叩頭介〕臣伏蒙聖恩。無任感戴。〔生〕鴻臚寺具鼓樂送狀元歸第。謝恩。〔小生末醜換冠帶謝恩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生〕

    【三段鮑老催】柴桑素寒。分含章終身自淹。文升御覽。幸登庸榮生陛廉。天衢馳騁誇先佔。英雄五百稱豪贍。似荊山玉。鬱浦珠。豐城劍。靈光瑞焰乘時現。〔合〕長安夾道花欲然。春風十二珠簾面。〔末醜〕

    【前腔】神龍出潛。際風雲飛騰廣淵。靑錢中選。泥金信鄉閭喜談。幾年文價光磨閃。一聲霹靂乾坤撼。看蟾宮步。雁塔名。瓊林宴。八珍異饌天廚薦。〔合前〕

    【滴滴金】〔外〕宮袍柳色新醇染。杏苑歡聲壯吟膽。玉驄蹀躞康莊遍。近嫦娥。依袞冕。瑜瑕不掩。紅香十里人靑眼。人靑眼。追蹤晁董何忝。〔合〕

    【雙聲子】功名會。功名會。造物從公典。胸襟展。事業期。弘遠榮兩監。榮兩監。須黽勉。須黽勉。效夔龍匡贊斯無圭玷。

    【余文】都俞吁咈黃金殿。誰不慶當今文獻。好把崇功振兩間。

    龍旗姓字動長安。

    九陌人人走馬看。

    聖主勃興圖治急。

    早輸抱負濟時艱。

    第三十六出

    郵亭失珠

    【趙皮鞋】〔末上〕服役在公門。差使日紛紜。南北東西走似騰。沿途不怕盤詰問。

    自家是兵部一個軍校。蒙正堂老爺奉聖旨着本部備辦衣飾。護送宮女王慧姬到劍南道。配與軍士陳時策爲妻。批差我去。批上有腳伕朱快。官婆田氏。卽刻就要起程。不敢遲誤。腳伕官婆走動。〔醜淨內應上〕

    【大齋郞】奉公文。不拘早共昏。登山涉水冒風塵。這番勞碌豈勝論。劍南迢遞。又得來往十餘旬。

    〔見介末〕你是田氏。〔醜〕老身便是。〔末〕你是朱快。〔淨〕在下便是。〔末〕本部批文已領。只等你們到了。請出宮女上路。〔醜淨〕事出官差。勢不容緩。長官。就此起程罷。〔末〕田媽媽。你去請王貴人出來。〔醜做請介貼上〕

    【西地錦】自分終淹宮壼。誰期勑賜連姻。雲山此去知遙近。依稀是夢中身。

    偶寓纊衣詩。竊比題紅葉。紅葉締良緣。衣亦成姻業。物雖不爾同。先後均一轍。感沐君恩深。皇圖願如結。〔見介末〕吿貴人知道。天色已明。請收拾上路。〔貼〕勞你衆人。不當穩便。且到劍南。自行相酬。〔衆〕俱是官差。何必計較。〔貼〕收拾已完。只索起程罷。〔行介〕

    【朝元歌】纔離紫宸。平步蓮鞋穩。白霧黃雲。遶壑漫山滾。淡月疎星。殘輝隱隱。追憶昭陽宮嬪。數載同幽。知心劉鄭惟二人。從此斷音聞。悽淸實可矜。〔合〕山遙水永。何處是劍南之郡。劍南之郡。

    〔醜〕王貴人。

    【前腔】幸恁初離機穽。如魚脫餌綸。此去勝南金。得效于飛。鴛鴦交頸。願取情隆合巹。鳳瑟鸞笙。和鳴白首無替陵。竊羨戍邊軍。緣深諧此親。〔合前貼〕

    【前腔】堪羨浮蹤不定。行行過幾村。四顧景氤氳。目斷萱荊。盈腔離恨。〔取珠看介〕都是明珠牽引。遠聽前林。數聲啼鳥驚我心。行役苦生顰。茫茫將斷魂。〔合前末淨〕

    【前腔】遙向天涯投奔。晴光蕩紫氛。觸景思難禁。行李一肩。回期無準。漸覺形疲神困。忽見河濱。漁樵彼此賡唱頻。煙暝日垂曛。歸鴉追及羣。〔合前〕

    【尾聲】去心忙。行步緊。望中河岸度城陰。今夜古驛孤檠暫駐輪。

    〔貼〕這裏是何所在。〔末〕此是潞洲褫亭驛了。天色已暮。請王貴人進去安歇。明日早行。〔貼〕正是這等。〔失珠介〕

    銜命連姻向劍南。

    可知人在五雲端。

    今宵古驛愁相對。

    炊盡黃粱夢怎酣。

    〔淨上〕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今日挑了行李。走了一日。不勝勞倦。方纔見那宮女。懷中落下一物。不知是甚麼東西。一時人衆。不好拾得。如今安置他們坐地。我假託登東。獨自出來尋取。多少是好。〔拾珠介〕阿呀。我道什麼東西。原來是一顆明珠。想在宮中偷出來的。我拾他雖沒用處。且帶回去。換些酒肉喫也好。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下〕

    第三十七出

    赴婚遇兄

    【鳳凰閣】〔外上〕將星明現。赫赫中原垣翰。張皇鈇鉞奮威權。大纛高牙掣電。整頓江山。聽轅門凱旋。

    〔玉樓春〕蟠胸萬甲英雄氣。宣勞制閫驅天驥。三秋風色繡裘輕。千里霜威金斧利。西陲保障憑忠義。會布王明勤恤意。月高犬吠自安居。天盡■〈螕，豸代蟲〉貅無警勢。下官乃總制劍南道軍務大元帥楊韜是也。素抱朴忠。蘊濟世經邦之略。幸叨科甲。傾捫天捧日之誠。薦陟崇階。允肩重寄。折衝千里。張國家九伐之威。決勝萬全。奠山河四維之固。敢自偷安於幃幄。益惟補報於涓埃。每懷後樂先憂。殊甚夙興夜寐。效虞庭振旅。舞幹羽以來不臣。如周室修文。歸馬牛而示弗用。正是劉琨坐嘯風生苑。謝朓裁詩月滿樓。向有胡虜攻打關西堡城。隨遣冠帶軍士陳時策。領兵一千。赴彼征剿。不料他有新到軍士王楫協力奮戰。遂能克敵。已將此功飛奏朝廷了。待旨意下來。定有升賞。〔小外生上〕

    【步蟾宮】〔小外〕平胡功就返金韉。山倚秋空劍氣寒。〔生〕姓名上逮建章邊。行看稽顙皇宣。

    〔相見介外〕你二人奮志勤王。不負遺大投艱之託。宣威克敵。足徵長驅遠馭之材。他日分節制於三邊。寄干城於萬里。此其選矣。下官不勝欣幸。〔小外生〕某等器非弘遠。幸荷提攜。謀本迂疎。誤塵任使。竊效些須之力。偶成尺寸之功。過辱吹噓。奚勝愧悚。〔外〕前日報捷之後。已將你二人功次。飛奏朝廷去了。不日旨意下來。定有升賞。〔小外生叩頭介〕感謝元帥不盡。〔左右介〕稟老爺知道。朝廷勑使到了。〔外〕叫中軍官快排香案來迎接。〔小生捧詔上〕九虎天關明日月。五雲丹鳳下絲綸。皇朝特重安邊計。寵錫恩榮報懋勳。聖旨已到。跪聽宣讀。〔外小外生跪介小生〕皇帝詔曰。朕惟爲國求賢。固大臣協恭之道。論功頒賞。尤當寧旌勸之機。邇者總制劍南道軍務大元帥楊韜奏稱。冠帶帶俸官校陳時策。參謀軍士王楫。秉心赴敵。合力宣勞。殄滅兇殘。事同拾芥。肅淸土宇。勢若轟雷。歡聲洽於萬夫。勝氣橫於千里。用彰懋績。宜錫殊恩。茲特授陳時策爲平虜將軍。分鎭劍南東道。王楫爲靖虜將軍。分鎭劍南西道。仍聽大元帥節制。其餘有功軍人。每功給銀五十兩充賞。謝恩。〔外小生生叩頭介〕萬歲。萬歲。萬萬歲。〔小生相見介〕叫左右的請過聖旨。分付中軍官。安排酒席。管待天使。〔小生〕覆命緊急。不敢久稽。就此吿別了。使節尋常銅柱外。天威咫尺玉階前。〔下外〕二位昨是軍中戍士。今爲閫外命臣。勢分相懸。恩榮可羨。叫左右的取冠帶過來換了。〔左右遞冠帶小外生換介〕某等本葑菲下材。一旦蒙朝廷嘉典。自非大元帥援引之力。安能至此。受恩感激。撫己戰兢。〔拜介〕

