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話

金山之勝，在俯臨揚子江，從水次送睇樓觀，皆作飛動之勢。山有明月亭，伊墨卿知府秉綬署聯雲：“月明如晝；江流有聲。”用成語雄桀驚人。山又有皇帝行官，或署聯雲：“江澄萬頃淨如練；峯峙一拳高入雲。”視伊作較遜，然不害爲秀語也。又，潘偉如題江天一覽亭聯雲：“天鏡照晴空，李白乍來又坡老；石鍾留勝蹟，小姑依舊對彭郎。”語亦新穎。又，江湘嵐峯青題揚州二十四橋聯雲：“勝地據淮南，看雲影當空，與水平分秋一色；扁舟過橋下，聞簫聲何處，有人吹到月三更。”都是尋常字面，一經名手烹調，便若清脆可口。又，陶潭題安慶大觀亭聯雲：“倚檻蒼茫千古事；過江多少六朝山。”雄兀只絕六合。又，武進胡君復鳳陽譙樓聯雲：“王孫不歸，芳草何曾歇；城郭猶是，白雲無盡時。”弔古不說破，更若俯仰無端。

桃源郭蘭孫舉人世欽題陶朱祠聯雲：“半畝此迎神，越國江山留壟斷；五湖長浪跡，吳宮花草入扁舟。”按，此語特真切不浮。記辛卯年客常德知府署，貴築王叔陶知縣鈞誦人題虞姬廟聯雲：“今尚祀虞，東漢已無高後廟；斯真霸越，西施曾上范家船。”對幅抬高本題，饒有思議。又，某氏楊椒山繼盛祠聯雲：“燕市宅猶存，三疏共傳公有膽；鈐山堂尚在，十年不出彼何心。”亦工。按，鈐山，嚴分宜自署堂名也。

友人田春庵金楠，居縣八都東溪，因以東溪自號。嘗書門聯雲：“東山閒並謝公臥；溪水辱於柳子愚。”又：“東南自古多佳山水；溪壑之流爲海波瀾。”又：“東壁所藏圖書皆古；溪堂既作魚鳥與親。”皆用東溪字嵌首，巧不傷佻。新化曾莆卿傳構，亦有縣漁浦書院嵌字門聯雲：“漁獵羣經，導揚百氏；浦雲十色，溪月九霄。”嵌字處典重不佻。予記大庸天門書院有兩聯皆系嵌字，皆卓絕無兩。其一雲：“天作君師；門羅將相。”又一集句雲：“天上麒麟原有種；門前桃李自成春。”又，永順縣有書院曰“雅麗”，其門聯雲：“雅言詩，雅言書。雅言執禮；麗乎天，麗乎地，麗乎人文。”以經對經，直如生鐵鑄成。

漁浦書院在縣西八都漁浦，田東溪有—長聯，熔鑄其地山川人物，一縱一橫，語氣極輪囷，聯錄如下：“峒蠻訌漢，土酉嘯明，中更李唐趙宋，上下古今二千年，禽獮草薙，汔無寧時，日月曾幾何，絃歌詩書，蓋四海承平久矣；澧水帶前，太華屏後，遠環龍寨天門，蜿蜒磅礡數百里，鱗錯虯蟠，湊此堂宇，乾坤茲一洗，將相文武，與諸君深造期之。”又有楹聯三首，均典重稱題，然以茲聯爲稱首。記前此舉放翁“漁浦江山天下稀”句爲聯，而難其對。久之，臨澧友人黃心齋基傳叩之乩筆，得太白“建安文章蓬萊骨”七字，語氣恰肖書院，亦一奇也。其後甲辰乙巳予來主講，亦題二聯。一雲：“新學闡歐美；深山生龍蛇。”一雲：“茹澧百派合；太華一峯高。”茹澧、太華，皆附近漁浦山水之名。又澧縣澧陽書院，安化陶文毅澍未達時曾主講席，嘗留一聯雲：“臺接囊螢，如車武子方稱學者；池臨洗墨，看範希文何等秀才。”予最喜誦之。近石門黃碧川按察照臨主講時，亦有題聯雲：“故老說宋玉屈原，自六經以來，騷壇嗣響；大江歷岷山沱水，挾九澧同去，學海朝宗。”按，出幅猶人意中所有，對幅則穿穴經心，體態特爲雄兀。

唐張巡、許遠死守睢陽稽賊峯，史稱其功在天下，後人爲立雙忠廟。某氏題聯雲：“祿山、慶緒，悍然其無君父，當年即棄孤城，效忠亂賊，曾邀富貴之幾時；今狐、尹奇，不幸而有子孫，今日試登雙廟，下拜先生，將置祖宗於何地。”按，此聯斷制有體，酷似—則史評。又，王澄川嶽武穆聯雲：“爲臣死忠，爲子死孝，大丈大當如此矣；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小朝廷豈求活耶。”亦饒有生勍之氣。又，某氏關壯繆祠聯雲：“其爲氣也配義與道；未若髯之超羣絕倫。”以經對史，超軼卓絕。

同治末，貴溪姚密齋進士步瀛宰吾縣，特多惠政，予撰縣書爲之列傳，茲復得其縣齋數聯。一雲：“舉動即愆尤，常恐已過不聞，獲戾於朝廷百姓；官民多壅隔，安得下情上達，推恩如父子一家。”二雲：“爾室有青天，只此一片冰心，夜夜焚香盟上帝；羣黎皆赤子，唯餘滿腔熱血，時時灑淚到吾民。”三雲：“國法不容寬，可憐赤子何知，誤蹈桁楊三尺苦；君恩非易報，自愧長官無狀，空叨雨露九重恩”。四雲：“慈惠戒優容，總在誠心行實政；利名都擺脫，本來廉吏即真儒。”五雲：“民不可欺，常愁自折兒孫福；官非易做，怕聽人呼父母名。”六雲：“百里才疏勤補拙；一官俸薄儉能廉。”七雲：“宦海浮沉容吏隱；官衙清淨似僧寮。”以上各聯，予兒時從縣堂皇抄得者，今多不可復見，豈後來者惡其語悚切不便於己而撤去耶？然姚之實心爲政，即此可得其大凡。又有二聯亦清迥拔俗。一雲：“池小堪留月；亭虛不礙風。”一雲：“淡如秋菊何妨瘦；清到梅花不畏寒。”接次聯結語可以證見其清不畏人知矣。與姚作同一用心者，爲成果亭格題廣東巡撫署廳事雲：“花竹一庭，是亦中人十家產；軒窗四壁，可無廣廈萬間心。”尤爲能言其大。又，山東巡撫署珠泉精舍聯雲：“對一碧淵潭，便欲澄清及民物；看百年喬木，須知盤錯待冰霜。”下語尤爲見道。

吳縣吳清卿大澂撫湘時，闢招賢館以羅士，自署聯雲：“葉公好龍，真龍必出；伯樂相馬，凡馬皆空。”按，聯措語極渾成，特吳之禮賢未必能稱是語。觀其以欽差度遼，一遌日本軍即奔潰，有以知其幕下無真龍矣。記倪豹岑巡撫文蔚荊州府廳事一聯，似確有禮士勤官之抱，錄之：“問誰爲倚馬才，請試萬言，斷不吝階前尺地；願相戒牧豬戲，習勤有甓，慎毋拋世上分陰。”又，武承謨無錫縣署聯雲：“工堪比官，斧斤利刃隨手攜來，因材而用；醫可喻政，硝磺猛劑有時投下，看病何如。”亦自罕譬。

彭剛直玉麟有題泰山聯雲：“我本楚狂人，五嶽尋山不辭遠；地猶鄒氏邑，萬方多難此登臨。”集成語天然如鑄。又，湖北鸚鵡洲有湖南木商會館，易實甫順鼎亦題集句聯雲：“維楚有材，大廈於今要樑棟；因樹爲屋，故鄉無此好湖山。”亦爲絕無僅有之作。又，陝西省城湖南會館集句聯雲：“維楚有材；於豳斯館”。可雲確切不移。四川新都桂湖曾文正國藩題聯雲：“五千裏秦樹蜀山，我原過客；一萬頃荷花秋水，中有詩人。”又，範肯堂當世狼山雷祖殿聯雲：“百里蒙庥，山川大神享於此；萬方多難，雲雷君子意如何？”一詩人吐屬，一經生吐屬，語均不凡。

貴州修文縣署有知縣李韻萸題聯，系嵌修文二字，聯雲：“修其孝悌忠信；文以禮樂詩書。”極舂容大雅。又，河東道署有一聯雲：“薰弦一曲留天地；山色中條鬱古今。”蓋河東道兼綰鹽政，而道署者又面中條山，斯爲貼切矣。予有零陽小學堂嵌字聯雲：“零溪東環，羣流並納；陽適南倚，千仞獨高。”蓋零溪，水名；陽適，山名，均縣勝境。又有姑軒嵌字聯代醉六作雲：“姑射之說無稽，空皆屬魔，雖三千一微塵，亦有世界；軒農去今未遠，理在唯物，必六十四原質，始成我身。”搬科學名詞入文，自意尚不束縛言詮。

張文襄之洞有題廣雅書院聯雲：“文加大曆十才子；園似將軍第五橋。”絕工雅無倫。又，董雲巖琵琶亭聯雲：“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半入雲。”工雅亦與張作同。梁氏《楹聯三話》雲，孤山第一樓有洪稚存聯雲：“第一樓邊浮大白；初三月上蕩空青。”語極雄秀。又，孤山蘇公祠有一閣子當吳山橫處，曰“橫翠”，集句聯雲：“今日重來問鷗鷺；故鄉無此好湖山。”梁氏稱出句爲何巖叟潛齋集句，人或不熟習，良然。

東溪日記載，湯文正斌題無錫惠山鄒忠公浩祠聯雲：“六經萬戶千門，只慎獨兩言，上接泗洙，下肩伊洛；三疏九年再竄，痛引裾一決，晚行嶺海，夜渡瀟湘。”以爲浩氣偉詞，非鄒先生不能當，非文正不能作，良然。題祠廨聯能作莊語、作規諷語與文正同工者，又得數聯。一、沈秋河教官署門雲：“讀書人惟這重衙門，可以無妨出入；做官的當此種職分，也要有些作爲。”二、《楹聯四話》一聯雲：“但願人爲宰相器；莫忘我做秀才時。”亦工合。三、某題典史署雲：“作無品官，行有品事；讀百家書，成一家言。”按，清制典史未入流，故曰無品官。然作者自視殊不薄矣。四、奔牛鎮巡檢署雲：“鼠雀無爭，民謂時清官亦懶；苞苴必卻，生來貧慣本非廉。”末幅恬適近道。

上文錄安慶大觀亭聯，蓋亭爲元餘忠宣闕就義處也，故多憑弔佳作。如黃岩吳寶楨聯雲：“鳳水龍山，江左人文相望；吳頭楚尾，中流形勝在茲。”又，潁州程從周文炳聯雲：“片土寄忠魂，聽檻前萬馬江聲，滾滾驚疑徵鼓動；孤城銷戰氣，指窗外二龍山影，蒼蒼飛入酒杯來。”又，寧鄉嶽百川障東聯雲：“東流江海匯，攬此地一亭風月，休忘卻幾輩鄉賢，百戰餘生，鵝鸛千軍雄劍淚；南宋古今悲，拚吾家兩字精忠，難撐起中原孱局，九州大錯，龍鼉萬派怒潮聲。”又，句容王月莊履康聯雲：“天開圖畫，美盡東南，落日咽孤忠，戰血腥餘千載後；魯酒不溫，高丘反顧，歌風思猛士，江流倒卷萬山來。”按，後二聯如歌變徵，聽者慷慨泣數行下。吾澧城有南樓，雄跨城堞，爲郡中登覽第一名區。友人朱貞白附生芳型題一聯雲：“八百里秋水洞庭，溯源此近；二千年美人香草，把筆誰來。”特若高視闊步。樓今圈入九澧女校，中亦多佳聯。錄續後。

往見嶽常澧道署頭門聯雲：“襟江帶湖，居荊楚要；觀風整俗，爲郡邑先。”題者爲誰氏蓋忘之矣。茲又記官廳一聯雲：“信古不遷，也是昔賢知己；流陰若寄，毋爲今世閒人。”極警切。又，趙恭毅申喬自題湖南撫署門聯雲：“但願民安若堵；何妨署冷如冰。”亦深得不擾之義。又，記澧州學正署一聯雲：“教人以言，詩書執禮；在州無事，朝暮習勞。”按，此聯爲寧鄉李石貞瀚昌官學正時所題。李能詩，爲人有血性，好賢禮士，見予詩文，愛而禮先之。後予與某知縣構釁，李又多方爲之地，蓋今之古人哉！又，業師楊福堂先生長春爲述教官署一聯，極樸實近理，聯雲：“此署非州縣公門，何妨私謁；所由是聖賢直路，不許橫行。”

道署大堂有錢晉甫道臺康榮題聯，極岸異。聯雲：“時事孔艱，要救得叔世人心，爲國家力持根本；嫌疑不避，但勉完粗官職分，與僚屬共勵公忠。”按，此聯成於乙未和倭之後，故有出句。錢在巡道任喜提控案，又嚴刁生劣衿之罰，官紳皆不喜之，故不久即罷去。光緒丙申、丁酉間，陳右銘寶箴撫湘，大治礦政，澧州亦設局分辦。友人司馬心硯知縣瀚題局門聯雲：“盡地之利；爲國生財。”八言極堂皇。予亦有縣七都獅子巖鉛礦公司聯三首。一雲：“地大不愛寶；臣術能點金。”二雲：“地產五金利民用；我持寸鐵叩天扃。”三雲：“要累黃金高北斗；故鞭赭石涸南山。”數典遣詞，竊謂尚近讀線裝書人吐屬。按，七都鉛礦，前明時即有內璫督辦，縣書載礦山前有接官亭，可見當日承辦者之揚厲鋪張。陳義寧時代礦使嘗四出，瀚所辦即慈利、桑植各屬，均以費絀不能發達，然常寧水口山鉛礦即出現於此一時，可見冒險不患無成功，今此公司爲吾門人姚生範倡辦，治之經歲，終以土法不能見功效，礦學之無專門，其蹉跌宜也。願有心實業之君子急起改良焉。

相傳有一孝子，貧無以養父母，以賣餳之羨奉甘旨，其後業餳者遂祀孝子爲先餳。黃岐農道讓題二聯。一雲：“曾謂當日我公遂以是爲孝乎；足愧千秋人子而並不能養者。”一雲：“菽水承歡，一孝能存千古味；餳簫滿市，幾聲吹暖二人心。”按，第一聯倏抑倏揚，烘染靈妙。第二聯得竅，出幅在一“味”字，對幅在一“暖”字，故能羌無故實，楚楚生新。

關廟對聯，以予所見，特多佳構，豈所謂後起者勝耶？茲錄於奎仲雲贊作雲：“千載如生，仗聲威屏障下游，遂得迴天開蜀漢；三分何恨，偉忠義襮昭來許，直教無地着孫曹。”予亦有一聯雲：“版圖本荊澧連疆，自呂蒙潛師，此土三分非漢有；祀典以帝王號廟，考陳壽作史，當年五等只侯封。”出幅就縣地位着想，以慈利舊隸澧州也；對幅則考訂封帝封王之出於後起。

上海城隍廟有豫園，水石迴環，軒亭四映，陶文毅嘗分署楹聯。一、湖心亭雲：“野煙千疊石在水；漁唱一聲人過橋。”二、得月樓雲：“樓高但任雲飛過；池小能將月送來。”三、三穗堂雲：“此即濠間，非我非魚皆樂境；恰來海上，在山在水有清音。”皆寫景而能不走浮豔一路者。吾縣城北隅武廟西偏近構漊澧亭，其大雖只如拳，而延納宏富，闤闠湫溢之區，有此頗壯遠觀。於奎仲題有二聯。一雲：“檻外不離雲五步；窗中常得月三分。”一雲：“天風蕩空延萬景；江水浮檻洗千憂。”予亦有一聯雲：“校書風流此亭續；澧右山水天下奇。”按，唐詩人李文山校書羣玉有漊水亭詩，見其集，今亭已無從彷彿矣。

湖北襄陽督學行臺，有提學趙尚輔題聯，極清切不腐。聯雲：“且開拓心胸，看漢水波濤，峴山風月；若評論人物，有武侯經濟，工部文章。”又，孔祥霖題施南問月臺聯雲：“地留問月臺，去謫仙一千四百載；時有觀風使，爲孔子七十五代孫。”蓋孔時爲湖北提學，故有對語。田東溪題黎氏祠堂聯雲：“溯家學以紫陽白鹿爲宗，若論顯揚，何足數東漢科中千八百室弟子；登茲堂發春露秋霜之感，是誰瞻拜，獨無慚南安遷後二十一傳賢孫。”予亦有劉氏祠堂聯雲：“念先人須善嗣先人弓裘，必教澤如清溪，吏才如霖溪，方無慚出處；入此廟在求通此廟肸蠁，惟束頑以宗法，合敬以祭法，庶不忝烝嘗。”蓋縣人劉畤兄弟曾講學清溪，又劉霖溪長城宦皖南有循良之績，清溪霖溪皆祖此祠也。

京城湖廣會館有左文襄宗棠題聯雲：“江山萬里橫天下；杞梓千章貢上都。”語氣絕爲雄兀。又，湖北漢口長沙會館陶文毅聯雲：“隔秋水一湖耳，看岸花送客，檣燕留人，此境原非異土；共明月千里兮，記夜醉長沙，曉浮湘水，相逢好話家山。”此聯梁氏《叢話》著之，其佳在四周圍故事搬演生成，如金之鑄，如嶽之鎮。又，張詩舲祥河題京城龍樹寺聯雲：“好春萬葦綠成海；斜日西山黃到樓。”倜然疏秀，遺落埃塧。又，義寧徐小谷舉人侍清岳陽樓集句聯雲：“洞庭西下八百里；淮海南來第一樓。”極氣象萬千之觀。按，小谷之尊甫子谷曾宰吾縣，號有良政。予撰縣書特表其行於官師志者也。又，《楹聯四話》雲，青田縣鹽關在城樓上，俯視溪流最爲得地。有聯雲：“水色清於金谷酒；瀑聲聽到石門山。”亦秀髮。蓋石門洞去縣僅七十里也。又，徐星北福辰題西湖茶舍聯雲：“十載許勾留，與西湖有緣，乃嘗此水；千秋同俯仰，惟青山不老，如見故人。”疏秀正同，而骨骼則饒斤兩矣。

光緒戊戌歲，新政萌芽。予以南學會之召赴長沙。嘗遊時務學堂，見數聯極偉岸，或曰熊秉三希齡手筆也。一七言云：“三古遺規重庠序；九州奇變說山河。”一八言云：“八星談天，三帶說地；四宗異教，五族同人。”一九言云：“延湖海英豪，力維時局；勖沅湘子弟，再贊中興。”與上作同稱名貴者，又有劉葆良題周舜卿京堂義莊聯雲：“宛孔氏由冶鐵起家，一代豪名貨殖傳；範義正以義莊贍族，百年陰德歲寒堂。”

友人朱君醰思宅爲予述某氏岳陽樓聯極爲遊戲恣肆。聯雲：“呂道人太無聊，八百里洞庭，飛過去，飛過來，一個神仙誰在眼；範秀才亦多事，數十年光景，甚麼先，甚麼後，萬家憂樂獨關心。”又，記某一聯較爲包括，聯雲：“後樂先憂，範希文庶幾知道；昔聞今上，社少陵可與言詩。”又，黃岐農聯雲：“波高城矮；地少天多。”八字描寫奇而肖。又，岳陽縣有小喬墓，近陸伯葵提學寶忠大加修飾，亭沼池院，擅一郡之奇。提學復題聯雲：“小院闢從今，對馬鬣一抔，秋風酒酹湖蘋白；大姨渺何處，獨娥眉千古，春雨香流墓草青。”按，聯能確切不浮。予亦有二聯，一雲：“世界已非唐虞，近接叢祠，生喜有鄰傍舜婦；英雄不及兒女，虛傳疑冢，死憐無地葬曹瞞。”二雲：“銅雀算老瞞安樂窩，賣履晚無聊，—世雄盡，美人亦盡；洞庭是夫婿戰利品，埋香茲有託，三分鼎亡，抔土不亡。”自謂前首借賓定主，猶人人意中所有。後首對幅，則從無字句處着想，似若可傲前賢。又，蔡月煌聯雲：“漢昌奉邑，岳陽將臺，夫婿昔登壇，橫槊南來消霸氣；楚冢新封，吳宮冷閉，阿姨誰薦食，大江東去有餘哀。”句亦顧盼能雄，不得因其人而短之。

庚子歲，醴陵劉巨丞佐楫佐幕吾縣，爲予誦某氏題觀音洞聯，極奇樸。聯雲：“洞口開自那年，吞不盡瀟湘奇氣；巖腹藏些甚物，怕都是今古牢騷。”又，杭州寶寺山麓大佛寺聯雲：“大肚能容，包含色相；開口便笑，指示迷途。”奇亦與同，尤妙在指點語能帶禪機。又，德清慈相寺千手千眼觀音聯雲：“即色即空，現慈悲相，吾無隱爾；是萬是一，具手眼人，自能辨之。”又，永順觀音閣張東墅知府修府題聯雲：“泉聲妙帶廣長舌；山色常留清淨身。”均具有佛理。

益陽縣署門聯雲：“公生明，廉生威，果哉末之難免；禮制心，義制事，必也使無訟乎！”知縣萬縣左逸仙鬥才筆也，語氣特爲堂皇。又，曾文正直隸督署題聯雲：“無日不以龔黃召杜相規，願諸君力行古道；斯民正當水火刀兵之後，賴良吏默挽天心。”大臣懷保之心如揭。又，馮柯堂撫皖時，於後圃蒔菜及梅花，名圃曰“菜根香”。題聯雲：“爲恤民艱看菜色；欲知宦況問梅花。”亦可以概其人矣。又，兩浙鹽經歷署吳採五華題聯雲：“正策愧無能，試觀兩浙殷繁，喜有名區藏我拙；編籬聊復爾，博得一官閒冷，何妨靜處看人忙。”雖不十分堅渾，而對幅則包含道氣，故佳。又，運署將盈庫於錫祉聯雲：“勝境近西泠，願將來寶藏豐盈，有如一湖春水；家山念東魯，看列郡竈煙環繞，亦似九點齊州。”蓋於山東人，故有對幅。往在長沙，聽茶陵尹伯眉銘綽語西湖之奇勝。彭剛直退省庵在湖心山上，尤擅秀吸腴。庵有俞蔭甫樾聯雲：“佳處便爲家，是邵子行窩，謝公別墅；成功聊小憩，佔聖湖千頃，明月三臺。”又，聞人述京師陶然亭聯雲：“萬荷倒影月痕綠；一雨洗秋山骨青。”語特秀俐，未經人道。又，李秀峯讀書廬山，集白鹿洞歌字爲聯，亦洗盡鉛華。一雲：“傍百年樹；讀萬卷書。”一雲：“泉清可飲我欲隱；樹老如此人何堪。”一雲：“雲樹千山，風泉萬壑；洞門一扇，石室半重。”

慈利天后宮有聯雲：“度出衆生不學佛；恩加四海直同天。”以爲典重肖題，無一字浮泛。相傳天后爲林氏女，成神不省所自始。凡渡海者如遇颶風，合掌誦經呼曰：“林婆婆，救我救我！”倏見紅光出沒，颶立止。蓋屢試屢驗，無或爽者。疆吏以其有救災捍患之功，奏封今號。閩人旅外省者，賓館皆祀之，飛甍復宇，備極崇麗，以天后實閩產雲。按，此可見吾國人之迷信，所謂崇虛棄實，不聽人而聽神者也。

沈文肅葆楨有延平郡王鄭成功祠聯雲：“開千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極一生無可如何之遇，缺陷還諸天地，成創格完人。”又，某君聯雲：“人間剩有田橫島；海外今留箕子碑。”亦工。予嘗代澧州陶吏目作衙齋聯雲：“在州無事，朝暮習勞，述祖區區，九澧浮沉營冷宦；先民有言，獄市不擾，守官彔彔，十年叨竊忝清時。”又云：“洞庭控東，彭山峙西，川嶽競雄，輳此堂宇；獄市無憂，盜賊遠跡，掾僚有喜，延於民甿。”描寫冷官閒曹，亦尚典重。

桃花源山中，聯語極多佳者，茲錄如下。一、無名氏雲：“說甚神仙，看千年石洞開時，城郭人民，還是耕田鑿井；閱成今古，聽半夜金雞叫醒，興亡秦漢，都歸流水桃花。”二、李某雲：“無怪倏爾而秦，倏爾而漢，到此地小坐片時，便成旦暮；看來何必有洞，何必有花，與諸君清談半晌，即是神仙。”按，此聯機趣洋溢，有化堆垛爲煙雲之妙。三、麻維緒集中興碑字雲：“鐫磨六代斯文在；歌呼四山明月生。”四、勞鳴勳集句雲：“爲聞廬嶽多真隱；別有天地非人間。”五、餘良棟雲：“絕境此何來，版宇原非劉氏土；避秦意休問，世家原屬晉時人”。六、蔡紹襄題靖節祠雲：“先生豈必因桃源而重；此地固應較慄裏爲佳。”七、李維丙題水源亭雲：“洞闢幾時，問桃花而不語；亭蹲一角，對潭水以懷清。”八、曾昭寅題水源亭雲：“村舍儼然，笑漁人迷不得路；水源宛在，偕太守常來問津。”九、無名氏題窮林橋雲：“水流花放；路轉峯迴。”予亦有集句雲：“山鳥似猶啼往事；桃花依舊笑春風。”又有某題瞿、黃二仙像雲：“秦漢興亡只瞬息；瞿黃事蹟自神仙。”不說破，煞有味，然不知爲何人手筆。辛丑七月，予淹跡桃花源，亦積有題署，茲與附錄，以證一時泥雪之痕。十、延至館雲：“非一個漁父到來漏言，不知劉項，寧知魏晉；願諸公貴人相對飲酒，但話君臣，莫話神仙。”十一、靖節祠雲：“撰出一篇文配享此山，當日功臣應推桃花漁父；恥爲五斗米臣事異姓，先生晚節合諡禾黍頑民。”十二、伴霞亭雲：“竊怪當日仙人，獨私漁父；遍尋此中村落，不見桃花。”十三、西笑堂雲：“神仙有無花不語；秦漢興廢山旁觀。”十四、襯秀軒雲：“問俗已非避秦世；愛奇願作住山僧。”十五、問津亭雲：“漁父不來，桃花何處；空亭獨坐，流水自閒。”

田東溪聯語特多名構，蓋合學人才人爲一冶也。茲錄其題香爐寺聯雲：“卷石兀然，也說從太華分來，遙指天外三峯，入想非想；浮生幻耳，即此是內翰坐處，要知和尚四大，似空不空。”又云：“是誰將眼孔放開，看得穿大千世界；到此要腳跟站定，才許入不二法門。”又，五獅寺雲：“問西國佛經幾時南來，只憑兩字慈悲，與文武聖神廟食千古；看東流澧水到此北折，突出數峯光怪，有蛟龍雷雨鼓鼚百靈。”又云：“到此山來，莫放雲去；任從波撼，難將石磨。”又云：“三千界內大事都非，看困虎疲龍，戰鬥紛蕃一瞥盡；六萬年來此山無恙，指孤雲斷石，姓名登覽幾人存。”按，五獅山在溪口市之西，澧沿之東行，山盡又北折，浮空突兀，青峭欲飛。上二聯蓋紀實也，予庚戌雜詩有曰“玲瓏堆垛欲飛去，疑向盆罌看假山”，亦模寫五獅之奇秀雲。又有亞門關聯雲：“扼九澧上游，試飽看零山漊水；請諸君小坐，與細話秦塞漢關。”予亦有數聯。一雲：“一夫當關，萬夫頓轡；五里爲堠，十里置亭。”又云：“四塞雄關，跨漊吞澧；一山亂石，走雲連風。”又云：“守險說一丸泥封關，由漢而晉而唐而宋而明，閱二千年割據興亡，獨此山無恙；登高看五大洲變局，曰亞與歐與澳與非與美，合九萬里縱橫掃蕩，倘我後有靈。”

三都七姑山有七姑寺，予題聯雲：“大庇一方民，叢祠無恙；遍行九州雨，神女不歸。”蓋循七姑之名，望文生義法也。按，此爲虛寫法。又，舊題明土司吳君墓聯雲：“昔擾荊蠻，歷汗馬百戰場，說分茅有九溪父老；今非明社，剩臥牛一抔土，問守冢到幾葉兒孫。”按，此爲實詮法。

王緝堂舉人正熙爲予述人數聯，均有可誦者。一、子產祠雲：“有惠人心，可來茲地；無君子德，莫登此堂。”二、定王臺雲：“舂陵之氣信佳哉，豈知東漢中興，早已肇基在貧國；賈傅有靈相見否，可惜南湘不返，未能留待佐賢王。”均忘錄作者姓名，然要不害爲佳作。予記長沙李夢瑩進士亦有定王臺聯，體魄特爲雄兀。聯雲：“有遠孫紹漢四百載宗祊，只餘貧國分藩，剩與築臺望慈母；向何處訪景十三王茅土，除卻河間好古，獨來釃酒奠斜暉。”予亦有嵌字聯雲：“微唐姬有身，天下惡乎定；後吳芮裂土，長沙又此王。”亦能不作笨相。李又有賈傅祠聯雲：“少年有痛哭流涕文章，問西京對策誰優，惟董江都後來居上；今日是長治久安天下，喜南楚敝廬無恙，與屈大夫終古相依。”可雲極浩氣滂沛之能事。

左文襄題瑞谷亭聯雲：“五風十雨歲其有；一莖數穗國之祥。”老重似繮吏口吻，蓋亭在陝甘督署內也。又，張文襄題施南問月亭聯雲：“亭如人好；月比山高。”又，江南修關壯繆廟，乩筆以“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尤矣”，命曾文正幕府屬對，皆束手。澧人郭春生後至，立書雲：“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示衆，乃各歎服。

田東溪有題大庸烈婦張李氏牌坊聯，均生挺嵯峨，與題相肖。茲並錄之。一雲：“並貞嶺娥碑，傳之不朽；合忠臣義士，過者生哀。”二雲：“飲鴆無言，式閭無私，所天無恨；崧梁不圯，茹澧不竭，此石不磨。”三雲：“杞妻不生，巴婦不死；天柱以立，地維以尊。”四雲：“帝旌以一言日烈；婦死而千載如生。”予亦有四首。一雲：“銅像石柱婦不死；式閭表墓帝有言。”二雲：“當其瞑時，猶死孝死忠，無所擇者；過此石下，雖愚夫愚婦，亦爲懍然。”三雲：“橫地球九萬里皆有死；與天門十六峯同其高。”四雲：“誰其表此一片石；可以上橫八行星。”

張叔平世準有聯雲：“客到黃州，或從夏口西來，武昌東去；天生赤壁，只爲周郎一戰，蘇子兩遊。”不省其係爲何地而署，然語自兀傲不凡。津市瀕水，有澧東第一樓，樓凡三層，跨市臨澧，氣象特壯闊。徐真園鍾麟有集句聯雲：“我欲凌風，把酒獨懷千載上；又東至澧，出門一笑大江橫。”雄兀雅與題稱。又魏堯階歲貢虞題燕巖寺聯雲：“燕子去無蹤，惟餘蘿月半林，留人古寺；龍華會有果，好借蒲團一座，照我傳燈。”

乙巳五月，予居常德府西路師範學堂，與東溪以師範二字嵌首爲對聯。予得“範圍不過，曲成不遺”八字，而難其出幅。東溪曰：“‘師曠之聰，公輸之巧。’何如？”衆皆擊節，予謂尤妙在一氣相生，且於裁成造就一邊立竿見影。常德又有曰“晤園”、“醒園”者，皆城內茶樓，亦極熱鬧。晤園有武陵陳光紱題聯雲：“且圖良晤；莫負名園。”自然中具有淹雅之體。予時亦擬醒園八字聯雲：“忍獨爲醒；有如此園。”出語蓋截唐賢詩句也。

道縣何子貞編修紹基，詩筆縱橫似蘇陸，徒爲書名所掩，人無知之者。今得其題荔支亭聯，絕爲飄逸出塵，錄如下：“無奈荔支何，前度來遲今又早；相思桃葉杳，主人已去客猶留。”金陵莫愁湖有樓曰“勝棋”，明中山王徐達圍棋處也。內懸彭剛直及瑞安黃漱蘭體芳兩聯。《玄葊聯話》評以爲一雄壯清麗，一用筆甚新，不誣也。茲亦錄之。彭聯雲：“王者五百年，湖山具有英雄氣；春光二三月，鶯花合是美人魂。”黃聯雲：“人言爲信，我始欲愁，子細思量，風吹縐一池春水；勝固欣然，敗亦可喜，如何結局，浪淘盡千古英雄。”

作文有壓題法，如以甲事襯出乙事，而自擡高身價是也。湘人某督學江蘇，題金陵貢院聯雲：“吾道南來，的是濂溪正派；大江東去，無非湘水餘波。”彭剛直題金陵湖南會館聯雲：“棟樑萃杞梓楩楠，帶來衡嶽春雲，蔭留吳地；支派溯沅湘資澧，分得洞庭秋月，照澈秦淮。”又，左文襄題洞庭王廟聯雲：“迢遙長路三千，我原過客；管領重湖八百，君亦書生。”末四字有項羽彼可取而代也之豪霸，文襄他日功名，殆兆於此。相傳函谷關後有李左車祠，過者必祀之，否即雹雨爲災。文襄西征經此，軍吏以故事請，文襄莞爾而笑曰：“李左車何足當吾哉！”揮兵徑過，亦卒無恙。

文襄有題漢口長沙會館聯，亦流麗可喜。聯雲：“千載此樓，芳草晴川，曾見仙人騎鶴去；卅年作客，黃沙遠塞，又吟鄉思落梅中。”蓋文襄時以討叛正西征，故有對幅。又，李壽蓉篁仙聯雲：“麓山之巔，湘水之濱，攜劍倚蒼茫，數前朝梅將功名，蔣侯威望；武昌以西，漢陽以北，憑欄瞰風物，想故國定王臺榭，賈傅祠堂。”雖雄勁不足，而處處能顧定長沙二字，亦爲語無泛設。陽曲傅青主山以明遺臣入清，雖隱於醫，而名在天下。山有題沁源郭泰祠雲：“侯不得友，王不得臣，自是神仙人物；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合稱有道先生。”蓋爲郭寫照，實自況也。又，寧鄉周鐵貞漢題酒泉韓愈廟聯雲：“百世之師，匹未有志公可法；三書猶在，宰相無名鬼不靈。”磊磊落落，可爲窮措大一吐腐氣。按，漢同治中以知府需次陝西，爲巡撫譚鍾麟所惡，左宗棠來爲總督，見稱爲人英，洎督師出關，遂充入幕賓。新疆平，奏擢道員，旋以爭殺降回事失宗棠恉，告歸。此聯即歸途所作，亦借他人酒杯之類也。按，漢喜排外，光緒中世，歐美人來湘者日益多。漢懵於外局，發憤爲詩文詆之，貼稿衢市，大吏懼失鄰歡，捕系之。漢在長沙獄又十年。久之，革命軍起，獲脫歸，未幾卒。又，福建龔靄仁布政易圖題烏石山房集句聯雲：“平生最愛說東坡，日啖荔支三百顆；天下幾人學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嵯峨峻竦，特爲偉觀。又，袖海樓聯雲：“釣竿欲拂珊瑚樹；海燕雙棲玳瑁梁。”亦自自富麗可喜。按，《石遺室詩話》雲：“佈政天資敏捷，自官文書以至詞賦，下筆立就，不甚思索，詩才雅近隨園，間出入於甌北，身世亦兼似兩人。弱冠入詞林，散館出宰滇南。四十後罷官歸，腰纏百萬，廣築園林，徜徉終老，此其似袁者也。但死僅六十餘。壽不及袁，而富遠過之。中間由縣令出爲軍諮，從僧王及丁稚黃、閻丹初諸公，歷官各省，而郡守，而監司，而方伯，此其似趙者也。”

潼關襟山帶河，爲秦中第一要隘。有題城樓一聯雲：“華嶽三峯當檻立；黃河九曲抱城來。”雄偉特稱其山川。又有題函谷聯亦自工整。聯雲：“未許田文輕策馬；願逢老子再騎牛。”所謂搬不動者，昔人言作文須肖題，此聯顯欠雄桀，然卻不能搬向他處，故曰工也。奉新許仙屏振禕爲曾文正識拔之士，與陳右銘寶箴號爲“江西二雄”。仙屏有汴省信陵君祠堂聯雲：“有史公作傳如生。愛客若君，真令讀者慷慨悲歌不已；其門館流風未謝，於今視昔，問誰能拔抑塞磊落之才。”又，集本傳聯雲：“名冠諸侯，自古賢無有及公子者；仁而下士，乃間步往從此兩人遊。”按，前作雖雄桀不足，而冠冕堂皇，允與題稱。後作則天衣無縫，似論似贊。仙屏以河督官汴，最獎拔人才，有文正遺風。某進士需次到省，久無差委，除日張門聯雲：“十年宦比梅花冷；一夜春隨爆竹來。”爲仙屏所見，大激賞，既知爲老候補者，亟謁其巡撫推轂焉，遂補太康令。記仙屏放陝西學政，以書別文正，並求訓迪。文正報書，有曰“米湯如醍醐之灌頂，高帽比神山之冠鰲”。蓋以三秦兵亂，文獻凋耗，諷以甄取多士，宜少假錯，故仙屏之宏獎，守師說也。清光緒中，張文襄總督湖北，其初至也，節署大堂署一聯雲：“北起荊山，南包衡嶽，中更九江合流，形勝稱雄，楚尾吳頭一都會；內修吏治，外肄戎兵，旁兼四裔交涉，師資不遠，林前胡後兩文忠。”文襄見聯，特爲嗟賞，訪得其人，亦知縣需次者也。遂畀綰要缺。蓋與仙屏之愛才爲同一鼻孔出氣。按，此聯佳處，出幅包舉三楚賜履，對幅言總督職任。其曰九江者，訓洞庭之委於江也。曰四裔交涉者，漢口爲歐美商場也。曰林前胡後者，林則徐爲湖北(廣)總督，胡林翼雖僅位湖北巡撫，而實不啻行總督之職權，且又皆名臣也。兩文忠者，林諡文忠，胡諡亦文忠也。

《玄庵聯話》：浙省某山有動石夫人廟，相傳金兵犯宋，兵出山下，夫人見靈，揮石如雨以退之。秋女士競雄題聯雲：“巍巍肝膽女兒，有志復仇能動石；袞袞鬚眉男子，無人倡義敢排金。”按，競雄後以革命嫌疑被殺，玩聯語知其種族之感深矣。江都方爾謙題陳國瑞提督祠堂聯雲：“封萬戶侯何足榮身，公若事漢天子比肩，李廣歡顏亞夫笑；挽百石弓猶能識字，我曾見故將軍遺筆，嶽王風骨魯公神。”按，陳湖北應城人，爲僧王部下驍將，聯語奇兀，最稱其人。又按，文翻空而易奇，昌黎詩“囊無一金資，翻謂富者貧”及“照壁喜見蠍”等句，皆以翻案見工。方聯對幅猶能識字句，即擅此訣。且於武人身分，加倍抬高，故爲合作也。《聯話》又錄長沙王益吾先謙露筋祠聯雲：“聽一百八杵鐘聲，敲斷往來塵客夢；倒三十六湖秋水，洗將清白女兒身。”又載女兒名荷花，但不知其姓，亦一軼事也。

何子貞以書法擅名於道鹹時，所書對聯，往往精心結撰，特不能如曾文正之博大沈雄。其火神廟戲臺聯雲：“象以虛成，有幾多幻影浮煙，好向虛中求實；味於苦出，看千古忠臣孝子，都從苦裏回甘。”或評以爲曲切不浮。予嫌其不離做墨卷襯貼字面本領，猶之非大家。先師朱恂叔先敏雷祖廟戲臺聯雲：“造物董生成，須知雷霆雨露無非教；畏威只愚下，猶當戒慎恐懼所不聞。”字字堅凝，如此方稱經儒口氣。予亦有火神廟聯雲：“俾人間薪突無憂，巍巍成功，於國爲捍大災，御大患；與天下文明應象，赫赫專祀，願神永光此土，牗此民。”按，雖不能於大處落墨，然切實發揮，似與何之搬弄字眼者有別。

九龍山位縣二十五都，距莫氏居不遠。予一向聞名，今始登之。山不甚高，而供佛特露靈異，民之走祀者多百里外人，亦吾國迷信披露之一斑。往時從九折坡而北，西眺羣峯，大尖如卓錐，九龍如戴髻，特若表示一方之望雲。寺在叢松內，石級頗峻，門有嵌字聯雲：“取數於九；此山猶龍。”亦若堂皇稱題，詢之，人曰莫蟄園兆鶚撰雲。與莫作同工，而瞻矚非常，龍驤虎步，可以寫萬遍傳萬口者，予記武進胡君復寄題黃鶴樓集句聯可以當之。錄如下：“銅琶鐵板，大江東去；月明星稀，烏鵲南飛。”蓋胡亦借寓其橐筆依人，繞樹三匝之遐感也。

石門黃碧川工爲聯語，所作多石破天驚之筆。如山陽縣署雲：“百里古公侯，萬人託命；一官民父母，四境爲家。”又，書院雲：“太華立雲端，對此千尋，情深仰止；大河來天上，到茲一曲，廣納羣流。”河、華均在縣境，故云。寫山水不難，難在渾切書院，然則此爲出色當行者矣。

澧縣組武女校，王子豳鎮守正雅手創之地。在故參將署之南，帶城抱水，亭臺樓閣，位置深曲，水曰滄堰。堰堤舊栽柳株，子有句曰“九十二株池柳綠”，蓋實紀也。故吾沿前詩題聯雲：“九十二株柳爲幕；一百八聲鍾到門。”其曰鐘聲者，隔堞即水月林禪院，朝暮送響，蓋亦實紀。田東溪爲子豳題禮堂聯雲：“藉汗馬閒身以建此堂，輸入九澧文明，於無事時作事；本睢麟精意而示之學，風行二南女子，庶有家者宜家。”按，出幅汗馬雲者，民國紀元王軍破荊州，移鎮於澧，故曰無事時作事，對幅實詮女校抉經之心，字字顛撲不破。又，東溪聯雲：“民國維新，女校與維新，千載一時，爲九澧好河山，特創鄉土未有之局；蘭臺不朽，大家亦不朽，參天兩地，看歷朝賢閨閣，寧讓男兒獨成其名。”按，對幅以班妹作襯，確切女子學校，不獨參天兩地句之爲工對也。

校內擅勝處曰“澄觀亭”，曰“自立樓”，曰“澧浦樓”。澧浦樓即上文所謂澧州南樓也。樓跨城堞之上，其高入雲，登之澧水出肘下如帶，故用楚辭語，易今名。田東溪有聯雲：“大湖東西，澧浦與岳陽對峙；小范憂樂，英雄要兒女平分。”按，用岳陽樓襯出澧浦樓，借賓定主，猶是人人意中所有。對幅仍跟定岳陽樓人物，而以英雄兒女平分字清出題界線，此則自人之天，非徒搬掌故者所能望其肩背。澄觀亭在禮堂左，實出滄堰之上，不安四壁，旁挺叢竹，帶以盆蘭，點綴疏秀，蒼然入畫。東溪亦有聯雲：“平分澧浦蘭荃秀；近憶詩人水竹居。”水竹居，唐李羣玉故居，在城外隔水洲。上聯引用之，天然湊泊。與澄觀相對者爲自立亭。亭亦臨滄堰，中列几案，女學生觀書閱報處。東溪又有嵌字聯雲：“自生民以來逮於我；立天下之大視此亭。”按，此聯出幅語涉禪機，對幅八言則如據落機山椒觀大西洋潮汐之起滅矣。又有滄亭，予題聯雲：“滄海爲桑田；亭皋下木葉。”又云：“滄溟一波，儼掀天揭地；亭毒萬匯，要見性明心。”

黃鶴樓對聯，以某氏“擱筆題詩，兩人千古；臨江吞漢，三楚—樓”爲絕唱。茲又見金安清集句作亦堂皇，聯雲：“大江流日夜；西北有高樓。”又，三醉亭聯雲：“一月二十九日醉；百年三萬六千場。”極爲雄渾。又，小姑山聯雲：“有美一人，中夜開五銖環珮；遺世獨立，下游俯兩點金焦。”對話如鑄，故佳。又，應敏齋滄浪亭聯雲：“小子聽之，濯足濯纓皆自取；先生醉矣，一丘一壑自陶然。”亦栩栩有生氣。

左文襄有題天竺冷泉亭聯雲：“在山本清，泉自源頭冷起；入世皆幻，峯從天外飛來。”並跋雲：“同治三年秋，兩浙平定，遊冷泉亭，山僧語予，亭舊有‘泉自幾時冷起；峯從何處飛來’一聯，毀於兵燹，乞補書之。予因題此，蓋欲爲彼氏作一了語也。”按，俞曲園氏《隨筆》亦載此聯。其夫人擬改作“泉自冷時冷起；峯從飛處飛來”，轉語較雋遠，附錄之以諗來者。文襄又題蘭州澄清閣聯雲：“萬山不隔中秋月；千年復見黃河清。”並跋雲：“同治十一年秋七月，入居節署，引河流注園中，甃三池止之，汲用烹飪，畢事書此，併爲聯懸兩楹。”按，集句逼肖。又，飲和池聯，集司空圖詩云：“空潭瀉春，若其天放；明漪絕底，飲之太和。”亦佳。又，蘭州節署有槎亭，文襄聯雲：“八月槎橫天上水；連畦菜長故園春。”均大力包舉，曲如題分。又見一聯雲：“地有百區皆近水；室無一面不當山。”如此寫山水，亦算推陳出新。

左文襄持節半天下，於各會館均有題聯，亦皆各肖，駢繫於下，以明必有如此大手筆，方許與名園勝館鬥奇也。一、福建湖南會館雲：“甌浙越梅循，海國仍持使者節；隴秦指疏勒，榕垣還作故鄉看。”蓋文襄以閩浙總督移節秦隴，出關經略西域，故對幅及之。二、陝西湖廣會館雲：“百二關河，十年征戍；八千子弟，九塞聲名。”身分口氣亦肖。三、蘭州四川會館雲：“刻銘天山石；喜作巴人談。”尤爲落落大方。清故事：凡會館例陳隸館籍人官銜爲牌。長沙館獨雲狀元、榜眼、探花、傳臚、侯爵、伯爵、子爵、男爵。清季長沙府轄膺封拜者：湘鄉曾國藩、湘陰左宗棠均侯，湘鄉曾國荃伯，長沙李臣典子，湘鄉劉錦棠男是也。又，府屬狀元一人：蕭錦忠，茶陵。榜眼四人：龔承鈞，湘潭；黃自元，安化；曹貽孫、尹銘綬，俱茶陵。探花三人：石承藻，湘潭；鄭沅，長沙；王龍文，湘鄉。傳臚六人：羅典、黎培敬，均湘潭；孫宗谷、杜本崇，均善化；蕭大猷，益陽；蕭榮爵，長沙。搬演科目封爵，以誇耀門面，可謂一時佳話。又，曾文正亦有京師長沙會館聯雲：“同科十進士；慶榜三名元。”以道光乙已科蕭錦忠狀元，孫鼎臣朝元，周壽昌南元，故亦侈述之。故事：順天鄉試，中式第一名，直隸籍曰解元；中式第二名，各行省籍曰南元。稱南者，示別異於直隸省云爾。

湖北兩湖書院門聯雲：“荊衡秀氣；鄒魯遺風。”八字包羅萬有。又，左文襄南菁書院講堂聯，亦卓犖不羣。聯雲：“繹志多忘嗟老大；讀書有味且從容。”又，漳州芝山書院，文襄亦有聯雲：“經始問何年，果然逃墨歸儒，天使梵王納士；籌邊曾此地，大好修文偃武，我從漳海班師。”系語云：“餘自梅州班師過此，書院落成，遂題如右。”書院舊有聯雲：“五百年逃墨歸儒，跨開元之頂上；十二峯送青排闥，自天寶以飛來。”相傳爲朱子手筆，蓋書院先故爲開元寺雲。

王玉池知縣題金鄉縣大堂聯雲：“眼前百姓即兒孫，莫謂百姓可欺，且留下兒孫地步；堂上一官稱父母，漫說一官易做，還盡些父母恩情。”四十字質樸而具愷悌心腸，仁人之言哉！清光緒末，新化李石仙長檀官吾縣教諭，有題署門聯雲：“冷官興教有專司，敢荒厥職；多士通經當大用，先學爲人。”作道學語，自不腐。又，東溪往爲予誦廣東各名勝聯，如廣雅書局校經堂雲：“校經願學顧千里；佞宋遙分黃一廛。”又，學海堂阮元雲：“公羊傳經，司馬紀史；白虎德論，雕龍文心。”又，白某雲：“智水仁山，在此堂宇；經神學海，發爲文章。”皆典重名貴，卓然可傳。

澧縣中學校系改嶽常澧巡道署爲之。署內有看山樓，光緒癸已翁道臺築以奉母者也。後十五年，道員周鏡畲儒臣來勘澧災，題樓聯雲：“願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我後使君十五載，來看樓上秋山。”時署已改學校，故有出幅。語句偉重，殆非尋常屐齒所到。又，桃源漳江閣郭蘭生舉人世欽有八字聯雲：“江上清風；秦時明月。”引用成語絕若偉重。又，曹鬥宣昺星題縣教諭署聯雲：“非公無澹臺至室；尚武有子路升堂。”語亦新穎。又，左文襄題新疆省昭忠祠雲：“日暮鄉關何處是；古來征戰幾人還。”一尋常語耳，信手拈來，即若氣象萬千。又，黃碧川商州官署聯雲：“太華作雲，散爲霖雨；潞川學海，清到源頭。”造語奇兀，抱負不凡。

田東溪有題乾堰關廟聯雲：“臣而帝，武而神，廟祀普天，下通民社；澧在南，漊在北，江流遺恨，遠匯荊門。”按，對幅着眼地點，與予聯“版圖本荊澧連疆”句同一作法，但此聯逋峭似過之。又有女媧宮聯雲：“以神媒配皇煌帝諦之尊，道在人倫，不使衣冠淪異族；繼太昊俾天柱地維無恙，世留廟食，猶餘社鼓走村翁。”按，此首特爲典重。

門人唐宥在啓虞，歷官安徽、雲南地方高等各審判廳廳長，予皆爲捉刀題聯堂署。一、安慶地方廳雲：“明刑劑梭倫商鞅諸家之平，此署爲上江百城領袖；折獄求天理人情二者相合，是謀即司法獨立精神。”又云：“司法著爲特權，孟德斯鳩揭政家創論；沛人古多奇傑，漢蕭相國亦法律專家。”二聯均緊切皖地爲言，似尚不能搬掛他處。二、雲南高等審判廳雲：“世界三權，法亦特權，獨立示尊嚴，竊願後有來者；西南諸國，滇爲大國，百城忝表率，相期下無冤民。”桂林呂月滄璜，少隨其父在戍所，十五年始赦歸，旋成進士，初宰慶元縣，題聯大堂雲：“我也曾爲冤枉痛入心來，敢糊塗忘了當日；汝不必逞機謀爭個勝去，看終久害着自家。”又，河南法院一聯亦同此命意，而着語尤樸實，錄之：“莫尋仇，莫負氣，莫聽教唆，到此地費心費力費錢，就勝人，終累己；要酌理，要揆情，要度時勢，做這官不清不勤不慎，易造孽，難欺天。”一片村婆絮談，而言言中肯綮，楔物俗，出幅砭訟者，對幅砭聽訟者，尤若有條不紊。按，聯爲寧鄉李石冰手筆。

江陰何廉昉栻文筆富贍，曾文正嘗推重之。辛亥予在荊州軍中，檢得其集殘本，頗寶貴之。今錄集中題吳竹莊坤脩半畮園各聯，以代鼎臠之嘗。一雲：“花明樹暗全依水；地少人多半借山。”又，如願亭雲：“一肩風月誰擔去；六面湖山自擁來。”又，梅廠鶴寮雲：“放出一頭真得地；養成六翮便沖天。”又，負暄亭雲：“支頤獨引看山興；曝背閒聽擊壤歌。”又，結歲寒館雲：“三升椒雨祛寒捷；一榻棃雲入夢香。”又，鄱西草堂雲：“鄱水東來爭此土；吳城南望愛吾廬。”又，詩瓢雲：“隱居欲起三層閣；蒙叟先開五石尊。”又，且觀亭雲：“高處星雲歸一覽；閒時風月勝三休。”又，是亦樓雲：“花香撲座濃於麝；樹隙營巢拙似鳩。”又，守硯傳經蒔花種樹之室雲：“因樹爲廬花當壁；得書如產硯猶田。”均穠俊工緻，不愧才人之筆。

縣城十字街有三層樓，因縣誌之舊，榜曰“桂香樓”。縱橫不及二丈，高處可三丈餘，登之，四山翼然當櫩，五雷尤近而暱，但不見澧漊二水，亦登覽之缺陷也。田東溪聯雲：“高登百尺樓，倏爾廢，倏爾興，四顧岸然，此何關天行人治；俯視萬家縣，亦有憂，亦有樂，諸君觀者，莫空話尊酒斜陽。”字字挺立，亦字字飛鳴，合作也。予有十字聯雲：“萬響不可靜；一層巍然高。”又七言云：“五雷突兀瞰窗立；二水蜿蜒吞郭流。”吞字似小有致。寧鄉李靄卿追來司法吾縣，日誦其世父名隆萼者以會試道河南，會周子祠落成，徵聯賦十四字，豫人初不以爲奇，久之覺無出其右者，輒酬二十金。聯雲：“一太極圖開道統；兩程夫子出門牆。”又述李篁仙題兩妾合葬墓聯雲：“如此青山，片石三生無限恨；是何黃土，十年雙葬可憐人。”語句亦特飄逸。又，李之書記官劉某題縣城桂香樓聯，出幅特高卓不羣，因潤色其對幅錄之：“萬象在旁，莫嫌眼底乾坤小；一拳打碎，要使胸中塊壘平。”又，李自題一聯雲：“勝地難逢，莫把眼前錯過；衆山羅列，最宜雨後來登。”出幅語饒指點，對幅特流連景光，故佳。又，學生張權心量亦有樓聯雲：“壯縣偉觀，問李羣玉漊水亭今安在哉？惟此高樓，撐天無恙；發人遠慨，笑袁世凱皇帝夢亦已醒否？願吾民主，歷祀永寧。”作者撰此聯正袁皇帝作夢時，故對幅云云。又聯雲：“羊角牛頭如劍立；燕巖鴛湧繞欄來。”硬搬四個地名，卻不能移向他處，故亦佳。

清季軍興，湖廣總督楊慰農霈以陽湖張仲遠道員曜孫爲營務處，戰敗鐫職，同僑居襄陽，嘗過隆中謁諸葛武侯祠，各署聯而去。楊聯雲：“誰謂將略非其所長，當時予智矜才，終遜此一生謹慎；可惜天心未曾厭亂，至今知人論世，豈徒傳兩表文章。”張聯雲：“行藏以道，出處因時，使無三顧頻煩，亦與水鏡鹿門，甘心肥遁；成敗論人，古今同慨，似此全才難得，尚有子由承祚。”刻意譏評，各各借酒杯澆塊壘，身分亦各宛肖，千古失敗英雄入此廟讀此聯，正不知生若何感想。

肅州拂雲樓左文襄題聯，另見後錄。樓下有菜畦，文襄題聯雲：“閉門種菜；開閣延賓。”兩用成語，氣特壯。又何子貞題浣花草堂聯雲：“錦裏春風公佔卻；草堂人日我歸來。”岸逸出塵，雅肖題位。予近有題長沙定王臺圖書館聯雲：“許我讀崔鑣五千卷；隨人吊漢景十三王。”對幅推開着筆，亦似不腐。又，澧縣實業學校內七楠堂，予題聯雲：“五七懷國恥；楩楠富楚材。”蓋校址系舊書院，門內有楠七株，極幹霄蔽日之勢。聯雖嵌字體，似尚能不拋荒學校。

山川祠廟，非借文人之題詠，即名勝亦黯然寡色，予之爲此，蓋有志而未之逮也。近擬題嶽麓高處望湘亭聯雲：“一亭雄楚望；百里見瀟湘。”按，亭自黃岐農“日夜江聲下洞庭”句後，久無嗣響，今又一回大膽矣。又八字雲：“望衡九面；瞰郭萬家。”亦頗若實寫。又題雲麓宮聯雲：“老僧獰視風雲笑；禹碑恥爭嶽麓名。”蓋又求工而不免斧鑿痕者。又，天心閣二聯，一雲：“天地蒼茫，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心胸開拓，塊以視衡嶽，杯以視洞庭。”一雲：“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來日大難，登斯樓也；人心唯危，道心唯微，羣兒相貴，卜之鬼乎？”蓋爲湘局下一掬之淚矣。其龐然大者，如段祺瑞，如徐樹錚，如李純，如陸榮廷，如唐繼堯，如藍天蔚、吳醒漢等，皆冰消瓦解，或走或死，幾成千篇一律之結局。然則謂多兵可以自固，吾民弱可以重侮者，其果信耶，抑非耶？

長沙南城外有浙江饗堂。光緒已卯，予見其門聯雲：“薜荔驚秋，長沙舊是招魂地；梓桑展敬，浙水還謀歸骨期。”問知爲譚麗生鑫振手筆，但賞其工而有哀調。明年譚以進士及第，假歸散試卷，卒於杭縣，則“浙水歸骨”句又其自道矣，亦爲奇讖。又，記定王臺夏獻雲聯雲：“炎漢太宗，長沙清廟；襟江千里，帶郭萬家。”似尚樸雅可誦，今又四十年餘，此二聯特巋然存，他祠廟園館，則悉成沒字碑，無人敢署一字矣。頃與唐宥在話及，彼此撫然。宥在近自雲南高審廳廳長假歸，言滇中一切能守漢官舊儀，因誦其題翠湖唐氏節孝坊聯雲：“翠微一拳，對立人紀；湖水千尺，清見母心。”蓋翠湖當五華山之趺，故用翠微襯之，亦似不牽強。予亦擬十字雲：“積翠一岫冷；蹲湖二坊高。”蓋坊系唐繼堯之祖母等二節婦雲。馬小進駿聲說歸來庵雲：“庵在京師翠微山靈光寺池北，宣統己酉，端方罷官，偕賓從遊此，覓地結茆，時初得陶靖節畫像並鮮于端書《歸去來》長卷，因以名之。”庵中佳聯特多。一、梅庵鐵保雲：“較量人世無窮樂；羅列人間未有書。”二、默存寶熙雲：“天半朱霞，雲中白鶴；山間明月，江上清風。”三、王湘綺雲：“田園松菊豈無志；魏闕江湖同此心。”乃庚戌寄題者也。又，靈光寺僧聖安法師希庵上人，附庸風雅，結識文士，與端方遊，亦每有題贈，今並懸庵中，如伯端劉福姚雲：“巖姿壑籟有神會；郢雨湘煙來畫圖。”四、某集字雲：“慈目淨心法相；和風甘雨祥雲。”五、約庵陶遺雲：“愛讀秦碑兼篆；好尋奇字到名山。”皆琅琅可誦也云云。予愛其似聯話錄之。又，老友李石貞聯已錄他卷，今李年七十，避兵居湘潭，複寫示舊作，錄之。一書室雲：“兩間待人而三；萬物與我爲一。”一雲：“坐忘務學顏三益；行己須遵孔一言。”一雲：“彼何人，予何人，都是穿衣喫飯；窮亦命，達亦命，不如閉戶讀書。”字字有鞭闢，語語含道德，真足張吾三軍。按，李以舉人官澧州學正十餘年，用薦以知府發河南，權高等檢察廳廳長，宣統辛亥十二月二十五日，巡撫齊耀琳集文武讀巽位詔書，李曰：“峻宇雕牆未或不亡，今清亡矣。”而海陸軍衙門工程猶末已，乃即日繳還印綬南歸。其在汴有題廳柱聯雲：“眼見許多華屋山丘，可以悟矣；天生一具銅筋鐵骨，將安用之。”出幅似讖清亡，對幅則據鞍顧盼，偉如也。

卷二

題署二

城隍廟之變爲偶像，相沿蓋久，無可正言也。茲錄何維謙題定遠城隍廟聯雲：“淚酸血鹹，悔不該手辣口甜，只道世間無苦海；金黃銀白，但見了眼紅心黑，那知頭上有青天。”用俗語警世，可雲一片婆心。又，武進城隍廟聯雲：“子亦來見我乎；吾得請於帝矣。”集成句作恐嚇語，誦之發笑。右錄胡氏《聯選》。又，安徽省府城隍廟落成，會彭剛直巡江過皖，護撫吳竹莊出迓，既登，共立船脣，以聯語請，彭立成出幅，吳續其下，聯雲：“任憑你無法無天，到今孽鏡懸時，還有膽否；須知我能寬能恕，且把屠刀放下，迴轉頭來。”兩方面口氣各肖身分。中國爲多神之國，凡人人物物，莫不有最先之鬼，即莫不各有共戴之神，雖祀事不經，然俗之所尊，莫能革也。茲錄各神祠聯如下：一、潞安府神農廟雲：“粒我蒸民，使有菽粟如水火；播時百穀，先知稼穡之艱難。”集經惟肖。二、彭剛直吳山倉聖廟雲：“一畫本天開，破上古洪荒，草昧無須繩更結；六書隨世換，供後人摹寫，英雄未免筆難投。”三、俞曲園財神廟雲：“無以爲寶，唯善以爲寶，則財恆足矣；義然後取，人不厭其取，又從而招之。”集句能恰如題分，故佳。予記一聯雲：“我非愛財，騎虎不能下背；人如求富，執鞭亦所甘心。”讀出幅能令人胡盧，亦令人怵魄驚心。蓋財神塑像嘗作騎虎揚鞭狀也。

郡縣有劉猛將軍廟，每農田害蟲發生，必扛像爲驅逐，亦往往奏奇效。陽湖許太眉有題廟聯雲：“破柺子馬者此刀，史書麻扎；降旁不肯以保稼，功比蓐收。”字字廉悍，亦字字飛鳴。按，《夢溪筆談》：“元豐中，慶州害蟲起，忽有一蟲如土狗蠍，其喙有鉗，千萬蔽地，遇害蟲則以鉗搏之，截成兩段，旬日皆盡，土人謂之爲旁不省。”又，無錫南刊溝亦有此題聯雲：“臥虎保巖畺，狂寇不教匹馬返；驅蝗成稔歲，將軍合號百蟲來。”亦工渾。

胡氏《聯選》：河南許州八百橋關帝廟有畫像，帝騎馬居中，曹操及張遼分立兩旁，作酌酒狀，或題聯雲：“亦知吾故主尚存乎，從今日遍逐天涯，且休道千鍾萬駟；曾許汝立功乃去耳，倘他日相逢歧路，又肯忘尊酒綈袍。”掃盡搖筆即來之頌禱語，對幅言情，厥深無底。又，荊州關廟聯雲：“荊州形勝即中原，得之則進取易，失之則退守難，天意蒼茫，莫怪公猶立馬；壯武大名垂宇宙，生不爲曹氏臣，死不作孫家妾，人心維繫，遂令我欲登龍。”按，聯可作史論讀，又可作輿地讀，惟對幅末六字嫌少空泛。又，郯縣吳小巖題關羽、趙普合祠聯雲：“地居廉讓之間，二分流水，三分農圃；學有經濟者貴，半部論語，一部春秋。”對幅如鑄生鐵，一字一金矣。又，田東溪題澧縣關岳廟聯雲：“絳灌功名，千年如生，痛襲荊陷檜，兩皆未用功名，終是人國不祥，故人國即從而隕穫；江湖門戶，九澧之蔽，稽拒魏禽麼，獨毅然遮門戶，戰爲地方作衛，斯地方永報以馨香。”按，拉雜作合傳不難，難在緊貼澧縣立論，而又以“人國不祥”四字爲失敗英雄出脫，視吳作蓋又上一層矣。

彭剛直建水師昭忠祠於湖口，祠有鎖江亭，最號幽勝，長沙徐樹銘題聯雲：“飛氣吐長虹，天與大江成鎖鑰；騫身摘星斗，人從絕頂看光芒。”又，剛直聯雲：“忠臣魂，烈士魄，英雄氣，名賢手筆，菩薩心腸，合古今天地之精靈，同此一山結束；蠡水煙，湓浦月，潯江濤，馬當斜陽，匡廬瀑布，挹南北東西之勝景，全憑兩眼收來。”扎硬寨，打死仗，無一餒卒孱兵。按，仁和王紫仙題金陵妙相庵聯，步驟亦與彭作同，不知誰因誰襲也，錄之：“燹前樓閣未成灰，只剩得半折磬，一卷經，五更鐘，六月涼風，三冬積雪；雨後園林無限好，最愛是百本蕉，千條柳，萬竿竹，數聲啼鳥，幾寸游魚。”眼前名物，一經烘托，便若鮮潔可口。又按，庵即太平軍石達開王府，擅有園林花木之勝。予有題大庸某氏觀瀑樓聯，氣體亦頗磊砢，附錄如下：“瀑從何來，人言較冀盤山、越天台、贛匡廬，其倒海翻江尤詭；樓不在大，我願攜晉庾亮、宋謝朓、唐崔灝，爲賦詩載酒之遊。”又二聯，一雲：“登樓目眩，有水無地；對瀑耳聾，不雲常雷。”一雲：“地球倒轉海上立；天漢下垂雲橫崩。”按，力求奇肆，終若難滿彀，毋抑材力限之歟！

秣陵清涼山高踞一方，爲龍蟠虎踞之最奇雄處。薛慰農時雨有題聯雲：“四百八十寺，過眼成墟，幸嵐影江光，猶有天然好圖畫；三萬六千場，回頭是夢，問善男信女，可知此處最清涼。”又，陶文毅題黃州定慧寺東坡畫像聯雲：“喫惠州飯，和淵明詩，陶雲吾雲，賦就一篇歸去好；判維摩憑，到東坡界，人相我相，笑看二士往來同。”跋雲：“定慧寺有東坡書靖節《歸去來辭》，蓋在惠州時，寺僧欽長老遣其徒爲公子致書，臨歸，公以此贈之。其寄欽長老詩云：‘初無往來相，二土同一在。’又云：‘請判維摩憑，一到東坡界’，即謂是也。”又，林文忠則徐聯雲：“嶺海答傳書，七百年佛地因緣，不僅高樓臨白傅；岷峨回遠夢，四千裏仙蹤遊戲，尚留名剎配黃州。”按，二聯均輪囷鬱屈可誦。

金山在揚子江中，，今南岸漲，江在北矣。寺蹲山椒，甫入有大屏門三，中一扇大書“當思來處”四字，旁有住持僧開題聯雲：“一瓦一椽，一粥一飯，檀那脂膏，行人血汗，爾戒不持，爾事不辦，可懼可憂，可嗟可嘆；一時一日，一月一年，流光易度，幻影匪堅，凡心未了，聖果未圓，可驚可怖，可悲可憐。”通幅四言爲句，又兼用韻，頗具禪理。出幅四“一”字，對幅亦四“一”字，不規規避忌重複，自是大方家數，惟每二句落腳皆平仄相間，殊非對聯體，蓋失之矣。又，黎天才題聯雲：“隻手挽狂瀾，戰事方殷，好統孤軍援楚北；一心輔民國，神威默定，直教八日定江南。”雖雄勍不足，而大踏步向前，要自具武人本色。寺有玉鑑堂、蘄王殿、至遊堂等題榜，皆稱憩息佳處。至遊堂有王萬泰聯雲：“勝地南徐山北固；大江東去我西來。”亦挺拔可喜。其左山峯上有七級浮圖，高百三十尺，登之望大江，蟠繞如長蛇，江中行舟才小如葉，有題聯雲：“但令此心無所住；須知絕頂誰能窮。”作語亦自得佛之粹。又中泠泉大約數畝，泉眼十數，水汩汩湧出，有石刻曰“天下第一泉”。泉左有中泠亭，右有鑑亭，王可莊仁堪所建。丹徒知縣王芝蘭題聯雲：“水木湛清華，金焦而外，又益名區，卻憶向歲經營，江友風流賢大守；春秋多佳日，簿領餘閒，偶來遊眺，猶記故鄉彷彿，濟南瀟灑大明湖。”對幅天然陪客，情文相生。姚之壁《京口三山遊記》稱：“汲泉水一盂，投錢二十枚其中，水溢盂外而不傾流，蓋泉水多含礦質，其密度頗大，故溢而不流。泉昔在大江中，江沙盛漲，中泠入陸，兵燹乘之，泉不復出。同治後始復聞於世雲。”泉東北有郭璞墓，元馮子振《登金山》詩云：“問僧何處風濤險，郭璞墳前浪打篷。”今陵谷變遷久矣，附記以供地學家考據之資料。

揚州史道鄰祠堂有題聯雲：“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老臣心。”可雲貼切，詞餘於意。又，吳清卿聯雲：“何處吊公墳，看十里平山，空餘蔓草；到來憐我晚，只二分明月，曾照梅花。”亦若情致翩翩。胡氏《聯選》雲：“史閣部祠在揚州城，基甚廣，內有土一丘，即世傳葬衣冠處也。側有大鐵炮一，相傳爲守城時所用，鄰又有一土山，山上下紅白梅花百數十本，所謂梅花嶺是也。”又記一聯：“殉社稷只江北孤城，剩水殘山，尚留得風中勁草；葬衣冠有淮南抔土，冰心鐵骨，好伴取嶺上梅花。”

《京口三山遊記》所錄對聯，皆可作聯話讀，茲節錄之。竹林寺雲：“振錫岡前猿獻果；挈瓶泉畔鷺翹沙。”寫景而能不落恆蹊，故佳。又，北固山寺臨江廳事雲：“六朝山色收杯底；千里江聲到枕邊。”蓋廳事北出臨江，爲實景也。中嵌一橫扁，曰“乾坤日夜浮”。借杜句亦肖。中有“是岸亭”，亭短垣，外懸巖壁立，水聲淙淙然出履下。亭右爲多景樓，有聯雲：“登樓便欲凌雲去；臨水應知得月先。”又，王之春聯雲：“未忘陳跡在京江，浮湘漢而來，到此登樓，豈但胸中小云夢；卻喜善緣結甘露，嘆孫吳已往，自公作古，何曾眼底有金焦。”語氣殊不凡，有登岱小天下之概。孔祥霖聯支前：“北固暫停槎，縱我雙眸，看無邊風月；東瀛方用武，問誰隻手，扶第一江山。”聯成於清甲午，故有對幅，然已感慨系之矣。登多景樓東北望焦山，則一峯螺蹲，北俯江岸，村落雲連，西眺浮玉，又彷彿出腳下，雖有浮圖，亦不覺其高，其實金山之塔亦未必低於樓。樓又有張紹華聯雲：“杯酒吊南朝，空餘半壁殘山，長向江流作砥柱；梯雲登北固，願借一杯甘露，化爲霖雨灑蒼生。”樓東下有小亭，顏曰“江山多處”，蓋取“千古江山北固多”詩意。亭有聯雲：“此身不覺出飛鳥；垂手還堪釣巨鰲。”又聯雲：“江海擁三山，攬全吳勝；乾坤擎一柱，障百川東。”不署作者姓名，然要名作。

焦山在隔江，門聯雲：“長江此天塹；中國有聖人。”亦大方。西折爲海西庵，顏曰“漢三詔焦隱士處”，祠有聯雲：“蒼茫海水連江水；羅列他山助我山。”興化鄭燮撰也。焦公像側聯雲：“臨流口汲西江水；隔岸拳擎北固山。”祠後爲仰止軒，懸椒山像，有忠愍自書聯雲：“人莫心高，自有生成造化；事由天定，何須苦用機關。”又，祠旁漱石山房陳任昉有聯雲：“伊誰鼓棹來遊，雲移帆影；試起開窗憑眺，月臥浮圖。”亦佳致翩然，如鑄如繪。又，定慧閣者，面江，短垣繚之，石坊中出，引人入勝。有聯二。一：“活水有源頭，萬頃雨盈暘不涸；崇岡多好處，片雲朝去暮還來。”二：“流與峙並佳，三山獨聚；地因人擅勝，千古稱雄。”又，枕江閣，閣南面江，遙對象山岩，松杉羅列如屏障，閣有大鏡，盡納其景如器攝影。許乃釗有聯雲：“拍板徵歌，唱大江東去；舉杯邀影，待明月西來。”又，吳雲聯雲：“雲連鷹島白；水抱象山青。”皆寫景佳句。又，彭來閣聯雲：“彭郎之來自澎浪；焦先而後有椒山。”彭來以侍郎彭剛直得名。又，三詔洞前爲觀音巖，巖上有夕陽樓，樓不甚高，而西望長江，船如鳧浮。樓有集句聯雲：“夕陽無限好；高處不勝寒。”又有聽濤屋，亦有集句爲聯雲：“潮平兩岸闊；江上數峯青。”噫！江山之奇，借文字而益顯，文字之奇，非江山無所麗，觀於右錄也蓋信。

太平軍之據有金陵，其天王府有洪秀全題楹聯雲：“先主本仁慈，恨茲污吏貪官，斷送六七王統緒；藐躬實慚德，望爾謀臣戰將，重新十八省山川。”亦豪氣勃勃。又，李秀成題寢殿聯雲：“馬上得之，馬上治之，造億萬年太平有道於弓刀鋒鏑之間，斯誠健者；東面而徵，南面而徵，救廿一省無罪順民於水火倒懸之會，是曰仁人。”按，此作尤噴薄，足令小儒失氣。

張文襄總督兩廣，嘗建三君祠於廣州。三君者，漢虞仲翔、唐韓退之、宋蘇子瞻也。祠有天海澄清之閣，文襄題聯雲：“海氣百重樓，總爲浮雲能蔽日；文章千古事，生逢異代不同時。”妙與三君關連，集成句如鑄，猶其次也。文襄又題山西貢院明遠樓聯雲：“秋色從西來，雁門紫塞；明月幾時有，玉宇瓊樓。”亦堅凝可誦。又，李百之題潮州韓愈祠聯雲：“吾道非耶，六經以外無文章，韓山屹立；征夫遑止，太行之陽有盤谷，李願歸來。”硬語盤空，亦堂皇，亦典重，傑構也。

拂雲樓在甘肅省垣北隅，樓下即黃河，環城東去，背北山，面五泉，據河山之形勝。左文襄篆樓額雲：“大河前橫。”又聯雲：“積石導流趨大海；崆峒倚劍上層霄。”按，此額此聯豪雄恣橫，想見當日壯採。文襄又於肅州東門外酒泉井南筑勵清樓，題聯雲：“中聖人之清，有如此水；取醉翁之意，以名吾亭。”樓北即酒泉池，又題聯雲：“甘或如醴，淡或如水；無即學佛，有即學仙。”按，二聯使典工整，不傷雕刻，非大手筆不能。又，張文襄晴川閣聯雲：“洪水龍蛇循軌道；青春鸚鵡起樓臺。”豪雄似亦不減於左。又，曾文正題兩江督署廳事聯雲：“雖豪傑難免過差，願諸君讜論忠言，常攻吾短；凡堂屬略同師弟，使僚友行脩名立，方盡我心。”此則可作格言讀矣。又，端方午橋題黃鶴樓集句聯雲：“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流日夜，此心吾與白鷗盟。”亦工渾稱題。