    【皁羅袍】竊忝元戎推薦。使駑駘策勵。驟爾驅前。戰兢殊覺切冰淵。枕戈袵革惟黽勉。〔合〕文章炳煥。簪纓燦然。宣威耀武。干城允肩。從今謾把經綸展。〔外〕

    【前腔】喜得英雄三箭。定天山。仍舊鞏固如盤。諸蠻無事樂耕田。春風和氣中原遍。〔合前貼醜末上〕

    【謁金門】〔貼〕題纊怨。不道遂諧鸞選。幸荷昭陽恩命遣。特地尋仙院。〔醜末〕雲擁嫦娥離月殿。今日星郞歡忭。〔合〕涉水登山來路遠。緣情應不淺。

    〔末〕吿貴人知道。此是劍南帥府了。喜得府門正開。不免進見。〔左右白見介末〕小人是兵部差來的。奉聖旨護送宮女到老爺麾下。賜與冠帶軍士陳時策爲妻。〔貼叩頭介外〕你就是作詩在纊衣內的麼。〔貼〕奴家偶拂鸞箋。幸諧鳳侶。雖蒙聖天子推恩之命。實本大元戎覈實之章。奴家不勝感愧。〔外〕看你儀容雅飭。翰墨淸新。誠女中之傑出者也。昔爲宮姬。今爲命婦。亦無忝所生矣。吾當以禮相待。〔指小外〕這是陳將軍。〔貼見介外指生介〕這是王將軍。〔貼見悲介〕那將官好似我哥哥模樣。〔生悲介〕那宮娥好似我妹妹模樣。〔外〕朝廷賜與陳將軍爲配。你兩下裏素未相識。爲何下淚。〔生〕卑官有數年離怨。故觸目驚心。偶然傷感。〔背哭介〕

    【園林好】止不住盈盈淚漣。禁不過衷腸痛煎。〔細看貼介〕那裏有恁般顏面。與我妹並嬋娟。苦雙眼注將穿。〔貼背哭介〕

    【前腔】猛省着鶺鴒在原。瞥見了荊花舊姸。〔細看生介〕難信道形容皆變。語音在似當先。把骨肉意空懸。〔小外〕

    【忒忒令】這宮娥愁容可憐。平白地淚拋如霰。〔又看貼介〕細覷他行藏舉止如曾見。莫不是夢中相善。枉敎我詳顧盼。費躊躕。想不起是何年。〔外〕

    【前腔】見他們眉攢翠尖。聽他們悲聲呑咽。兩下裏似嘗聚首生繾綣。這幾微令人難闡。秪落得心悒怏。淚潺湲。驚耳目。起猜嫌。

    你兩下裏倘有眞情。各宜實道。勿得隱諱。徒生饒舌。〔生〕卑官有一妹。向被選入宮中。絕隔數年。適見宮娥。年貌相似。故此感傷。〔外〕宮娥。你是何姓名。籍貫那裏。上有兄否。〔貼〕奴家王氏慧姬。原籍涿州。有兄王楫。見在荊湖從軍。〔外〕若是這等。王將軍正是你兄了。〔生〕阿呀。果然我妹妹。〔貼〕天那。正個是我哥哥。〔生貼近哭介〕

    【尾聲】同枝落落遭時蹇。詎料今朝趙璧完。信是骨肉悲歡意各專。

    〔小外〕軍旅之中。非哭泣之所。賢兄妹請省愁煩。且到私宅。再敘親情。〔外〕因寓詩而成夫婦之禮。因行禮而合兄妹之情。曠古奇逢。於今罕見。難得難得。叫中軍官取鼓樂轎馬。送陳將軍回去成親。〔左右介生小外貼謝介〕

    勑降仙姬下九重。

    笑啼交集敘行蹤。

    今宵各把銀缸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第三十八出

    吉筵敘故

    〔生小外貼醜吊場衆扮樂人淨扮賓相上送行介左右〕此是衙門首了。稟老爺夫人。請下轎馬。〔衆介淨〕擯相磕頭。稟老爺行禮。〔小外〕軍旅之中。凡百不能周備。你可從簡些。〔淨〕得令。〔西江月〕絳燭高燒華屋。瑞煙香噴金爐。五雲遙映錦模糊。褥隱芙蓉滿座。屛展花叢孔雀。圖開鳳集高梧。玉人此日結絲蘿。欣幸風流無數。請老爺夫人拜天地。〔小外貼拜介淨〕〔西江月〕契合翠鸞好夢。夤緣紅葉良媒。昭陽恩出聖心推。千里神交成配。路入桃源爛熳。橋橫銀漢昭回。巫山雨漫碧崔嵬。此際歡娛爲最。請老爺大人望闕謝恩。〔小外貼拜介〕萬歲。萬歲。萬萬歲。〔淨〕老爺夫人交拜。〔小外貼對拜介淨〕請王老爺受禮。〔小外貼拜生介淨〕伏以古者制禮。婚姻非受幣不交。今也從宜。男女以及時爲尙。肆在黃華之候。爰修紅葉之緣。秦晉同休。成兩姓綢繆之好。朱陳媲美。締百年嬿婉之歡。鳳鸞佇聽於佳佔。烏雀歡迎於巧夕。今日乃正倫之始。此時爲倡道之初。琴瑟相調。葭莩共倚。宜其室。宜其家。允矣蘋蘩之潔。俾爾昌。俾爾熾。願言蘭桂之芬。請老爺夫人就席。〔小外遞酒介〕

    【畫眉序】燈月照佳期。罨畫堂中繡筵啓。喜仙姝今夕。共挽紅絲。風光在珠翠叢中。和氣滿笙歌聲裏。〔合〕一詩感動宸衷憫。成就百年姻契。〔貼〕

    【前腔】天向此中移。千里魂交似魚水。且杯銜合巹。喜色盈頤。妾應慚跨鳳嬌娃。郞何忝乘龍佳婿。〔合前生〕

    【前腔】冰玉兩相輝。此會須■〈扌棄〉共沈醉。把霞觴酬勸。笑語怡怡。正堪誇玉帛縱橫。還可愛絲蘿依倚。〔合前衆〕

    【前腔】香霧噴金猊。珠履三千豔羅綺。羨室家相稱。琴瑟相宜。晚妝餘鏡掩紅鸞酣飮處樽浮綠蟻。

    〔合前生〕酒多了。可把席面撤去。且將家事一講。〔衆收介貼〕哥哥。奴家入宮數年。如隔塵世。不知母親一向安否。〔生悲介〕我在荊湖。久未得見。可問妹丈。便知端的。〔貼〕相公。旣知家母消息。乞見教一番。〔小外〕夫人。聽我相吿。

    【江兒水】別後兵戈起。金湯頃刻危。生民塗炭難逃避。至親轉輾皆離棄。〔貼驚介〕曾見我家母麼。〔小外〕亂軍中見恁老母同韓姊。匍匐崎嶇之地。〔貼〕好苦。我母親那曾受這樣驚恐。後來怎麼。〔小外〕此後音稀。未審更棲何處。〔貼哭介〕

    【前腔】聆此驚心語。令人倍慘悽。不覺魂飛魄散難存濟。我那娘呵。最苦是桑楡遭末世。頹形寡跡知何寓。願死相從無計。只隔煙水雲山。母女一般愁緖。

    〔生〕妹妹不必哀傷。待我差人。多方打探下落便了。〔貼〕哥哥在荊湖從軍。何由到此做官。〔生悲介〕一言難盡。〔貼〕願聞其詳。〔生〕妹妹。我到那荊湖呵。

    【五供養】命宮臨否。驀遇奸雄。調侮吾妻。你嫂嫂不從。我與那人爭毆一場。就遭他鼠牙幷雀角。險健構虛詞。〔貼〕他吿哥哥甚麼。〔生〕誣吿我殺傷本管長官。律該絞罪。〔貼〕雖則如此。問官自有公道。〔生〕咳。說那問官怎麼。羅吉偏私。鍛鍊成招擬死。〔貼〕那時嫂嫂侄兒。不勝苦楚。〔生〕你嫂嫂料我必死。先把我孩兒螟蛉爲客嗣。自盡太和嵎。〔貼悲介〕嫂嫂棄了孩兒。先去自盡。可憐可憐。〔生〕死別生離。心如刃錐。

    〔貼〕以後哥哥何由辯脫此罪。〔生〕朝廷因北斗之變。特頒大赦。我得免死。調衛到此。不想正遇妹丈。同往剿賊。有功得拜官爵。〔貼〕相公。你素稱大儒。何不應舉。乃在此處立功。〔小外〕夫人聽我相吿。

    【前腔】兵荒極矣。城郭丘墟。靡有孑遺。那時東奔西走。無計資身。只得棄文就武。來到此間。轅門爲旅士。仗劍效驅馳。我與舅舅同去剿賊。戮力衝鋒。克敵功奇。蒙元帥將此功申奏朝廷。舅舅授靖虜將軍。下官授平虜將軍。霑恩同拜爵。分鎭道東西。今日不惟我夫妻得合。又喜你兄妹相逢。骨肉悲歡。交幷此時。

    【尾聲】〔貼〕纊衣若不藏詩句。〔合〕那得相逢慰所思。猶恐音容眞夢裏。

    〔生〕妹丈。你記得袁天綱之言否。〔小外〕所言皆驗。毫釐無差。〔貼〕旣有此說。請言其詳。〔生〕當初在家之時。術士袁天綱相我遠行遇難。當重刑而貴。相妹丈飄流邊塞。以軍功而貴。〔貼〕果然皆驗。得非神僊之流耶。〔小外〕不只此事。我與夫人成婚奇遇也曾斷過。〔貼〕若是這等。奴家與相公姻緣。皆由天數。〔小外〕舅舅還記得一言否。天綱斷我和你不由黃甲出身。今果然矣。他又斷孫天彝與令郞同年進士。豈不應乎。〔生〕若據前事已準。則小兒與天彝必有好日子。

    談玄術士決將來。

    妙應於今豈浪猜。

    萬事不由人計較。

    一生都是命安排。

    第三十九出

    珠傳女信

    【醉落魄】〔醜上〕資生欲覓蠅頭利。懸簾市酒爲恆計。算來強似荷鋤犂。也覺得便宜。

    老身在京城西市開酒肆。幫我侄兒營生。不想我妹妹與媳婦來此。求得袁天綱法力。招致七僧到我家。飮了兩缸酒。朝廷知道。差內臣來宣他。他化作淸風。都不見了。次日司天監官奏稱北斗不見。想就是七僧變化了。虧殺袁天綱奏勸朝廷。大赦天下死囚。因此我甥兒王濟川改調邊衛。又不知何地方。放心不下。終日被他婆媳婦兩個在此啼哭。一個思量兒女。一個思量丈夫。老身時常勸他。兀自不肯寬解。可憐可憐。今日閒暇。不免請他出來消遣一番。多少是好。〔叫請介老旦旦上〕

    【海棠春】黃耳久忘機。聚首長吁氣。

    〔相見介醜〕妹子甥婦。王濟川遇赦。已得生了。你兩個何苦啼哭。〔老旦旦〕雖得免死調衛。不知何處。遠近好歹。爲此傷感。〔醜〕說那裏話。我看你

    【羅江怨】颼颼鬢已絲。斜陽易西。豈應旦夕兒女啼。人生能有幾期頤也。甥婦你過來。若論你事姑之道。就養無方。不但供甘旨。〔旦〕婦人職主中饋。不供甘旨。還有甚的。〔醜〕元來你不知道。當初老萊子孝奉二親呵。斑斕戲舞衣。斑斕戲舞衣。祇爲着娛親意。

    生離死別。都有定數。從今已後。做婆婆的自當寬解。做媳婦的須要小心承順纔是。〔老旦旦〕

    【前腔】終朝嘆別離。難舒兩眉。〔醜〕事出無奈。徒傷也何益。〔老旦旦〕衡陽迢遞歸雁遲。令人注瞬向天涯也。悶上心來。痛若傷流矢。哀至淚生。情不容已。當初韓娥之齊。鬻歌假食。聞聲一里悲。聞聲一里悲。哀衷不比含辛淚。

    〔淨上〕有地岑成嶽。無根草不春。橫財終日有。豈富命窮人。自家是軍餘朱快。前日蒙兵部差送宮娥往劍南。到褫亭驛前。那宮娥失落明珠一顆。被我拾取回來。沒有用處。將去酒肆中換些酒食醉飽。不枉這場辛苦。〔行又住介〕且住。這件東西。元是宮中之物。倘被傍人看破。反惹是非。不當穩便。惟西市韓家最好。那媽媽時常見我指引些主顧作成他。並不和我計較。不如徑往他家罷。迤邐行來。此間就是。〔見介醜〕朱快。你手中拿甚東西。〔淨〕是一顆明珠。〔醜〕要他何用。〔淨〕實不相瞞。連日沒有生意。將來換些酒肉喫。〔醜〕拏來我看。〔淨遞珠醜看介〕妹子。你看這珠。好像你嫁時之物。〔老旦〕物之不齊。物之情也。不信有這等事。〔旦〕或者偶然相像。婆婆須用仔細看。〔老旦看珠悲介〕

    【催拍】忽覩明珠舊輝。頓驚心不覺涕洟。〔淨〕這珠是遠來之物。只恐不是你家的。〔老旦〕雙雙隨嫁貲。〔淨〕元來你的珠是兩顆。如今爲何只有一顆。〔老旦〕有子從軍。贈向邊陲。〔淨〕還有一顆。卻在那裏。〔老旦〕有女之京。贈入宮闈。〔淨〕雖是這等。你不要錯認了。

    旦〕親手製。線組累累。分明是。復何疑。〔旦〕這珠莫不是婆婆與我夫妻的。〔老旦〕不是。這正是與你小姑帶入宮的。已及數年。不知那人從何得來。〔醜〕你把這珠來歷。從實一說。多換些酒肉與你。〔淨〕列位奶奶聽我吿稟。

    【前腔】我本是公差健兒。送宮女劍南乍回。那宮女在褫亭驛前失落這珠。我便拾取。〔老旦〕你旣送他去。必知何方人氏。姓甚名誰。〔淨〕是涿州王慧姬。〔老旦悲介〕天那。正是我女孩兒了。爲什麼官差你送他去。〔淨〕託物傳情。纊服縫題。〔老旦〕他題詩在纊衣內。後來怎麼。〔淨〕那詩分在一個軍士。元帥知道了。申奏朝廷。感動宸衷。勑賜于飛。朝廷見了這詩。不只是饒他罪責。反給與那軍士爲妻。〔三旦〕也是傳聞。恐不端的。〔淨〕親眼見端的無欺。〔三旦〕不信有恁般希罕之事。〔淨〕如此事。古來稀。〔老旦〕

    【前腔】荷得皇天鑑茲。於吾女不遽憖遺。〔醜〕我甥女雖嫁個軍士。也得遂室家之願了。〔老旦〕遲歸幸有時。豈料囚鳳。脫此金羈。克遂和鳴。其羽差池。今日裏骨肉驩虞。相慶幸。免嗟諮。〔旦〕

    【前腔】悵憶雙雙系珠。昔姑氏分遺兩兒。這一顆呵。今朝得所歸。小姑有了信息。已慰親顏。甚解憂思。那一顆呵。在九齡孩兒處。更適遐方。畢竟何之。〔哭介〕方纔見物是人非。怎禁得淚偷垂。

    〔醜〕我曉得了。婆婆見這珠。添得一喜。媳婦見這珠。添得一憂了。

    【前腔】論憂喜出於秉彛。在物情尤宜類推。雙珠逢百罹。兄妹多艱。彼此分攜。〔旦〕此珠一在一亡。不能無感。〔醜〕合浦終還。緩速難齊。甥婦不必愁煩。看此物旣着神奇。如趙璧有完期。

    〔淨〕伺候長久。韓媽媽打發我去吧。〔醜〕小廝取些酒肉。打發朱快去。〔淨〕怕一頓用不盡許多。〔醜〕後次再來。〔淨謝介〕

    明珠今日報佳音。

    水遠山長無計尋。

    莫向杜鵑啼處說。

    不關愁者也消魂。

    第四十出

    與珠覓珠

    〔淨上〕富貴從來別等倫。皆因造化不均勻。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侍人。昨日將明珠與韓媽媽換酒肉喫了。受用不盡。今日正要去找帳。再喫他些東西。誰想兵部新任錢員外老爺撥差我跟隨翰林王侍講老爺。我們錢老爺是王老爺同年進士。見他淸冷衙門。乏人使用。故着我來伏侍。正是往役庶人義。官差不自由。只得住在此伺候。〔小生上〕

    【緱山月】富貴逼人來。視昔誠霄壤。天涯雙皓首。夢倚門閭望。

    〔臨江仙〕乍預曲江聚飮。坐先玉苟諸英。鳳池隨步路塵淸。雁行聯北塞。鵾浪破南溟。十載依稀成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幾番搔首憶飄零。風寒紅葉落。山障白雲橫。王九齡。忝中狀元。官授翰林侍講。且喜驥足先馳。鰲頭獨佔。榮適如志。流官罕比。只是雙親淪落天涯。未知消息。昨已上表辭官。欲往荊湖尋取下落。料聖天子以孝治天下。必准此奏。待旨意下來。打點前去。〔看珠悲介〕珠。你出於蚌胎。留於龍頷。或能媚川。或能照乘。今而流在我手。終於埋沒。那再有光明之日。可憐。

    【解三酲】嘆明珠當時懸項。又不是韞櫝而藏。十年旦夕相偎傍。若左右就高堂。珠。你夜光何事偏投暗。合浦無期得復還。〔哭介〕空思想。雖知物是。人在殊方。

    〔淨低聲介〕這顆明珠。比我前日拾的恰似一般。更無二樣。〔小生〕朱快過來。你見我看這明珠。爲何自言自語。〔淨〕老爺問及。豈敢隱諱。小人向蒙兵部差往劍南公幹。路上拾珠一顆。與老爺手中的相像。其間有個分離緣故。適見老爺有覩物思人之意。爲此傷感。不覺失聲。望乞恕責。〔小生〕我不怪你。且說有甚分離緣故。〔淨〕旣是這等。小人大膽。敢借老爺手中明珠一看。便見分曉。〔看介〕阿呀。