漢壽縣儀門有餘良棟題聯雲：“有一刻閒，且勤我職；無十分屈，莫入吾門。”樸質中饒有息事寧人心理。按，餘字慶堂，萬縣人，其知桃源縣時，予嘗幫校考試試卷。門人劉孟顧運鴻爲寧遠知事，予代題署門聯。一雲：“不遑寧居，一官領百里；亦有遠志，百姓如一家。”一雲：“蓄馬蕃，父子寧，志未逮也；貨財去，佞人遠，過或寡歟？”一雲：“柳子以種樹傳喻民治，是曰息事寧人；次山亦大兵後來舂陵，不妨高瞻遠矚。”按，三作尚不十分牽強，第三首大兵句，蓋傷時念亂也。又，曹鬥宣題慈利教諭署聯雲：“地是赤松舊遊處；人從崑崙頂上來。”又云：“百戰餘生，不知老之將至；一命有責，須盡力所當爲。”按，慈利有赤松山，鬥宣又從軍新疆，故上聯沿用及之。

京師陶然亭以幽敻聞於世，騷人墨客，盛有題詠。常德王夢湘以敏集句聯雲：“珠簾暮卷西山雨；閣道回看上苑花。”出語實寫西山如鑄，對語寫清故宮亦名雋。又，某君琵琶亭聯，純用白詩語意，亦秀婉可人。聯雲：“燈影幢幢，悽絕暗窗吹雨夜；荻花瑟瑟，魂銷明月滿窗時。”又，浙之西湖名勝甲全國，題詠亦極夥，然佳者殆如鳳毛麟角，惟九曲橋亭俞蔭甫聯雲：“記故鄉亦有仙潭，看一樣湖光，添得石橋長九曲；至此地宜邀明月，問誰家秋思，吹殘玉笛到三更。”益九曲橋在湖心亭三潭印月之西偏，故聯云云。又，蘇小小墓在西泠橋畔之南，橋上石亭有聯雲：“桃花流水杳然去；油壁香車不再逢。”集句恰切題分。又，西湖彭剛直祠，仁和高鵬年題聯雲：“南嶽西泠，大地茅廬兩個；吳頭楚尾，中流砥柱一人。”按，對幅指彭爲長江巡閱使而言，然峨峨天半矣。又，某氏劉果敏祠題聯雲：“橫笛一聲，延西泠十二橋明月；登樓長嘯，和鳳林百八杵鐘聲。”果敏者，寧鄉劉典諡也。單模景，不及劉生平，亦爲別調。

寶慶在宋爲邵州，因理宗以藩邸入承大統，改今名。資水繞城，江山勝絕，又多飾爲亭閣，遊觀者每喜題詠，如雙江六嶺十景塘，其著者也。今錄題聯如下：一、雙清亭雲：“把酒滌凡襟，任天涯草綠，世界塵紅，此心澄似雙江水；憑欄豁望眼，看細雨帆檣，夕陽樓閣，勝概多於六嶺春。”二、觀瀾亭雲：“雲帶鐘聲穿樹去；風吹帆影過江來。”三、亭外亭雲：“好景欲仙，何必重尋三島；引人入勝，尤須更上一層。”各聯雖雄奇不足，而描模當地雲物，亦有澄潭見底之妙。又，資江北岸回瀾亭聯雲：“喚彼竟奚爲，莫貪著蝸角微名，蠅頭細利；臨行何所贈，好記取東城白水，北郭青山。”右節蘋庵《棃雲憶語》。

台州八仙岩呂祖殿，臨海嚴成朝題聯雲：“看下方擾擾紅塵，富貴幾時，只抵五更炊黍夢；溯上界茫茫浩劫，神仙不老，全憑一點度人心。”亦饒有指點。又，燕子磯觀音大土像柱聯雲：“音亦可觀，方算聰明無二用；佛何稱士，須知儒釋有同源。”枯窘題亦極力渲染，至爲難能。又，張南山題天后宮聯雲：“大海茫茫，到無岸無邊，視於天，天高在上；飄風發發，正可危可懼，徯我後，後來其蘇。”虛神實像，描模畢肖。與同工者，一爲曾文正金陵靈谷龍神祠聯雲：“萬里神通，渡海遙分功德水；六朝都會，環山長護吉祥雲。”一爲某氏龍興源龍王祠聯雲：“宗臣遺像肅清高，在天成形，在地成象；山川出雲作霖雨，有仙則名，有龍則靈。”一雄厚，一堅卓，不恆覯之作也。又，唐蝸寄英題能仁寺中憩白堂聯雲：“古剎有真如，最莊嚴七層寶塔；老僧無障礙，大供養一個廬山。”殆有縮龍成寸，吸海入壺手段，必如此方能言語大。縣南六十里，雲朝山高立入雲，幾於俯視天門十六峯。山椒有寺，香火甲一鄉，相傳寺有藏珠，能定風。朱貞白有題聯，亦不凡。一雲：“雲氣欲爲天下雨；珠光常擁佛前燈。”一雲：“老衲近尋雷嶽去；天風遠送靉雲來。”按，靉雲、五雷均縣名山。予有題石門影香洞聯雲：“此是人間第幾福地、幾洞天，怪道書無傳者；安得世外有一桃源、一漁父，避秦暴共居之。”蓋洞在羅家坪，友人郭東史希隗督予題之，自言其地清以前未入中國版圖，蓋天然避世之桃源也。

無錫鴻山泰伯墓，齊梅麓彥槐題聯雲：“至德無稱，三讓兩家天下；高山可仰，一抔萬古江南。”可雲渾括。予亦有題符孝子墓聯雲：“隔澗與張翰林抔土相鄰，孝子詩人，同有千古；讀碑感連處士遺風而起，販夫牧豎，亦尊五倫。”按，孝子名正道，童時以割股療母疾，獲旌於朝者也。墓在縣七都南山坪，張兌元翰林工詩，墓亦在南山坪，坪又有孝子祠。其嗣裔符靖獻膺祥題聯雲：“帝旌其行，民視其德；人倫之至，孺慕之誠。”語極簡質耐紬繹。又，譚復生嗣同題仲兄墓石聯亦佳，聯雲：“血恨千年，秋後愁聞唱詩鬼；空山片石，蒼然如待表阡人。”對語遒上，有石古路細、空山秋色之異采。

桑植彭士宏，晚清時官澧州訓導，嘗白題署門聯雲：“澧水有源，飲水還尋故里水；彭山主我，出山仍住自家山。”詞氣渾脫，瀏利得未曾有。蓋彭山者，澧城望山也。又，《水經注》：“澧水出今桑植。”聯兩用山水，皆確切不浮。女婿朱醉六純經官湖北武穴榷運局局長，自題署門聯，亦與彭作同工。聯雲：“管子天下才，霸圖表海鹽專賣；東坡宦遊地，吏隱即仙心太平。”蓋指東坡謫黃州立言，武穴隸廣濟，廣濟舊黃州轄也。又云：“理財爲國；籠利入官。”亦似賅括。予代擬客座聯雲：“光黃間多異人，願諸君臨存，不忘攻吾短；鹽鐵官誠俗吏，徹一事終始，方算盡我心。”記嶽常澧道署看山樓一聯，亦說理能工，聯雲：“致遠鉤深，此處好放開眼界；居高臨下，到來須站定腳跟。”按，對幅命意尤高。

張良、韓信之於漢，一善全身，一不善全身；讀史者或吊或悲，幾於不勝其聚訟。茲得二聯，各爲平議，特若深穩。一、楊聽廬介休縣韓信廟聯雲：“西望關中，百戰十年空鳥兔；北臨綿上，千秋一例感龍蛇。”對用介之推作襯，是非功罪，桶底脫矣。二、劉子迎留侯廟聯雲：“從龍逐鹿兩茫然，我思妙用無方，何害英雄與兒女；黃石赤松皆戲耳，獨怪全身有術，不遭烹醢即神仙。”純用本事，大方落落。又，揚州華佗廟，胡氏《聯選》失紀作者姓名，然奇氣滃溢，足聲喑起躄。聯雲：“元龍幣聘以來，澤被廣陵，到此日青囊未燼；孟德頭顱安在，煙消漳水，讓先生碧血常新。”又云：“大儒以胞與爲懷，小數得名，莫匪術耳；漢室有心腹之患，神針難救，豈非天哉？”出幅用壓題法作抑筆，對幅用抬題法又作揚筆，神龍夭矯，不可方物。予有題醫院三聯，一雲：“願病者勿藥；爲良醫活人。”一雲：“俾凡民無夭札；與造化爭功能。”一雲：“疾苦瘡痍，一反手奏效；望聞問切，三折肱程功。”

楊紫卿季鸞題廣西柳侯廟聯雲：“才與福難兼，賈傅以來，文字潮儋同萬里；地因人始重，河東而外，江山永柳各千秋。”主客分明，詞采勻正，合作也。楊又有題柳州劉司戶祠聯雲：“古猶登第厚顏，安知今之必異；鳥尚銜枝封樹，可以人而不如。”按，《聯選》稱司戶以勤民野死，有鳥銜枝，蟻負土，頃刻而墳成，故對幅及之。又，某氏題東坡祠聯雲：“奈宋衰運何，倘竟能恢厥壯猷，真成元祐匡時相；非長公志也，不得已出其餘緒，猶是文章大作家。”語調特抑揚有致。又張文襄題黃州赤壁蘇文忠祠聯雲：“五年間謫宦棲遲，試較量惠州麥飯，儋耳蠻花，那得此清幽山水；三蘇中天才獨絕，若尚論東坡八詩，赤壁兩賦，是我公遊戲文章。”《聯選》雲：“時文襄由兩粵調鄂，隱然以東坡自命，遊戲文章云云，圓謊亦妙。”

鄭延平王成功廟在臺灣彰化縣東門外，王像奕奕有神，左祠明寧靖王，右祠監國鄭克臧，本名開山王廟，沈文肅奏改今名。寧靜王名朱衍桂，字天球，太祖九世孫。國亡後，依成功海外，居竹滬墾田自給。鄭氏納土，自縊死。文肅題監國祠聯雲：“夫死婦亦死；君亡明即亡。”饒有深意。又，唐景崧延平祠聯雲：“由秀才封王，爲天下讀書人別開生面；驅異族出境，語國中有志者再鼓雄風。”語氣輪囷，驅異族云云，尤具新思想。按，日本割臺灣，百姓起拒之，唐被推爲總統，較由秀才封王者更只絕千古，惜其首尾不及十日，爲短命的總統。然開先中國，唐亦人傑也哉！與唐作同一雄橫者，一爲吳摯甫程學啓祠聯雲：“堅城垂拔，壯士先摧，當時若失左右手；百戰論功，一言決策，如公可謂文武才。”按，聯繫代李文忠作，故有左右手之喻。

左文襄題祠廟各聯，精神團結，一字不懈，亦一字不苟。曾文正稱偉人事業無恆蹊者，是爲近之。茲再錄數作。一、蘭州烈妃廟雲：“一抔荒土蒼梧淚；百尺高樓碧血碑。”按，文襄烈妃碑記雲：“崇禎末，李自成陷蘭州，殺肅世子，肅王妃顏氏、趙氏、顧氏、嬪田氏、楊氏倉卒率宮人由邸園上北城樓，將投河殉，追急，顏妃遽以首觸肅先王所書碑死，諸妃嬪及宮人刎斃、縊斃、自擲斃，頃刻立盡。予持節討回，即園中立烈妃廟祀之。”又云：“一日上北城，過肅王碑，見烈妃所自碎首處，血痕噴灑，團清縷注，聯稱碧血碑，蓋實紀也。”二、明方忠文祠雲：“慷慨志猶存，一瞑奚惜；名節事極大，十族何妨。”三、明練忠肅祠雲：“嘉名遠並西湖，異代恩加忠肅諡；文藻應留故宅，金川人記浩然堂。”四、明鐵忠定祠雲：“執節坐庭南，百折不回，應知鼎石肝腸皆鐵；奇忠鍾塞外，寸磔以報，誰識先生色目中人。”按，方，方孝儒；練，煉子寧；鐵，鐵鉉也，皆殉建文之難者。又，明景忠壯祠聯雲：“緋衣坦腹舊有徵，詎料抄延瓜蔓；赤色異星急犯座，從知讖應天文。”亦典重而固。

題祠廟聯，難在雄渾稱題，尤難在貼切肖題。茲錄數首。如吳竹莊題清水塘餘忠宣殉義處碑亭雲：“學希聖，文起衰，功延末造，井全家，墓同志，塘表孤忠。”李龍門桐謁方正學祠雲：“管仲不爲，十族慘於真召忽；成王安在，一言愧煞假周公。”顧光旭題無錫惠麓高忠憲攀龍祠雲：“君子無所爭，立綱常，扶名教；大臣不可辱，驚風雨，泣鬼神。”俞曲園題於忠肅祠雲：“明月梅花，拜祁連高冢；疾風勁草，識板蕩忠臣。”彭剛直題史閣部祠雲：“公去社已屋；我來梅正花。”皆戛戛獨造，如良玉堅金。又，顧端文憲成與高忠憲均所謂東林黨魁也，顧晴芬皋有題端文祠聯雲：“立朝與天子宰相爭是非，悉宗社遠謀，根本大計；居恆共師弟友朋相講習，惟至善準則，小心工夫。”按，此聯雖較前爲遜，而氣體浩瀚，與死臥紙上者有別。

某氏題徐烈士錫麟祠聯雲：“登百尺樓，看大好江山，天若有情，應識四方多猛士；留一抔土，爭光(輝)日月，人誰不死，獨將千古讓先生。”按，光緒丁未歲，徐以安徽候補道員槍轟巡撫恩銘，吳越史堅如外，此又一革命健將矣。又按，徐祠在安慶大觀樓側，祠亦樓爲之，故有出幅。又，慈利擬建烈士祠，祀庚子縣人死漢口之難者。予有聯雲：“流血武昌，喋血亦武昌，革命後先，庚子七月，辛亥八月；殉名烈士，無名尤烈士，成仁彪炳，蘇州五人，長沙九人。”自意尚不甚牽附。

唐六如以才名噪聞東南，其實大節寥寥，以史眼衡之，可昭示來許者蓋鮮。餘陛青有題六如祠聯，以輕鬆語調、秀宕詞采出之，亦若栩栩有致。聯雲：“身後是非，盲女村翁多亂說；眼前熱鬧，解元才子幾文錢。”又，伊墨卿秉綬題惠州元妙觀聯雲：“此湖此水不深淺；放鶴招鶴成古今。”出以輕清之筆，與上作同工。又，京江於氏宗祠向在瓜洲，以水齧遷鎮江，蔡蓬年題聯雲：“老屋付東流，只剩兩三星火；新居依北固，平分左右金焦。”描寫山川秀氣可掬。又，翁松禪集《瘞鶴銘》題金山寺玉鑑堂聯雲：“天旌厥事事乃集；江裹此山山不浮。”出幅靜穆，對幅沉雄，非三折肱不辦。松禪又題揚州小金山堂室聯雲：“彈指皆空，玉局可曾留帶去；如拳不大，金山也肯過江來。”末七字鈍根人無從問津。予有題縣九溪出谷亭聯雲：“出谷萬千狀；此亭四百年。”蓋亭爲明周尚書敘遺構，在九溪城東門外，今廢巳四五百年，對蓋實紀。又外甥羅長肅聯雲：“勝國幅員無寸土；尚書結構有孤亭。”語意亦俱工。

清湖廣總督署對聯，《眉廬叢話》間有登載，茲轉錄之。一、大堂雲：“蚡冒勤民，篳路山林三代化；陶公講武，營門官柳四時春。”二、十桂堂雲：“六曲闌干春晝永；萬家臺笠雨聲甘。”又，織布局雲：“經綸天下；衣被蒼生。”又，籌防局雲：“財力雄富；士馬精妍。”集《蕪城賦》句，上切籌，下切防，亦妙合，亦豪闊。又，北京政事堂有集杜爲題聯雲，“竟日掩留佳客座，兩朝開濟老臣心。”或曰袁世凱行總統制，有政事堂名目，時徐東海適爲國務卿，徐故晚清宰相，曰兩朝，蓋示諷雲。

予向爲文昌宮聯雲：“名載史記天官，彼十七世士夫化身，昔未聞也，神司人間科目，到一千年學校變相，應亦憮然。”出幅訂訛，對幅慨時，自意尚非苟作。今讀胡氏《聯選》，亦稱文昌神道家以爲張仲後身，又以爲梓潼度世，其實今所祀之文昌，則星象也。祠廟遍天下，列之祀典則自清嘉慶六年始，儀文與關廟同。私祀之多，亦與關廟同，而尤過之。按，入民國後，文昌之祀始廢。胡氏稱程春海題文昌聯最典切，錄之：“宇宙大文章，原從孝友；古今名將相，氣作星辰。”案而不斷，此其所以切歟？又，孤山文昌廟聯雲：“香火有緣，當白傅堤邊，蘇公祠畔；文章生色，似杏花二月，桂子三秋。”虛而與之委蛇，純作白描，故佳。又，清光緒初，萍鄉文道希廷式以一甲二名及第，題文昌廟聯雲：“我知功名以人重；帝其陰騭與天通。”亦較超拔。又，其先劉金門得榜眼，時亦獻聯雲：“帝乃誕敷文德；天之報施善人。”似較渾重。又，季清時，凡文昌祠必伴以魁星閣，列縣皆有之，蘄科名也。《聯選》又錄丁儉卿魁星閣聯雲：“以斗量才，問何人能當一石；如金惜墨，看此日橫掃千軍。”無中生有，亦復冠冕堂皇。

李笠翁題廬山簡寂觀聯雲：“天下名山僧佔多，也該留一二奇峯，棲吾道友；世間好語佛說盡，誰識得五千妙論，出我先師。”詞鋒超妙．得未曾有。又，潘伯寅集黃庭字題酥醪觀養正廬聯雲：“出日入月是否道，寸田尺宅可治生。”出有禪機，可貴。又，金安清題錢武肅王廟聯雲：“十四州一劍霜寒，闢門天子，閉門節使；三五夜羣婓玉豔，陌上花開，江上潮來。”對下八字搬移不動。

會館聯之佳者，已散見上錄。茲又續數章。一、吳摯甫聯雲：“泛洞庭湖八百里秋波，掛席來遊，三楚風濤攜袖底；邀太白樓一千年明月，憑欄遠眺，六朝煙景落杯前。”亦自雄兀可喜。吳又題保定淮軍會館聯雲：“此鄉仍俠窟遺風，萬丈白虹馬生角；何處訪戰場餘事，一堆黃土豹留皮。”出切保定，對切淮軍，有嵯峨天半之勢，名作也。二、李文忠鴻章北京安徽會館聯雲：“依然平地樓臺，往事無忘宣榭警；猶值來朝車馬，清對喜賦柏梁篇。”時會館災復建，故有對幅。又，北京化石橋桐城會館聯雲：“先輩聲名滿天下；後來興起望吾曹。”蓋遜國桐城文章仕宦爲一時冠，故聯侈言之。三、俞曲園爲皖人宦浙者題杭州安徽會館聯雲：“遊宦到錢塘，飲水思源，喜兩浙東西，與歙浦江流相接；鍾靈自灊嶽，登高望遠，問雙峯南北，比皖公山色何如？”言浙不拋皖，言皖不拋浙，此八股家串作之法，然詞條則雄壯豐蔚矣。又，胡達源聯雲：“肩齊洛下東西陸；胸貯淮南大小山。”亦佳。又，舒城黃書霖題甘肅五省會館聯雲：“萃雍梁荊豫於一堂，那堪羌笛胡笳，聽折柳唱黃河遠上；走燕趙齊秦者萬里，自笑短衣匹馬，又搖鞭踏紫塞歸來。”聲情豪霸激越，雅與題稱。又，謝葆靈題陝西兩湖會館聯雲：“三輔滯書郵，落木秋風衡嶽雁；兩湖話土物，桃花春水武昌魚。”亦自富贍。予有澧縣津市昭武會館客座聯雲：“果園羣木綠浮幾；津市繁燈紅到門。”果園與館鄰，明華藩別墅也。

吳城屬新建縣，相傳周瑜操兵處。元陳友諒、清石達開皆據爲要塞，雄兵扼守，血戰數年，始獲安定。一、彭剛直題吳城全楚會館聯雲：“到處便爲家，望楚尾吳頭，異地同臨明月色；他年誰是主，合衡峯鄂渚，天涯都作比鄰看。”二、王益吾集放翁句聯雲：“賓館喜重逢，同上吳城觀落日；鄉關杳何處？卻尋衡嶽望歸雲。”右錄胡氏《聯選》。按，二作流連光景，清妥而不雄奇。又，程伯敷代李文忠題四川江南會館聯雲：“地勢據上游，遙遙控滇黔秦隴，切盼銷兵，天府稱雄，此邦不亞江南好；皇華來益部，歷歷諮民物山川，壯懷叱馭，錦城雲樂，吾輩休歌蜀道難。”放筆爲直幹語，特雄健可喜。又，鮑花潭源深題貴陽九華宮江蘇會館聯雲：“秋來黃葉成村，對景忽生歸棹想；雨後青山滿郭，登樓常作故鄉看。”語句在凡近間，洗煉之極，卻無塵滓。又，周彥升題福建奉直會館聯雲：“一墮風塵，天上玉堂如昨日；誰同舟楫，眼前滄海正橫流。”又聯雲：“前輩風流，河朔人才猶可記；先儒鄉里，考亭學派試重探。”按，此聯兩切地，較上作爲貼切。又聯雲：“古稱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師法姚範以功名氣節相高。”體段票姚，斯爲元箸。

武昌黃鶴樓聯已具前錄。茲又節一二。一、胡文忠雲：“黃鶴飛去且飛去；白雲可留不可留。”語似蒙莊，奇氣橫溢。二、李文忠雲：“數千裏奔湍激浪，到此樓前，公暇一憑闌，江漢雙流相映照；十餘年人物英雄，恍如夢幻，我來重訪鶴，滄桑三度記曾經。”三、會稽施山雲：“白雲黃鶴，四顧蒼茫，有好詩傳九百年前，樓閣重新誰更上；詞客神仙，一流人物，看東湖在三千里外，海潮不到我能來。”按，李作款款言情，是此樓主人翁口吻，施作則奇情壯採，搖筆即得。海潮七字，尤爲橫絕。四、孝昌陳寶餘德慶雲：“一枝筆挺起江漢間，到最上層，放開肚皮，直吞將八百里洞庭，九百里雲夢；千年事幻在滄桑裏，是真才子，自有眼界，那管他去早了黃鶴，來遲了青蓮。”蒼蒼莽莽，空所依傍，吾恐崔灝見之，亦必擱筆。予有題醴陵傅鈍庵熊湘望章樓聯，雖不及上各作之偉，而靠題說題，似尚不俗。一雲：“世界八星入樓望；雲間十子擅文章。”一雲：“此山如龍，曰唯縣望；凡士附驥，因益名章。”蓋鈍庵近以文章名湖湘間，又主報政，東南學者多歸之。

學校對聯最不易着筆，以高者失之迂遠，低者又失之陳腐也。馬笛漁題蒙館聯雲：“教小子如養芝蘭，此日栽培須務本；願先生毋棄樗棟，他年長大盡成材。”抑揚得中，曲肖題位。又，澧縣謝春軒有題其鄉兩等小學校聯雲：“極浦望涔陽，童冠偕來，浴沂如入春風座；黨庠輔家塾，芷蘭競秀，盈畹滋爲上國香。”童冠切兩等，涔陽芷蘭切澧，家塾切鄉校，字字典重諦切，可謂毫髮無遺恨。予亦有國民學校聯雲：“是亦大學縮影；此爲正蒙始基。”又聯雲：“十室之邑有忠信；三王造士由黨庠。”亦似不泛。又，範肯堂代題武邑觀津書院聯雲：“自來學校以書院輔之，如今比屋東西，稍喜歡顏在風雨；吾爲父兄望子弟成耳，此後一官南北，還將老眼看雲霄。”又代吳摯甫題書院贈鄭驤聯雲：“明公家法有禮堂手訂之經，異日當成通德里；此地昔時多燕趙悲歌之士，爲我一吊望諸君。”兩皆沉着淋漓，讀之擊壺欲缺。

廣州學海堂某君題聯雲：“南國祭酒，說文九千字；東邦大儒，著書數萬言。”肅括閎深，盬題之腦。又，黃漱蘭體芳題南菁書院聯雲：“東林講學以來，必有名世；南方豪傑之士，於茲爲羣。”又，定海黃以周聯雲：“七十子六藝兼通，文學溯薪傳，北方未先於吳會；九百里羣英畢萃，禮儀表茅蕝，東林以後有君山。”均若堂堂正正。又，縣人於奎仲題兩溪書院聯雲：“兩由一生，文章懸象；溪向川注，學海朝宗。”嵌字能不牽強。又，貴築顏嗣徽題陽朔壽陽書院聯雲：“科名開自大中，更期繼起有人，議諡當如祠部直；山水甲於天下，何幸宦遊到此，論文因悟史遷奇。”按，《聯選》跋雲：“曹鄴，唐大中進士，官祠部郎中，議高璩贈諡事，見《唐書?高元裕傳》。”又，予題贛籍國民小學聯雲：“教以詩書，明以人倫，童而習之，率吾子弟；既有文事，亦有武備，天所驕者，衛我國家。”

胡氏《聯選》雲：明倫堂聯多格言，少按切地方者。惟淮安府學聯雲：“馬上文，胯下武，枚裏韓亭，彪炳經綸事業；石邊孝，海底忠，徐廬陸墓，維持名教綱常。”按，石邊孝，徐積，海底忠，陸秀夫也，與枚乘、韓信皆淮安產。又，縣學明倫堂聯雲：“黃河水滾滾而來，文應如是；韓信兵多多益善，士亦宜然。”語特磊磊落落，稱其山川。又，子章述某君題金華府學聯雲：“金匱萬千衷，孔子曰，孟子曰；華袞百廿紀，帝者師，王者師。”奇氣咄咄，小夫咋舌矣。杭州敷文書院在萬松嶺上，舊名萬松書院，蔣香泉題聯雲：“浙水重敷文，看此山左江右湖，千尺峯頭延俊傑；英才同樹木，願多士春華秋實，萬松聲裏播絃歌。”又，楊石泉題聯雲：“人只此人，不入聖，便作狂，中間難站腳；學須就學，昨既過，今又待，何日始回頭。”前作春華，後作秋實，尤以後作作指點語，爲發人深省。又，許太眉題道南書院聯雲：“多士當收束身心，此是聖域賢關，不徒論文章巧拙；先儒幸留貽教澤，正須坐風立雪，共猛下刻苦工夫。”又，通州範曾烜官醴泉時，題九嵕書院聯雲：“峯聚曰嵕，須知爲學本爲山，平地增高，進取相期吾往也；泉甘如醴，要識作人同作酒，春風送暖，退休唯恐或寒之。”苦心烹煉，針不見血不止，作者蓋幾之矣。又鄴城吳小巖題望都縣小池書院聯雲：“修我牆屋，非直爲觀美也，比及三年鬱郁乎文哉，於斯爲盛；率其子弟，又從而禮貌之，有能一日孳孳爲善者，何用不臧。”集《四書》句尚非餖飣。南通博物書院與師範學校鄰比，張季直謇題聯雲：“設爲庠序學校以教；多識草木鳥獸之名。”特爲渾括。又張文襄題武備學堂聯雲：“執干戈以衛社稷；說禮樂而敦詩書。”亦與同工。又，劉葆良代葉澄衷題澄衷學堂聯雲：“昔以孤幼旅寓申江，自傷老大無成，有類夜行須炳燭；今爲童蒙特開講舍，所望髫年志學，一般努力惜分陰。”作鞭闢語，現身說法，特佳。予有題龍潭小學聯雲：“龍得雲斯靈，道在通權達變；潭之水不涸，學須窮委究源。”又，題縣女子校聯，一雲：“既富加教；維地承天。”一雲：“首化之行，地鄰江漢；無人不學，女事詩書。”一雲：“合花木蘭之武與曹大家之文，爐而冶焉，斯稱教育；維漊澧水比深或道人峯比峻，學苟準是，何愧男兒。”似尚能劃清題之界線。予又題澧縣女校門聯雲：“廣二南化；開九澧先。”亦似能補上卷田東溪各作之未及。又，南通代用師範禮堂中祀孔子，張季直題集句聯：“言有壇宇，行有坊表，學成師範；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堂修禮容。”極博大昌明之觀。又，曾文正湘鄉東皋書院聯雲：“漣水湘山俱有情，其秀氣必鍾英哲；聖賢豪傑都無種，在儒生自識指歸。”出幅按切山水，亦猶人同；對幅作警覺悟，卻意態雄桀無倫。

嘉興鴛鴦湖，即南湖，有吳越時錢氏煙雨樓之勝，屯艮《南湖遊記》稱樓毀於洪楊之役，今年新修始竣，頗寵敞，其中對聯佳者，有梁溪秦福霖雲：“萬頃渺清波，移情在付垞清歌，梅村豔曲；一樓摘星斗，極目有南湖明月，東塔層雲。”長沙吳虎臣雲：“東海非遙，十丈蓬萊迎曉日；南湖無恙，一雙鴛鳥弄晴波。”善化許瑤光雲：“潤色湖山吾輩事；栽培花柳大家看。”記雲：“許於同治間兩來守郡，題墨至多，樓之成，許與有力焉。郡人建來許亭以紀之。”又有杉青閘爲小園，內有酒仙祠，中祀三主：曰酒仙李太白，曰花神，曰杉青閘神。有聯雲：“詩酒到今懷李白；園亭依舊訪杉青。”記雲：“以杉青對李白，可雲嘉耦天成矣。”又，婺源江湘嵐聯雲：“君手中彩筆是誰攜來，醴陵有後人，此物合當還故主；我江上布帆偶然戾止，叢祠吊明月，今宵倘許認前因。”閘內有落帆享，吳仰賢聯雲：“倚檻遙看，去棹不如歸棹逸；題橋偶駐，卸帆猶是掛帆時。”記稱“語有機鋒”，良然。又聯雲：“正柳織煙綃，花明春鏡；任船依斷石，袖裹寒雲。”記稱：“上用周草窗詞，下用張玉田詞，殊雅。”又稱“前爲《西湖遊記》，多錄聯語，以其能爲餘記中寫景及紀實也。”

澧縣學款經理處周鳳楞題聯雲：“數百校巍峨，此有用，此有財，同志諸君，得一分權利，須盡一分義務；十萬貫支給，出於民，出於土，責任在我，去個人私心，乃保個人名譽。”按，周時亦任經理員，故下語特鞭闢警策。周又有題涔陽鐵橋聯雲：“九澧金湯，東橫滄海蹲孤柱；一江鐵鎖，南下黃河第二橋。”亦工渾如題。又題張氏宅聯雲：“問產饒梓漆椅桐，四環皆山，作室以望楚矣；登高瞰澧沅漢沔，千里如帶，記亭亦名快哉。”此則昂頭天外，包一切，掃一切矣。周又有題寓廬聯雲：“與朋友共；近聖人居。”蓋所寓爲學款經理處，外廡地位當孔廟左側，同寓又有經理員羅君，故云。可謂語無泛設。

桐階有澧縣文學專修學校聯雲：“經天緯地謂之文，專以新民爲大略；彪外弸中覘所學，修其在我是初基。”按，文學專修科附設混成旅，旅部即舊試士院也，均旅長王子豳私財供給，今年又建自修室七間，耗亦逾三千金，真豪舉也。近日達官貴人，殆難語此。餘亦仿嵌字式題教室聯雲：“天文地文人文，專門致用；兵學農學禮學，修業益精。”又，張嗇公題南通旅館聯雲：“適子之館，授子之粲；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又，梁公約署門聯雲：“聊蔽風雨；如此江山。”均甚超雋。右節姚鵷雛《夢湘閣說觚》。湘鄉蔣果敏有題西湖岳廟聯雲：“遺蹟鎮棲霞，釃酒重瞻新廟貌；大旗懸落日，撼山願學舊軍容。”對幅絕爲壯闊。又，王子實題莫愁湖樓聯雲：“恨我晚來遊，只落得萬柄枯荷，一湖秋水；問誰能不朽，除非是六朗兒女，百戰英雄。”又，狼山聯雲：“江海鎮分流，一塔支雲，到此潮頭皆下拜；東南窺勝境，五峯接壤，讓他山骨獨高蹇。”按，二作皆雄桀突兀，不可一世。又，某題育嬰堂聯雲：“夫非盡人之於歟，從皇古追溯宗支，大抵形骸一脈共；是亦窮民無告者，忍若輩橫陳生死，自家兒女兩般看。”可雲仁慈之言，讀竟欲涕矣。

屯艮有《西期一勺》，蓋遊記也。記中分錄名勝題聯，特多簇簇生新之作，茲轉販如下。一、三潭印月放生池三角亭雲：“一檐虛待山光補，片席平分潭影清。”二、前明先賢祠客堂雲：“客中客入畫中畫；樓外樓看山外山。”造句綺麗，有如畫手。又云：“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又，亭石柱雲：“波上平臨三塔影；湖中倒浸一輪秋。”均若實地寫景，故佳。又，望山樓假山上有百花神社，中供二木主，其名至奇。一爲驅蟲保木劉猛將軍，一爲管領羣芳百花之神，有聯雲：“豚蹄祝篝車，願我公神其來享；蟊賊多伏莽，請將軍聚而殲旃。”亦新。又，過蘇堤爲裏湖，有景蘇閣，聯雲：“紅杏領春風，願不速客來醉十日；綠楊足煙水，在小新堤上第二橋。”記稱“語特新俊”，良然。又稱蘇堤六橋：一曰跨虹，二曰東浦，三曰壓堤，四曰望山，五曰鎖瀾，六曰映波。東浦連岸有趙堤，所謂小新堤也。又，秋墓有聯雲：“秋氣滿天地；春社開湖山。”又，蘇小小墓聯雲；“湖山此地曾埋玉；花月其人可鑄金。”兩均工絕。又，湖心亭聯雲：“波湧湖光遠；山催水色深。”按，對語未經人道。又云：“春水綠浮珠一顆；夕陽紅溼地三弓。”狀湖心亦肖。又，平湖秋月聯雲：“穿牖而來，夏日清風冬日日；捲簾相見，前山明月後山山。”亦若秀峭出塵。

記稱：吾輩來西湖，有不可不弔者三人：秋瑾、蘇小小、馮小青也。有不可不拜者三人：嶽鄂王、林和靖、蘇子瞻也。故巢居閣上佳聯至多。一雲：“華表千年，遺蛻應聞玄鶴語；孤山一角，暗香先返玉梅魂。”一雲：“祠傍水仙王，北宋尚留高士跡；樹成香雪海，西湖重見古時春。”一雲：“梅花已老亭空鶴；處士長留山不孤。”按，末幅尤爲創造。又，葛蔭山莊有集定庵句聯雲：“一抹斜陽，半堤芳草；幾堆竹素，二頃梅花。”又，張朝墉聯雲：“葛井當檐，上嶺剛逢日初出；孤山隔水，開尊時見鶴飛來。”記稱：“葛嶺相傳爲葛洪煉丹處，上有初陽臺，可觀日出也。”又，徐致靖聯雲：“對此好湖山，再休提世外滄桑，人間營逐；無多新結構，且領略稚川丹訣，孤嶼清風。”

西泠印社者，清印人丁敬身所創也。丁輔之題聯雲：“把臂入林，呼吸湖光飲山淥；抗心希古，網羅秦漢近唐虞。”記稱“用成語若己出”。印社後山有題襟館，聯雲：“梅鶴爲鄰，小坐依然圖畫；蓴鱸下酒，故鄉無此湖山。”亦自工渾。記稱：“是日遊益樂，午出而晡返，燈火歸舟尤樂。餘自取槳撥舟，因綴句雲：‘所願千年萬年長此樂；相將一山一水盡題名。’”按，句亦飄飄有凌雲氣。又，冷泉聯雲；“不愁泉冷無時熱；常恐峯來更善飛。”作翻空語，亦若不俗。又，許文敏振褘題開封二曾祠瓣香樓聯雲：“功高百辟，心在一丘，側寫前賢，其氣象得諸山水以外；暮卷歸雲，朝臨飛鳥，誰來騁坐，可慷慨而無文字之鳴。”亦自倜儻，對尤不凡。又，楊椒山渡江訪友不值，因登焦山，題礙月亭聯雲：“楊子懷人渡揚子；椒山命字合焦山。”亦洽稱。又，彭春洲金蓮庵聯雲：“臥蓮瓣讀書，是天人福慧；見桃花悟道，須來者聰明。”頗具慧舌。

《西湖一勺》錄猗園一聯雲：“野老門庭雲亦懶；荷花世界夢俱香。”出語似未經人道。園內月下老人祠有俞曲園聯雲：“此老最多情，不獨管婚嫁兩事；幾人得如意，要知有因果一層。”措辭特若幽玄。又，藏山閣集句聯雲：“畫裏移舟，梅邊吹笛；牆頭喚酒，枕上看潮。”記稱：閣在假山上，其旁修竹千個，交覆重掩，暑氣不侵，園主集宋句聯雲：“山外斜陽湖外雪；窗前流水枕前書。”又一聯雲：“勝地最幽清，扶杖勾留在映波鎖瀾橋畔；主人癖風雅，尋詩屢集從月潭花港船來。”按，二作特秀勁如題。

孤山中部有蘇祠，尋常遊客頗不能至。祠附祀秦少游及清阮元等，舊有華秋槎集句聯雲：“泥上偶然留指爪；故鄉無此好湖山。”天然工成。又聯雲：“自蠻煙瘴海遊歷而還，勝地重臨，憑管領六橋風月；與白傅林逋後先相望，崇祠近接，恰平分半席湖山。”坡祠右爲白祠，附祀樊宗師，有集句聯雲：“平生心跡最相親，惟此醉太守；詞賦擅名來已久，宜升君子堂。”又聯雲：“但是人家有遺愛；曾將詩句結風流。”均曲與題肖，戛戛獨造。右節《西湖一勺》。又云：西湖固以水勝，而山尤特勝。南山石屋嶺有石屋，洞如側釜，壁刻佛像七百二十八尊，鉅細不一，皆就崖石鑿之。門有聯雲：“地連石屋雙峯起；天放錢江一角來。”造句奇兀，有登東山小魯之懷抱矣。又，洞頂有呼嵩閣石柱聯雲：“東坡千載人，遊於物表；錢塘萬頃白，來自雲端。”亦似舉頭天外，岸異不凡。按，聯爲金紹坊撰。又有一亭曰“吸江”，乃佳勝亭，聯曰：“四大空中，獨留雲住；一江缺處，遠看潮來。”特磅礴雄渾，稱其山川。亭下爲僧居，頗多題詩。有陳寶琛贈僧聯雲：“一見問靈源，師自離山吾聽水；卅年依古洞，世方沉陸我觀潮。”磊磊落落，寄感無窮。又，風木庵聯雲：“家藏八千卷；門對七二峯。”亦自肅括，庵蓋杭丁氏兄弟廬墓處也。

唐次昉對聯已具前卷，茲又得數作。一、女校滄亭雲：“樓閣矗雲綰九澧；池塘喧雨戰千荷。”二、澧浦樓雲：“山色西來冪危堞；江聲東下逼層樓。”又云：“遠水帆檣高閣外；危城鼓角夕陽中。”三、浙江開化縣姚氏經鋤堂雲：“所居對龍塔高臺，筆鋒橫掃雲煙淨；此地據馬鞍勝境，文社聯吟冠蓋多。”皆藻採紛披，氣骨秀潔。唐有弟曰芳惠字子銘者，聯語亦工，如屢豐亭雲：“帝子遺蹤剩臺榭；平民政策首農桑。”蓋亭下爲澧縣農事試驗場也。又農會雲：“民生事業追棄益；物質文明競美歐。”予曾見之作八分大書，墨氣淋漓可喜也。又，唐薇卿對聯，已錄一首入《雜綴》，茲又得一首，似是題書院之作，但失卻題目，錄之：“安得廣廈萬千，種竹權爲留客地；倚遍回欄十二，惜花仍是愛才心。”聶伯毅稱此乃爲臺藩時作。緇衣之好，形於話言，良是良是。

《藝蘅館隨筆》雲：粵城南珠江有孤洲曰海珠，內有關天培、張國樑兩忠武祠，皆粵人，以名將死事者也。祠一聯用成語如鑄，聯雲：“無命復何如，徒令上將揮神筆；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餘擬用“無命何如”四字爲祠橫匾，似較緊切，蓋以祀爲關、張雲。又，康南海僦居檳榔嶼一廢園，題聯山亭雲：“一臥滄江驚歲晚；獨憑欄檻俯崔巍。”集句特工偉。又，保陽蓮花池位置頗稱清潔，有題聯雲：“水爲龍世界；雲是鶴家鄉。”特若雄闊。又，袁項城當國時，於西海子置一小艇，榜曰“登瀛”。題聯雲：“此處有濠濮間想；望之若神仙中人。”亦尚不腐俗。後乃妄思盜帝，愧此聯矣。

聶伯毅《聯語》雲：太平金柱塔最上一層，有所謂南天門、北天門者，有無名氏留聯於壁雲：“縱步來南天門、北天門，一塔橫江，中流砥柱。”逾年無有能屬對者，他日自綴其下雲：“放眼去東梁山、西梁山，兩峯排闥，半壁屏籬。”本地風光，天造地設，良然。又，漢昭烈帝陵聯雲：“一抔土尚巋然，問他銅雀荒臺，何處尋漳河疑冢；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斜日，令人想漢代官儀。”亦自工整。又，西湖彭剛直祠，或題聯雲：“千古兩梅妻，公幾爲多情死；西湖三少保，此獨以功名終。”出幅紀彭畫梅歷史，合以對幅，可雲兒女英雄合傳。又，林文忠題林處士梅亭聯雲：“世無遺草真能隱；山有名花轉不孤。”亦自穎絕。

莫愁湖聯佳者已分見前卷。茲又得二首。一、黃思永雲：“提筆四顧天地窄；長嘯一聲山月高。”二、魁玉雲：“山色湖光，都歸一覽；英雄兒女，並豔千秋。”特若工新。衡山文杏題長沙衡山會館聯雲：“八百里浪跡歸來，相逢萍水；七二峯從頭數去，盡是家山。”此聯有精神全在“盡是家山”四字，故覺親切有味。又，君山洞庭王廟聯雲：“落第寄書郵，事緣羊牧阿嬌，雲外神仙當尚主；中流憑砥柱，嫁得龍乘佳婿，世間才子幾封王。”搬演故事尚不喫力，末句尤爲窮措大吐氣。又，大通安瀾閣聯雲：“古人憂樂關天下；何處江山非故園。”亦若飄飄人外。

聶氏《聯語》雲：江西會館某君聯雲：“五大洲文軌交通，漫將贛水源流溯；廿世紀人才寥落，當爲廬山面目羞。”所謂文翻空易奇者也。但廿世紀入我文近似欠斟酌。又，林亭桐朝陽題祭酒嶺聯雲：“行路最難，才數起水驛山程，少安毋躁；入關不遠，莫忙逐車塵馬足，且住爲佳。”亦自質實。按，伯毅雲：“嶺在福州西門外。”又一條，橫雲山下，有王氏橫雲山莊，即某尚書修明史處也。其右爲張文敏家祠，亦有園亭池沼，今廢矣。惟張氏望雲山莊今尚存在，內有題聯雲：“七千裏看遍名山，持節人歸，頗覺家園多靜景；十六畝攢成小築，開樽客至，可知野史有餘情。”情文亦自綿密合作矣。

今我亭在嘉定縣署內，亭形四方，角有小窗，登之，羣景皆入。中州劉郇膏聯雲：“今不異乎古所云；我亦迫於時而起。”按，劉領兵駐此，遂攝縣篆，亭其所更築也，故有對幅。南皮張樞聯雲：“塔影城陰可詩畫；佳晴喜雨足登臨。”又，懷寧汪福安聯雲：“石竦亭高，頻歲秋獲春耕，民隱都經眼過；雲開塔峙，一時撫今追昔，餘懷樂與人同。”三作意境各別，而各極其妙。又，陶然亭某君聯雲：“果然城市有山林，除卻故鄉無此好；難得酒杯澆塊壘，釀成危局有誰支。”亦不腐笨。

彭剛直有題採石太白樓聯雲：“到此莫題詩，誰個敢爲學士敵；偶然去捉月，我來甘拜酒仙狂。”兩兩身分如繪，然非剛直不能作此豪語。又，京口某酒樓有聯雲：“誰爲翔渚靈妃，倒三尺金樽，杯底邀來焦嶺月；我是倚樓舊主，仗一枝鐵笛，袖中吹起大江潮。”亦自豪邁。又，神戶中國領事館門聯雲：“長風吹萬里浪；海日照三神山。”語殊飄逸。蓋黎公使庶昌手筆也。又，某救生局聯雲：“中流沉溺始求援，何如走順風時，帆休扯足；近水樓臺同仰望，切莫立高岸上，漠不關心。”兩方面均下鍼砭，斯爲不苟作。

《淮聯聚話》雲：鄭蘇龕太夫人節孝坊成，某君題一聯雲：“閔周將危，悲嘯古傳魯漆室；信歐有立，雅才今抗宋廬陵。”剝膚存液，一字一珠矣。又，鳳陽昭忠祠失名一聯雲：“臨陣捐軀，較辱死苟生，千古獨留氣節；披堅執銳，想效靈助戰，九原還建功勳。”此作於悲壯淋漓之外，又別出一機軸。宋宗室南渡後，分封京口支衍派別近萬戶，知府趙粹甫亦同出藝祖，謁祠後獻二聯。一雲：“雖有周親，不如我同姓；誰謂朱遠，率乃祖攸行。”一雲：“八百年聚族於斯，宋室同傳宗室表；二千石分符到此，明州來謁潤州祠。”蓋知府某籍寧波，故對幅絕若堂皇。與後作同工者，有薩湘林黃鶴樓聯雲：“一樓萃三楚精神，雲鶴俱空橫笛在；二水匯百川支派，古今無盡大江流。”

岳陽有魯肅墓，漢陽亦有魯肅墓，孰爲真贗，疑莫能明也。漢陽墓亦多題聯，惟南皮作較工，猶嫌於墓地少關連。錄如下：“聯蜀拒曹，乃公一生學問；舍奸去詐，則吾十年用心。”又，某題送子觀音堂聯雲：“上帝本好生，求我與以兒女，不求我亦與以兒女；下民須自愛，爲善報在子孫，爲不善尤報在子孫。”樸質耐咀嚼矣。張嗇翁題濠陽小築曼壽堂聯，奇恣雄桀，與其他作相稱。錄如下：“某水某丘，敬愛有加，吾童子時釣遊所在；可坐可濯，起居惟適，大丈夫方閒處之爲。”又，方地山題明湖春聯雲：“明眼怕看人，萬事思量惟酒好；湖邊能醉日，一春不惜買花錢。”嵌字亦能不着痕跡，故佳。

澧縣山之名者，曰彭山，曰嘉山，曰刻木山。刻木山峭秀，嘉山閎闊，彭山幽曲。餘聞之久，而不及一探勝也。中華民國九年，鎮守使王子豳拉同伴各學校學生旅行，遂乘間爲詩文，一若山靈久徯吾落筆也者。撰彭山思王祠聯雲：“道澧在後，澹澧在前，大川廣原，隱然襟帶；彭王不終，思王不朽，封建郡縣，交有功名。”按，《澧志》：彭王李元則爲唐高祖十二子，分封於蜀，以僭越削爵，爲澧州刺史。卒，有遺愛，民私祠之，諡曰思雲。予又有聯雲：“彭王香火一千載；山色檐甍十二時。”嵌字似亦肖。又，嘉山孟姜女祠聯雲：“一覽衆山，空無所依傍；千秋萬歲，最苦此夫妻。”又云：“左抱青山寺，後負黃山人，喜嘉山山有侶；志同銜石禽，身甘化石女，傷恨石石無言。”按，姜女，秦時人，夫範忠役長城死，女登山望之，痛哭不已，而用爪掐石，今名恨石，猶陳祠中，爪痕宛然。

袁豹岑公子，項城第二子也。長於文學，交遊滿天下。籌安事起，首用反對，蓋亦猶曹家之有丕植也。袁有題太湖萬頃堂聯雲：“几席三山，萬頃波濤疑海上；湖天一閣，重陽風雨是江南。”可雲超卓。又，項城宣統初被逐，頗在彰德營治園亭臺沼，有集定庵句題養壽園聯雲：“君恩彀向漁樵說；身世無如屠釣寬。”又集句雲：“可以養性消痾，還年駐色；愛有嘉禾美卉，垂水蒙華。”又云：“心似南湖常淡定；身依北斗最高寒。”又云：“鳥聲和悅鈞天樂；棋子縱橫百練兵。”又云：“逃名漁父蒙恩澤；退步神仙在俊雄。”均曲肖身分，不蹈空泛，棋子句尤工於寫照。右節伯毅《聯語》。

《聯語》又云：吾邑漳江閣頗擅山水之勝，題聯亦夥。郭某聯雲：“人在雲霄觀日出；山如龍馬夾江來。”按，對話特奇橫。又，李蓉鏡雲：“朝浮枉渚，暮宿辰陽，郛廓天作成，五百里間樓第一；秦洞桃花，楚城菱角，風流浪淘盡，二千年後月當中。”亦盡有氣魄。又，周耀之僑寓常德，室甚湫隘，署曰“嘲廬”，題集句一聯雲：“對面隔雲泥，嗟哉吾黨二三子；此心繫家國，安得廣廈千萬間。”天造地設，語意尤落落大方。又，郭蘭孫伏波祠聯雲：“功名安足爲，當時交趾車還，如公忠勇猶騰謗；拜瞻空有感，此日越裳貢渺，何人慷慨更籌邊。”字字有斤兩，不同苟作。又，陸鳳石題松寥閣聯雲：“欲除後悔先修已；各有來因莫羨人。”語帶禪機，異箏琶凡響矣。

《聯語》又云：揚州平山堂，歐陽公所建，公集喜雨亭，醉翁亭、豐樂亭畫舫，均有記文。獨平山堂無文，亦無詩。然言揚州名勝，必首及之。堂舊有聯雲：“幾堆江上畫圖山，繁華自昔，試看奢如大業，令人訕笑，令人悲涼，應有些逸興離懷，才領得廿四橋頭簫聲月影；一派竹西歌吹路，傳誦於今，必須才似廬陵，方可遨遊，方可嘯詠，切莫把穠花濁酒，便當作六一翁後餘韻流風。”中間二疊句雖少率，然氣體則輪囷遒上矣。又，清淮橋橋門舊有集劉夢得、韋端已聯雲：“淮水東邊舊時月；金陵渡口去來潮。”可雲工渾絕倫。又，林文忠自題所居樓聯雲：“坐臥一樓間，因病得閒，如此散材天或恕；放懷千載上，過時爲學，庶幾昞燭老猶明。”又，郭筠仙題楹聯雲：“無補清時，終老書叢原宿志；偶談瀛海，重攤詩卷紀前遊。”按，郭光緒初爲第一次使歐大臣，故有對幅，然要情餘於辭矣。

澧縣何垕唐龍光寄示近聯，亦若饒有結構，錄二首。一、題津市朝陽閣雲：“跨八百里洞庭，佔此湖山，巍然閣對白龍井；聚萬千家煙火，成茲廛市，憶否笛吹黃鶴樓。”自注：“閣有呂純陽遺蹟，白龍井在閣下。”按，津市爲縣東大市鎮，商廛近萬家，聯可雲面面剄。二、桃源洞雲：“萬劫猶存，世上蟪蛄忘歲月；一塵不到，洞中雞犬亦神仙。”雖若寬泛，然卻不俗。何滿清時爲生員，庚子餘以黨案系長沙，何先在焉。明年禁錮興寧，其得罪之由爲立案辦縣煤炭礦，經手人舞弊，騙巨金，何呈控巡撫，髮長沙府提鞫對簿，觸怒讞員，科以二十年監禁，舞弊人則只三年。清季聽訟之暗無天日，即此亦致亡之媒矣。何出獄後見餘題嘉山聯，亦擬一幅雲：“洞庭瀦水非前，拳螺尚照秦時月；夫婿築城不返，寡鵠和歌澧浦雲。”亦若佳。

卷三

題署三

前篇錄黃漱蘭勝棋樓聯，以爲韻味色澤都佳。蓋樓在莫愁湖，明中山王於此賭棋，故名。今尚有盧家女及王畫像，聯語特多名制，茲又錄數首。一、沈鍠雲：“江水東流，淘盡了千古英雄兒女；石城西峙，依舊是六朝煙雨樓臺。”出幅骨勝，對幅肉勝，故佳。二、白門雪巖居士雲：“湖本無愁，笑南朝遞起羣雄，不盈佳人獨步；棋何能勝，爲北道誤投一子，致教此局全輸。”出幅進兒女，退英雄，猶在人意中；對幅蒼茫弔古，感喟百千萬端矣。三、長沙黃冀升雲：“紅藕花開，打槳人猶誇粉黛，朱門草沒，登樓我自吊英雄。”四、麓山樵客雲：“世事如棋，一着爭來千古業；柔情似水，幾時流盡六朝春。”二作均對優於出，一悲壯，一茹喟，皆所謂感慨系之者。五、某君雲：“人喚莫愁，湖喚莫愁，天下事愁原不少；王宜有像，侯宜有像，眼中人像此無多。”按，王謂徐中山，侯謂曾文正。聯一邊作提撕語，一邊作抹殺語，是又獨樹一幟。六、薛慰農雲：“山溫水膩，風月常存，幾人打槳清遊，倩小妓新弦，翻一曲齊梁樂府；局冷棋枯，英雄安在，有客登樓閒眺，仰宗臣遺像，壓當年常沐勳名。”七、孫文川雲：“賭墅付傳聞，嘆青史成堆，千古河山棋一局；爭墩笑多事，看畫梁依舊，半湖煙雨燕雙棲。”二首句皆用本地故事作襯，亦自佳。八、劉焞雲：“明月幾時有，更上層樓，問棋子聲中，誰操勝算；美人猶未來，且搖小艇，向藕花香裏，自遣閒情。”意趣灑落，對尤仙乎仙乎。

周彥升題莫愁湖中山王毅勇侯像聯雲：“兒女不知愁，南朝金粉，北地胭脂，何事幹卿，寂寞一池吹水皺；將相本無種，舊廟雞鳴，新祠虎踞，其人不死，淋漓大筆寫圖看。”對幅輪囷堅凝，尤妙在不拋荒本題像字，自非大家何能辦此？按，胡君復雲：“《容齋隨筆》：莫愁，郢州石城人，自周美成詠金陵有‘莫愁艇子曾系’之語，誤指石頭城，後人遂以名湖，故上聯云然。”《檐曝雜記》：君山以春申君得名，其山臨江爲縣境，或題聯其上雲：“此水自當兵十萬；昔人曾有客三千。”亦若雄渾稱題。又，無錫濱太湖有堂曰“萬頃”，正對太湖中獨山，孫叔方揆均題聯雲：“天浮一黿出；山挾萬龍趨。”寥寥短幅，骨骼萬鈞。又題雲：“滿地干戈，故老傷春作寒食；重湖風月，有人招隱結茆庵。”胡君復雲：“重湖謂太湖及湖尾之五里湖也，與萬頃堂接近，有園曰梅園。”孫叔方亦有題聯雲：“七十二峯青欲斷；萬八千株芳不孤。”又，孫北蘐肇圻聯雲：“樹木十年，此地合名小香雪；太湖萬頃，浮生直欲老煙波。”又，華藝珊文川聯雲：“歷長廣溪曲曲清流，一水迴環，入室又通香雪海；與東西山遙遙相對，片帆時渡，滿船合載洞庭春。”以上各作皆清絕，不食人聞煙火。

縣南入山八里，有雙楓亭，故黃陂知縣朱半巖築以爲茶亭，施茗飲濟暍人者也。雙楓高立，大可蔭三畝地。予有題聯雲：“雙楓名共此亭古；青山靜看行者勞。”對幅作指點語，似亦不滯。記明田汝成題浙江西湖南高峯聯，用意同而措詞尤明警。聯雲：“兩腳不離大道，喫緊關頭，須要認清岔路；一樓俯看羣山，佔高地步，自然趕上前人。”又，張岱題清喜閣聯雲：“如月當空，偶以微雲點河漢；在人爲目，且將秋水翦瞳人。”又，胡來朝聯雲：“四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朝花柳，渾無隙地種桑麻。”凡流連風景語，最忌無寄託，無注射，兀然空作一攝影器。讀後聯二落句，可以悟文字工拙之理。又，陸文端潤庠題虎丘月駕軒石波艇子聯雲：“在山泉清，出山泉濁；陸居非室，水君非舟。”亦特大方。又，張岱題三潭印月放生池聯雲：“天地一網罟，欲度衆生誰解脫；飛潛皆性命，但存此念即菩提。”按，聯能作此語，其懷與天地同量乎？又，彭剛直題三潭印月小瀛洲牌坊聯雲：“來往遊人，須知愛惜花柳；春秋佳日，切莫辜負湖山。”

凡祠廟題聯，雖狹小題目亦必有一題之分際與面目，甚不可草草放過。茲錄佳者十數首，以示舉隅。一、沁州綿山介之推祠，王執中聯雲：“主辱臣憂，當在外從亡，一飯已經肝膽碎；功成身退，問諸君食祿，千秋留得姓名無？”按，此手寫本題，神注弦外，斯爲雋品。二、嶽麓三閭大夫祠，秦小峴瀛聯雲：“何處招魂，香草還生三戶地；當年呵壁，清湘應識九歌心。”三、屈賈合祠，左杏莊聯雲：“親不負楚，疏不負粱，愛國忠君真氣節；騷可爲經，策可爲史，補天浴日大文章。”亦稱冠冕堂皇之作。四、西湖關廟繆昌期聯雲：“德必有鄰，把臂呼岳家父子；忠能擇主，鼎足定漢室君臣。”按，廟鄰嶽少保祠，故出幅云云。五、湯陰岳廟某君聯雲：“懍懍生氣；悠悠蒼天。”八字悲壯無對。六、宜興周孝侯祠，齊梅麓聯雲：“朝有奸黨，豈能成將帥之功，若教杖鉞專征，蛟虎猶非對手敵；世無聖人，不當在弟子之列，惟信讀書折節，機雲曾作抗顏師。”又，周小棠侍郎家楣聯雲：“立廟永馨香，看眼前大好河山，浩劫難磨生氣在；登堂聞馨欬，有世上未除蛟虎，先型仰企抱慚多。”對語警策。先型雲者，小棠爲周處後裔也。七、寧武周遇吉祠堂聯雲：“一門全大節；百戰守孤城。”可雲簡括。八、宜興盧忠烈象昇祠，程小琴聯雲：“在明莊烈朝內外交訌，北援南征，偉哉失人物；與周平西祠後先相望，忠魂毅魄，壯此好溪山。”九、縣屬九溪佘烈女祠，張海門提學金鏞聯雲：“亦有褚淵生，弱質自成松柏勁；終從汪踦死，義心常並芷蘭芬。”按，烈女字侯氏，未婚，婿從軍戰死，女欲守貞，父母謀奪其志，女投塘水殉焉，事具縣誌，張聯特勁卓，女可不死矣。

胡氏《聯選》雲：京師內城宣武門外松筠庵，屋制甚古，爲明楊椒山三疏揭嚴嵩罪狀處。有清時，凡軍國大政，諸諫官均集議於庵內，或聯名草奏焉。宣統庚戌歲，御史江春霖以言事斥官，留聯於庵雲：“三疏流傳，枷鎖當年稱義士；一官歸去，錦衣今日愧先生。”語殊懇至。

李仲臨告予雲：貴州鎮遠府治，前臨潕水，爲漢五溪之一，馬伏波嘗駐軍焉。有聯雲：“人上翠微梯，蓬島春陰天尺五；客來書畫舫，桃花流水月初三。”又，江南將備學堂，丹徒柳貽徵題聯雲：“以學愈愚，是堂堂陣；有備無患，鑄將將才。”亦自渾重。

九江煙水亭在九江南城外甘棠湖中，面對廬山，風景絕佳。陳次亮熾題聯雲：“勝蹟表官亭，況恰當廬阜南橫，大江東去；平湖滿煙月，誰補種四圍楊柳，十里荷花。”出幅骨多於肉，對幅肉多於骨，然均佳。又，瑞莘儒澂題揖翠亭聯雲：“楓葉荻花秋瑟瑟；回崖疊嶂凌蒼蒼。”《聯選》注：“上聯《琵琶行》，下聯《廬山記》。”又，端陶齋題揖廬亭聯雲：“絕頂共躋攀，江上琵琶向誰語；五峯相揖讓，山中雲霧待吾開。”對語絕老橫。按，揖翠、揖廬等亭皆九江名勝處。胡氏《聯選》雲：“辛亥武昌首義，九江響應，馬元良毓寶出任都督，厥功甚偉。舊曆癸丑，就延支山之揖廬亭改爲光復紀念亭。”回瀾閣主人集唐句題聯雲：“我輩復登臨，壺觴須就陶彭澤；羣公有慚色，勳業終歸馬伏波。”特爲沉重鎮紙，蓋出幅妙在“復登臨”三字，對幅妙在“有慚色”三字，兩兩夾襯辛亥革命及馬氏功名，皆活躍紙上。又，熊香海代作九江光復亭聯雲：“掃盡煙雲，現出廬山真面目；挽將逝水，認明禹甸舊源頭。”尋常語一經拈出，妙中題肯。

題署聯之長者，全視氣魄骨骼何如，若一味貪多，堆垛故事，味終同嚼蠟。雲南某氏大觀樓聯，殆爲醬醅材料久矣。兒時聞人誦竇氏岳陽樓聯，以爲一時無兩，今復錄之。聯雲：“一樓何奇，杜少陵五言絕唱，範希文兩字關情，滕子京百廢俱興，呂純陽三過必醉，詩耶？儒耶？吏耶？仙耶？前不見古人，使我滄然涕下；諸君試看，洞庭湖南極瀟湘，揚子江北通巫峽，巴陵山西來爽氣，嶽州城東道巖疆，瀦者，流者，峙者，鎮者，此中有真意，問誰領會得來。”此聯之佳處，全在大氣驅邁，故用典有大珠、小珠琤落玉盤之流利。又，段香巖芝貴題奧略樓聯雲：“放眼看江山，無限白雲都過去；題詩問鸚鵡，何年黃鶴復歸來？”又，某題黃鶴樓聯雲：“恨我來遲鶴早去；怪人來到詩先傳。”夾縫中用襯筆自工。又，何子貞題仙棗亭聯雲：“千年仙棗不留核；五月落梅猶有花。”奧略、仙棗之爲樓爲亭，《聯選》不著所在地，然即聯中“黃鶴落梅”句求之，殆又必在武昌。予舊有題抱冰堂聯雲：“上書侈八表雄圖，捧日何嘗罄壯抱；聚鐵成六州大錯，雕霜今己到堅冰。”蓋揶揄張文襄也。張巡撫山西時，有經營八表疏語。聚鐵者，指漢陽鐵政局。寄諷不知鐵乃世界立國之命，舊見譏評，陋矣。今書此，用志吾過。

名勝之區，袝祠名人，所謂人以地重，而地亦以人重者也。茲揀錄各特別祠宇聯如下。一、無錫惠山張睢陽廟，某君題雲：“天地風塵，古廟丹青經幾劫；江淮俎豆，空山雀鼠亦千秋。”又，黃漱蘭題雲：“男兒死耳又奚言，若論唐室元勳，數百戰功名，豈輸郭李；父老談之猶動色，但籲揚州都督，億萬年魂魄，永鎮江淮。”對幅首七字懍懍生氣，如干將莫邪之鋒，不可逼視。二、馬伏波廟，餘小靈題雲：“銅柱鎮鳶飛，顧盼生風，意氣真能吞浪泊；金門留馬式，男兒報國，姓名何必與雲臺。”可雲睥睨無餘子。三、溫州江心寺文信國祠，某氏題雲：“孤嶼有鄰，喜得卓公稱後死；嚴陵在望，直呼皋父哭先生。”按，寺爲宋恭帝駐蹕處，信國祠左即卓忠毅祠。四、登州戚少保祠，周彥升代吳提督題雲：“大功在備倭，城郭依然，公去蒼茫誰嗣者；明詔使防海，風波未已，吾來宏濟愧前賢。”《聯選》雲：“登州水城爲戚少保所築。”又云：“提督題聯時，幫辦山東海防，‘風波未已’句，其憂日本乎？”五、虎丘景李堂，彭春農題雲：“一序證前遊，太白光芒神久在；三章懷絕調，牡丹時節我剛來。”《聯選》注云：“景李堂在白公祠內，以太白有虎丘夜遊詩序也。又亭中牡丹絕旺故云。”六、安慶大觀亭側望華樓，馮煦題雲：“來日大難，對此茫茫百端集；英靈不昧，覽茲蹇蹇匪躬愚。”按，亭爲元餘忠宣殉節處，墓即在其下。望華樓蓋建於宣統之季，時馮方宦皖雲。

凡祠祀，先民往往多署聯，以寓嚮往，亦往往多恰如題分之作。茲再錄流傳之佳者如下：一、河津縣薛文清瑄祠，某君聯雲：“開絕學於胡叔心、陳公甫、王陽明之前，享祀方堪從廟廡；集大成於河西氏、太史公、文中子之後，誕靈應不愧河津。”按，對幅就地立論，故不同遊騎。二、無錫顧洞陽可久祠，梁山舟同書聯雲：“事君以道，無憚殺身，昔人稱錫谷四諫之一；當官而行，不求利己，後世高碧山十友之風。”按，聯語色澤勻正。三、東莞袁督師崇煥祠，何耘劬聯雲：“天命有歸，萬里長城宜自壞；人心不死，千秋直道任公評。”按，懷宗殺袁崇煥爲致亡之一端，聯語微爲鳴屈，出幅言天命歸清，尤是加倍襯法。四、溫州卓忠毅祠，某君聯雲：“祠接謝亭，亦有文章驚海甸；忠符信國，並懸肝膽照江心。”五、江陰張、許二公祠，梁茝鄰巡撫聯雲：“孤城屹立，半壁粗完，自昔論功儕郭李；一日效忠，千秋慕義，此間繼起有閻陳。”按，對緊切江陰，陪客亦系鐵錚錚者，故佳。六、潮州韓文公祠，某君聯雲：“天意啓斯文，不是一封書，安得先生到此；人心歸正道，只須八個月，至今百世師之。”七、石首漢昭烈及孫夫人合祠，某君聯雲：“錦繡江山，半壁雄心敵吳魏；風雲兒女，千秋佳話掩甘糜。”又，於蓮亭克襄張桓侯廟聯雲：“春雨桑樓，無限落花悲帝子；秋風劍閣，有人灑淚吊將軍。”不作喑嗚叱吒鬚眉欲動之態，亦佳。又，豫章樵子廟，相傳樵子嘗代光武死，故廟祀之。廟有聯雲：“漢家樵子亦英雄，漫說雲臺列將；莽世簪纓真草芥，可憐祿閣書生。”按，對幅予雲真愧死矣。右二聯錄梁氏《楹聯三話》。《聯選》雲：“石首有繡林山，昭烈結婚處，錦障如林，因名。”八、揚州史閣祠，陳榕門相國宏謀聯雲：“佩鄂國至言，不愛錢，不惜死；與文山比烈，日取義，日成仁。”九、開封二曾祠門前柱聯雲：“弟兄皆許國；出入冠諸公。”又，門後柱聯雲：“茅土加名數；神功接混茫。”又，堂門裕寬聯雲：“鄂不照乎栘華，龍驤驤乎雲路；身畫凌煙之閣，名藏太室之廷。”又，長祿聯雲：“生申甫以中興，家有白眉兄識弟；萃鄧馮於同產，我觀青史古無倫。”又，前院東廂聯雲：“馬足車塵並千古；寒泉秋鞠比三高。”又，瓣香樓袁克文聯雲：“詩追梁苑，鐙遠樊樓，今古風流同勝地；雲接太行，湖沉艮嶽，縱橫氣概遍高臺。”又，許振禕聯雲：“嶽色渡河來，遠樹平沙天廣大；樓頭延月入，宋臺梁苑客徘徊。”許又題西院五色玻璃樓聯雲：“白波如泛五湖，鷗鳥迎人，好滌衫塵登畫舫；涼氣頓生六月，蟬聲催酒，勝他燈火上樊樓。”又題西院十賢堂聯雲：“文之至者罔不傳，昔有十賢，天地長留詩卷在；我思古人悵莫見，瞻顧四海，風雲應共異材來。”又，裕寬集句聯雲：“壯其文詞，一見誦憶；慕仰風味，匪爲觀遊。”按，題之眉目爲二曾，故各聯皆就兄弟上說，自餘臺閣樓亭，則各有其身分，可隨所觸而描摹，又不必要糾纏主人翁，拉使入文，此一定作法也。

青浪灘馬伏波祠，易實甫聯雲：“卅六里雪浪飛來，淘盡萬里英雄，尚遺鴉陣神兵，留傳部曲；廿八將雲臺在否？幸有五溪祠廟，得與羊裘釣叟，共佔江山。”按，對幅意態雄桀，盬盡題腦。又，《楹聯三話》載山陰何恭惠煟祠聯雲：“所謂大臣，行己也恭，養民也惠；厥有成績，荊河惟豫，淮海惟揚。”一分切其諡，一隱括其官，故佳。又，塗山禹王廟有聯雲：“二儀上下分清濁；萬國衣冠拜冕旒。”集句特貼切，蓋廟淮南之勝也。又，張叔平世準題赤壁聯雲：“周郎胡爲乎來，地若葬曹瞞，便壞此江山風月；安石何以不死，天而相蘇子，豈老於詩酒漁樵。”思想透闢，造句奇辣，特抨擊使人無完膚，老瞞喫虧大矣！

縣二十都山水之奇，以百丈峽爲稱首，出峽而南，溪水數道，亂流交午如線，其上有朝陽寺臨之。予題聯雲：“百丈稱雄，對門兀立；九溪別派，抱寺曲流。”亦似能肖像。溫州府城外濱江，江中有小島，即謝康樂詩之孤嶼也。嶼中有江心寺，登眺絕似金山。朱滄湄文翰題聯雲：“長與流芳，一片當年乾淨土；宛然浮玉，千秋此處妙高臺。”語亦孤秀，亭亭稱其江山。江山寺樓舊祀謝康樂、盂浩然，梁茝鄰題聯雲：“風景不殊，四十年餘舊泥爪；江山如許，二千里外小金焦。”又，山東雨花道院有聯雲：“雨不崇朝遍天下；花隨流水到人間。”隨手拈來，字字如鑄精鐵。又，吳山呂祖殿澄心閣，錢塘魏春松成憲題聯雲：“仙佛緣中，湖山勝處；樓臺影裏，雲水閒時。”亦堂皇。胡氏《聯選》雲：金陵半山寺爲王介甫舊宅，其東巖即謝公墩，介甫詩：“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所謂爭墩者是也。中有澗，終日水聲淙淙然。蓋鐘山燕雀湖水流入青溪處，魁時若將軍題聯雲：“泉聲常在耳；山色不離門。”十字極幽秀。又，謝子受聯雲：“墩本吾家，勝蹟從來稱太傅；宅由我造，半山莫更讓荊公。”蓋謝新結屋於此，爲稱觴地，故對幅云云。又二聯，一、鄭海藏雲：“往事重論，懷古誰含出世想；昔賢不見，聽泉我愛在山聲。”對幅崢嶸嵯峨，懷抱翛然。二、薛慰農雲：“鍾阜割秀，青溪分源，咫尺接層城，嘆禁苑全虛，尚留此寺；謝傅棋枰，荊公第宅，去來皆幻跡，問孤墩終古，究屬何人？”按，二作對皆勝絕，故苦耐人披繹。又，南通狼山寺，在狼山高處，門瞰大江，有聯雲：“長嘯一聲，山鳴谷應；舉頭四望，海闊天空。”語殊雄兀，讀之恍若縱飛機於青霄，下睇英倫三島，如浮數黑點於几上，斯奇異觀之磊磊者也。又，鎮海昭寶山爲海疆要塞，上有城，城有大觀樓，樓有聯雲：“天與水無涯，萬舶遠循鰲柱麓；地隨山共盡，十洲環向海陀峯。”雖不及上作之偉，而狀景亦工。《聯選》又云：吳越時，龍華寺僧契盈，閩人也。一日，侍忠懿王遊碧波亭，時潮水初滿，舟楫輻輳。王曰：“吳越去京師三千里，誰知一水之利如此。”契盈因題聯亭柱雲：“三千里外一條水；十二時中兩度潮。”時江南未通，兩浙貢賦率由海道達青州，故云。時人稱爲貼切。

“穿荻小車疑泛艇；出林高閣當登山。”此京師陶然亭舊聯也，久已熟在人口。貴築阮仲明崇德亦題一聯雲：“長戈滿地，一亭獨幽，客子河粱攜手去；把酒問天，陶然共醉，西山秋色上衣來。”時爲庚子九月，八國軍猶在京師，故聯語豪中帶痛，有山高木落、天地始霜之嚴慄。又，北京西山之三山庵，有精舍五楹，端匋齋寓此，名之曰“歸來庵”，並署聯雲：“篋有三山記；胸藏五嶽圖。”短幅亦沉穆，惜乎其歸來太暫，資州之變，只剩魂兮歸來，亦可痛已。又，濟南城北有北極閣，遠對千佛山，俯瞰大明湖，枕城而立，爲會垣最高處，有集句聯雲：“宮中下見南山盡；城上平臨北斗懸。”亦恰恰如題。又，大明湖中有小滄浪湖，湖之南岸即學使者官署，署中池水，亦七十二泉之一，與湖相通。池上有小亭，吳巢松學使屬梁茝鄰分書“小小滄浪”一匾，賦七古一章爲謝，梁和答之。兩詩中有句成對語者，梁集爲聯雲：“荷花如城月如鬥；名流作主泉作賓。”極疏儻肖題。右節胡氏《聯選》。

題署聯語以五七言爲最佳，亦以五七言爲最難工。茲類錄之，以示人避難就易之失。一、甘肅藩署後園夕佳樓，譚復生嗣同聯雲：“夕陽山色橫危檻；夜雨河聲上小樓。”寫景中暗寓言情，款款如揭，名作也。二、興化府署某君聯雲：“荔子甲天下；梅妃是部民。”最爲工渾。三、雷峯、保俶二塔，明聞子將題聯雲：“雷峯如老衲；寶石似美人。”比例酷肖。胡氏又謂周學澂一聯，亦頗能寫出夕陽樓光景，聯雲：“江流石不轉；雲在意俱遲。”四、滄浪亭某君聯雲：“短艇得魚撐月去；小軒臨水爲花開。”五、焦山某君聯雲：“回看佛國青螺髻；誤入仙人碧玉壺。”寫景如攝影之器。六、金山行宮某君聯雲：“瓷碗竹爐皆恰當；新題舊什各分明。”“恰當”二字新亦確。七、三潭印月靜涼軒，金安清聯雲：“半塔斜陽頹老衲；一池殘葉戰秋聲。”又，陳承鋆聯雲：“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按，予辛卯年客常德，有題火星池聯，亦與此同。八、蹊徑聯雲：“一角小亭半城市；四圍秋水萬荷花。”三潭印月迎翠軒黃倬聯雲：“最喜荷花環佛界；每量湖水問漁人。”按，出語盡有斤兩。九、韜光觀海誦芬閣，祁世長集林文忠句聯雲：“嶺樹湖雲沉足底；江潮海日上眉端。”亦工肖。十、西湖退省庵盧維鈺聯雲：“聖恩賜西湖一曲；人望若北斗七星。”恰如彭剛直身分。十一、紹興東湖飲淥亭陶濬宣聯雲：“江空欲聽水仙操；壁立直上蓬萊峯。”十二、東湖仙桃洞某君聯雲：“洞五百尺不見底；桃三千年一開花。”按，胡君復雲：“洞臨深淵，作深碧色，相傳有仙桃，樹無定處，花無定時。”十三、望湖亭側鴻雪軒，馮展雲譽驥聯雲：“泥雪人生幾鴻爪；津亭詩句萬牛毛。”對可稱睥睨一切。又，馮子良聯雲：“新舊十年行館雨；雌雄幾輩過江風。”十四、薛濤井何子貞聯雲：“花箋茗碗香千載；雲影波光活一樓。”按，“活”字最有致。羅長肅題日本朱舜水墓聯雲：“抔土他邦瘞忠骨；有人異代吊先民。”語句亦輕峭。十五、趙惠甫水吾園天放樓，自題聯雲：“山光下溪靜相好；雲影掛樹閒不流。”亦深眘有骨味。又，能靜居自題聯雲：“靜定一去惑；寬緩默不爭。”按，十字完全道腴。十六、俞樓魏汝弼聯雲：“想見東坡舊居士；爲我佳處留茅庵。”集句特堅剛。十七、上海愚園新廳書房劉葆良聯雲：“漸不爲人識；時還讀我書。”又若自爲媚悅，遺世獨立矣。

西湖四旁名勝林立，又兼以樓閣亭臺之點綴，是可目爲遊覽海。各處聯語之佳者，分錄如下：一、韜光觀海樓舊聯雲：“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十字堅凝如良金璞玉。二、人倚樓徐琪聯雲：“甘棠繞屋，薦鞠浮尊，比當年廣廈萬間，下榻正宜徐儒子；玉笛無聲，青山依舊，料此後明湖一曲，停橈都唱蔣安陽。”按，樓在蔣果敏祠內，故有末句。又聯雲：“靈之來兮，從白舍人遊，配蘇學士食；客何爲者，橫楊公濟笛，披董靜傳書。”按，聯語極峭拔。三、退省庵彭剛直自題雲：“盡此一寸心，與點綴湖光山色；收拾數間屋，盡勾留墨客騷人。”四、秋水蘋花館徐村銘題雲：“理棹訪精廬，秋水白蘋，伊人宛在；倚梅尋舊約，青山紅豆，到處相思。”五、六一泉舊聯雲：“湖兩山孤，此處有泉可漱也；天一地六，先生自號無說乎。”爲六一下注腳確詁。六、孤山巢居閣，朱上林聯雲：“梅鶴寄高閒，遺稿千秋笑司馬；湖山寫清冷，寒泉一掬拜坡仙。”又，方應論聯雲：“山冷好教梅嗣續；巢深應有鶴歸來。”又，吳芝瑛女士集陶聯雲：“斯人亦云逝；寒梅徒自榮。”七、西爽亭鄒德寶集句聯雲：“白首臥松雲，先生有才過屈宋；茅亭宿花影，故鄉無此好湖山。”各作均吸腴吐秀，簇簇生新。胡君復雲：台州之東湖，猶杭州之西湖。出東郭門不過半里，湖光山色，與西湖無異。隔以長堤，分內外湖。外湖有湖心亭，高閣三層，登臨最勝。俞曲園聯雲：“好水好山，出東郭不半里而至；宜晴宜雨，比西湖第一樓何如。”屬對天成，秀氣滿抱。予亦有題縣東北滿氏醒園聯雲：“今不管世界虎鬥龍爭，拓地十弓，假愚谷爲名，五柳自號；未須疑此園山窮水盡，出門一笑，看後溪東去，三峯北來。”按，後溪、三峯，皆毗園山水名。

桂林獨秀峯爲省城內主峯，內有五詠堂，梁茝鄰題聯雲：“戶外一峯秀；窗前萬木低。”出話秀而遠，佳極。胡氏《聯選》雲：福建省城烏山之海天閣，高踞山椒，遠眺閩江，其旁有石刻二。一曰“海闊”，一曰“天空”，字大徑丈。閣爲陳伯潛所建，並題聯雲：“海日宜晞髮；天風與振衣。”語氣特偉岸。又聯雲：“登丘望海無涯思；摩石聽松一適時。”《聯選》又云：距福清四十里，有大小妃山，相傳閩越王葬二妃處。上爲方廣崖，方廣三層，不施片木，爲宋黃非熊讀書處。有聯雲：“石室雲開，見大地山川，三千世界；水簾風捲，露半空樓閣，十二欄干。”語亦奇拔。

《聯選》又云：德化趙石谷光忭，明末築甓山岡園，毀於兵。相傳園有一聯雲：“笑前賢許多祥麟威鳳；乃所願作個戰馬耕牛。”奇兀殊未經人道。又云：賈膠侯巡撫有大園亭棄而不居，改爲鄉館，凡山右名賢之客都門者，皆得寓焉。李笠翁題一聯雲：“未聞安石棄東山，公能不有斯園，賢於古人遠矣；漫說少陵開廣廈，彼僅空懷此願，較之今日何如。”以駢言行議論，高挹羣言。又，盛旭亭佈政自題留園聯雲：“歷宦海四朝身，且住爲佳，休孤負清風明月；借他鄉一廛地，因寄所託，且安排奇石名花。”又，留園待雲庵，俞曲園聯雲：“何處白雲歸，有鄉里古招提，出西郊不半里而至；前生明月在，是佛門新公案，言東坡爲五老後身。”按，相傳蘇爲某寺長老轉世，故對幅以爲言。又，吳芝瑛自題海上小萬柳堂聯。一、西樓雲：“野老時一望；遊子澹忘歸。”二、翦淞閣雲：“無以慰延佇；聊可瑩心神。”三、夕照亭雲：“得未曾有；從無始來。”又云：“得大安穩絕於人境；離一切相情均天倫。”《聯選》又云：吾鄉趙惠甫歸田後，卜居常熟西城，購吳氏水吳園以娛老，後改園名曰“水吾”，各聯額均趙自署。如天放樓聯雲：“闢藝苑文林，以爲三徑；擅春花秋實，無忝百城。”又，青林堂聯雲：“花木土石水泉，離世樂道者宜有；誦讀論議教誨，大雅宏達之所羣。”又聯雲：“朝受業，晝講隸，夕習復；精五飯，慕酒漿，縫衣裳。”又，入園正門聯雲：“山隨平野盡；村入郭門來。”又，茅亭聯雲：“塵海漚中已無錐立地；孤峯頂上有把茅蓋頭。”皆戛戛獨造，無一語着邊際。又，宗湘文題水吾園聯雲：“盡樓臺池館，只妙手成圖，誰辦此五世遺經，萬言作賦；視將相王侯，如飄風過眼，才消納四圍煙水，一榻雲山。”又，某君聯雲：“萬卷百城，安事酒杯澆壘塊；清風明月，故應城市有山林。”語絕豪壯。

自予居縣城三十年，入民國始自有屋廬，近市迫隘，無能放手營造，乃構樓瀕市，顏曰“觀物競”，後又連續爲樓於屋之正北。其二曰“二樓”，其三曰“第三樓”。第三樓又於東面缺牆一角，以納空氣，利光線，故又名曰“缺廠觀物競樓”，自爲嵌字聯雲：“持觀萬物表；用競一樓雄。”二樓亦自爲聯雲：“二分詩景八分畫；樓外江聲天外峯。”不能自置於廣大高明之域，蜷伏方丈室以自雄，其坎蛙之境界，斯亦陋矣。姑存此以示吾子孫之有志大門閭者。書至此又見他之題園林者，不勝起望梅止渴之騃想，並錄之。一、俞樓曲園自題聯雲：“合名臣名士爲我築樓，不待五百年後，斯樓傳矣；傍山北山南循地選勝，適在六一泉側，其勝如何。”按，此聯特票姚輪囷。又，徐琪聯雲：“坐曝書亭，登小倉山，文采風流，二百餘年無此盛；對退省庵，近巢居閣，勳名德業，兩三間屋並生春。”按，此聯摛藻亦不至浮。二、高氏別業曲園聯雲：“選勝到裏湖，過蘇堤第二橋，距花港不數武；維舟登小榭，有奇峯四五朵，又老樹兩三行。”按，聯亦可名老樹無枝。三、孫蓮叔紅葉讀書樓，一名曲尺樓。俞曲園題聯雲：“仙到應迷，有簾幕幾重，欄干幾曲；客來不速，看落葉滿屋，奇書滿牀。”四、適園曲園亦題集句聯雲：“似入萬重山，不離三畝地；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胡君復系雲：“應敏齋構適園於杭之忠清裏，泉石佳勝，與真山水無異。有三層樓，登其上層，則襟江帶湖，空曠可喜。俞曲園集唐張蠙、王之渙句爲聯語，頗切合。惟張句上下易置，則以對聯體裁須諧平仄耳。”按，此吾之一樓、二樓、三樓雖多，亦轅下駒之侷促於一隅，無能窺見世界之大，蝸國於角，又爽然矣。

興平縣馬嵬驛有楊妃墓，墓前有祠，許仙屏題聯雲：“谷鈴如訴舊愁來，蜀道秦川，過客重談楊李事；墓粉還將秋色補，雨塵雲夢，傷心何似漢唐陵。”語極凝重可誦。又，綿州熊文華聯雲：“龍武軍變起倉皇，|畢竟蛾眉能殉國；蠶叢道塵飛散漫，誰將鴛錦賦招魂。”按，此作雖不及許之厚，然要無俗氛。又，陝州城西北隅有羊角山，高五六丈，由一線平脊到城根起爲方形高埠，城即依此爲堞。山有披雲亭，題聯甚多，擇尤錄於下。一四言云：“小山承蓋；大河前橫。”胡氏《聯選》雲：“城臨黃河對岸，與山西平陸州治相值。”一九言云：“此地當熊嶺嵯峨之北；有水自龍門屈曲而來。”按，二作各有詣極處。一客座雲：“襟帶有情，繞郭河聲從地出；煙雲如畫，隔窗山色自天來。”語氣偉闊，矯矯不羣。又，甘肅平涼西門外六盤山，即壠坂也，高處有樓，樓有聯雲：“峯高華嶽三千丈；險據秦關百二重。”大氣籠罩，目無餘子。又，蘭州拂雲樓跨城高立，雉堞下即黃河，左文襄有聯，已具前卷。光緒乙已，裴伯謙戍西域過此，亦題聯雲：“終南太華鎮東方，楊柳金城，萬井挹關中紫氣；蔥嶺崑崙睇西極，葡萄玉塞，一樽撰天上黃流。”雄整亦不減左作。又，蘭州黃河南岸，對金城關石金山寺，下有樓曰“蕩誼”，楊時齋克復西域四城時所建也。薩湘林按察題聯雲：“外域全歸，坐攬關山皆勝地；上游得據，笑談西北有高樓。”按，對幅倚天拔地，睥睨一切矣。

成都名勝如杜公草堂、薛濤井、蘇公讀書檯等，皆遊人集會之中心。茲錄題聯之傑者．如沈文肅題杜公草堂雲：“地有千秋，南來尋丞相祠堂，一樣大名垂宇宙；橋通萬里，東去問襄陽耆舊，幾人相憶在江樓。”按，對幅用萬里橋作楔子，可雲無中生有。又，顧復初雲：“異代不同時，問如此江山，龍蜷虎臥幾詩客；先生亦流寓，有長留天地，月白風清一草堂。”又，康某題薛濤井雲：“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長江橫曲檻，剩一樓風月，要平分工部祠堂。”按，井在成都東門外望江樓畔，故有對幅。何子貞題蘇公讀書檯雲：“江上此臺高，問坡潁而還，千載讀書人幾個；蜀中游跡遍，看嘉峨並秀，扁舟載酒我重來。”杜公草堂又有王湘綺聯雲：“自許詩成風雨驚，爲平生硬語愁吟，開得宋賢兩派；莫言地僻經過少，看今日寒泉配食，遠同吳郡三高。”按，此聯特饒斤兩。又，象予民聯雲：“詩史數千言，秋天一鵠先生骨；草堂三五里，春水羣鷗野老心。”對幅秀宕，似非尋常屐齒所能到。又，費道純題新都楊升庵桂湖聯，挺拔亦不減曾文正作。附錄之：“宛在水中央，聚千古名士忠臣人兩個；生成香世界，看滿湖春風秋月花四時。”

王子章有二韓園，其名予所命也。以子章文筆及思想，與韓非子及昌黎爲近，故深期之。今錄其自題園雲：“要爲天下奇，不愛錢，不怕死；參透箇中旨，能學佛，能學仙。”語氣豪雄，有一往直前之概。他日揭一旗以張吾三軍者，必此才也。又，蕭壽萱爲予述縣人褚小嵐煐題三都金雞甸聯，苦不能全舉。一日，予以意外過其地，舁者憩力。予瞥見寺門堊壁上即署此，爲之狂喜。蓋金雞甸邊桃源極北界，其地沓嶂相擠，中空如衖，水泉壯活，激浪時奔，人履而分作南北相背流。寺踞一矮丘，顏曰“金雞古剎”。聯雲：“兩山橫界東西，是桃源路去來，問道向此間指引；一水劈開南北，到洞庭湖會合，溯源在這裏分明。”言言理窟，字字禪心，的是名作。按，褚爲邢星槎摯友，同居胡文忠幕，文忠以星槎故，重禮之，畀筦糧臺，歲終會計不敷至數萬金，文忠代爲覆核。邢方痛，據爐火熬粥，顧見文忠方按算子躊躇，遽以着畫器曰：“快攪攪，爛了好喫粥。”文忠忽笑推案，置冊簿於他一旁，鄭重語邢：“此數吾代負責，褚君必非盜公帑者。”事後推測，始知褚主各營餉時，往往空給銀而擲還其印領。故當時盛傳以爲談柄，然而文忠之用人材而能諒人材，其德量誠不可企及。

《粟香隨筆》者，江陰金溎生武祥所撰也。體仿洪容齋，亦分五筆，中有可作聯話讀者。一、重九日，偕蒼梧令顏君至冰井寺登高，予題聯雲：“冰井留銘，且喜詩人足千古；雲山如畫，恰宜此地作重陽。”嘉興煙雨樓郭意城崑燾題聯雲：“小別西湖，恰來此地看煙雨；相逢南浦，同上高樓話水雲。”亦煞有情文。二、憩趙惠甫靜圃兩日，覺水光山色障翳悉空，其亭池特疏爽有致，趙自題門聯雲：“專意縹緗，左太沖宜春之裏；自栽草木，李義山永樂所居。”亦若舂容大雅。三、虎丘一名海湧山，在蘇州閶門外，下臨山塘，羣山環拱，獅子峯對峙，俗有“獅子回頭望虎丘”之語。丘不甚高，而單椒獨秀，上有千人石，爲生公說法處。旁有劍池，兩崖陡削，高處以橋跨之，洵稱奇勝。洪文卿侍郎鈞題聯雲：“問獅峯底事回頭，想頑石能靈，不獨甘泉通法力；爲虎阜別開生面，看遠山如畫，翻憑劫火洗塵囂。”蓋虎丘遊者衆，廛市攢集，有甚囂塵上之嘆。庚申一炬，轉覺耳目一清，故末幅重言之。四、虎丘真娘墓舊聯雲：“香草美人憐，千古豔名齊小小；茅亭花影宿，一泓清味問憨憨。”筆特疏秀，味之增旨。五、廣州粵秀山麓，有陳氏挹秀園，予題聯二首。一雲：“地近越王臺，入室有秦時明；家傳太丘長，登堂懷漢代高風。”一雲：“繞郭有山，白雲高妙；近水得月，清光大來。”六、江西滕王閣續修後，劉峴莊坤一題聯雲：“興廢總關情，看落霞孤鶩，秋水長天，幸此地湖山無恙；古今才一瞥，問江上才人，閣中帝子，比當年風景何如。”亦正工麗可喜。七、秦澗泉大士自題瞻園聯雲：“辛勤有此廬，抽身歸矣，喜鳥啼花笑，三徑常開，好領取竹簟清風，茆檐暖日；蕭閒無個事，諸戶悠然，對茶熟香溫，一編獨抱，最難忘別來舊雨，經過名山。”予壬戌歲至泰州遊氏園，見一聯雲：“十畝地無多，只合春酒留賓，秋燈課子；半生天已定，且向西園學圃，東郭催耕。”二聯閒適之趣，讀之爲神往。八、黃鶴樓重建後，張文襄題聯雲：“江漢美中興，願諸君努力匡時，莫但賞樓頭風月；輶軒訪文獻，記早歲放懷遊覽，曾飽看春暮煙花。”林遠村佈政題聯雲：“向江漢憑欄，作頌願爲尹吉甫；讓英豪下筆，愛才誰似李青蓮。”同一運典，而用意不同，亦所處不同耳。

徐真園告予，安化陶文毅與常德胡光伯倬皆客澧，胡有題明藩果園太子廟聯雲：“空山過雨聞敲磬；佛火分燈照讀書。”陶亦有聯雲：“座有酒人剛七子；院無暑氣到三更。”蓋當日遊園者凡七客，又皆用避暑來，故云。然幽敻極矣，幾於不食人間煙火。與陶、胡作同工者，又有楊息柯翰題一葉庵聯雲：“一葉不隨流水去；片雲常共老僧閒。”語意特蕭寥孤迥。按，一葉庵在澧城小西門外，一團瓢地耳。高木數叢，麥畦錯帶，前瀦死水半畝，殊不足言名勝。楊爲分守道時，挈幕僚來遊，殆亦取其地近而遠人耳。予有聯雲：“一庵臥日，一庵談禪，我佛微笑；葉落歸根，葉落糞本，化工無言。”

澧東津市昭武館爲江西賈客公園，予題聯已具上錄。茲又錄徐真園聯雲：“開門見山，遣興無妨撫松竹；平地負簣，爲高豈必因丘陵。”淡淡描摹，頗饒理想。又，題館內朝陽閣聯雲：“多君從海島歸來，看勝境盤桓，特地樓臺撐碧落；是處去洞庭咫尺，任朗吟飛渡，一天風雪亙黃山。”按，閣祀呂洞賓，故有“朗吟飛渡”之句。黃山者，安鄉里山也。又，鎮江焦山有所謂四面佛者，於高處鑿山爲四佛絕偉。方地山題聯雲：“面面相窺，佛也須有靠背；高高在上，人到此即回頭。”亦語帶禪機。又，大庸田錫三鑑章言其城內普光寺旁爲學校，可以互通出入。羅旭池題聯雲：“是禪宗覺路；非吾道旁門。”十字體極凝重。

武昌黃鶴樓有胡文忠面像，某君從左文襄自閩赴陝西征，過樓題聯像旁雲：“名樓高處有公存，看江水羣飛，到此東流齊北折；幕府舊人惟我在，悵浮雲萬里，來從南海又西征。”情文相生，造語亦自雄兀。又，記三十年前，吳採九起鳳牧澧，以被議去官，留聯州署大堂，語極牢騷，有一肚皮不合時宜之概。聯雲：“行使之，止或尼之，三千里外倦遊人，贏得白髮歸來，青山無恙；吾老矣，逝將去矣，六十餘年慚學道，孤負渠陽舊治，珮浦歌聲。”又，記李石貞題澧學正署聯雲：“範希文是此地秀才，誰爲後起；胡安定亦方州博士，敢薄閒曹。”用筆輕蒨，議論在有意無意之間，故佳。

江西吳城有望湖亭，遠眺匡廬，近俯彭蠡，夙稱名勝。曾文正曾駐師於此。後題聯雲：“五夜樓船，曾上孤亭聽鼓角；一尊濁酒，重來此地看湖山。”馮展雲督學江西，回京亦題聯雲：“東下壯軍聲，橫槊高歌，遙想一時豪傑；北歸停使節，落帆小泊，閒看千里湖山。”上聯即指文正駐師言之，然語殊名雋。望湖亭側有鴻雪軒，曲榭迴廊，兼擅花木，軒中題聯，上錄略備。茲又錄曹汲珊知府聯雲：“客已倦遊，偶然小住湖山，便欲乘風歸去；人生如寄，留得當前指爪，不妨踏雪尋來。”出幅切人，是爲我相；對幅切鴻雪，是爲人相，然而作法之工，則不可掩。

左蠡亦作左裏，在南康府南三十里，有元將軍廟，元黿也。蓋鄱湖黿族最多，相傳明太祖戰陳友諒時，柁折，有黿隨舟尾代之，故祀焉。梅少巖編修啓熙題祠聯雲：“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扶持自是神明力；行人安穩，布帆無恙，霄漢常懸捧日心。”通幅集成語，不但無斧鑿痕，且說出題之中邊，具體瑩潔，故爲合作。又，劉師勇祠惲次遠侍郎題聯雲：“石難填海，同志三忠，溯義師曾駐吾鄉，白首能談青史事；戟己沉沙，獨留孤冢，知毅魄樂棲茲土，丹心長照赤城霞。”按，祠在赤溪銅鼓山，宋和州防禦使，其官也。

清同治間，招商局承辦海運，有福星輪船運糧，自滬赴天津，遇霧撞裂。押運委員均歿於海，詔建愍忠祠祀之。杜文溥題聯雲：“沿於海以達河，嘆頻年轉漕重洋，共歷艱難非一日；勤其官而死水，看身後褒忠巨典，常膺俎豆到千秋。”特嗚咽堂皇。又，潮州韓山書院以昌黎得名，院有聯雲：“奉以爲師，學有經術，通知時事；號稱易治，篤於文行，延及齊民。”按，出幅末二句，可雲示人以塗轍，必通經術，方足以言學；必通知時事，方不墮爲煙霧之儒，而獲從容行其所學也。聯語可謂能立言。

彭羨門、何廉昉均有湖口縣詩，予謂可借作聯語讀，蓋以其能肖像也。彭雲：“湖光盡日依樓堞；山色終朝滿縣城。”何雲：“罄室不楹三百戶；鐘山卻佔一千盤。”又，潮州金山在城東北隅，雉堞跨之，韓江環其下，恍如桂林之疊彩山。上有戴日堂，堂宇宏敞，翼以亭榭，隔江巖岫，如環如屏，張丹叔題聯雲：“明月共天涯，看雲影波光，恍疑身在江南，訪當年佛祖談禪，詩仙留帶；春風移嶺表，趁蕉陰椰葉，偶爾步來城北，問何處韓公遺碣，常相殘碑。”又，東莞北郭有瓣香精舍，所以奉鄉先哲者，有題聯雲：“俎豆奠維桑，本此地更同吟社；祠堂傍修竹，補先生未到行窩。”語亦工妙。又，九江煙水亭二聯，一雲：“恰好亭臺駐煙月；可無觴詠對湖山。”一雲：“疏煙流水自千古；山色湖光共一樓。”亦恰稱甘棠湖之風景。又，張丹守題惠州西湖水亭聯雲：“放眼古今，倘容判事於斯，吾願學東坡先生，留一段冷泉佳話；寄懷山水，偶爾披襟到此，可權借西湖名勝，作片時風月清談。”懷古蒼茫，語亦超雋。

澧縣屢豐亭在城西北隅三鳳山，系前明華藩王府花園假山，今爲農事試驗場，藩邸遺蹟，僅存數石牌坊，嵯峨雲表，工作絕偉，可想見當年帝王之雄風。亭與石坊對峙，中題聯之佳者，惟田東溪及劉某二聯爲最。田聯雲：“讀歐公豐樂雄文，流風未沫；吊帝子藩封遺址，落日無言。”按，出幅輕輕映帶，不着痕跡；對幅用弔古作結，感想獨深。劉聯雲：“把酒話桑麻，佔雨課晴，此間自有田家樂；刪詩慨禾黍，傷今弔古，吾輩當先天下憂。”亦頗稱題。予亦有題聯雲：“屢來送落日；豐獲慰勞農。”亦似能以少許勝。又，東溪有題漁浦義祠聯雲：“在萬山中突見此奇，莫笑廣廈庇材，願奢杜老；惟諸君子不私所有，臺將瓣香祭社，義附文翁。”按，漁浦義祠者，祭舍資助興學校諸父老也。“不私所有”句，是爲實錄。又，題朱半巖際斆墓石雲：“作宦留鄂渚口碑，此石不朽；銘幽有中郎手筆，其言無慚。”按，朱墓誌系出予手，聯蓋兩諛之也。又，題應鳳庵客座雲：“今不異古，古不異今，天下同歸，何思何慮；佛即是心，心即是佛，空山無侶，獨往獨來。”亦能不作淺語。

湖北總督署對聯，已分系上卷。茲又錄一聯雲：“千里舳艫聯，農隙歲修江夏獵；三軍裘帶蒞，府僚近接峴山遊。”似爲治水軍立論，語特健兀。又，周彥升題武昌同知署聯雲：“使處治中別駕之任；書以河渠水利名篇。”蓋是職兼司水利也。又聯雲：“山色連城，定有詩人回杖履；江聲滿耳，坐看小吏卷文書。”又聯雲：“方城爲城，漢水爲池，大好江山資坐嘯；東望武昌，西望夏口，平分風月付閒曹。”均超邁不羣，掃盡浮翳。又，故清時試士院往往有題聯，茲錄數作，以代古物之保存。婺源試院，齊梅麓聯雲：“漬積必苗，藝蘭必香，千家茅屋書聲，定有幾枝大手筆；登高自下，陟遐自邇，萬里蓬山雲路，先從一邑小文場。”江陰節暑長樂林天齡提學題聯雲：“文章有神，浩氣接大江南北；風雨不動，歡顏開廣廈萬千。”二作語有注射，初非細響。又，徐州兵備道兼掌河道署有張鼎題聯雲：“地居黃運中，水欲治，漕欲通，千里河流，涓滴皆從心上過；官作軍民主，寬以恩，嚴以法，一邑衆庶，笑啼都到眼前來。”詁題細緻，不苟下筆。又，福建延平府署廳事江西鄒均宇題聯雲：“豐城劍到此化龍，故土多情，笑認鄉親心共慰；水部郎易而司馬，冷官無事，權膺郡守政仍閒。”

題署一類，胡氏《聯選》析子目爲十數。蓋仿西人纂著，分目愈多，體裁愈晰，亦著作家必爭之點。予聯話頗愧屈之，但話體卻不能一一分肌劈理。《史記》合傳體實已爲之先河，無能巧遁也。茲又從胡編祠廟條下錄數作。一、永嘉縣節孝祠，朱滄湄聯雲：“兒女盡能之，一點熱腸，三分血性；家庭常事耳，察乎天地，通乎神明。”落落二十六宇，掃盡一切名教門面語，故自可貴。二、宜興周小棠女弟家駿爲賊所掠，不屈自殺，得祀節孝祠。小棠題聯雲：“孝貞節烈，共荷綱常，遍嘗塵世艱辛，到此馨香同結局；今昔存亡，共安堂室，中有吾家骨肉，每當瞻拜倍傷神。”按，文中有我，故其昧較親切。三、湖口水師昭忠祠內船廳聯雲：“拍岸湧驚濤，遼海月明聞鶴語；回瀾憑砥柱，滄江雲臥有龍吟。”四、開封二曾祠內附祀北宋名臣兀魯特，桂霖聯雲：“祀宋賢良，次第謹依言行錄；與人家國，凋疏無若靖康年。”五、杭州於忠肅祠舊聯雲：“宋室無謀，歲輸滷數萬幣，和議既成，仍是兩宮困沙漠；漢家鬥智，幸分我一杯羹，挾求非計，不勞三寸返新豐。”又，楊鶴於聯雲：“千古痛錢塘，並楚國孤臣，白馬江邊，怒卷千堆雪浪；兩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陽亭裏，心傷兩地風波。”按，二聯一以議論勝，一以詞藻勝，可稱戛戛獨造。六、虎丘白公祠，賀耦耕長齡聯雲：“唐代論詩人，李杜以還，惟有幾篇新樂府；蘇州懷刺史，湖山之曲，尚留三畝舊祠堂。”七、桃花夫人祠，江湘嵐聯雲：“是天台古洞煙霞，眷念舊遊，蓬山此去無多路；問當日楚宮心事，淒涼故國，鸚鵡前頭不敢言。”按，末二句引成語，神妙欲到秋毫顛矣。八、上虞曹娥廟，吳興夏煜聯雲：“孝女名江，看汐往潮來百十里，疊浪層波，是哭父千行血淚；逸才題贊，想外孫幼婦八個字，蟲侵蠹齧，爲誄娥萬古豐碑。”

胡氏《聯選》雲：蘭州城北有鎮遠浮橋，洪武時建以濟師，聯巨舟二十四，橫亙黃河上，架以木樑，南北岸爲鐵柱四，長二丈，維鐵纜二，各長一百二十丈，以通河西甘肅等路，爲往來要津。梁茝鄰有聯雲：“天險化康衢，直如海市樓中，現不住法；河壖開畫本，安得雲梯關外，作如是觀。”下語雄峻鎮紙。又，揚州平山堂，伊墨卿題聯，久膾炙人口。近方子箴有聯雲：“六一清風，更有何人繼高躅；二分明月，恰於此處照當頭，”對幅語言妙天下。附錄伊聯：“隔江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與衆賓歡。”又，小金山聯雲：“洞庭山色，揚子江聲，一樣石盤陀，金粟前身香案吏；陽羨春茶，蘭陵美酒，四圍花世界，芙蓉舊社水仙王。”句特富麗可誦。又，黃埠墩水月庵聯雲：“如臨揚子大江，聽塔上金鈴自語；定有蘇公高致，爲山門玉帶重留。”出幅語健而筆亦跳脫，是爲名作。又墩之建築，咸豐庚申毀於兵，旋修復如舊。有題聯雲：“九龍繞郭而來，一顆明珠，宛在芙蓉煙雨；萬馬窺江已去，半規浮玉，依然楊柳樓臺。”對幅尤雄兀驚人。又，嘉興木覺寺中有空翠亭，乃唐僧初夢建寺時故跡。又有三過堂，嵌坡公三詩石刻於柱，聯雲：“惟唐代二幢，是峨眉山人未過前屋；此壁上三律，乃空翠亭僧初夢時詩。”句特質特勁。又，煙霞洞外蘇龕，舊刻財神像，光緒末改祀東坡，儀徵時蓬仙題聯雲：“錢如真可通神，此座巍然，何不與煙霞終古；石也有時變相，長公仙矣，莫非是香火因緣。”夾議夾論，奕奕如生。安慶大觀亭聯，已具上錄，茲又得合肥周行原聯雲：“城郭如故人民非，曾否鶴歸華表；風景不殊山河異，繄誰淚灑新亭。”俯仰無端，別有懷抱矣。又，阮仲明聯雲：“大江東去，看駭浪驚濤，千古英雄淘不盡；匹馬南來，問豪情壯志，一樓風月拓奇觀。”又，滕王閣裘可亭恕題聯雲：“隔岸眺仙蹤，問樓頭黃鶴，天際白雲，可被大江留住；繞欄尋勝蹟，看樹外菸波，洲邊芳草，都憑桀閣收來。”又，粵東鎮海樓在粵秀山之左，明永嘉侯朱亮祖始建，樓五層，高八丈許，上矗雲漢，清康熙時重建，有聯雲：“百千劫危樓尚存，問誰摘鬥摩霄，目空今古；五百年故侯安在，只我倚欄看劍，淚灑英雄。”又，珠江之側有亭，爲宴賞之地，聯雲：“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集句亦宛肖。

上海徐園有題聯雲：“無事棋酒着酌；有時琴詩彈談。”造句極工妙不凡。又，愚園花神閣，劉葆良題聯雲：“花花葉葉，翠翠紅紅，惟爾神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風風，清清冷冷；鰈鰈鶼鶼，生生世世，願有情都成眷屬，長此朝朝暮暮，喜喜歡歡。”連用十六疊字，亦一奇格。又，集騷聯雲：“蕙帶荷衣，偃蹇姣服；蘭橑桂棟，芳菲滿堂。”亦工整。又，題某樓聯雲：“新居拓靜安寺之旁，頻年藝竹栽花，敢上規開府梨桃，徵君松竹；空氣自太平洋而至，幾輩憑欄把酒，盡消受管絃夜月，紈綺清風。”又有欲改愚園爲愉園或娛園者，葆良又題聯雲：“柳州媚古沿愚谷；庾信投閒賦小園。”胸次超邁，旨近而味遠。

吾國名嶽，舊有題聯均老重稱題，茲錄二作。一、繆昌期題泰山嶽廟聯雲：“雲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地大物博，祖陽氣之發東方。”按，使筆如鑄，可雲包掃一切。二、吳巢松慈鶴題嵩山聯雲：“近四旁惟中央，統泰華恆衡，四塞關河拱神嶽；歷九朝爲都會，包伊洛瀍澗，三颱風雨作高山。”亦饒氣象萬千之概。又，明楊升庵題雲南省城華亭寺聯雲：“一水抱城西，煙靄有無，拄杖僧歸蒼莽外；羣峯朝閣下，雨晴濃淡，倚欄人在畫圖中。”雖不及上二作之雄大，而寫景亦栩栩欲活。與同工者有焦山自然庵二短聯。一雲：“此地從來有修竹；如師真可主梅花。”一雲：“萍自在因根解脫；蓮清淨爲藕空虛。”按，後作深有佛理。又，鄭板橋聯雲：“山光撲面經新雨；江水回頭爲晚潮。”末七字只絕千古。

《粟香四筆》雲：廨宇楹聯，類多陳俗，惟兩廣督署近新聯尚多雅切，今節數作。一、大門雲：“自西自東，萬流仰鏡；允文允武，八柱承天。”二、大堂雲：“銅鑄交州，長勵邊臣橫海氣；珠還合浦，願銘廉吏飲冰心。”三、州縣官廳雲：“尺地借何難，願慕愛人學道；分陰宜共惜，莫誇坐嘯清淡。”四、首領佐雜官廳雲：“三語豈稱工，莫但樓臺誇得月；六箴應共勉，好商簿領助移風。”五、各鎮官廳雲：“銅柱珠崖，大將旗鼓；牙麾玉帳，公侯干城。”六、侯補提鎮官廳雲：“國士合登壇，猶憶平生經百戰；君恩許專閫，待看號令肅三軍。”七、世職官廳雲：“礪山帶河，與世無極；國恩先烈，終身不忘。”按，各作亦能求綰合，惟雄桀渾成，視前卷所錄湖北總督署各聯，則又瞠乎後矣。又，李仲禹題書室聯雲：“三尺劍，七尺軀，大丈夫惟此區區酬知己；一庭花，半庭月，好境界要當細細讀吾書。”語氣豪爽，睥睨凡近。又，有題澧縣屢豐亭聯雲：“禾黍高低，回首可憐歌舞地；亭臺突兀，高懷寄興往來人。”傷今弔古，不禁感慨系之矣。

謝春軒《養生齋墨剩錄》有桃花源對聯，多爲予前此所未見者，茲分錄之。一、失名雲：“別有天地；不知歲時。”一雲：“秦時明月；洞口桃花。”二、桃源縣知事楊瑞鱣雲：“境闢太元中，看流水桃花，洞口不生寄奴草；地猶武陵郡，喜垂髫黃髮，村中時見避秦人。”按，用寄奴草綰合淵明志事，恰肖。三、益陽夏受祺雲：“卻怪武陵漁，自洞口歸來，把今古遊人忙煞；欲尋彭澤宰，問田園安在，惟桃花流水依然。”四、桃源羅潤璋雲：“卅六洞別有一天，淵明記，輞川行，太白序，昌黎歌，漁邪？樵邪？隱耶？仙邪？都是名山知己；五百年問今何世，鹿亡秦，蛇興漢，鼎爭魏，瓜分晉，頌者，謳者，悲者，泣者，未免桃花笑人。”按，諸作均簇簇生新，不致來佛頭着糞之誚。《墨剩》又錄朱貞白題德山寺聯，亦工整，稱其山川。聯雲：“何須說黃鶴岳陽，且憑枉渚孤峯，合管領沅水清風，洞庭皓月；於此參天龍白版，兼訪古壇善卷，也學他坡仙載酒，島佛吟詩。”

寧鄉廖蓀畡樹蘅爲湖南治礦先河，與王湘綺爲石交，予聞名甚宿，今已逾八十。昨由李石冰交到其《聯語摭餘》一卷，特多石破天驚之作。茲錄其監常寧水口山銀場聯雲：“惟精誠所感，能開金石；興山澤之利，以致富強。”九言作一句，堅剛無倫。又，集東坡句爲聯雲：“且憑造物開山骨；欲助君王鑄褭蹄。”亦雅切。自言居場先後十六載，場故在松柏市。王湘綺記文稱，由市至豹子嶺八里，上爲水口山，今銀場名天下者也。始至有夢兆其館地，即寇平仲舊館。寥於是即臨湘一面建樓，並題聯雲：“十里接銀場，前代茭源曾置監；層樓壓湘水，過江山色入憑欄。”語亦秀髮。又，湘綺聯雲：“松柏歲寒心，平仲昔來曾築室；瀟湘水雲色，元暉吟望試登樓。”廖自記言：湘綺定爲萊公過化地，遂爲此邦添一故實，後之志地者，其有取焉。蓀畡壯年嘗從軍甘涼，爲提督周達武入幕之賓。軍府建牙張掖，漢河西四郡之一，古之居延塞也。提署有曰一園者，楊果勇昔所命名，內有肖虹亭，蓀畡撰聯雲：“胭脂在北，祁連在南，四郡襟喉歸攬結；旅宿非舟，陸居非屋，三山樓閣浸虛無。”又聯雲：“樹搖蒼空，雲氣暗遮樓閣；園據綠水，月明如坐瀟湘。”又，箭道左毅武營營門聯雲：“雄劍倚層雲，貔貅夜肅天山月；大旗招落日，鼓角霜嚴敕勒秋。”按，各作均帶邊塞商音。予記康南海鎮江多景樓聯，亦與同雄兀。聯雲：“江淘日夜東流水；地聳英雄北固樓。”又，吳江龐山快風閣張琮聯雲：“快哉風與庶民共；今夫山一拳石多。”亦超拔飛動。又，高忠憲水居遺址聯雲：“先生乃與水終始；茲樓獨峙天東南。”與上二作可謂同工。又，新會李淡愚冷泉亭聯雲：“未出山時，一寒至此；飛來峯下，有亭翼然。”思想詞條，均若獨別。又，永嘉郭外峯徐慎行聯雲：“人生能着幾兩屐；桃花一放三千年。”又，甌江孤嶼中浩然樓楊子萱聯雲：“今之畫圖毋乃是；近來詩客似君稀。”又，張祖翼金陵冶山下竹居讀書處聯雲：“立石自成小五嶽；披圖而觀大九州。”語與意似都未經人道。

黃鶴樓聯分見各卷，似已無美不具。茲見臨湘吳風蓀獬一聯，又若別有思想，所謂文翻空而易奇也。亟錄之：“有所愁便寫，無可道便罷休，君若問神仙，試想想崔李本事；一自下故深，百能容故博大，我來望江漢，長殷殷官胡替人。”按，必作此奇闢語，方可免千首雷同之誚。吳爲人質樸，似山谷之癯，庚子予在長沙候審所，曾一見之，貌殊不逮其文筆之華美。記吳光緒丙子科鄉試中式“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一節題四書文，有“首蠶事者，西陵妙手靈心，遂以作後世文章之祖；溥蠶功者，南國蒼顏白髮，何妨爲遍身羅綺之人”等句，此可以概其詞令矣。吳又有岳陽樓聯，亦能走窄路打翻案。聯雲：“樓臺莫便登，先看文正記中，某條似我；江山只如故，試數燕公去後，得助何人。”記徐執瑑莫愁湖聯，亦能作翻空語。聯雲：“說甚麼英雄，自古迄今，這一個湖名，偏屬兒女；幸留得我輩，探幽選勝，看六朝山色，來上樓臺。”又，胡君復寄題梅園聯雲：“昔我來時花未開，今日花時我未來，也算神交，難道是前身緣法；搔首問天天不語，低頭問花花笑汝，別無好句，那許做大地閒人。”羌無故實，別一機杼，似不劣於上二作，尤奇者，上下聯首二句皆用韻。又，重慶城門上臨江樓聯雲：“好容易搜出詩來，寫點江山景物；不得已推將天去，讓他樓閣崢嶸。”按，對幅特奇竦。又，嚴禹農九天閣聯雲：“問一時猛士文人，誰向中流牢立腳；聚百里殘山剩水，我來絕頂更昂頭。”亦自琤琤能作豪語。又，呂祖閣聯雲：“富貴雖屬虛名，沒慧根人，並不許他做夢；神仙亦須實學，登斯樓者，何妨對我吟詩。”

“雲門寺裏，無剩言幾個僧；石帆峯前，好風景一溪水。”此散木老人題顯聖寺語也。不使一典，語直瓢飄欲仙。又，王湘綺西禪寺聯雲：“彈指見華嚴，看天馬雲開，一角小山藏世界；觀心禮尊宿，昕木魚晨叩，十方古德應齋期。”又，陶濬宣柯巖聯雲：“是色是空，於一毫端見寶王剎；無臺無榭，坐微塵裏轉大法輪。”則又莊嚴能使典矣。又，紹興駐蹕嶺茶亭聯雲：“一掬甘泉，好把清涼澆熱客；兩頭嶺路，須將危險告行人。”着語能警覺人，旨特近佛。又，白門東花園斗室一聯雲：“無工夫爲人拭鼻涕；莫斷送去我老頭皮。”亦工穎。又，東臺戈銘獻題掃葉樓聯，亦能包孕禪機。按，《聯選》注云：金陵清涼山掃葉樓，爲清初託跡僧龔半山舊居。龔，上元人，字半千，自繪像如僧狀，庋樓中名曰“掃葉”。聯雲：“作葉與葉想，作非葉想，作非葉即葉想，庶幾乎掃葉；有涼之涼時，有不涼時，有不涼之涼時，是故曰清涼。”又，陶端齋題聯雲：“不殊風景猶如昨；獨立蒼茫自詠詩。”亦佳。其寄託獨別者，有南京周處臺聯雲：“大屋不畫龍蛇，待名士來題詠者；今世復多蛟虎，願將軍出斬除之。”

王湘綺題南昌湖南會館聯雲：“宅枕龍沙，看錶裏山川，曾是湘人辛苦地；門盈駟馬，喜從容尊酒，幸逢江介晏安時。”不作劍拔弩張，自然安雅，此關學養矣。又，某君武昌湖南會館聯雲：“大江東去；吾道南來。”亦不腐弱。又，李篁仙山西湖南會館聯雲：“霜威出塞，雲色渡河，李太白詠三晉遺風，今日猶如昔日否；漢口夕陽，洞庭秋水，劉長卿寫兩湖好句，此鄉得似故鄉無。”情文亦自茂美。又，周沐潤常熟縣署聯雲：“五日風，十日雨，歲乃常熟；九年耕，三年食，民其姑蘇。”分嵌省縣名亦雅合。《聯選》三集稱，陝垣四關並設釐稅局，南關尤衝劇。光緒中，顧晴谷曾烜綰此差時駐聯雲：“右界褒隴，左據函秦，表山帶川，橫被六合；東市齊魯，南賈荊楚，闐城溢郭，旁流百廛。”極舂容大雅之觀。又，客座聯雲：“臣門如市，臣心如水；今人與居，古人與稽。”亦似若活潑潑地。又，紐傳善題德陽警察署聯雲：“警爾頑民，有恥且格；察於上下，防患未然。”按，聯能肖警察身分，不獨以嵌字爲工。胡文忠清末治鄂，當四戰破碎之區，而養兵習戰，千里晏然，又能以餘力援鄰，蓋理財之求得也。嘗有題厘金局聯雲：“天子何忍傷民財，因小丑猖狂，擾茲守土；地丁不足濟軍餉，願大家慷慨，輸此厘金。”按，厘金者，貨值一金者稅一釐，蓋沿漢法。雷以諴始行之於揚州，後東南各省踵而推行，至今莫能革。蓋叢垢納污，一切非其舊矣。與文忠作同一仁心義問者，有李直齋寅清題江西某縣大堂聯雲：“管百姓須愛百姓；要一錢不值一錢。”此又可作一則箴銘讀焉。又，李階孫會稽縣署題聯雲：“傳舍官衙，敢謂我五日京兆；小橋流水，留此中一片生機。”亦自不蹈襲故常。《聯選》三集：永嘉華蓋山下有東甌王廟，祀漢東海王騶搖。王爲勾踐七世孫，爲秦所滅，故從諸侯滅秦，又從漢滅項籍。廟有聯雲：“王者不併生，田島無靈，五百頭顱浮海去；霸才誰繼起，錢塘在望，三千鐵弩撼潮來。”《漢書》田橫亦爲東海王，聯引作陪，故若雄桀無對。又，漢九江王英布墓，在六安城內，李醉仙聯雲：“刑而後王，當大地紛爭，豪傑屈身聊建業；反原宜死，奈功臣盡戮，英雄走險冀偷生。”與同工者，又有二聯，一、富春嚴子陵祠雲：“釣者不在魚也；先生其猶龍乎。”二、趙子龍墓聯雲：“以此橫身膽，曾當百萬兵，千秋草木餘生氣；奠公一杯酒，試問三分國，幾個英雄得壽終。”又，沈竹安題如皋華陀像聯雲：“橐鑰無傳，一卷傷心獄吏火；戶樞不蠹，片言終古活人方。”按，各作隸事均遒勁，筆力萬鈞。

卷四

題署四

石門袁少枚尚寅，爲閻季蓉高第弟子，精醫，善書法，亦喜言對聯學。頃予寓澧，袁忽來訪，自言私淑近四十年，並出聯語一冊求勘。袁齒近七十，猶斤斤相問求益，求之今日後生中，恐無此虛受之器。茲錄一二用實聯話，以爲何地無才之證明。如題伯牙臺雲：“遺蹟此臺，想當年掩抑七絃，定彈個吾道南來，大江東去；知音何處，到今日蒼茫四顧，只剩得漢陽流水，黃鵠高山。”按，如此用高山流水故事，味正如水中著鹽。題黃鶴樓睡仙亭雲：“黃鶴從何處歸來，江漢雙流，玉笛梅花吹不落；仙人是那年睡起，春婆一夢，晨鐘暮鼓喚難醒。”對幅語饒指點，故佳。題禰衡墓雲：“鸚鵡無言，看草色萋萋，遺冢尚傳謫仙句；江流不斷，聽水聲洶洶，怒濤似訴老瞞奸。”題南京禹王宮客座雲：“君山茶，澧浦蘭，武陵桃花，土物似言故鄉好；孝陵樹，秦淮月，莫愁煙雨，風雲常覺此城雄。”賓主分明，體亦遒上，合作也。

袁又有小喬墓聯，上用魯肅反襯，下用桃花夫人翻襯，似有思想。惟詞采近似堆垛，予潤色十三四，居然可誦。聯雲：“問薄遊岳陽，彼魯肅墓巍巍在旁，胡不聞諸君馨香俎豆；使竟鎖銅雀，同息夫人脈脈飲恨，奚足令過者憑弔諮嗟。”予亦有澧縣澧浦樓聯雲：“九澧此樓，點綴以洗墨池，囊螢臺，更一部弦誦聲，大庇有萬千間廣廈；四郊多壘，經過了龍蛇戰，蟲沙劫，剩再來笠屐影，快登看八百里洞庭。”案，樓近圈入女子學校，洗墨池、囊螢臺均樓東西名勝。四郊多壘者，予題此聯時，距南北軍激戰城外初未及期雲。與予作同一感時者，則有安徽大觀亭望華樓各作，均若慷慨激昂，字字中聲。分錄如下：一、望江徐旭題聯雲：“兩皖生才，臺閣猶含雄傑氣；四郊多壘，江山莫作等閒看。”蓋作於贛寧用兵之明年，故有對幅。二、婺源江湘嵐峯青聯雲：“金湯依舊扼荊陽，風起雲飛，不盡悲歌懷猛士；銀漢何時洗兵甲，內憂外患，似留艱鉅待英才。”三、丹徒李丙榮聯雲：“傑構四窗開，地扼中原控吳楚；忠魂一抔在，天留正氣壯山河。”一抔者，指亭下餘忠宣墓所也。

袁少枚有題花藪坪勝海寺附設學校聯雲：“勝負論棋，切莫誤拋一子；海江比學，須知能納萬流。”嵌字工穩，對幅尤爲能言其大。《聯選》二集有查某題桂林書院內經訓堂聯雲：“學者當以天下國家爲己任；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堅卓似在袁作之上。又，奉新姚鴻允題進化學校嵌字聯雲：“進德修業，欲及時也；化民成俗，必由學乎。”可謂高挹羣言。又，舊善化縣教諭署聯嵌字雲：“春風善也；時雨化之。”亦工秀獨出。又，端陶齋題浙江除籍墮民育德學堂聯雲：“羣族競爭，觀以佛家平等法；十年教訓，養成君子六千人。”出幅綰合墮民，對幅綰合浙江，其聲大而遠。

凡祠廟題署，貴有詞采，尤貴有思想。《聯選》二集錄紫柏山留侯廟聯，足以當思想家而無愧。聯雲：“喫飯最難，如公世上無須谷；棄官宜早，爲我山頭多種松。”用本傳辟穀及從赤松子遊二義發生，字字飛鳴，尤字字翔實。又，侯官吳仲禮渠鎮關帝廟聯雲：“灞橋自古有行人，問誰策馬而馳，大名不朽；曹魏於今無故物，賴此綈袍之贈，遺像猶存。”按，此不但爲思想家，尤擅辯家之長矣。又，金安清題蘇文忠祠聯雲：“一生與宰相無緣，始進時魏公誤抑之，中歲時荊公力扼之，即論免役溫公，亦深厭其言，賢奸雖殊，同悵君門違萬里；到處有西湖作伴，通判日杭州得詩名，出守日潁州以政名，垂老投荒惠州，更寄情於佛，江山何幸，但經宦轍便千秋。”案，此特宰相西湖二個柱義綰合東坡，乃如許簇簇生新，豈非思想之效力耶？又，武昌精忠廟席書臣題聯雲：“入其國不非大夫，若宋高宗且勿論；古之人責備賢者，於張魏公又何誅。”工於翻新，力闢庸熟，必如此方當一“作”字。又，仁和徐花農琪陽山縣昌黎釣臺聯雲：“三度入嶺南，幼過始興，晚出藍關，此行當中歲之交，驅鱷文章猶在後；數峯對江上，訪賢令山，登同冠峽，我欲起功曹而問，叉魚詩句殆其時。”案，此又以思想家兼考據家矣。《聯選》錄原注云：“昌黎作令陽山，有釣磯在江邊，宋人題刻於上。”按，公作《始興江上》詩，“昨憶兒童隨伯父”，則幼年早已入粵，陽山乃二至，驅鱷則三至矣。又，八月十五夜有叉魚贈張功曹詩，豈即此詩耶？

諸暨縣爲西子產地，城外三里有苧蘿村，村有西子廟，頹敗不可入目。友人陶在東鏞爲其縣知事，集貲改築之，並廣廟基以爲公園。撰廟聯雲：“浣紗石已無存，入此廟爲想花草吳宮，鷓鴣越殿；泛舸人歸何處，廣其基也名岐周私囿，歐美公園。”雖尚詞采，而卻有勁氣馭之，故若可誦。予亦擬作一聯雲：“麋鹿竟遊姑蘇，傾國傾城，隱然作臥薪嚐膽奧援，咄咄吳其爲沼；湖船晚逐范蠡，功人功狗，空付與盲女村翁亂說，嗟嗟漢實寡恩。”在東言西子不愧愛國女子，能犧牲個體以拯越之危亡，歐之羅蘭夫人殆不足方比。吾聯“薪膽奧援”句，蓋似能道著。又，田錫三禰衡墓聯雲：“鬱滿腔壯採奇情，撾鼓裸衣，早目空老奸曹瞞，俗物黃祖；剩幾輩詞人墨客，訪碑謁墓，猶指點洲前芳草，江上斜陽。”亦可謂奇情壯採，字字堅挺矣。予亦題墓聯雲：“岷江駭浪雷鳴，猶想象三撾怒罵；漢口夕陽鳥度，竊欷歔一鶚薦章。”切實發揮，似尚無浮光掠影之談。又，陳桐階聯雲：“撾鼓想豪雄，問他展墓何人，都知小兒是楊，大兒是孔；賦鸚驚手筆，閱盡成名豎子，怕說坐者爲冢，臥者爲屍。”案，使筆亦若奇橫。

臨澧縣北富民於氏，居擅園館池亭之勝，內有楊息柯手書詩境亭木刻匾，蓋改革後，匾自嶽常澧道署流落，最後爲於氏所有者也。予至其園見之，始名園曰“詩境園”，亭曰“詩境亭”，並集陶句爲亭聯雲：“登高賦新詩；結廬在人境。”亭爲二層閣子，登高句似肖像。又，題園門聯雲：“銅山傍檐立；澹水到門流。”案，澹爲九澧之一，支流趨其門，匯爲池，復折出繞門東去。詩境亭下方爲客座，客座之半均虛懸水上，時時聞游魚作潑刺聲。其縣人王介丞題園聯雲：“退後半弓，讓與池塘佔卻；登高一覽，喜看車馬到來。”亦若工整絕俗，出幅尤具理境。予歸後撰園亭各聯，又成六首。一、詩境園雲：“此可作濠濮觀，幾下浮魚，跳水潑刺；是殆忘弓繳患，階前倦鳥，銜花去來。”一嵌字雲：“不論有詩無詩，開三徑而盤桓，常客來可人，花放如願；亦知此境何境，攬一園之朝暮，也水解行地，山知繞樓。”二、詩境亭雲：“江聲夜沸；山氣夕佳。”三、園之東西門，一雲：“每依北斗；待起東山。”一雲：“西疇有事；南面稱王。”似都若能擺落町畦，不作浮豔。又，晏仲鼎題聯雲：“因樹爲屋；臨水起樓。”八字亦不腐。記黃公度自題人境廬一聯雲：“有三分水，二分竹，添一分明月；從五步樓，十步閣，望百步大江。”氣體票姚，吾作較之成小巫矣。

會稽陶社內附祀烈士陶煥卿，朱興武將軍瑞題聯雲：“革命十餘年，亡命十餘年，草草勞人，半段綠沉長飲恨；西湖一勺水，東湖一勺水，家家春社，數聲銅鼓唱迎神。”按，聯語有仙乎仙乎之妙，不止局陣整齊。朱未幾亦死，有墓聯極夥極佳。茲錄洪士俊、陳最林雲：“拂袖遽騎箕，空有名山埋劍履；看碑同駐馬，尚攀大樹想旌旗。”又，曾士瀛雲：：“公是繼表忠觀一流，至沒身猶尊正朔；我爲刊駁議書兩卷，未曾覿面哭知音。”又，葉燮光雲：“舉旗率子弟八千，戮力北征，赤幟揚威新建業；翦紙向丁沽七二，招魂南返，白衣會葬古鹽官。”又，金然雲：“勳名盛處忌心生，毋怪當日風波若此；恩怨盡時公論出，試聽將來月旦如何。”又，程尚登、程尚豐雲：“勳勞未受茅土之封，今日及泉，殆猶有恨；精氣不與草木同腐，如水在地，庶幾其神。”均戛戛獨造，不溢不泛。

揚州平山堂名噪東南，茲錄其對聯之佳者。一雲：“登堂如見其人，我曾經泰岱黃河，舉酒遙生千載感；飲水當同此味，且莫道峨嵋太白，隔江喜看六朝山。”一雲：“大江南北，亦有湖山，來自衡嶽洞庭，休道故鄉無此好；近水樓臺，盡收煙雨，論到梅花明月，須知東閣佔春多。”說理描景，語極平實疏秀。又，陶濬宣題東湖聯，則語特奇恣，與上二作成一反比例。聯雲：“崖壁千尋，此是大劈斧畫法；漁舠一葉，如入小桃源圖中。”《聯選》雲：滇池之西，山勢陡絕，上鑿三石洞，自山腹蛇行而上，俯視池水，一碧且如鏡。雲華洞，其一也。洞有聯雲：“只合任他頑，誰又來鑿開渾沌；既然如此怪，我亦欲粉碎虛空。”語亦奇恣，未經人道。又，鎮遠大王灘亭聯，奇恣中兼寓飛舞，傑作也。聯雲：“到岸猛回頭，聽潕陽第一灘聲，浪與篙爭，好仗神威資利濟；順流須努力，看黔國萬重山水，峯隨柁轉，全憑忠信涉波濤。”又，段祺瑞題黃鶴樓聯特爲雄傑。段，武人，此或爲捉刀之作，然要未可沒也。聯雲：“古今稱形勝，歷漢迄今，幾千年王氣潛消，治亂興亡，都付與大江東去；雄秀出重霄，高瞻遠矚，八萬裏山靈鬱毓，英雄豪傑，當有共斯樓齊名。”

清張勤果曜以武功起家，官山東巡撫最久，亦最有聲，死，詔建祠，某題祠聯雲：“公有功若歷山高，我欲琅琊刻石，徂徠摩崖，櫫百戰空羣之偉績；靈其來兮靡笄下，誰持肥縣碧桃，樂陵丹棗，歈九歌傳舞以迎神。”又，宮子行題張杭州新祠聯雲：“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償還。”兩均推崇，宮作尤能言其大。王湘綺予人書有曰：“張朗齋名爲目不識丁，而有闓運爲之氓，山東未可輕也。”朗齋，勤果字。按，此則又似不滿其爲人。又，無錫惠山昭忠祠，李鶴章題聯雲：“死事念諸君，尚落得一席名山，千秋俎豆；封侯嗤我輩，倒不如杖遊南嶽，釣隱西湖。”對幅作解嘲語亦不凡。

天后宮有嵌字二聯，均工。一雲：“天監有赫；後德無疆。”一雲：“天監厥德；後來其蘇。”又，鄭仁圃題天后宮聯雲：“補天媧神，行地母神，大哉乾，至哉坤，千古兩般神女；治水禹聖，濟川后聖，河之清，海之晏，九州一樣聖功。”極勻整工諧。又，沈文肅葆楨題天后宮內千里眼金將軍聯雲：“視遠唯明，知普渡衆生，全憑慧眼；思溺由己，願永清四海，上慰婆心。”綰合極工切。又，嚴問樵天后宮聯雲：“受天地之中以生，一曰水；有功德於民則祀，謂之神。”亦特工諧，不落邊際。又，徐花農題悅城龍母廟聯雲：“義不受秦封，回將風馬雲車，大岱長松無此節；澤今留粵嶠，薦以黃蕉丹荔，水仙秋菊付諸郎。”詞極秀髮可誦。胡氏《聯選》雲：“《南越志》：母溫姓，始皇遣使聘之，母不願行，至始興江，輒使龍於舟下引還原處，如此數次，使者不敢迫。語近神怪，要非始皇之暴，母亦無廟食之必要。”又，禾花夫人祠聯雲：“栽者培之，其始播百穀；母也天祗，所以養萬民。”禾花無所考，殆亦先嗇之神，然聯語精勁，不啻倚天拔地矣。又，浙江曹娥廟聯雲：“事父未能，入廟傾誠皆末節；悅親有道，見吾不拜也無妨。”亦有思想。

門人張心量聯語，已揭其佳者入吾聯話。茲又得其自署健園聯，排場大方，進乎技矣。聯凡三，均系嵌字。茲錄其二。一雲：“拓地一弓，點綴以醜石奇花，證物我性情，不外法天行健；藏書萬卷，蒐羅些高文典冊，兼東西圖籍，聊用壯我之園。”一雲：“天行健在自強，能移山，能填海；吾築園雖不大，可樹木，可蒔花。”案，心量自畢業縣中校，以他故未即升學，乃於縣城南門內築園爲讀書所，姑作守計。顏之曰“健”，蓋取法《易》義焉。推其用心，將來所詣，寧有涯涘，拭目望之矣。心量又題熊小白立鑑自鏡園嵌字聯雲：“自立自強，環堵何妨無長物；鏡今鏡古，讀書所以勵雄心。”又，題佘愛生紹矱覺園嵌字聯雲：“覺此五濁人間，皆汶汶悠悠，不如日沉飲；園之四旁山色，其奇奇怪怪，足助吾行文。”案，此作筆力可扛鼎，極奇崛之妙。又，題劉任和先齊乾園嵌字聯雲：“乾坤兩大吾身小；園林多趣終朝閒。”案，此作只十四字，而古意盎然。熊、餘、劉皆吾門人，年皆與心量若，皆能讀書，所謂後起之秀者。心量又有漊澧亭聯二首，意態瀟灑，亦自可誦，茲並錄之。其一雲：“每喜客來，共晝短品棋，晝長讀畫；莫疑我懶，時樓中待月，樓外看山。”其二雲：“再來如不勝情，剩一局棋枰，尋十年詩興；高處正宜縱目，看四圍山色，聽幾曲漁歌。”

田錫三有西子廟聯雲：“決報吳心，成沼吳功，夫婿五湖舟，坐笑先幾文種昧；以傾國貌，洗辱國恥，女兒百世祀，若論配饗木蘭宜。”筆仗峻整，不作錚錚細響。錫三又有題澧縣範文正讀書檯聯雲：“胸富甲兵，小范軍中，與韓琦同使西人破膽；代留弦誦，高臺城曲，記李泌亦曾南嶽讀書。”兩兩襯寫，亦名貴，亦典重。又，有天門山聯雲：“天若有門，三千界直通呼吸；山能配嶽，十六峯羅作兒孫。”亦自大言炎炎。又，大庸陳桐階逢元題天門山寺門聯雲：“天作高山，山高作鎮；門通大道，道大通神。”亦若工偉。陳又有題天門寺別院聯雲：“幾世幾春秋，聽門外漢談空，必說一番東吳景帝；諸帝諸菩薩，自宇文周望祭，成第二個南嶽衡山。”使筆咄咄，奇創處竟似範肯堂矣。九澧異軍，此爲一幟獨揭。又，題韋馱龕聯雲：“金甲金神人，以一杵打開妖魔，不言護法，方成護法；鐵圍鐵門限，能隻身尋出路徑，要說過關，才準過關。”字字壁立，亦堅卓，亦奇創。又，題祖師殿聯雲：“向茲不二法門，插進腳來，好騎天上龍，淨土遊行伸鐵腳；閱盡大千世界，放出頭去，莫學漢家馬，豐功未蕆泣壺頭。”又，題天門山聯雲：“仰驚六宇寬，變成幾多雨，幾多露，幾多雪，幾多風和雷，時出時入，時往時來，多少神奇誰鎮住；俯視衆山小，看破一個嵩，一個衡，一個恆，一個泰與華，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箇中底蘊此平分。”按，對幅近似石破天驚，李青蓮見之，應爲擱筆。陳又有題相如琴臺聯雲：“鼓瑟伴靈媧，聽有游魚，揚鬐奮鬣三千里；奏琴勞縣令，曲成棲鳳，彈指長歌一再行。”亦見渾脫流麗之妙。又，吾縣九溪西岸六陽樓，爲一般扶乩者所建築，徐真園題嵌宇聯雲：“六合之外，六合之內，凡名山多歸僧佔；陽卦多陰，陰卦多陽，未來事寧許人知。”語句堅卓，對幅妙能針鋒扶鸞，傑作也。

甘肅布政司署牡丹多至百數十本，高或過屋，林亭之勝，敻絕一時。中有憩園，園內有四照廳，譚復生題聯雲：“人影鏡中，被一片花光圍住；霜華秋後，看四山嵐翠飛來。”造語秀雋而帶雄氣。又，天香亭聯雲：“鳩婦雨添三月翠；鼠姑風裹一亭香。”亦豔而不佻。復生嘗自撰壁聯雲：“雲聲雁天夕；雨夢蟻堂秋。”沈曉沂絕愛之，以爲骨重神寒，但當翦取半江秋水書之耳。又，榜寓齋聯雲：“家無儋石；氣雄萬夫。”康南海一見驚詫，謂露圭角無靜穆之致，乃更作集句聯雲：“視爾夢夢，天胡此醉；於時處處，人亦有言。”南海爲稱善者再。予亦有四言集句題廣州檀度庵月色樓聯雲：“月明如晝；色即是空。”蓋庵主爲比丘尼雲。

《聯選》雲：梅關一名梅嶺，高一千三百五十丈，唐張九齡奉詔所鑿，又名庾嶺。有一聯雲：“不必定有梅花，聊以志將軍姓氏；從此可通粵海，願無忘宰相風流。”作隱括語特佳。又，薛慰農題滁州影香亭聯雲：“踞石而飲，扣槃而歌，最難得梅邊清福；環山不孤，釀泉不冷，何須戀湖上風光。”亦自逸宕可喜。又，續錄勝棋樓聯，劉銘傳雲：“笠屐此重來，風月依然，魚娃學打花邊槳；古今同一局，湖山再造，國手能生劫後棋。”按對幅語有關連。又一雲：“畫欄日暮起東風，棋聲吹下人世；大地春歸如斷梗，江流淘盡莢雄。”思想空靈，詞采亦同。又，王家治題林處士巢居閣聯雲：“第三橋是蘇學士堤，問夾岸垂楊，可似老梅冷淡；不數武有嶽鄂王墓，慨中原戰馬，何如野鶴逍遙。”本地風光，寫來簇簇生新。又，楊叔懌飛來峯聯雲：“南高峯，北高峯，世事盡儻來，莫問峯來何處；在山泉，出山泉，人心先耐冷，才知泉冷幾時。”語帶禪機，正自可誦。與同一機鋒者，則金安清冷泉亭聯雲：“泉水澹無心，冷暖唯主人翁自覺；峯巒青未了，去來非佛弟子能言。”

駐馬坡在江寧治西，相傳爲諸葛武侯駐馬處，山半有武侯祠，劉坤一題聯雲：“許先帝馳驅，東連吳會；有儒者氣象，上繼伊周。”出幅切馬切江寧，故佳。又，馮夢華煦聯雲：“駐馬此重經，莫問渠天發殘碑，臨硎斷闕；臥龍如可作，願爲我翦除他族，開濟清時。”亦自細切，對幅尤言之慨然。又，顧某雲：“薦公一掬建業水；聽我三終梁父吟。”對幅如祖腹中。又，某雲：“丞相當年曾駐馬；江山終古此蟠龍。”所謂落落大方近之矣。又，江湘嵐題關廟聯雲：“此之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神時恫於中國，翦闕我公室，傾覆我社稷，蕩搖我邊疆。”末幅借酒杯澆塊壘，不僅以集成語能堅凝爲工。又，某君題諸葛祠集句聯雲：“淡泊以明志，寧靜以致遠；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堅凝與江作同。又，徐花農題惠州東坡祠聯雲：“我久住西湖，晴好雨奇，曾向春堤吟柳色；公連渡東海，朱崖儋耳，何如此地近梅花。”按，徐杭州人，故有出幅。又，某君題揚州三賢祠聯雲：“晝了公事，夜接詩人，得句皆堪作圖畫；修禊虹橋，訪碑禪智，此才真不負江山。”三賢者，歐、蘇及王漁洋也。

《聯選》雲：左文襄題洞庭王廟聯：“海國舊傳書，是英雄自憐兒女；湖山今入畫，有忠信可涉風波。”亦具理境。張嗇翁對聯理境瑩澈，才大又足以驅使，如題南通川至庵藏經樓雲：“百年三萬六千場，以慧眼觀滄海桑田，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電；大藏千五卅八部，有信心者女人男子，能書寫誦讀，能受能持。”又，題狼山寶塔聯雲：“我佛見一切善男善女人，皆當歡喜；是塔具七寶大乘上乘相，何等莊嚴。”又，葉中泠題某佛殿落成聯雲：“借一蒲團，請我佛向低處說法；擎九蓮瓣，問世人從那裏尋根。”亦妙具彼氏口吻。

聯語有寫愛情者，施之神祠，尤爲稀見。今錄梟磯靈澤夫人廟二作，一雲：“思歸思歸，空自思歸，我將奈何，蜀道可憐天子；獨活獨活，義難獨活，人誰不死，吳江留得靈仙。”出幅語言妙天下，情亦一往而深。一雲：“聯吳蜀親，結吳蜀仇，千古奇人，千古奇事；感郎君情，盡郎君節，一心爲義，一心爲貞。”又，漢口桃花夫人廟聯，胡氏稱其議論在言外，良確。聯雲：“列女傳從劉向定；夫人心只息侯知。”較爲工切。

公共場所之建築，內國近始發達，其題署聯語亦有佳者。茲錄常州圖書館孟心史森聯雲：“庋藏不富已連甍，公有勝私儲，還借何煩一瓻酒；方策猶存知望郡，新鈔完舊帙，流傳敢負百年心。”又，胡君復二聯，一雲：“我生恨不見古人，是邦耆碩如林，文采事功皆曠絕；名士從來有部落，今日橫流遍地，英雄時勢兩相需。”一雲：“觀乎天文，其分野爲鬥牛，適於館兮，亦嘗遠征勾吳國風，心儀延陵高致；傳之來世，雖千載猶旦暮，後有作者，庶幾抗懷乾嘉諸老，邁跡齊梁前塵。”按，三作均老重，而保存文獻之心，尤不可沒。又，夏粹芳創建孤兒院，張菊生題聯雲：“無父何怙，我獨安歸，適子館兮，風人雨人，百年如一日；大廈落成，公不復見，登斯堂也，顧我復我，九原有二天。”按，院成夏已前卒，對幅及之，尤若感慨嵯峨。畿輔先哲祠在宣化門外，斜街內有張文襄題聯二首，極堂皇輪囷之觀。一雲：“軒轅臺，伯夷廟，吉甫墓碑，觀聖賢風教所遺，請稽經典；碣石館，日華宮，首善書院，數幽冀人才之盛，直到皇朝。”一雲：“其山恆，其水滹，其浸淶，其藪昭餘祁，會大一統車書，淵嶽鍾靈皇建極；鄙夫寬，薄夫敦，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卒三千年人物，廟堂觀禮士希賢。”又，桑伯儕尚書春榮聯雲：“學焉各得性之所近；賢者亦將有感於斯。”按，此作之佳在瘦勁傳神。又，錢時貢題黃宗羲、齊周華、呂留良、杭世駿祠聯雲：“古義士誓不與仇共天，乃有今日；鄉先生歿而可祭於社，其在斯人。”

江湘嵐題朱文公祠聯雲：“師統扶君統於微，東魯衰，聖人生，南宋衰，賢人出；臨安視新安爲近，望帝鄉，滄海月，懷故鄉，黃海雲。”可雲富麗堅凝。又，伊墨卿題粵東三忠祠聯雲：“君臣三大節；詞賦十先生。”又，某氏題文天祥、張士傑、陸秀夫祠聯雲：“看江水潮落潮生，粵海中國尚有君，何處間關從二帝；聽秋聲風來風去，崖山下天教絕宋，至今氣節屬三人。”亦特票姚有氣。又，李蘭卿題甘露寺三賢祠聯雲：“溯先後三百載遊蹤，異代同堂，能結有情香火；冠古今第一流人物，文章事業，也如無盡江山。”三賢者，唐李文饒，宋蘇東坡、米海嶽也。聯語飄飄有逸趣，末句尤恰切甘露寺。

漢惠陵在成都丞相祠堂右，昭烈帝奉安處也。陳桐階題聯雲：“岷峨望氣信蔥蘢，運啓蠶叢，位崇杜宇，歷數蠻夷大長，荒服爭豪，善國有攸歸，待到濁鹿上賓，二祖遙傳皇帝統；高蔣稱陵皆僭竊，臭遺彰德，跡涸丹陽，幾經風雨消磨，死灰就冷，斯人誰不朽，朅來石牛憑弔，一抔獨見漢江山。”自注：“濁鹿城獻帝崩於此。”按，對幅起句，可雲大言炎炎。又，武侯祠聯雲：“誓欲龍驤虎視，以掃蕩中原，驚風雨，泣鬼神，前出師表，後出師表；時當地裂天崩，求纘承正統，失蕭曹，見伊呂，西漢功臣，東漢功臣。”筆酣墨飽，掃盡一切門面語，斯爲傑作。又，題北地王劉諶神龕聯雲：“河山大好，經先帝留茲安樂窩，斷送頓成空，縣公實辱三分鼎；家室漂搖，仗何人保我子孫福，自裁唯有死，丞相徒勞六出師。”按，後主出降魏，封爲安樂縣公，聯引之不啻千鈞筆力。又，題大庸縣關廟聯雲：“下邑歸東吳版圖者(凡)六十年，論瑞紀天門，不聞俎豆馨香，奉祀虔修孫氏廟；此邦距西蜀邊鄙間近一千里，問神迎社鼓，可趁交通便利，臨歧小住漢官儀。”按，全首緊抱大庸立說，是爲寬題走窄路，孫氏廟反跌，尤若振衣千仞岡。陳又有題張桓侯墓聯雲：“君知劉豫州乎，似說生能助臂；身是張翼德也，可憐死不歸元。”可雲戛戛獨造。又，陶在東題西湖昭忠祠聯雲：“光復有功，贏得湖山供俎豆；男兒遺恨，未能甲馬奏鐃歌。”亦殊整齊。蓋祠祀辛亥攻南京戰死者，故有光復之句。

慈利縣人於瀛舫翼如題靆雲山聯雲：“虎踞峨嵋七十又二峯，看入峽出峽，蕩摩日月；龍分天姥四萬八千丈，喜學山至山，會合風雲。”雄健剛渾，得未曾有。又聯雲：“四岳雲開天路大；五更日出楚山高。”亦工。門人字撫宇者，瀛舫之孫也，所作聯語亦能工。如題岳陽樓雲：“一時憂樂登樓起；半壁河山帶酒看。”蓋民國六七年來，西南戰起，故云半壁河山。較於作尤奇橫者，有李澄宇洞庭聯雲：“呂仙醉而醒，大醉非醉；君山流不去，狂流自流。”又，某君聯雲：“我每一醉岳陽，見眼底風波，無時不作；人皆欲吞雲夢，問胸中塊壘，何日能消？”語有寄託，良異小言詹詹。又，題黃鶴樓雲：“大江從三峽而來，有拔地樓臺，俯視東南一都會；載酒約諸公同醉，看兼天波浪，問淘今古幾英雄。”又，集句雲：“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無盡古今流。”都若雄峻稱題。又，江湘嵐滕王閣題聯雲：“有才人一序在上頭，恨不將鸚鵡洲踢翻，黃鶴樓捶碎；嘆滄海橫流無底止，慨然思班定遠投筆，終子云請纓。”昂頭天外，奇氣咄咄。對幅推開寫，尤若茹喟無端。又，周峋芝題聯雲：“滕王何在，剩高閣千秋，劇憐畫棟珠簾，都化作空潭雲影；閻公能傳，仗書生一序，寄語東南賓主，莫輕看過路才人。”按，出幅語亦猶人，且猶病堆垛，對幅從王勃作序落想，爲文人抬高身分，讀之忽忽神王。又，瓊州正氣樓祀謫臣李德裕、韓愈、蘇軾，潘孺初題聯雲：“天地幾人才，置之海外；乾坤有正氣，在此樓中。”良若中邊俱澈。又，顧子遠題詩史堂吟廬聯雲：“眼中突兀見此屋；獨立蒼茫自詠詩。”特工渾。