    【前腔】覷明珠果然相仿。〔小生〕你那拾的。知是誰人之物。〔淨〕王嫗物兩顆聯光。〔小生〕旣是雙珠。爲何又拆散了。〔淨〕祇緣兒女難廝放。分贈別去遐方。〔小生〕他兒女往何處。作何勾當。〔淨〕兒從補伍荊湖往。女選宮娥赴上陽。〔小生〕雖則相似。怕不是一樣的。〔淨〕同一樣。垂紃系組。制度端詳。

    〔小生〕旣同一樣。可取那顆與我看。〔淨〕那珠雖小人拾的。今在韓媽媽家裏。〔小生〕你纔說是王老嫗分贈與兒女去了。爲何又在韓家。〔淨〕那珠是小人拾取宮娥王慧姬的。拏去韓家換酒喫。不想韓家妹子王媽媽見了那珠。啼哭起來。小人問其緣故。方知宮娥正是他女兒。荊湖從軍的正是他兒子。〔小生悲介〕天下有這等偶然之事。那媽媽還說甚的。〔淨〕那媽媽知道女兒蒙朝廷賜與軍士爲妻。卽時轉悲爲喜。媽媽有個媳婦。反啼哭起來。〔小生〕又是爲何。〔淨〕因見那珠不是丈夫原物。思想孩兒沒有下落。叫他名字。放聲啼哭。因此小人知其委曲。〔小生〕他孩兒叫甚名字。〔淨〕小人不敢說。〔小生〕但說不妨。〔淨〕好古怪。他名字又與老爺尊諱相同。〔小生〕他也叫王九齡。〔淨〕正是。〔小生〕他家在那裏。〔淨〕只此城中西市賣酒。原是涿州人氏。數年前避兵來此。〔小生驚哭介〕天下事情怎麼有這般相像的。可憐可憐。〔淨〕老爺不必煩惱。若要的眞。待小人去喚那三個婦人來。當面一說便見明白。〔小生〕休胡說。只因你的所言。偶與我的所思相合。故此傷感。朱快。你聽我分付。〔淨〕老爺有何使令。〔小生〕你就將此珠再到他家。與那媽媽一看。又說換酒。看他有甚言語。我只在孫御史老爺衙內坐下。急來回報。〔淨〕孫衙也近西市。小人領命就往。〔末上〕

    【西地錦】楓陛新瞻天仗。蘭臺入手風霜。繡衣白簡期寅亮。臺鬥夜吐光芒。

    聖主崇儒術。賢士翼帝躬。立朝防觸豸。行路避乘驄。筆底甘棠露。臺端古柏風。鈞衡眞事業。接武有夔龍。孫綱忝中王九齡榜進士。名在二甲傳臚。官授監察御史。今日輪直收掌諸司奏章。見王九齡一本。辭官尋親。聖上不準。特來報知。〔見介〕殿元。班馬文章。夔龍禮樂。開經濟於一時。寄纂修於千古。人生至此。眞丈夫矣。欣羨欣羨。〔小生〕孫叔與小侄禹門共躍。周制同榮。皇都聯故舊之歡。宦籍擅功名之美。可謂遂所願也。但雙親有故。十載無聞。〔悲介〕終日之間。愁腸九轉。教人如何是好。〔末〕殿元且免愁煩。下官早間輪受奏章。見殿元棄官尋親一本。奉聖旨。王九齡所奏。情雖可矜。職難擅離。旣雲親有定在。止合迎養。查無此例。不準所辭。〔小生哭介〕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聖上不準此奏。則劬勞之恩。何由能報。〔末〕殿元不消啼哭。此事有何難處。你一面安心供職。一面差人迎請二親就是。〔小生〕家父母是補伍軍人。急切不能來此。況路遙別久。存亡未知。小侄願棄此官。徑去尋親便了。〔末〕凡人未登仕途。由得自家主張。旣有官守。則進退不能綽綽矣。自當遵法。勿得任情。〔小生〕小侄豈不知此。但心中急於尋親。何恤其它。

    【高陽臺序】怙恃惟隆。乾坤罔極。蓬蹤兩地飛泊。乍忝成名。忠孝豈應乖角。〔末〕父子主恩。君臣主敬。你若爲恩而去。其如敬何。可請自加裁度。〔小生〕曾度。明王以孝先天下。怎說得慕親爲錯。論綱常忠由於孝。何須適莫。

    〔末〕殿元。下官忝爲世交。頗知你父子之事。

    【前腔】淪落。月暗螺岡。雲深鶴禁。音容彼此寥廓。〔小生〕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換。小侄尙未識父母顏面。而況於養乎。此心如何不痛。〔末〕無傷。有個古人。可比方你。〔小生〕願聞。〔末〕漢驃騎將軍霍去病。生而不知其父。後擊匈奴。道出河北。始得與父相逢。傳舍歡迎。仍遂膝前娛樂。你如今爲朝廷命官。拘縛。須知此身縻宦籍。況又在文章臺閣。殿元。看王言如綸如綍。奉依當恪。

    〔小生〕孫叔。小侄此舉。亦曾考古證今。〔末〕請道來。〔小生〕

    【前腔】探索。祖子旁求。朱卿歷訪。都是孝思先覺。富貴忘親。實爲敎中夷貉。心怍。墨徒之愛由親始。在吾儒顧安其薄。古人一舉足而不忘父母。小侄身非出於空桑。頂冠束帶。立於天地之間。列於縉紳之末。錦衣玉食。未識父母何等顏面。謂之人子可乎。便做到紫閣黃扉。何益於事。我效他們掛冠解綬。棄茲銜爵。〔末〕

    【前腔】你落莫。十載飄風。兩萍浮海。行藏未保如昨。〔小生〕因是這等。小侄親自要去尋取。〔末〕聖上不允。你若去了。方命違君。暴虎自■〈扌棄〉徒搏。〔小生〕此心若得少盡。雖得罪於朝廷。亦所不辭。〔末〕言有可從。事有當重。殿元不要差了念頭。關鑰。忠言逆耳須斟酌。利於病怎嫌毒藥。處事權宜。不獨在你爲然。雖古之豪傑。個個皆如此。看他們時初未遇。跡能脫略。

    【尾聲】蒭蕘不擇希然諾。〔小生〕攸行恐負平生學。〔合〕忠孝惟人務先着。

    〔小生〕今早小侄正要造謁。反辱先施。今隨孫叔同去。聊申拜意。乘便訪一鄉曲。〔末〕如此請卽同行。

    聞道有鄉音。

    千金不可得。

    眼望旌捷旗。

    耳聽好消息。

    第四十一出

    西市認母

    【玩仙燈】〔老旦旦上〕信杳鴻魚。姑婦久嫠居。傷至親倏傾泉世。恨此孤身似風飄絮。望斷關河。家園何處。

    〔長相思〕〔老旦〕經跋涉。傷跋涉。中道分離成永訣。此恨何時滅。〔旦〕將剖說。怕剖說。贏得鵑啼紅兩頰。誰知腸欲裂。〔老旦〕媳婦。我和你以孤寡之身。處亂離之境。正好在此相依度日。不料昨日韓姨暴疾身亡。〔悲介〕教人如何是好。〔旦〕婆婆。韓姨在日。十分安慰。他今棄世。頓覺淒涼了。〔老旦〕前日因得明珠。已知女孩兒信息。少解愁煩。但你夫和子音耗未通。好生放心不下。〔旦〕遠隔天涯。久違人願。彼此遼絕。如隔塵世。正是天入五溪無雁過。地經三峽有猿啼。只索忍耐罷了。〔淨上〕爲人謀而當忠。終上事之謂義。方纔王老爺着我拏這明珠。往韓媽媽家探問來歷。着我先行。他便自到孫御史老爺衙內坐待回報。我想王老爺與這媽媽。定有些瓜葛。迤邐行來。此間是他家了。不免徑入。〔見介老旦〕朱長官。我前日許你相謝。爲何不來。〔淨〕有些公幹。未得領命。且請韓媽媽出來說話。〔老旦〕他昨日已沒了。你兀自不知哩。〔淨〕咳。隔得一日。有此變故。可傷可傷。〔出珠介〕我另有明珠一顆。再要換些東西。怎生是好。〔老旦〕這珠又是那裏得的。借我一看。〔取珠看介〕天那。又是一個古怪。〔淨〕前日那珠。是我拾的。不打緊。今日這珠。原有主的。不要錯看了。〔老旦〕這珠也是我家之物。緣何又在你手。可說個明白。〔淨〕有些來歷。不好輕言。你且仔細猜一猜。〔老旦悲介〕好苦。物雖見在。言則可疑。他不吐眞情。只得試猜一猜。

    【紅衲襖】莫不是有人遺在路岐。〔淨〕不是。〔老旦〕莫不是向經商相易取。〔淨〕不是。〔老旦〕莫不是素往來報此代瓊琚。〔淨〕也不是。〔老旦〕想他狼狽。難賦歸與。先系燕足。託渠傳寄。〔淨〕也不是。〔老旦哭〕敢則是窮途橫禍。不幸身塡溝壑也。畢竟委卻明珠伴土蛆。