凡題署有以短幅見長者，茲集錄之。一、蔣薌泉題西湖湖心亭聯雲：“中央宛在；一半勾留。”湖心字可謂呼之欲出。二、沈景成題風洞山景風閣聯雲：“鬱郁佳氣；泱泱大風。”又，某氏題上盤山聯雲：“下臨無地；上出重霄。”均重而能鎮。三、廣東海幢聯雲：“三摩初地；百粵叢林。”四、某題武夷山天遊峯前一覽臺聯雲：“遺世獨立；與天爲徒。”特若包孕無窮。五、桐鄉張某題秋俠女祠聯雲：“六月六日；秋雨秋風。”右四言。六、董其昌題雲南悉壇寺聯雲：“一片滑石路；三椽枯木禪。”七、王延康題西湖觀稼亭集句聯雲：“亂山吞落日；平疇交遠風。”八、題隕石集句聯雲：“噫氣滿大塊；明星搖空天。”九、某題歙縣許氏臨水亭聯雲：“溪流無歲月；堤樹有春秋。”十、李光地自題小園聯雲：“有水園亭活；無風草木閒。”十一、宋芷灣題潮州西門落落園聯雲：“城收萬景近；天放一山來。”十二、掃葉樓聯雲：“落葉人何在；登樓思悄然。”十三、予題宛在亭聯雲：“泛此鹽盎水；中有滄浪亭。”又，多安橋嵌字聯雲：“四郊昨多壘；九澧茲安瀾。”亦肖像。蓋澧縣新脫離戰禍也。右五言。十四、屈元羲題俞樓聯雲：“求此人之彷彿；撫孤松而盤桓。”按，語句含有高山伸止之意。十五、方叔遠題蘭陵酒寮聯雲：“不同神似形似；相期醉鄉故鄉。”聯蓋自別非謫仙所詠之蘭陵也，然造句自雋。右六言。十六、某題平山堂聯雲：“偶然杯酒成千古；無數江山送六朝。”十七、江湘嵐題嘯月臺聯雲：“月光留客橫攔路；花影瞞人斜過牆。”十八、林文忠題福州西湖宛在堂集洛陽橋碑字聯雲：“長空有月明兩岸；秋水不波行一舟。”十九、李髯題詩龕聯雲：“老鶴唳空發清吹；蒼虯列隊禮羣仙。”二十、張蝶庵岱題呼猿洞聯雲：“洞裏白猿呼不出；崖前殘石悔飛來。”二十一、成都工部草堂集句聯雲：“至今斑竹臨江活；無數春筍滿林生。”二十二、陳蘭甫題廣州吉林莊聯雲：“紅闌曲曲路三折；蒼石亭亭山四圍。”又，袁君泉聯雲：“石含太古水雲氣；竹帶半天風雨聲。”二十三、予題隅亭聯雲：“願世界無向隅者；壯吾園故又亭之。”按，亭在王鎮守使且園內。右七言。二十四、平山堂聯雲：“六一居士，到今俎豆；三千世界，如此江山。”又聯雲：“遠吞山光，平挹江瀨；下臨無地，上出重霄。”二十五、程雲俶題彭剛直退省庵聯雲：“南嶽雲興，出爲霖雨；大江波靜，退領湖山。”按，彭官長江巡閱使，故有對幅。二十六、何維樸題雨花臺永寧泉茶舍聯雲：“小窗多明，俯拾即是；衆山倒景，乘空欲飛。”亦有奇氣。二十七、翁佩孚題落星亭聯雲：“九天以上亦有陵谷；咫尺之間若接風雲。”按，十六字特蒼鬱。又，某題琉球善興寺不動尊聯雲：“四大皆空，從何處坐；獨立不懼，作如是觀。”語特渾勁，頗具禪理。二十八、予題覺園聯雲：“先覺後覺，非覺無覺；人園我園，不園名園。”自詫可與上聯爭機鋒。右八言。二十九、徐花農題西爽亭聯雲：“小築一樓，存西爽遺蹟；相離數武，即東坡古庵。”三十、某氏別業聯雲：“讀五千卷書，方入此室；飲三十日酒，還勝他人。”右九言。三十一、彭文勤題北固山小樓聯雲：“兩點金焦，到山時不如望；一庵海嶽，懷古者見其人。”語特含毫邈然。三十二、黃璟題開封宋園聯雲：“三百本海棠花，老於喬木；四十年梁苑客，今作主人。”三十三、某集陶杜題人別業聯雲：“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翻疑淳樸處，自有一山川。”亦特蘊藉，且含剛健，人心靈至此，可雲巧極。三十四、胡君復題上海新新世界聯雲：“諸天諸世界，諸星諸世界；一花一如來，一葉一如來。”生勁如鑄鐵，可雲名構。右十言。

莫愁湖觀音亭，或題聯雲：“湖水本無愁，狂客未須澆竹葉；美人渺何許，化身猶自現蓮花。”斤兩雖不重，而卻含有指點。又，虎丘山後一剎特幽曠，有聯雲：“乾淨地常來坐坐；太平對早去修修。”亦復語帶機鋒，耐人尋繹。又，泰州光孝寺規模宏敞，方丈某題聯雲：“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切莫放年華虛度；一腳門裏，一腳門外，可曉得腳步留神。”兩引里諺，指點中饒具棒喝。又，紹興戒珠寺講經堂聯雲：“不生不滅，不垢淨，不增減，度十方苦，是名諸佛；無我無人，無衆生，無壽者，離一切相，方見如來。”語亦吻合禪悅。浙江淨慈寺濟顛肉身以漆髹之。寺僧了凡題聯雲：“不逢哥利王，何得漆身爲厲；若遇秦丞相，也驚垢面風癡。”特工勁無對。又，蕭山觀音寺聯雲：“若不回頭，誰替你救苦救難；如能轉念，何須我大慈大悲。”語有風趣，所謂不指點之指點。又，福州鼓山湧泉寺法堂聯雲：“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又，齋堂聯雲：“五夜工夫，鐵脊樑將勤補拙；二時粥飯，金剛屑易食難吞。”又，雲南鐵峯觀音庵聯雲：“上第一峯頭，到處皆當撒手；空大千世界，看來盡是忘機。”又，琉球善興寺不動尊聯雲：“願將佛手雙垂下；摩得人心一樣平。”又，明末海盜某至普陀山設齋一月，手題聯雲：“自在自觀觀自在；如來如見見如來。”作者豈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耶？然要語妙天下矣。

吾國近日司法，一部分貌爲改良，其實言審判兒戲而己，言監獄、地獄而己。陶在東示二聯，字字如祖腹中，亟錄之餉遺法界諸君子，以券其反省。一、諸暨縣公判庭聯雲：“人無法律休平等；我有聰明不十分。”對幅尤爲含毫邈然。二、鄞縣監獄聯雲：“受刑人且莫傷懷，此中有羑里琴絃，龍門史筆；典獄官最難稱職，須要兼金剛面目，菩薩心腸。”出幅就坐獄人身上設想，是排遣語；對幅就管獄人身上說法，是慈悲語。安得內國一千數百獄所皆大書特書，爲罪人一祓不祥乎！又，蔣叔起題浙江按察署聯雲：“如得其情，則哀矜勿喜；有條不紊，若網之在綱。”出幅藹然仁者之言。又，江蘇臬署俞曲園題聯雲：“聽訟吾猶人，縱到此平反，已苦下情遲上答；舉頭天不遠，願大家猛省，莫將私意入公門。”聞出幅系舊作，對幅俞所易也。

衙署對聯最忌板滯語、諛頌語及了無身分枯寂禪語與一切語錄中陳語。茲錄最佳者。一、成蘭生世瑄杭州知府署聯雲：“湖山在目，玉局曾來，又七百年於茲矣；冰雪爲心，科徭不擾，斯二千石之職歟。”完全是杭州知府署聯，對尤爲鞭策近理。二、薛慰農杭州知府署聯雲：“太傅佛，內翰仙，功德在民，宦跡相承私嚮往；道州詩，監門畫，瘡痍滿地，虛堂危坐獨徬徨。”聯作於清同治兵亂後，故對幅言之慨然。又，廣州府署內懷珠亭聯雲：“太守昔稱廉，千載還珠傳盛事；使君重起廢，一亭流水喻澄懷。”亦體裁身分逼肖。又，許寶衢祥光題廣西臬署內因樹爲屋聯雲：“庭前草色，檻外山光，須知我輩能豪，不在雕樑畫棟；牆及半肩，窗開四面，願與吾民相見，常如白日青天。”又，題綠唾亭聯雲：“亭前古井長留，激濁揚清，澹泊要明廉使志；窗外孤峯特立，居高臨下，傴僂須識老人心。”皆鞭辟入裏，字字勁實。老人云者，以署外有老人峯雲。又，林潁叔壽圖題陝西藩署門聯雲：“門對終南，莫向此中尋捷徑；地鄰太乙，須知在上有仙都。”亦工，特對幅“仙都”，微妝點不稱耳。又，阿文成題成都將軍署聯雲：“拱北星辰兼上將；徵西部屬半通侯。”雖誇炫勢位，然卻雄渾。又，上海縣丞署廳事袁又村祖德聯雲：“剪取吳淞半江水；即是河陽一縣花。”按，袁即隨園之孫，不愧名祖矣。又，門人劉運鴻宜章清穆亭聯雲：“大澤中雲雨未興，蛟龍尚隱；小坐處溪山相暱，魚鳥可親。”亦工。

又，衙署聯能作規勸道德語，卻爲正宗。錄數首。一、溫處道署聯雲：“斯道斯民，蕩平正直；我用我法，儉簡謙廉。”二、長沙巡撫署聯雲：“大法小廉，宣我上德；湘清嶽峻，式是南邦。”三、薛慰農杭州府署聯雲：“爲政戒貪，貪利貪，貪名亦貪，勿騖聲華忘政事；養廉惟儉，儉己儉，儉人非儉，還從寬大保廉隅。”四、姚雪門頤題湖南督學署聯雲：“纔要真愛，名要略愛，總之己要自愛；天不敢欺，人不可欺，實於心不忍欺。”五、陳晴峯矞採廣東撫署聯雲：“充無慾害人心，不憂不惑不懼；行可以告天事，曰清曰慎曰勤。”又，俞曲園江蘇臬署客座聯雲：“且住爲佳，何必園林窮勝事；集思廣益，豈惟風月助清談。”

亦有絕有風趣者，如廣東撫署佐貳官廳聯雲：“不卑小官，嘗爲委吏；既得天爵，奠非王臣。”又，嚴問樵登州府署內小園聯雲：“願他十邑諸公，清風扇野；容我一年四季，明月鋤花。”又，林薌溪道署西齋聯雲：“不惜簿領賢勞，十步以內，必有芳草；且得琴書樂趣，數弓之地，兼種名花。”又，興寧縣大堂聯雲：“麥穗如何，笑向兒童先問歲；桃花無恙，重來嶺嶠正行春。”又，林潁叔陝西藩署花廳聯雲：“室有澹臺，與商公事；人非安石，莫尚清談。”又，李小巖之尊人花縣學署聯雲：“案上存三五卷書，雖學難博；年中食四十兩俸，不養而廉。”蓋謂學官無養廉也。又，劉繹樂安學署聯雲：“雖有此不樂；既來之則安。”出幅雖牽合嵌字，然要是滿清學官真正況味。又，鄭六亭兼才學署聯雲：“天子命之教；人才系此官。”此與吾師朱恂叔先生龍山學署聯“天子命微臣來課士”句，爲同一解嘲。

嚴幾道復題武昌鐵路學校聯雲：“遵大路兮，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爲之範我馳驅，今天下車同軌；登斯堂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爾尚一乃心力，有志者事竟成。”集成語不難，難在一邊鐵路，一邊學校，脈絡分明，無一影響語，此之謂大家。又，張文襄題廣雅書院禮堂聯雲：“雖富貴不易其心，雖貧賤不移其行；以通經學古爲高，以救時行道爲賢。”典重堂皇，雅與題稱。又，院內無邪堂，張文襄題聯雲：“尊其所聞，行其所知，合嶺南東道嶺南西道人才，互相師友；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會漢儒經學宋儒理學宗旨，同造聖賢。”又，吳愙齋題聯雲：“同學盡知名士，不遠數千裏而來，講貫切磋，實爲兩粵英才淵藪；置身作何等人，願聞二三子之志，文章勳業，須用六經根柢工夫。”數聯皆倚天拔地，金精百鍊，足以鎮浮式靡。又，院內清佳堂張文襄集朱子《白鹿》詩爲聯雲：“故作軒窗挹蒼翠；要將弦誦答潺湲。”與同工者有阮文達題衡州石鼓書院內淨綠閣聯雲：“此真綠淨不可唾；我實才薄將奈何。”張嗇翁集句題南通博物院藤東水榭聯雲：“待其送夕陽，延素月；若已窺煙液，臨滄州。”頗具輪囷峻竦之致。又，題院內相禽閣聯雲：“見樹術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欣然有喜；待春山可望，白鷗翔翼，倘能從我遊乎。”亦不著有點埃。

清遠峽山寺有徐花農題聯雲：“何處寺飛來，天與開山留佛住；此間塵不到，我非觀水亦心清。”《聯選》注云：“寺在縣北，一名飛來寺，後有水簾百丈，爲北江之勝，聯出幅及此，言外帶有禪機。”又，天竺法喜寺，鹹同兵亂重建，如冠九山題聯雲：“救百千萬劫，具大慈悲，湖山無恙；現三十二身，說妙功德，物我同春。”氣體良若輪囷。又，薛慰農題放生寺聯雲：“種菊成畝，種藥成畦，此是僧家本分；有鳥休羅，有魚休網，長留佛地生機。”語殊廣大，出幅能爲山僧饒舌，示以作業，是爲尋常屐齒所不到。又，薛慰農題西湖雲棲寺聯雲：“到此方知官是夢；前身安見我非僧。”語特名雋。薛又有題焦山自然庵聯雲：“鶴去難回，留片石孤雲，共參因果；我來何幸，有英雄兒女，同看江山。”蓋時陪劉銘傳、周盛波兩提督及其他二女士同遊，故云英雄兒女。題佛寺聯之勁重者，如翁松禪報恩寺還元閣聯雲：“點燈默坐還元閣；磨墨重題大散關。”又，石蘊玉聯雲：“太華夜碧，人聞清鍾；西山朝來，致有爽氣。”似若模範山川，氣象萬千。又，惠州元妙觀爲羽士大道場，古樾拏空，奇石挺立，洵稱福地。其大門聯雲：“玉局仙人留帶日；趙州和尚喫茶時。”循題鋪設，字字堅凝，蓋宋芷灣手筆也。右錄《楹聯四話》。

四川新都桂湖，陳桐階聯雲：“二畝半在邑，二畝半在田，莫管是邑是田，海闊天空，一花一世界；衆香國裏來，衆香國裏去，何如不來不去，神行官止，千樹千菩提。”按，桂湖以荷花得名，文正詩所謂“十里荷花海”是也。文正題聯亦有“一萬頃荷花秋水”句，然似都不及此聯之以佛偈詮文言，字字倚天拔地，亦字字嘯龍吟虎，工妙真無與敵。陳又有題眉州三蘇祠聯雲：“地接錦江，看君君臣臣，有昭烈壯繆武鄉，一樣大名垂宇宙；文稱蘇海，嘆父父子子，如蓬萊瀛洲方丈，三峯靈氣接神仙。”按，對幅以一“海”字引起三神山，是爲筆妙。又，題凌雲山蘇長公讀書檯聯雲：“一自金蓮撤，太息此臺空，漭漭長川，問今代讀書，誰其嗣者；記曾玉筍參，僅留禪悅在，悠悠浩劫，聞公餘說鬼，我欲從之。”良亦工。蓋陳晚清時以府經歷需次四川，故多蜀中名勝之作。又，題萬里橋聯雲：“萬里長征，此爲祖道；大江東去，肯擇細流。”十六字亦富包孕。又，張嗇翁題通縣城樓聯雲：“昔說是州今是縣；大江之尾海之端。”蓋通縣即通州，地瀕海，做上下聯分詁之，語特名雋。嗇翁又有南通公園清遠樓集歐柳文聯雲：“奇偉秀絕，乃在下州小邑之僻；天高氣迥，尤與中秋觀月爲宜。”語殊磅礴有奇氣。又，粵中某氏園聯雲：“海邊潮至，庶徐徐聞乎；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聯選》初集註梁退庵雲：“雷州徐聞縣治所，初迫海壖，每潮汛洶湧，聞者震恐，後始徙治，百姓喜相語曰：‘海邊潮至，庶徐徐聞乎？’因改縣名徐聞。”

通縣公園內南樓嗇翁集範希文、謝康樂句爲聯雲：“遠山長江，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大觀備矣；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友朋二三，共盡此娛。”又，園內宛在堂嗇翁集古樂府、宋人詞聯雲：“陂塘蓮葉田田，魚戲蓮葉南蓮葉北；晴雨畫橋處處，人在畫橋東畫橋西。”又，園內適然亭嗇翁集句聯雲：“世間科第與風漢；檻外雲山是故人。”又，園內嘉會堂張退翁聯雲：“子桓南皮盡賓燕歡，絲竹並奏，觴酌流行，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逸；羲之蘭亭序修禊事，仰觀宇宙，俯察品類，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按，各作泄苞符之祕，鬱金石之聲，斯爲此道巨觀。

《楹聯四話》雲：吳山月老祠聯雲：“莫專問婚姻，憑他萬事隨緣，都是前生註定；亦兼司祿命，笑我一官需次，也當此處邀靈。”語殊詼詭。然中國官場現形記，對幅蓋畫出矣。友人陶在東聯語已具別卷，茲又函告往在諸暨縣任內創立圖書館於薴蘿山西子祠側，並留一聯雲：“府開東壁圖書，文獻豈徒關一邑；地接西施祠宇，美人相併有千秋。”自然綰合，大雅平正。陶有《溫州飛霞山遊記》，記載聯語亦有可採。茲錄雲揮亭聯雲：“江湖滿地共明月；城郭半山橫斷雲。”記言漢劉根隱此，一日仙去，吾國郡縣多有此類神仙故事，各仙其仙，藉以點綴山川耳。又，臥樹樓聯巖有雌雄樟，雄者參天直立，其雌則倚巖橫出，於祠左強可四丈，寺僧掩其根築樓焉。樟體之半凸臥樓中，而繁柯外竦，夭矯如游龍。黃慶瀾題聯雲：“因樹構重樓，看春陰滿地，矯首凌雲，道是臥龍將起；飛霞成幻境，指秋水長天．會心當日，除非孤鶩知還。”陶亦自撰十四字雲：“飛霞不送仙人返；臥樹應憐客子勞。”寥寥數行，語卻無泛設。

關廟對聯，幾於汗牛充棟，前卷已分錄累累。茲見鄭伯屏藩題雲：“有半點生死交情，方許入廟謁帝；無一毫光明心跡，何須稽首焚香。”輕輕着筆，正自別緻。又，汪啓英聯雲：“附聖人之末光，猛將佳兒同萬古；得夫子之正氣，寶刀駿馬亦千秋。”《聯選》注：“凡關帝像旁塑有關平勒馬及周倉持刀像，聯故涉及之。”題祠廟之曲如身分者，又得數聯。一、勞光泰普寧韓祠雲：“其文如北斗皆企焉望之，況來刺史；此地亦先生所履而過者，舊屬潮陽。”二、某君惠州西湖蘇祠雲：“北客幾人謫南粵；東坡到處有西湖。”三、某君青田石門洞劉文誠祠雲：“泉飛千尺，帝將用汝作霖雨；壁立萬仞，人皆仰公若泰山。”《聯選》注：“地爲文誠讀書處，飛瀑最奇勝。”又按，對幅堅渾，非誠意伯不足當此。四、瑞安卓敬甌江孤嶼卓公祠門雲：“作管夷吾有所不屑；惟方正學可與爲鄰。”蓋功其不附燕王也。又，孫衣言云：“生有神靈，鄉里猶傳騎虎異；沒垂天壤，權謀翻恨徙燕書。”五、楊子萱炳甌江孤嶼文丞相祠雲：“英靈咽怒潮，遺廟低徊南渡後；羈旅哀荒嶼，殘疆搶壤北歸時。”按，各作均謹施采色，曲曲如題，不溢累黍。

題倉頡廟聯，有特賅括。如王壽田集句雲：“夫子既聖矣，爲人臣史載筆；後世有述焉，今天下書同文。”又，陳桐階雲：“古文仰作家，論周孔神靈，也當瞻拜門牆，於此同來問字；大筆驚雄鬼，除梵盧伯仲，可以別開徑術，其他未敢抗衡。”此作牽入梵盧別開徑術云云，不啻自道。按，民國八年居澧，桐階以予方輯聯話，特擬題撰述。每一聯成，要共推敲，今《聯選》錄其作至數十首，皆予所點定而介紹者，但倉頡廟聯，卻未前見。今陳不作二年矣。九澧兵亂，方如沸羹，錄此不勝人琴之感。又，顧復初道穆題風神廟聯雲：“怒者誰耶？看九天雲垂，四海水立；靈之來兮，有冕旒秀髮，旌旆飛揚。”用渾筆虛寫，恰恰到題。又，王樵也題馬神廟聯雲：“惟神之靈，喜七鬯不驚，眼底長閒千里足；所見殊異，同驪黃莫辯，國中誰是九方皋。”自旁面敲擊，全神躍躍，所謂不以馬喻馬也。又，金堂何麓生元普題洗馬池趙順平祠聯，亦工於立言，錄之：“將軍不可無馬，汗馬三分，洗馬以來空凡馬；先帝嘗稱子龍，從龍百戰，臥龍而外一神龍。”

祠廟題署有弔古而寓蒼茫之感者，如諸暨駱筠孫題蕭王廟聯雲：“神其享之，遠道驅車下豐沛；侯竟王矣，當年失策笑韓彭。”又，宜豐胡思敬題夷齊廟聯雲：“君父未忘，忍餓那可遽死；干戈不靖，惟讓乃能息爭。”按，此作語殊近道，吾願今之奉直兩軍閥聽者。又，崇州華王廟聯雲：“漢獻之朝，恨無醫國；神農而後，賴有傳書。”又有題祠廟而兼及地理者：一、無錫惠山尊賢祠聯雲：“奮百世下，頑廉懦立；環兩山間，泉甘土肥。”二、王達村題韓緘禹廟聯雲：“一道盤空，白雲覆地；兩山之壁，黃河中流。”不言禹功而功自躍然紙上。三、周鳳楞春華題彭思王廟聯雲：“彭王就國南來，幻夢一場，到此地方開覺路；澧水環山東去，回頭是岸，教世人莫問前程。”按，澧流經彭山下又十里，始分枝繞城東去。

掃葉樓聯已具前錄。茲又得數作：一、楊寶壬雲：“半千掃葉人千古；六一畫蘭詩一囊。”按，半千者，龔半僧樓主人也。二、易順鼎雲：“老不白頭因水好；冬猶赤腳爲師高。”原注：“山有還陽井泉，井旁民飲此，雖老無一白頭者。”三、徐淮生雲：“登樓始悟浮生夢；久坐唯聞落葉聲。”四、某君雲：“欲窮千里目；來看六朝山。”與上作同具湖山清氣者，有袁克文題無錫萬頃堂聯雲：“几席三山，萬頃波濤疑海上；湖天一閣，重陽風雨是江南。”又，越望亭一聯雲：“若耶溪上，泛者去而未休，何如遊此地乎，靜聽爭流之萬壑；山陰道中，苦於應接不暇，是以建斯亭也，坐觀競秀之千巖。”按，此又以瘦峭、以比例爭勝。又，李成謀題宣城太白樓聯雲：“大江淘盡英雄，山經百戰樓仍在；詩卷長留天地，人往千秋酒不空。”亦似有豪氣。又，蘇東坡集盧秉傳語題雪堂聯雲：“臺榭如富貴，時至則有；草水似名節，久而後成。”此則掉臂理窟，非淺近所能窺見矣。右節《聯選》三集。

《聯選》雲：張退庵察營城南別業成，其弟嗇庵集唐句爲聯雲：“舍南舍北皆春水；山鳥山花吾友于。”語極渾成。又聯雲：“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與子言孝，與父言慈。”按，此又可代箴銘。又，錫氏梅園一聯亦工偉，聯雲：“藏書何止三萬卷；種樹須教四十圍。”又，無錫顧氏眄怡園一花半葉軒有聯雲：“窺藻細魚泉脈養；踏松麼鳥石卷扶。”一精渾，一細緻，皆若不愧園池。又，湯蟄仙上海愚園聯雲：“鍋可銷金，佔一隅其中，娛老親足矣；鐵誰鑄錯，揮三舍使轉，願賢者助之。”良若俯仰天地，別有寄託。其他短作精深者，如曾文正題焦山枯木堂聯雲：“似聞陶令開三徑；來與彌陀共一龕。”吳讓之題鎮江夕陽樓聯雲：“令一孔毛生無限雲；以諸花香而散其處。”陳寶琛題華嚴寺彌勒龕聯雲：“人世大難開笑口；肚皮終不合時宜。”保召棠題南通望海樓聯雲：“龕護白雲，是大士雙跌坐處；樓觀滄海，惟達摩一葦杭之。”按，樓內供大士像，故出幅云云。又，張樹德題壽陽報恩寺毗盧閣聯雲：“藤杖一條，捉得起才放得下；禪關兩扇，看不破便打不開。”此則相悅以解，又別饒機鋒矣。其他如徐貫恂鋆題醒園聯雲：“有獨醒時，出海河聲涼到枕；無可爭處，聯峯山色靜於棋。”按，對幅與上作同一機鋒，故若元箸超超。

薊縣李觀瀾穿芳峪龍泉園題聯雲：“似桃源不是桃源，志在逃名，怕屢有漁郎過訪；近盤谷並非盤谷，願爲大隱，愧說與李願同寀。”按，綰合極典又極雅。李供職兵部時，顏所居曰“且園”，王竹舫題聯雲：“皆山也，西南諸峯，林壑尤美；歸來兮，幼稚盈室，童僕歡迎。”亦正工渾。《檐栘叢筆》雲：吾鄉清道觀舊有桂花廳，爲登眺勝處，邑人馮元仲題聯雲：“窗虛五月六月寒，人在冰壺中酌酒；簾卷千山萬山碧，客從圖畫裏敲詩。”意境翛然，不同凡猥。又，甘裕亭自新疆宦歸，葺一亭成。陳邃南題聯雲：“擊楫橫槎，黃水遠浮天以上；眠琴招鶴，白雲留住山之阿。”語雖平淺，而卻饒烹煉。又，徐煥鬥題漢口劉園浮碧亭聯雲：“理池東榭，構池西廊，即此點綴工夫，記得是主人留月處；背一囊琴，攜一壺酒，到這清涼境界，卻好個漢口夕陽時。”

《聯選》四集山東督署有聯雲：“襟帶七十二泉源，到處皆馬蹄秋水；管領一百八州縣，無時不虎尾春冰。”又，徐清惠題武城縣大堂聯雲：“老吏何能，有訟不如無訟好；小民易化，善人終比惡人多。”無謂仁人之言藹如。又，袁項城建求己堂，某題聯雲：“求則可得，慎勿放棄不求，但今日將求有功，先防有過；己所不欲，切莫橫加異己，願諸公以己之意，度人之心。”又，徐東海爲國務卿時，題政事堂聯雲：“天視民視，天聽民聽；人溺己溺，人飢己飢。”皆鞭辟入裏，字字堅卓可誦。又，鄭茝蘋題樂城學校閱報室聯雲：“不出戶庭，能知天下事；有好消息，說與大家聽。”又，某校膳堂聯雲：“人生唯有讀書好；天下無如喫飯難。”又，張嗇庵題博物院謙堂聯雲：“地中有山，始利大川終邑國；人間何世，即看小島亦波瀾。”又，伍某題武備學堂聯雲：“武有七德；備於一人。”按，是雖極纖小題目，作家出之，總不放鬆一步，必如此方可當一“作”字。

題佛寺聯能爲彼教說法，每易發人深醒。一、廣東海幢寺聯雲：“東土耶，西土耶，古木靈根不二；風動也，旙動也，清池碧水湛然。”二、巫三祝集經題龍川霍山藏經堂聯雲：“一切有爲法，如夢如幻如泡影如露珠，作如是觀，法尚應舍，何況非法；三昧諸相身，無人無我無衆生無壽者，此何以故，身皆具足，乃大名身。”三、江津鍾耘紡題某禪堂聯雲：“自在觀，觀自在，無人在，無我在，問此時自家安在，知所在自然自在；如來佛，佛如來，有將來，有未來，究這身如何得來，已過來如見如來。”按，搏捖字面如鑄精鐵，奇極。四、趙紹伯題雲南鶴慶龍華山寺門聯雲：“莫道是空門，要進來須踏着實地；緊防有叉路，走錯了便墮入深坑。”此又舍字面而說理，提撕警覺，足代晨鐘暮鼓。五、陳小圃題曇華寺藏經樓聯雲：“吾道非耶，豈復出山爲小草；此生休矣，乃知閱世盡滄桑。”亦自工諧。六、陳寶琛題鼓山湧金寺大門聯雲：“能度衆生，豈獨潭龍知聽講；願聞一喝，長教海水不揚波。”七、鍾耘紡題笑佛聯雲：“你眉頭着甚麼焦，但能守分安貧，便收得和氣一團，常向衆人開笑口；我肚皮這般樣大，總不愁穿慮喫，只講個包羅萬物，自然百事放寬心。”語亦若莊若諧，故佳。

吳鳳蓀又有題南嶽聯，詞采思想，亦迥不猶人，聯雲：“我讀文山詞，勸過此奸雄，思量仔細；神知韓子意，要掃開晦昧，突兀晴空。”按，崔句“總爲浮雲能蔽日”，君主時代，往往多否隔之呼籲，聯故寄託及之。又，楊和甫戲題財神廟聯雲：“財自何來，果有陰曹州六爐耶，怪年年乞與人間，取之不盡；我無奢望，亦只腰纏十萬貫耳，使歲歲滿償此願，神又何難。”噫！今世鵠立大官貴人之門前者，皆抱此類無奢望之願來，不知神窮應付，實已難之又難。吾湘林省長前此之出走，將不由是乎！又，某君題廬州巢湖姥山土地祠聯雲：“莫笑我老巧無能，許個願試試；那怕你多財善賈，不燒香瞧瞧。”按，此又與前境異矣。似尚是滿清以利祿啗天下，顛倒英雄之一時代，然而今直每況愈下矣。又有作莊語者，江湘嵐官嘉善時，題土地祠嵌字聯雲：“土生物以爲功，故生金生水生木生火；地時行之謂順，願時寒時燠時雨時暘。”按，此又全是經儒吐屬，宰官口吻。

張文襄題旌陽來鶴樓聯雲：“鶴去我方來，使我登臨增感慨；我來鶴又去，放鶴招隱倍蒼茫。”一片神行，不獨迴環嵌字爲工。又，劉孟顧前宰宜章，創修清穆亭以資遊憩，予補題嵌字二聯以記名勝。一雲：“別有天地，山水清絕；略餘亭臺，禽魚穆然。”一雲：“清清冷冷，小亭聽水；穆穆皇皇，大雲出山。”按，大雲，於孟顧有重期望雲。寫景能以筆仗競勝，如恩誥成都望江樓聯雲：“閣勢崢嶸，我來更上一層，覽盡錦江春色峨眉秀；人文炳蔚，天將遞興後起，有如升庵大節子云才。”又，麟山九天閣雲：“麟兮我心憂，側身天地更懷古；山從人面起，獨立蒼茫自詠詩。”集句不見斧鑿痕，佳矣。又記二聯，一、某君憩雲閣雲：“未出山時思捧日；但從龍去便爲霖。”二、程稻村船廳集句雲：“築堂不過七八尺；野航恰受兩三人。”一切雲，一切船，可見題目雖小，於律斷不可放鬆綰合。又，《聯選》四集：一品泉在貴陽北門橋側，俗名龍井。某君題聯雲：“地縮三弓，牆外讓人行路；樓添一角，座中留客聽泉。”含毫邈然，因物付物，與流連光景者正自不同。又，石門流杯池聯雲：“山水何靈，得名賢履跡所經，便流傳八百年後；裙屐雜坐，愛此地杯流共酌，且邀約兩三人來。”語正工諧。

廖孫陔《聯語綴餘》雲：光緒二十四年，予部選宜章訓導，巡撫以便丱故，俾與清泉對調，論地宜邊清腹，論飯宜不足清有餘，辭之。巡撫曰：“此爲公耳。”強令受事。學宮之右爲蓮湖書院，乾隆二十五年分縣爲兩，仍共一書院。至是詔改書院爲學堂，增兩高樓。予撰聯左樓雲：“蒸湘一水之間，於斯容與；零陵三亭而外，有此高明。”右樓雲：“孔思周情，吾道實先北學；雨奇晴好，人間又有西湖。”蓋衡州小西門外，彌望皆蓮池，池北紅牆碧瓦，隱現柳堤，菜畦間則學宮書院等公共場所，綿亙將一里，頗似杭之白堤，聯故云雲。然言下清氣襲體，必有此筆，方與名勝相稱。又，李篁仙題鄂城中州會館聯雲：“望鄉思洛下才人，賈誼上書憂漢室；列坐話江南舊事，張儀無地與懷王。”按，此聯局度雍容，彷彿似當家婦上坐指陳米鹽零雜，雖瑣屑而不傷碎。又，江湘嵐宰嘉善，題新安會館聯雲：“汾蟹望秋肥，相期案牘餘閒，古禮仿行鄉飲酒；郵鴻傳信穩，爲道布帆無恙，新詩休唱唸家山。”情文翩翩，如祖腹中。

陶在東寄示詩注稱：天童寺聯可入話，核之良信。蓋湖南詩僧寄禪者，名在士大夫口。三十年前陶讀書湘潭，與相諗，棋奕角牴，往來甚歡。後他去天童，旋示寂，遺像長髯偉如初。幾不識堂有遺聯，出幅寄禪手筆，對幅長沙蕭榮爵足成之。聯雲：“問誰具正法眼，向義興未結茆庵，太白未爲童子以前，識得蒼山真面目；願我發菩提心，於南海曾謁普門，西湖曾參靈隱而後，來尋黃櫱老頭陀。”按，聯語雄勁鬱屈，稱此山門矣。

卷五

慶賀

吳清卿大澂巡撫湖南日，頗喜功名。會其生日，湘潭王壬秋闓運壽以聯雲：“東海蒼龍，出爲霖雨；南嶽朱鳥，上應壽星。”典遹堂皇，信爲善頌。甲午之役，大澂請纓出鬥日本，在關外覆師，湘軍熸焉。旋革職回湖南任，侘傺不自聊，求免去位，士大夫論者至今齒冷。前大澂二十年，湘人李某爲陝西提督，值其太公六十生日，石門黃碧川時爲知縣秦中，有聯相壽雲：“哲嗣飛將軍，七二精英，百二鎖鑰；壽星柱下史，五千道德，八千春秋。”書姓，書籍，書壽，書子官，書子官之地，寥寥二十六字，幾一掃囊括之，可雲才大。又，同時左文襄駐節肅州，新化鄧光黼遊歷出關，獻一聯雲：“上千中千大千，世間生佛；德一齒一爵一，天下達尊。”文襄擊節歎賞，問爲誰撰，有以光黼對者，則大笑顧謂客曰：“湘皋有後矣。”湘皋名顯鶴，教官，以詩文名東南，即光黼之祖。憶光緒戊申年八月，袁世凱五十生日，時官外部尚書，與政賀客撰對聯，極揚棻掞藻之能，有一聯以南洋某島郵來，文雲：“戊戌八月，戊申八月；我皇萬年，我公萬年。”表面上雖渲染功伐，而骨子裏似不無陽秋。且“戊戌八月”四字，不啻德宗被囚之代名詞。袁見，亟命撤去，蓋懼謗也。及乎今日，則我皇我公又不啻相對之詞，天下不可思議之端，無在不留有歸宿，真奇之又奇已。

左文襄七十生日，或獻一聯雲：“東閣勳猷，北門鎖鑰；西天生佛，南極壽星。”可雲典重堂皇。又，於奎仲述人一壽聯，極英挺：“呼吸風雲，大鵬九萬里而南北；沉酣泉石，靈椿八千歲爲春秋。”又，田東溪有壽某母一聯雲：“魯敬姜之教子必以道；陶士行非此母不能生。”予極服其老重渾成。

曾忠襄五十生日，李篁仙賀一聯雲：“天教與黃菊同榮，視李鄴侯退歸衡嶽而來，剛逢一萬八千日；公肯爲蒼生再出，到文潞國徵起洛陽之歲，還報九重三十年。”忠襄見之，擊節歎賞，命懸之上座。又，王子豳中將正雅，光緒乙未附學籍，其業師田東溪賀聯，予評爲一時無兩。聯雲：“慰陶家賢母，踵陳氏難兄，十駕名駒，居然千里；治盲左遺經，抱終童奇策，三年大鳥，視此一鳴。”又，王亦文育昌，其業師也，亦有賀聯雲：“童子冠軍，十二年前慚此座；亞洲靖難，九千里外望吾宗。”蓋亦文丙戌歲以縣試第一名附學籍，子豳則系州試第一名，惟亞洲句初頗嫌其膚闊，今子豳方隆隆貴盛，又知其爲讖語矣。

東溪贈某完婚聯雲：“告我有行，今將遠矣；勖君以道，古曰刑于。”特爲清切。予亦有賀王子豳長公子納婦聯雲：“虎父無犬子；螽斯先桃夭。”史語儷經，亦若老重。又，賀符靖獻長公子娶婦聯雲：“南山高此門並；桃夭賦之於歸。”符所居曰“南山平”，故有首句。又，續絃聯雲：“君歡再有室；我頌百斯男。”似不苟爲琅琅炳炳。

清乾隆帝八旬萬壽，自制一聯，僅成出幅雲：“竊比於我老彭，十分已得一分。”於是命閣臣彭芸楣尚書元瑞屬對。彭叩頭曰：“皇上萬歲，臣下何得妄論。”帝笑曰：“萬歲者，極言之辭耳，人生誰則百歲者？”彭曰：“然則臣已得之。”遽誦首句“粵若稽古帝舜”。帝矍然曰：“即此便工絕得體。”洎叩知下句爲“八旬還有三旬”，則斂容稱歎至再三不已。又，記一故事，皇帝秋獮木蘭，經萬松山，彭芸楣尚書得應制一聯，出幅雲：“八十君王，處處十八公，道旁介壽。”亦難於屬對。驛致紀曉嵐昀，紀笑曰：“芸楣又來難我耶！”立對使取筆書付遞。及彭發函，則對幅雲：“九重天子，年年重九節，塞上稱觴。”帝見之激賞，賜以帛。彭曰：“對幅乃紀某所擬，臣不敢冒賞。”帝曰：“是爲二難。”更以帛賜紀焉。又，記帝五十萬壽聯雲：“四萬裏皇圖，伊古來從無一朝一統四萬裏；五十年天子，自今後還有九千九百五十年。”按，對幅折頌萬歲，工慧無倫。

戊戌歲，新會梁卓如啓超主講長沙時務學堂，其年爲卓如尊甫五十初度。陳右銘巡撫寶箴壽以聯雲：“行年至一萬八千日；有子爲四百兆中雄。”特若偉勁無倫。又，曾文正壽李小泉瀚章五十初度聯雲：“七月誕生，郭汾陽曾見織女；八州作督，陶長沙亦爲部民。”按，李七夕後一日生，時官湖廣總督，文正署款稱通家生。兒子瑑保亦有李懋吾公子婚聯：“新郎歸自巴黎三萬裏；此月例會河鼓一雙星。”蓋婚期七月，李公子又自法蘭西新歸雲。

東溪有賀徐涪似之父母六十生日聯，予評以爲老樹之著花。聯雲：“而耄而耋而期頤，百年祝君子偕老；曰富曰壽曰好德，五福備古人所難。”又，曾莆卿壽某五十聯雲：“人方中年，五十曰艾；天予上壽，八千爲春。”亦佳。曹鬥宣教諭昺星有六十自壽聯，特簇簇生新。聯雲：“老大忽驚，念昔崑崙頓轡，弱水洗兵，勞勞奚補；長生有訣，笑彼馬援據鞍，廉頗善飯，詡詡何爲。”

阮文達相國如夫人某氏，用所生子某貴，已封恭人矣。會七十生日，子祜請於文達爲稱觴，黃右原賀以聯雲：“溫溫恭人，母以子貴；潭潭相府，簉藏春多。”典遹堂皇，真不愧作手。又，左文襄壽楊石泉巡撫聯雲：“知公神仙中人，勉爲蒼生留十稔；憶昔湖山隹處，曾陪黃菊作重陽。”自注：“癸酉重九石泉生日撰聯語奉寄，回首甲子歲是日高會於靈隱韜光間，歷歷如昨事也。”按，有注語，則上下文均非虛設，故若斐婉可誦。又，何子貞壽郭子美提督松林母太夫人聯雲：“母爲古列女；子作大將軍。”亦突兀驚人。

縣人李初樹鍾榮爲予弁角石交，所作聯，已見他篇，今錄其壽孫仙舟子翼之母太夫人七十生日聯雲：“介壽獻西母蟠桃，一千歲花，二千歲實；忘憂羨北堂萱草，四十年苦，三十年甘。”如此綰合七十，字極大方，且甘苦字又不啻節母撫孤、孤兒成立之攝影，片語無泛設，是爲至矣，極矣。予亦有十六字雲：“同巴婦清，比陵母智；陳天保頌，代地道終。”亦若抒寫大方。又，初樹代仙舟署稱壽門聯雲：“今日是普天萬壽節；阿母比寸草三春暉。”蓋稱觴以丙午十月初十日，爲清孝欽後誕辰，故出幅及之。

賀新婚聯最不易涉筆，錄舊作數首：一、賀汪吉占雲：“但願和合百千萬歲；爲歌窈窕一二三章。”二、某氏雲：“似舅君可方何無忌；嫁女人言得王右軍。”三、賀李煥若遠炳雲：“關睢之終，應以麟趾；鯤魚所變，縱爲鵬摶。”蓋李方卒業小學校，故有對幅。胡氏《聯選》載呂幼舲集句賀劉某婚聯雲：“鴛鴦生小曾相識；鸚鵡前頭不敢言。”蓋劉病啞，其新婦則中表親也，較爲確切。

清光緒末，袁世凱五十生日，《申報》載其受賀品物有泥金屏壽文百二十首，對聯五百餘首。東溪謂可方明之魏忠賢，蓋惡其侈也。顧聯亦有佳者。一、振貝子云：“相我國家，尚書北斗；錫公純嘏，天保南山。”二、張文襄雲：“朝有王商威九澤；壽如召奭佐重光。”

民國元二之交，內國競言黨務，縣進步黨成立，予被推爲主任幹事，以大庸熊鵾吾掌書記。適其六十生日，予撰聯雲：“助我臂求黨務進步；願君壽與天門同高。”天門者，大庸望山也。援引尚若不膚廓。又，有賀某氏新婚聯雲：“一歌陳麟之趾，再頌賦螽斯羽；嫁女須王右軍，娶妻得陰麗華。”經文史語，翦裁爲對，似小有致。武進胡君復賀施伯安與唐女士結婚聯雲：“著以相思結不解；贈君一枝梅方華。”語極樸極豔。又，代賀翁佩孚公子婚聯雲：“以是姻緣，磐石長久；大好風日，兒女清佳。”蓋新婦莊氏，翁莊爲重姻雲。

報載，某氏賀江蘇督軍李秀山純生日聯，貼切舊曆中秋誕辰，貼切軍職，語均工，惟末二句稍膚。茲易錄之，聯雲：“將星與壽星同明，明星一路；卿月偕秋月共朗，朗月三臺。”明星句以李系南北戰爭主和派，頌揚似尤貼切。又，壽易實甫側室何玉頎四十生日聯雲：“美人才子有情癡，女愛男歡，祝生女皆美人，生男皆才子；圓月好花無量壽，天長地久，願地上花常好，天上月常圓。”又，壽吳子脩慶坻夫人花夫人七十聯雲：“父翰林，夫翰林，子爲南齋翰林，芝誥一條冰，喜高年紗幔傳經，師範莫如女師範；蜀提學，湘提學，兒又西江提學，梅花滿嶺雪，合兩代筍班介壽，門生更有小門生。”諸作富麗似溫李之言詩，特雄勁排奡，微不及曾文正。

範肯堂聯學幾於傳鉢曾文正，前卷錄各作，均倚天拔地，不主故常，以才論之，其爲聯界之虎乎？茲錄其壽沙健葊尊人聯雲：“夙與賢郎相期，欲其道繼胡先生，名過冒公子；來爲長者致祝，惟有壽之南山石，酌以東海波。”又，壽朱輯齋五十即送其行聯雲：“先我兩年，後我四日；送君千里，願君百康。”所謂老樹著花者此是也。吳摯甫亦有壽範肯堂聯雲：“兄弟以頭腹尾擅譽；文章與梅曾張代興。”亦添毫栩栩，如鼎之鑄。錢塘朱劍芝之公子娶鄞縣孔仁齋女，徐中可賀聯雲：“居室爲人之大倫，一派真傳，朱源於孔；宜家乃曰有餘慶，百年偕老，夫賓其妻。”剝膚存液，掃盡一切習慣語。

胡氏《聯選》雲：道光丁未，郯縣吳小巖步韓五十自壽聯雲：“臣朔未可俳優畜；蒙莊能爲逍遙遊。”又聯雲：“後生轉瞬即衰頹，而無聞焉，安知後生可畏；翁子行年當富貴，倏又過矣，況薄翁子不爲。”按，此幅兩切五十立言，對幅胸次超廓，有俯視皆齊州九點菸之豪採。又聯雲：“學昌黎百無他長，只這般視茫茫，發蒼蒼，齒牙搖動；慕莊周萬有一似，可能彀夢蘧蘧，覺栩栩，色相皆空。”又聯雲：“商瞿有五丈夫子，我只一焉，頗惜一夔猶未足；鄧禹以廿四封侯，今且老矣，未知老驥竟何心。”各作皆天馬行空，神駿遠邁凡品。

與吳作同工者，《聯選》又揭俞曲園各作，茲轉錄之。一、贈吳平齋七十壽聯雲：“合千古之壽壽公，永保用，永保享，左鼎右彝，坐兩罍軒，居然三代上；以十年之長長我，六十耆，七十老，望衡對宇，隔一條巷，有此二閒人。”按，平齋好金石，所著有《兩罍軒彝器圖》，俞嘗爲之序。吳長俞十歲，其所居曰“金太師場”，與俞居馬醫科巷鄰比，蘇人所謂隔一條巷者也。二、贈張少渠五十壽聯雲：“不福星，真福星，即此一言，可爲君壽；已五十，又五十，請至百歲，再徵吾文。”按，張性好善，嘗勇爲之，年四十九，以道員奉檄預江蘇海運，將附福星輪船以行，忽舍而就他船，福星輪旋沒於海，論者幸之。三、贈金眉生按察六十壽聯雲：“推倒一世豪傑，開拓萬古心胸，陳同甫一流人物，如是如是；醉吟幾篇舊詩，閒嘗數盞新酒，白香山六十歲時，仙乎仙乎。”按，出幅用陳同甫語，恰與金身分肖，對幅則撮香山《耳順吟》中語，故覺渾成可喜。

予亦有慶賀數聯，一、長沙光復紀念會聯雲：“厥功首功，武昌響，長沙應；今日何日，專制死，自由生。”又云：“五族一家共和，小無希臘大無美；九月一日紀念，南向瀟湘西向秦。”按，陝西亦九月一日獨立，故對幅及之。二、正式大總統就職雲：“國初定時推袁，國大定時推袁，總統萬歲；日出處無天子，日入處無天子，共和一家。”案，聯文方曰總統萬歲，方曰日出處、日入處無天子，吾墨未乾，項城忽悍然僭帝，致動干戈於邦內，而身隨殉之，老奸地下讀此，不知作何感想。

《眉廬藂話》雲：貴池劉蔥石世珩得唐制大小兩忽雷，築雙忽雷亭，繪圖。予爲題一絕雲：“取次琅璈按拍來，尋常弦管莫相催。挑燈笑向雙紅袖，參昴星邊大小雷。”蓋蔥石妾有蘢嬋柳娉，兩忽雷歸其掌管也。舊曆甲寅九月，蔥石四十生日，湘陰左子異孝同贈聯雲：“尊灑稱觴，先重陽五日；楚園奏曲，撥四弦雙雷。”殊工切。楚園，蔥石滬上所居園也。又，皇甫用武某君八十生日聯雲：“八十告存，木公金母世歡喜；三千洗髓，春酒羔羊人壽康。”大踏步向前，似無囁嚅羞澀之態。又，賀新婚集句聯雲：“三星在天，求爾新特；百年偕老，見此良人。”亦佳。用武又有壽予六十生日聯雲：“布衣名滿四海；著作壽亦千秋。”語自短橫，特譽吾溢量耳。

康長素有爲以舊曆丁巳六十初度，海內名流，多摛言爲壽。茲分錄如下：一、前大總統黎宋卿聯雲：“上壽伏生傳絕學；通經高密擅名家。”二、前大總統馮華甫國璋聯雲：“盛才冠巖廊，致身福地何蕭爽；真氣驚戶牖，學語小兒知姓名。”按，對幅末句頌康，是爲確語。三、胡嗣瑗雲：“以天下爲己任；是南鬥之一人。”按，此聯包括無遺。四、張元濟聯雲：“形其量者滄海；何以壽之名山。”五、羅惇暖聯雲：“爲一大事出世，以八千歲爲春。”六、沈慶瑜聯雲：“三百篇之中，興觀羣怨；十九年在外，險阻艱難。”七、清道人聯雲：“寶書百二國；靈椿三千年。”八、失名聯雲：“步自東極，至於西極；居長壽天，遊化樂天。”九、陳三立伯嚴聯雲：“廣逍遙遊，身行六十萬裏；證菩提果，手援四百兆人。”十、張勳聯雲：“大德得無量壽；此老有當世名。”按，各聯均擺落悠悠，如龍門之桐百尺。又，粱任公集句壽段總理祺瑞聯雲：“二十四考中書令；萬八千戶冠軍侯。”亦勁質高出恆流。

俞曲園撰恩竹樵佈政五十四歲生日聯，極膾炙人口，蓋恩官蘇藩與俞爲詩酒遊極歡。又生日爲六月十一日，聯雲：“白香山五十四官蘇州，早見詩篇滿吳郡；範純仁六月中賜生日，行看制草出東坡。”俞又有壽沈仲復聯雲：“以玉堂客作金山主人，旌節將移，且爲第一泉小住；歌鶴南飛和大江東去，茱萸未老，好補重九節清遊。”蓋沈生舊曆九月十日，故云。又，於晦若式枚壽孫相國家鼐七十聯雲：“壽州相國壽者相；天子師傅天下師。”體段絕爲嚴重。又，樊樊山有壽其公子五十生日聯雲：“我亦癡翁，願再撫汝五十年，壽汝乎，抑自壽也；身臨大邑，豈獨有民十萬戶，保民者，則天保之。”奇創恣肆，空前之作。

縣人於瀛舫翼如以舉人官知縣江南，年七十告歸，築室成，朱恂叔師賀之。聯雲：“江南久誦輪扁手；垞北今開晝錦堂。”特落落大方。予亦有賀人成室聯。一雲：“子完牖戶計；我和溪堂篇。”一集句雲：“既勤垣墉，定大門戶；以蔽風雨，有此屋廬。”又，賀朱某成室兼六十生日聯雲：“張老曰於斯，子荊曰苟完，辛勤大庇；姑山亦無泐，零水亦不涸，富壽所原。”零水、姑山，其旁近之山水名也。

葉公綽壽康有爲六十聯雲：“歷劫不磨，度人間世；上壽無疆，爲天下春。”極爲新穎。又，徐東海壽陳雨生八十聯雲：“濟南博士，傳中古典謨，得篇廿九；華陽真逸，對秣陵煙水，築樓三層。”又，朱葆三壽湯蟄仙壽潛聯雲：“南海補陀，公是諸天佛子；東方曼倩，人稱陸地神仙。”均能不作常語，抑又非諛語，故佳。又，胡君復壽惲次遠聯雲：“遺世標格，壽世翰墨；出山大雲，在山清泉。”又聯雲：“東坡雅人，宜作生日；南田秋興，相期歲寒。”語亦有斤兩，能掃盡俗鄣。

範肯堂壽曾惠敏紀澤聯雲：“懋德所綏，橫大海內外；斯民之望，與太傅後先。”特若老重。又，劉之潔開府清淮，時其封翁七十生日，應季中壽以聯雲：“北門鎖鑰丈夫子；南極星辰太乙君。”分切亦雅。又，劉葆良代湯蟄仙壽江杏村御史春霖六十生日聯雲：“高岡鳳凰，孤唳天表；空山松柏，共保歲寒。”按，江在晚清朝彈劾親貴，直聲震天下，聯蓋紀實矣。

閩中謝秋楂玉漢官廣東，屢綰要缺，清同治壬申，與婦同躋七十。爲聯自壽雲：“無可頌揚，百姓脂膏，未嘗染指；有何歡喜，七旬夫婦，難得齊眉。”雖近自稱，然未溢量。

徐東海聯語亦多名貴之作。茲錄壽陸鳳石六十聯雲：“風日和美，正江南重四節；江山委蛇，是中朝第一流。”不使一典，具見雍容華貴。又，吳摯甫壽壽山裕祿聯雲：“照海旌麾懾猿鳥；傳家簪笏邁金張。”華貴亦與東海作同。吳又有壽馬通伯聯雲：“及身強健久不達；爲古文章早有聞。”亦質而雅。韓文公先以上疏論宮市，貶陽山令。故陽山亦有祠堂。胡衡齋令陽山時，以三月三日在祠作文公生日，制聯雲：“其人如泰山北斗；是日也天朗氣清。”右節胡氏《聯選》。按，胡作上切人，下切日，了無痕跡。

番禺潘蘭史少時遊歷歐洲，著有《說劍堂集》，世人推爲新學先河，不僅以少陵遺山見稱也。性高潔，隱居滬瀆，年六十矣。誕辰在十一月，人多有以文言相壽，茲錄長沙劉闥青聯雲：“樊修有佳人，初三月上雙榭福；放翁真健者，六十年中萬首詩。”胡君復雲：“月上、年中屬對雋永，是聯於蘭史身分甚切合，以其姬人字月子故也。”又，何詩蓀維樸聯雲：“詩功喜與年增健；人壽欣逢月正圓。”亦佳。予亦有壽趙桂秋日可七十生日聯雲：“我陳祝詞，日箕疇五福首富壽；天錫純嘏，如太華九龍不騫崩。”太華九龍，皆所居迤旁山名也。又，賀朱蓮溪文燊夫婦五十生日聯雲：“偕老恰三萬六千日；知非及兩四十九年。”

前清科舉時代，凡受試及格者，宗族交遊輒製爲聯語以相慶賀。近學校畢業或遊學東西國而歸，亦踵俗爲之，然此種題目最難涉筆，因循例升級，既非不可必得之異數，而又無“采芹”、“攀桂”、“探花”諸名詞可掇拾也。頃子章誦其二聯：一、胡某鄂垣英文專科畢業雲：“惟其通九萬里以言語；故能讀百二國之寶書。”二、謝某鄂垣師範學校畢業雲：“退而教授二三子所式；吞若雲夢八九者以歸。”出幅貼師範，對幅貼鄂垣，二聯皆羌無故實，俱能恰如題分，洵稱合作。

隨園論詩，謂掇拾典故，須如調羹用鹽，不見鹽而有鹽味方佳。予最韙之。近世綴文之士，胸無積軸，輒喜摭取鄙俚無似之新名詞，搖筆即來，塗塞滿紙，極爲可厭。逮改革以後，所謂“共和成立”、“民國萬歲”、“國利民福”諸字樣，無論何種文字，胥拉雜牽入，令人見之作三日嘔，然亦有運用入妙，讀之覺新脆可口者。子章賀張某成室聯雲：“成室當共和立憲之年，國萬歲，家萬歲；登堂賦孔碩斯干而祝，雅一章，頌一章。”出幅用習見腐語，妙能以家與國相關合也。子章又撰某成室舉子聯語，上下幅俱按切李姓，不露斧鑿痕跡，亦佳。聯雲：“大廈落成，吉夢葉長庚，知太白誕生有自；神州多事，幽棲入盤谷，問昌黎作序何如。”

清穆鶴舫與宣宗同庚，其生日爲除夕，或贈壽聯雲：“一德贊襄，帝庇元臣同壽考；四時調燮，天生上相在春前。”兩兩切合，自工。田東溪有壽業師何秋江生日兼爲季子完婚聯雲：“七十曰老而傳，婚嫁今完向長願；八千大椿之壽，德年及見子輿尊。”措語矜重，非同苟諛。又，賀節孝婦謝氏與旌兼生日聯雲：“其遭逢兼桓嫠巴婦之難，孑然一身，用支夫家全局；有姓氏並孝子忠臣不朽，報以千古，豈直上壽百年。”按，聯中襯醒壽字，落落大方。又，賀汪吉占母夫人七十生日聯雲：“論行在列女諸編，可陶可歐可韋柳；介釐符九疇五福，曰富曰壽曰康寧。”又，賀朱榮安五十生日兼子納婦聯雲：“艾不服官，松鶴比壽；谷能詒子，光鴻齊賢。”用眼前語亦能鎮紙，木雞養到之候也。又壽朱貞白五十生日聯雲：“此地當九渡仙樓，請與訛訂道元，詩賡子壽；名家有百梅吟草，好將餌分綺裏，樂傲林逋。”按，朱所居在九渡水下流，仙樓見《水經酈注》。又按，朱喜爲詩，刊有《百梅吟草》。

往時科舉制未廢，凡附學籍及中式鄉舉者，其授業師必特製聯額爲賀。顧雷同踵俗，彌望皆黃茆白葦，無足留人目者。田東溪講學時，門徒極盛，集中此體聯亦極多，今錄數首。一、賀湯卜三入學聯雲：“範志賈才，基於此舉；父書祖德，大其所傳。”二、賀李植吾家駓入武學聯雲：“投筆自雄才，可笑吾曹，毛錐子竟安所用；立功期馬上，抗論先世，飛將軍抑又何人。”氣象發皇，詞亦典貴。三、賀楊子平道鎮入學聯雲：“賈長沙舉自茂才，此科實肇炎劉以上；楊中立辱稱弟子，今日竊喜吾道之南。”四、賀王子章入學聯雲：“大漢茂材有異等之科，振拔殊尤，今視諸昔；吾湘騷賦爲詞章所祖，淵源忠孝，道存乎人。”五、賀宋運明入學聯雲：“經學守專門，山川輿圖，兼攬其要；鼓行驚特起，文學科目，克光而家。”六、賀萬振甫中鄉舉聯雲：“名祖有孫，嗣光文苑；經師愧我，垂老布衣。”按，諸作循題敷典，均不愧老斫輪手。東溪又有賀人成室聯雲：“張老善頌，曰三於斯，古人且然，今人奚讓；衛卿苟完，若一無與，前事不忘，後事之師。”按，此驅策六經而以樸質出之，非尋常屐齒所能到矣。又，王子章壽某君生日聯雲：“老而無聞，作絳縣隱；恭則得壽，繹丹書銘。”亦自不落言詮。又，壽佘某聯雲：“箕疇之九五福次壽；莊叟日八千歲爲春。”以經儷子，卻自工渾。又，王志初賀王子章入學聯雲：“早說惠連才，天下文章已無我；差同郗鑑識，座中子弟獨奇君。”接，出幅從江東無我，卿當獨步二語化出，對亦使典恰肖，掃盡一切諛頌門面語，故稱佳制。

胡氏《聯選》雲：吾鄉謝叔時，有清時以道員候補湖北，以幹辦稱。有三子，學行才藝鹹卓卓可數。其夫人六十壽辰，君復撰賀聯雲：“鳳琯齊鳴，且安排別墅圍棋，東山樂府；鹿車共挽，盡分付大兒文舉，羣季惠連。”自注：“此聯頗難着筆，以不宜專顧壽母一方面，須於平中見側也。”按，此論極確。今年陰曆十月，予六十二歲初度，有自壽聯雲：“風雲摶摶，匪冤即親，世界摶摶，匪竟即爭，天若有情，化競爭使大同，冤親使平等；過去種種，日貧與賤，未來種種，日老與病，吾亦何懟，喜老病可弛力，貧賤可驕人。”出幅希望歐戰與吾南北戰從速瞭解，對幅以少日貧苦變換老來幸福，爲至滿足，蓋環顧同時輩流，齒與予同者，此時尚丐人求事薦館，坌息不得少寧雲。

澧縣謝春軒有賀某君夫婦六十生日聯雲：“日月慶重光，外梱懸弧內梱帨；岡陵魯戩穀，南山有杞北山萊。”擷經之腴，方雅軼倫。又作李姓男納羅姓女婚聯雲：“郎君本謫仙才，賦就催妝，應同李白偏憐婦；之子如秦女好，鏘鳴雜珮，信是羅敷自有夫。”掃盡賀婚一切門面語，典矞堂皇，只絕一時矣。同縣於奎仲訓導少同庠序，與商榷文術極歡，其詩已錄實《悔晦堂詩話》，所爲對聯亦具匠心，特多散佚，本卷僅錄一二，殊恨不完全。今又錄其壽曹鬥宣教諭聯雲：“伊吾以北，車師以西，凡走卒兒童，鹹識將軍揖客；盛德在庚，壽星在丙，合薦紳父老，同觴國子先生。”語句極老重，蓋鬥宣壯歲從湘將軍幕，客新疆最久，垂老始奉部檄除慈利教諭雲。

近見粱氏《楹聯三、四話》所載婚壽聯，亦多佳制，節數首如下。黃仲鸞彬曰：八言壽聯，每作兩句，句四字，句法板重，多不貫氣。記一嘉平月八十男壽聯雲：“懈竹十二筩調律呂；大椿八千歲爲春秋。”語極自然，不落窠臼。又有賀十月新婚者雲：“夫婚禮以著代也；是良月就盈數焉。”以《戴記》對《左傳》，妙切十月。又，陳朝珍廷獻者，以舉人官教諭三十年，年八十推升國子典籍，生日，同官仁和沈秋河爲撰壽序，用一百個死字，文極奇詭。又贈壽聯雲：“不病故，不勒休，仙家亦稱上等；又升官，又添壽，教諭無此下臺。”語亦質譎。又，杭州賣卜翁年百歲，自言不參禪，不學道，惟安心賣卜而已，不省何以忽百歲云云。琴塢先生壽以聯雲：“身行萬里半天下；眼見四朝全盛時。”語自諧切。又，慶保以將軍鎮廣州，八月十五爲七十生日，獨嚴傑一聯雲：“上古大椿長不老；小山叢桂最宜秋。”將軍大喜，懸之上座。字嚴語人曰：“厚民經師也，以莊語勖我。”

《四話》又云：有七十翁以獨眠不能溫而藉口納妾者，或贈以聯雲：“古禮堪徵，特以非人不暖；浮生若夢，要知爲歡幾何。”似可當箴銘。又，巡撫王某廣蓄姬侍，一妾浦氏孿生二男，某喜甚，學使者某賀以聯雲：“三槐舊種自王；雙珠新出於浦。”特若巧合。又，《東望閣隨筆》雲：四月初八日，乃南宋謝太后壽崇節，初九日即度宗乾會節，賈似道命黃蛻作箋雲：“聖母神子，萬壽無疆，復萬壽無疆；昨日今朝，一佛出世，又一佛出世。”按，此天造地設，可當對聯讀，文人慧業，此登峯極矣。

對聯賀壽，較賀婚易於着筆，亦易出色。蓋人既稱壽，事實搬演較初婚者爲多。且五十、六十、七十及生之月均係數目字，屬對亦不患無把柄，故曰易也。茲錄數作。一、紀曉嵐昀清乾隆五十五年八旬萬壽燈聯雲：“八千爲春，八千爲秋，八方向化八風和，慶聖壽八旬逢八月；五數合天，五數合地，五世同堂五福備，正昌期五十有五年。”硬堆硬算，可雲天衣無縫。二、薛慰農壽範春泉五十生日聯雲：“大衍添壽，一百六日春光好；長才捧檄，七十二沽遊興濃。”按，以夏曆二月十六日生，其時適與天津海運，故數目字翦裁天成。三、某氏壽人六十，其生日爲夏曆八月十六日，聯雲：“大撓周天，俾熾而昌期而艾；中秋昨日，願人長壽月長圓。”對幅可雲璀璨美滿。四、葉石薌永勤壽易根遠生日聯雲：“耆英十三人皆耄耋；大椿八千歲爲春秋。”五、莊紉秋綸儀壽潘蘭史六十聯雲：“吞若八九雲夢耶？袖石歸來，似海春愁增妙句；畫得初三月影否？翦淞小隱，如花美眷駐修齡。”六、某氏壽某五十生日聯雲：“太白當醉三萬六千日；伯玉已知四十九年非。”出幅蓋狀其人嗜酒也。七、塗小園壽歐陽某十月七十生日聯雲：“三千歲月春猶小；六一風神古所稀。”八、某五十自壽聯雲：“已過一萬八千日；應知四十九年非。”九、莊百俞四十自壽聯雲：“今已無聞，再十年也是無聞，醉酒看花且永日；未能不惑，只一言差堪不惑，讀書養氣可延年。”十、嚴問樵壽侯理庭之母夫人九月初十日九十聯雲：“開上壽初筵，九十曰耋；後重陽一日，八千爲秋。”均各緊靠定年月日數目立論，故確切不浮，且因難見巧。又，郭筠仙壽人冬月十一日生日聯雲：“十一月十一日；八千春八千秋。”亦工整可誦。

《聯選》二集：沈文肅督兩江時，年六十。其老友周梅初七十生日，寄壽聯雲：“介壽朋來，而我獨羈千里足；傾心兄事，爲君多讀十年書。”言情款款，不腐不笨。又，文肅爲船政大臣時，封翁晉七十，王子希景賢贈聯雲：“帝賴長君作舟楫；天留大老看湖山。”亦翩翩不俗。又，長沙朱雨田八十生日，粟谷青剡贈聯雲：“宰相山中新內閣；壽星天上古長沙。”可雲老重不佻。又，薛慰農壽陳庚伯親家七十聯雲：“襟上酒痕多，十載同舟如李郭；村邊花事好，兩家卜宅作朱陳。”絕若工適。

徐東海生日，某君壽聯雲：“是遺老不是逸民，居東海濱，渴想斯人來日下；爲隱士亦爲政客，祝南山壽，會看殘菊傲霜枝。”按，撰此聯時，徐尚未受任爲總統。又，朱見庵壽章蘋野知縣聯雲；“遂陶令歸去來心，五十畝種粳，五十畝種秫；得莊生逍遙遊訣，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可稱落落大方。又，會稽屠小園壽人七十聯雲：“莫道古來稀，年齒已堪告杜老；若論一日長，風流直欲喚蓮兄。”蓋生以六月二十三日也。又，揚見山峴壽吳仲英恆六十壽聯雲：“醉即眠，醒即歌，是養生第一訣；書精品，畫妙品，在吾儕有幾人。”均能不粘着。澧縣周鳳楞春華有壽其縣人陳某五十生日聯雲：“記八千爲一春，頻年訪灘上桃花，造德門謁高隱；再五十便百歲，他日擷秋來桂子，頌難老祝長生。”蓋陳居澧北門外桃花灘，其生日爲八月初。切地切時，尤以“再五十”句爲善頌善禱。又，周某者，平生長齋學佛，以二月十八日初度七十，周爲賀聯雲：“柑圃閱春秋，問採藥中山，備羨門幾生福；菩提證因果，報現花南海，先大士一日生。”按，切姓切行，又切生之日，是之爲不苟着筆墨。又，湘俗：父母死，即喪前娶婦，名曰“完孝親”，雖悖禮教，然細民靡俗，莫能革也。周又有賀某氏喪中完婚聯雲：“有父命存，變凶禮爲吉禮；諳姑食性，知有家必宜家。”出幅劈頭擡出父命壓題，可謂工於舞文。又，賀劉西滄夏曆十二月生子聯雲：“數九九梅花剛結子；四萬萬華族又添丁。”數字借用，遂若簇簇生新。又，前總統馮國璋與周道如女士結婚時，旅寧同鄉贈聯雲：“掃眉才子，名滿天下；上頭夫婿，功垂江南。”亦舂容典矞，蓋婚時馮方官江寧督軍也。

桑植四三年來，兵盜縱橫，百姓痛苦，無可控訴，其縣人賀龍起編一隊，逐去南軍之盤據者，人如釋重負。會賀之父六十生日，予代作二聯，見者以爲實紀。一雲：“釀酒壽公，我所思多收數戽麥；提刀殺賊，兒之功隱若一長城。”

清咸豐已未，吳柳堂題其女出閣喜聯雲：“婿如羲之獻之可耳；女爲周南召南矣乎！”屬對天成，絕去蹊徑。又，吳摯甫集韓文賀燊甫嫁女聯雲：“裕其爲仁，肅其爲禮；媒者曰宣，卜者曰祥。”亦自方雅。又，粱令嫺女士於二月十二日與周氏締婚，或贈聯雲：“絕代藝蘅詞，三島客星歸故國；傳家愛蓮賦，百花生日賀新郎。”切姓切婚日，尚不牽強。予有賀某十月初三日續絃聯雲：“琴續第二絃和合；月過初三夜團圞。”又，代賀某人婚聯雲：“夫夫婦婦今日；子子孫孫他年。”亦似能擺落一切俗調。

周鳳楞仿予壽吳祓孫團長太公夫婦聯，賀人九月十八日娶婦聯雲：“高會後重九九日；佳耦是無雙雙星。”亦工穎。又，門人馬衡一之父母以陰曆九月初六日稱七十之觴，閱十日，澧人公祝，丐爲文序其事，予亦媵以聯雲：“春八千、秋八千紀算；前重九、後重九稱觴。”亦尚算實紀。周又有賀新洲皮某成室聯雲：“此天下廣居，去嘉山不數武；師日中爲市，在民國第八年。”自注：“嘉山爲澧東望山。日中雲者，皮之室爲商場，以八年月日告落也。”又聯雲：“王晉卿築寶繪堂，庶幾全其樂遠其病也；歐陽子作晝錦記，豈止誇一時榮一鄉哉！”又，門人陳伯常大綱賀谷逢時之祖父七十壽聯雲：“有孫將略通儒略；此老德星應壽星。”蓋谷喜談兵，故云。

松滋雷僧墨知事以動官慈利三載，有勤政之褒。近自武昌贈書，徵予聯語，並附近作賀宜都敖達三先生夫婦八十生日，並重游泮水聯雲：“同榜幾人存，數前輩科名，並誦靈光一賦；齊眉百歲近，話先朝故事，重歌泮水三章。”蓋敖在清季與僧墨同登科舉，故聯語情文相生，厚重若鼎之鎮。石門李懋吾舉人執中，民國二年爲衆議院議員，滬寧之役，袁世凱解散國會，凡兩院之隸籍國民黨者，皆遷怒逮之。李以演說過激，亦在刊章名捕之列。於是亡命日本，居千葉海上。已而袁謀竊帝，解黨禁，凡議員自白者，予免議。李之親知因代上書自白，獲解除通緝。李聞，自日本馳電，謂自白系出他力，已實不聞知，於是人爭以錚錚鐵男子目之。袁死，內渡，連更變亂，今始由粵赴郴，陰曆十月三日，其六十一初度也。吾兒瑑保時同在郴，以壽聯請。予與李雅故，爰成四首。一雲：“五百議員君一鶚；八千椿壽海三田。”一雲：“緹騎自崖千葉海；名山同壽一家言。”一雲：“恥帝秦，效魯連蹈東海；俾戩穀，賡天保壽南山。”一雲：“肯屈洪憲皇帝之威，舌不能柔，頭原可斷；似驚澹庵先生猶在，懦真與立，壽自無疆。”不省故人見之，是否掀髯一笑，曰道著老夫？

《聯選》雲：應敏齋佈政五十歲始生有五子。自蘇藩乞歸，買杭州沈氏園居之，極園林之勝。有樓三層，可供遠眺。俞曲園代賀以聯雲：“母九旬，兒六旬，更欣繞膝人多，商瞿五十歲後蘭玉叢生，得崢嶸五男子；官二品，階一品，尤喜乞身歸早，靈隱三天竺外園林勝地，有突兀三層樓。”此如八股家隸事文，尚算勻淨。又，四川李紫璈工詩、古文，歷任江蘇知縣。光緒丙午，在南匯官署作六十生日，其日十月二十一日也。縣人獻聯雲：“歌詠萬家春，與南極一星並壽；才名四蜀大，先東坡匝月而生。”亦自工切。又，續錄潘蘭史六十壽聯，一、勞敬修雲：“司馬文章有奇氣；伊川筋力勝中年。”二、鄒適廬安雲：“學海堂中舊名宿；吳淞江上老詩人。”三、女弟子甘恕先雲：“比年愛讀漆園書，喜聞天上大椿，植根曾閱八千歲；此地盡容徵士隱，好趁東籬秋菊，濁酒連傾三百杯。”四、陳詡雲：“傲骨比黃花，正秋來景物都佳，笑看說劍堂前，珠樹三株供指使；詩情紀紅豆，便老去風流猶昨，豔說翦淞閣上，月華雙照畫眉痕。”按，說劍堂、翦淞閣皆潘所居室名，月子、眉子，則其姬人也。

胡君復有壽上海會審公署關絅之集句聯雲：“躋彼公堂，稱彼兕觥，介爾景福；剛亦不吐，柔亦不茹，保我黎民。”自注：“關曏年四明公所問題，能力持大體，爲中外所稱頌，故有對幅。”又，陳奎五賀人遷居集句聯雲：“有那其居，兄弟式相好矣；克昌厥後，子孫勿替引之。”工亦與胡作同。胡又有賀某鉅公納簉，集《漢祕辛雜事》聯雲：“千乘萬騎，如瑩燕處；八雀九華，備禮以迎。”亦典重有富麗之質。胡又云：某君未娶時，悅鄰家賣醬女，欲納之簉窒，未果。後官貴，正室久無出，商而謀買妾，會外家以一媵來，即賣醬女也。相隔垂十年，巧合如是。予戲賀一聯雲：“無可奈何，似曾相識；有情眷屬，如意郎君。”亦秀逸翩翩，脫口如生。又，金鶴望集定庵詩賀東吳學校某生婚聯雲：“天下名士有部落；美人清妙遺九州。”亦自大方，不落凡熟。

澧縣知事陳仰生繼良，皖之太平人也，爲子娶湘鄉蕭氏爲婦。婚日，周鳳楞贈賀聯雲：“陳氏卜婚，五世必大；蕭娘所字，八公之雄。”貼姓貼地，均稱大方家數。又聯雲：“君舅是舊二千石太守；親迎來經八百里洞庭。”又聯雲：“使君是吾楚新令尹、舊令尹；繞膝得中華男國民、女國民。”如此用新名詞，亦工。蓋陳滿清時曾官靖州、直隸州，故用太守故事，比附之。予亦有集句代賀聯雲：“生兒古有孫徵虜；娶妻當得陰麗華。”亦尚不腐笨。按，賀婚對聯，最苦者詞藻思想兩難革新，而人來徵求，又每每奢倚馬之期望，泚筆應客，不工，宜也。夜枕無睡，虛擬六八九言共六首，儲待追逋人之求索，非必能革新也。六言云：“賀新郎，同心結；將進酒，合歡杯。”八言云：“信女善男，男婚女嫁；歡天喜地，地久天長。”又云：“新婚吉利，金婚願禱；今日夫妻，他日公婆。”又云：“必齊之姜，必宋之子；願花長好，願月長圓。”又云：“歡喜姻緣，姻緣美滿；團圞兒女，兒女英雄。”九言云：“倡平等，願先男女平等；愛自由，否認婚姻自由。”又按，末首收句又不離乎革新者近是。又，周鳳楞之五弟，爲子娶婦，婦姓劉，賀以聯雲：“女兒合是無雙字；君舅今符第五名。”上句切婦姓，下句切弟之班行，得未曾有。又，某弟兄同日完婚，以鄉俗有壓長之禁忌，謂新婦先來者壓倒後來者，致不吉利也。其宅東向，分南、北、中三門，乃虛中門，兄之婦南鄉，女自南門入，弟之婦北鄉，女自北門入，以爲調停。鳳楞有賀聯雲：“新歌宜弟宜兄，兄難爲兄，弟難爲弟；親迎自南自北，北人歸北，南人歸南。”可雲綰合周密。

周鳳楞又賀人有五十生日聯雲：“吾輩當惜分陰，萬八千日莫虛擲；勸君更盡杯酒，四十九年應知非。”字字現成，字字條脫，純青爐火，無間然矣。門人胡佔先寓農以壽吳仲翔太公六十生日聯見示，均若戛戛獨造，錄如下。一雲：“將星拱德星，光騰萬丈；菊酒爲壽酒，喜溢三軍。”一代吳雲：“借天保九如，祝吾宗二老；備箕疇五福，得上壽百年。”一代羅雲：“文子在吾湘，佩橫磨十萬劍；老天錫公嘏，享大壽八千年。”

唐次昉有賀羅澤民完婚聯雲：“仙眷引鸞和，幾經時雨春風，願播生文明種子；新詩歌燕衎，爲進蘭湯蒲酒，好消受美滿光陰。”不即不離，語自蘊藉。又，自分水縣賀弟子銘生日聯雲：“道阻益親，杜陵憶弟；年強不仕，王烈式鄉。”蓋四十初度也，用典惟肖亦惟妙。

門人庹尊素容海文筆廉悍，以窮教授未獲自成一家言，然單鱗片爪，時亦有可傳誦之作。茲錄其慶賀大總統聯雲：“不皇不帝不君不天王，總統萬年，大如美利堅，小視戈司特；曰漢曰滿曰蒙曰回藏，共和五族，東到日本海，西逾喜馬山。”下語造詞均堂皇稱題。庹又有賀人六十及其子法政校畢業聯雲：“民國此高年，飽閱變桑，彭李不老；法權今獨立，喜瞻文梓，申韓成名。”典重非讀線裝書人莫辦。又，李石冰先生七十生日，趙芷孫賀聯雲：“百花潭北杜工都；九老圖中白樂天。”亦若無浮豔。李自壽有聯雲：“老何所求，一襲繡衣，曾經滄海；傳之勿替，三冬文史，差勝金籝。”較能刊落門面語，故自佳。門人唐宥在自雲南高審廳長假歸，客長沙，出聯語屬勘削，亦若有可誦者，茲錄二首。一、壽長沙高檢廳廳長蕭叔康度雲：“嶽大湖深壽無極；君來我去官相牽。”蓋唐亦嘗官湘高檢廳雲。二、壽黎陶吾六十雲：“昆明半勺持相壽；苜蓿一盤延大年。”黎嘗官永州府學訓導，故有對幅。蕭叔康以兒子爲屬僚關係，嘗過從一日，叔康誦其王考雲稼先生八十生日自壽聯雲：“八旬舉案夫偕婦；四世同堂子抱孫。”樸實說來，語無泛設，特似佳。按，蕭名慰霖，衡陽歲貢，年八十九始歿。予有代唐宥在壽劉健誠夫婦七十生日雲：“靈椿八千歲爲春秋，難得者齊眉偕老；大鵬九萬里神變化，莫樂兮繞膝承歡。”質實似亦同蕭作。

長沙張文達百熙六十生日，林琴南賀聯雲：“數湘中將相，鹹由武達，我公獨以文章，清標卓立朝端，宜享修齡如潞國；綜天下膠庠，所有導師，一老爲之領袖，賤子來從海上，居然便坐識荊州。”亦特若堂皇。又，李秀山四十四歲生日聯，已具上錄。今又錄某道尹作雲：“大衍添籌，月圓人壽；中流砥柱，虎踞龍蟠。”對幅紀督軍駐在地，語絕雄渾。又，李廷玉雲：“公能射虎追前烈；人羨猶龍享太平。”兩切其姓，亦泯跡象。又，某氏雲：“朔方健兒好身手；南極老人應壽昌。”正自不腐。

晚清達官稱壽對聯，隸事者時有名雋之作。如都昌李定山蘇毓壽易笏山佈政雲：“早從黃石，晚從赤松，問古來退步英雄，崛強誰如此老；大兒文舉，小兒德祖，看膝下拜庭肅穆，歡喜共祝長生。”又，吳劭芝熙壽曹谷笙知府廷珏雲：“駟馬高車早有名，如水之清，祝嘏竊持半卮獻；羔羊朋酒猶嫌俗，以梅爲壽，相思聊寄一枝春。”又，某君題蚌埠督軍行轅壽倪嗣沖五十雲：“三千珠履集平原，分明月殿霓裳，喚回天寶；十萬花燈買元夜，曾記蟠桃麟脯，醉倒崑崙。”按，倪生日爲正月十三日，故云。然語卻富麗。

壽聯用數目字紀年月，雖曰敷衍，然要是靠題立論之法，茲錄一二。一、錢塘丁修甫立誠壽鄒典三七十雲：“君七十，我五十，合之甲子重周，歲序綿長，商會先荷花生日；椿八千，桃三千，記取己亥六月，主賓酬酢，勝地得好木叢林。”按，原注：“好木，寺名也。”又，壽金芸臺五十雲：“酒星李長庚，願三百六旬多醉；君子蘧伯玉，知四十九年之非。”又，劉秋湖賀某君九十雲：“漫道世間難逢百歲；且看堂上再過十年。”又，楊增新壽江西鄒匯川雲：“應世生尼山後一日；談天識瀛海大九州。”又，某君賀人五十雲：“數百歲之桑弧，過去五十，未來五十；問大年如海屋，春華八千，秋實八千。”又，商城黃楓亭五十自壽雲：“已歷萬八千日，先生醉乎？未也；追思四十九年，吾子過矣，非歟？”又，丁修甫六十自壽雲：“一生多是命安排，四十五十無聞，六十年華今已到；萬事明知自生滅，三千大千悟澈，八千書卷不重回。”按，各作均五雀六燕，絕無累黍之溢。又，俞曲園壽王夢薇之母七十雲：“願歲歲今朝，以臘八良辰，陳千秋雅戲；祝婆婆老福，從古稀七十，到上壽百年。”按，母以十二月八日生，故云。對幅妙能以一筆書書之。又，徐涯生壽蒯禮卿五十雲：“五月十五，五福備至；百年半百，百壽開先。”均工整。

壽聯有渾括作雅言者，最留人目。如錢基博之父七十，孫子遠聯雲：“雄文令子兩蘇氏；耆舊商賢一老彭。”又，孫季芳百花生日誕辰，嚴堯卿壽聯雲：“讀書空山，無過即壽；此老生日，有花皆香。”又，沈穎若壽宜興李翁六十聯雲：“食柑十年，遐不壽耇；種竹千個，比之封君。”蓋李以墾山地種樹起家雲。又聯雲：“祝遐齡如耳；盡地力繼悝。”又，王小希壽薩謙臣聯雲：“願祝大椿八千壽；愛臨小楷十三行。”按，薩工楷書，精入二王之室。又，薩寄農壽林椒辰六十聯雲：“星輝南極歲之始；雨足西江雲自閒。”按，林以進士爲江西知縣，五十告歸，其生日則正月初一日也。又，範肯堂集韓白語壽瞿曉巖六十聯雲：“傳諸好事，此會希有；作爲文章，其書滿家。”又，陳稻村集山谷、東坡句壽粱節庵七十聯雲：“夫子勤於蘧伯玉；使君疑是鄭康成。”又，集山谷句壽壽州相國聯雲：“何人比擬明堂柱；此老真成矍鑠翁。”又，蕭幹壽王湘綺八十聯雲：“文章上繼兩司馬；耆宿今惟一伏生。”又，薩農壽江杏村六十聯雲：“遺老入山天與健；直名在史壽無涯。”又，清宣統帝賜壽陳韜庵七十聯雲：“世臣喻喬木；晚節視黃花。”又，葉景葵壽馬相伯八十聯雲：“言滿天下，行滿天下；八千爲春，八千爲秋。”均老重無枝葉。

北固山某寺住持八十生日，或爲聯雲：“住持第一江山，問長老幾生慧福；遊遍大千世界，知壽星即是如來。”對幅元氣渾淪，有大含細入之妙。又，江津鍾耘紡代父撰六十自壽聯雲：“自慚一世虛生，不堪劉季萬錢賀；難得六親共聚，願作平原十日遊。”着語樸實，擺落悠悠。又，廉南湖夫婦五十，孫寒崖賀聯雲：“百年福德齊眉壽；一佛歡喜出世新。”按，廉之配爲芝瑛夫人，擅有文名，爲廉納日本女學生寺井春野，旋即有身，故下聯及之。又，杭縣徐仲可五十生日，胡君復集朱古薇句爲聯雲：“臥龍雛鳳每比戶；昌谷樊川各一家。”特爲超超元箸。又，任澹園壽滬縣星雲上人四十生日，語極詼詭恣肆，錄之：“者個頭陀有點來由，四十年中，好結交名士才人，劍仙羽客；平生和尚作些甚麼，三千界外，愛賞玩梅花楊柳，古畫奇書。”

賀成室之聯最不易工，亦最易落蹊徑，如田東溪張老善頌句，其桀構也。茲得吳慶坻賀劉翰怡上海新居雲：“書庫待成池北記；甘林新卜瀼西居。”十四字可謂秀語奪山綠。又，丁修甫賀魏虞臣遷居金華雲：“其人多才，卜畢萬之後必大；此鄉信美，紹金華學派真傳。”上切遷者之姓，下切遷居之地，正自佳。又，王壽山生日並遷居聯雲：“室作萬間，此懷斯足放千古；會修九老，其右猶堪坐一人。”又有：“曰苟曰苟復曰苟；於斯於斯又於斯。”十四字亦若工。以上均雜錄《聯選》二、三、四等集。集又載，光緒戊戌歲俞曲園之孫陛雲，探花及第，曲園時已逾七十，佔聯雲：“湖山戀我，我戀湖山，然老夫耄矣；科第重人，人重科第，願吾孫勉之。”又，新會譚仲鑾賀梁任公得鄉舉聯雲：“戴憑高材，就貢舉才十有六歲；臣朔博士，誦詩書已廿餘萬言。”又，某五十生子聯雲：“一生好事無雙日；百歲光陰及半時。”虛虛渾寫，亦妙。又，宜豐漆筱甫賀蔡白香重諧花燭聯，亦特莊雅，錄之：“而翁本是美男子；阿婆學作新嫁娘。”又，吳摯甫賀李簡廷婚禮聯雲：“當使尊章，相見交賀；自今夫婿，得助益彰。”虛吸其神，尤佳。又，無錫蔡松如母楊太夫人八十生日，裘葆良壽聯雲：“兩番畫獲昌歐門，六一堂玉爲樹；羣星奉觴祝金母，三千年桃始花。”按，造字煉句，均迥不猶人，合作也。

卷六

哀輓一

輓聯能雄勁者，較易流傳。蓋凡鳥啁啾之日，忽耳朝陽鳴鳳，安得令人不擊節？茲錄一二，以示模型。一、湘潭趙芷孫啓霖挽南昌知縣江召棠雲：“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男兒死耳；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天下痛之。”按，光緒丙午歲，江以縣教案不快於法教士，因召飲於席上，推刃會城之內，彼族乃公橫行無忌憚，魚肉之句，可雲肖像。二、章太炎炳麟挽南京光復諸烈士聯雲：“羣盜鼠竊狗偷，死者不瞑目；此地龍蟠虎踞，古人之虛言。”對幅亦是加一倍寫法。三、嚴幾道復挽清庚子五忠聯雲：“善戰不敗，善敗不亡，疏論廷諍，動關至計；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皇天后土，式鑑精忠。”字字山立，可泣鬼神。四、廣西某都督挽是綬卿祿貞聯雲：“我公曾有言，不拚卻好頭顱，曷爲男子；國人須記取，願相愛如手足，以報將軍。”五、張季直挽宋漁父教仁聯雲：“何人忍賊來君叔；舉世誰爲魯仲連。”六、劉顯世挽湯覺頓叡聯雲：“魯仲連說辛垣衍絕秦，念蹈東海；顏平原爲李希烈醉刃，死重泰山。”按，湯丙辰死海珠之難者。七、挽蔡松坡，劉廷琛聯雲：“一戰而勝而退而死；三立曰德曰功曰言。”又，劉建藩聯雲：“相喻獨秀峯，永懷大洲驛；誰謂三神山，竟爲五丈原。”按，諸作皆金精百鍊，無一孱懦之筆，此爲可貴。

《玄庵聯話》稱：衡陽彭剛直玉麟特立崖岸，傲骨崚峋，清廷予諡，可謂恰如其人。身後輓聯充棟，惟黃漱蘭體芳作可稱巨擘。茲錄如下：“於要官、要錢、要命中，斬斷葛藤，千年試問幾人比；從文正、文襄、文忠後，開先壁壘，三老相逢一笑雲。”按，文正，湘鄉曾國藩；文襄，湘陰左宗棠；文忠，益陽胡林翼也，皆剛直同時人物。又稱：忠武塔齊布之喪，福某撰聯挽之雲：“生近帝王居，敢雲桑梓多材，天上將軍真頗牧；死遺今古恨，試看江湖歸櫬，馬前部曲亦孫吳。”按，聯語亦平正，特沉着剽岸尚不及予所聞之二作：一、曾文正雲：“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至誠相許與，有章曾薦郭汾陽。”二、黃道讓雲：“溯七百餘里潭州，八日捷，五日更捷，何物井蛙自大，妄說飛來，奇哉今古雙忠武；數三十九歲名將，岳家哀，盧家尤哀，惟公戎馬善終，允膺恩遇，愧殺宋明兩思陵。”按，岳飛年三十九死於獄，盧象升年三十九死於陣，惟塔忠武卒九江軍中，年亦三十九。又，宋高宗葬思陵，明懷宗亦葬思陵，此聯隸事，殆生鐵鑄成矣。所欠缺者，前三句平仄略舛耳。才人之筆，真可石破天驚。

左文襄所撰各聯，時具鐃歌鼓吹之豪採，與曾文正作相較，一以學力勝，一以才氣勝，要各自有千古。今錄數首，一、挽英西林都統翰雲：“遺訣酸辛，痛膝下無兒，堂前有母；殊勳彪炳，看大河東去，冰嶺西來。”蓋英卒官烏魯術齊，故對幅特悲壯，振衣千仞，聲滿天地。文襄初由曾、胡薦起，逮後名位相埒，遂與文正齟齬。故其晚年見客，有二提議，非鋪序西域戰績，即罵文正也，兩賢豈相扼哉。每繹文襄褊衷，輒爲之憮然。曾之薨也，文襄有輓聯雲：“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生平。”悔過之誠，溢於言外，豈所謂矜平躁釋者歟！但全幅無死義，殆其所略。文襄又有挽夏繼軍道員聯雲：“壯志挽宗邦，劇時猶帶吳鉤看；宦遊悲末路，老去方知蜀遭難。”嗚乎！又何其悲也。又，陽湖莊蕙生受祺以浙藩引退，僑居益陽，旋遊鄂，沒於舟中。何子貞輓聯雲：“勇退急流，神鸞戢羽；覺餘大夢，孤鶴橫江。”亦極老重。

新化李步蓮澤庶，爲予述李有恆提督在蜀，奉總督檄，剿東鄉叛民，爲言路論劾，見法於成都。孫桐生知縣挽以聯雲：“鳥盡嘆弓藏，想當年勒鼎摩崖，詎料竟成三字獄；桃僵悲李代，憶往日指囷贈策，那堪同斷九迴腸。”又錄吳摯甫聯二，一、挽李小泉總督瀚章雲：“從師得千載一見之人，直取旌麾作衣鉢；有弟爲五洲百傑之選，早將家世服單于。”二、挽昌黎史香雅雲：“遠別已三十年，記賓館留賢，看予一過丞相府；近畿方五百里，自先生即世，何人更應少微星。”皆浩氣流轉，輪囷可喜。

少蓮又述曾忠襄挽左文襄聯雲：“幕府封疆，書生侯伯，章廉宰輔，疏逖樞機，系天下安危者二十年，魂魄常依帝左右；湖湘巾扇，閩浙樓船，沙漠輪蹄，中原羽檄，壯聖主威靈於九萬里，聲光遠爍海東西。”語氣特爲偉重。又，某氏聯雲：“自大江以南，大湖以北，蔓種無遺，重整乾坤，擎天一柱；與曾公文正，胡公文忠，後先媲美，靈鍾衡嶽，吾楚三人。”又，某氏挽新疆巡撫袁大化聯，亦逸氣飆舉，如雲之矗。聯雲：“邊風急兮，去時雪滿天山路；男兒死耳，何須生入玉門關。”又，川沙楊景春斯盛，以手鏝起家，斥財二十餘萬，建浦東中學。光緒戊申病歿，許稚梅挽以聯雲：“大筆淋漓圬者傳；義聲澎湃浙江潮。”短勍肖題，文與人稱。

友人田東溪有挽餘處士聯雲：“乃公享耆英社香山會諸老天年，垂白不衰，碩果晨星想丰采；有子是祭徵虜宗洮陽一流人物，楚黃有待，驊騮騕褭看飛騰。”語殊鷙岸不羣。與田作同工者，有沈子肅挽同年某君聯雲：“中華詎不被敉平耶，胡蓄道德能文章如公，奄然長逝；京洛都幻成陳跡矣，憶秋聲館諫草堂舊集，得勿愴懷？”又，朱恂叔先生挽朱桂村聯雲：“荷竹撫遺圖，追題曾爲士衡感；池塘尋舊夢，病起今無靈運詩。”荷竹云云，蓋言其題圖作也。

湘陰郭筠仙侍郎嵩燾之殂，輓聯佳者特多，茲節錄之。如張亨嘉雲：“文事繼韓昌黎，論籌筆勳名，當在元和平蔡上；聲名滿鬱單越，數乘槎歲月，更難甘掾使秦時。”王先謙雲：“鴻文碩學鬱儒宗，才過古人，不掩其德；赤膽忠肝籌國是，謗滿天下，無損於名。”陳三立雲：“孤憤塞五洲之間，衆醉獨醒，終古行吟依屈子；抗心在三代以上，高文醇意，一時絕學並船山。”易順鼎雲：“王者守在四夷，壇坫折衝誠有道；天不慗遺一老，沅湘耆舊更何人？”王闓運雲：“悲憫聖人心，孟子見迂闊而公見乖崖，若論名實當時笑；才華翰林伯，同年居要津乃屏居田裏，畢竟文章誤我多。”蕭大猷雲：“國無專祠而士林有俎豆，家無私諡而瀛海識姓名，真氣塞乾坤，必到蓋棺平衆議；功在綏邊以苦口破羣疑，學在傳經以虛心衷一是，寒芒動奎壁，願因修史上遺書。”張珣雲：“勞宣中外，望重泰山，立德與言，而公不朽；譽以詩人，視猶子弟，爲天下慟，亦哭其私。”羅正鈞雲：“修六藝之文，通萬方之略，後世誰相知，悵望千秋爲隕涕；質鬼神無疑，俟聖人不惑，殷憂與終古，蒼涼寰海一孤臣。”王啓原雲：“識議爲流俗所驚，瀛寰七萬裏間，終全國體；勳業仍著書以老，中興名將相外，留此儒臣。”

廣濟劉悔甫知府燡，光緒中出守常德，良政爲湖南第一，以辛卯歲卒官，貧至無以爲殮。武陵楊性農兵部彝珍挽以聯雲：“循吏傳已無幾人，得我公足光史冊；名宦祠當置一席，令奕葉長奉馨香。”所謂老樹着花無醜枝者。又，朱晴笙聯雲：“本來爲視草詞臣，旋歷綰郡符，治行並吳公終古；不去訪種桃道士，只勤求民瘼，使君過司馬當年。”聯語恰肖劉生平，惟通幅無死義，則或老手頹庴之過。予有聯亦同病，聯雲：“有使君數十輩錯布方州，則天下不足治；論今世二千石之勤民事，微我公誰與歸。”蓋劉在常德，予常佐其幕，親

見所舉措，以清廉正派，不愧海內第一。又，黃漱蘭體芳挽何鐵生聯雲：“清慎勤三字傳家，知君宦橐蕭然，惟有西臺留諫草；詩書畫一時絕筆，使我征帆到此，不堪東閣吊官梅。”下語亦若情文並茂。又，王湘綺挽鄧彌之聯雲：“富貴春夢婆，同輩幾人紫光閣；樂府秋胡婦，詩名終古白香亭。”《白香亭》，鄧詩集名，鄧詩學杜而似，聯語及之，故若老幹無枝。

亡友康吉人永祥，學行爲九澧第一。以戊子科潮南鄉舉入試京師，明年暴病客死。予挽之聯雲：“我客諸侯，每睠懷舊侶故鄉，子真健者；世多異學，慨力挽橫流滄海，今又何人。”以外如胡雪庵知縣金釗聯雲：“客死家死，事亦相同，若輩鹹哀我則否；經師人師，兼之爲最，今君不作後其誰。”語自沈至。又，王蛻老挽馬勿庵聯，言情而有奇採，錄之：“本無庸福到奇才，君竟死，我餘生，踽踽涼涼，負從前一諾初心，相期成白首；縱有狂名震流俗，天不憐，人又妬，蒼蒼莽莽，問此後幾根傲骨，何處覓青山。”又，陳立三澍霖挽鄭柱丞恆棟聯雲：“教家視呂正獻尤嚴，我與諸郎，日夕靜對；遺世吊賈長沙而返，天殲善類，古今同哀。”代李挽雲：“先生以廣交得名，抑又非田文好客；吾父因飢驅出走，合應從湘水招魂。”予亦有挽鄭聯雲：“生有大功在鄉，其死足令爲善者懼；歿而崇祀於社，不言可得人心之同。”又，粱節庵挽陳藍洲雲：“愛民如子，畫松似人，循吏高士爲一傳；半廠飄然，雪漁已矣，悽風涼月吊三君。”按，此爲衰調，卻又是別調。又，丹徒趙曾望代挽崇明總兵周希濂雲：“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用成語爲對，絕若大方。

縣人朱半巖知縣際斆，年甫弱冠，爲黃陂應山知縣，見稱於蒙古親王僧格林沁，未幾告歸，又三十年始卒。其弟功九京卿希文挽以聯雲：“十年仕宦，豈乏微勞，往事蹟全銷，公論有鄂渚父老；三日睽違，俄成永訣，今生因已了，感懷過眉山弟兄。”情文斐奕，戛戛獨造。蓋於奎仲手筆也。予亦有聯雲：“勇退急流，不究其施，才吏投閒世共惜；以財自衛，無累於德，老成頹落吾安歸。”又，代其女夫某聯雲：“治縣著才乃未能究其施，去魯負功名，公豈甘心老林下；鞠予猶子而不得視同父，贅秦傷潦倒，我徒傫影在人間。”鹹同之交，縣人仕宦在外者，又有於果亭州同勖贊，果亭之死與朱半巖相先後，予代康宗釗爲聯挽之雲：“嶺外百城郴雄，司訓忝微官，每懷死友憐羈宦；漢東諸國隨大，佐州炳前績，頗有遺民泣故侯。”蓋果亭曾署隨州州同，而康贈此聯時，方署宜章訓導也。代汪雲：“君佐隨州，亡弟亦倅杭州，回首仕宦天涯，忽焉如夢；少名鄴下，晚年則居洛下，愴心酒壚雲散，瞥爾生哀。”又，果亭之兄賡贊字杏坡者，以輕俠數扞法網，其死也，予代作輓聯，其族子某見爲謗言，怒摽之門外，今附此以見文字是非之無真相。聯雲：“休怪世難容，缺折干將君豈悔；忽聞春不相，淒涼鄰舍我何堪。”南匯張嘯山文虎博學通識，曾文正聘主金陵書局，前後十九年，專於著述。晚主南菁書院，年七十八卒。仇祝平輓聯雲：“窮則善其身，文正有言，寡慾似徐文長，多聞似劉中壘；沒可祭於社，吾儕私議，碩學若王司寇，名德若姚徵君。”又，於醴尊聯雲：“從早歲東西奔走，垂老歸來，卻又撇故多子弟；合大江南北菁英，一齊俯首，也算得滿眼兒孫。”皆工整絕倫，意境相同者有田東谿挽楊慵叟聯雲：“爲柳下和，不爲漆團詭，爲慄裏醉，不爲步兵狂，舉世恩怨皆平，寧待蓋棺論始定；以儒林長，而以都講終，以文苑尊，而以茂才老，從今音塵永闊，可勝開篋淚頻沾。”慵叟名楊道鑄，字陶山。又，沅江張某挽譚知縣聯雲：“落落眼前人，惟子有才非百里；茫茫身後事，愧予無計慰重泉。”情韻特爲飄逸。

左文襄與郭筠仙爲患難密友，左有急，郭常援之於朝。後郭官廣東巡撫，左三疏劾之，去官。左死，郭輓聯雲：“世須才，才亦須世；公負我，我不負公。”可雲恰肖。又，俞恪士挽曾惠敏紀澤雲：“綜中西爲一家言，橫覽九流無此學；立功名於萬里外，不緣世業足封侯。”又，張經甫輓聯雲：“光名父勳，能使外人重中國；爲大局慟，非徒知己感生平。”均老重無對。門人朱醉六知縣純經，丙申歲示餘挽褚某聯雲：“昏醉遍人間，世多湎狂，維昔已然，何忍爲獨清獨醒；瘡痍滿天下，公擅醫術，而又不作，誰與任治國治民。”按，此幾於怒罵，然體格自遒上。挽醫生作，有車軾聯雲：“先生治病未治病，具見五臟癥結；有子讀書讀父書，又傳肘後奇方。”落落伸紙爲直筆，又在朱作上矣。又，張傳仁挽徐葆常聯雲：“我公運厄龍蛇，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已；有子才如麟鳳，季方難爲弟，元方難爲兄。”蓋死者二子，一爲進士，一爲舉人，故對幅云云。又，嚴幾道挽文芸閣聯雲：“蘭以香而焚，膏以明而煎，同彼龔生，天年竟天；有拔使之起，孰擠使之止，嗟我於敬，人琴俱亡。”按，此作淋漓嗚咽，有天馬行空之神駿，非萍鄉學士，不足當此。

有楊君謀者，業醫，爲安徽賑捐演《血手印》新劇，被同演之人誤傷殞命。宋蘧初挽以聯雲：“思天下有飢者；非正命而死之。”十二字中邊俱澈。又，莊伯俞輓聯雲：“招兩三同志登場，真而假，假而真，吳會新翻血手印；爲百萬災黎請命，死者生，生者死，皖江長作浪淘聲。”語語肫惻，不覺其爲長幅。張文襄督鄂時，其孫某海外留學歸，戎裝乘馬，入至署門，宿衛軍列隊鳴炮以迓。馬驚騰起，某墮佩劍，刃腹遽死，文襄哭之慟，挽以聯雲：“宗愨墮馬竟戕生，虛予期望乘長風破巨浪之志；汪踦雖殤亦何恨，憐汝未能執干戈衛社稷而亡。”又，周彥升輓聯雲：“馬革裹屍，比似沙場尤可痛；虎頭食肉，憤投刀筆更何人。”又聯雲：“國人慾勿殤，有執干戈衛社稷之志；朝廷宜矜恤，爲聯邦交習戎備而亡。”對幅推進一層，說到宜矜恤，尤爲石破天驚之想，強死者應破涕爲笑。又，江西黃遠生遠庸工文辭，談諧泛衍，尤精名法之學，始爲新聞記者，繼爲律師，負世重名，以帝制議起，拂衣走海外，在桑港中刺死，年三十二，天下痛惜之。羅癭公惇曧挽以聯雲：“早知平等冤親，何必分明問仇者；熟計苟全性命，願將愚魯祝求生。”又聯雲：“清才賦鸚鵡；奇恨鬱鴟夷。”又，梁任公聯雲：“研幾之深，進德之猛，我愧不如，奈天靳晚成，績學爲才名所掩；羣萌未晤，大難未紓，君何能瞑，倘海填冤憤，精魂挾願力歸來。”又，沈恩孚聯雲：“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爲，吾黨之英，誰其兼此；回也短命，由也不得其死，先聖而作，能勿慟乎！”皆一字一淚，一淚一血之作。

戊戌政變，瀏陽譚復生嗣同實與其難，康長素有爲輓聯最爲痛切。聯雲：“逄比孤患，嶽於慘獄，昔人尚爾，於汝何尤，朝局總難言，當偕孝孺先生，奮舌問成王安在；漢唐黨禍，魏晉清流，自古維昭，而今尤烈，海疆正多事，應共子胥相國，抉目看越寇飛來。”按，對幅抉目云云，至庚子八國聯軍入京，競奇中，蓋木腐蟲生，事有必至，無足怪也。又，濮子潼挽庚子浙江三忠聯雲：“撞破好家居，主辱固應臣死日；珍藏此疏稿，撥雲會有見天時。”又，江蘇都督莊蘊寬挽吳授卿聯雲：“戕公者實成公名，公乎何恨；謀國者果爲國計，國其庶幾。”又，程振奇聯雲：“公有千秋名，國有儒將；生爲萬人敵，死爲鬼雄。”易哭庵順鼎挽曾忠襄國荃聯雲：“幹國失三賢，哭大司馬少司農才數月；易名足千古，合胡文忠左文襄爲一人。”按，大司馬彭剛直，少司農曾惠敏也。然對幅嵌忠襄二字，自爲巧合。又，樊樊山挽張文襄聯雲：“取海內六大邦政藝，豁中華二千載顓蒙，儒者使強，愚者使智；有晏嬰三十年狐裘，無孔明八百株桑樹，公爾忘私，國爾忘家。”落落直幹，非全貢諛。又，吳珍輓聯雲：“相業邁曲江江陵而上；學術在新安安定之間。”亦工。

彭剛直之喪，輓聯亦多佳者，擇錄如下。一、張之洞雲：“五年前瘴海同袍，艱危竟奠重溟浪；二千里長江如鏡，掃蕩難忘百戰人。”二、周崇傅雲：“曾侯之正，左傅之剛，惟公鼎足其間，中興大業三人傑；宏景無才，長源無識，抑我私心所仰，南嶽諸蜂一老臣。”三、郭嵩燾雲：“收吳楚六千里肅清江路之功，水師創立書生手；開國家三百年馳騁名揚之局，亮節能邀聖主知。”四、陳士傑雲：“同儕只幾輩僅存，那堪霧黯星沉，南嶽又驚奇士殞；隔歲向三潭小住，際此風和日暖，西湖應盼主人回。”五、奎斌雲：“能讓高位，聞危事則不辭，完一世功名，是謂真廉亦大勇；最愛蒼生，遇奸人則必翦，問身後因果，若非菩薩即金剛。”六、惲炳孫雲：“其爲氣至剛，從孟氏得來，斯稱善養；人之生也直，經孔門論定，不愧古愚。”縣人莫星次知縣奎林，以舉人令山西，及告歸，襄辦縣新政，死前一日，猶羈縣城。田東谿輓聯雲：“勤官則樞府諸老所褒，十餘載賢勞，洗眼看太行以西，大河以北；扶病爲枌鄉百年救弊，數萬家歌哭，吞聲讀劉翊之傳，羊祜之碑。”輪囷律兀，特爲不凡。又聯雲：“漊澧名孝廉，天潢大宗師，汾晉慈父母；桐鄉古祠祀，貞曜私諡誄，山陽舊悲思。”劈分三扇，奇橫無匹。

盛杏孫尚書宣懷以鐵路國有，手覆滿清，身後輓聯多有用曲筆者。然亦佳。茲錄一二，一、廉惠卿雲：“蓋棺定千秋，未竟厥施，公爲實業開山祖；漏舟同一哭，倏然待盡，我亦浮家蹈海人。”二、金粟香雲：“管子天下才，公論他年青史在；鮑叔知我者，故交此日白頭稀。”三、惲季申代惲莘耘雲：“我愧並時生，不獲同功作良繭；君成大名去，獨揮老淚看殘棋。”皆超逸惋痛。與同工者，又有田東谿挽王亦文聯雲：“長沙驚秋，我正抱吊屈子、哭賈誼悲哀，淚眼賦歸來，又對酒壚慟向秀；鄉校庇士，君雅有肩河汾、揖蘇湖志事，學堂崇報饗，定應俎豆祔文翁。”張文襄挽徐建寅道員聯雲：“中華化學更有幾人，從此廣陵成絕調；今日軍資爲第一事，痛哉歐冶墮洪爐。”蓋徐爲鋼藥局總辦，以試無煙藥被轟授命，故聯語及之，特爲悲痛矣。

閻季蓉徵君鎮珩有挽佘理堂拔貢宗伯聯雲：“湘水無情，作客又逢大鳥；桃花依舊，招魂仍返桃源。”蓋佘死於長沙雲。又，新化蔣某以遊學死日本，其友挽之聯雲：“都人士勿多言，試問若輩家居，剩空殼骼魂安在；奇男子有何恨，惟是國民任重，負好頭顱血未流。”按，聯話殊粗壯，惟流血云云，猶不離新學家口頭名詞，亦殊無謂。相傳曾文正與王壯武不相能，壯武死，其父爲聯挽之雲：“不死於賊，必死於小人，今而後吾知免矣；雖竟其才，未竟其大志，已焉哉天實爲之。”按，樸山治軍有天才，常獨來獨往，文正故持重，數誡抑之，不相能之說，其由是乎？此聯悲壯，足肖其人。又，田東谿挽某氏聯雲：“富以俠稱而不永年，痛時勢阽危，誰知蹈東海，帝西秦，有魯連恨事；我爲君解無如示曠，對乾坤泡影，敢謂齊彭殤，一生死，是漆吏妄譚。”

縣人朱月麓知縣際盛以拔貢需次四川，十年不獲權一篆，其死也，田東谿代人輓聯雲：“西川財賦擅天下雄，知遇得人，豈遽令鹽鐵一官終老；北極朝廷開商戰局，販傭愧我，能無望管劉諸佐再生。”予亦有數聯，一雲：“正疲龍困虎之鬥吾洲，公不少留，大事蒼茫誰與屬；用榷酒稅鹽以終宦局，天如可問，此材沉沒我安歸。”一雲：“十載蠶叢，一官雞肋；九歌宋續，三戶郢哀。”一雲：“入蜀詩多，恨我性常疏，未獲爲故人擊節；爭遼戰急，設君靈不諜，定應化雄鬼執戈。”蓋朱沒甲辰歲，時日俄爭遼之戰正烈也。又，東谿代南滂挽龔某聯雲：“翁之夫婦同作天上神仙，楚囚遲歸來，是痛哭西州門一大紀念；我與郎君皆爲國民分子，魯緯長嘆息，願追從英吉利二勇少年。”聯界革命，此爲第一矣。

範肯堂輓聯時時見活虎生龍、斬新日月之筆，茲錄二作。一、挽兄雲：“龍伯高願汝曹效之，即以兄之生平，永詔兄子；馬少遊稱善人足矣，孰謂吾今老大，私愧吾宗。”二、挽吳仲懿雲：“人盡嗟其才，類我類我；天遽奪之命，喪予喪予。”三、挽姚代耕雲：“峽江後六世，君與北流最賢，淪落可傷，八口蓬飛在南北；中泠第一泉，我從東閣乞得，死生太易，一場茗罷各西東。”與同勁拔者，又有李烈鈞追悼黃花岡烈士聯雲：“死國埋名，公等爭先入地；揮戈挽日，某也何敢貪天。”分際恰肖。又，王文濡挽先烈聯雲：“諸公舉身家性命報社會，社會舉香花淚墨報諸公，後死者之責止此而已乎？北虜未滅，有忝餘生，誓繼一十七次革命家，再接再厲；時勢以暗潮熱流造英雄，英雄以黑鐵赤血造時勢，大丈夫所爲正當如是矣，南風不雌，抑誰之力，佇看四千餘年光復史，大書特書。”按，此聯蹴踏龍雷，萬象在旁，又不在範怍下矣。黔中莫子偲友芝工古文辭，精許書，善篆籀，以舉人遊都門，遇曾文正於琉璃廠書肆，與之語大悅，遂定交。其後佐湘軍戎幕，文正欲薦於朝，子偲以不習吏事力辭，客死金陵。令其弟祥芝權厝於莫愁湖畔，並挽以聯雲：“京華一見便傾心，當時書肆定交，早欽宿學；江表十年常聚首，今日酒尊和淚，來吊詩人。”又，挽馬端敏新貽雲：“範希文先天下而憂，曾無片時逸豫；來君叔爲何人所賦，足令千古悲哀。”按，挽人聯，稱願處只刺取一二足矣，或不勝稱願，則取其特別者言之，亦足動人，如此聯飛鳴處僅“來君叔爲何人所賊”八字，蓋略其同而單言其異也。又按，凡對聯出幅略平淡無礙，惟對幅則不可不求壓倒出幅，對幅一奇警，出幅雖平淡亦被襯好，此聯即其例也。又，挽戴文節銘恩雲：“以文來，以節歸，毅魄常留兩江上下；因孝黜，因忠死，苦心可質百世鬼神。”按，此聯亦特別，亦堅卓。

袁世凱皇帝夢未覺時，濫以封爵啖人，此亦讀王莽傳不能用反省者也。上海鎮守使鄭汝成雖系洪憲旗下走卒，然其中刺死，爲公關係，爲私關係，猶疑莫能名也。袁乃封之彰威侯，並幫海壖腴阡千畝爲撫卹金之賜，此何爲也哉！自鄭受封，續與是典者殆百數，卒之蔡鍔、唐繼堯遂以僞封爵中人起而揭討逆旗，極之如最私暱之侯爵湯薌銘、陳宦、陳樹藩，亦紛紛起而叛之，且擠之，封爵果能餌人耶，亦自速其顛踣而已矣。鄭之死，袁皇帝爲輓聯雲：“滬海競見岑彭，銜悲千古；蒼天再生申甫，佐治四方。”按，對幅老奸居然以操莽自命，可笑。蕭髯公有挽吳興某俠士聯雲：“魯仲連恥生與暴秦爲臣，卒使漸臺新帝不能高枕以臥；孫討逆竟死於小人之手，遂令吳會子弟未得渡江而西。”玩聯文，某蓋亦反對帝制者，項城作天子不成，反增人以嘲罵材料，真是不值。又：“壯士死則舉大名；懦夫聞而有立志。”爲宿遷陳脩純挽蘇梅庵烈士作，亦噴薄有勁邁氣。

粱任公尊甫蓮澗先生之喪，予代人挽之，聯雲：“教子成世界人，名滿九州四海；哭公屆陸沉日，憂綿萬歲千秋。”出幅脫口，似尚稱題，對幅則誠力不能滿夠。又，挽李笏青錫祺雲：“文成一家言，糧無隔宿儲，青眼商歌吾子；目營四海表，死博只雞奠，白頭來哭故人。”按，笏青附學爲弟子員，系與予同案爲文，下筆千言，然多失之不擇，窮老教授，侘傺以死，可哀也已。又有二聯，一似搖曳，一似短勁，錄以俟知言者之是正。一、代挽石門楊某雲：“摩頂憶兒時，許我是馬空羣，麟獨角；傷心哭父執，有人爲郊擬諡，泰撰碑。”二、挽李次昉德勳雲：“可憐百夫特；竟畀九幽埋。”

《新民報》載，蔣觀雲智由挽黃公度公使遵憲聯雲：“如此乾坤，待臥龍而不起；正當風雨，失鳴雞其奈何？”悲痛雄勁，寫題惟肖，蓋公度爲新學家第一鉅子。戊戌政變，與陳巡撫同被放逐，失鳴雞云云，蓋重爲世惜也。又，王伯道生卒皆二月十二日，無錫華笛秋挽以聯雲：“來日百花生，去日百花生，可堪紅杏枝頭，一般雪涕；君年五十五，我年五十五，何堪黃公壚畔，獨自傷春。”語特飄灑有奇氣。又，郭禮徵挽丹徒革命鉅子趙伯先聲聯，淚熱徵變，言言商音，而又作一筆書書之，可雲異軍蒼頭特起，錄之：“爲無數權利，擲無數頭顱，功不必自我成，甘心粉骨糜軀，以詔來者；攬第一江山，念第一豪傑，國庶乎有與立，從此蟠天際地，胥拜公靈。”按，伯先系憤黃花岡失敗，鬱郁以死者。又，朱樹人挽白也愚聯雲：“流血是大好收場，勝固欣然，敗亦可喜；革命非速成事業，天實爲之，命也奈何。”亦倜然不凡。

胡君復雲：吾縣沈友卿編修同芳體弱工文，好爲詩，客諸侯，稱上客，忽以病殞。予挽之，聯雲：“名下古無虛，餘子讓公大手筆；才人多不壽，癡心嗣響兩當軒。”蓋傷其才而無年，同黃仲則也，然聯語要自鶴立雞羣。又，陳季韜挽雲：“君歸瑤島仙班，春律淒寒過人日；我到石城憑弔，殘陽無語下鐘山。”按，對幅悽惻有鬼氣。又，金軾挽雲：“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舊時乙未同官，犬馬餘生惟剩我；今年歲在辰，明年歲在已，當代吳中高士，龍蛇厄運到斯人。”纏綿哀楚，恍作山陽笛語。

同縣李初樹聯語特多名作，茲錄數首，以留一臠之味。如挽王瑤琴燮雲：“何處是我公身後榮名，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他時光吾縣官書方伎，醫學薛一瓢，字學王右軍。”又，挽朱遯初教仁雲：“創林肯以一槍，天之報革命太慘；去桃源不百里，我爲賦大招致哀。”又云：“革命看成功，於名家、法家、辯家，獨立創局；爲黨仇而死，合政界、學界、軍界，哭皆失聲。”按，挽宋聯，予記數首，則大別致，遠出李作之上。一、失名雲：“天下已定，吾固當烹；司馬之心，人所共見。”二、許世英雲：“是豪傑下場，愛國捨身，名已千古；這迷離公案，摘奸發伏，責在藐躬。”按，許時長司法，故有對幅。遯初之死，予亦有代人數聯。一雲：“我公關係，豈來歙岑彭等倫，夜中竟被何人賊；領土執爭，較澳門、香港鄭重，海內同悲革命雄。”蓋清末與日本爭間島不勝，得遯初所著書據爲答案，日人喙始少息。又云：“盜殺武元衡，有國史特筆；手造意大利，獨我公高勳。”又：“岑彭刺客爲敵，俠累刺客爲仇，君奚而被禍；革命英雄不生，成功英雄不死，予滋欲無言。”又，代南滂雲：“庚子我被囚，甲辰君出走，乙已日京憤取締，解歸倏異倏同，回首直如前日事；閩海長司法，首都總農林，長沙選舉弭競爭，平議亦趨亦步，傷心忽報此人亡。”閩海句，姚時卸福建司法司長職雲。又，易實甫聯雲：“卿不死，孤不得安，自來造物忌才，比庸從忌才更甚；壯之時，戒之在鬥，豈但先生可痛，恐世人可痛尤多。”出幅首句抉出袁之所以必出於殺之心事，咄咄逼人矣。又，廣東陳敬孫聯雲：“壞爾長城，問誰實爲之，殆出諸野心勃勃者；何來刺客，亦大可疑也，果能逃萬目睽睽乎！”又，曹民甫聯雲：“不可說，不可說；如其仁，如其仁。”又，張鎮芳聯雲：“世無晉國觸槐人，何地何時，忍令鋤麂乘趙盾；書有楚詞香草淚，獨清獨醒，始知漁父即靈均。”按，此峽猿啼子，剖視腸寸寸斷矣。

清萍鄉文芸閣以高科美才擅名一時，旋因授書某妃嫌疑，擯不用。其卒，王子展存善挽之聯雲：“追思往事，感不絕於予心，同學少年，北邙過半，曹子桓有言既痛逝者，行自念也；殷憂傷人，士固憎茲多口，文章千古，東海流傳，韓昌黎所謂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林下筆記》稱其情文並茂，風格尤超，洵爲知言。又，新化李果仙御史鬱華之卒，長沙李仲臨世琠挽以聯雲：“公之直聲震天下；魂兮歸來哀江南。”肅括簡勁，予極偉賞之。據仲臨自言，則由丹徒柳貽徵代庖，今朝市易矣，詭爲自作，何從指證，乃李能不沒人善，亦似可稱。

清季鴉片之戰，廣東提督關天培守虎門炮臺，總督琦善持和議，英艦攻急，關乞益兵，不許，臺陷，遂死之。漢奸吳某爲說於英帥歸其屍，半體焦焉。事聞，賜諡忠節，建祠予蔭。關，山陽人，字仲英，林文忠遣戍時過其縣，弔喪輓額雲：“我不如君”。又聯雲：“問何人實壞長城，孤注竟教躬盡瘁；聞異類亦欽偉節，歸元相送面如生。”右節李審言《藥裹慵談》。《慵談》言聯繫各三句，首句爲五字，今忘之矣。注：此聯上聯首句爲“六載固金湯”，下聯首句爲“雙忠同坎壈”。

曾文正挽人聯語特沉雄，雖小小題目，鹹具龍跳虎擲之觀。挽湯海秋鵬雲：“著書成二十萬言，才未盡也；得謗遍九州四海，名亦隨之。”二首各具面目，各如其人之身分，挽湯作尤奇，氣噴薄如干莫，不可逼視。蓋海秋官京師，以御史左降，恃才傲物，謗言繁多，其致死奇亦稱是。一日暴暑，友數人集其寓，言次及大黃爲猛烈藥品，不可妄服，漫曰：“是爲吾常服品。”衆愕不信，立命市數兩至，趣煎服，甫及半，羣止之，至攘臂，卒不聽，遂暴下，旋卒。好奇至甘以生命爲交換，可雲咄咄怪事。海秋沒，文正祭文有云“一呷之藥，椓我天民”，即指此也。

左文襄對聯突兀槎芽，亦時有聲滿天地處，分系如下，以餉知言君子論斷。如挽林文忠公則徐雲：“附公者不皆君子，間公者必是小人，憂國如家，二百餘年遺直在；廟堂倚之爲長城，草野望之若時雨，出師未捷，八千里路大星沉。”挽楊菊泉知縣雲：“今日是效命之秋，子孝臣忠，有此須臾便千古；半夜爲何人所刺，君恩母養，未能圖報待他生。”飄逸如挽鄧湘皋教諭顯鶴雲：“著作甚勤，四海聲名今北斗；風流頓盡，百年文獻老南村。”按，南村，鄧居地，又以自號其集者也。挽唐蔭雲佈政訓方雲：“湖外故人稀，萬里遙情春草綠；荊南良吏在，廿年遺愛峴山青。”挽周受三道員雲：“學劍術雖疏，誰謂荊軻非勇士；渡河聲尚壯，共憐宗澤是忠臣。”典重如挽黃熙春知府雲：“哀情吉語本難雙，偏是捷奏甘泉逢永訣；吏幹軍諮纔有幾，堪念政成天水賦同袍。”挽馮尹平雲：“絕徼作忠魂，孤冢迷離，收骨猶憑鄹曼父；覆盆嗟往事，九重昭雪，籲天不待武陵兒。”自注；“尹平先生戍烏孫，城陷殉難。越十餘年，哲嗣竹儒道員負忠骸歸葬嶺南，遺櫬入關，書此誄之。”

朱恂叔先生對聯已散見各卷，茲又錄代挽胡文忠聯雲：“嶽雨接湖雲，溯十年保障東南，功兼鄉國；通家更故吏，幸此日經營祠宇，身尚門牆。”又，挽兄雲：“撒手兩無難，一局棋殘難我着；招魂更何處，半牀書亂爲君收。”又，挽蔣秩丞知府停典雲：“斗大一州，竟終宦局；雲寒三徑，未盡交期。”雖雄直之氣不足，而言情處卻自惋惻。與朱作同惋惻，而又能斬金截鐵出之，如某君挽弟聯雲：“難得者弟兄，況是生平知已；莫悲兮離別，那堪便作古人。”又，胡君復挽弟培生聯雲：“莽乾坤靳汝聰明，月餘病斷送三十春，嗟乎生有涯，知無涯，喚作夢夢天，追憶無非成痛史；好男兒忍弛負擔，閨中婦交付幾多事，剩了七歲女，五歲子，還有呱呱者，前塗從此悸盲人。”一往嗚咽，亦悱亦怨，韓愈祭十二郎文後，此又爲痛史矣。

辛亥革命，湖南出兵援鄂，敗於漢陽，將領劉玉堂等死之。長沙爲開追悼會，予時以臨時議員在湘，曾往拜奠，並挽以聯雲：“死沙場是男兒善終，手提頭顱，前軍忽隕百夫特；舉漢幟爲種族革命，爲扼喉吭，後勁還推三戶雄。”又云：“寧爲袁粲，不爲褚淵，擲頭顱以報同種；右攬洞庭，左攬江漢，知魂魄常戀故鄉。”同時挽者共百數十人，殊少佳構，豈大革命震撼，文人墨客皆畏餘波，不肯獻技以悼壯士耶？然亦有二三佳篇，錄如下。一、失名雲：“誓掃匈奴，出師未捷身先死；更催飛將，拔劍斫地歌莫哀。”純用集句，地位宛肖。二、大庸田昺雲：“征戰幾人還，屍當裹以馬革；須臾千古在，死有重於泰山。”三、湘鄉陳荊雲：“男兒當馬革裹屍，自慚亡命十年，幸頭顱無恙；建虜猶燕巢在幕，慘聞苦戰七日，剩血肉相摶。”四、失名雲：“非我殺人，即人殺我；與生而死，寧死而生。”五、陳令健雲：“衆志成城，有進無退；一心衛國，雖死猶生。”六、顧諟雲：“不戰不英雄，不死不英雄，馬革裹屍，千古英雄同壯志；我歌我烈士，我哭我烈士，鶴樓酹酒，三湘烈士慰靈魂。”七、周傳德雲：“有殺氣卷八百里洞庭而去；以戰血起四千年黃帝之魂。”按，此聯造語奇辣，足以告慰死者矣。八、熊立鑑雲：“趙人之悼廉頗，爲聞鼙鼓；孔子不殤汪踦，日執干戈。”按，此聯援用經史，尚不喫力。又，餘欽愷挽諸烈士聯雲：“殺身以成仁，死亦何恨；訪舊半爲鬼，悲從中來。”特爲昂頭天外，長歌短詠，足痛哭矣。

程雪樓都督德全之尊人石生封翁告終蜀中，時當癸丑之役後，都督竟不能奔喪，孟心史輓聯雲：“大陸龍蛇，塵世滄桑經老眼；中原豺虎，天涯風樹有兒啼。”語亦哀重，沁人心脾。又，袁兆安善卜，與陸彥和居比鄰，袁歿，陸挽以聯雲：“鄰笛起悲風，嚴君平百錢身後，羣嗟儉素；麥舟企高義，任彥升諸子眼前，誰恤孤寒。”詞句沉着，不同浮光。又，代挽陳小丹聯雲：“花好夕陽時，強戀人間應笑我；心傷舊兩絕，先諳鬼趣卻輸君。”朱君醰思宅，業師朱恂叔先生之孫也，以四十九歲卒，予挽以聯雲：“問年屆四十九歲而亡，古稱蘧伯玉知非，今窮蘇長公到死；述學抉三五六經之奧，人言鄭小同傳祖，我喜有子若似師。”又，挽卓菊浦鑑清聯雲：“是大教育家，而未普及國民，徇鐸心長，美犰有恨；以窮諸生老，且又橫遭謗口，蓋棺論定，德卻無疵。”

範肯堂對聯，雖一極尋常細小題目，苟出其手，即若龍虎跳擲，不可捉摸，文壇怪傑，其諸拿破崙之用兵，達摩之面壁言禪乎！續錄一二，以代初學導師。一、挽保韻秋雲：“我聞諸夫子，狷者有所不爲，是亦其次也；古之鄉先生，沒而可祭如社，意在斯人乎。”二、挽達蔚卿雲：“士有不得志，痛淚何多，甚矣子之營父葬；身則無所貪，勞生轉劇，茫乎吾欲從公遊。”三、挽陶賓南之父雲：“從野蠻時期至文明時期，兩可間必有磊磊畸人，不顯於代；以普通教育興實業教育，十年後惟望粲粲諸子，無忘斯言。”按，諸聯似金黃八股大家之於文，掉臂理窟，批卻導窾，力湊單微，彼王尤派之搬演鳥獸草木名詞以枝梧搪塞者，相差豈止十百由旬。

同時與範作旗鼓相當者，厥惟吳摯甫、劉葆良、周彥升。以聯論聯，三君者，其春秋時霸家執牛耳之齊晉楚乎！茲錄周作輓聯。一、挽張紹京開祁雲：“自康成不爲鄉里所容，衰絰出遊，慟哭猶思臨別賻；惟孟堅實與纂修之事，峸編商訂，蹉跎只恨未成書。”二、挽黃叔梅世泰雲：“立馬問長安，溯太行山色，屈律河聲，倦鳥歸來，落日酒痕猶在袂；飛龍誤方藥，嘆玉樹凋霜，黃楊厄閩，哀猿啼斷，秋風塵淚忽沾衣。”按，此聯非不摹景，非不砌辭，而色味雋永，能不佻者，骨骼堅凝故也。此殆關於讀書養氣。三、挽秦少枚兆鵬雲：“甲科乙榜何補於貧，烈士殉名，地下方幹猶抱恨；醇酒婦人以晦其跡，英雄失路，世間無忌總堪哀。”四、挽束織雲錦雲：“杜老痛流離，溯悲秋夔府，感事陳陶，著作經予一手定；橋公有要約，嘆遺構崇川，停棺蕭寺，死生負汝百年期。”五、挽楊斯之父雲：“生者安，然後死者安，爭抔土於伯叔昆弟之間，魂而有知，將毋是恫；陰地好，不如心地好，慮諸子爲吉凶禍福所感，書此以示，且告公靈。”按，聯語砭堪輿迷信，足以昭聾發聵，且上下率性只書一事，亦不覺其犯復，氣足以驅之故也。六、代挽吳畹香雲：“比年承乏邊防，右提左挈，以濟時艱，絕域相從，攜手暫陪河朔飲；與子戮力王事，大略雄才，忽爲異物，九原可作，傷心難報秣陵書。”七、挽吳提督長慶雲：“史臣論武鄉侯，應變將略非其所長，涕泣出師，九死孤臣猶可說；時人美漢東公，稽古學易好士不倦，彌留訣別，平生風義最堪思。”八、挽劉伯延昌壽雲：“窮達壽夭竟何憑，顏淵伯牛，所遭若此；伯叔甥舅皆賢者，皋陶庭堅，不祀忽諸。”九、挽黃道政師雲：“嫉惡如李臨川，當日直聲震天下；愛才繼阮文達，至今橫舍峙江干。”

縣人王志初育道，田東谿之門人也。晚清時以歲貢考授主簿，發廣西，到官未久即棄歸。其爲文粗枝大葉，往往有豪霸氣，人亦如之。頃得其對聯，分系之。如挽晏仲鼎開甲雲：“躍馬作燕趙遊，慷慨悲歌，剩有俠情寄兒女；作書得晉唐髓，風流歇絕，再無大筆寫煙雲。”蓋晏於辛亥歲爲清華學校助教，革命後流落京師。久之，購一妾南歸，旋以窮死，故出幅微及之。又，挽王厚生雲：“是包孝肅海忠介一流，而無其位；共王彥方馬少遊千古，抑又何悲？”按，厚生事蹟見後，顧聯語則若抑塞磊落。又，代隨營學生挽同學某雲：“握奇經，陰符略，獨有千秋，每對大風三擊劍；顏淵死，仲弓亡，同聲一哭，與誰夜雨再譚兵。”豪語哀調，讀之神王。又，代挽晏仲鼎雲：“窮愁老病萃於一躬，蕭瑟生平，過庾開府；筆冢墨丘與之終古，風流文采，想晉永和。”按，晏故工書，墨跡遍九澧。

張文達之喪，輓聯已具上錄。茲錄趙啓霖聯雲：“宏獎見公之大，汛愛偶或見公之疏，脫去町畦歸磊落；熱心爲世所欽，慊忱當亦爲世所諒，維艱時事有欷歔。”落落抒寫，本末畢見。與同工者有屠伯熙挽閩縣王可莊仁堪之封翁聯雲：“太行匹馬奔喪，五日而來，有子如斯，先生不死；滄海橫流抗論，千秋之上，其人不作，吾輩焉依。”按，可莊視學山西，聞封翁歿京邸，自晉五日行一千一百里奔喪，出幅蓋實紀。

茶陵譚氏長湘軍民政期間，完全爲追悼期間，卜之其鬼，湘亂殆於此胚胎乎！是雖曰濫，然亦間有佳作。如挽零陵鎮守使劉崑濤建藩失名聯雲：“於我何干，也要來殺東鄰牛作西鄰祭；如公不死，亦安見非南走越與北走胡。”用議論行之，出幅尤爲皮裏陽秋。又，集句雲：“投筆事戎軒，出師未捷身先死；懷君屬秋夜，湘水無情吊豈知。”又，湘鄉陳奇九雲：“革命誤談，苦我猶存，幾翻幾復揚州夢；出師未捷，問天何酷，秋雨秋風孔道橋。”蓋劉正命在株洲孔道橋，而陳又革命先河，故兩及之。予亦有數聯。一雲：“零陵義師亦猶黔滇義師，各爲護法戰；我公國葬是續黃蔡國葬，軒然洞庭波。”一雲：“起零陵，戰株洲，重於泰山，男兒死耳；寧雞口，毋牛後，憤蹈東海，天下壯之。”一雲：“出師已捷，痛旋殉之，赫赫株洲，陷圍不死於兵而死於水；護法未終，幸有來者，巍巍國葬，旌烈既比爲蔡亦比爲黃。”按，劉與蔡鍔、黃興皆國葬嶽麓，故末聯引爲陪客。予又有追悼龍研仙璋聯雲：“晚節與革命相始終，名爲黃蔡戰功所掩；蓋棺屆長沙之陷落，誄較焦陳橫死尤哀。”蓋龍死在七年張敬堯入湘之次月，故有對幅。又，安鄉吳嶽鎮湘選，予再傳弟子也，近爲聯語亦能工，錄其挽欽步校鎮湘聯雲：“死憐巢卵同傾，大丈夫許國以身，不殺賊當爲賊殺；生捍災患而起，都人士招魂隕涕，寧悲君毋俾君悲。”蓋欽以治團練御盜被害也。

湘潭羅順循，立朝有大節，與趙芷蓀同擅威鳳祥麟之譽，其死也，李石冰先生挽以聯雲：“衰年逋播乍相親，心事已浮雲，野史君編，宮詞我續；鎮日江潭爲底悴，遺文壯國牒，誅妖累牘，辦學千條。”蓋李、羅同爲遜國遺老，國變後惺惺相惜，故言之喟然。按，李有《南蟬樓宮詞》一卷，皆詠清宮遺事，故出幅及之。瀏陽劉蔚廬人熙之喪，輓聯已錄在他卷，茲得其家刊行本，多至數百章，大抵肥皮厚肉與黃茆白葦者居多。一、蔣式惺雲：“他日九州同，家祭毋忘陸務觀；微言一脈絕，鄉祠合配王船山。”二、傅熊湘雲：“政論燭先幾，原盜三篇曾惠我；遺書綿絕學，而農一脈獨推公。”三、佘恂雲：“瀏陽大星落；船山薪火傳。”四、陳嘉祜雲：“薑齋之傳，湘皋守闕，滌生起微，至先生而發揮光大其旨；些庵所遇，伯子雖文，道鄰能武，於晚年守顛沛流離以終。”五、劉武雲：“辛亥倡義，丙辰誓師，戎馬忝相隨，兩度頻聞天下計；萁豆苦煎，棋枰急劫，酉雞驚入夢，九州齊哭大星沉。”六、康有爲雲：“吾徒有復生奇才，說經鏘鏘有聲，溯源知所自；鄉賢紹船山學術，高軒隆隆辱過，捧杖嘆無緣。”七、曾熙雲：“未靖中原，遽傷耆碩；既逢多難，矜此餘生。”

梅縣羅季威世彝爲五七言古體絕工，予評以爲似仲則璱人。方唐晉棠爲警察廳廳長時，季威實莞其書記，故予與相聞識。茲錄其所撰輓聯數則。一、挽譚石屏人鳳雲：“事成公去，事敗公來，隻手斡乾坤，禾黍當場多感慨；邦亂不居，邦危不入，大名匪遊俠，江湖滿地哭英雄。”二、挽王天縱雲：“嵩山大俠，世重鐵槍，記曾子弟八千，橫行河朔無名將；蜀道督師，星沉玉壘，恨不琵琶卅二，來吊英雄用美人。”三、逐傅之役挽死難警士雲：“正危城風雨飄搖，問誰深夜磨刀，肯殉公秩序死；是武裝警察效果，爲覓當年禿管，廣弔古戰場文。”又云：“荷戈爲地方前驅，是軍國民中錚錚丈夫，赴沙場效命死；秉筆作本末紀事，維年月日有某某警士，爲社會殺敵亡。”又按，諸作均奇氣輪囷，大踏步向前，於時賢範當世、劉葆良外，又別成一壁壘，亟書之以餉聯界知言者。又，代挽仇營長某雲：“見賊唯多身始輕，憶三載同仇，每戰問虎侯安在；死綏卻是古來有，痛諸孤何怙，此後當猶子視之。”自注：“猶子，獸名，借對。”

予近居長沙，有代撰數聯。挽龍硯仙雲：“滿清名縣令，共和大功臣，生而定論；銅像表焦陳，國葬獎黃蔡，死與同歸。”又云：“曰儒家，曰革命家，蓋棺論今定；以瘁死，以憂國死，鑄像禮亦宜。”又云：“喜見湘水澄波，成局部自治；願持船山噩夢，爲我公招魂。”挽陳樹藩雲：“鄂校爲先河，湘宦爲同官，生死交情，父執友事；苦兵似天寶，理財似劉晏，斡旋危局，小心大才。”蓋陳卒官財政廳廳長，時張敬堯新逐去，庫空如洗，公私赤立，對幅蓋吊其重膺難局也。按，各作循題佈局，就局敷詞，似尚不十分失題位。又，代唐以祀追悼王子豳鎮守聯雲：“戰臨安奇功，戰荊州首功，誼忝同袍，突起異軍曾助臂；非刺客暗殺，非臨陣敵殺，釁由假道，死於亂卒太無名。”按，辛亥下荊州，唐爲首功，王次之，故有異軍助臂之喻。又，代以祀追悼李達武聯雲：“同起尺籍伍符，革命成功，稱鄂爲一時勁兵處；竟從銀濤白馬，困垓遺恨，化身作十丈貫日虹。”按，李近官永順協副將，九年十一月，偕張學濟崎嶇湘西，至龍山，遭民變，學濟中亂刃死，李被逼游水，以手槍自誅，銀濤白馬，亦系實紀。又，予輓聯雲：“振臂一呼，帝制告終，演革命未曾有創局；敗兵四潰，手槍自擬，痛男兒沒奈何收場。”又按，唐李皆吾縣人，且皆予門人，故言之較痛惻。又，代單柘園挽雲：“公竟渡河，前有百丈淵，不可說，不可說；魂兮何處，勸汝一杯酒，歸乎來，歸乎來。”

卷七

哀輓二

曾文正聯語雄奇突兀，如華嶽之拔地，長江之匯海，字字精金美玉，亦字字布帛菽粟。茲又錄數聯，一、挽向伯常師棣雲：“與舒嚴並稱漵浦三賢，同蹶妙年千里足；念吳楚尚有高堂二老，可憐孝子九原心。”二、挽季弟國葆雲：“大地干戈十二年，舉室效愚忠，自稱家國報恩子；諸兄離散三千里，音書寄涕淚，同哭天涯急難人。”三、挽弟國華雲：“歸去來兮，夜月樓臺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風雨鷓鴣聲。”二作一沉痛，一飄咽，洗盡時世鉛華。按，國葆以戰金陵積勞隕命，卒諡靖毅，國華則從李續賓戰死三河鎮，諡愍烈，讀“諸兄離散”之句，有以知其言哀矣。四、挽袁端敏甲三雲：“屬纊寄箴言，勸我勉爲範宣子；蓋棺有定論，何人更議李臨淮。”按，此又可證見文正處功名時之能屈己推賢。

李定山挽都昌縣知事羅海源聯雲：“是男兒都斷好頭顱，算我輸公，強項真爲地方死；盈天下已多新涕淚，更難堪此，輿尸不見使君來。”蓋縣有洪江會，以民國二年據山寨爲鈔暴，羅一日從十數騎荷槍馳捕之，不敵，被害。又，作者前此治團防，亦被洪江會縛去，幾死，故有出幅。又一聯雲：“東行九十里，斫地一悲歌，料從者化爲鬼雄，定當亂擲頭顱，夜夜聲聲呼殺賊；西望萬重山，問天獨搔首，算書生不廢豪舉，也爲長揮涕淚，年年念念紀登高。”按，二作雖若粗豪，然可以生人勇膽。

中華民國成立，暗殺之事頻聞，大將領兵者如徐寶山均不免於難，豈殺人之學亦人進化耶？奇已。茲錄挽徐寶山聯，一、黎元洪雲：“下游建國，多士同袍，屈指已經年，半壁江淮資保障；大將橫屍，元兇漏網，傷心惟一哭，全軍縞素動哀思。”二、陳經鎔雲：“識公於揚子江干，回思酒座英姿，想見平生酣戰日；有弟在來君帳下，爲語淮壖舊部，毋忘壯士被創時。”又，錄挽湯覺頓聯：一、梁任公雲：“納公規若毫髮，貽公謗若丘山，不祥如餘，願世世勿相友；盡其力爲張良，潔其身爲龔勝，非命而奪，疑蒼蒼者匪天。”語特沉痛，如聞其聲。二、孟心史雲：“民意之冤大白，而獨以一死遺君，不令蒼生遽盡；中國之難果紓，猶可爲九原告慰，試看今日何如？”按，“試看今日何如”句，我讀之腸爲寸寸裂。三、岑西林雲：“道之將喪歟！想當時慷慨捐軀，竟比鴻門猶險惡；逝者長已矣，願後死熱忱謀國，毋令鴞室再漂搖。”按，對幅作希望語，語重心長。四、葉景葵雲：“居今日而有夷齊禹稷之思，即已是造物所棄；奮一身以與魑魅罔兩相博，吾且爲未死者危。”按，此聯又盡捐希望，幽怨嗚咽，令人欷歔欲絕。

戴循若戡殉蜀之難，劉顯世挽以聯雲：“智不惑，仁不憂，勇不懼，推翻帝制，計出萬全，如公建築之宏，僅稱衛桑梓功，猶藐乎小；捍大患，定大策，決大疑，有數人才，又弱一個，恨我赴援太晚，既上爲國家惜，復哭其私。”一律痛咽，不辨墨淚。同時與循若並命者，有黃孟曦、張曜庭、熊克丞，劉又有挽熊聯雲：“寄以腹心，倚作股肱，使我北顧無憂，是良將，亦良朋，渺焉寡儔，古誼若龜鑑，忠肝若金石；腦塗郊垌，血潤原野，吊公西向而哭，痛同袍，與同澤，慘哉浩劫，君子化猿鶴，小人化蟲沙。”按，此聯腠理細密，結句兩用成語，尤不啻自口出，死者獲此，同千古矣。又，梁任公挽蜀中殉難諸公聯雲：“天意復何言，蜀道尚難公豈瞑；故人成踵盡，神州可挽道彌孤。”又聯雲：“烽火忍相陵，臨節誓驂寧苟免；豪賢嗟並命，回川駐淚恐難幹。”又，湯化龍挽戴聯雲：“志在救民於水火，而竟以身死封疆，仁勇雙修，公真健者；力能再造此神州，不幸一蹶於蜀道，風雲萬變，天實爲之。”又，林長民聯雲：“司馬持策諭邊，請使金陀成實錄；王羆以城爲冢，不堪玉壘翳浮雲。”湯作鬱屈，林作豪邁，皆所戛戛獨造。又，洪憲覆滅後，京師中央公園追悼討逆軍將領聯雲：“次刑斧鉞，大刑甲兵，願有衆鑑茲天罰；社稷之功，蕭牆之禍，爲諸夏哀此國殤。”下語如干莫之鋒，其芒作作，斯名制矣。

張文襄之逝，樊樊山輓聯已包掃一切。茲又錄王湘綺聯雲：“老臣白髮，痛矣騎箕，整頓乾坤事粗了；滿眼蒼生，悽然流涕，徘徊門館我何堪！”款款攄情，語言妙天下。又，有某集其公子哀詞中語爲聯雲：“無一日不辦事，無一事不用心，疆寄三十年，僅乃如此；行治術十之六，行學術十之四，存詩五百首，嗚呼哀哉！”按，文襄服官，人以八字括之，曰“起居無節，號令不時”，“無一日不辦事”句，所謂正得其反。此聯皮裏亦有陽秋，上下幅末二句呼之欲出矣。又，範肯堂挽薛叔耘聯雲：“辛苦九州還，身未趨朝魂戀闕；安危一疏在，生當致主死成名。”語調烹煉，括盡薛之生平。又，挽陳右銘聯雲：“赫赫宗臣，一往沉冥向山僻；哀哀孝子，百年長恨在天涯。”出幅不言其事功，亦不弔其竄逐，而死者肖像畢露，此之謂大手筆。又，挽李仲彭聯雲：“恨未遂旅順督戰之行，誰以奇才慰公子；永莫追天津論文之樂，空將痛淚撫君兒。”亦不着一議論，獻一頌禱，而卻情深文明。《長沙日報》聯語擷新，錄陽湖汪蘭皋文溥三聯，稱其可與悔晦作同讀。核之良爲健者，使予當之，猶應退避三舍。聯繫挽陳英士其美二首，一雲：“死之日身無餘財，以間執讒慝者口；身所在隱若敵國，奈出師未捷而何。”二雲：“居前能輊，居後能軒，我自問不如卿，後此馳驅，更從何處呼將伯；鴻毛或輕，泰山或重，公之死則爲國，勿論成敗，惟將無命惜英雄。”又，挽龔煉百父子云：“一能死，一能報，合傳黨人青史例；有是父，有是子，同時送者白衣冠。”按，第一首浩氣勍光，無復遺議；第二首論調堂皇，筆亦流轉，惟二落句平仄欠諧，雖初唐人詩中時亦有此，然究之乖律，初學仍以不學爲是。第三首“同時送者”七字氣體飛躍，恍似空空兒夜入淄青帳中，來去均不可測，但亦有疵點。出幅一能死、一能報，雖用《左傳》，然二皆仄聲，又非是矣。蘭皋大文豪，此等處所謂神明於規矩之外，若必毛舉其與於高叟之固幾何。憶予垂齠時請業於朱恂叔先生，研究作聯法，問句法多少有定乎？曰：“無定。昌黎言之，高下長短皆宜，即爲聯界示色身也。”又問：“數句層累而下，亦如作詩之平仄相間否？”曰：“非也。一聯即長至十句，出幅前九句落腳皆平聲，後一句落腳仄聲，對幅反是，此其別也。”今論汪著，爰追系之。世界之大，作者牛毛，非敢徇一先生之說，以遼豕自矜異，然而大端剛無以逾是。又按，陳英士系被暗殺死，是爲題珠下筆時，似亦應顧及此。八股家所謂相題，往者宋遯初之橫死，予撰聯已見前，今補錄一長幅雲：“排滿革命奇，匹夫亡命爭領土奇，唯奇，故報民國開幕奇男子以赫赫千古；醇酒婦人死，三日寒疾因不汗死，等死，孰若遯初先生死刺客之轟轟四聞。”漁父死事本末，內國皆耳熟。吾聯以儷文行議論，似若浩氣流行，不知見者以爲何如？

澧縣蔣翊武死，與遯初異而實同，蓋宋之政見爲袁世凱所深忌，故必去之始能爲所欲爲，蔣之二次革命即痛宋之非命，故一擊以求中的。九江敗衄，從約瓦解，出師未捷，雉罹於罿，蔣之不幸，亦共和之不幸也。項城死，始歸骨，黎陶吾成鎔挽蔣聯雲：“共和產公，帝制戕公，生有運會，死有運會；辛亥革命，癸丑絕命，成亦英雄，敗亦英雄。”中邊俱澈，語重如山，真合作也。予亦有聯雲：“用討莽殺身，問天下更誰能議唐李敬業；使臣佗去帝，惜死前不及見流法拿破崙。”又，代挽王旭日天縱聯雲：“中原豪傑開先，碭山大劍，十萬橫磨，曾使滿清朝廷動色；護法旌旗忽黯，夔府此枰，二三已甚，試思危局柱石更誰。”又云：“唾彼羣奴才復辟，龍爭手炮，驅宗社狐鼠；隱然一敵國少年，虎嘯挈尊，吊碭山風雲。”蓋王起碭山，羣盜復辟事起，鬥最力，後因護法與政府脫離，中華民國九年，崎嶇夔萬間死。予爲此聯，欲爲英雄寫照，而自愧力不滿彀。

長沙黃克強興與寶慶蔡松坡鍔先後薨逝，不及半月，可謂湖南之不幸。連月以還，多有開會追悼者。所制輓聯，佳者如林，二公亦庶幾死而不死矣。茲從報紙所揭者分錄如下：挽黃克強作，一、蔡松坡雲：“以勇健開國，而寧靜持身，貫徹實行，是能創作一生者；曾送我海上，忽哭君天涯，驚起揮淚，難爲臥病九州人。”按，對幅語語痛咽，所謂英雄能道英雄，亦惟英雄爲能哭英雄也，蓋此爲松坡絕筆矣。二、陝兩省長李根源雲：“非流芳百世，即遺臭萬年，前途方遙，成敗英雄公自論；未圍項三重，而止紂七步，大武遠震，艱難吾道此身孤。”按，首二句工對絕對，有穿七札之勇力。三、陽湖汪蘭皋雲：“念此再造共和國家，如奕拱，如累卵，如蜩螳沸羹，如轉石拔山，碧血丹心生不渫；數公百戰艱難轍跡，若百越，若五羊，若鸚鵡黃鵠，若龍蟠虎踞，雲車風馬死猶來。”按，出幅四個“如”字，如鑄金洪爐，異常勁拔，襯寫革命英雄，有惟妙惟肖之奇。惟對幅“龍蟠虎踞”四字稍各不能滿彀，然卻義無可移易。四、失名雲：“功可自我成，名不可自我居，聽其言，觀其行，事業千古，道德千古；退則夷之清，進則尹之任，生也榮，死也哀，湖南一人，中國一人。”按，此聯平實，惟“生也榮，死也哀”句嫌落套，且平聲落腳，於律亦不諧，是爲瑜不掩瑕。