    〔淨〕老奶奶。你都猜不着。〔旦〕婆婆。可與奴家一看。〔淨〕正是正是。小奶奶一看。定有分曉。〔旦取珠看哭介〕

    【前腔】珠。我和你赴荊湖曾與俱。〔淨〕爲何帶這珠去。〔旦〕荷姑嫜贈別。後會期歸此。〔淨〕怎又失了。〔旦〕爲良人遭誣當刑市。發哀誠直陟太和嵎。〔淨〕上去何干。〔旦〕明夙志自行捐軀。因此上把兒先棄。系明珠寓意如初。屈指十有餘年也。豈是數極機通還洛渚。

    〔老旦出珠比旦珠介〕朱長官。你看兩顆珠是同樣的麼。〔淨〕正是一對。〔拜介〕太夫人。〔拜旦介〕老夫人。小人不知。故此搪突。不要見罪。〔老旦〕我家雖有兒孫。流落在外。不曾做官。何必如此稱呼禮拜。你只將這珠來歷說知詳細。免得猜疑。〔淨〕這是我們老爺差小人拏來。尋問二位夫人下落。〔旦〕你老爺是何人。必須說個明白。〔淨〕二位夫人聽小人吿稟。我們老爺呵。

    【前腔】本是蘊經綸年少儒。今日裏筆生香。冠禮闈。〔旦〕已高中了。〔淨〕似潛龍伏虎。際卻風雲會。朝丹闕。率羣英御道先馳。〔旦〕又是狀元。授何官職。〔淨〕佩玎咚腰掛金龜。近天顏談道經幃。〔旦〕除了翰林侍講。是何籍貫。姓甚名誰。〔淨〕論他籍貫姓名與恁俱同也。難道瓜葛無干問是誰。

    二位夫人。不要推拒。今早我老爺手內拏珠。眼中流淚。小人請問緣故。要知端的。特差小人到此。〔旦〕我家孩兒已在陝西。怎得此高魁美秩。只恐你錯認了。〔淨〕我老爺生於涿州。長於陝西。又是鄖陽軍籍。纔年一十六歲。如今見坐孫御史老爺衙內。那孫老爺也是你同鄉。〔老旦〕孫老爺叫甚名字。〔淨〕他名是綱。表字天彝。〔老旦〕果是眞麼。〔淨〕小人在登科錄上見的。有甚不眞。〔老旦〕媳婦。旣是孫天彝在此。料無虛假。〔旦〕婆婆。若得如此。感謝天地不盡。〔淨〕待小人去請老爺過來相見。〔請介小生上〕

    【前腔】眼望着咫尺間似天涯。〔淨〕稟老爺知道。兩顆珠正是一對。〔小生〕驟聞說。事驚心。淚滿衣。〔末上〕恰便是萍歸大海還相遇。〔淨〕太夫人老夫人都在這裏。〔末〕誰料得祖孫母子今日敘離居。〔老旦旦迎介〕尙未卜是否何如。悲喜集中生猶豫。〔末〕殿元。果然不差。前邊的是你令祖。後邊的是你令堂。〔小生老旦旦抱哭介合〕親骨肉此地相逢也。疑在華胥夢覺餘。

    〔小生拜老旦介〕婆婆。數年輕棄。宛似雲迷。一旦重逢。眞如天合。〔老旦〕孫兒。我未通子信。先覩孫容。你久離親懷。遽沾帝祿。可喜可喜。〔小生拜旦介〕母親。劬勞未報。恨抱終天。邂逅相遭。歡傾大地。〔旦〕我兒。昔傷死別。割肉多年。今幸生逢。置身若夢。〔末相見介〕分珠旣合。不負初懷。遺子能還。仍連滴血。如此之事。誠曠古所無。於今罕有者也。欣羨欣羨。〔老旦旦〕昔領丰儀。未遑答謝。茲逢異地。無任欣榮。〔小生〕請問母親。我爹爹在獄。別後如何。〔旦哭介〕

    【東甌令】思量起淚雨揮。〔小生悲介〕一向有信息否。〔旦〕魚沈雁杳事已非。筆端幸有靑蠅集。恩澤霈丹書。〔小生〕爹爹遇赦。可得生矣。〔旦〕雖得免死。又調邊衛。未知袵革戍何區。兩地望雲迷。

    〔小生〕我爹爹呵。

    【前腔】你延殘喘。調邊隅。劍老燕山甚日輝。做孩兒的不能夠得見你一面。昇天縮地渾無計。〔哭介〕惟有淚支頤。昨日孩兒上表辭官。欲去尋取。〔旦〕朝廷曾準這奏本否。〔小生〕天王不諒慕親詞。解組赴征途。

    今日拜過婆婆母親。明日就要起程了。〔老旦〕

    【前腔】休流淚。勿顰眉。纔得庭幃樂只且。他旣調衛。不知在何地方。關河迢遞齊秦楚。怎忍又分暌。人有善念。天必從之。你能孝感。終有所應。從來天理與人符。終慰壽昌思。

    〔末〕太夫人說得有理。殿元。

    【前腔】聆言語。貴思維。孝感曾無間顯微。〔小生〕孫叔。今小侄之處變。豈能如江革之故實。〔末〕事親雖不同。江革準舞老萊裾。〔小生〕孝子有愛日之誠。功名富貴。皆身外物耳。〔末〕辭榮信是盡天彛。愼戒逆鱗披。

    【尾聲】〔老旦旦〕一家天地春和煦。〔末〕堪羨鄉閭觀會美。〔小生〕要致稱觴具慶時。

    趨表重歸日。

    悲歡向此幷。

    會眞猶認夢。

    淚定尙沾襟。

    第四十二出

    並拜榮升

    【一疋布】〔生上〕離狴犴。擁熊羆。功成領節麾。干城萬里壯施爲。威聲震四夷。

    罪釋九泉開白日。時來六翮起靑雲。浮生一任皆春夢。禍福榮枯總未眞。〔嘆介〕王楫向自荊湖遇赦。改調劍南。幸同陳獻夫剿虜成功。官拜靖虜將軍。分鎭劍南西道。且喜名列鵷班。身持龍節。權叨玉鑑。秩亞金吾。雖不由丹陛傳臚。亦自得碧幢耀武。平生之志。可少遂矣。只是老母飄於亂兵。亡妻阨於非命。孩兒九齡。流落陝西。不知下落。〔悲介〕骨肉冰消。肝腸瓦裂。每一思之。豈勝傷感也。正是淚痕有盡情無盡。一日思親十二時。

    【二郞神】愁無底。望天涯亂雲迷遠視。罔極劬勞成永棄。蓬飛木落。西風幾動哀思。古人事親。出不易方。復不過時。今我身當顚沛。親在流離。彼此不能相聞。使我慼慼心常驚囓指。豈能彀卽承容止。〔哭介〕我與母親。天各一方。情懸十載。暗魂飛。怎禁得盈盈玉筯雙垂。

    母親雖無下落。倘皇天有靈。或者使我有相逢之日。但亡妻棄世。今生那得見面了。

    【囀林鶯】可憐視死輕鴻羽。銜寃九地難追。一朝之忿亡其身。這是婦人常事。緣何你把九齡孩兒呵。忍分襁褓先期棄。剖心刳肉。左計欠思維。妻。你將謂我秋後處決。故先爲死別生離之計。誰料我呵。蒼穹默相。使微軀不應流星墜。我是該死的。乃僥倖而生。你是不該死的。反自盡而死。如今我處富貴之鄉。你在幽冥之境。他日便有贈諡恩典。也濟得甚事。生共死。幽明異致。雖貴亦奚爲。〔小外上〕

    【七娘子】男兒不負窮居志。展弘謨遂成經濟。〔貼上〕虎奮三軍。鷹揚千里。可信是靑雲器。

    〔相見介小外〕尊舅旣得功名。已舒蘊抱。當此無事之時。爲何又生悲嘆。〔生〕事不關心。關心者亂。下官蒙妹丈提挈。一旦富貴。豈不欣幸。想昔荊湖之行。老母贈我明珠一顆。欲爲後會之圖。今日人物俱亡。爲此傷感。〔貼旦〕哥哥。奴家入宮之時。母親亦贈明珠一顆。懷藏數年。未嘗釋手。向因賜婚來此。中途遺失。有負親懷。怎生是好。〔小外〕物以寓情。事皆有數。賢兄妹請免愁煩。目下太平。岳母必歸故土。那時骨肉重歡。豈不愈於見珠。〔醜捧公文上〕

    【番鼓兒】承差委。承差委。閫令傳恩旨。禁苑鶯遷。黃封褒美。那二位將軍呵。西府佐兵機。天顏密邇。緩帶輕裘。尊榮無比。

    自家是帥府聽事官。只因陳王二將軍俱升樞密院僉書。元帥老爺差我賚文書報稟。不免進見。〔見介〕稟二位老爺知道。元帥老爺差小官送朝報。〔生〕接上來看。〔取看介〕兵科給事中祝淮一本。爲擢用將材。以固根本重地事。竊惟京畿爲萬國之尊。輦路通三關之要。龍盤虎踞。武備當嚴。璞隱珠沈。奇材莫顯。照得劍南道平虜將軍陳時策。靖虜將軍王楫。受圖黃石。法合奇謀。學劍白猿。時稱善戰。笑談卻敵。能傾項籍之八千。尊俎折衝。智破苻堅之百萬。久淹邊境。屢奏膚功。宜置密司。允肩機務。奉聖旨是。陳時策升樞密院左僉書。王楫升樞密院右僉書。着速赴任。以副朕側席之望。〔醜〕元帥老爺多拜上二位老爺。朝命旣下。事不宜遲。明早請卽起馬。〔生小外〕這個我們知道。連夜收拾完備。明早拜辭老爺。赴京到任便了。〔醜〕羽檄傳音紫髯將。轅門覆命黑頭公。〔下小外〕才得微功。遽膺顯擢。況我輩與祝黃門素未荊識。何得見知若此。令人不勝感愧。〔生〕當寧能用賢。當道能薦賢。在彼非納交。在我非要譽也。若無妹丈汲引。安有今日。〔貼旦〕相公。你與我哥哥異地萍逢。同時鶚薦。眞可謂不負所學矣。〔生〕