黃、蔡殂亡，縣中援宋漁父前例，爲開會追悼。予匯各挽作印行之，今分錄其尤佳者。挽克強聯，如段荃第雲：“創共和似華盛頓，善戰陣似拿破崙，遙遙東西，生見英雄造時勢；椎祖龍驚博浪沙，造羅馬驚嘉富珥，赫赫聲績，死爲人類壯模型。”黃周庠雲：“臨危得脫見其智，履險不晊見其勇，高位首辭尤證其讓；辛亥覆清曰公功，癸丑抗袁曰公忠，丙辰死滬是完公名。”王寬雲：“五千年帝制推翻，黎宋卿無文，孫中山無武；百六運英雄顛倒，黃黎洲不死，安重根不生。”於鎮湘雲：“博浪椎無成功，革命史中，看大書先烈；當塗高留笑柄，項城地下，應羞見我公。”徐鍾銘雲：“拔劍無言，不隨七十二烈於黃花岡，殆陳勝詐王，必造英雄，始造時勢；蓋棺定論，試綜千九百年之白人史，即耶穌救世，有此願力，無此功名。”單聿蓀雲：“陳涉起開革命先，此則其續；慰亭死爲天下笑，公使人哀。”康業語云：“奔走革命凡二十年，其謀國利造民福者大；尊重共和挈三數子，則鑄銅像表石柱亦宜。”以上各作，或潤色，或草創，皆出自予一人手，而予亦自挽一聯雲：“革滿清之命爲成功英雄，續革袁氏之命爲失敗英雄，失敗旋成功，算我公造因，衆人食果；與專制同生痛過去中國，不與共和同生悵未來中國，未來軼過去，付銅像表德，石柱銘勳。”其他未經涉筆，完全爲廬山真面者，則黎民藩雲：“惟失敗乃有成功，河口一役，廣州一役，不及漢陽一役；算英雄能造時勢，黃花千秋，海珠千秋，孰與善化千秋。”戴天仇雲：“屈指數近日英雄，惟公有提劍百戰功，綜厥生平，成轉爲敗，敗又轉爲成，其毅力決心，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驚心是劫餘局陣，中國無一片乾淨土，發爲弔唁，慨當以慷，慷尤當以慨，定開來繼往，明以泣風雨，幽以泣鬼神。”又，門人張權雲：“哀我中華，倏失橫流一砥柱；偉公革命，巍如空界八行星。”按，各作皆光芒迸露，允與題稱。

挽松坡聯，今錄十首。一、王寬雲：“始而與之，繼而取之，帝制顛倒奸雄，戰勝惠靈吞，屈指此才能幾見；邦其瘁矣，人其亡矣，靈魂脫離軀殼，累卵意大利，傷心來日又如何。”二、黎成鎔雲：“創造共和，利居人後，回覆共和，功居人先，大局孰能安，一怒滇池靖妖孽；未有洪憲，革命以生，既覆洪憲，正命以死，靈魂倘不滅，再鍾衡嶽奠乾坤。”三、黎民藩雲：“當辛亥六詔革命俶擾之秋，電發飆馳，旗下執鞭稱屬吏；爲洪憲一呼提兵激昂而起，功成身死，風前酹酒哭元勳。”四、朱允榮雲：“帝制陽與贊同，視項城有如豎子；將星忽聞外隕，即日本亦哭英雄。”五、單盛丙雲：“滇黔起兵，帝制因以推翻，出師之捷幾英雄，先岑陸梁唐功成身死；種族分界，楚人乃叢疵議，歷史所書各時勢，較胡羅曾左名襮行完。”六、汪雲龍雲：“八十日洪憲，推翻須臾，我公如虎，袁僵真鼠；五千年中華，整頓旦暮，成事在人，星隕則天。”七、許貞雲：“我公生，洪憲殤，共和活，我公亡，世界摶摶多缺陷；中國悴，英雄隕，強鄰眈，中國弱，未來種種足悲哀。”八、徐鍾銘雲：“百戰轉大中華爲安，死喜巴黎復民主；一呼褫攝皇帝之魄，敗憐翟義不英雄。”九、吾兒瑑保雲：“公不死沙場，又不死兒女子手；哭實爲天下，而實爲共和國魂。”又，予自挽雲：“使項城先我公亡，則無洪憲，或我公先項城亡，亦無共和，稍緩須臾，洪憲不生，我公不死；缺英雄爲中國哭，故盼偉人，救中國爲英雄哭，又盼改制，都辜願望，偉人之隕，中國之衰。”按，予之爲此扎硬寨打死仗，極力求爲英雄肖像，乃終不免於拖泥帶水，附尾於諸作，又自恧也。

又有自署帝制餘孽郭霞紫者，挽松坡雲：“不才曾作美新文，倘罵公寇賊仇讎，苦難下筆；英雄本是尋常物，能捨得高官厚祿，乃足成名。”按，此特倜儻有奇氣，所謂翻空易奇者也。又，小鳳仙聯雲：“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蓋小鳳仙爲京師歌伎，帝制議起，松坡寓以嫌疑被檢，自知不覺，乃日夕暱就小鳳仙處，故得脫免。追悼之日，小鳳仙來吊，瞥見靈幾，即縱聲大哭，是又英雄兒女史中之一段佳話。

其他挽松坡作亦匯錄之。一、黃羣雲：“身雖服兵役，目不見戰場，錫我以義名，維顙有泚；生可定危邦，死足範偷俗，問才於異國，亦首伏公。”二、李湛陽雲：“昔撫滇爲安土，今挈滇爲義民，滇有人耶，永永勿墜兩範；護國公之至仁，出世公之大智，公則仙矣，蹙蹙請瞻四方。”按，末句淚涸心痛。三、範熙壬雲：“兼擅魯仲連、申包胥之長，不帝秦，能復楚；獨以李衛公、戚步保自任，無壽考，有令名。”四、劉侯生雲：“誦公勳業，尤願誦公道德；諡以英雄，毋寧諡以聖賢。”五、周孝懷雲：“申大義，行良心，若身後名，豈公所知，使吾屬愧耳；獎敵軍，親怨友，是病中語，乃我常聽，願當局念之。”按，二作瘦勁，似論非論，似贊非贊，可以永公譽矣。五、張嘉森雲：“方義師起吾在英京，走告其士夫，或義或疑，直謂秦無人耳；望帝子歸昔忍蜀國，徒勞彼父老，載歌載泣，安得後來蘇耶。”六、陳時銓雲：“知幾其神乎，智深勇沉，入虎穴得虎子；死者長已矣，變大功多，毋狐掘而狐埋。”七、張通誥雲：“贛寧非苟異，滇桂非苟同，左右系天下重輕，不滿五尺乃如此；新會難爲師，項城難爲敵，壽夭視國家氣數，倘來二豎那相關。”按，此作突兀有奇氣。八、羅悖曧雲：“溝水刺船回，惜別公園曾幾日；危棋急劫後，仗誰滄海遏橫流。”九、莊蘊寬雲：“嗟哉一國，僅此完人，天乎乃復奪之，邦其焉託；耗矣十年，宛成大夢，死者如可作也，吾誰與歸。”十、王齊辰雲：“從頭收拾了河山，一身塵土；正氣磅礴存大地，萬古日星。”十一、倪嗣沖雲：“飛將歟！飛仙歟！躍馬南溟，騎鯨東海；先民也，先覺也，哀鯂衛國，鑄蠡越都。”十二、孫熙澤雲：“杳冥冥兮東行，又兆衆所仇也；焉皇皇而更索，因縞素以哭之。”十三、四川省長戴戡雲：“間關脫險，慷慨誓師，絜吾相從，前事寧忍述；成功不居，引疾自晦，奪公太速，天道更何言。”十四、四川督軍羅佩金雲：“魯連不帝秦，扶義揮戈，終以精誠回世局；馬卿從諭蜀，前驅負弩，獨傷留後缺良規。”十五、廣西督軍陳炳焜雲：“八桂應援枹，義旅敢居天下後；兩川循戰壘，將材應嘆世間無。”十六、廣東督軍陸榮廷雲：“惟公馬首是瞻，勉作義師桴鼓應；太息豺牙尚厲，不堪國論沸羹多。”十七、雲南督軍唐繼堯雲：“修戈矛與子同仇，共逐虞淵將日返；好河山纖兒撞壞，方回地軸痛星沉。”十八、陝西督軍陳樹藩雲：“手挈仇頭，鯨海竟填精衛石；力爭帝制，虞淵終反魯陽戈。”十九、前內閣總理熊希齡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薄葬有遺言，尚以未歿沙場爲恨；推亡固存，邦乃其昌，誓師昭大義，曾無自利天下之心。”二十、前教育總長湯化龍雲：“無友無敵，無新無舊，異口罔間言，名滿天下，謗即隨之，此例遂爲先生所破；斯時斯世，斯人斯才，齎志以終古，我瞻四方，魂兮歸些，英靈莫挾大地俱沉。”蓋戴，羅、陳、陸、唐五作皆系松坡首義同袍人物，故着語悲痛，各如分際。熊、湯二作雖於律不無欠缺，然皆大氣卷舒，添毫欲活，必以規矩繩墨求之，未免猶有所囿。二十一、陽湖王蘭皋雲：“斯人而有斯疾，豈老聃戒不爲禍始，不爲福先，醇酒智免，羽扇忠勤，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憂國乃忘憂家，如諸葛誓身無餘財，家無餘帛，範金圖形，連山封冢，僉雲崇德報功，禮亦宜之。”按，此聯用倔強之筆行浩翰之氣，殆於八股大家之金黃爲近。二十二、梁任公啓超雲：“知所惡有甚於死者；非夫人之慟而誰爲。”按，集《四子書》語不難，難在出幅語痛至，對幅語襯出師挽弟，尤栩栩欲話。又按，松坡居長沙時務學堂時，任公爲都講，最器許之，洪憲變作，詐病出都，在其天津寓定討賊計畫，他日起滇戰蜀，皆此計畫之實行，故任公此聯，絕爲痛至。又，松坡爲雲南都督時，法人邀之赴河口觀操，所乘馬皆高至五尺外，操畢，軍樂作，主賓起攬轡，法將領經三四卒攙挽僅而得登，松坡則仰身略以手點鞍，一瞥間飛馬行矣，歐人華人，集者如堵牆，皆噪而目送之。友人黎民藩時官滇，告予若此。夫一乘馬微耳，而神駿能使外國人失步，亦異采矣。松坡有自作挽海珠三烈士聯雲：“才若晨星，國如累棋，希合而支持，乃聚而殲絕；君等飲彈，我亦吞炭，與生也廢棄，寧死也芬芳。”按，吞炭自喻病喉失音，然三十六字，絕爲沉痛，亦絕爲嗚咽，人亡之感，千百世下，讀者猶生累欷。

曹鬥宣教諭輓聯，常挾有一種邊塞氣，茲錄數首。一、挽曾惠敏雲：“走馬曾到崑崙巔，看天山南北，地界爭還，疇如偉略；結廬亦居衡嶽下，數文正子孫，哲人踵起，今哭通才。”爭界指惠敏使俄爭改伊犁約事。二、挽劉襄勤雲：“平關外準回各部萬里河山，軍府創開，百戰我曾觀壁壘；是吾鄉曾左諸公一流人物，將星忽隕，中原誰更任艱難。”氣體票姚，與天山爭高矣。三、挽沈寶堂提督雲：“是襄勤舊部最驍果善戰之倫，燕然紀績，馬革裹屍，西域東陲名不朽；與疇武諸君皆出師未捷而死，風雨懷人，鼙鼓思將，私情公誼涕橫揮。”四、挽餘福章總兵雲：“大義雖敗猶榮，大節雖死猶生，春風遼海吊英魂，一掬淚雨，兼及嚴敦，似我難爲情，空回憶天山聚首，湘水尋盟，榆關分袂；忠心百撓不折，忠骨百磨不滅，燐火沙場悲浩劫，四言刻文，認歸先軫，如公亦何恨，只可憐白髮倚門，紅顏破鏡，黃口服衰。”自注：“餘字疇武，以乙未二月戰死牛莊，屍爲日本軍所焚，其燼處遺有小玉印，文曰‘疇武手書’，因檢印旁之灰，殮而歸之。國殤之化，此爲至慘矣。”按，上二聯，挽沈作首句如天山崛起沙漠，綿綿延延，首尾無窮。挽餘作末三句，剛又如蜀岅險灘，陡勒馳馬之轡，而使之屹然凝立，目以悲壯淋漓，猶非真相。

張文達百熙之卒，田東溪代人挽一聯雲：“北垣碩輔，西政通才，六官更新，一柱忽折；營道鄉賢，廬陵師表，首丘長已，心喪無終。”典重堅凝，雅與題稱。又，有挽澧縣司馬香石知縣瀚聯雲：“東漢經師，西江宗派，南陽治譜，北海義聲，綜厥生平，許儒林文苑循吏任俠以合傳；洞庭後勁，水竹德鄰，壯武兼才，太常代表，同茲隕落，看漊渫茹溫道黃澹涔之流哀。”又，代挽雲：“八篇治蒲，政實符之，謫宦不生，名宦不死；一柱擎澧，公則己矣，岳家無母，儒家無師。”予亦有輓聯雲：“蒲江吏能，乃成左遷，死亦何言，人之君子天無擇；張儉黨獄，追憶急難，報終未獲，哭以其私痛可知。”又，代挽一雲：“服鄭閎儒，一個又弱；趙張循吏，九原同歸。”二雲：“合俠武爲儒文，公靈不渫；至是邦見君子，吾願少償。”按，香石以舉人權蒲江知縣，被議降官歸裏，任團練，暴卒。田聯所謂一柱擎澧，謫宦不生，蓋實錄也。

乙巳丙午之交，人人知亡，人人知有革命，蓋清政腐敗，非是無以爲刷新也。留學界於是有以死爭之者，如烈士陳天華、姚宏業之自戕，有足稱焉。記有二輓聯悼陳、姚者。一雲：“譚唐去，賀馬亡，故國少英豪，拔劍那堪君又死；袁黃庸，康粱走，干城無健將，枕戈差幸我猶生。”一雲：“駭浪驚濤，先生去矣，槍林彈雨，吾輩當之，爲其易，爲其難，維死可生生可死；衡雲湘樹，魂兮歸來，沅芷澧蘭，人如可作，同此心，同此理，以歌當哭哭當歌。”按，二帖整拔，卻無叫囂猖狂之弊。又，某挽溫生才、陳敬嶽聯雲：“生經白刃頭方貴；死葬黃花骨亦香。”溫、陳皆以暗殺被戮，葬廣東黃花岡者也。又，胡氏《聯選》雲：“餘幼舫中將大鴻，二次革命，死於湖口之難，少懷奇異，尤長於軍事學，幼從塾讀，即異常兒，其歿也，業師沈友卿編修挽以聯雲：“聞瑟在門，仲由不得其死；免冑入狄，先軫竟喪其元。”語特痛至。

司馬香石卒之第三年，石門閻北嶽徵士鎮珩又踵歿，九澧文獻之凋落，蓋至是極矣。按，北嶽起孤寒，弱冠試有司，名猝高，京湘間無不知有其人者。狷狹強記，古體文出入老泉、介甫之間，惟好罵新學，於國以外事皆唾之爲無足重輕，與寧鄉周漢、崔暕輩同一眼孔。張文襄所稱爲知古而不知今者，誠近之矣。身後著作千卷，半猶未刊，亦不可謂非齎志者。縣人朱貞白芳型有聯挽之雲：“朗江記共追攀，呼我作詩人，爲吟孤鶴盤空句；禮學猶殷顧問，哭公悵國是，已到羣龍戰野時。”又，田東谿聯雲：“著書是旦功臣，同漢鄭玄作箋，姬氏六典；表墓書澧處士，繼晉周樸論世，石門一人。”蓋閻著書內有《六典通考》，最號賅博。予襲田意代人聯雲：“姬公成書，起作功臣，六典發微，鄭玄千古，王肅千古；周樸遁世，號爲徵士，九澧失放，慈利一人，石門一人。”予又自挽之雲：“著書似秦蕙田，而無位不同，六典屠龍，北嶽千古；鉤黨賴賈偉節，故大禍以解，三人訛虎，東坡再生。”末幅指庚子黨獄，閻播書俞巡撫，以鳴予冤也。

田東谿挽門人李發農聯雲：“我長一日，君遽百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子如荀龍，親悲顏槨，猶有恨焉，夫誰爲之。”亦沉痛，亦軒磊，可謂包一切，掃一切。又，曹鬥宣撓汪慶堂聯雲：“今中國知商能興邦，而此人則已；自相識非公不至室，是君子之交。”又，宋某挽王壽生正仁聯雲：“行爲儒俠，亦爲文雄，人皆有言，是無愧元方難兄，季方難弟；死不沙場，復不牖下，君則何恨，最難堪滇徼哭子，楚徼哭孫。”蓋壽生以送母就養赴滇，歸至滬上，暴病殂，故對幅以雲。長沙李仲臨誦蔡瑞東挽某公一長聯，詞條滂葩，予以爲是才人之筆，而非學人之筆，錄之以餉儉腹者。聯雲：“萬言賈生策，千首杜陵詩，莽乾坤何處灑一腔熱血，即郊西片土，猶須翦薙荊榛，單騎層巒，孤軍間道，風蕭蕭兮，周殤有魄化奔濤，乃與鄧印江、劉普安、黃都勻、彭荔波，懍懍竟如生，又添得岣嶁峯頭故舊褒忠傳；匹馬函谷關，雙劍瞿塘峽，奇男子到底成千古完人，奈堂北靈萱，誰與潔清觴豆，英魂還楚，浩氣扶黔，日慘慘焉，燐火在原哭新鬼，枉教嘗越膽、臥吳薪、哭秦庭、恤魯緯，蒼蒼那可問，幾曾見襄陽人到殘銘墮淚碑。”

徐衡山本麟，宣統末知澧州，有能政名，既二年，引疾得請，未及受代，大水潰城，公私蕩盡，本麟力疾起拊循，病發卒。晏仲鼎挽之聯雲：“公是虞祕書行廚，三十年掌故菟羅，人譜傳家，治譜傳世；誰爲吳季子掛劍，二千石頭銜管領，政界無母，學界無師。”又，田東谿聯雲：“堯民沉災，溺矣誰援，天不佑神君，既引疾去官，又扼之以死；僑校遺愛，淪胥待盡，我謬領州序，誰起衰善後，而哭非其私。”又，代挽雲：“宋水連書，實吾澧從前未有奇災，良吏不生還，應排閶闔叫帝閽，爲遺民請命；鄭渠無恙，是我公質成所留紀念，士林藉大庇，合擷芷蘭望涔浦，續楚客招魂。”數作均磊砢英多，文與人稱。

縣長潭諸王，三十年來門戶驟盛，予與過從，又兼姻婭，頗習其長老軼行。清末王風山之夔之歿，特寄輓聯雲：“上馬殺賊在西南滇，看猶子躋專城二千石；徒槓濟人於小弱鄭，哭我公曠名世五百年。”又，代於繼淑挽雲：“行善以不近名爲宗，既殫其力，又傾其貲，緩急趨人，媲魯連子；蒙謗於爭欲殺之日，誰祓我魂，而煦我沫，死生知己，哭鮑叔牙。”又，鳳山從子字壽孫者，其卒，輓聯已見前，今又錄王宏勳、李必聰二聯。王雲：“昔年寄伏波軍中書，畫虎名言，手示當歸曾寄我；今日返春申江上棹，聞雞噩夢，心傷獨活不名公。”李雲：“任官惟賢，使天假之年，岱雲必施大地雨；作客而死，幸鬼依其類，楚客爲招申江魂。”又，予挽門人康孫木業槂聯雲：“母依密爲命；吾慟淵無年。”似頗具體言哀。予又有挽門人聯數首，附錄。一、朱尊三恩貢璽雲：“生不愧張籍皇甫湜文章，署名自負門生長；死猶憂日本俄羅斯戰局，告捷毋忘家祭時。”蓋朱死於甲辰歲也。二、胡詎凡雲：“自黎冰次以還，稱及門好學而短命死；哭胡詎凡不作，爲中國少年之前途危。”按，冰次名昌韓，生員，亦吾門人，死有遺刻曰《鐵船集》。

友人汪言佔有挽族父汪春舟春生歲貢聯雲：“一鐸莫司，用明經終老；九疇之備，以壽考爲難。”又云：“族譜藏楹待歐蘇文章，議論無成，弱又一個；吾家在縣稱王謝門戶，風流頓盡，贖難百身。”語無膚泛，分際亦肖，非三折肱者莫辦。又，黃翰欽舉人挽李奎甫聯雲：“百歲亦何爲，世路崎嶇，不如破浪乘風去；一抔安足戀，江流浩渺，同在高天厚地中。”蓋李以水死，並遺蛻而不得者，故聯作曠語以爲慰。予亦有挽姚海秋武舉輝南聯雲：“生蹈龍宮，沉冤又泣汨羅水；死攜驥子，並命同悲周氏汪。”按，姚以赴會試北上，至洞庭舟覆於風，父子同盡者也。

陳天華、姚宏業之殉，輓聯佳者已見上文，茲又得禹稽亭治(之)謨聯雲：“殺同種是湖南，救同種又是湖南，倘中原起事，應首湖南，義士竟輕生，雙棺贖得湖南罪；兼夷狄成漢族，奴夷狄不成漢族，痛建虜入關，已亡漢族，國民不畏死，一舉能張漢族責。”按，殺同種是湖南，蓋摭曾左殲滅太平軍爲口實也，然過火矣，作者卒以是罹文網，語雖痛快，顧無補於事，又災於身，亦何苦也。又，袁項城挽潘子寅聯雲：“吾子已矣，同胞奈何，可憐志士輕身，競化怒濤飛大海；諸君勉之，匹夫有責，願結國民團體，共扶義櫓挽狂瀾。”按，此作較禹爲含蓄，潘以留學日本歸國，道出仁川，感韓亡事，憤而投海。

門人卓彥長的良才而早世，其古今體詩已散見於吾《詩話》，茲錄其挽周雪生二監之太公聯雲：“棄人間世，作逍遙遊，豈獨是朝而往，暮而歸，則對此審萬緣皆空益信；內南北爭，外東西逼，焉知非生之哀，死之樂，故悠然以一瞑不視爲高。”通幅用筆如蜻蜓點水，絕不沾滯，又爲聯界別開一生面。予亦有挽周聯雲：“竟棲棲作刀筆吏耶，降志辱身，我與才郎原自晦；問睒睒見少微星否，知生吊死，國無君子欲安歸。”按，反正後，胥吏汰去，縣設四科，用士人，予與雪生時權公署科長、科員，出幅蓋紀實也。

清故臣於晦若式枚之逝，海內輓聯特多名構，蓋於爲文學界晨星，又厲采薇之高節，故言者恆以痛悼之極語出之。茲錄王子展聯雲：“是布衣卅載之交，既痛逝者，行自念也；雖蒲帛屢徵不起，所謂大臣，然則從歟？”又伍銓萃雲：“亭林及見明亡，慚我公不能作程松園、張青父；遺山何心野史，驚吾世卻尚有邴根矩、管幼安。”又，羅惇曧雲：“國故羅胸，惜哉不就橫雲稿；陸居無地，悽絕難尋野史亭。”予有挽阮存吾金鏞聯，旨略與同，而詞采不及上作之精厚，附錄以存其人。一雲：“楚騷寧不病而呻，今日大招，問魂兮何往；孔教無終亡之理，乃公中隕，則事未可知。”二、代徐雲：“哭寢漣如，駭世界新聞，大招無語涔陽浦；請車已矣，觸吾兒舊痛，短命傷心周氏汪。”按，陳在吾縣較算精舊學，第一聯以時論盛唱廢經學，第二聯“周氏汪”句則以徐之子從陳受書，失足溺斃於塘，故並以爲言。中華民國六年，護國軍下湖南，督軍傅良作出走，譚浩明爲聯軍總司令，時長嶽間千里騷然，長沙旋開會追悼陣亡將士，輓詞亦有佳者，茲錄二聯。一、陸裕光雲：“鏖戰經一月有餘，看壁壘猶新，誓死捐軀殲國賊；鼓行循三江而下，只幽燕未掃，料難瞑目到忠魂。”二、趙恆惕雲：“會師武漢蕩羣奸，是死者未竟之志；喋血衡湘枯萬骨，在吾曹何忍言功。”按，明年北軍至，譚浩明亦出走，常澧遂爲戰爭焦點，然旋進旋退，倏南倏北，從旁觀者，亦不知其爲誰氏而戰，與爲誰氏而死，懵懵言殉難，模糊言追悼，真令人慾笑不可，欲不哭不能矣。

李秀成於太平軍最號能戰，亦工文翰，其題天王府聯，已見上卷。茲又錄其追悼陣亡將士聯雲：“魂兮歸來，三藐三菩提，梵曲依然破陣樂；悲哉秋也，一花一世界，國殤招以巫陽詞。”才人之筆，學人之思，合天事人事交擅其長，真空前傑作。右節《眉廬叢話》。又，金陵圍急，清軍截獲秀成手簡，略雲：“嬰城自守，刁斗驚心。沈竈產蛙，莫饋鞠藭之藥；析骸易子，疇爲庚癸之呼。傷哉入甕鱉，危矣負隅虎。金陵公所定鼎，本動則枝搖；金閶公之輔車，脣亡則齒敝。一俟重圍少解，便當分兵救援，錦片前程，伏惟珍重，磨盾作札，無任馳依。”後好事者鉤此札刻石，書兼行草，類南宋姜垚章也。

清陸文端潤庠之卒，檀機挽以聯雲：“庚午、癸酉、甲戌，當日科名，三度我同登，清淺蓬瀛，滄桑一瞬；南皮、常熟、壽州，並時元宰，四人公殿後，歲寒松柏，青史千秋。”按，張翁孫及陸四人皆以狀元而爲宰相者也，故聯有元宰之稱。又，秦曾源聯雲：“無限感時心，眼底滄桑歸一瞬；未償醫國願，篋中方藥亦千秋。”又，餘肇康聯雲：“龍頭幾見老成在；鵩鳥今非宣室時。”均從易姓後着筆，句切而章悲。又，陳師傅寶琛聯雲：“來日大難，及此全歸天所篤；個臣又弱，公然後死責安辭。”按，此語句沉着，兩兩身分俱肖。又，蔡強志挽沈小沂聯雲：“是縱橫捭闔之才，睥睨到時流，也如太白當鬥，雅有狂名驚海內；從陵谷變遷而後，淒涼悲故舊，一樣蘭成身世，只餘詞賦動江關。”又，曾文正挽都司李秀峯開林聯雲：“期服去官，有猶子能行古禮；儒冠爲俠，如先生豈是今人。”語特勁質可誦。

門人皇甫用武爲里閈後起，特尊重對聯學，茲錄數首。一、挽高國臣雲：“晚讀萬卷書，壯學萬人敵；生名十室邑，死傳十字碑。”二、挽劉損齋雲：“題碑有吳月岩，大筆千言，君今不死；酹酒剩徐孺子，生芻一束，我亦同來。”三、挽蔣翊武雲：“寧爲共和死，不爲專制生，大丈夫當如此矣；匪殉烈士名，實殉平日學，奇男子豈求活耶。”四、代康次由挽朱午峯雲：“世無太白一千年，喜酒杯在手；我隔洞庭八百里，賦楚些招魂。”按，挽蔣聯“實殉平日學”句，可稱推倒一世，開拓萬古。挽朱聯出幅寫死者爲酒狂，對幅寫作者以湘人而客外，皆奕奕如生，絕無牽附鋪排之病。

王湘綺之死，有自輓聯雲：“春秋表未成，幸有佳兒述詩禮；縱橫計不就，空餘高詠滿江山。”對幅不甘爲文人，有烈士暮年、壯心未已之豪採，然而湘綺千古矣。自曾、胡、左數公外，訂湖南文獻史者，孰不首以一座推之。海內致挽者，茲分錄之。一、程崇訓雲：“拔亂有春秋，道隆則隆，道污則污，惟夫子可遊羿彀；至人外生死，歌而非歌，哭而非哭，爲天下惜此靈光。”二、劉人熙雲：“以蔡伯喈詞鋒，歷抵公卿，三縑一字；仿東方朔遊戲，馳聲耄耋，鬥米侏儒。”皆繡絲鑄金，極力爲加倍奉承，而不害其爲佳制，而尤以龔福燾、謝盛唐二作能傳湘綺之神於阿堵，而襮其嬉笑怒罵玩世不恭之心曲於擬議言論之表，必有此作，方足以見湘綺；亦必有此作，方足以傳湘綺。龔聯雲：“做盡公卿，差能不作禰衡死；論其身世，只當先時伏勝看。”謝聯雲：“經術文章，集何鄭馬班阮謝專長，唐之後諸儒未有也；嬉笑怒罵，爲曾左李彭丁張諍友，袁以下自鄶無譏焉。”又，鬍子清聯雲：“賈鄭之經，馬班之史，漢魏六朝之詞章，於吾鄉鹹同諸先正間，獨尊壇席；臣浸不溺，烈火不炎，滄桑萬變不奴主，胥世界天人阿修羅等，皆入涅槃。”按，出幅亦猶人同，對幅大言炎炎，幾於使瞀儒咋舌，小生失氣，非湘綺大人物蔑能當此矣。又，楊度聯雲：“曠古聖人稀，能以逍遙傳世法；平生帝王學，只今顛沛愧師承。”按，晳子爲湘綺弟子，故能言其大。至曰帝王學，曰顛沛者，時洪憲初敗，楊爲偶君憲之主動，蓋重自懺悔雲。又，吳熙聯雲：“文章本氣數所關，時際末流，高壽大名俱有累；人物卑晉唐以下，學成別派，霸才雄筆兩無倫。”予亦有聯雲：“布衣名聞四海，著書風靡五洲，此爲儒效；學說深印洞庭，哭聲上薄衡嶽，吾與招魂。”

胡君復挽長沙陳悔老聯雲：“憑欄望如此江山，長沙自古傷心地；抱膝吟出門荊棘，投老猶登思子臺。”自注：“悔老學行卓卓，二子家鼐、家鼎嘗奔走革命，亦不之沮。晚歲僑居長沙，喪其季子，故歿後寄挽云云。”又云：長沙陳伯屏啓泰，志節清介，爲御史嘗劾湘撫王文韶，后王貴執政，偃蹇不得遷，晚歲以江蘇藩司護理巡撫，疏劾蘇松太道蔡乃煌，旨交江督端方查復，氣憤以終。按，滬道闊缺，富有金錢，劾之不去者，奧援爲之也。故王湘綺輓聯有云：“抗疏劾三公，晚傷鼷鼠千鈞弩；治生付諸弟，歸剩鵝湖五頃田。”出幅著其節，對幅著其清，死者千古矣。又云：官制改定後，長沙張文達百熙任郵傳部尚書，與侍郎唐紹儀因用人事，至相訐參，遂鬱郁一病不起。張爲人宏達愛士，能容納衆流，歿後，士皆哭惜之。如皋冒廣生有聯挽之雲：“愛好似王阮亭，微聞遺疏陳情，動天上九重顏色；憐才若龔芝麓，爲數攬衣雪涕，有階前八百孤寒。”又，江建霞標督學湖南日，爲言新者之主動，湖南人士至今稱道之。江去湘未幾卒，俞曲園挽之，聯雲：“無妄福，無妄災，負此金馬門前，雍容大手筆；非常人，非常遇，流傳靈鶼閣上，薈萃小叢書。”特軒磊有姿致。

胡氏《聯選》雲：李兆受降清而授提督，罷官後，驕恣不法，朝命殺之。輓聯不易著筆，某君聯雲：“君恩未報，臣罪當誅，熱血一腔，來世作聖朝犬馬；富貴無常，英雄安在，寒芒萬丈，大星落天上鯨鯢。”出幅撝謙，對幅豪壯，酷肖李之爲人。又，清大學士柏葰以科場案爲肅順所構見法，同官公挽一聯，極得體。聯雲：“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帝德；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鑑臣愚。”按，“臣心如水”四字微詞。又云：福州林寒碧亮奇嘗主《時事新報》筆政，當帝制發生時，時有嶄新之文字與黃遠生抗手，對於時局分肌析理，表裏洞達，尤足爲國民張目。一日，出門訪友，在馬立司路爲汽車所躪，傷重遽卒。鄭孝檉輓聯雲：“宿孽自何來，小劫更逢天帝醉；微軀安足道，大千會見日車翻。”又，高贊鼎聯雲：“十年螳臂成詩讖；一念鴻毛豈咎徵。”又，李拔可聯雲：“世變日乖，道路何嘗非死所；羈魂未返，江湖空自數親知。”按，李爲寒碧中表親，故云。又，包公毅聯雲：“不信賢者竟遭杌隉；敢問世路何處康莊。”諸作均靠定非命死，立論是爲確切不浮。

廖蓀階《聯語綴餘》雲：縣人鄧凌雲官貴州印江縣死難，有輓聯用史傳成語，不着一字，惜忘作者姓名。聯雲：“烈士當如是死；儒者乃有此人。”按，寥寥數言，氣卻勁拔。蓀階挽人聯，亦時饒名雋之怍。如挽洪毅夫汝源雲：“江山新數革除年，家國多虞，知君有棘在喉，滿眼新亭名士淚；鄉井故人今有幾，應劉並逝，剩我積懷成痗，傷心舊社酒徒稀。”自注：“寧鄉清一代膺館選者十人，惟陶士偰、洪汝源保送知府，洪運蹇，辛亥自蜀歸，意多悽苦，歿之前一月，嘗徒步訪予，飲酒鬯談以去。”又，挽陳伯平雲：“梅花心似石，薑桂老逾辛，直道事人，曾同鐵面龍圖論；蟻穴潰金堤，高門來鬼瞰，謗書盈篋，竟亂蘇州刺史腸。”蓋陳以糾上海道蝕款，不勝憤懣，發病遽死。王湘綺所謂“晚傷鼷鼠千鈞弩”者，亦指劾蔡事也。又，挽東安席沅生雲：“賈誼無年，萬古長沙多憾事；桓寬論政，一篇鹽鐵有成書。”按，席卒於長沙鹺局。又按，各作均聲光逌然，不愧作家，與廖交密者爲寧鄉李石冰，石冰聯語亦與相驂靳，茲錄數聯。一、挽黃石仙雲：“文無一卷不驚人，北翼南圖，隴誚嶽嘲含愧色；詩到百篇彌入細，西顰東效，明珠魚目有殊光。”自注：“石仙有《百狐吟》一卷，予和之。”二、挽梁芸青雲：“照人如秋水冰壺，車馬滿門，而蕭然林野；結契亦莊襟惠帶，芰菱何物，乃奪我韋弦。”三、挽周鐵真雲：“生則爲尼父蒙冤，賈傅井旁，幽室獨爲天下哭；死當與要離並冢，於公祠畔，秋風曾訪故人回。”按，各作光氣奕奕，如金百鍊。又，挽新化礦徒雲：“飢鼠連翩入火坑，石破天驚，泥踐頭顱作階級；巨鰲屓贔崩巖雹，僕痛馬瘁，盤擎酒脯吊冤累。”詞亦悲痛奇創。

卷八

哀輓三

哀輓聯語有以悲壯淋漓勝者，茲類錄數作。一、長洲吳瞿安梅挽鄒芸巢雲：“五旬餘長揖歸山，忽驚故國滄桑，忍讀西臺慟哭記；十載前填詞弔古，贈我新詩珠玉，怕歌南曲煖香樓。”按，自注：“芸巢爲予外伯舅，丙午歲，予取姜如須事作《煖香樓曲荷題》六絕。”又，黃任之挽雲：“生平參蓮幕文章，立功在定國先，惟吳下雲陽尤不朽；餘事作枌鄉教育，下筆盡驚人語，開江南風氣而非師。”又，史朝存挽雲：“十年爲文字舊交，驀聞怪鵩棲門，風雨誰求茂陵稿；萬感置艱難時事，倦看羣龍戰野，沉憂竟促孝章年。”二、劉侯生挽兄葆良雲：“傷心十二年前，在梁園孤館，睹仲氏彌留，棖觸萬端，宛如今夕；作客三千里外，值海水羣飛，委諸弟而去，側身四顧，悽絕人間。”按，劉歿於京時，值各督軍又有所建議。胡君復雲：“乙巳秋劉仲弟淮生歿於汴梁，侯生前往省疾，猶及相見，故出幅云云。”三、吳摯甫挽劉薌林道員雲：“如明公可謂才臣，鄙夫謬附清流，能無杜門齰舌；知太史當成佳傳，賤子欲求行狀，一爲鑽石埋辭。”又，挽劉省三銘傳雲：“是淮軍傑出奇才，龍性難馴，休沐輒尋黃石約；與國家規宏大業，芻言謬採，入朝曾草皁囊封。”四、陳伯嚴挽義烏朱蓉生御史雲：“哀窈窕，思賢才，放逐餘生成負國；息邪說，拒詖行，低徊薄海更何人。”按，朱以丙戌年上遇災修省疏，劾及內侍，降補，遂浩然歸。五、劉葆良挽李子璈知縣雲：“惟公以風流文藻冠吳中，蘭陵故封，踵武荀卿曾作令；有子將行歌負薪泣道危，寢丘何處，傷心孫叔竟無田。”六、範肯堂挽李小泉總督瀚章雲：“與曾左胡駱百戰成功，比投老家園，浸灌滋培，還使門閭氣允固；歷道鹹同光四朝全盛，迄考終裏第，傷亡殄瘁，頓教天地色淒涼。”

又有以痛悼人才發爲憤悱慨言者，亦類錄之。一、林畏廬挽夏粹芳雲：“生平未履兵間，何事竟遭來歙禍；身後僅餘弱息，莫教更覆孔融巢。”按，夏以民國二年中刺隕命，工商界遽隕明星，故論者痛之。又，孟心史雲：“世言政治有關，果爾則政治家必成人道之蟊賊；國以工商爲寶，如公乃工商界能造時勢之莢雄。”又，許子嚴雲：“公益有公，商戰有公，政戰何與；賊虐之賊，人道之賊，天道寧論。”二、吳祖鑑挽安孺博孟華雲：“八表同昏，人間何世，一流向盡，天道寧論。”又，俞明震挽雲：“髯真絕倫，姓名獨脫熹平黨；我病幾死，哀感難調子敬琴。”三、甘啓元挽潘若海雲：“世無魯仲連，舉國將爲僕妾；君是陳同甫，使人大拓心胸。”又，潘肅挽雲：“故園一別已無家，到死不知聶政姊；瘴海乍歸逢屬纊；論交猶愧隗郅君章。”原跋：“丙申三月歸自申江，訪君於香港復室中，時已彌留，猶張目作點首狀。時潘有姊在港，惟予知之，遂使人奔告，比其來已不及見。”按，潘爲革命明派，麥爲革命暗派，皆中國士之才者。又，羅惇曧挽雲：“填海矢精誠，乃以文人堅自晦；義師出權變，不爲功首愴予心。”又，李恒生挽雲：“天下事尚可爲，君實勉之，竟不教宗澤渡河，拍牀欲起魂先逝；廬中計原已定，孔明瘁矣，能弗任曹瞞篡漢，殺賊無成氣自雄。”四、康南海挽雲：“遺伕而不怨，阨窮而不憫，天馬開張，人龍奇逸，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如此；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後，管樂有才，關張無命，天不欲平中國之亂也，嗚呼！”五、羅惇曧挽黃遠生聯雲：“生奪其命，死污其名，彼何人者；以文累身，以智速禍，寧非天耶？”六、蹇念益挽湯覺頓雲：“公何所惡死，我何所樂生，早謝晚凋，同歸一盡；三以殉國家，七以殉朋友，成仁取義，各有千秋。”又，周善培挽雲：“友致其痛，敵亦滋其慚，行矣，白日精靈，萬代千齡獨往；吾少一疑，公乃得一死，嗚呼！蒼梧風雨，五月七日三更。”又，周大烈挽雲：“被禍較叔夜更奇，洗爾繁冤，欲傾東海；其志非魯連所及，觀公玉貌，早陋前人。”又，鄧鎔挽雲：“直木近伐，甘井近竭，況當滄海橫流，闊別一年餘，掉舌蘇秦終被刺；老母在堂，生妻在幃，兼有高臺愛妾，蒼茫九原下，銜須溫序定思歸。”又，林長民挽雲：“成神有骨，一書生獲此收場，我亦劫餘生，福分輸君偏後死；鑄錯何人，在吾黨不徒私痛，真到淪胥日，精靈爲國務歸來。”諸作鵑鳥啼血，哀痛至骨。予近亦有挽姊夫羅仁庵延壽聯雲：“君爲畸人，何恫神祇不畀百歲；我與姊氏，亦祗旦暮相從九原。”言情言哀，均若特嗚咽。必如此，斯足以稱哀輓乎？

湯濟武之在美洲被暗殺，喪歸，國人頗有哀輓者，錄之。如黎黃陂聯雲：“急難憶良朋，傷心鴻雁分行，風雨曾無相併影；解懸辜大願，回首龍蛇起陸，鄉關猶有未招魂。”語調惻至，所謂危苦之音也。予亦有代挽一聯雲：“與其稱政家，寧稱辨家，用學得十之三，用術得十之七；乃不死敵手，而死盜手，在國爲大不幸，在世爲大不祥。”範金繡絲，自謂尚肖死者生平。又，田東溪聯雲：“天豈喪斯文，胡令中華大教育家不祿；公亦死非命，請舉史氏諸刺客傳而焚。”東谿又有挽蔣翊武聯雲：“行列潛身，上將榮身，招討殺身，命耶非歟？天胡爲顛倒英雄若此；武昌革命，洮陽亡命，麓山歸命，死者已矣，人將奈飄搖民國如何。”浩氣勁光，此爲詣極矣。又，王湘綺挽彭剛直聯雲：“詩酒自名家，看勳業爛然，長增畫苑梅花色；樓船欲橫海，嘆英雄老矣，忍說江南血戰功。”又，劉葆真代王蔭階挽潘沂葦聯雲：“惟公多豪舉，植弱鋤強，宰肉能均，齎志未當天下事；而我就衰年，酒銷花歇，熱腔貯淚，重泉應有故人知。”按，聲情激越，各與題稱。

輓聯有極豪勁者，讀之亦可以起衰立懦，茲類錄一二。一、吳摯甫挽李佛生雲：“薄宦竟三十年，所臨蒞有聲，競坐漢朝腹誹法；遺詩垂百千首，縱流傳到後，誰知楚國逐臣悲。”又，挽某君雲：“視官事如身，身瘁多因急民病；解縣符召我，我來何處共君言。”又，挽袁鷺賓雲：“我無吏能，在官以善士劻勷爲樂；君今客死，令人感故交零落而悲。”又，挽許仙屏雲：“當年丞相留賓，競推男子張君嗣；昨夜故人入夢，遠愧平生範巨卿。”二、曾文正挽柯小泉樾雲：“目君爲承明著作之才，九列交推非獨我；思親因泣血悲哀而死，萬緣前定不由人。”三、楊名照挽郭筠仙雲：“邦交九萬里，兵事三十年，覯閔既多，乾坤或幾乎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立言不朽，功德尤賴以傳。”四、張文襄挽粵督張靖達樹聲雲：“代公乏武庫之才，峴首哀思，片石人懷羊叔子；報國示據鞍可用，壺頭瘴癘，明珠天鑑馬將軍。”五、羅穆倩挽左文襄雲：“食性我能諳，白菜滿園供祭饌；濃蔭公所茇，綠楊夾道護靈旗。”胡君復雲：“涇川以西達關外，夾遭垂楊，連萌三千餘里，文襄鎮隴時所植也。柳三五株間以白楊一，亦甘棠遺愛也，故有末幅。”六、黃漱蘭挽王可莊知府仁堪雲：“廉吏可爲乎？只留半壁圖書，與兩袖清風，分貽兒輩；老夫既耄矣，剩有病中涕淚，隨大江流水，灑到君前。”七、嚴幾道挽長樂高嘯桐知府雲：“便司獻替，遽以毛鷙爲能，公等休矣，豈有鴆人羊叔子；直到彌留，猶祝中興不遠，天乎鑑此，可憐憂國賈長沙。”又，孟心史挽雲：“國有轉機，如聞宗澤渡河，齎志不忘臨命日；生無言責，太息劉蕡下第，抗章難得汗顏人。”又，朱祖謀挽雲：“江干大有鄒枚，咫尺蓬山，豈謂回舟從載酒；地下若逢龍比，冤親萍水，未須奮筆議橫刀。”又，陸煒土挽雲：“公便諷議諫垣，何益上下惰偷中國；我願支離病榻，亦爲家庭教育良師。”原跋：“嘯桐被薦入都，爾奎曾以私見尼之。及放歸，嬰病，每入問疾臥內，雖童稚奴婢皆款款有親愛，因戲語‘病榻爲教壇’，成績亦良好如此。嘯桐粲然，亦報之以諧語。”又，林畏廬挽雲：“惟其愛國，作無聊感遇文章，不期抗節驚人，入閣靳君簪白筆；縱我銘幽，亦垂老傷心稿本，既已效忠無地，埋幽聽汝就青山。”又，關中李嶽挽雲：“蘇子瞻平生願學膺滂，勁草疾風，至竟未酬攀檻志；杜少陵造次不忘君國，陽戈反目，彌留猶作渡河聲。”按，胡君復雲：“高嘗佐林迪臣治杭州，一以興學校、勸農桑爲務，後權梧州知府。清宣統立，大臣以御史薦試，列名第一，朝貴惡其伉直，以計詛之，竟罷去。歸嬰病，日夜悲吒，臨命，大聲曰：‘氣轉機，中國有望。’遂瞑。”

門人王子章詩文，用筆如生龍活虎。所爲聯語，上卷已甄錄少許，茲又得其哀輓各首，錄如下：一、挽蔣翊武雲：“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惟我公滾滾血潮，沅湘流不盡；弗捨身地獄，誰入地獄，看今日巍巍銅像，豪傑死猶榮。”二、挽黎翰香雲：“同馬伏波還葬裹屍，潛江一家哭，澧江萬家哭；續羊叔子勒功紀石，昔日峴山顛，今日崇山顛。”自注：“黎，潛江人，爲第四區守備隊營長，以平大庸盜積瘁病卒。”三、挽宋強黃雲：“策令公單騎見賊不驚，我驚此人物；後漁父五年飲彈而死，公死亦英雄。”按，強黃事蹟見後。其死，予思爲文字以慰之，苦不得就，今讀王聯，聲光逌然，強黃千古矣。四、挽守備隊陣亡將卒聯雲：“還九澧無恙河山，贏得岸芷汀蘭，作諸君香花供奉；招五方歸來魂魄，合與湘軍楚勇，爭歷史鐵血榮光。”又，代女學生挽雲：“公等真鐵血男兒，可惜同種戰爭，裹革遽悲馬新息；我曹亦國民分子，願留英雄紀念，買絲遍繡趙平原。”按，對幅買絲故事，出自女兒口中，尤惟妙惟肖。

番禺陳蘭甫原籍金陵，嘗題所居曰“鐘山草堂”。晚主學海堂，年七十三卒，遺有《東塾叢書》。金溎生輓聯雲：“推南交第一儒林，惟公抱道傳經，共仰高風尊學海；留東塾千秋著述，從此談詩問字，不堪別業過鐘山。”又，何梅生輓聯雲：“大儒不再，學者安宗，從今山斗千秋，莫共籍翱陪侍座；異書滿家，海內所誦，獨惜權輿八志，未追揚馬睹成篇。”按，二作聲光偉然，確切不浮，此固非大手筆莫辦。

《粟香四筆》雲：挽汪芙生聯，特多佳者。一、文芸閣雲：“抗心古淡，處世元同，平生自署無聞子；談藝十年，論交兩世，後死應題有道碑。”二、葉蘭臺雲：“綺歲記聯吟，華嶽潯陽同勁敵；騷壇難振響，詞箋賦筆總傷神。”三、王子展雲；“記曾廿載周旋，論治觀人，餘元方康成之感；自有千秋盛業，文格書品，在聖徵元穎之間。”予亦撰聯雲：“有經世才，但將名士稱君，測君猶淺；抱知己痛，曾以循吏目我，問我何堪？”上聯之意，君實不愧，諸作均未道及也。又，挽趙惠甫聯雲：“盛名動君相，談笑綸巾，溯從冀北歸田，高臥早成傳世業；清福佔園林，叨陪尊酒，猶憶道南推宅，相招怕讀隔年書。”言情亦特蘊薪。

義烏朱蓉生御史之卒，輓聯已具前錄。茲又錄粱星海鼎芬聯雲：“斯人甚賢，未報君父恩，如何瞑目；視吾猶弟，更傾江海淚，未抵傷心。”下語痛至，特有斤兩。又，徐固卿紹楨輓聯雲：“負一時直臣名，非徒文苑儒林，增光國史；爲兩粵諸子痛，豈第感恩知己，獨戀師門。”又，金溎生聯雲：“觸邪一疏，偃蹇江湖，平生忠愛難忘，緬讜論危言，長懷坡老；話別三年，重陪文酒，此日典型遽杳，憶光風霽月，誰嗣濂溪。”以上皆情文相生，字字典貴。

王子章有挽楊湘湖聯雲：“魯仲連曠世再逢，舉國若狂，楚歌楚舞難爲我；鄭子產而今誰嗣，同聲一哭，秋雨秋風愁煞人。”語特飄逸有奇氣。又，挽田均一雲：“拋有價頭顱，可憐鼷鼠千鈞弩；論無量功德，肯數如來一卷經。”田，蓋庚子革命殉漢難者。又，挽王次桓聯雲：“頻年寄尹農奚市生涯，把酒縱談，誰援筆記畸人本事；今日是濠隸斐奴世界，乘風歸去，應叩閽問上帝何心。”又，挽吾師朱柏雨先生聯雲：“剛方百派橫流，鄭室楊亭，傷心合議先生諡；我亦再傳弟子，秦篝齊縷，作賦同招楚客魂。”按，子章，吾門人，故曰再傳。又聯雲：“世亡大師，漊波澧流，爲之嗚咽；我上私諡，拜手稽首，厥曰貞文。”

《粟香隨筆》雲：丁鷺汀之尊人爲貴州提學，以道光丁未六月卒于思南試院。羅蘇溪繞典輓聯雲：“簪筆侍三天，謫仙人秉節南來，似經萬里夜郎，聽鶯小住；鋒車馳六月，選佛地乘雲西去，空望千年華表，化鶴歸來。”又，黔撫喬簡齋用遷輓聯雲：“記百花生日餞別禪關，只今敬禮文存，空回首飛鴻雪裏；擬六日息時重歸瑣院，忽報令威羽化，更傷心來鶴樓頭。”蓋黔垣學使署有來鶴樓雲。

田東谿輓聯散見各篇，今又錄數章如下。一、挽侯麗生雲：“交君兄弟垂四十年，窮山老著書，我只與思園退翁，所欠一死；出宰邠豐逾三千里，祿米歸遺母，天胡令潁谷純孝，無從再生。”按，侯官陝西知縣，其兄箴青號思園退叟，與田交最款密也。二、挽何秋江師雲：“正獻家傳，彥方鄉望，安定人師，哀死榮生，聞長者風，咸興而起；潢池兵弄，瀛海虜驕，河陽王狩，感時嘆逝，爲天下慟，兼哭其私。”按，何卒於庚子歲，時正拳亂，八國兵犯闕，皇帝出狩陝西也。何名金釗，在吾縣號爲大師，有正人君子之目。三、挽李心皆雲：“君真酒狂，曾罵田蚡座上客；我自腹痛，忍停魏武墓前車。”四、挽王釀谿之父雲：“髹者千枚，與端木諸賢同傳稱才，蠶室具留特筆；封之四尺，望歐陽再世表阡述德，瀧罔更續雄文。”五、挽侯韻軒知縣鳴珂雲：“秦中自古號帝王州，淚眼看河山，伏戎在莽，餓莩在途，仗儒吏二三策經營，奠茲百族；國史付他年循良傳，歸魂隔汾渭，羈宦不生，鄉賢不死，爭天門十六峯光氣，自有千秋。”六、挽王秀琳雲：“人生百年，同歸於盡；君死萬苦，則大可哀。”按，秀琳擅高貲，以與妻不相能，忿而縊死，聯含毫邈然委曲赴題。七、挽王性成雲：“賓客滿門，雅不慚孔文舉一流，豈期濁酒數尊，遽付與魏武徵車，江郎恨管；園林再過，倏己哭馬少監三世，太息浮雲萬事，莽愁煞內翰春夢，永叔秋聲。”按，長幅悲壯哀咽，是能以行氣勝者。八、挽彭郎軒師雲：“魂兮歸來，吾曹忍繼宋玉而作賦；古孰無死，夫子乃從彭咸之所居。”按，彭以水死，故有對幅。又云：“問茫茫天道何存，怪雨盲風，此才竟沉汨水；嘆滾滾江流不返，洧盤窮石，今日忍讀離騷。”九、挽康子潤祖澤雲：“讀書憶屈子祠，蛩駏相依，往跡難忘醉酒地；聽雨誦長公句，鶺鴒永痛，此生無復對牀期。”下語亦能深痛，故可貴。

清甲辰乙巳間，予講漁浦，宋強黃迪健時甫成童，亦來受課，予見其日記內載“慈利觀審一條，有此官姓方，聽斷不明，威儀不肅”等語，奇賞之。爲定今字，並膢小詩，其後迪健從王軍攻下荊州，充第四區守備隊某營營長，中華民國六年十月，傅良佐棄長沙，湘大擾亂，稱兵者四起，石門時亦被據。迪健督隊駐軍三里外，單騎往赴期會，訂約於知事公署，成媾而出，亂者要之途，縱槍狙擊，遂授命。以有用之才而橫死賊手，至可痛惋。其後開會追悼，輓聯特多佳作，分系於下，借存死友名姓。一、田東谿雲：“負名將才乃爲盜賊所戕，悵望千秋，岑有君然，來有君叔；抱夫人慟而動門牆之感，飛騰一瞥，昔哭曾點，今哭曾參。”按，迪健父子均受業于田，故云。二、張雲峯紀瑚雲：“人死留名，既爲大丈夫，何必死於牀榻；我憂未已，請告季孫氏，可知憂在蕭牆。”按，對幅別有傷心，不知構成此兵禍，何擾擾季孫氏之多也。三、陳宗李雲：“事同渾瑊，慘同來歙；私哭季路，公哭田橫。”以上各作，皆以我馭題，獨來獨往，迪健死而有知，應歡呼把酒，欣賞此奇文矣。

周鐵梅有挽徐衡山知州聯雲：“哭公正是埋書日；招我難忘易簀時。”盞戊申年澧水破城，鐵梅宅被漂，水退後，聚溺餘書籍瘞之。徐死前，正遇災變，嘗招鐵梅就病榻，諮以地方公益，聯雖僅十四字，而卻言言踏實。又，黎陶吾挽莫悟園浚聯雲：“太上貴德，其次立言，不朽有遺書，石室名山留著作；先之朋友，申以姻婭，大招續哀誄，蔦蘿松柏許攀躋。”記黎之尊人卒，唐以祀犧支輓聯，亦與同工。聯雲：“荊沙解軍歸來，過門未拜龐公榻；漊澧罷相同哭，酹酒爲歌屈子騷。”予亦有聯雲：“歐史續一行傳；孔筆題十字碑。”似尚能肖其人。予又有挽莫悟園聯雲：“今日何時，鹽米艱難，炮火搶攘，寇盜縱橫，幕燕釜魚，君忽無言成解脫；過門大嚼，漁浦負笈，汴粱驅車，岳陽佐幕，酒龍詩虎，我偏茹恨未追隨。”蓋出幅感哇時事，今日人間世，實生不如死也。對幅則鋪寫莫之行跡，爲題中應有之文，特不能雄奇，滋可愧。

有某自輓聯雲：“既死莫傷心，好料理身後事宜，休弄得七顛八倒；再來還是我，且撇下生前眷屬，重去尋三黨六親。”又，某自挽雲：“百年一剎那，把等閒富貴功名，付之雲散；再來成隔世，是這樣夫妻兒女，切莫雷同。”並題額雲：“這回不算。”亦覺趣甚。輓聯有極流麗者，潘吉甫誦一聯雲：“如何寸草，不報春暉，況破鏡光中，孤鸞未老，殘書堆裏，麼鳳猶雛，哀哉奚以爲情，苦月悽風，九地有知應抱恨；曾記長沙，同聽夜雨，溯海棠開後，紈扇題詩，桂子香初，銅爐瀹茗，已矣而今若夢，高山流水，七絃無恙向誰彈？”惜未詳作者姓名。又一聯雲；“秦淮水榭，西子樓臺，記當年聽雨判花，偕隱已成無準夢；碧浪裁箋，紅牙顧曲，悵此日夕陽芳草，歸魂休住有情天。”皆可謂才人之筆。右錄《粟香隨筆》。又，無鍀杜少京紹祁以進士爲鳳山知縣，升淡水同知，嘗數戰劇盜，平之，有自輓聯雲：“電光石火小功名，十載臨民，頗異風塵俗吏；鰲背鯤身大遊覽，半屏殺賊，居然戎馬書生。”按，聯能作豪霸語，故佳。又，某挽武進湯雨生聯雲：“報國即承家，孤忠三世；見危宜授命，一語千秋。”按，湯以癸丑城破死義，其生前又以難廕就武職，故有孤忠之句。

胡文忠之卒，輓聯已分具上錄，茲得李次青元度聯雲：“赤手障南天，持節遽乘江渚鶴；丹心依北闕，騎箕猶扈鼎湖龍。”按，胡卒在清文宗大行後，故聯及之。又，某聯雲：“公是武侯一流，盡瘁鞠躬，死而後已；我事文忠十載，感恩知己，生不能忘。”《粟香隨筆》稱其舉重若輕，是爲才人之筆，良然。漢陽葉崑臣協辦名琛，以僨粵事叢口實，其喪歸海外時，葉樵雲挽以聯雲：“身依十載春風，不堪回首；目斷萬重滄海，何處招魂。”按，此題褒既不得，貶又不可，空空着語，是爲唯肖。又，青墨卿巡撫麟以失陷封疆見法，張文毅芾挽以聯雲：“雷霆雨露總天恩，可憐秉節孤臣，早拚一死；成敗功名皆幻境，即此蓋棺定論，已足千秋。”按，雖非迴護曲筆，而矜恤之意，躍然言外。又，左仲輔巡撫挽黃仲則景仁聯雲：“潦倒三十年，生爾何爲，合與沙蟲同朽質；悽清五千首，斯人不死，長留天地作秋聲。”按，此作聲情激昂，可增長兩當軒詩價值。

《粟香隨筆》：吾鄉先輩多工哀輓，流傳佳聯，指不勝屈。如陸祁生挽莊伯鴻雲：“江淹賦別，杜牧工愁，讀北海論盛孝章書，早識斯人無永歲；春雨填詞，秋燈校史，仿玉溪題李長吉集，尚堪沒世有傳書。”崔曼亭挽錢竹初雲：“是名士風流，作畫裁詩，自昔宦情原久淡；以宰官說法，浣衣脫粟，算來福命尚留餘。”又，金溎生自撰聯亦分錄之。一、挽湯潤之雲：“近東坡故居，明月相邀願長醉；繼南田絕藝，白雲回望悵仙遊。”二、挽沈蒙叔雲：“我歸黃葉村中，幸兩地神交，猶有新詩續冰井；君住紅梨渡口，愴一朝仙去，難忘舊約訪蒙廬。”自注：“君寓盛澤，一名紅梨渡，柳如是舊居也。”三、挽陳翔翰雲：“藝林尊宿，薇省清班，並世誰定遺文，藏之名山，以詔來者；青簡酬詩，黃壚覓醉，傷逝我爲哀誅，歿而祭社，其在斯人。”三、挽江建霞雲：“蓬瀛着望，沅澧持衡，只緣賈誼憂時，頓使盛年悲鵩鳥；禪院繙經，山塘載酒，才共江淹賦別，不堪遺集讀靈鶼。”各作均戛戛獨造，所謂揚之高華，按之沉實者此是也。

金溎生之尊甫殂世，沈芸甫輓聯雲：“詩酒娛情，朅來五嶺煙霞，飽供遊覽；松喬仙去，太息三吳文獻，今又凋零。”按，下語雖不盡標新，而卻自不同陳死人口吻。《粟香隨筆》稱：挽大老聯，以不事鋪張而簡括出之者爲貴。李文忠挽曾忠襄雲：“易名兼胡左兩公，十六字天語殊褒，異數更兼棠棣並；傷逝與彭楊一歲，二三子輩流向盡，英才尤惜竹林賢。”竹林句，蓋指曾惠敏同逝也。又，挽惠敏聯雲：“執別一旬，何意遂成千載隔；抗棱四裔，此才方識九州難。”徐壽蘅挽雲：“珪組嗣前勳，壯節縱橫七萬裏；楹書傳後葉，奇文恢拓九千言。”陳右銘挽雲：“揚厲聲名二十年，恢先世無外規模，絕學號能傳墨子；談笑折衝七萬裏，爲中朝別開風氣，乘槎何處覓張騫。”楊誠之挽雲：“爲張博望易，爲富鄭公難，力折強鄰，拓地遠逾分水嶺；通方言以文，治舟師以武，時當多事，問天胡奪濟川才。”又，金溎生挽史冠千雲：“鹽梅著績，繡斧巡方，憶昔年風度叨陪，握手燕臺一尊酒；老子婆娑，連枝競爽，有哲嗣星奔往返，傷心彭蠡萬重雲。”均若擺落悠悠，言情肫然。

高嘯桐知府之死，挽作已具前錄，茲又得數首。一、鄭孝檉雲：“爲宰相莫行其道，何如爲諫官倘行其言，我欲轉語質永叔；先天下之憂而憂，不得後天下之樂而樂，君真薄命愧希文。”二、陳寶琛雲：“初政正求言，失此方聞真可恨；沉痾猶枉札，規吾褊性最相宜。”三、岑西林雲：“短交僅數年，有過必規，君真可感；長材終一郡，蔽賢之罪，我又何辭。”四、江春霖雲：“相期爲一代直臣，齎志以終，太息劉蕢下第；不朽立千秋盛業，憤時有作，尚傳長統昌言。”五、陳熙績雲：“天下有大事公可屬；自古莫不然我何嗟。”六、張鳴岐雲：“便作死生分，袖裏短書懷老筆；與君離別意，春來綠樹滿天涯。”七、林萬里雲：“聽經憶十五年前，日月悠悠，大難往事長爲恨；聞訃在八千里外，門牆落落，別有傷心未忍言。”八、弟而謙雲：“親愛彌篤，訓責彌嚴，今也已矣；病不得侍，歿不得訣，天乎奈何。”案，高之政事文章，必有可觀，不然，諸作不至如此傾倒矣。

胡氏《聯選》稱：莊苕夫先生爲其鄉之篤實君子，晚年辦學，獨不避謗怨。其卒也，予代勸學所挽以聯雲：“是爲儒林丈人，看桃李花，皆松柏蔭；試問吾鄉學務，登泰岱者，以篳路先。”可雲包括無遺、戛戛獨造之作。又云：莊苕夫歿後，繼之者爲王杏溪，亦篤實君子，未幾以勞卒。予亦代爲輓聯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此萃萃濟濟美而才，皆先生化身，先生庸有遺恨；得寸則寸，得尺則尺，寧悃悃敖款樸以忠，作吾黨師範，吾黨尚其念之。”按，此作瘦皺透純，是一片神行。

追悼澧陣亡將士聯，已具前錄，茲又得王子章二首。一雲：“死非浪死，乃爲國爲民，聽落日鼓聲，一家感泣，萬家感泣；魂是忠魂，應不生不滅，歌臨風楚些，南方歸來，北方歸來。”按，對幅引用成語，悲壯淋漓極矣。一雲：“拚一死以赴沙場，難忘同仇同行，朔方健兒好身手；替衆生而入地獄，是真救苦救難，南無菩薩熱心腸。”予亦有聯雲：“手提髑髏，歿吾寧也；身捍災患，來者視之。”

陸伯葵挽壽州孫相國聯雲：“自吾黨有斯人，能使王侯齊俯首；從此日無知己，默參生死獨傷神。”熱題冷作，言情亦工。南昌熊季廉爲嚴幾道弟子，有才子之目，嘗注《道德經》，歿後，嚴挽之聯雲：“與君同爲國傷心，何堪憔悴江潭，楚些翻成悲宋玉；此業不蒙天所福，枉自張皇幽渺，玄經那更問侯芭。”按，“天不福”句，古今著作家讀之，同聲一哭矣。又，癸丑滬寧失敗，同盟會在日本追悼黃花岡烈士，羅長肅題會場聯雲：“同盟如未寒，不枉灑先民碧血；大事何堪問，竟都成明日黃花。”手寫本題，目注弦外，悲憤慷慨，是爲有一無二之作。又，子章述某君挽宋遯初聯雲：“莫或使之，若或使之，誰鑄成六州大錯；不可說也，如可說也，自壞此萬里長城。”按，上下幅首二句，彷彿逼教唆犯袁項城使之畫供，文章家弄狡獪，此爲上乘禪矣。又，謝春軒挽蔣翊武聯雲：“死耳死耳無言，不戀袁家勳二位；魂兮魂兮何處，長懷洮水恨千秋。”按，蔣以武昌革命露頭角，袁謀竊帝，以勳二位啖之，卒不爲其用，死焉。聯語聲情激越，讀之使人擊壺欲缺。春軒又有代挽二聯，一雲：“滿蹶袁顛，往事難追，招討不成功，只一道檄文猶在；人亡國瘁，中心是悼，飄搖今若此，知將來大局若何。”言婉而鋒廉，對幅末二句尤若俯仰天地，悲來無端。一雲：“立功在楚北，殉節在粵西，推翻專制，擁護共和，英雄成敗均千古；奇蹟於涔陽，首丘於嶽麓，昔年歡迎，今日追悼，故里風雲又一時。”款款言情，不落邊際。按，春軒名闓運，澧縣廩膳生員，孤貧力學，著述斐然。齒且五十，日奔走號鈴外，猶不廢伏案之功。澧言文學，此其明星矣。

春軒好學誨人，皆能不倦，見人詩文佳者，輒手自集錄之，小書細字，朱墨爛然。其甄錄人聯語，亦竟可作聯話讀。中錄庹竹虛挽庹敬亭一聯雲：“天竟喪後死斯文，門對雞山，適驚破酉雞一夢；吾能定先生之穴，地營鶴觜，尚歸來丁鶴千年。”蓋敬亭以舊曆八月死，雞籠山、自鶴觜，皆環峙墓左右，其墓穴又挽者所相，故爲貼切不浮。又，春軒挽人各聯，亦自能按題發撝，極流麗華妙之選。一、挽夏太翁雲：“封鮓勵廉，絲毫不用南中物；泣魚茹痛，墨絰還興北伐師。”蓋太翁死，正湖南二次獨立，故云。二、挽庹敬亭聯雲：“有子盡抑塞磊落奇才，誰能拔者；惟公真富壽康寧備福，持以誄之。”按，敬亭諸子皆負文學名。三、挽臨澧熊覺民雲：“天生才胡不惜才，慟鵩鳥倏降座隅，直欲與賈太傅同聲一哭；志救世未能救命，嘆庸醫誤投藥劑，竟教偕呂諫議飲恨千秋。”按，自注：“熊以病喉藥誤而死。”四、挽陸慕蕈尊人云：“乃翁是天上酒星，劇飲佐雄談，藉糟翻笑劉伶醉；哲嗣真人間孝子，承歡能錫類，懷橘今悲陸績歸。”五、代挽龍嘯白雲：“有善相勸，有過相規，如君不愧師兼友；知死者哀，知生者吊，使我難禁哭當歌。”六、代挽安勉丞佔魁雲：“天生此一具鐵骨銅筋，四十年以來，痛英雄竟無用武地；世尚有幾多玉堂金馬，二三子同盡，倏滄海又屆變田時。”按，安爲清湖南癸已科武舉，卒在革命後，年逾四十雲。

春軒手錄冊，有田東谿挽王厚生聯，亦殊清切，轉錄之：“得名將爲兄，魚釣優遊，世爭羨嚴陵高蹈；來官衙作客，人琴寂寞，誰與招澧浦歸魂。”厚生從兄鈞石，予親家也。爲人狷願傲物，其死以暑地病渴，掬泉水溼燥吻，俄頃卒井旁，予挽之聯雲：“暍病只須臾，卻忘人世死之痛苦；剛腸多憤嫉，固識我公生不佯狂。”與厚生、鈞石同以畸俠名者，厥維桑植陳南石。民國盜起，所在麻沸，獨南石所居里晏然，盜皆繞避不相犯。其死，予輓聯雲：“遊俠早耳君名，差算死賢郭翁伯；布衣遄逢世亂，卻聞盜避鄭康成。”三人者，畸形相類，故挽語亦類系之。又，謝春軒挽葉春軻聯雲：“我爲熱中腸，驚呼尚在登堂日；天不遺一老，勖學難忘作客時。”出幅用杜詩，如水中鹽味，對幅謝自注：“己酉秋，予旅湘就法政校，春軻微繩以阿時好，明年歸，往修謁，葉一見驚呼，喜極而泣云云。”按，聯語情文要自兼至。

範肯堂有挽方外聯，各能曲肖方外身分，錄之。一、挽石樵和尚雲：“落落情緣，那堪一見一回老；空空妙相，留證三藐三菩提。”二、挽潘道士雲：“是嘗從吾遊焉，一鶴孤舟，千疊愁心在江上；今並斯人已矣，只雞斗酒，數行清淚灑城南。”又，俞曲園挽密通和尚雲：“看君赤手興兩處三門，此事由心精力果；愧我白頭亦六旬一歲，至今猶帶水拖泥。”按，《聯選》稱：密通以六十一歲示寂，姑蘇城虎丘寺及城中永定寺皆所手建雲。

王子豳鎮守正雅戍澧九年，捍衛晏然。九年逐張戰起，南軍入長沙，時馮玉祥軍亦由常德退駐荊沙，各軍因進逼正雅。請解甲，譚延闓慰留之，而各軍前逼不已，乃挈所部還慈利，副使卿衡見爲襲己，出兵扼險阻之。正雅單騎往講解，倉猝間隕於刺。方發澧之前，予峻詞尼之，謂退必不能生存，且一搖足，澧糜爛何堪設想。卒不聽，遂及於禍。其公子舍餘衆報仇，數出入常澧，一方千里騷然。《易》：“吉凶悔吝生乎動，義不誣矣。”予聞耗後，成輓聯二首。一雲：“造膝不容吾謀，一子滿盤，成指揮錯亂；殺軀匪出敵手，千秋萬歲，怨魂魄歸來。”一雲：“惡有大將而棄軍，是犯兵家所忌；確知中華已不國，故教萁豆相煎。”自謂遣詞較怨多於哀。后王卒一月，老友何伯秋亦以羈死，歸殯於澧。予在長沙聞喪，亦摛二聯。一雲：“牛山涕我表同情，今倍增愴情，暮日遠途，行自念也；王子豳死於賊手，君瞑在友手，同聲異哭，幸殊過之。”一雲：“政客偉人，君都不能躋攀，死於道路何傷，論蓋棺較算清清白白；寡妻稚女，友亦難更付託，歸又幹戈如沸，衡結局誠爲踽踽涼涼。”按，伯秋，少能文章，暮景奇貧，走澧依王，故使藉教鞭自活，已淒涼矣。澧亂時，避匿門人家，旋染時疫，入城依田東谿寓廬，不十日竟死。生館死殯，田來書哀述及之，亦可痛矣。又，代東谿輓聯雲：“貌不人驚，爵不人尊，詩筆曹劉，終身太潦倒；生於我館，死於我殯，貧交管鮑，結局足悲哀。”亦痛楚肖題。又，挽朱墨仲序淇聯雲：“死於盜賊之手君不智；長此淪胥以鋪我無言。”蓋墨仲富人，被盜捉肥豬，竟見殺。今日官皆盜，本失保護之能力，墨仲曾不知避地而以身殉之。出幅吊其不智，蓋實錄矣。又，有代挽某議員一聯，亦力求肖題，茲並錄之。聯雲：“代議亦磨蠍坐宮，駭渡幻雲，倏而解散，又倏而召集；招魂正戰龍血野，搜粟轉餉，有此賢勞，故有此哀榮。”出幅蓋嘲議會之數被解散，對幅則紀其人爲南軍籌餉成績，兩均事實，不能他移動也。《聯選》四集：通縣張退庵公子敬儒爲救火會長，以救火感疾而死。於香谷振聲挽以聯雲：“烈烈徇名，何水深火熱可言，一夕愁心隨劫盡；英英創業，以利用厚生自見，百年佳氣嘆才難。”江寬輪失事，死者數百人。王保式輓聯雲：“今其從屈大夫地下而遊，痛諸君墮落塵寰，真個銜冤沉水底；實非有伍相國生前之憤，願大家超升樂國，不教含怒立濤頭。”又，曾若渝聯雲：“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痛茲奇禍飛災，想無數陰魂，定向空冥叫閶閭；天助自助者，佛度自度者，參透前因後果，這一場噩夢，請從泡影證真如。”又，朱俠平者，改革後隱於酒，一日，食蟹，大醉，卒。湯蟄仙挽以聯雲：“左持蟹螫，右持酒杯，看世界糊塗，不如沉醉；我爲魚肉，人爲刀俎，兼自家殘殺，何以生存。”按，湯作幅尤爲長歌當哭。又，蔣可亭因病蹈水死，其月正馬關媾約初成，裘葆良挽以聯雲：“公死大奇，將毋義憤填膺，視三尺清溪，爲魯連東海；魂歸何處，忍令溯洄在水，持一尊濁酒，吊屈子南湘。”按，各作搬演橫死，皆堅光切響。作作有芒。

頃讀吾友李洞庭哭父聯，爲哀澈五中，蓋予少孤兒也，風木悽惻，懷何能已。聯雲：“天與父奚仇，於數十寒暑間，構家內外種種難處之局，以苦其孝，悴其慈，扼其勇，若仁酷矣，何竟以奇病庸醫殺吾父；事由兒不肖，有萬千困衡處，恨我兄弟碌碌無能爲役，乃耕未興，讀未達，養未志，或體醜哉，而今乃麻衣竹杖學孤兒。”按，哭父之作，最不易爲，此聯以大氣驅遣之，故言哀而若風雨蕭寥，天地摧崩，惟此斯足當“創痛”二字。又，顧晴笙挽仲兄聯雲：“昔我北歸，我哭母殯，今我西歸，我承兄衾，頻歲奔波，遙見故鄉心輒悸；奪吾伯氏，吾絕師資，奪吾仲氏，吾失友助，諸孤荏弱，獨支全局力難任。”按，此作雖不及洞庭聯之橫，然至情至性，哀正不可掩。又，胡君復挽弟亮生聯雲：“無可奈何，大家怎無可奈何，轗軻抑鬱死而終古，人謂穹昊不仁，抑家庭氣運，獨於汝一生遘閔終兇，嗚乎，命也；如此便了，身後豈如此便了，伶仃弱小俟諸方來，凡在兄弟有責，雖鐵石肝腸，亦將灑萬古傷心痛淚，噫嘻，天乎！”按，此作一字一淚，一淚一血，雄勍盤鬱，猶其餘事。又，應敏齋挽子聯雲：“生平無大罪孽，乃竟不祿，此我故也；幼年具善知識，或當有後，惟濁祐之。”按，“此我故也”四字，哀摧金石，悲風四起。又，馮夢華煦挽子聯雲：“漢上別汝百八有奇，奈官守何，欲再見其奚自；日者謂我五六當死，僅期年耳，胡不俟而先歸。”又云：“質和性淑，將起吾族，奪之胡速；德薄咎叢，乃災汝躬，悔也安窮。”按，六句皆用韻，固哀亦奇。

卷九

哀輓四

清鹹同之交，常德楊性農彝珍以能治古文學名湖外，卒之日，年逾九十。其縣人戴仙嶠德誠挽以聯雲：“續編鴻寶成二集，此二集足千秋，數文學明星，耆舊推兩湖第一；重宴鹿鳴已七年，再七年便百歲，算死生同日，去來皆六月初三。”按，聯語字字堅卓，對幅尤爲天造地設。仙嶠爲三十年前舊交，八股文特高。滿清末，以優貢官湖北知縣，有政聲。與戴作同工者，又得三聯。一、包晉卿挽李聽松雲：“老科目一官無，老幕府一金無，長此勞勞，空有文章安所用；爲名士以客死，爲孝子以毀死，對茲瞶瞶，欲回造化也徒然。”按，出幅首十二字咄咄有奇氣。二、陳伯嚴挽桂伯華雲：“海水納鼻孔中，生天已了尋師願；詩卷作骨董具，結習難磨照世痕。”剝膚存液，語句亦自不凡。三、俞曲園挽何子貞雲：“史館建嘉謨，惜創議未行，三品下庶僚，至今無列傳；講堂刊定本，雜校讎方半，九經中大義，從此付何人。”

興武將軍浙都督朱瑞，世所稱爲新人物者也。朱字介人，幼時質鈍志劬，喜讀《春秋左氏傳》。卒業陸軍學堂，辛亥革命攻金陵有功，年未三十，都督浙江。閱五年中讒去，徙天津，旋卒，年三十有四。輓聯特多佳者，以徐時勉作爲最雄傑。聯雲：“下鉅鹿十餘壁，楚兵常冠諸侯，算五年開府錢塘，風鶴不驚，史稱周亞夫將軍，如是如是；圖雲臺廿八人，安陽獨尊儒術，把一卷徵南左癖，江山坐嘯，天靳郭令公壽考，已而已而。”又，周超聯雲：“賡試燈風雨之詩，回首六橋春去；繼射弩英靈而後，傷心八月潮來。”亦自諦切雋永。又，楊慶望聯雲：“具天下憂樂在秀才時，識者知有遠志；富胸中甲兵號萬人敵，惜乎未竟事功。”又，趙楣聯雲：“維桑與梓，念茲戎功，宜其遐福；彼蒼者天，降此大厲，殲我良人。”又，釋復三聯雲：“英雄本來佛性，公餘匹馬登高，攜兩三賓從，命安排苦筍清茶，縱談洞裏煙霞，山中猿鶴；世事不到禪關，聞說天龍度劫，降十萬天魔，願懺悔善因惡果，莫問生前武肅，死後嶽王。”又，英人梅滕更聯雲：“始終以顧全浙局爲心，名將幾人，能如循吏；國家有寄託長城之責，中原多故，遽隕元戎。”按，各作皆肖各個人口吻，而又不戾死者身分，故爲佳矣。

瀏陽劉蔚廬人熙以清進士起家，外官知縣，歷著政聲。辛亥改革，在湖南任民政司五年。湯薌銘棄湖南，遂代爲督軍兼省長，旋去職。六七年之亂，湘沸如炙鼎，以指目嫌疑，盡室闢地滬上，南北和會成立，又多所贊助，以積瘁卒。一時哀輓聯特多佳者，錄如下：一、林虎雲：“力爭上游，言猶在耳；顧瞻中夏，憂來襲心。”二、莊蘊寬雲：“萬方多難，此身陰系安危，臨命語無私，滄海橫流餘隱恨；廿載論交，相見早談改革，立言功不朽，船山學派有真傳。”三、孫洪伊雲：“與王而農、朱元晦今古爭輝，千載一堂論學術；值陶斯泰、克魯巴後先殂謝，兩年三度吊耆英。”皆曲如題位，不離不即。予有代挽一帖雲：“船山稱師，後湘綺一幟高張，橫流今哭國老；洪憲竊帝，正長沙羣龍無首，定亂長懷武功。”臨澧黃歧農中咸豐庚申科進士，授工部主事，能詩，刊有《雪竹樓集》。其卒以舊曆八月十五日，蔣秩丞惇典挽以聯雲：“後少陵九百年生，官仍水部，詩敵草堂，古往今來，並有千秋應不朽；與太白同一日死，君喜凌風，我愁對月，人間天上，可憐再見渺無期。”請兩個陪客，亦見思想，惟“後九百年生”句，算子似嫌撥錯了，文人語雖非典要，然大綱節目，卻不可舛戾。又，陶正在東鏞挽宋漁父聯雲：“天不愛才，一霎功名都泡幻；國方多盜，千重殺劫此開端。”按，“殺劫開端”云云，爲他人屐齒所不到。

挽黃克強聯之佳者，茲又錄數作。一、楊度雲：“公誼不妨私，平生政見分馳，肝膽至今推摯友；一身能敵萬，可惜霸才無命，死生從古困英雄。”二、大學校公挽雲：“虎穴留不死之身，鬱郁了餘年，竟虛海內無窮望；猿臂本難封之相，庸庸多厚福，且讓人間第二流。”三、孟心史代梁卓如雲：“道不同初未相謀，逢此百憂，豈料造車終合轍；天下溺援之以手，歿而猶視，應憐並世幾愚公。”四、張季直雲：“中年遽折雄姿，嘔血不撓翁叔節；大勇無如悔過，本心猶見秣陵書。”五、程頌萬雲：“見君於湖堂講學時，百折雄心，競能開國；正命在帝制取消後，九原瞑目，足了平生。”按，諸作均磊落雄奇，無一膚語。

澧縣庹竹虛文箖有挽黃、蔡聯，亦若札硬寨打死仗，茲錄如下：“人忌湖南，奇才受其過，人愛湖南，奇才居其功，自去年上界將星同傾，衡嶽湖南猶是也，彼奇才則復何如，嗚呼！奇才無福，湖南更無福；天厭民國，豪傑不當生，天助民國，豪傑何當死，況今日西鄰戰線漸逼，亞洲民國已騷然，而豪傑之亡若此，噫嘻，豪傑可悲，民國尤可悲。”《聯選》四集：蔡松坡喪舟歸經南通天生港，張季直挽以聯雲：“非若輩可嗤，英名萬古江流在；慰我民以笑，侯船兩旗風泊之。”對幅路祭用韓文，皆非他作所有。又，王振廷挽蔡雲：“其自任天下之重若此；於以禁他人爲帝有餘。”語亦渾成，但欠死義。又，夏同和聯雲：“傅休期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奈何勿能並壽，而僅有其才，是可哀已；曹孟德治世能臣，亂世則奸雄，不幸既與偕生，復相厄以死，豈非天乎？”按，此可謂元氣淋漓。

飛機師葉少毅，中華民國七年在漳州飛行，被跌隕命。陳炯明挽以聯雲：“以君年正富強，方期奮跡雲霄，作吾國補天妙手；痛我身肩艱鉅，遽折高飛羽翼，恨招魂搶地無靈。”按，第二句各切飛行，典實可誦。又，粵軍副官處公輓聯雲：“御風而行，人太聰明天太妒；破壁以去，生何眷戀死何悲。”亦自工肖。記《上海晚報》錄張孝準挽李健吾聯，特若噴薄而出。蓋李似亦民國立功者。聯雲：“人方鼠竊狗偷，不如歸去完真我；家在吳頭楚尾，等是飄零更哭君。”

《青城叢話》雲：張勤果曜撫山東時，以好客聞。客來無賢否，鹹隆館餼，日費因不貲。卒後蕭然無長物，並虧公帑若干。東人賢之，爲建祠於明湖上，祠前石坊大書曰“江漢星斗”。相傳勤果生時，太夫人夢張桓侯，故趙菁衫挽以聯雲：“橫海東西，無處不聞齊仲父；大江南北，有人曾夢漢桓侯。”按，聯語特若壯闊貼切。偶見湖北追悼援鄂湘軍死事聯一卷，凡百首，大都黃茆白葦之價值，茲錄三首。一、湘鄉鄧錫麟雲：“替蒼生請命而來，爲同胞造福而死；謝曾左彭胡之過，竟唐譚陳禹之功。”對幅咄咄逼人，特有斤兩，惜出幅有膚泛墨卷之病。二、瀏陽黎尚雯雲：“拚命爭長江上游，論功最多，其死亦烈；招魂有異鄉舊館，準禮宜祀，取懷不忘。”詞采勁質，恰如分際。三、邵陽李士模雲：“贏得湖湘子弟來，扶危濟困；造成時勢英雄去，雖死猶生。”對幅卻當得一個新字。又，六年護法之戰，北軍死湖南者開追悼會，範國璋聯雲：“死生到此欲呼天，何咎何恩，直爲諸君一痛哭；魂魄有知應戀國，孰南孰北，願今同族兩無殘。”大聲疾呼，直爲國殤一泄悲憤。彼殘民以逞者，其亦知返乎？與同工同悲咽者，一、杭州陸軍士官挽金陵陣亡將士聯雲：“大丈夫當馬革裹屍，爲國爲民，死如不死；好湖山與鬼雄埋骨，來歆來格，神乎其神。”二、蕭鳳韶追悼湖口陣亡將士聯雲：“前身都是荊軻高漸離，養士空懷燕太子；來世當爲衛青霍去病，降魔先縛渾邪王。”按，蕭作尤噴薄有奇氣。

雷僧墨知事近以挽零陵鎮守使望雲亭聯見示，詞意相關，煞稱實紀。蓋望去道縣時，紳民建亭爲紀念，即以其姓名名亭曰“望雲亭”，雷爲之作記。又，其時雷無子，望出重金爲購一女遺之，並媵以書，有“不惜十斛量珠”之語，今雷居然生子，而望不及見。聯雲：“識公於英雄未遇之年，勳業晚成，德政詳亭記一篇，俾使君遺愛長留，文字聊酬知己感；代我以嗣息久艱爲慮，風塵物色，聘錢拚明珠十斛，幸昨歲啼聲初試，泉臺足慰故人心。”予亦有代二兒挽劉孟顧之祖父聯雲：“仕宦文武，子孝孫賢，何懟於爲農夫沒世；干戈亂離，南強北勝，最難得稱洪範考終。”蓋孟顧現爲宜章縣知事，孟顧之父武繩，清末又官辰州營都司，對幅南強北勝，則喻今南北角立，似都算據事直書。

馬衡一有手錄冊，多集近今人對聯，茲分錄之。如唐子山挽王壯武雲：“天遣斯人來，天奪斯人去，天道茫茫不可問；我病先生憂，我蘇先生歿，我心耿耿有誰知。”又，黃漱芳挽何金壽雲：“清慎勤萬口同碑，即今宦橐蕭然，猶有中臺傳諫草；詩書畫一朝絕筆，令我征帆到此，不堪東閣吊官梅。”按，何由御史出爲揚州知府，卒於任所，故有對幅，然情韻排場皆詣極。又，張嗇翁與劉文光定議築造麪廠，來及爲而劉卒。挽雲：“君有古人風，能重季布一諾；我爲商界哭，遲識荊州十年。”亦若中邊皆澈。又，鄒介人代藩挽曾忠襄雲：“丞相大門能作弟；中興元老更無人。”可雲肅括。又，楊彝挽弟雲：“國事如斯，家事如斯，如斯斯己；生亦不了，死亦不了，不了了之。”按，語痛至而識瞭解，可雲名制。又，王夔石相國公子頌聲部郎，以八月十八日卒，黃翰欽挽雲：“水部一官，才長命短；錢塘八月，人去潮來。”按，對特有致。

黃克強之死，輓聯名作如林，已載前卷，茲又得一聯雲：“使贛寧一役不誤於壁上諸軍，撻伐用張，何至滇黔勞再駕；與宋蔡二公並稱爲湘中三傑，先後即世，竊悲華夏失長城。”以議論行之，氣特票姚。又，復辟討逆軍追悼會輓聯，亦有雄壯淋漓與前作同工者。如劉冠雄雲：“衛社稷能執干戈，死何所恨；聞鼓鼙而思將帥，魂兮歸來。”馬龍標雲：“西法共和，北美共和，中華三造共和，賴諸將同心擁護；滿清帝制，洪憲帝制，定武復辟帝制，恃衆士戮力推翻。”按，此聯尤備歷史材料。

某君者，以微官需次不得志，退而經商，經商折閱，遂流連於聲色。臨卒，自挽以聯雲：“七十又二年，糊糊塗塗，官界耶，商界耶，流水無情，由他去罷；九月初一日，清清楚楚，醉醒了，夢離了，拈花微笑，待我重來。”按，聯語亦沉痛，亦諧趣。又，鄭五峯生挽某君聯雲：“涅槃乃我佛化身，續續相生，何妨做一佛出世，二佛出世，三佛出世；遊戲是老夫本色，生生相續，但願爲百夫之雄，千夫之雄，萬夫之雄。”按，此則生勁恣肆，非鈍根淺學所能辦矣。又，黃克強挽黃慎之思永聯雲：“白眼十年，看到了這番民國規模，從茲目瞑；青巾一頂，收拾起千古狀元袍笏，說甚頭銜。”按，慎之系晚清殿撰，故若涉筆成趣。

南社同人姚鵷雛《夢湘閣說觚》雲：“臨帖以大氣磅礴、不落凡蹊者爲上。範伯子最擅長，平生最好爲之，而不能工。頃友人寫示數聯，錄之。丁闇公代挽陳雪樓封公雲：‘顏光祿庭誥如新，高臥雲煙，不飲吳江半勺水；狄梁公哀思罔極，一揮血淚，欲平蜀道萬重山。’韓紫石挽甘肅王道尹雲：‘攬轡過六盤山，可憐鬼伯驅人，半局殘棋投子錯；蓋棺無十金產，誰是巨卿死友，一江涕淚送君歸。’吳月庵挽施槁蟫雲：‘厭世在七年以前，誰堪告語，別有傷心，俯仰人間，都是無聊歲月；論詩爲一鄉之長，把酒銷愁，長歌當哭，淒涼身世，只餘不朽名山。’皆清健可誦。”按，評語良確。姚有挽姜揆勳聯雲：“松江當文獻絕續之交，縣乘待纂修，捷疾久推孟東野；賤子方飄零湖海而返，故人到胸臆，風流惟有郭林宗。”着語豪俊可喜。又，雷僧墨以挽張次山仲炘聯見示，喜其擺落陳言，曲如題分，蓋張爲清御史，易姓後，出纂《湖北通志》，本年方殺青。夫人林氏爲陝西布政使林壽圖女公子，工文翰，先張一日病，後十日歿。聯雲：“真御史豐稜，名太史文章，方誌告成，獲麟絕筆；先一日示疾，後十日怛化，神山在望，跨鶴同驂。”蓋卒地在武昌，故有跨鶴句，是爲字字有着落。

澧縣章光國少丞，年少工科舉文，九澧學者皆尊之如祥麟威鳳。光緒初同應學政試，嘗愧屈其能，章以乙酉科拔貢，廷試授小京官，出爲福建知縣，未幾物故，遺文零落不一見。頃見其挽唐竹峯聯雲：“仕孰教忠，有子同深無父痛；祿還逮養，乃翁及見入官時。”蓋竹峯，唐次昉健復父也。次昉亦以舉人官浙江，故聯及之。次昉有挽曹仲銘巡撫鴻勳聯雲：“葆強固之精神，撫邊省數年而病，厲忠清之節操，作達官半世而窮，天道杳難知，木壞山頹，蒼茫何極；憶追隨於京邸，如一家父子之親，洎隔睽於關河，有千里音書之寄，師恩無以報，人亡琴在，夢想爲勞。”按，曹以殿撰屢綰文衡，後由貴州巡撫內召，嚴介不名一錢，故聯語抉發之，不徒以熨貼無痕跡爲工也。唐又有挽何西庚聯雲：“具飆馳電激之能，皇路騰驤，豈料高才不壽；正鐵走金飛之候，中原競逐，可嘆同志無多。”按，此聯奇氣噴薄，又上一層矣。次昉所作輓聯，往往多言情悲惋之篇，茲又錄之。如挽汪濱次雲：“從象勺童年與遊，至今鬢髮各蒼老；先龍鍾病叟而逝，此後文尊亡素交。”挽胡美參雲：“少壯時常與談心，忽忽五十餘年，乃棄故人而去；歸來後方期晤面，匆匆兩三閱月，遽悲老友雲亡。”挽樊霞儕雲：“執業吾門經幾年，堪嘆術衍中西，好學顏回偏短命；招魂京國數千裏，忍看淚拋兒女，傷心卜夏只呼天。”又，次昉弟子銘挽蔣翊武烈士聯雲：“邕桂招魂，輸君一死千秋，彭亡長灑英雄淚；贛寧起義，愧我二年八月，珮浦曾參進取謀。”按，彭亡，山名，對珮浦工絕。

吳柳堂聯語特勁拔，不落蹊徑，前卷分錄，猶患不盡，茲又錄二首。一、挽門人童耕叔雲：“百里正強年，不信君歸竟先我；兩行垂老淚，非夫人慟而爲誰。”二、挽謝麟伯維藩雲：“是國家可惜人，嘆三館名流，君不長年我偏壽；爲親友輒作惡，下兩行老淚，別猶足恨沒何堪。”均若獨往獨來，因情生文。吳殉國後，範鳴和挽以聯雲：“吮血寫孤忠，莫大文章，哀感行路；攀髯畢臣志，苟利社稷，死重泰山。”又，王可莊仁堪挽雲：“此古之社稷臣，七尺能捐，執簡終安天下計；許我爲忘年友，一緘尚溼，蓋棺猶望眼中人。”按，吳以清穆宗奉安時自縊於逆旅中，遺疏爭立嗣事，故二聯皆及之。又，餘上華挽雲：“痛惠陵咫尺顏違，一死戀薊門風雨；效文恪後先尸諫，孤忠壯秦甸山河。”聯文磊磊落落，狀其人如鏡攝影者，則有宗月鉏挽高壁楣心夔雲：“天下尚可爲，屈三尺墨綬之中，宰相當受其過；世人皆欲殺，化一道白虹而去，使君於此不凡。”

輓聯之工，以使典爲難，使典而毫髮無恨爲尤難。茲錄其熨貼者。一、葛寶齋挽徐穎佔雲：“人生七十稀，難留單豹嬰兒色；修竹三千滿，空憶猶龍老子容。”二、某氏挽左文襄雲：“若有一個臣，四海方欣司馬相；是爲三不朽，兩川又痛臥龍亡。”三、湯濟武化龍挽甘肅議員田君楓雲：“不分伯仁由我死；再交公瑾待他生。”蓋田在濟武家痛飲暴卒。又，湯薌銘等挽雲：“肝膽壯平生，西起皋蘭，南遊桂粵；時局終渾沌，轟天一醉，埋地百憂。”四、許指嚴代挽雲：“視富貴如浮雲，故人慷慨多奇節；以酒泉爲息壤，此老前生是謫星。”

慷慨淋漓之筆，施之於哀輓，最易動目。如胡君復代挽陳士辛雲：“沒奈何羣盜如毛，出門多虎狼，最傷心先生不死於虎，而死於鼠；算甚麼仇家並命，滿腔埋鐵血，要報德吾儕當酎以鐵，莫酎以金。”奇氣咄咄，金鐵飛鳴矣。按，自注雲：“辛亥改革，陳佐趙不黨，設軍政分府於常州，以微嫌被殺，故聯語特悲痛。”又，徐遏園追悼徐錫麟聯雲：“轉眼便復河山，知烈士黃泉，了無遺恨；此心可質天日，借奸奴白刃，剖示同胞。”蓋徐殺恩銘後，被執剖腹而死，聯特醒出，語殊未經人道。又，杭人挽烈士陳仲權聯雲：“有佳偶先地下驅狐狸，死亦奚恨；無大力爲當世搏豺虎，生何以堪。”又，易廷熹挽烈士張榕聯雲：“惻惻無言，回首六年前，錯讀龍門遊俠傳；申申誰詈，洞淵千丈闊，怕聽雁澤女嬃碪。”又，黃岡郭甲觀挽吳綬卿巡撫祿貞聯雲：“子顏隱若敵國莫須有；道濟壞汝長城將毋同。”又，麻城程士壯雲：“名著九邊，能洽斯民歡心，能得軍卒死心，能戢強鄰野心，愛士更多情，生不用封萬戶侯，荊州願識；冤沉千古，謂敵殺未臨戰，謂賊殺未逮讎，謂國殺未明罪，爲公進一解，未敢竟興三字獄，天理猶存。”又，黎黃陂雲：“以時勢論英雄，即今還我河山，鼓聲不死；爲國民謀幸福，做個後來榜樣，劍氣猶生。”湯化龍雲：“殺公不敢居其名，虜廷未脫盜賊行徑；當時若勿及於難，將軍必爲世界英雄。”按，以盜賊蔽罪清廷，是爲能雪覆盆。又，嚴端之挽海軍總長陳璧光聯雲：“海水羣飛，痛氐斧塗膏，鐵戟沉沙心未折；將星競隕，報呂錡中項，弓衣伏壁道寧論。”以上各作，皆瀝膽鏤肝，一摑一掌血。

勁質而又出以奇氣噴薄者，有李澄宇洞庭二聯。一、挽袁潤玫少將雲：“負謗不求人諒，論功不與衆爭，公生在今世不祥，況燕雀處堂無恙，況豺狼當道無恙；居愉每若重憂，久貴每以下士，我欲問昔賢已事，救寡廉鮮恥奈何，救土崩瓦解奈何。”二、挽葛冰飲雲：“君本是愛國愛羣、俠骨雄心第一流，嗟胡厭世，不堪憶巴山夜雨，嶽麓秋風，與子同仇言尚在；我近爲讀禮讀律、暮楚朝秦數千裏，悔未聚談，最無奈隴坂雲孤，洞庭月慘，問天無語淚偏流。”

法國飛行家環龍在上海盤馬路試演，墮地死，有小王者挽以聯雲：“環龍君是當世神龍，快哉列子御風，繞場三匝；盤馬路看行空天馬，傷矣杞妻不哭，市骨千金。”按，環龍死後獲卹金，甚巨，其妻痛之甚，顧哀而不哭，聯並及之。又，李秀山督軍挽航空學生白永魁聯，亦若能切合。聯雲：“壯志效鵬摶，萬里扶搖今鎩羽；共靈隨鶴化，九天蒼莽與招魂。”某挽新劇團會員唐散士聯雲：“前身黃仲則，當世沈休丈，問先生魂魄何之，空留萍水因緣，三暮三朝，狂歌海上；大地本劇場，吾人皆傀儡，愧同輩頭顱尚在，從此落花時節，一年一度，憑弔江南。”亦自情文綿邈。徐班侯夫婦同死普濟船之難，蔣天牧輓聯雲：“平時不肯帝秦，世有天驕寧蹈海；走卒皆知君實，生存甌脫竟成名。”又，金蓉鏡挽雲：“業定難移，伉儷竟同歸，傷哉欲廢黔婁諡；空無所住，海山亦是幻，誰道真成白傅龕。”又，胡君復挽雲：“像設君室靜安閒些；閭殫爲河燒蕭條兮。”自注：“撰此時，適順直水災告賑之書亦至。”

哀輓作悲歌慷慨而又以悱膽哀腸出之，斯最耐紬繹矣。如華陽洪子靖挽太倉錢聽邠老人聯雲：“無涕淚避國破山河，渡江多買豚肩，四海論詩書甲子；有酒杯澆胸中塊壘，濁世不如蟬蛻，九原傾蓋想先公。”陳石遺挽寶竹坡待郎聯雲：“品望邁冶亭鐵君，年來蘭田屏居，夜半蒼茫射猛虎；題詩遍戒壇盤谷，他日平山重過，壁間飛動見龍蛇。”盛杏蓀挽江建霞聯雲：“感遇碎身，公死在庚子前可矣；要終原始，黨獄請後世平論之。”盛杏蓀之逝，胡君復有代輓聯雲：“功在國家，晚近是非誰管得；秋深江浦，徘徊門館我何言。”按，聯文皮裏陽秋，極爲稱題。又，沈慶瑜挽雲：“捫蝨話酸辛，煮酒英雄，卿與桓溫生並世；屠龍嫺絕技，趨庭賓客，我知衛國自當年。”又，粱節庵挽汪穰卿雲：“惜此傷心人，寒竹荒梅尋故宅；頻聞救世論，斷金攻玉愴生平。”又，章一山挽雲：“生年死日皆離亂；箴世哀時有至言。”又，孟心史挽劉葆良聯雲：“大隱市朝居，日共清談，自謂讖言幾相見；故人生死別，春深病榻，豈知後約已無憑。”又，於齊慶挽雲：“予病未能，徒悵望京洛煙塵，奉絮酒只雞，下風遙拜；公靈不昧，應記取樓臺燈火，對盤飧市脯，竟夕清談。”又，莊蘊寬挽雲：“小園樂同居，剩有傷心在煙柳；大夢促先覺，不留老眼看滄桑。”又，田毓璠挽雲：“舊夢繞觚棱，桑解再回京洛轍；歡言洽尊酒，萍蹤一散皖江樓。”又，莊紉秋挽雲：“嘗與公讀汪氏述學，龔氏遺文，寒夜更深，瀟瀟椿樹衚衕雨；時則有若江君師鄦，沈君炊累，舊人星散。落落松筠太古風。”自注：“江即建霞。”按，此作調殊別致。又，胡君復有集句二聯爲挽，一雲：“魂兮歸來，北方不可止些；逝者如是，老子其猶龍耶！”一雲：“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風雨思君子，羣盜尚縱橫。”均不愧戛戛獨造。

大庸陳桐階爲聯語，縱橫排奡，尤長於題署一門，予錄之特多，過從亦特密。今歲同在學校，一日會飲，衆環而攻之，桐階故氣矜不下人，至是一舉一觴，遂至大醉。又會有宿痾，隔宿即不起，府主王子豳謀爲開會追悼，予擬輓聯數首，似尚肖題。一雲：“酒未闌，人先散；君至此，天寧論。”一雲：“三撾佯狂，避君鼓吏；羣飲轟醉，了此文豪。”一雲：“人稱次公醒狂，何必酒也；史諱太白醉死，曰捉月雲。”一雲：“青山荷鍤，死便埋之，含飯遽輿尸，君視劉伶定遺恨；黃祖殺人，咎自取也，據牀仍設祭，我知嚴武故憐才。”按，方飲酒時，桐階舉杯賭府主，傲睨聲口，大似杜陵據嚴武牀故態，故各聯均虛吸其神雲。然爲桐階計，年甫五十，竟以酒死，且又客死，妻兒均不在，亦殊死得不值。

輓聯以言情爲上，言情而奇氣輪囷，尤爲詣極。茲錄曾惠敏挽陳松生雲：“頻年夭折何多，皆我弟昆姻婭鄉鄰，懷才未施之士；同輩賢豪可數，似君學問文章幹略，無美不備者誰。”又，王尊農挽徐子靖侍郎雲：“尊酒昔從遊，檀板清歌，此曲只應在天上；湖樓才小別，幔亭餘韻，可哀空與唱人間。”又，鄭松琯挽童次山按察雲：“禪讓自古有，戰爭何時無，奚必硜硜，強與癡人爭皁白；青島難久屠，黃浦非淨土，長此鬱郁，真將被髮訴穹蒼。”又，李經羲挽呂本元雲：“閱世幾滄桑，溯難難百戰平吳，青史垂名，列傳應隨先太傅；環滁好山水，知魂魄千年思沛，丹旆歸葬，遺黎爭吊故將軍。”按，對幅佳處，全在典實二字。又，陳繼良挽岑西林長公子某雲：“悔知醫未奉明道言，殉母以身而報父以名，遺文快論千秋，有忠臣宜有孝子；聞自我倍增皋魚戚，鮮民之生不如死之久，讀禮悲驚五起，哭於公亦哭於私。”按，死者母夫人以藥誤死，故仰藥爲殉，遺書用許世子不嘗藥自撾，故挽語特痛摯，即以聯論聯，氣體亦自傲兀不凡。又按，陳字仰山，太平人，現爲澧縣知事。又，萬縣劉羲年挽雲：“父所得之子，孝也，嗚呼，有子若斯，庶亦無罪於父矣；死不可復生，命歟！噫嘻，是生我者，寧忍坐視其死耶！”

彭剛直有哭子聯，語特輪囷悲至，錄之：“怎能夠踏破天門，直到三千界，請南鬥星、北斗星，益壽延年將簿改；恨不得踢翻地獄，闖入十八重，問東嶽廟、西嶽廟，捨生拚死要兒回。”按，此聯造語，所謂以妄塞悲，傑構也。又，甬東某君挽侄雲：“其信耶？其夢耶？祭十二郎文，同茲浩嘆；有私乎！無私乎！念第五倫事，愧於生平。”又，張嗇翁挽侄敬孺雲：“因御災捍患致疾而亡，成此一生寧不幸；以弱息孤雛遺優於老，定知九死有餘哀。”特具勁氣，悲愴之至。又，瀘縣高棠挽子及子婦聯雲：“是我佳婦佳兒，石火光中彈指過；願汝他生他世，蓮花界裏並頭開。”又，石門袁少枚挽房兄聯雲：“冥冥孰或使之，急難常懷鶺鴒句；哥哥行不得也，招魂怕聽鷓鴣啼。”按，二作言哀，而詞條又復秀髮，非豐於情富於才者，殆莫能辦。

聶伯毅《聯語》雲：張嗇翁有弟子曰丁啓之，家赤貧，從事教育，極具毅力，歿後，僅女在視。張挽十四字雲：“門人未請顏淵槨；有女希傳伏勝經。”可雲諦切。又，彭剛直之甥某，以軍功階知府，旋因貽誤戎機伏法。剛直輓聯雲：“定論蓋棺，總系才名辜馬謖；滅親執法，自揮老淚哭羊曇。”語絕痛至，用典亦宛肖。伯毅《聯語》有數作似佳，但不著所挽何人，錄之。一、曹汝霖雲：“橫海功多，名齊楊僕；大星宵隕，痛失岑彭。”二、陸徵祥雲：“霜戟秋嚴，條侯壁壘；海濤夜咽，王濬樓船。”三、秦國鏞雲：“國重生命輕，一彈炸碎共和，海上風雲皆變色；心長壽數短，九有重開帝運，人間富貴早封侯。”四、馮國璋雲：“南來成不世勳名，溯推轂殷勤，一痛伯仁由此死；東望失中流砥柱，聽回潮嗚咽，千秋君叔尚如生。”按，近來東南大將被暗殺者，曰鄭汝成、陳其美、程璧光。玩曹、陸作似挽程，秦作又似挽陳，馮作則似挽鄭，蓋疑莫能卒明矣。

徐寶山之死，鄭雅南挽以聯雲：“江淮保障，宿望惟公，諸父老共歡迎，居然簞食壺漿，睹合境熙熙攘攘；草澤英雄，成名幾輩，大丈夫輕生死，難得碎身粉骨，演這場烈烈轟轟。”按，徐起鹽梟爲大將，其死也，由外來一郵包，題雲：“重寶躬啓之。”彈裂炸死，蓋所謂貪夫殉財也。對幅末十三字，猶非實錄，然聯則自是名制矣。廣東某縣盜起圍城，知縣宋某請援兵不至，闔家殉焉。某輓聯雲：“殺身以成仁，懍然正氣猶存，要使亂臣賦子懼；舉家皆殉難，痛矣乞師不至，長聞天地鬼神驚。”亦若有魄力。

宜都楊惺吾守敬爲清遺獻，以書法擅名內國，其歿，輓聯多佳制。如湯濟武雲：“綜生平著述累數萬言，能使絕筆重光，當代作家，公真健者；舉終身精力以殉一事，卒得大名而去，前輩苦行，吾黨識之。”嚴幼陵雲：“博古四十年，名滿寰區，爲舊學諸賢后勁；棄塵六閱月，邦猶杌隉，問先生何地埋憂。”按，二作下語各有分寸。又，陳蘭甫挽某知縣聯雲：“生爲循吏，歿必有可傳，亟宜紀載；少與齊名，老不復相見，是用悲傷。”質直特可誦。又，朱槐青舉人瀛儕，王文嗜酒，死前納一姬，以他故遣去，及卒，某君挽以聯雲：“晚年餘韻類亭林，獨惜興已闌珊，青主箴言不再見；此老胸中師白石，都道花無啼損，小紅遣去有深心。”用典如玉擲金鏗，故佳。聶伯毅《聯語》雲：虞山黃摩西有挽程稚農聯雲：“風凰非竹實不食，梧桐不棲，大好姻緣，偏輸與月下花前，蠢蜂癡蝶；燭龍以展視爲晝，合睫爲夜，無多光景，最難是人間天上，別鵠離鸞。”典實中有穠俊氣，合作也。皖商詹宇成營業杭垣，民國初，鄰火起，宅被毀，死九命，同鄉開會追悼，傅元炳一聯特爲典實，錄之：“男非介之推，女豈宋伯姬，欲叩蒼穹，可奈譆譆出出；生在貨殖傳，死入還冤志，慘聞閭里，斯爲烈烈轟轟。”又，清末戶部吏胡永林，於庚子八月收租金五百餘，扃之櫝，德兵入奪，死護之，轟以槍，立斃。子定挺身救父，受彈亦斃，弟婦潘氏聞變，懼辱，亦扼吭斃，一時稱爲三烈。輓聯之傑者，一、周鼎享雲：“忠臣孝子烈婦，代有畸人，所難者出於一門，殉於一時，求之古亦不多見；表墓旌閭建坊，傳爲盛事，若是乎生而無愧，死而無恨，其自今良可以風。”二、陸德濟雲：“不爲物屈，不爲死撓，是忠臣，是孝子，是烈婦；得之造次，得之顛沛，可一息，可畢世，可百年。”按，二作勁挺磊落，足與死稱。又，安鄉某君以染惡疾死，吳嶽鎮輓聯雲：“人皆惜冉伯牛嬰奇疾而死；我今繼屈正則續問天之篇。”隸本事亦能無痕跡，故佳。吳又挽某縣令雲：“始聚千金，繼散千金，不逢勾踐其人，遂使浮舟老范蠡；生歌一路，死哭一路，誰謂鄧攸無子，會看留廟祀桐鄉。”使典氣尚能驅遣，合作也。

鎮江善士嚴佑之之卒，丁秀甫挽以聯雲：“百家之中，與墨於近；九泉不作，如蒼生何？”寥寥十六字，似若包孕無窮。又，寶應劉樸生早歲客諸侯，多所贊助，秦晉江淮之災，幫賬尤爲出力，沒後輓聯特多佳制。一、曹東寅雲：“五年苦行託逃禪，醉夢世間，不如速朽；一死甘心知殉道，橫流滄海，乃有斯人。”二、方某雲：“知君陽羨無田，久病惟應煩季子；與我匡廬有約，畢生猶願見遺民。”語皆痛惻可誦。又，黃遠庸之被暗殺，輓聯己具前卷。茲又得孫毓筠聯雲：“故國豈能忘，無奈歸來先鶴化；弋人何所慕，不教寥廓任鴻翔。”語哀而詞采能搖曳。又，李國珍聯雲：“書生遑說恩仇，不意文章能致命；異國盡多風景，可知魂魄有餘歡。”對幅翻說亦工。蔡、黃之殂，輓聯之佳者如風起雲湧。前卷登錄尤多遺珠，茲補繕二聯。挽蔡，林澤鬱雲：“破壞可爲，建設可爲，沉毅有方，非華盛頓難賡同調；排滿不死，去袁不死，共和復活，胡檀道濟遽奪長城。”譚人鳳雲：“濁世生公天大錯；人間留我老何爲。”

《淮聯叢話》雲：今所謂偉人者，如吾淺薄，固不敢測其德量，第蓋棺論定，特必有燕許手筆爲之借重，方足持慰於九泉。陳英士之中刺，追悼會輓聯特多名作，茲節錄之。一、于右任雲：“求仁而得何怨；賊民之主不忠。”二、楊文蔚雲：“自辛亥、癸丑、丙辰，皆爲健將而起革命，失敗不餒，成功不居，猛烈進行，此人本國賊所忌；舉權利、生命、名譽，並作犧牲以殉共和，獨立不移，至死不變，堅苦奮鬥，其事較鈍初爲難。”三、周震麟雲：“爲國捐軀，吾公志願；緝兇善後，儕輩仔肩。”又，湘鄉龔煉百以革命黨被官吏捕殺，並挖去其心，父曰霽巖，亦以痛子身死。孫中山輓聯雲：“可憐麟鳳供炰脯；如此江山待祓除。”章篤時雲：“教子以義；殺身成仁。”皆老重如題，戛戛獨造。《叢話》又載臞庵挽某聯雲：“化鶴竟安歸，陳跡忍澆京口酒；啼烏猶未返，大松悽咽廣陵濤。”按，雖尚詞藻，而卻有驅邁之氣。

《小說月報》補白，錄方地山聯，極偉岸，茲錄挽何秋輦雲：“能行萬里路，又通百國書，無怪諸公，必使班超戍西域；淒涼玉門關，嗚咽隴頭水，早知今日，不如何遜在揚州。”予亦有代王鎮守使挽湯稚庵魯璠聯雲：“兩庠爲後進，六詔羼屬僚，臨安平賊又廁前驅，大風噓送羽毛，提攜躋我青雲上；八桂薦特科，三湘督團練，資政開山儼稱代議，改玉睽違顏色，喪亂哭公滄海流。”自意尚近寫實。又，代挽長沙電政監督趙和卿聯，直抄訃啓，亦若維肖。聯雲：“亦云瘁哉，以軍事祕書始，以電政監督終，國褒勤勞，看嘉禾二等與文虎四等；其領道也，在河洛豫盜驚，在江漢湘戰起，力弭變亂，借寇恂一年最淮陽三年。”

伯毅《聯語》：張振武，字春山，鄂起義偉人之一也。元年八月，被殺於京師，輿論哀之。喪歸，黎黃陂挽以聯雲：“爲國家保衛治安，功首罪魁，評議質諸後世；惟天地監臨上下，私情公義，此心不負故人。”按，張之死，實由於黃陂一電，今爲此語，其諸有內疚乎？聞聯繫饒漢祥手筆。又，章太炎挽雲：“英雄故自粗疏，猶當宥之十世；權利能無受咎，如可贖兮百身。”語亦饒有斟酌。又，左文襄微時，自稱老亮，其子孝威以舉人病歿，郭意城崑燾挽以聯雲：“乃翁爲當代奇才，記往時閭里過從，已看頭角崢嶸，笑語相呼小諸葛；羣從皆後來健者，喜頻歲聯翩競爽，詎料功名泡幻，淒涼同付大槐安。”以文言比附俗情，正自工渾。

《聯語》又稱：吾友沃丘仲子亦工爲輓詞，隴人張少齋率師徵瞻對番，或誣其受喇嘛磁貨，淪戍新疆，以鹿傳霖請命釋回，未行遽歿，故輓聯雲：“是馬伏波一流人，論定蓋棺，薏苡明珠空有謗；望玉門關萬里外，酒殘聞笛，春風楊柳共招魂。”又，挽聶洞秋雲：“天下惟使君不忝英雄，方喜戎馬論交，竟成昆弟；此間無靈藥可起沉痾，獨將茱萸和酒，來吊先生。”聶病軍中，求藥不可得，下聯用香山語，又其營奠日則重九也。又，挽陳小屏雲：“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空令步兵悲廣武；地當徐泗，嘆斯人長往，獨留開府老江關。”又，挽徐蒙如雲：“曾上吳山，看萬頃胥濤，與我相將吊江水；重來滬瀆，剩一抔徐墓，思君況是念家山。”按，數作皆工力悉敵，語無泛設。又，徐研治以名孝廉韜晦山居，爲聯語特工，又特多顧忌，不肯示人，知者寥寥也。茲錄挽同年黃某雲：“何地再逢君，來時杏花春雨，系棹江南，空憑弔楚水吳山，天涯涕淚行吟處；中原正多事，昔日榆塞秋風，從軍關外，最難忘烏頭馬角，燕市悲歌下第時。”按，隸事繁富，卻又縟不傷氣，故佳。又，方地山挽何鬯威聯雲：“生小太聰明，轉入糊塗因世變；所遭皆富貴，自甘憔悴受人欺。”下語亦自傲兀。

胡寓農示我近錄其挽某兵士聯數首。一雲：“爲天下不顧家，那堪魂歸月夜；是男兒當報國，惜未死臥沙場。”二雲：“男兒要焉能老死牖下；我輩今無望封侯人間。”三、代吳笠農雲：“執戈而歌，樂哉從軍曲；擐甲以死，悽絕招魂辭。”皆若拊缶烏烏，特能激發人懦氣。又，何厚堂陸軍十六混成旅追悼會聯雲：“轉戰於豫直蜀湘之間，血肉橫飛，報國頗哀此健者；論人自彭韓郭李以下，風雲猶昨，捐驅卻愧我書生。”亦若具飛動之勢。寓農同縣有熊緝之者，學道，君子人也，詞翰亦美富，尤工爲五言詩長篇，亦精對聯學，已錄數作於雜綴篇，茲又系其挽陳桐階聯雲：“君去我來，問劉伶胡爲醉以死；世違時戾，知次公原是醒而狂。”語句輪囷，尤曲肖死者，故佳。

庹尊素聯筆特饒奇兀，錄數挽作。一、代陳秉一挽林寅臣雲：“近來磨蠍坐宮，既失大椿，又悲梁木；欲向梅花致誄，空餘抔土，憑弔孤山。”蓋陳方哭父，又從林問字，故有出幅。二、挽徐雨人云：“生爲朋黨所仇，屬木終留公道在；後有鄉鄰之鬥，纓冠始覺替人難。”三、挽劉靄亭長慶雲：“其勤似侃，其儉似嬰，本實踐挽頹波，生教一行；有子如琨，有孫如寵，貽家規說明德，死炳千秋。”四、挽陳吉甫雲：“積忿已深，人鬥千歧子多難；近交頗密，我逃九死君雲亡。”五、挽安驤丞懋官雲：“君善爲驚世之文，巧匠旁觀亦縮手；天不庸奇人以福，楚詞乍讀便招魂。”均若倚天長劍，硉兀不凡。又，挽侯雲階宏太雲：“剛爲聖門所難，吾何幸見古人於今日；狂到舉國皆是，天胡忍戕叔世之老成。”按，侯慈利九溪人，性孤峭，喜以氣陵人，故云。

湯濟武之死，美洲輓聯已散見各卷，茲又錄數作。一、林志鈞雲：“盜殺武元衡，總爲有才天不宥；誰歟嚴仲子，即非修怨國難堪。”二、孫洪伊雲：“共國事十年，攻錯若石，同心若金，竊比范仲淹、韓琦，勉爲諍友；去鄉關萬里，泰山其頹，樑木其壞，竟繼麥堅尼、林肯，殲我良人。”三、劉崇佑雲：“有人皆亡，無國可瘁，此境殆非遙乎，憫衆生滅度衆生，天意深沉，宜先拔精華以去；因死得逸，謂鬼曰歸，達觀姑云爾耳，入地獄莊嚴地獄，精靈彷彿，其忍與濁世相忘。”四、杜成鎔雲：“與天柱折地維絕同悲，非爲個人掬此酸辛淚；願關塞黑楓林青入夢，不忘舊友招得歸來魂。”五、方樞雲：“一隅首倡革命之義，崇朝手定開國之謨，此才吾見亦罕；爲邦不能竟用其言，浮海無以自保其命，斯人天道寧論。”六、凌文淵雲：“公即安然歸國，再計救亡，亦其如君子道消，小人道長何，公兮莫若死；我欲從此奮身，共竟厥志，惟問能賢者識大，不賢識小否，我也敢徒哀。”按，各作皆剝膚存液，刺入題扃，濟武其由之不死乎。予近有代挽貧民工藝廠廠長葛某之父聯雲：“寇盜干戈滿九州，兵死亂如麻，牖下蓋棺差有福；優龍劣鳳稱諸子，親年不逮祿，風前看木每生悲。”蓋傷時念亂，又用筆力注在活動一邊，尚算非死臥紙上。

張嗇翁挽翁松禪相國聯雲：“讒先公亡公，試讀寺人之詩，投畀有北，投畀有昊，繼以豺虎；阨不天聞天，乃與康成以夢，今歲在辰，明歲在巳，嗟哉龍蛇。”按，此聯寫憂讒畏譏狀況如繪，亦由卷軸富，筆力戇，始能一空凡馬。又，某君挽沈北山鵬聯雲：“爲吾鄉好翰林，獨能爭氣；是費家窮女婿，不會做官。”質直奇兀，迥不猶人。按，北山用上疏請誅三奸得罪，被禁錮終身。相傳沈婿於費婚日，妻母以其貌寢，禁女與異室，亦可謂顑頷不逢時已。嗇翁又有挽袁海觀聯雲：“政隨官好，謗與名俱，嶺海墜鳶終所歷；境以世遷，人同春去，衡陽歸雁有餘哀。”亦若曲勁如題。又，黃心硯聯雲：“東山不出，無愧蒼生，唯公結中興名臣之局；幕府多才，同登薦牘，獨我累老成知人之明。”蓋袁入民國始卒，故有東山不出之句。又，薩寄農挽張文厚亨嘉聯雲：“歿五年歸骨而南，故國河山何處問；受兩字易名之詔，先朝正朔爲公存。”按，文厚者，清廷諡也，《聯選》稱爲宣統五年之上諭，語殊失之。蓋清既亡國，帝制即無存在之餘地，烏有紫禁城拳大之場所，尚有皇帝棲息於其內。不但棲息已也，又公然有詔書，有宮門鈔，此寧非兒戲耶！宜乎張勳、康有爲之大膽倡復辟焉。民國執政，並此等常識亦無有，南北分裂，夫又誰尤！夫又誰尤！

挽陸鳳石聯，他卷已錄，茲又得三首。一、章履平雲：“猶然帝座朝儀，毋勞蹈海；難得狀元宰相，如此收場。”按，詞意似哀似誄，又若嘲若諷，要不害其佳。二、陳三立雲：“分廟堂憂，待息卮言窺相業；聯文字飲，重尋海屋失人豪。”三、張元濟雲：“使立朝不爲奸憝所排，詎令人火熱水深至此；豈神州終有陸沉之禍，故奪我泰山梁木於先。”按，大廈將傾，豈一木所能支，清屆光宣，已爲不治之疾，張聯出幅不免爲失言。又，錄挽楊杏城士琦聯，一、邵章雲：“泗水鼎長淪，此後橫流誰砥柱；黃池槃不歃，奈何老死棄神州。”二、羅惇曧雲：“追思便坐深談，太息時聞憂國語；每想退閒高致，傷心忍讀泛湖詩。”三、周樹模雲：“凡事不爲人先，平生所得猶龍學；此才止於中壽，起死曾無扁鵲方。”四、陳方恪雲：“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長慟難忘後山語；甚知丈人真，甚愧丈人厚，只今空上左丞詩。”按，邵作微及生平，羅、週二作平敘友誼，一往而深；陳作輕輕襯哀痛，顧都無一滯筆，一傲採，合作也。又，錄挽高子益而謙三聯，一、胡君復代雲：“如此江山，坐看處堂嬉燕雀；無多人物，心驚末劫有蟲沙。”二、陳三立雲：“隔歲閒遊過飯家，風留斷語；老謀坐廢如山世，難照孱魂。”按，對幅語極沉痛。三、王存雲：“犀牛飲亡何，置檄不令公饜事；鯨牙今及我，折衝坐嘆國無人。”按，高外交能手，對幅微爲鳴屈。三作均輕輕涉筆，又款款言情，此爲哀輓之極軌矣。

挽語有極痛摯而又帶豪邁者，讀之可以令人歌泣，如溧水濮青士挽友雲：“酒杯邊澆不醒故人魂，指三寸桐棺，便了卻生死交情，弟兄緣分；藥堆裏苦剩有孤兒淚，守一盂麥飯，直哭到十年落第，萬里思親。”又，黃慕庵振元挽龐繼之副貢鴻儒雲：“讀萬卷書不如府中趨，若輩亦應候而生，何物迂儒，敢銳身犯難；聚六州鐵未能鑄此錯，事敗則繼之以死，迄今論定，當略跡原心。”原注云：“龐因其甥侯舉人宗郙爲漕糧事褫革牽涉被陷，斃於待質公所，故聯及之。”又，曹廣權挽劉樸生雲：“五年苦行似孤僧，看醉夢世間，不如速化；九死丁寧惟戒殺，料蒼茫浩劫，無可奈何。”按，此作似佛氏觀空，又自一境地。

陶在東自杭縣示其友何頌華公旦數聯，並言其畜道德，能文章，所爲詩卓然成家。錄挽尚會臣其亨聯雲：“生詎逢時，倘論海涘衣冠，藥石珠黃王太僕；功還蓋世，回憶天閽雨露，樓臺金碧李將軍。”自注：“尚能作山水畫。”按，尚爲使歐考察憲政五大臣之一，聯話特若富麗。又，挽李秀山聯雲：“功業指祁連，畫列麒麟，只覺鄂褒毛髮動；中原嗟板蕩，聽殘楓棡鼓，豈惟淮海哭聲多。”亦自能工。近零陵鎮守使蕭昌熾橫死亦與李同，其追悼日，予代劉孟顧挽一聯雲：“死於叛廝，不幸我哀高壯果；眮有羣鬼，繁冤誰沷屈靈均。”又云：“大將橫屍，鼓聲已死；下人奸上，天道寧論！”蓋重哀之也。

卷十

哀輓五

漢壽黃易瑜《瓶笙花影》雲：從姊某，幼字周氏，年十二三，婿被太平軍擄去。周翁以痛兒故，發病，臥經歲，從姊往省之，遂留不返。久乃爲祧一兒，婿卒無耗。姊侍翁姑終天年，所祧兒亦娶婦抱孫。姊後卒，年七十矣。予挽以聯雲：“事重闈以婦代子，教孤兒以母兼師，六十年謹守空閨，不屈不撓，古調獨彈貞女操；謂生離無日歸環，雲死別無方拜墓，三千里頻傳噩耗，疑真疑假，畢身抱恨望夫山。”按，易瑜者，大名鼎鼎易哭庵之妹也。嫁黃氏，頗擅著述，此聯特紀事，非其至者也。又，吳摯甫挽賀墨儕夫人聯雲：“夫婿瓌才，早死乃真成恨事；嬰兒文褓，後來當更得佳人。”丰度翩翩，不覺爲哀。又，挽張小傳夫人聯雲：“毓於名父，嬪於勞臣，內外宗所尸祝；身有榮封，後有良嗣，六七葉之門風。”樸語能不落套。

秋瑾女俠既葬，海上開會追悼，胡君復挽一聯雲：“化身作自由神，姓氏皆香，劍花飛上天去；嘔心作長吉語，龍鸞一嘯，詩草還讓君傳。”語莊而意悲，文如其人矣。按，自注：“女俠有詩集一卷，章太炎爲作序。”又，某輓聯雲：“悲哉秋之爲氣；慘矣瑾其可懷。”嵌姓名亦工。胡又有挽孟蓴孫母張太夫人聯雲：“坤靈之符，一門兩國士；朝市幾易，殘劫小遊仙。”舉止方雅，其言慨然。又聯雲：“得天厚宜迓天庥，賢如敬姜，其言布帛菽粟；非此母不生此子，比於漢季，有如徐陳應劉。”又，沈瑜慶聯雲：“軾轍齊名，讀傳範滂知有母；褒融競爽，投門張儉本無家。”又，張季直聯雲：“讀書負米養親，工部有詩，孟氏好兄弟；積善成德庇後，瀧岡待表，越國太夫人。”按，右三聯皆典重切題，非讀線裝書人莫能吐口。

胡文忠母太夫人輓聯，以曾文正作爲巨擘。一雲：“武昌居天下上游，看郎君新整乾坤，縱橫掃蕩三千里；陶母是女中人傑，痛仙馭永辭江漢，感激悲歌百萬家。”一雲：“夫作大儒宗，裙布荊釵，曾分黃卷青燈苦；子爲名節度，經文緯武，都自和丸畫荻來。”按，故事比附，爲人人胸中所有，而發攄雄偉，則人人胸中所無矣，此爲大家本領。又，湖北士民公挽雲：“相夫探及第花，教子作中流柱，兩代恩榮，宮保堂前娛彩服；陟屺折武昌柳，扶櫬涉洞庭波，萬家哀感，撫軍門下悵慈雲。”按，此聯方袍闊袖，亦不失爲好排場。又，陳伯潛寶琛，光緒中爲某省考官，役未訖而母太夫人告終，張幼樵佩綸寄挽一聯雲：“狄梁公奉使望吾親，白雲孤飛，將母有懷嗟陟紀；孫伯符同年小一月，東風不便，弔喪無面愧登堂。”按，張時新敗績於馬江，故云。然對幅詞采痛悱怨懣，嵯峨高千仞矣。予亦有挽譚組庵省長母太夫人聯雲：“其生也榮，藁砧節度使，主器節度使，赫赫稱一門節度使；無遠弗屆，私祭太夫人，巷哭太夫人，巍巍尊八座太夫人。”

曾文正挽黃子壽夫人聯雲：“得見夫子爲文學侍從之臣，雖死何恨；側聞人言於父母昆弟無間，其賢可知。”《眉廬叢話》稱爲語莊意賅，良然。康南海寵妾何女士枬理沒於滬寓，其門下某客輓聯雲：“天若有情亦老；人難再得爲佳。”南海見之激賞，時方歲晚，饋遺有加。又，清龔芝麓尚書鼎孳女公子設醮慈仁寺，一士人代僧集梵語爲輓聯雲：“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龔詢知其人，即載歸館而厚禮之，事略與南海同。

清沈文肅葆楨夫人，林文忠之女也。後文肅擢巡撫江蘇，夫人卒，生死皆八月十五日。張魯生輓聯雲：“爲名臣女，爲名臣妻，江左佐元戎，錦繖夫人蔘偉業；以中秋生，以中秋逝，天邊圓皓魄，霓裳仙子證前身。”語句磊落，足與題稱。又，沈文肅自挽林夫人聯雲：“念此身何以酬君，幸死而有知，奉泉下翁姑，依然稱意；論全福自應先我，顧事猶未了，看牀前兒女，怎不傷心！”痛語惻惻，不堪卒讀。

松滋雷僧墨以動清末用庶常官慈利知縣，適會大革命，一切獨爲其難。嘗有挽妾聯雲：“卿爲薄命，儂爲薄情，善果無端變惡果；誄不成辭，哭不成淚，今生如此況他生。”對語翻空，特若嗚咽沉痛。予亦有輓聯雲：“一索尚艱，喜見小星配明月；諸因皆幻，驚聞疾雨隕空花。”蓋死者以婢進侍而卒，又以暴疾也。又，代挽雲：“執巾櫛侍百里侯，爲妾非薄命，事人不終乃其薄命；匿膏肓痛二豎子，招魂已斷腸，歸骨無日尤所斷腸。”又，代朱醉六挽雲：“百年只似夢蒼茫，我扶櫬歸來，夫子扶櫬歸去，江漢湯湯成不祥地；萬事都由天缺陷，人傷心無位，女兒傷心無年，衾裯歷歷續實命篇。”蓋醉六在應城知縣任內失婦，鄂宦也，而雷鄂產，故有扶櫬歸來歸去之文。無位者，傷爲妾也。又，代朱採武挽雲：“承筐上堂，姑能仁之，抱衾當夕，大婦又能仁之，論死者生平，請與刪樂府妾薄命一曲；佛偈易簣，情所傷也，俸錢營齋，貧家尤所傷也，綜良人哀感，最怕讀唐賢遣悲懷三章。”爲長聯能作嵯峨峻語，似不同流俗，特絲絲入扣，滴水不漏，未敢言也。又，代吳富溪挽雲：“毀卵幾完巢，貧家我悼糟糠婦；小星不伴月，昧旦人賡鳧雁詩。”時富溪方悼亡，故有出幅。

吳富溪室人卒，予有輓聯雲：“躍馬從軍獨教之忠，大兒班仲升，小兒汪踦；餘芳遺桂特深其悼，早歲孟德曜，晚歲敬姜。”蓋富溪長男時從軍雲南，三男則以革命軍戰死四川，故出幅及之。又，田東溪挽雲：“蜀道盼兒不歸，洞胸由執干戈、衛社稷；富溪哭父之死，斷腸是搜藎篋、典春衣。”堅卓輪囷，一洗靡靡之音。又，周鐵楨挽妻聯雲：“年兇不死饑饉，世亂不死兵戈，今日考終，亦云幸矣。”語特簇簇生新，惜對幅不傳。

曹鬥宣所作聯，有用極俗極尋常語聯綴成文，亦若佳趣橫生，楚楚有致。茲錄二首，一、挽馮淑人云：“人生七十歲有奇稱古來稀，更兼多男多富考終，在天何恨；家產五千元以上爲今所貴，惜與文子文孫相識，拜母未曾。”二、挽王子豳祖太夫人云：“帝褒爾婦功，諮曰貴州按察使之祖母誥封一品夫人，生榮死哀，真算是上等全福；誰同此家慶，近惟新疆劉巡撫以大臣終養百齡婆子，出忠入孝，共傳爲吾湘美談。”按，“家產五千元”，俗語也。時方立憲，以家產五千元爲有被選舉資格，故引之。又“誥封一品夫人”，尋常字也，而亦故引入，非對幅引出劉襄勤公大臣告終養一段公案，爲摶捖以比例之，則出幅亦斷難生色，苦心結撰，言言如鑄，可以稱矣。汪吉占有哭母聯，極沉痛，予已採入庚戍雜詩子注內，今復綴實聯話。聯雲：“痛不能窮，地地天天以覓吾母；是何貴更，生生世世以有此兒。”“鮮民”詩後，此爲嗣響雲。

德清俞蔭甫以著書擅名清季，世所稱爲曲園先生者也。其學以說經著聞，雖出曾湘鄉之門，而文筆陰柔，適得其反。蓋桐城派中姚、梅之類也。俞有挽內子姚夫人聯，情文特深曲，錄之：“四十年赤手持家，君死料難如往日；六旬人白頭永訣，我生諒亦不多時。”嘗鼎一臠，可以概其文派矣。清江楊廉生克讓爲予誦其父悼亡聯雲：“尚有未完緣，待今世來生，人間天上；可憐無奈境，況花晨月夕，夢醒燈殘。”按，此聯叫起沉痛在一“待”字，一“況”字。予亦有悼亡聯，似亦能茹喟其言。一、長妾李氏雲：“仗卿持家，此因恐來世難續；先我正命，其福之過人可知。”二、第二妾傅氏雲：“福慧難兼，拋我忽然無語去；因緣太短，怪卿奚事種情來。”三、第三妾李氏雲：“百日獨逢天刑，見其出不見其入，示寂須臾，君亦太忍；四年三送妾死，無可悲更無可言，悼亡連續，我將安歸。”

曾文正挽乳母聯，膾炙人口者，以言情能由禮也。茲錄之：“一飯尚銘恩，況保抱提攜，只少懷胎十月；千金難報德，論人情物理，也應泣血三年。”予亦有代某君挽外祖母聯，頗竊取其義爲篇，聯雲：“我是少孤兒，問保抱提攜，疇則使覆巢有完卵；禮雖不貳斬，任節文隆殺，亦應持私服以終身。”說情懇摯，不必以“少孤兒”、“不貳斬”對文爲工也。

陳三立有挽某同鄉之母雲：“歲月滔滔如流，憶弱冠偕文郎講藝相資，彈指已成散雲局；海疆擾擾多故，正秀才先天下而憂之日，椎心不見倚閭人。”又，挽胡母雲：“孟獻子用古禮居喪，蔑也加人一等；夏少康自外家成立，念之動我百憂。”按，用經文能不陳腐，佳矣。又，湘潭郭子美提督松林物故後，其妾某氏殉焉。李文忠挽之聯雲：“一死最難，異日何如今日好；千秋不朽，小星竟傍大星沉。”出幅虛襯，對幅實銓，戛戛獨造，不愧作者。

朱半巖之配吳恭人以己亥歲卒，門人於鴻瑞執庵有代王海峯輓聯，居然有體。聯雲：“相夫子作親民七品官，衆母淪亡，遺愛在漢沔百里；客帝京共傾蓋幾樽酒，郎君才俠，結交愧荊朱一流。”予亦有聯雲：“隨宦遍漢沔江黃，故老遺民，至今嘖傳內政；教家媲歐陶顏郝，廚童竈婢，亦共悼失母儀。”田東谿有代麻子厚挽其外兄失婦聯雲：“僕本恨人，悵夢幻十年，每向婿鄉泣故劍；今爲弔客，正歸來百粵，忍聽漆史鼓歌盆。”蓋康曾失婦，又適自廣東宦歸云云。又，蕭希魯挽杜本崇編修母太夫人聯雲：“才名宜侍從，藉博親歡，養志澹艱危，遠道訛傳杜陵哭；天步此迍邅，敢雲臣瘁，教忠聞韾欬，歸途還恨洞庭秋。”蓋編修以拳亂南歸，太夫人卒於岳陽舟次雲。

範肯堂有挽吳孺人聯雲：“又不是新婚、垂老、無家，如何利重離輕，萬古蒼茫爲此別；且休談過去、未來、現在，但願魂凝魄固，一朝歡喜博同歸。”一挽顧越艘之次妻雲：“以羈孤弱息，歸郡國英髦，且篤生瑜珥稱其家，靈無恨矣；居帝里豪華，守儒門樸素，又還以旨甘養其母，我故稱之。”按，挽女婦作，最易蹈常習故，二聯誠不離乎常與故者近是，而卻留人目，筆妙故也。鈍根人於此苟知使筆，即勝算十操八九矣。又，挽莊秉瀚之妻雲：“相夫子以學有大母風，德意所從來遠矣；節孺人之喪爲王姑壽，孝思與王者同之。”又，張季直挽劉蔭人母聯，亦煞有別調，錄附下：“季能侍養，宦成而仲適歸與侍終，以視鮮民，其幸遠矣；吾方無父，訃至而君又悲其無母，誰非人子，嗚呼哀哉！”按，一字不涉死者，故曰別調。

曹鬥宣挽從母聯雲：“陟屺我歸遲，同堂莫更登堂拜；倚門人去盡，猶子重爲遊子悲。”輕描淡寫，哀卻無涯。又，挽張持白之妻雲：“鳳雛長大配成雙，奈廚下新來，遽摧慈竹；雁序聯翩傷弱一，何門前重到，又置生芻。”枯窘題能別闢生路，可雲文人慧業。又，曾文正挽劉詹巖殿撰繹太夫人聯雲：“七州團練使，八座太夫人，愛日忽頹，鄉里榮哀天下羨；哲嗣名狀元，曾孫新進士，文星環繞，高堂福壽古來稀。”又，挽陳岱雲知府源兗夫人聯雲：“割臂豈初心，是孝子忠臣莫可如何之事；歸真無片語，有堂上胯下萬難忍言之衷。”一絢爛排場，一嗚咽沉着，可雲惟肖惟妙。又，左文襄挽歐陽烈婦雲：“痛絕未亡人，餓十八日而死；是爲烈女子，歷千百載如生。”直起直訖，精光四射，與曾作可雲二難。

清昭文知縣陳鈞堂挽蘇撫吳子健太夫人聯雲：“一德君臣，同悲愛日；三吳士女，爲罷端陽。”蓋其時有慈安太后國喪也，故云。然對幅罷端陽句，亦能著其大。又，左文襄挽黃雲鵠道員太夫人聯雲：“一尺布，一卷書，五夜寒燈慈母淚；蜀江清，蜀山峻，十年冰櫱遠臣心。”又，張文襄挽凌仲巘知州夫人聯雲：“橘枳弗能良，劇憐佳婦佳兒，臂肉難充王母藥；蘋蘩誰共採，空使一弦一柱，淚珠愁寫玉谿詞。”左作倜儻，張作華贍，皆靠題發揮，不染點埃。

範肯堂對聯每多迥不猶人之作，蓋一枯窘小題，每能發出大議論，龍跳虎擲，其筆妙故也。錄數作：一、挽顧伯母雲：“賤子無似，德少而辭多，只與郎君同學同志，得母之矜憐，已矣平生，弗俟遭喪猶下淚；大兄有言，親亡則身老，莫知人間何世何年，於我乎蕭瑟，哀哉此語，孰能處變不傷心。”二、挽陳啓謙之母孫淑人云：“嘗以齒冢二律。受知於當代魁耆，孑然寡儔，女學至今猶否塞；不親鬢師廿年，自寫其胸中鬱勃，善哉有子，家聲從此卜遐昌。”按，二作斷非注蟲魚、談風月者所能道出。三、挽項腈軒夫人云：“其夫貧也樂，婦可知者；有子賢而文，母何恨歟！”

挽婦女聯，除言哀言情、瑣屑家常外，他皆不能空空涉筆，若稍有一二特別事故，豎筆摛言，亦往往見爲異采。胡氏《聯選》雲：吾鄉錢氏婦以地產與某氏訟，婦忖理直，出語絕戇，某氏不爲下，且庭辱之，婦大恚，仰藥死焉。沈友卿挽以聯雲：“知恥近勇，雖柔必強，中材猶難，況弱女子；哿矣富人，哀此焭獨，三複斯義，告鄉先生。”按，下語嶄新，不用一幫襯字，尤佳。又，莊秉文編修之配沈夫人，爲沈仲維佈政之女公子。其子紉秋以進士官中書，改山東萊陽縣知縣。夫人才識卓越，生平蹤跡，半從宦轍。編修官長武，夫人歿於官所。沈友卿挽以聯雲：“豫章以東，關隴以西，渤海以北，記當年飲餞出郊，車幾輛，馬幾匹，泣數行下；班彪之女，梁鴻之妻，陶侃之母，痛此日揮毫作傳，前古人，後來者，請視斯文。”又，某氏既嫁生子，中年忽棄家學佛，家人百計挽之不得，年八十卒。生平於所善輒熱誠許與，雖危難無畏怯，其所不善則嫉如仇。莊繁詩女士閒挽之聯雲：“勘破兒女便是英雄，英雄結果，恃有勇猛心，決成菩薩；嘔出肺腑贈與知己，知己無多，願歷百千劫，相忘恩仇。”此聯無一字及巾幗掌故，是謂別裁。又，無錫王仰之挽馬貞女雲：“魂兮歸來，真吾兒婦也；死而不朽，其在斯人歟！”又，粵督何小宋璟挽其夫人聯雲：“緣法盡三生，記曾割臂療姑，愚孝迴天吾不及；別離能幾日，縱使愛身爲國，久居重地老何堪。”

田東谿之母太夫人年八十始卒，東谿名德皆由母教，歿後輓聯佳者如雲，茲揀錄之。一、松滋雷以動雲：“友之雲，師之雲，我交嗣君，見澹臺一流重望；德無極，壽無極，天佑大母，俾洪範五福考終。”字字勻圓，銖兩不迕，名作也。二、清江楊師讓雲：“願讀書，不做官，非此母弗生此子；焉用文，與偕隱，聞其語及見其人。”三、石門李執中雲：“論國興亡與勞逸攸關，識燭隱微，今庶幾魯敬姜不死；攬轡慷慨有澄清之志，謀詒孫子，吾猶見範孟博其人。”四、安鄉袁潮漢雲：“嚴斷仉機，敬同卻饁；明徵劉傳，幽表歐阡。”五、單盛丙雲：“論學不如，辱交剛深，我與嗣君，差近莫逆；匪私之哭，維德是誄，今悲大母，直逾所生。”六、王麗生雲：“仕養勿願，菽水亦甘，非此母不生此子；節孝之功，詩書以報，觀其天而知其人。”七、朱經營雲：“有子能文，橫大湖以西，異軍特起；何人濡筆，踵天祿而後，列女續編。”八、汪道丙雲：“走鄉關一百里求師，俾蘭墅漁浦與附名，萬善稱親，知其所自；萃弟子三千人葬母，如鄒嶧尼山之盛事，四方觀禮，莫敢不哀。”九、郝澤模雲：“失天代天，有孤兒可兒，雲霄眄一鳴，命也難知，大孝竟慳祿養；食我衣我，視半子猶子，卵翼已三世，母兮不作，寒門何恃生存。”按，汪系東谿門人，郝系東谿姊丈，故所作一端凝，一悲咽，均曲曲肖題，不溢累黍。

予亦有挽田太夫人聯雲：“孟子大儒，成由三徙斷織；瀧岡隱德，襮以孤兒表阡。”似尚若堅凝。又作二首，一、代某雲：“侃子密孫，一門有曜；鴻妻仉母，千載同歸。”二、代何業新雲：“經師鄭衆，人師程伊川，我交嗣君，只欠摳衣一拜；早歲鴻妻，中歲陶侃母，誰傳列女，又添特筆數行。”又，趙汝魁挽雲：“皇帝變法圖強，家庭一部尤爲政先，列女可師，茲其代表；愛孫捐軀報國，功罪千秋尚待論定，九原相見，今復何時？”按，母之孫邦璿，庚子就義武昌，即世稱唐才常漢口起革命者是也。予又有代聶之瀾聯，論調亦若別緻。聯雲：“卻之饁，樂之羹，仉之機，德並可見；徐有芻，範有史，劉有傳，曜當無窮。”又，黎成前聯雲：“周德匪財，苦節視巴寡婦略異；光幽有表，雄文比歐陽公應同。”出幅引《史記》作翻，是爲抬高一層作法。

範肯堂又有挽侯氏姊聯雲：“昔先君末命，權可爲經，以義定名誰敢廢；恨吾母新喪，輕不加重，稱情持服竟無由。”援引禮經，繫鈴解鈴，豈俗儒所能夢見。又，挽姨母聯雲：“妾有美，妻道光焉，終能有子析薪，真足快心賢孝事；姨之亡，母族盡矣，記得爲兒挑菜，不堪回首亂離年。”又，挽孝嫦聯雲：“比之二祖，輕若鴻毛，亦使肝腸不可忍；望汝一歸，艱於馬角，豈其魂魄又能飛。”按，玩聯中語意，孝嫦蓋其親屬，或女，抑孫女，待考。又，呂少牧挽嫂氏聯雲：“嫂來歸，我甫九齡，回首當年，相依真似母；病不起，今止一月，傷心至此，何以慰吾兄。”不使一典，自能骨立開張。予亦有挽庶祖母聯雲：“嫌毆廬陵瀧岡阡文，顧基恩勤，述未盡也；續劉才甫章大家傳，提攜保抱，痛尤過之。”又，挽先妣太孺人聯雲：“生難遂一日歡，死偏後一日歸，綜億萬數世界無母之人，恨奚似我，痛奚似我；朝出聽孤兒哭，暮入看孤兒長，繹三百篇鴟鴞毀巢所詠，恩實如天，勤實如天。”又，挽張氏妹聯雲：“汝壯年，我盛年，背面倏吞聲，願再世團圓，更爲兄弟；生薄命，死非命，善緣成孽果，任九原磨折，莫作女兒。”

王子章有挽朱仲仙金鎔母夫人聯雲：“俠而兼儒，有子亦王彥方，亦郭翁伯；纔不掩德，誄母曰巴寡婦，曰桓少卿。”下筆奇兀，迥不猶人，故可貴。又，澧縣夏少廷母夫人之喪，予有輓聯雲：“五福大母誄；二子天下才。”對幅指少廷兄弟言也，似尚不喫力。田東谿挽女婦聯亦多佳篇，如挽王相廷母太夫人云：“堂上文宣，空留紗幔；軍中伯約，忍憶當歸。”挽王秀琳母太夫人云：“縗抱及今全兩孤，堊室義嫠，紗帷賢母；萸囊無術避重九，秋花晚節，寸草春心。”挽康子厚母太夫人云：“撤繕惠曾分，賤子愧郭林宗，令子過茅季偉；悼亡詩又續，今人見王文簡，古人憶元微之。”挽安勉卿母太夫人云：“宦業一再傳，而澬而嶷而章貢及沅，吏兵半資內治；範疇九五福，曰富曰壽曰考終好德，巾幗此號完人。”蓋安自官辰州營千總，其父則官寶慶永州營遊擊，其兄又官銅鼓營同知也。出幅一一鋪序，如數家珍，而卻不見其累贅，筆妙故也。又，田錫三挽女學生李鏡蓉聯雲：“茹緹縈痛，及書未陳，嘆老父遠羈，此生永隔；具左芬才，而年更少，胡昊天不弔，吾道安歸。”按，李之父曰懋吾先生，名執中，石門舉人，前衆議院議員。洪憲醞釀時代，以九江之役解散議會名，捕議員之籍國民黨者，執中亦在捕內，遂走日本。其後袁下令自陳者免議，藉收人心，或代執中自陳，捕令獲取銷，執中在日本通電，謂自陳系他人僞爲，亡命某之願也，他非所知，可謂錚錚佼佼一強項鐵男子矣。予與別七八年，乃今有淑女能讀書，而又以短命前死，援筆系此，忽忽若感懷百端。

挽婦女作典矞堂皇，最不易臻，惟曾文正聯尚能幾此，茲錄數作。一、挽毛寄雲太夫人聯雲：“訣別夫君十七年，如今泉壤相從，道有子爲黃門給事；痛哭慈母一千里，尚願水漿少進，留此身立青史功名。”二、挽粱儷裳太夫人聯雲：“八年九子四登科，更芸館齊名，相與掞藻摛華，合衆口曰難兄難弟；萬里孤雲一回首，痛萱幃永隔，尚冀節哀順變，留此身以事父事君。”三、挽蕭漢溪提學太夫人聯雲：“四年使節甫歸程，豈期遊子春暉，寸草難留三月景；八十老翁應破涕，爲道文孫秋捷，佳音報與九原人。”按，各作均軒磊排場，各如題分。又，吳摯甫挽陳伯平太夫人聯雲：“生存百歲入圖書，早歲鴻妻，晚歲文伯母；將養諸兒盡才俊，小兒召父，大兒朱雲師。”又，挽日本中島成章太夫人聯雲：“郎君學問具神通，起自震旦包東海西海；阿母慈悲真智度，疑與摩耶爲前身後身。”按，此作可雲大言炎炎。又，門人徐同初鍾衡挽寧鄉陳漢元家鼎母太夫人聯雲：“居燕匿津徙申，三遷告終，瀧岡表付誰人與續；覆滿倒袁伐段，百撼難折，陳漢元非此母不生。”亦自抒寫大方。

挽孟蓴孫母張太夫人聯，已具上錄。今又錄夏敬觀聯雲：“憂國之隕，聞諸周嫠，不幸預言今果驗；有子皆賢，是真孟母，凡茲遺行俱可傳。”又，杜子柟挽壽孝天夫人聯雲：“又見菊花開，奉倩神傷，應憶前吟增愴楚；莫悲圓月少，向平願了，會看後口有團圞。”態度翩翩，亦若多姿。又，骨肉死喪哀輓之詞，最不易着筆，但其工者往往入人心坎，婉惻動聽。如胡君復挽從女弟佩秋聯雲：“把酒憑欄，要把吳淞翦；生天成佛，未輸靈運才。”自注：“女弟前此來滬，曾與之小宴餐館，故有出幅。”

悼亡之作，舊傳丹徒程德祺一聯極爲深痛，錄之：“苦我盡頭，只餘薄命糟糠，亦歸天上；勸君來世，不是封侯夫婿，莫到人間。”又，陽湖許太眉聯雲：“人道我偕老百年，誰知喫過萬苦千辛，愴五十載夫妻今撒手；古窮民無子曰獨，胡盡奪汝九孫三子，剩十一齡孫女哭傷心。”按，此聯字字悲咽。又，黃鏡湖妻卒年八十，鄭禾生代輓聯雲：“你去乎，你有多少說不盡的苦衷，須知瑣屑家常，即到百年猶未了；吾老矣，吾亦斷無歷不完之魔劫，惟願從容杖履，待予一路賦偕行。”又，某氏聯雲：“七八載夫妻，少米無鹽空嫁我；三兩個兒女，大啼小叫亂呼娘。”又，某氏雲：“卿竟死矣，十八年絮聒難堪，免得枕邊翻舊案；我有憂焉，五百載輪迴易轉，還妨身後續前緣。”按，對幅翻空，與退之“照壁喜見蠍”句同工。