    【雁來紅】蛟龍久在池。挾風雲。鼓化機。羣生踊躍沾霖雨。勳業鳴當世。不枉塵沙一鐵衣。〔合〕時遭際。伊吾志。馳羨浮生誇拔萃。〔小外〕

    【前腔】風悽鼓角悲。分鷦鷯。寄一枝。指揮經濟邊戎地。王錫驚繁庶。密勿崇階翼帝畿。

    〔合前貼旦〕相公。你與我哥哥呵。

    【朱奴兒】下不盡羊曇幾棋。謝安屐便能折齒。唾手功名脫穎錐。眞射雉不亡一矢。〔合〕惟願取忠義敢披芳銘鼎彛。〔生小外〕

    【前腔】嘆李廣侯封數奇。今做了腰印季子。要把施爲配兩儀。贊國運永圖休否。〔合前〕

    玉塞宣威震遠戎。

    天書夜到冊元功。

    近來廊廟多西帥。

    出相誰言只在東。

    第四十三出

    棄官尋父

    【賀聖朝】〔小生上〕天涯骨肉飄零。那堪十載哀鳴。壽昌豈憚解簪纓。親歷遍修程。

    歲月椿庭闕問安。征途不管上天難。金多位重非吾願。三釜還期養志歡。〔嘆介〕下官欲往荊湖。尋取父親。願棄此官。昨又進一本。聖上亦不準奏。可憐可憐。臣道固有所拘。子情則當自盡。難道教我終身不認父親罷了。以法論之。凡官員擅離職者解見任。我■〈扌棄〉不做這官。飄然長往。徑自尋取。有何妨礙哉。

    【金索掛梧桐】天親本至情。人爵安能勝。十載暌違。心鹿渾無定。眼前軒冕也視塵輕。羞殺瓜前感邵平。這是處常之事。還有處變的呵。司農續愛由於性。驃騎知恩豈爲名。皆明證。古先達貴。方冊布休稱。〔合〕嘆連章不允辭榮。且莫恤身烹鼎。

    下官幼離親懷。長承師訓。偶爾應試。遂得成名。

    【前腔】遭逢起一經。蒙此三不幸。少年登高科一不幸。有高才能文章二不幸。這都是小節。下官雖非籍父兄之勢爲美官。如今身在玉堂金馬。不能與父同享富貴。正是大不幸了。俯仰之間。愧怍虧曾省。混然中處也負平生。制行難期畫虎成。事親肯被官箴縛。盡孝何愁世網嬰。人之所爲。取法乎上。僅得乎中。而況中人之事。其可不盡心乎。賢希聖。綱常倫理。心法要常惺。

    〔合前〕且把衣飾換了。扮作常人模樣。方好去行路。〔脫換衣巾介老旦上〕

    【三臺令】相逢乍破愁城。又苦兒郞遽行。〔旦上〕蹤跡兩浮萍。恐此去得失難憑。

    〔相見介旦〕骨肉流離久。遺孤靡所依。〔老旦〕大江限南北。何處訪庭闈。〔小生〕月暗魂隨夢。雲深淚滿衣。〔合〕相逢如隔世。細認在明珠。〔老旦〕孫兒。你今日解了公服。換了常衣。行色匆匆。料往荊湖之計。但我兩人久別初逢。正好相依遣日。不免又有此行。如何是好。〔小生〕婆婆與母親飄泊十年。骨肉不能完聚。今幸相遇。已得所安。請各寬心。不勞掛念。〔旦〕孩兒昨以少年而膺美選。已動觀瞻。今以孤身而歷長途。怎經跋涉。教娘好生放心不下。〔小生〕母親。這個不妨。前日孩兒陝西來此應試。原是雙身。今日解了冠帶。扮做常人。輕囊健步。有何不可。〔旦〕只因要知你父親下落。故此由你遠去。在路須要小心。〔小生〕孩兒理會得。不必吩咐〔拜老旦介〕婆婆。就此吿別前去。

    【玉胞肚】煙波雲嶺。挾孤囊踽踽遠征。敢辭他冷月酸風。知何時得拜椿庭。〔抱哭介合〕牽衣分影。驪歌忍聽斷腸聲。不覺交頤淚雨傾。

    〔老旦〕孫兒此去呵。

    【前腔】微行快捷方式。可知非衣錦晝榮。急回頭款段加鞭。免慈闈久蕩心旌。

    〔合前旦〕孩兒。你父雖調衛。不知是何地方。還到荊湖一問。〔小生〕母親此事不勞丁寧。〔拜旦介〕

    【前腔】荊湖萍梗。這行藏必要探明。若知他改戍何方。再驅馳定遂歡迎。

    〔抱哭合前旦〕孩兒。你自幼相失。未識父親顏面。卒然得遇。無以證明。〔付珠介〕原將此珠與你帶去。做個色認。〔小生〕母親。謹受命。〔老旦〕孫兒。我聞你姑娘賜配劍南。〔付珠介〕也將此珠與你帶去。雖非順路。倘客伴之中。偶遇便人。通得一信也好。〔小生〕婆婆。謹受命。〔旦〕孩兒。這雙明珠原是婆婆所蓄。昔因離別。分而爲二。今又合而爲一。你帶將去不可輕覷了他。

    【前腔】雙珠明瑩。解人情素已着靈。冀豁然指示相逢。管敎他悲喜交幷。〔合前〕

    孤雲飛去望無蹤。

    淚眼穿空計莫從。

    十數年間勞夢想。

    幾千裏外冀躬逢。

    第四十四出

    僧榻傳音

    【拋誦子】〔末扮僧上〕天理人心心有天。天人相應豈虛言。人生禍福皆天理。莫道人心果可瞞。

    南無無量壽佛。小僧法名悟眞。乃荊湖道鄖縣禁子葉淸的便是。只因絞罪犯人王楫在監。見他娘子生得嬌美。圖他爲妻。早晚供給。那王楫感激。許說死後將這娘子嫁我。不想這娘子心性如火。節操如冰。聽得丈夫此言。就把孩兒賣與陜西商人去了。徑往太和山上投淵自盡。可惜可惜。這是李克成張有德同謀陷害。誰知天道昭昭。那兩個都被天雷打死。兩家又被天火燒盡。後來王楫遇赦免死。改調劍南。正是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小僧追想當初。見了王娘子。只因我一念之貪。王楫一言之錯。遂使母子二人生離死別。我之罪過。必遭惡業地獄。故此發心。出家爲僧。來到西嶽華山下正覺庵中棲住。修行度日。免墮輪迴。不免誦些眞言。消磨災障者。

    【拋誦子】生死輪迴在眼前。何須拜佛與求仙。只耕方寸心田好。廣結三千世上緣。

    南無無量壽佛。〔小生揹包裹行上〕

    【似孃兒】跋涉一空囊。形瀟灑意氣洋洋。雲山縹緲椿容遠。不知甚日得同還。

    路歷三千里。腸回十二時。思親無盡日。惟有淚沾衣。王九齡。棄了官職。別了婆婆母親。前往荊湖尋問爹爹下落。揹着包裹。行了一日之程。身子疲倦。此間是個僧院。不免進去借宿則個。〔相見介末〕小官人何來。〔小生〕小生從京都來。欲往荊湖探親。今夜敢借上剎一宿。明早奉謝。〔末〕十方所在。隨意穩便。只是簡慢。安敢望謝。〔小生〕黃昏打攪。甚爲不當。〔末〕天晚不及奉茶。請安歇罷。正是禪燈澄性地。客榻斷魂時。〔下小生睡介〕曲肱而枕。權宿一宵。再作區處。〔起坐介〕我精神雖倦。情思可傷。如何睡得去。好生惱人也。

    【祝英臺序】事參商。心悒怏。岐路苦亡羊。我爹爹被人誣陷呵。狐媚妄侵。鵰喙交攻。驀地禍生蕭牆。〔哭介〕堪傷。那些兒公道天開。端的是羅鉗吉網。我爹爹是個大儒。指望立身行道。今遭此患難。那有出頭之日。這時節難道是當刑而王。〔末上〕

    【前腔】休愴。你是少年郞。遠道旅宿有何嚷。〔小生〕有些心事傷感。不覺驚寢。長老休怪。〔末〕當此居靜夜闌。月白風淸。怎不夢熟黃粱。〔小生〕家事關心。故生饒舌。長老。你若長夜無眠。可來坐講一講。〔末〕同講。欲聆世界塵緣。暫撇瞿曇經藏。恁心事乘閒

    爲何出家在此。〔末〕只因李克成張有德害了令尊令堂。都有果報呵。

    【前腔】影響。感皇天禍福無差。疾速報明彰。〔小生〕惡有惡報。感應之常。〔末〕善有善報。誰料你一家呵。骨肉再完。爵祿兼隆。乃見吉人天相。老爺。令尊是個大儒。令堂是個烈婦。堪仰。都是盤根錯節經來。利器光芒明朗。從今後表表名盈霄壤。

    〔內雞叫介〕小生說話煩多。不覺林雞報曉。天色將明。就此吿別起程。〔末〕此去徑往劍南。相見令尊。乞多致意。〔別介〕

    邂逅僧房敘客蹤。

    得聞消息辨西東。

    人生異地能相遇。

    大海浮萍一葉逢。

    第四十五出

    月下相逢

    【浪淘沙】〔左右引生小外貼旦行上〕應召覲君王。行色匆忙。登山涉水苦風霜。城帶斜陽聞鼓角。且息油幢。

    〔生〕百折馳驅度畫輪。〔小外〕經行終日不逢人。〔貼旦〕雨晴潮沒汀洲遠。〔左右〕日落荒菸草樹深。〔生〕妹丈。我們自劍南起程。行了數日。纔到此處。不知是何地方。〔小外〕舅舅。你看那邊像個館驛。天色已晚。可就此歇罷。〔左右〕稟老爺知道。這是漢中嘉陵驛了。〔生〕旣到館驛。分付驛丞。抄關應付。〔左右介內應〕上房鋪陳。天字號稟給。一應隨行人役口糧。俱已完備。〔生〕左右的各自迴避。〔左右介〕候館送迎千萬客。郵亭匍匐二三更。〔下小外〕阿呀。你看金波搖水。玉鑑掛林。客路之中。有此明月。可喜可喜。〔生〕連日貪趲路程。未得片時寧息。今夜月明。我與妹丈卸了冠帶。出外閒步一回。妹妹可先安歇。〔貼旦〕哥哥與相公旣去閒步。奴家且未安歇。坐待回來罷了。〔小外〕如此更好。〔合〕正是天傾蓬島十洲外。人在浮黎一黍中。〔並下小生上〕

    【前腔】猿嘯暮天長。景色淒涼。盤迴百里路蒼茫。林外寺鐘催倦鳥。霧潤蟾光。

    雲湧橫山紫翠氛。未投荒店日先昏。今宵只傍梅花宿。贏得分淸入夢魂。下官前日遇着葉淸和尙。知了父親調衛消息。徑往劍南尋取。只因貪趲路程。不覺天光已暮。〔嘆介〕我以孤獨之身。走荒蕪之地。前不逢村。後不着店。怎生是好。你看前邊有兩人行來。問他覓個宿處也好。〔生小外上〕暫解冠裳輕宦況。聊憑風月慰離愁。〔步介生〕妹丈。你看流天素彩。至淨無塵。〔小外〕舅舅。可知盈手冰光。雖寒不溼。〔小生〕當此境界。果然身世兩忘。〔生〕此生甚有曾點氣象。想亦是吾道中人。迎他一話如何。〔小外〕孔門之樂。不拘物我。相與少敘。料無不可。〔相見介小外〕好古怪。此生面貌甚與舅舅尊容相肖。〔生〕孔子且似陽虎。何足多訝。〔小生〕素與二位。未嘗荊識。爲何邂逅之初。遂蒙私議。〔生〕適見尊容。與下官相類。故爾偶談。其實無他。〔小生背介〕看他自稱下官。必是縉紳流品。我且問他。〔問介〕乍瞻雅範。頗露官儀。二位莫非微服過宋者乎。〔小外〕旣承洞察。焉敢韜藏。〔生〕下官初授平虜將軍。今升樞密右僉。〔小外〕下官初授靖虜將軍。今升樞密左僉。〔小生揖介〕未通交際。殊失企瞻。恕罪恕罪。二位先生情無隱教。下官理合明言。〔生小外〕願聞願聞。〔小生〕下官瀛洲奪錦。翰院談經。得接丰儀。自知欣幸。〔生小外揖介〕久慕輝光。未承動履。今夕之遇。豈曰偶然。〔小生〕二位何來。今將焉往。〔生小外〕來自劍南。往京赴任。〔小生〕旣在劍南歷宦。得聞纊衣寄詩之事否。〔小外〕事屬奇遇。人皆喜談。殿元之問。亦爲是歟。〔小生〕非也。此女與下官有些瓜葛。乃敢求教。〔生介〕人固可疑。言亦可駭。待我先問他來歷。便知分曉。〔問介〕殿元。你既擢大魁。已屬臺望。爲何寒夜獨行到此。〔小生〕一言難盡。〔生小外〕閒中偶敘。願悉其詳。〔小生〕下官與二位。所仕雖非同途。斯文原是一脈。且聽亂言相吿。〔悲介〕

    【瑣窗郞】念椿庭補伍荊江。被奸謀陷禁牆。〔生〕尊翁被人誣陷在獄。問何罪名。〔小生〕虛招刃殺。抵罪應償。〔生〕罪該抵死。可向問官訴辯。〔小生〕一切是羅鉗吉網。〔生〕問官不明。枉了性命。〔小生〕幸朝庭忽然宣制蒙疏放。得減死戍邊壤。

    〔小外〕旣調邊衛。是何地方。〔小生〕一向不知。近遇僧房借宿。始知調在劍南。〔小外〕父親事情。怎麼近日方知。〔小生哭介〕有個緣故。未赦之先。家母將謂家父必死。欲圖自盡。那時把下官呵。

    【前腔】螟蛉與陝地王商。十餘年蒙敎養。〔小外〕靑春幾何。某年及第。〔小生〕弱齡二八。僥倖賓王。卽願得辭官尋父。表章連上。奈朝廷不準呵。徑自輕身長行。至中途逢僧夜話知方向。今轉足劍南往。〔生向小外輕悲介〕

    【前腔】乍聽他訴罷行藏。驟令人意驚惶。〔小外〕李下整冠。嫌疑當辨。〔生〕待我細問他。〔問小生介〕明通姓氏籍貫居方。〔小生〕下官王九齡。涿州人。〔生〕尋骨肉有何色仗。〔小生出珠介〕有明珠在此。家父自能相認。〔生〕殿元。借我一看。〔看珠哭介〕天那。這原是萱親贈別妻拋漾。今復覩舊形像。

    〔向小外介〕妹丈。此人有些古怪。下官心忍至痛。言不成聲。你爲我問他一個端的。〔小外〕舅舅且免愁煩。待我再問。〔問介〕殿元今庚一十六歲。已別父母十。有餘年。據此論之。則去陝西之時。止可四五歲耳。你離別長久。

    【前腔】恐椿萱諱氏將忘。〔小生〕這個都記得。家父諱楫。字濟川。家母郭氏。〔小外〕兩年庚知少長。〔小生〕這個也記得。家父年四十一。家母年三十九。〔小外〕你有無重慶。苦樂存亡。〔小生〕祖父棄世久矣。祖母盛氏。遭安祿山之亂。飄流數年。今與家母萍聚在京。〔小外〕殿元。你說要尋尊翁。若如此何須遙訪。〔小生〕不去遙訪。怎得見我家父一面。〔小外〕今日裏管敎骨肉胥無恙。〔小生悲介〕敢是先生曉得家父下落。〔小外〕或可得慰伊想。

    〔小生〕請問先生。上姓貴表。仙鄉何處。〔小外〕下官陳時策。忝爲殿元同鄉。〔小生〕貴表是獻夫否。〔小外〕然也。〔小生〕認得孫天彝否。〔小外〕是吾故友。殿元何以知之。〔小生拜介〕老叔正我父執也。孫叔與小侄同榜。官授監察御史。在京相敘。常誦盛德。〔生〕孫天彝也中了。可喜可喜。袁天綱之言。於此甚驗〔小外〕天彝中式。未足爲奇。但與此君同榜。可見數皆前定。〔小生〕二位道及袁天綱之事。甚合區區所聞。必知家父住向。可賜明言。〔小外〕殿元。你果要尋尊翁。我先問你一個親戚。可認得否。〔小生〕是誰。〔小外〕適承所問纊衣寄詩宮女。在殿元有何瓜葛。〔小生〕小字慧姬。家父的妹也。〔小外〕旣是這等。你要見尊翁。〔指生介〕此公便是。〔小生驚介〕果然。〔小外〕天親不可以人爲。豈容誤耶。〔小生跪介〕天那。眞個是我爹爹。〔生〕好苦。果是我孩兒。〔抱哭介合〕

    【十二時】流離彼此如迷瘴。誰料陽烏仍昶。怎禁得悲喜交相。

    〔小生拜介〕恩分襁褓。定省曠於十年。地阻江山。音問疏於千里。孩兒不孝之罪。惟爹爹矜恕。〔生〕情出倉皇。事成苟且。雖由我之不幸。實汝母之失裁也。可憐可憐。〔小外〕令姑在宮寄詩。正被下官所得。特蒙聖恩賜配如今見在驛中。請過相見。〔小生〕曏者姑娘在途失落明珠。仍被婆婆所得〔出珠介〕今帶在此〔小外〕如此請行。〔叫介〕夫人有請。〔生〕妹妹快些出來。〔貼旦應上〕

    【秋蕊香】徙倚欄杆懸望。何遽歡呼廝嚷。〔二生小外合〕連年骨肉嗟離曠。今日相逢翻掌。

    〔貼旦〕哥哥與相公閒步回來。爲何欣欣然俱有喜色。〔生〕妹妹。你母親嫂嫂都有下落了。〔貼旦〕謝天地不盡。有誰說來。〔生〕孩兒過來。拜了姑娘。〔貼旦看介〕郞君面貌。甚類哥哥。莫非九齡侄兒麼。〔小生拜介〕姑娘。正是小侄。〔貼旦悲介〕十餘年之別。不意又有今日。你婆婆母親今在那裏。〔生〕孩兒。你把婆婆母親細說一番。〔小生〕爹爹聽孩兒吿稟。

    【五更轉】奪龍旗。魁虎榜。身羈在玉堂。〔貼旦〕且喜侄兒高中。又做美官。〔小生〕思親無替空悽愴。每握明珠。自傷凋喪。左右一個健兒。見孩兒啼哭。忽有不忍之色問其緣故。他說曾在劍南途中。拾珠一顆。是一老嫗贈女入宮。與此無異。〔小外出珠貼旦看介〕此珠正是奴家所遺。〔小生〕那時孩兒不信。就把此珠付與他。忙比對。果同樣。這健兒回話。婆婆母親都在那裏。雖如此。孩兒不識面貌。將信將疑。又承孫叔同去。相逢細認殊非妄。〔合〕母祖重歡幸終祿養。〔貼旦悲介〕

    【前腔】聆此語。情悵惘。澘然淚兩行。我那母親嫂嫂當初只料死無葬身之地。不想今日再逢滴血相依傍。缺月重圓。昏雲開障。悲喜幷。互笑啼。難消暢。人生可信萍浮浪。〔合〕此夕形神如酣醇釀。

    〔小生〕請問爹爹向來動履。〔生〕

    【前腔】荷恤詔。脫覆盆。劍南歷戰場。〔小生〕何由得此大官。〔生〕不料你姑夫先已在彼從軍。蒙他帶挈。去殺虜得勝。同功拜命爲名將。西府榮升。趨承仙仗。邂逅間。親父子眞天降。猶疑似夢還疏爽。〔合〕賴此明珠。機靈影響。

    〔小生〕姑夫何爲先往劍南〔小外〕

    【前腔】自那日。兵戈攘。勤王效奮揚。下官方在軍門用事。只見你爹爹呵。蒙恩改調同營帳。汗馬聯勳。皆膺殊賞。〔小生〕旣授顯爵。又與姑娘連姻。可喜可喜。〔小外〕制纊衣。藏雅句。堪嘉尙。玉音特賜諧隨唱。〔合〕是豈人爲。定由天相。

    〔小生〕前日經過西嶽華山。偶遇鄖縣禁子葉淸。在彼爲僧修行。言及爹爹之事。故知改調來此。〔生〕此人是我恩家。此去先將俸銀百兩相送。待後另行酬答。

    浩蕩風塵阻雁魚。

    相逢骨肉共欷歔。

    眼前跋涉勞無怨。

    膝下從容樂有餘。

    第四十六出

    人珠還合

    【粉蝶兒】〔老旦〕氣序嚴凝。遙憶徵人倥傯。〔旦〕日望歸鞭。寒逼倚閭孤聳。

    〔錦堂春〕門閉瀟瀟落葉。天空黯黯彤雲。鉤簾鵲噪閒庭晚。寂寞不堪聞。〔旦〕絕域書迷雁足。函閨鏡掩鸞氛。相思兩處愁千斛。應斷夢中魂。〔老旦〕孫兒九齡。棄官尋汝丈夫。蒙孫御史薦舉一本。備道他重親輕爵之意。天顏大喜。不惟免乎落職之虞。將來且有褒旌之美。謝天地不盡。〔旦〕婆婆。人事雖爾。天意難期。孩兒此去。孤身遠道。知他父子會否。好生牽掛。〔左右引生小外貼旦小生上〕

    【靑玉案】西山雪淡雲將凍。凜冽威侵飛鞚。〔左右〕稟老爺知道。已是京城了。

    旦悲介〕身入皇都神思竦。離懷舒展。親顏咫尺。〔合〕甘苦今朝共。〔小生〕爹爹。此是我家了。〔生〕旣是到家。不免徑入。〔左右報介老旦〕我孩兒在那裏。〔旦〕天那。果是丈夫小姑回來了。〔抱哭介〕

    【謁金門後】骨肉飄零堪痛。禍患雲蒸霧滃。恍惚十年蕉鹿夢。可憐彼此同。

    〔生貼旦遞珠介〕奉還母親明珠。〔老旦介生貼旦哭拜介〕

    【急板令】念曩時胥遭阨窮。違母氏兒西女東。到今眞幸孔。天篤桑楡。未卽衰癃。慶及芝蘭。並茂芳叢。〔合〕雙珠合。骨肉重逢悲喜集。感蒼穹。〔生旦哭介〕

    【前腔】嘆荊湖永訣禁中。比翼鳥分飛溟鴻。視此身等空。棄子捐生。感動玄宮改戍勤王。譽逮宸聰。〔合前小外〕夫人。向奉王命■〈女畢〉姻。岳母未曾受禮。今日可同一拜。〔小外〕

    【前腔】愧鯫生元由菲葑。又不是麟腹虎胸。喜恩推帝衷。〔拜生旦介〕特俾絲蘿。得附喬松。濫受簪纓。忝匹名宗。〔合前老旦〕

    【前腔】我頹齡罹彼百兇。甘沒齒煢煢寡終。何期兒女封。〔小生〕父奮宏謨。風虎雲龍。母矢貞心。露菊霜桐。

    〔合前左右〕稟老爺知道。孫御史老爺賚聖旨來了〔生〕安排香案迎接。〔末捧詔鼓樂上〕

    【寶鼎兒】奎章出自彤宮。眞個恩榮天送。

    聖旨已到。跪聽宣讀。〔衆跪介末〕皇帝詔曰。君親同一體。忠孝非兩途。惟其所在。致是道焉。矧綱常之大。風化攸基。不加奬異。天下罔知所勸。爾翰林侍講王九齡。談經佐治。化已垂成。解綬尋親。志不少奪旣能自盡厥孝益見可移爲忠。其祖母盛氏。淑愼爾止。克相夫賢。刑于有家勖成子德。其父樞密右僉書於楫。勤兵薄伐。戮彼犬羊。傳檄宣威淸我疆宇。民旣寧矣。功曷懋焉。其母郭氏。艱貞自持。心同化石。慷慨就死。淚欲崩城。太古之完人。惟今之至寶。再照得樞密左僉書陳時策。薦士同徵。保西陲不淪於左衽。致身耀武。俾大業能底於中興。其妻王氏。入宮無不舉之職。爲憲椒房。染翰有旁通之才。追休雪詠。茲數人者。並可嘉尙。王九齡升授禮部尙書。王楫陳時策俱授樞密副使。盛氏封涿鹿郡君。郭氏封燕國夫人。王氏封譙國夫人。嗚呼。載錫新綸。用彰懿行。服此休徵。尙期後圖。謝恩。〔衆拜興山呼介生〕請過了聖旨。〔左右介末見衆揖介〕

    【一封書】我趨承葉拱。欽捧綸音宣帝寵。羨一家瑞靄擁。更庭闈具慶重。數載艱辛堪曲踊。一旦欣榮人企崇。〔合〕孝忠貞。貫日虹。從此流傳天下風。〔老旦〕

    【前腔】兒和女幷婦屬。聚首膝前致婉容。看祥輝正鬱蔥。荷昭陽銜詔鳳。兩地珠還仍合捧。今日裏情非昨同。〔合前生旦貼旦〕

    【前腔】苦災危洶湧。母子夫妻沒倚蹤。奈洪濤巨浪舂。這顚連無訴控。豈料周旋完趙玉。藩翰王家成大用。〔合前小外小生〕

    【前腔】闔門享天祿。喜氣恩光棟宇充。最堪憐親骨肉。偏稱在錦繡叢。數極時通往者復。苦盡甘來車曳踵。〔合前〕

    【永團圓】從來名敎綱常重。德行徹重瞳。褒旌寵錫如天縱。忠和孝難伯仲。況堅貞膠鞏。從容成義勇。卓異尤超衆。雙珠迎送。悲歡離合中。綴入宮商調。旬日諷。傳奇粗況。幽響泄潛■〈艹大蟲，上中下〉。按拍醒懵懂。願高明矜作俑。訂謬補遺成雅頌。千古知音同翫弄。

    忠孝賢貞具秉彝。

    雙珠離合更神奇。

    明王超格頒恩寵。

    留得餘風作世維。

    雙珠記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