茶陵蕭錦忠挽滬上某校書長聯，久膾炙人口，人襲其體爲諧聯，亦層見疊出。予卒嫌原本堆垛，近似詞費。今從胡氏《聯選》見黃摩西挽所歡聯，長幅過蕭作，而一股勁氣滃溢楮墨，是爲言情有數文字，錄之以餉來者：“鴛鴦待闕廿三年，絕豔眷驚才，問眼底烏衣馬糞，齷齪兒郎，誰堪檠架？奈氤氳使者處，未註定正式姻緣。霧鬢風鬟，乍謝牧羊憔悴；繡襦甲帳，又臨跨虎危疑。明月易奔，小星難賦，十斛珠聚作六州鐵，誰實爲之？例諸鍾建負我，寧畏鴆鳥微言？網取西施贈人，原出鴟夷左計，矯情成薄倖。猛回首前塵，半霎綠葉緋桃，鈿盟都誤，更累卿齎志而終。豪如牡丹王，烈如芙蓉神，癡如茶花女，欲界魔宮，種種悲涼歷史，印遍腦筋，怎一個愁字了得！　鶼鰈忘形五百日，感恩兼知己，較世間熨體畫眉，尋常伉儷，尤覺綢繆。在專制社會中，算略遂自由目的。拗蓮搗麝，但拚並命迦陵；善病工愁，忍聽斷腸杜宇。紅霞偷嚼，絳雪無靈，七香車送入四禪天，嗟何及矣。從古曠代丰姿，斷不雙修福慧。奚況書呆寒乞，豈宜永佔溫柔，暫別即長離。最傷心通替，重看朱櫻翠黛，玉色猶生，尚向我含顰若語。始以橫塘曲，繼以上雲樂，亂以華山畿，笙朝笛夜，喁喁美滿名辭，蕩爲血淚，剩幾聲魂兮歸來。”按，通幅玉白花紅，亦矜煉，亦名貴，必若此方盡長作之能事。

王志初有挽組武女校某學生聯雲：“道韞由來多才，偶爾小吟哦，弟虎兄龍推獨步；顏淵不幸短命，倏焉大解脫，澧蘭沅芷隕孤芳。”語特悲咽，耐人往復。又，挽某女助教聯雲：“班昭史筆，道韞詩才，讀列女諸篇，後勁前茅，芬芳長在；屈姊砧愁，湘妃竹怨，散離騷一曲，美人香草，今古同哀。”按，此作勻稱中而具芬馨之調，挽婦女作不易覯之制也。女弟子張中方翩定，予長縣女校時學生也，其名與字皆予所命，性聰明靜穆，讀《四子書》及班昭《女誡》，均粗解其義，作小楷瘦麗可觀，嘗繕予所作《詩話》，甚工整。與予女孫世貞爲同盟姊妹，故予視翩定亦猶吾孫女也。縣女學萌芽，無人才，有翩定方期其爲後來之秀，不意今年夏曆十月三日染疫遽死。其死也，予代女孫挽以聯雲：“不幸爲女兒，不幸聰明，又不幸以三日寒疾失汗死；可憐諸姊妹，可憐父母，最可憐是一門縱聲聚哭時。”其從兄權亦挽雲：“其生無一事不動人憐，即無一事不稱父母伯叔之心，一病竟戕生，豈少慧故無壽者相；頻死系百端足見汝瘁，所繫百端蓋綜米鹽金錢之細，百般都屬命，願再來莫作女兒身。”權又代弟挽雲：“百事躬，佐諸父持家，鹹稱生非男子；一呷藥，是誰人殺姊，畢竟死誤庸醫。”按，死者病時疫熱症也，醫誤投以熱劑，病加劇，又投以寒劑，庸醫殺人，聯蓋實錄也。權又代其妹挽雲：“衣艱食難，又兼此大兵凶年，無短無修同旦暮；我嫁君死，最難堪弱弟稚妹，不知不識侍爺孃。”又，翩定從姊名所字翩止者，亦予女弟子，亦挽雲：“再爲姊妹待來生，痛極姑懸願望；獨棄爺孃即長夜，瞑時定惹徬徨。”

前澧州知州朱捷丞其元在官署悼亡，有自挽儲夫人聯雲：“積病以多勞，既忙婚嫁，又窘米鹽，復追隨夫婿宦遊，只累他巾幗一個人，送到土中呼負負；藐躬之不死，遠念祖宗，近憐兒女，更關係地方民命，待做完國家諸大事，再來天上會卿卿。”按，朱，吳人，清末官澧州，聯語惋痛排奡，一字一淚，合作矣。又，謝春軒挽儲夫人聯雲：“佐使君五馬南來，搜篋賑奇災，民蘇未久夫人死；痛此日八鸞西去，盂蘭屆勝會，鬼哭猶銘太守恩。”蓋朱官澧，值大水成災，後夫人卒又以七月雲。

醴陵李若淮隆幹戍吾縣日，喜言詩，近函示一聯，極爲壯偉，聯爲挽死難某排長之妻作。中華民國七年，大庸亂如沸，副使軍隊輜重船十七艘被擄，諸官眷與焉。事後由當地紳士調停，出重金爲贖，次第脫歸，獨排長夫人死之，亦異采矣。聯雲：“寧爲玉碎，毋爲瓦全，一死振軍心，沮冠勝五千毛瑟；不作雄飛，肯作雌伏，孤生辱人紀，成仁壯十六天門。”按，對幅“孤生”句作反拍之筆，上下文得此捩挈，都作作成光芒，死者有價值矣，特當時贖歸之生者，讀此不知作如何感想。

錄《聯選》挽妻聯三首。一、潘四農雲：“吾家婦不易爲，卿尚孝友同心，一室未聞來間語；今日事誰能料，我便期頤終老，百年難補有情天。”二、九江羅伯誠裕樟雲：“勞勞三十年，君獨賢，百事乖，百事哀，清夜只餘呼負負；茫茫九萬里，吾安適，一身病，一身老，仰天誰與和烏烏。”讀此不啻哀猿之腸寸斷。三、某挽妾雲：“問當初着甚來由，不薄倖，真薄倖；到此日真成陌路，是姻緣，非姻緣。”語殊酸楚，哀而不怨。近見吳嶽鎮挽姨母聯，亦哀而能工。聯雲：“孤苦一生，論命較狄梁公姨母爲薄；瞻依半世，表阡與歐陽子瀧岡應同。”

鄧雲鵬室人自日本歸，卒於黃海舟中，屯艮有公挽一聯雲：“有客悼亡，年年白雁黃花節；招魂何處，夜夜青天碧海心。”着語能不粘滯，可貴。餘有挽桑植賀雲卿營長母夫人聯，代懷初雲：“譆譆出出成災，趣母死於無救；烈烈轟轟殺賊，願兒功其有終。”蓋母死前，羣盜糾黨，縱火燒其屋也。又，代楊雲：“百事悲君，維夫子所吞聲曰貧賤；一心殺賊，願郎君更努力立功名。”時賀之太公在堂，故有出幅。又，代卓雲：“母完五福死；兒號萬人雄。”又，唐宥在挽莫星次之夫人聯雲：“衍九疇範考終，試論富壽康寧，備福孰如大母；從六詔滇致誄，應喜文章仕宦，不材尚肖先師。”蓋唐官雲南，星次官山西，仕宦肖師雲者，宥在與莫爲師生也。又，挽檢察官之母聯雲：“舉案梁鴻妻，截髮陶侃母；書名劉向傳，表德瀧岡阡。”兩方面硬詮，所謂大劈斧法也。

相傳有孤女適人後，親屬凋落，母兄分遺產與之，及死，族兄挽之聯雲：“外家中剩有幾多人不堪指數，天方蹶兮，豈料憂患餘生，長向幽冥作團聚；重泉下休把未了事掛在心前，言可復也，忍令零丁幼子，慘遭顛沛沒安排。”語極痛惻，字字沁人肝脾矣。又，姚文柟挽於瑾懷室人於張組完聯，亦與同工。聯雲：“十九年內佐稱賢，曾共陶潛仕隱；二千言藁砧述悼，不輸孫楚情文。”瑾懷於組完女士之逝，刊有《哀輓錄》，詩文詞各體皆備，精悍之作特寥寥，蓋終爲題所束縛也。茲錄數作如下。一、蔣維喬雲：“於法應銘，亦曰女有士行；無本不立，可知道在家庭。”二、孫洪伊雲：“葛谷棲華，藻濱毓德；瑤臺掩縟，寶瑟生塵。”按，十六字雖華縟，卻如金之百鍊，佳制哉。三、蔡文鑫雲：“當年烹茗挑燈，北固看雲，分勞有約；暇日藝蘭植菊，西湖明月，虛願難償。”四、羅樹生雲：“爲政記河陽，詩篇仍灑黃門淚；傷懷思錦瑟，春事休開白奈花。”五、沈秉厚雲：“向年京口烽煙，與夫子惜別江頭，慷慨以爲國爲民相勖；此日海天風雨，憐吾友孤棲客館，涕泣道無家無室奈何。”按，此聯票姚輪囷，惟上下幅夫子、吾友句少若合掌，嚴格求之，未可苟假借也。

龔定庵詩文爲清嘉道轉移風氣之大手筆，內國到今稱之，無異詞也。惟對聯不少概見，茲錄其挽吳紅生夫人聯雲：“風雨我頻來，憶昨宵賓簋朋尊，屏後搗重陽菊葉；佩環仙去早，祝來歲繡繃文褓，墓前拜寒食梨花。”蓋吳三十無子，定庵官京師，與之往還極密，故云，然詞采則富麗極矣。又，張嗇庵挽沙健庵之母孫太君亦自遒上，聯雲：“相夫教子與八顧爲倫，世界相胥，豈止名翰林而已；令妻壽母於一身是備，良史有作，抗議古列女無慚。”又，蔡冶民挽金孝節太君聯雲：“視母當如師，恤緯茹荼，清德豈惟巴婦節；生兒不見父，覆巢完卵，女宗再造柳州賢。”又，張嗇翁挽惲崧雲巡撫太夫人聯，勁氣盤紓，似箴似贊，聯雲：“惟子孫皆顯貴而有令名，若史氏家褒榮，是真豐福；慨時事自道嘉以至今日，想太夫人聞見，當如故書。”

挽婦女聯，惟情勝故多哀，茲類係數首。一、吳柳堂哭亡女雲：“吾婿無生悲，念地下相隨，代奉舅姑終婦職；汝生何太促，痛天涯遠隔，不聞父母哭兒聲。”二、孟心史代挽龔寶銓之配章夫人聯雲：“家傳伏勝之經，無奈斯文天將喪；憂在宗周之隕，不卻視息世何心。”按，章爲太炎先生息女。乙卯，太炎被錮於京師某寺，夫人往省，自經於錮所，故聯語痛極。三、胡君復之兄運生代五妹挽七妹雲：“天生同命鳥，中道分飛，從今後想當初百八牟尼，數難盡歷歷心頭事；我亦可憐蟲，頻年多病，問何世再相見三千世界，料不定夜夜夢中來。”其痛至骨，我讀亦爲酸鼻。四、劉念真挽胡君復從女聯雲：“十里夢兒亭，慘慘劬勞，心傷粱妙士；一曲江神子，哀哀生死，腸斷蘇長公。”五、君復戊午歲挽其三娣雲：“可憐汝辛苦支持，竟拋卻慈母良人兒女童騃去也，吾家娣姒強半凋疏，將謂殷憂損年，則前死者其又何說；重念這泡幻身世，倘悟澈冤親萍水仙凡因果否耶，當日門庭幾回桑海，敢籲上蒼悔禍，把已往事聊作達觀。”按，此作以瘦硬之筆寫鬱屈之痛，字字懺悔，亦字字雄豪，名制也。又，君復代三弟挽三娣雲：“茫乎大千界中，作麼生過去現在未來，光陰彈指，無窮願望，萬種悽惶，佛言不可說；逝矣二十年後，再相見吉凶悔吝禍福，變遷何常，如此門庭，這般兒女，君意我能知。”按此作最遒上，對幅落句五字，耳之峽猿腸寸斷矣。

女婦死烈，輓詞最易着筆，亦最能嗚咽，亦類錄數作。一、如皋劉知事煥之猶子某死滬上，其婦殉焉。沙健庵挽以聯雲：“捨生取義，自古烈丈夫所爲，今也何時，得斯女子；激濁揚清，爲我賢令尹之責，傷哉此事，見諸佳人。”二、資州某婦夫死，族人將逐婦、死其子，婦仰藥焉。事聞家獲無恙。南溪包弼臣撰坊聯雲：“牛衣裏喚不起故夫魂，痛哉積毀骨銷，苦逼窮嫠歸死路；鴆酒中強換得孤兒命，幸矣覆巢卵在，爭回血祀洗沉冤。”又，某君聯雲：“殉夫爲子存，殉子爲夫存，守節五年，而事畢矣；全身則名毀，全名則身毀，銜冤一死，其遇悲哉！”三、紹興烈女陳宛珍殉未婚婿死，徐仲可輓聯雲：“天荊地棘，人世將安之，毋寧死；室異穴同，其愚不可愛，真自由。”二十四字，倚天拔地矣。又，胡君復挽雲：“名節陵夷，不生俠丈夫，乃僅見奇女子；因緣註定，此是同命鳥，莫當作可憐蟲。”亦如生鐵鑄成。

挽女婦聯亦有端凝渾重者，錄如下。一、胡君復挽徐果人之母聯雲：“藍尾方春，朝乘西母斑龍去；白眉有季，夜禱南天墨絰回。”自注：“果人才最高，於兄弟行中，班最少，母死，方供職雲南督軍署，故有對幅。”二、王雲五挽某夫人聯雲：“最難偕老稀齡，重堂看列笏；尚有朝飛一操，枯淚聽哀弦。”三、胡君復挽汪曼鋒母夫人聯雲：“賴賢母辛苦艱難，以有今日；惟令子悲哀頂禮，而白佛言。”蓋母好佛雲。四、張元濟挽劉堅匏夫人聯雲：“七略燦然，子紹校經中壘業；二門籍甚，世傳志墓彥升女。”五、黃紹芳挽郭遠堂總督伯蔭母太夫人聯雲：“授經隨紗幔諸郎，數末座少年，曾許黃裳堪大器；來吊具生芻一束，幸南州孺子，得交郭泰是儒宗。”蓋太夫人識文字，其夫設帳，太夫人亦親督課。黃與伯蔭皆從問字也。又，張幼樵佩綸挽黃漱蘭體芳母太夫人聯雲：“範孟博立朝有聲，爾母曰有子若茲，我瞑目矣；張江陵奪情未忍，天下惜斯人不出，如蒼生何。”語氣亦自洋洋灑灑。又，胡離農挽王昆岡連長母太夫人聯雲：“與嗣君誼屬同袍，每把酒談兵，獲聆畫荻教；惜出祖緣慳執紼，爲孤軍遠戍，卻愧束芻人。”良若不腐笨。予亦有代輓聯雲：“勘兒從軍殺賊；祝母成佛生天。”亦似概括。

庚子黨獄，餘以飛誣掛名，系長沙經歲，方獄急時，曾伏縣九谿親串安姓宅半月。今二十年，朝市易矣。安母曰方太夫人者病歿，訃至澧，予制一聯雲：“作亡命蒙庚子冤，複壁匿人，十日魚羹感親饋；遇故夫告辛亥變，橫流沸地，九原龍血話新聞。”似不枯寂。又，代挽雲：“生小兵家共郎君，俎豆兒嬉鄰三遷，恰同仉母；蒼茫故里經累歲，潢池盜擾芻一束，來吊郭家。”搬典似尚異泥獸。相傳清荊州某將軍寵一妾，徐州人，後將軍死，妾殉焉，或爲聯雙挽雲：“大樹忽傾，淚墮羊公碑上；小星同殞，魂歸燕子樓中。”面面俱到，毫不喫力，佳矣。又，蔣在臺挽某夫人聯雲：“大家有文，傳入列女；長陵不死，嗣爲神君。”按，死者通文墨，故有出幅。又，聶伯毅曾祖母之喪，桃源郭蘭孫舉人世欽挽以聯雲：“達於莊周，輸所天偕老；國有顏子，非此母不生。”特爲典實，對幅指吾友瀟浦立論也。

伯毅《聯語》，錄方地山挽袁項城某夫人聯雲：“惟母乃邦人所瞻，子孫衆多，爲頌雅南無愧色；憶昔待蒙師以禮，歲時饋問，至今餚棱有餘甘。”下語亦能不落甜熱。臨澧辛翼如湯藻爲予言，清道鹹之交，吳縣舉人某有文無行，嘗盜其縣仕宦巨家一寡歸，密偕之逋逃，巨家遣武士追及之，某死力相搏，卒同逸。自是縣人皆不齒之。每入會試，京朝官均屏不出印結。某因墮落，後寡婦死，某挽之，聯雲：“前世孽緣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語自痛切，亦能懺悔。

臨澧林伯渠祖涵之母李太夫人之逝既六日，伯渠始歸。予爲輓聯雲：“丁巳護法，起西南師，喜謝家玄建旗，兒亦並轡馳驅，財政長沙記手莞；庚申紀年，逢浩蕩劫，痛孟母仉捐館，人皆束芻弔唁，楚闢涔澧續招魂。”按，丁巳起義之林、劉，林即修梅夫人從子也。又，譚浩明爲聯帥時，伯渠實長長沙財政廳，故兩及之。予又代夏劭存挽雲：“同盟會記日本神田，我與郎君附尾誠碌碌；瀧岡阡待廬陵大筆，母之懿德麗牲不寥寥。”按，孫文昌同盟會於日本，夏實與，其後伯渠乃加入。自意能言其大。同時挽者如澧縣黃博之兆鎮雲：“其斷織非賊恩，算太君教孝作忠，爲吾國裁成人物；不絕裾起護法，願哲嗣節哀順變，留此身整頓乾坤。”按，着筆亦尋常屐齒耳，惟其烹煉能洗庸熟，故若光景常新，此學人折肱之技也。按，黃清生員，曾任新聞記者，予詩“新聞記者把降旗”，即調博之之作。又，安鄉李鈞吾成蹊挽雲：“望泰山雲，五千裏江海迢遙，痛兒晏歸六日；拜彭家幔，十七年門牆追逐，誄母敬續八哀。”按，鈞吾甲辰年曾受學於伯渠之父小仙副榜，上下皆實紀矣。予又有二作，一、代杜雲：“日本結交，戲語稱兒平秀吉；瀧岡表德，雄文述母歐廬陵。”二、代司馬雲：“非有此母，不生此子；親惟曰姨，哭故曰私。”亦各實紀其生平。

庹尊素有挽田東谿母太夫人聯雲：“融中西學派以會其歸，羣稱永叔先生，成由荻畫；奪漊澧女宗而速之死，豈獨偉元弟子，讀廢莪詩。”是爲大氣包舉之作。又，挽從嫂聯雲：“能忍人所難，論婦德稱吾家之表；得先夫而死，據恆言則嫂福良多。”楚諺有福之人夫前死，聯及之，愈見筆妙。予近挽汪母某孺人聯雲：“丞相衚衕，滿素車白馬；元家賓奠，悼藎篋金釵。”蓋死者行事無聞，其訃告有喪居北京丞相衚衕，故拉入之，亦弄狡獪之一手法也。又，代挽魯滌平母太夫人聯雲：“招魂隔玉門關，稱未亡詠鴟鴞一詩，論定蓋棺，母德完德；浴血鬥夫彝水，爲護法領貔虎百戰，曲賡破陣，兒功首功。”按，魯之父以末秩死宦新疆，故出幅及之，對幅則實寫寶慶逐張戰功雲。又，挽唐犧支祖太夫人聯雲：“萬馬下宜昌，生及見孝孫乘風雲革命；九疇衍洪範，史特書大母備富壽考終。”辛亥之役，宜昌後武昌九日獨立，即犧支爲領袖。

《聯選》三集雲：清隆裕太后之喪，京師開追悼會，輓聯數百。某君一聯雲：“後亦先帝之臣，本變法心傳，遂公天下；禮爲舊君有服，矧共和手詔，尚在人間。”歸美辛亥禪政，是爲頌中肯棨。又，胡君復代莊百俞挽蔡松如母楊太夫人聯雲：“佛說一塵一劫無量無邊妙蓮花化身，德門麟鸞代興，亦復如是；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人海蛟鯨肆虐，母兮奈何。”掃盡諛頌，故走窄路，是爲極用意之作。又，何芸卿挽龐烈婦錢孺人聯雲：“誓地下從藁砧，峨峨泰山，一死增重；恨人間少精衛，茫茫大海，此恨難平。”又，挽陳烈女宛珍聯，一、吳善卿雲：“在天比翼鳥，在地連理枝，可以成仁，可以取義；不願同日生，但願同日死，吾聞其語，吾見其人。”二、壽孝天雲：“至性乎，至情乎！激叔季之天良，功同東漢投爪女；妻道也，臣道也，從夫君於地下，賢比西山採蕨人。”三、江陰程寶菁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採禮即行，全乎爲婦；谷則異室，死則同穴，葩經垂訓，烈哉殉夫。”按，三十二字可抵一則烈婦傳。四、壽棨雲：“婦若是已難何況女；古如斯罕見不圖今。”按，白描殊短勁扣題。五、某君雲：“是中華道德所放之色採；爲民國倫紀先植其根基。”亦若嚴重。

挽女婦聯，言貧苦易，言富厚難，且言哀易，言富又難。有之，則李洞庭澄宇代金勉齊哭祖母雲：“母氏早捐幃，賴祖母撫養躬親，日短報劉，未讀陳情先涕淚；男兒須報國，愧孫男遙陳薄奠，天方授楚，願多殺賊當犧牲。”末七字可雲豪氣勃勃。至於言哀累唏之作，一、李幼清曰廉挽堂姊雲：“母家中落，變爲頹廢園亭，一水葦杭歸不得；姊氏雲亡，追感衰微門戶，同根花萼剩無多。”二、顧晴笙代侄挽女兄雲：“邇來爺孃姊弟俱亡，弱植相依，異地幸留豃飯處；昔之田宅奴婢略盡，遺書尚在，他年容有大門時。”三、胡君復挽外姑聯，注言“兩賦悼亡，楊氏外姑之殂，即爲哀女故也”。聯雲：“骨肉愴痛，如沸如煎，母語我寧願再生，傷哉怎樣境地；塵世因緣，是真是幻，吾知之未能自遣，耗矣又當奈何。”字字穠側筆勁足，達此亦何傷文言。

女婦輓聯有作弁冕堂皇語者，亦類錄之。如王湘綺挽常晴生母雲：“以不死濟忠臣烈婦之艱，虎口奪諸孤，鞶說衿纓齊繞膝；當中年見國家興亡者再，鷲峯參六觀，老生病苦不關心。”吳劭芝代挽歐陽母莫太淑人云：“鯫生焉敢望東坡，六一翁獎借殷勤，謂此子也才，能得船山言外意；賢母亦知愛公瑾，八十載起居存問，痛於今不見，空登孫策道南堂。”廣東自治會挽康南海母雲：“歸來有國，饗祀有家，此日魯嫠無遺恨矣；希聖難兄，成仁難弟，昔年孟母實育成之。”又，何頌華挽潘廉伯舉人太夫人聯雲：“膝前乃有佳兒，能將邃學艱辛，長此養親兼養士；地下若逢吾母，爲道宦情平淡，不堪醫國只醫人。”按，潘以教授養母，何則卸海寧、慈溪知事職初歸，兼以醫活人也。故上下幅及之。楊悌挽贛關監督沈葆儒母潘太孺人云：“板輿所至，有兩地名湖，誰知歇浦歸帆，回首春明成一夢；桑海以還，見諸郎行馬，此後瀧岡樹表，尚留遺範式羣倫。”胡君復挽徐鏡澄母太夫人云：“長安落落，三五朋交，比來強半失母，往事摧心，吾生茹痛久矣；大節峨峨，萬千辛苦，孝子能無永懷，百年彈指，佛說報恩善哉。”朱蓉生挽繆小珊母孫太夫人云：“噫籲嚱蜀道蠶叢，當年巢破卵完，辛苦賊中來，竟重見藁砧天末；逍遙遊北溟鯤化，有子珠零錦燦，文章千古事，獨難留寸草春暉。”按，諸作均珠落玉盤，燕雀銖兩相稱，然不讀書者望見之，則苦跟纈舌縮，此宜白話文家之亟揭革命旗也。予亦有代徐同初挽胡經武母太夫人聯雲：“老革命一刀逃，出沒鬼神，生知滂母喜；好家居羣兒壞，飄搖風雨，死重魯嫠憂。”蓋經武與朱遯初同爲桃源革命鉅子，出幅滂母翻用，似較有勁氣。又，挽省議員周砥如道藩母太夫人聯雲：“無端數出數入大兵震驚，動魄頻聞野外哭；豈但一人一家阿母坊表，弔喪待謁道南堂。”按，澧水流域兵禍至九年而始亟，故出幅微及之。又，代李鈞吾挽雲：“偕才郎作汗漫遊，犯大雪重湖，朝長沙，暮漢口；吊賢母續嗚乎誄，持生芻一束，奠斗酒，薦只雞。”運典似尚無笨相。

胡經武母喪營葬，予既爲撰行狀並代擬聯語矣。茲又挽一聯雲：“辛亥漢口南北停戰，誰操縱之，有兒三寸舌勝百萬兵，國乃由此立；瀧岡廬陵死生特書，稱彷彿也，壯我一家言系十數事，文竟藉人傳。”按，經武以倡革命被捕系武昌獄，辛亥反正始獲脫，即任鄂外交部部長。漢陽陷落，省墉受炮危急，經武乃馳說外交團提議停戰，即銜正代表使命與清使唐紹儀正式簽字。中華民國之存亡，此蓋一大樞紐焉。又，代某輓聯雲：“陶侃入州，兒官其一；瀧岡千古，母德不孤。”蓋經武民國初嘗官山東都督也。

卷十一

雜綴一

以格言入對聯，最能發人深醒。記朱恂叔師數聯，一雲：“厚性情，薄嗜慾；直心思，曲文章。”一雲：“誠意正心，只四字學；讀書靜坐，各半日功。”一雲：“戴天履地並稱才，七尺偉然，須作幾分事業；往古來今中有我，百年易耳，當思千載姓名。”又，記某氏聯雲：“發上等願，結中等緣，享下等福；向高處立，在平處坐，從寬處行。”又，《聰訓齋語》一聯雲：“富貴賤貧，總難稱意，知足即爲稱意；山水花竹，無恆毛人，得閒便是主人。”又，曾文正聯雲：“立千仞巔；慕魯連子；無片言妄，希司馬公。”又，錢南園通政灃聯雲：“愛半文不值半文，莫謂世無知者；作一事須精一事，庶幾心乃安然。”又，田東溪聯雲：“於進步中求退步想；在忙時節作閒時遊。”均質樸近箴銘。予亦有聯雲：“此心不滯物物，囿事事；於道求出天天，入人人。”

大庸王壬生正煦壬辰見贈一聯雲：“更從何處得一妄語；每於介中見其和神。”生造古勁，得未曾有。特以施之不穀，則無一似。記縣人劉霖溪長城斷皖南日，李祖惠贈之聯雲：“觀天地生物氣象；聽士民戴上謳歌。”亦極渾成，即此可見劉治縣之政。又，舊笥對聯雲：“種樹類培佳子弟；擁書權拜小諸侯。”又云：“夏鼎商彝，秦碑漢瓦；劉略班莪，賈策揚經。”亦質實可嚼。

寧鄉崔晦貞暕工分書，予見其一聯雲：“靜幾明窗參太極；孤燈夜雨讀離騷。”聞系崔自作，然卻佳。崔爲人孤耿傲岸，以舉人官貴州知縣，不諧於上官。坐事論戍，至武陵病發，疆吏爲請，留寓沅上，賣書畫以自活。庚寅辛卯之間，予訪之武陵，邸屋盡支四壁，猶爲予哆口語天下事不倦。嘗示予雜詩，有“笑指浮雲幾點橫”句，顧言曰：“浮雲者，今世之七八督撫也，子謂其直，一吷乎因。”相與黯然。崔最不喜西學，舶來物品，概屏不御。盛暑見客，猶曳大布，真所謂狂狷之倫也。近又見萬壽宮屋壁一聯雲：“一籬秋老蛾眉豆；三徑晴供鷹爪蘭。”亦新穎不凡。又記二聯均極樸峭，一雲：“小窗多明，使我久坐；入門有喜，與君笑言。”一雲：“古鑑照人，如湯沃雪；春雨潤物，自葉流根。”

友人陳吉甫紀善有一楹聯雲：“事到萬難，必須放膽；理無兩可，總要平心。”說理特真樸。又，某聯雲：“看透人情知紙薄；經多時事覺山平。”反襯語絕有致。予亦有贈廣濟劉薊生公子寅淑聯雲：“隨緣穿衣喫飯；切實作事爲人。”蓋亦作樸語而不似者。又記二聯，一雲：“汾陽大富貴亦壽考；廬陵畜道德能文章。”一雲：“大海有實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滿爲心。”擺落一切，然不知爲誰氏之作。

前慈利知縣柳萬泰有元宵燈聯雲：“願富歲鬥米十錢，官吏樂民民樂業；對良宵千金一刻，燈光隨月月隨人。”出幅願望之詞，宛然民牧口吻，足以傳矣。又，宋小茗《耐冷談》雲：王扶九老爲其縣主徵比，除夕戲書楹帖雲：“白髮蕭然，看他人兒女夫妻，千般恩愛；黃金盡矣，數此日油鹽醬醋，百計安排。”詰旦，主人入館賀歲，見之惻然，贈以千金，買舟送之歸。

予往遊澧縣水月林，見壁上有對聯絕佳，不知爲誰氏之作。一雲：“諸子以南華爲絕唱；列傳惟太史得沈雄。”一雲：“雪窗快展時晴帖；山館閒臨欲雨圖。”又二聯，一雲：“蛟龍得雨海波立；鳳凰在山天下奇。”一雲：“長風生浪水無與；春氣集林山不知。”按，此可雲言語妙天下。江山船一名九姓船，傳爲陳友諒之戚族。明祖有天下，限九姓自爲婚姻，不通於士族。九姓者，皆桐廬嚴州人，故相呼船女爲桐嚴嫂，後訛爲同年嫂，專以此蠱乘客。清寶竹坡侍郎甘爲此褫職。有一船窗聯雲：“遊目騁懷，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賞心樂事，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以《蘭亭序》對《玉茗詞》，工絕。

曹鬥宣教諭聯語特多刻至雄磊之作，茲又錄數首。一、新疆省戲臺聯雲：“聽兩部笙歌，豈猶是胡笳羌笛；看中華人物，莫漫誇班筆張槎。”緊貼西域立論，氣特磊磊。又云：“陶斯泳，泳斯遊，教邊甿爲忠臣孝子；後視今，今視昔，知中國有五帝三王。”總不脫西域，總不忘牖民，斯合作矣。又，新疆省春聯雲：“萬里河山，春來有腳；十年征戍，地入不毛。”又云：“馬放牛歸，是爲樂國；鶯啼燕語，如在故鄉。”均語無泛設，洗盡庸常。又，慈利教諭署庚戌歲春聯雲：“冷官何補時艱，虛擲居諸，於茲十載；中國舉行憲政，維新氣象，似此初春。”又云：“立憲期以九年，新政實行，從學校起；尊孔升爲大祀，吾道不變，與天地參。”又楹聯雲：“處遠居高，何時而樂；投閒置散，乃分之宜。”對幅自謙語，尤落落大方。予有題縣署工科嵌字聯雲：“工仍舊名，合農商爲一部；科守成憲，沿周禮第六官。”亦若不戾今，不蔑古，蓋用意之作也。又，刑招房嵌字聯雲：“刑牲迎年，四時吉利；招鶴止戶，一切喜歡。”又，招科雲：“招賢爲檠，依德爲輔；科罪以法，衡情以辭。”

“自問何能，只不着一絲假；有事即辦，怎肯偷半日閒。”“一生不作暖昧之事；諸君毋以笑貌爲恭。”“人於水鑑；亭以雨名。”右三聯，長沙李雙甫象鵾官黔藩時署以榜堂亭者也。愛其樸實，從《棣懷堂隨筆》錄出。茶陵尹白眉銘綽爲予述舊作火鋪對聯，亦有別趣。一雲：“大烹以養；小住爲佳。”二雲：“君行且止；賓至如歸。”又見鄧菽原守官鹿港時聯雲：“集人三益，廣我六廉；在天一涯，分地百社。”蓋臺灣地皆以社名也。予亦有寢室神龕聯雲：“如在其左右；以保我子孫。”似尚不滯。

往與伯眉以眼前名詞屬對，尹舉“訟棍”，予對以“升麻”，衆皆稱善。因記門人朱少巽知事潧保四五歲時，號爲聰慧，善屬對。一日，鄒某舉“盤庚”字，且告系書名屬對，則應聲曰：“管子。”又指眼前事物曰：“天井。”於是徐睨鄒曰：“‘地師’何如？”一座粲然。蓋鄒故堪輿家也。尹亦自述幼時常以“地丁”對“天子”，其父笑曰：“是兒異時必能精綜錢穀。”尹又告其弟佩之提學銘綰，童日亦有“團魚，扁鵲”、“倉庚，亭午”之對。又，有集《四書》中人名物事者，如“西子”對“北辰”，“王豹”對“史魚”，皆極工穎。

同治末，昆明劉巡撫琨罷官，僑居長沙，客座署聯雲：“喜與不淡時務客飲酒；難爲未識姓名人作書。”語絕質樸。劉又揭書客座曰：“凡人之有求於我者，皆使我有求於人者也。與其使我求於人，何苦使人無求於我，人求我而我無以謝人，我求人而人有以懼我，則我失其爲我矣。籲，可不懼哉！”《楹聯三話》雲：張蘭渚師命章鉅以漢隸作楹聯，懸於廳事以自警，句雲：“戒之在色，戒之在鬥，戒之在得；職思其居，職思其內，職思其憂。”書後注曰：“三戒中惟‘在鬥’二字，似與我輩身分不肖。曰鬥，不必定指血氣之勇也。既入名場，大凡奔競與傾軋，皆鬥象也，故須戒之。”按，此與上文皆可作仕宦座右銘。

往在晏仲鼎宅見一聯雲：“道義自高，如立六國相；著作極盛，可擬萬石家。”其晏自作耶，抑成聯耶？然措語要不凡腐。又，武陵某宅門聯雲：“處爭競世界；作完全國民。”亦新而有體。又，江蘇報錄閻應元絕命聯雲：“八十日戴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萬衆同心殺賊，留大明三萬里江山。”閻蓋典史，清初守江陰抗王師而致命者也。

中華民國紀元之二年夏曆九月一日，作長沙光復紀念會，予有聯雲：“因昨日過去湖南，盼他日未來中國；惟有人流血革命，始成人自由共和。”按，自入民國，湖南所受痛苦，如金融，如戰爭，皆已達極點。自由句蓋適得其反，書此爲悵然無端。又，予題紀念會演劇戲臺聯雲：“古人舞臺與今人舞臺都應作如是觀，喚甚麼本頭，任列位想想；喋血革命不流血革命恰己成昨日事，扮出些腳色，請當場看看。”又聯雲：“今真甦自由魂，當場一出風雲氣；此莫作假事看，上座諸君世界人。”

羅甥述臨澧江鶴舫炳南贈某氏兒十二歲蓄辯發建醮聯，極新穎。茲錄之：“和尚作了十二年，未曾住廟；弟子拜辭三千佛，從此還家。”予亦記某君土地廟聯雲：“土產無多，生一物栽培一物；地方不大，住幾家保佑幾家。”出口如生，絕與土地菩薩身分相肖，真傑構也。予亦有聯雲：“俾我食德服疇，繄誰所賜也；維神捍災御患，故社而稷之。”又，某君聯雲：“莫到做會日方言修廟；就是無事時也要燒香。”語能帶指點，又上一層矣。

左文襄有題家塾聯雲：“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並自系雲：“三十年前作此語以自誇，只今猶時往來胸中，試爲兒輩誦之，頗不免慚恧，然志趣固不妨高也。安得謂德薄能鮮，謂子弟不可學老夫狂哉？”按，右云云，頗具西人冒險進取精神，他日文襄之功業，殆皆基此十六字。又聯雲：“慎交遊，勤耕讀；篤根本，去浮華。”又云：“要大門閭，積德累善；是好子弟，耕田讀書。”亦自系雲：“年逾五十，閱歷不少，嘗嘆馮鈍翁所云，子弟得一才人，不如得一長者，誠有所見。惜避世士大夫鮮有以此詔其子弟者，威、寬、勳、同能體會此，其庶乎！”按，文襄以此教家，抑何減宋賢語錄中粹語，吾願遍一國人皆書此以代韋弦。

與文襄同規模而談理較若深邃者，吾又於曾文正公諸聯見之，分錄一二以代座右箴銘。一雲：“天下無易境，天下無難境；終身有樂處，終身有憂處。”按，上下幅均仄聲，落腳雖曰失律，然顛撲不破處，殊可喜。一雲：“與人爲善，取人爲善；樂以終身，憂以終身。”按，此聯對人對己，幾於大人成物、聖賢克己現象。一雲：“不爲聖賢，便爲禽獸；莫問收穫，但問耕耘。”一雲：“禽裏還人，靜由敬出；死中求活，淡極樂生。”一雲：“戰戰兢兢，即生時不忘地獄；坦坦蕩蕩，雖憂患亦暢天懷。”按，上列各聯，均不可徒作儷言讀。又，一七字聯雲：“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亦老木槎枒，奇拙可味。又，朱恂叔師戲臺聯二首，亦能掉臂理窟，錄之。一雲：“嬉笑怒罵，俾愚夫婦皆知，較勝史上勸懲法；離合悲歡，從真性情看出，都是場中歌哭人。”一雲：“德宜薦豫，歲屢報豐，誠敦無妄；戲原無益，舞不可恆，樂戒小過。”每句綴易卦字，語意似鍼似諷，可當俗耳箴砭。師又有贈逆旅主人聯雲：“不惜親身穿犢鼻；解留隻眼識鳶肩。”小題亦不放鬆，作法可貴。又，某氏一聯雲：“讀書好，耕田好，跟好學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語意雖淺近而卻中理。

《慧因室雜綴》載：貴州某生性跅弛不羈，顧才華卓越，初入都應試，主其戚處，戚有婢名多姑娘者，明眸巧第，且絕穎慧，生甚戀之。一日，言於戚，欲得以佐讀。戚曰：“子能奮志功名，慰汝二親之望，吾必以婢屬子。”生遂下幃攻苦，於臥室內自懸一聯雲：“一心常念波羅密；三祝惟求福壽男。”每倦讀，輒引首視聯以自警。逾年，竟得大魁，成眷屬焉。按，此聯暗嵌“多”字妙。曾文正有贈弟二聯，頗持規諷生義。一、澄侯雲：“儉必養廉，譽洽鄉黨；直而能忍，慶流子孫。”二、沅甫雲：“入孝出忠，光大門第；親師取友，教育後昆。”予有代兒子題律師事務所聯雲：“姑爲他人作嫁；所願天下無冤。”落落數言，尚算不喫力。又聯雲：“讀梭倫律更讀唐律；稱名法家亦稱辯家。”亦似能肖律師之像。

新化曾西溪司榷吾縣日，多贈有之作，間以嵌字，每每樸質可誦，憶錄一二。如，一、贈徐子谷知縣邦光雲：“宦味清於一杯水；詩情逸似九溪雲。”二、贈朱劍青雲：“劍氣珠光自騰上；青山白雲同靜深。”三、贈黎賓次雲：“賓於王家觀上國；次及文苑先儒林。”又，朱恂叔師贈汪質庵通判雲：“吏隱即仙，可是東坡再世；臣心似水，只飲兩湖一杯。”汪官杭州，又系冷曹，故有飲水西湖之喻，然聯語故超超元著也。林文忠有贈沅陵知縣某君聯雲：“一縣好山留客住；五溪秋水爲君清。”揄揚宮清，如水中着鹽。又，澧縣勸學所一聯雲：“天知地知，但說不恤人言，亦已晚矣；公益私益，務須劃清界線，庶兒近之。”鞭闢語字字見道，是爲難能。對幅字面不覺其爲新名詞，亦所謂鹽着水中之妙歟！

醴陵羅滌三良揖因傅屯艮知予姓名，佐戎幕來縣，即造門禮先，續又數集吾觀物競樓鬥雀，稱相得也。然未與論文藝。七年元旦，予見其署營門春聯，特爲斂手歎服。茲錄如下：“春風又度營門，也來刲鴨燒豚，與諸君痛飲屠蘇，好雪夜奪關，計平淮蔡；黠冠環窺庭戶，當此外憂內患，率健兒先除伏莽，聽江天鼓角，直出荊襄。”按，九澧頻年多盜，近湘南戰事起，荊襄亦自主爲應和，對幅蓋字字紀實，名作也。

卿憐者，姑蘇產也。明慧婉麗，色藝冠時。年及笄，某宦購獻浙江巡撫王亶望，寵專房，常署聯於祕室雲：“色即是空空即色；卿須憐我我憐卿。”后王以墨敗，人謂其爲讖語云。王死後，卿憐又緊和珅，未幾，和又敗死，卿憐歸老於吳，嘗賦七絕，備言兩姓盛衰本末，士大夫多有能舉其詞者。

清初，吳三桂據云南，旋蓄異謀，其妾弟某得罪畏誅，潛走京師告變，朝廷不之信，姑遣使偵焉。事爲三桂所聞，謀所以緩之，會值改歲，乃自書春聯榜諸府門雲：“帝力於我何有；臣清恐人不知。”使者留滇月餘，竟無所得，特錄聯語歸報，遂信而置之。未幾反書聞，帝方沐擲冠於地曰：“奴誑我。”三桂少嘗挾十萬金赴大梁爲冶遊，暱汴妓桐花，俄金盡，鴇母加白眼，獨桐花奇其人，不下令逐客，已而材官以金至，亟入市購大秦珠徑二寸者贈桐花，並媵以詩云：“走馬張弓二十年，歸藩無路且朝天。梧桐雨後芭蕉雨，注到陰符第幾篇。”按，此平西之文學，蓋亦不窳呰矣。

胡氏《聯選》雲：京師地安門外有白米斜街，依傍十剎海，俗名小西湖，綠柳參差，青山隱約，某家署一聯雲：“白雪遠山，圖開大米；斜陽新柳，春滿天街。”語調特若排場。奉新許仙屏巡撫由曾文公戎幕起家，晚年乞病歸裏，築五芝園以娛老。園對虯嶺，爲西山發脈處。嘗刻聯門前石柱雲：“昨者作堂名醉墨；朝來拄笏看西山。”又，梁節庵主講兩湖書院時，自題寓宅門聯雲：“往事憶觚棱，身別修門二十載；新陰盡桃李，教成君子六千人。”又，皋蘭吳柳堂御史可讀居諫垣，鯁直敢言，不避權貴，後以爭清穆宗立嗣事，懷奏稿縊死，名聞天下。其署京邸聯雲：“萬事未甘隨俗傳；一官辛苦讀書來。”饒有勁挺之致。

吳柳堂嘗官刑部提牢廳主事，廳之北監有明楊患愍繼盛手植榆樹，後人建祠祀焉。吳題聯雲：“生氣猶存，看此日階前大樹；爰書誰定，問當年座上諸公。”對幅一肚皮不快活，奇氣咄咄，有請上方斬馬劍斬佞臣一人頭壯採。後日之死，即決於此。戊戌政變，嘉應黃公度遵憲以出使日本大臣被嫌疑，會使節駐滬。上海道至，派兵圍其行館，久之，得旨放還歸裏。後自署所居人境廬聯雲：“藥是當歸，花宜旋覆；蟲還無恙，鳥莫奈何。”警弦之意，躍然言外。又聯雲：“萬象涵歸方丈室；四圍環列自家山。”又，安樂行窩小艇聯雲：“尚欲乘長風破萬里浪；不妨處南海弄明月珠。”亦自輪囷夭矯，不主故常。又，袁州知府某以病去官，卜居蘇州時，有故鄉之積感，嘗題門聯雲：“無可奈何新白髮；不如歸去舊青山。”語似未經人道。長沙李仲臨世琪，少年客遊江南，多所交接，晚年以商自晦，其居在大河塘，有圖，予嘗題詩紀其居也。李近示以居室楹帖，雖詞采近於堆垛，而自攄胸懷，亦自不俗。聯雲：“榮華過目總成空，何如樂道安貧，莫管他利，莫管他名，莫管他虎鬥與龍爭，當極悶時，席先世區區舊廬，偕我弟我兄，學半日漁，作幾筆畫，讀萬卷書，逍遙遊哉，山中人此亦算南面；善惡到頭原有報，只要委心任運，說甚麼神，說甚麼鬼，說甚麼數窮更理極，怪彼盜者，怙暫時赫赫倒柄，乃予取予求，興不風浪，摧方藝萌，填無底壑，否泰交未，天下事豈盡付東流。”按，出幅語氣恬適，對幅彼盜一接，宛若禰正平著岑牟單絞服，爲擊鼓三撾。

某僧坐關滿期，熊香海撰聯雲：“霹靂一聲雷，依然大地山川，才識得開拳見掌；迴向三世佛，直至寶王樓閣，也無非喫飯穿衣。”又，修一上人爲某師作佛事，熊亦撰聯雲：“直指本來心，鶴獻香花猿獻果；灼然常住義，雲歸滄海水歸瓶。”語帶禪機，不同傖楚。

胡氏《聯選》雲：金陵淮清橋，橋門有集劉夢得、韋端已句爲聯雲：“淮水東邊舊時月；金陵渡口去來潮。”語極渾成端重。又，周彥升題泉州萬安橋聯雲：“兩翼石欄扶海出；三秋水月渡空行。”又聯雲：“秋水灑堂數百道；海舟浮月兩三人。”皆清湛不着點埃。宜興蜀山，原名獨山，東坡遊陽羨，謂此山似蜀，爲改今名。大溪繞山南流，石橋跨溪上，高二丈餘，橋門作穹圓形，周小棠題聯雲：“不霽何虹，天倩媧皇來補石；此山似蜀，人思坡老爲題橋。”又，金粟香題揚州政成橋聯雲：“北去三河揚子渡；南通百瀆蠡湖船。”又聯雲：“繼坡公艤舟，誰爲過客；問相如題柱，可比昇仙。”語均貼切，而“北去”一聯，尤超妙不羣。縣有符實橋在七姑山下，予題聯雲：“未須更憂一水隔；可以橫絕七姑巔。”又，題二都保安橋聯二首，一雲：“相保以險；厥安如山。”一雲：“保此片片石；安渡沉沉淵。”似尚不類佻笨。

“三才天地人；四詩風雅頌。”“五行金木水火土；四位公侯伯子男。”相傳以爲絕對。明陸粲說聽載一聯雲：“五事貌言視聽思；七音宮商角徵羽。”亦謂不能有二。按，琴七絃：一宮、二商、三角、四徵、五羽、六少宮、七少商，是爲七音。蕙風少日曾以“五子周程朱張”，對“四傑王楊盧駱”。又以“四時春夏秋冬”對“五聲平上去入”，均若工渾。右節《餐櫻廡隨筆》。

清中葉汪容甫中以治經聞於世，其文采斒爛，照耀東南，而恃才傲物，多所狎侮。畢沅爲陝西巡撫，奇中才而未通往來。一日，中忽投畢書曰：“天下有中，公無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無窮乏之理。”落落數言而止，畢發誦大笑，立以五百金饋之。寶應有漢石闕二，刻孔子見老子及力士庖廚等像，中以錢五萬使人盜其一，因爲聯榜門雲：“好古探周孔；嗜奇竊漢碑。”可雲曠蕩絕倫。又，揚州梅蘊生植之能詩，善彈琴，彈琴喜獨坐。一夕，方撥絃，見窗紙破，蓋竊聽者，俄而花香襲腦，一女郎盈盈入，乃言曰：“欲琴者，吾爲爾彈，但不欲一見爾。”急滅燈，爲鼓一再行。梅藏有唐碑一拓，特寶貴之。吳讓翁贈以聯雲：“家有貞元石；人彈叔夜琴。”蓋合紀二事也。然聯要不腐。

凡文之工者，無他謬巧，曰肖題，作聯亦然。杭州清泰門火車站旁有茶室兼澡堂。劉葆良題聯雲：“正甌越銷兵、滬杭同軌之時，借勝境滌塵囂，在明聖湖六橋以外；問陸公茶竈、屈子蘭湯何處，有層樓矗雲表，距清泰門百武而遙。”又，鎮江京江第一樓者，高臨大江，南來帆船，皆麟湊樓下，樓附設賣酒室兼茶座。有聯雲：“酒後高歌，聽一曲鐵板銅琶，唱大江東去；茶邊話舊，看幾番星軺露冕，從淮海南來。”一沉着，一雄豪，兩皆切地，搬移不動，傑制也。又，李梅庵題某餐館聯雲：“宰天下有如此肉；治大國若烹小鮮。”特若渾成。又，劉葆良題上海湖南人所營桃源隱菜館聯雲：“鄉味殊佳，莫戀江東飽蓴菜；人間何世，偶從海上得桃源。”均不溢題位，栩栩欲活。

各名埠濟良所之設，所以爲妓女謀回頭處，仁政之大者也。劉葆良題揚州濟良所聯雲：“是鰥寡孤獨外別一種無告窮民，我只當兒女看來，欲借慈航渡孽海；於罟擭陷阱中開這條放生大路，誰能把繁華喚醒，不留地獄在人間。”語語矜怛，婆心婦見。劉又有題上海大新旅館聯雲：“大瀛海環神州赤縣之旁，鄒子雄談，地球九萬里；新國民鹹結軌聯航而至，春申上客，珠履三千人。”奇氣咄咄，昂頭天外，不徒以嵌字爲工。又，曾文正瓜州鹽棧聯雲：“兩點金焦，劫後山容申舊好；萬家食貨，舟中水調似承平。”又，某氏安慶水龍局聯雲：“事有備以無患；門雖設而常關。”又聯雲：“自有風雲回赤帝；儼同霖雨遍蒼生。”皆直盬題腦，澈表澈裏。又，某氏題竈聯雲：“水火既濟；黍稷惟馨。”亦工。

臨桂倪雲癯《桐陰清話》：阮文達平蔡牽，得其兵器，更鑄秦檜夫婦像，跽嶽王祠外，好事者制一聯，作夫婦問答口吻，木書之，其一系檜頸雲：“咳！僕本喪心，有賢妻何至若是。”又一系王氏頸雲：“啐！婦雖長舌，非老賊不到今朝。”阮一日謁廟見之，爲狂笑無已。又，濟安之義川，有“跳過魚兒喫豆腐”及“豆腐搬成肉價錢”等諺，熊某因撰豆腐店聯雲：“請君跳過魚兒碗；看我搬成肉價錢。”亦有風趣，足解人頤。又，張季直謇題上海精益眼鏡公司聯雲：“使衆昭昭，若巖下電；與世珞珞，望眼中人。”又聯雲：“如用之皆自明也；苟合矣不亦善乎。”皆輕輕着筆，添毫欲活。胡氏《聯選》雲：淮安在科舉時代應試者爲最夥頤，督學部院門首有燈牌公所數十間，均系一般應試者候點名憩足之所，內有聯，風趣略與上錄同。聯雲：“頃刻即天明，此處何須久坐；一聲從地起，諸君自有前程。”

胡氏《聯選》雲：辛亥鼎革以來，遜國舊官僚，多避地居滬上。某君就望平街頭設一酒肆，題曰“醉漚”，旁榜一聯雲：“人我皆醉；天地一漚。”按，聯語有慨其言。秀水王仲瞿曇，清舉人也。龔定庵爲銘墓，世稱奇人奇文。王贅於金氏，夫人名禮嬴，工詩畫，晚年築室湖居，與共唱和，署門聯雲：“兩口居綠水丹山，妻太聰明夫太怪；四圍皆青燐碧血，人何寥落鬼何多。”思想奇竦，與作者相稱矣。易實甫順鼎題琴志樓聯雲：“三閭大夫胡爲至於此；五柳先生不知何許人。”上下幅皆作一句讀，故佳。按，樓在九江廬山，其尊人笏山先生築以作別墅者也。又，婺源江湘嵐峯青曾爲司法廳長，解組後，自題息廬聯雲：“田園將蕪胡不歸，計惟隨五柳先生遊耳；國家興亡與有責，今安得一時人傑從之。”語特沉着有抱負。予亦有靜妙軒嵌字聯雲：“靜坐規四海；妙用存一心。”又，代悟園署山居聯，一雲：“移山闢前路；種木蔭高枝。”一雲：“不受物汶汶；仰視天蒼蒼。”亦若擺落悠悠。

胡君復雲：所親某饒農田，兼設染肆，有二子延師課讀甚勤，嘗語予曰：“讀書所以明理，異時但望兒曹能嗣吾業，即不爾，有薄田，爲安分良民足矣。”予爲題楹聯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染蒼而蒼，染黃而黃。”按，分渲農、染二執業，亦自典雅。又，劉文正予告歸田，其子石庵入相，題所居室聯雲：“粗茶淡飯布衣裳，這點福讓老夫消受；齊家治國平天下，那些事有兒輩擔當。”質而不俚，與王海日同一口氣。又，曾文正之父有自制聯懸廳事雲：“有詩書，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但以箕裘承祖澤；無官守，無言責，時事不聞不問，只將艱鉅付兒曹。”口吻又與劉同。又，汪退谷自題書室聯雲：“汲水澆花，亦思於物有濟；掃窗設幾，要在予心以安。”字句恬適，悟道有得之作也。

林文忠在河工時，自題所居室聯雲：“春從天上至；水由地中行。”語絕闊大。又，題客座聯雲：“蘆中人出；河上公來。”亦極堂皇名貴。又，許文恪庚身自撰書室聯雲：“但有餘閒惟學帖；即逢佳客莫談天。”又，西湖詩僧小顛自題居室聯雲：“老屋將傾，只管淹留何日去；新居未卜，不妨小住此爲佳。”予亦有數聯。一題金小竹犧園聯雲：“嘗膽枕戈，亟欲湔吾國之恥；藝麻種果，不妨爲農家者流。”又，自題月岩客座聯雲：“倚天石壁不飛去；啄木山禽時下來。”又聯雲：“談天八星覺身小；拓地五洲猶心雄。”又聯雲：“學途敻於西北利築路；文境闢似蘇彝士鑿河。”亦似不拾人牙慧。又，回瀾閣主自署廳事聯雲：“度量不敢窺涯涘；富貴於我如浮雲。”下語卓絕如鑄。

有以義園求劉金門撰聯者，劉書四子書二句應之雲：“逝者如斯夫；掩之誠是也。”良爲中邊皆澈。又，某氏聯雲：“長夜漫漫燈日旦；春愁黯黯不成眠。”亦酷肖。又，朱竹垞題施粥廠聯雲：“同是吐皮，飽者不知飢者苦；一般面目，得時休笑失時人。”又，陶文毅澍題育嬰堂聯，粱氏《楹聯叢話》揭之，已熟在人口，茲復錄之：“父兮生，母兮鞠，俾無父母有父母，此謂民父母；子言似，孫言續，視猶子孫即子孫，以保我子孫。”又，周彥升題東白縣育嬰堂聯雲：“天地大德曰生，勾使出，萌使達，卵麛使蕃孽，安得廣廈盡庇諸嬰，締造經營資衆力；父母斯民之責，寒與衣，飢與食，疾痛與醫藥，毋滋他族逼處茲土，維持調護賴諸賢。”《聯選》注云：“時西人教堂方以育嬰肇釁，故有對語。”又，黃歧農題育嬰堂聯雲：“眼前看他人子女；背後想自己兒孫。”輕輕作指點而特饒誠摯，此爲大家本領。

以聯語談理作一般之鼓吹鍼砭，其益人較登臺演講感化尤速尤切。茲又錄數作，一、包慎伯世臣自題居室聯雲：“幸有兩眼明，多交益友；苦無十年暇，熟讀奇書。”二、曾文正格言聯雲：“不怒不尤，但反身爭個一壁靜；勿忘勿助，看平地長得萬丈高。”又聯雲：“丈夫當死中圖生，禍中求福；古人有困而修德，窮而著書。”三、滿洲烏爾袞布葺小園於宣南，自題聯雲：“半日讀書，半日靜坐；一畝種菜，一畝栽花。”四、萬廉山格言聯雲：“仁仁義宜，以制其行；經經緯史，乃成斯文。”按，胡君復氏系尾雲：江陰金一士嘗以“經經緯史乃成文”屬對，田小歧對以“親親仁民而愛物”之出聯，一時嘆爲兩絕。五、某氏格言聯雲：“無不可過去的事；有自然相知之人。”又聯雲：“做數件可流傳之事，銷磨歲月；會幾個有識見的人，論說古今。”語雖樸淺，而卻名裏醥醥。又聯雲：“無能事乃能無事；不善言而善不言。”說理亦顛撲不破。又，劉望三格言聯雲：“無能事而能無事，無事則無事事矣；不可解即可不解，不解以不解解之。”按，出幅即應上聯出幅之義，對幅則瑩然有禪理。予記李敏達衛官封疆日，有不識文字之標目，而卻工作書。一日，命楮書聯雲：“無本事好生事，生出事來沒本事。”於是遍示幕僚徵對幅，都無應者，李乃奮筆續書雲：“有本事能做事，做出事來有本事。”座客見之，皆斂手歎服。按，此即經驗優於學問之證據。熊香海自題書室聯雲：“追怪物出宇宙；哀窈窕思賢才。”出幅特恣肆。又，集蘇聯雲：“舊書不厭百回讀；新詩說盡萬物情。”亦爲人人意中所有。

胡君復雲：今人作聯，類多浮華，爲格言者，每涉腐氣。楊君白民嘗取《震川集》中語爲聯雲：“室靡棄物；家無閒人。”以爲閤家庭教育口氣。並言楊君克勤，小物、竹頭、木屑無棄材，嘗取庖廚中長案改爲演壇，以鴿籠爲書架，恆誦日本慶應義塾校長福澤諭吉“規模不妨狹隘，教育務求精神”以自況，私家辦學者，可持以爲師法。又，某君自贈聯雲：“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及時杯酒；丈夫擁書萬卷，何暇南面百城。”豪氣勃勃，目無餘子。又，昭文黃摩西題居室聯雲：“縱盡時間，橫盡空間，幾多教育家、政治家、宗教家，誰是完全人格；客觀內籀，主觀外籀，一有文字想、經濟想、功名想，已非真正自由。”按，近時文字，最刺目者爲東西國輸入新名詞，小生淺學，胸無所儲，全搬演此爲文，讀者每每爲之作數日惡。此聯亦純用新名詞而不害爲佳。可見善庖者酸鹼調和之有妙劑。

陸旁和自題門聯雲：“近市聲喧，清風明月不用買；貧家客少，鳥語花香自可人。”竟體清新，其臭如蘭。南通有斐館，爲其縣最良旅館，張季直題聯雲：“請爲誦鄭風詩，適子之館，授子之粲；不能忘魯論語，觀其所由，察其所安。”又，於瑾懷題四川餐館聯雲：“竹鼯花豬，春遊好讀坡仙賦；蓴鱸稻蟹，秋興應題杜老詩。”雖不甚生動而要非浮煙漲墨。又，廣州清平橋爲煙花澤藪，兩岸酒樓對峙，何伯喬松題聯雲：“兩岸樓臺，高卷筠廉邀月入；一河船舫，輕搖蘭棹栽花來。”縟而不佻，亦自可貴。又聯雲：“風月常新，時復登樓聊縱目；煙波無際，須知有岸可回頭。”特饒寄託。

凡對聯能作疏雋輕婉語，往往耐人諷誦，此亦如演劇家之有諢白也。茲錄數作，一、福州南門外茶亭聯雲：“山好好，水好好，開門一笑無煩惱；來匆匆，去匆匆，下馬相逢各西東。”吐口如生，破盡畦町，尤妙在幅各押韻。二、泰州江堰鎮，河干有酒樓數椽，屋宇欹傾。或署一聯雲：“好一座危樓，誰是主人誰是客；只三間老屋，半宜明月半宜風。”三、張叔平署客舍聯雲：“年年難過年年過；處處非家處處家。”實寫作客亦工。四、清淮毗連板閘鎮，附近有地名新路者，道旁置一息肩亭，內有聯雲：“前途赤杲杲日，試問能行幾步；這裏涼颼颼風，何妨暫坐片時。”按，此作猶是吾國人舊思想，以得過且過爲主腦，若西國之冒險家，則不顧而唾矣。予舊有聯雲：“讀書須知有事在；移山只是爭人爲。”自謂足矯其失。又，湯雨生爲園丁書聯雲：“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種豆得豆，種瓜得瓜。”亦若別有會心。

朱恂叔師有題於保壽鴻佑客廳聯雲：“養滿腔慈愛，便儲滿腔吉祥，到處鳳攬德輝，麟遊仁宇；任一分性情，即平一分機械，相逢石皆玉潤，荊亦花香。”藹然仁言，字字見道。又，題於雪舫居室集句聯雲：“智欲圓而行欲方，膽欲大而心欲小；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鞭闢語能堂皇，故佳。又，師之配何夫人歿，遠葬戴家岡，其阡堪輿家所相，用重金購有者也，及啓土，一棺見焉，羣惶駴，先生遽令掩之，移避丈許下窆。已而立石署聯雲：“培土領從方寸起；留花莫到十分開。”時義寧陳右銘以舉人帶兵過縣，見聯語，矜誦之。後二十年開府湖南，先生之孫思宅往修謁陳，猶舉誦此聯，並獎先生當日之能讓。保壽爲予言如此。又誦一聯，其遠祖伍雲所撰也，亦近似箴銘。聯雲：“天下奇觀看盡，不如書本；世間滋味嘗來，無過菜根。”又，胡君復爲鄉人某題聯雲：“山地種菜，水鄉捕魚，無窮生計；本色清言，尋常茶飯，此地人家。”浩浩落落，其一種閒適襟韻，恍如讀陶白詩集。又，張文襄自題書室聯雲：“未忘麈尾清談興；常讀蠅頭細字書。”風抱亦同。又，李次青元度乞花聯雲：“有時袖手惟觀奕；每到低頭爲乞花。”又，王可莊仁堪贈金山寺僧秋巖聯雲：“千古英雄浪淘盡；天下名山僧佔多。”則瞻矚非常，別一世界矣。近者，俄過激黨得勢，勞工神聖，工讀互助，一切學說日以氾濫，吾國其自此進步乎？各報鼓吹，亦間登有對聯，錄一二以識潮流之趨向。一雲：“勞工神聖；世界大同。”一雲：“我不異人，人不異我；工即是學，學即是工。”詞采雖不甚豐勁，然漆雕開大意，即此可見。

《藝蘅館隨筆》：家大人嘗書聯贈某君雲：“明朝還訪二千石；一日更須三百杯。”蓋某方應某知府之聘，又豪於酒，自署酒龍，故上下幅及之。又，贈某報館主筆聯雲：“萬事不如公論久；微言惟有故人知。”又，贈人聯雲：“苦遭白髮不相放；長恐青山與世新。”亦自工諧。又，江孝通逢辰贈吳季清聯雲：“上有加餐飯，下有長相憶；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可雲顛撲不破。又，魏默深撰《聖武記》成，龔定庵贈以聯雲：“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綜一代典，成一家言。”亦自工贍。又，汪笑儂署門聯雲：“大文章無用處；古樂府有餘音。”蓋汪隱於伶，此十二字特爲突兀雄傑。又，金陵劉某，酒狂也，嘗署門聯雲：“名世大文酒德頌；傳家天爵醉鄉侯。”奇亦與汪作同。右節聶伯毅《聯語》。

伯毅又云：常熟鹽梟號雁鵝黨，其魁某營室成，乞一文士署聯，蓋集句也。詞雲：“一曲平沙彈綠綺；半窗晴日寫黃庭。”暗嵌雁鵝二字，後某覺之，遂毀聯。文士亦幾及於禍。又，某君楹聯雲：“將雪論交人盡熱；與梅相對我猶肥。”此語似未經人道。又，張勳駐徐州時，地方爲建生祠，張自撰祠聯雲：“我不知何者樹德，何者立威，只緣餘孽未清，奮戟重來，稍盡軍人本職；古亦有生而鑄金，生而刻石，自揣美名難副，登堂強醉，多慚父老深情。”按，張之本末，演徐州會議一出，丁巳復辟一出，即已見矣。生祠聯自家着筆，誠難之難者，而寫來尚能肖身分，亦自可誦，正不必以人廢言也。

樊樊山增祥以陝西布政使被升允劾罷去官，後住柳巷寄廬，嘗署門聯雲：“只如此已是過分；要怎麼方纔稱心。”語能泯去怨尤，故佳。又，某題東坡祠神龕聯雲：“欲把新詩問遺像；不妨尊酒寄平生。”亦雅切。右見伯毅《聯語》。又云：“不食民一飯，不愛民一錢，乃吳隱之爲太守；先天下而憂，後天下而樂，是範文正作秀才。”此山陽縣署所懸者，語殊工偉。又，曾文正贈某聯雲：“大處着眼，小處着手；羣居守口，獨居守心。”十六字堅卓可作座右銘。

益陽蕭希魯兵部大猷，有題旅館聯雲：“莫道囊空，問千里遨遊，帶多少關山風月；特開陋室，恐長途辛苦，誤勾留楊柳樓臺。”雖尚詞藻，而骨子裏卻含有勁氣。按，蕭工制舉文，餘姚朱肯甫師刊《湘英文挹》，錄其作最多，內如《太史公牛馬走題律賦》，尤極磊落英多之致。蕭爲丙戌傳臚，以朝考卷微疵，改兵部主事。性曠達，黃金到手，半以購書，半以狎妓。光緒庚子歲，餘陷黨獄，系長沙候審所，蕭聞聲營救。一日，徑走系所相訪，蓋初不識面也。談次，言上書俞巡撫無效，暇日當謁爭，因告餘：“適囊空入撫署，傳帖費無出，盤給我錢三千乎？”其質率如此。今錄聯語，爰附識之。又，張杏村楹聯雲：“想行路出門難，但得居家便是福；除讀書寫字外，別無生計所由窮。”與蕭作同一蕭寥意境。亦佳。

聶伯毅《聯語》，浴堂對聯甚少，且無一佳者。近見一帖殊若超脫，聯雲：“到此皆潔己之士；相對乃忘形之交。”讀之可發一噱。又，有題廁所聯雲：“到此方無中飽患；何人不爲急公來。”亦有風趣。蓋俗以遺矢爲出公也。又，俞省齋題魁星閣聯雲：“不衫不履，居然名士風流，只因醜陋形骸，險湮沒了胸中錦繡；能屈能伸，自是英雄本色，可惜崢嶸頭角，誰識你的筆底珠璣。”正喻夾寫，戛戛獨造，此所謂借他人酒杯者。

龔定庵詞有“願得黃金三百萬，交盡美人名士，結盡燕邯俠子”句，久爲人所傳誦。因續成一聯雲：“願得黃金無量數，交盡美人名士，結盡燕邯俠子，更填平世路不平處。”久之未能屬對，因懸賞徵求之，得兩聯，尚可誦。一雲：“剩攜綠酒幾多觴，覓個月地花天，做個煙火神仙，且還了人生未了緣。”一雲：“縱觀青史若干年，許多盜賊聖賢，幾多詩酒神仙，總難了風塵未了緣。”上則瀟灑，下則感慨。右節伯毅《聯語》。又，何某官四川，一日，大僚宴會，陳百戲，何題一聯雲：“何人解洗箏琶陋；若輩能逃粉墨緣。”忌者據而讒之，遂以免職。又某一聯雲：“陶靖節好讀書，不求甚解；蘇子由學爲政，益治其文。”亦自肅諧。

聶伯毅雲：對聯有連環格，如翁笠漁嘗任崑山、陽湖等縣知縣，或以爲聯曰：“崑山縣，山陽縣，陽湖縣，湖南從九，做過四五年知縣。”後有對者甚巧妙，即：“鐵寶臣，寶瑞臣，瑞鼎臣，鼎足而三，都是一二品大臣。”按，出幅崑山、山陽、陽湖及第四句“湖南從九”句，湖字亦與陽湖之“湖”緊相接銜，故曰連環。又，“四五”字扣“九”之暗數，對幅“一二”字，扣“三”字之暗數亦然。可謂天造地設，巧莫與階矣。又有流水對格者，僅對字面而一不顧命意，如“木已半枯休縱斧；果然一點不相干”，即“木”實字對“果”虛字，“斧”實字又對“幹”虛字也。顧雖巧絕，而五雀六燕，輕重則失平衡矣。又，“春眠未覺花心動；夏禮能言杞足徵。”亦然，然究不可爲訓。又，天津某富翁懸一聯對雲：“三徑漸荒鴻印雪；”或對以：“兩江總督鹿傳霖。”又然，然亦不免失之佻。

彭剛直晚年猶以氣陵人，屬僚進謁，嘗用惴惴，然甚愛才。一日，避署石鐘山，見部下謝濬禽遊擊六十本梅花舫題聯雲：“三千里萍梗飄來，重向山頭折屐；六十本梅花開遍，好憑國手調羹。”大加激賞，引與鈞禮。又，長沙彭錫繩之祖某嘗守海州，受知沈文肅，每代捉刀文字。後解官，題江寧寓廬聯雲：“沒世難忘知己感；平生甘被小人欺。”見者稱之。又，吳伯揆集定庵句自贈雲：“俠骨豈沉淪，恥與蛟龍競升斗；人事日齷齪，莫拋心力貿才名。”亦煞有致。又，某公出塞，李壽蓉贈以聯雲：“奔萬里塵沙，此地好盤金勒馬；折一支楊柳，送君生入玉門關。”亦自票姚，對尤合。《淮聯叢語》雲：某君題土地祠聯雲：“求公公，公道明於千里月；願婆婆，婆心忙似半山雲。”按，佳處全在一“明”字，一“忙”字。此可雲文人慧心，掃盡枝辭蔓詞，猶第二義。

伯毅《聯語》：絕對多偶爾，故屬對綦難，江南燕子磯武廟僅存一勒弓橫刀偶像。某入廟猝成上聯雲：“孤山獨廟，一將軍橫刀匹馬。”苦思不得對幅。後一赴試者系舟江干有所見，遂以“兩岸夾河，二漁叟對釣雙鉤”爲對，亦自有銖兩，惟不及出幅之雄勁耳。又，饒州國慶日紀念聯雲：“共和不論功，願與同胞常紀念；天下猶多事，敢忘吾輩有擔當。”對幅懷抱岸然。與同一岸然不羣者，則爲方地山津寓門聯雲：“且食蛤蜊；安問狐狸。”又，張嗇庵門聯雲：“官成十八品；世閱一千年。”又，楊海琴廣州門聯雲：“子厚過柳州，山水益著；東坡遊海外，文字逾奇。”又，某題菜圃聯雲：“何必讀書；請學爲圃。”按，綰合亦大雅。

周孝懷有自署聯雲：“有萬夫莫當之勇；無一事自足於懷。”殊見氣量。又，近人某聯雲：“海到無邊天作岸；身登絕頂我爲峯。”豪語亦未經人道。又，聶伯毅自署雲：“白日放歌須縱酒；黃金散盡爲收書。”特若豪氣勃勃。又，桃源徐硯治書齋聯雲：“閒敲扁鼓編平話；獨把毛錐著罪言。”則剝膚存液，別有懷抱。又，澧縣何厚堂聯語己錄別卷，近又得其二作，一、財神殿雲：“可怪崢嶸鐵漢踱入吾門，都變成和嶠癖；未將新舊金山移來中國，枉揚起贏政鞭。”出幅慨時，其言喟然；對幅發達思想，爲尋常屐齒所不到。二、題韋陀雲：“降邪不黨邪，見面略無愧真武；護法如違法，回頭何以見觀音。”按，各上句明明爲西南護法棒喝，吾不知岑春萱輩見之，作何感想？

縣人王固存湘蘭春聯雲：“室中大有人在，胸中大有事在；昨日謂之舊年，今日謂之新年。”自描語突兀有奇氣。又，集俗語聯雲：“好兒不要爺田地；打架還須親弟兄。”近似箴銘，語亦老重。又，雜聯四首。一、五言云：“如意事常少；敢言人所難。”二、六言云：“嬉笑悲歌怒罵；詩仙劍俠酒狂。”三、七言云：“彼富我仁何自慊；無田有業不爲貧。”四、十言云：“爲大英雄，當如克林威爾；具真魄力，何懼烏德斯山。”按，固存工詩善畫，爲生員矣，而貧無負郭田，故文言均著挾有一種磊落憤慨之氣。又，題新州高等小學校聯雲：“尚質尚忠尚文，通其變使民不倦；育體育智育德，立乎教爲國之基。”特若勁質不縟。又聯雲：“勤學當師車武子；文明欲駕歐羅巴。”又按：車爲新洲產，用來特貼切。又，周鳳楞再題學款經理處聯雲：“人誰無過，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是亦足矣；我非愛財，來得明白，去得更明白，吾何慊乎！”似箴似銘，字字飛鳴。凡管公無公德者，讀此應愧死無地。

熊緝之有光雲：某縣有項朱二姓，因建祖廟爭界構訟，旋官臨勘爲畫界，乃各鳩工。朱氏廟先成，署一聯雲：“曾作兩朝天子；亦稱一代聖人。”見者咋舌，然無以難也。他日項廟成，亦綴十字聯雲：“嘗烹天子父；亦作聖人師。”以子之矛，陷子之盾。可雲奇崛。按，項氏掌故實不多見也，此可謂應有盡有，少許勝人多許矣。

長沙城內園館聯語絕無僅有，或曰退化，或曰惟其實不唯其文。總之一無點綴，毋乃大寂寥寡歡。予足跡本稀出，聞名之餘，間有擬作，亦若等於猶賢。錄數作如下：一、曲國雲：“在城之曲；因地爲園。”又云：“一丘藏曲折；半畝壯園亭。”又云：“幾曲闌干文結構；一園花木畫精神。”又，飲和祥餐館雲：“飲酒讀離騷，也算屠門大嚼；和羹詞鼎鼐，不如左手持螯。”二、天樂居雲：“出天天大道本自然，自然根天然；後樂樂終身有憂處，憂處即樂處。”又云：“男子須頂天立地；昔人懍後樂先憂。”又云：“畫本妙天然，此樓真高百尺；人生行樂耳，有酒更盡一杯。”以上均嵌字。又有暗嵌者，如一枝香雲：“小山攀桂；空谷聞蘭。”大吉祥旅館雲：“孰能爲之，鵬背扶搖幾萬裏；昭其文也，瓦當流落二千年。”又，鴻飛印刷局嵌字聯雲：“鴻寶旁羅，蟹行間接；飛白異用，殺青同功。”緊針印刷，似尚不喫力。

三十年前，新化陳石擎今柱爲慈利學官，予與作文字飲極歡。石擎時與其縣人曾西溪合唱對聯學，爲之又極勤。曾作時有存者，惟石擎聯多不能憶，今再遇之長沙，則兩目已失明，而談鋒猶昔。其公子昨錄示所撰曾月川生祠聯雲：“惠政治輿人，殖我田疇，感誦真如鄭東里；崇祠報生佛，敬公香瓣，延年共祝曾南豐。”詞條豐沛，有裏有面，錄此一勺，知海味矣。按，曾月川者，光緒末田湖草尾實爲領袖，田功成，歲入谷數十萬石，衆因立祠以報功，石擎實當日同功一體之人，故汲汲張其事。予近亦獻一聯雲：“覓地殖民，亞洲見哥侖布；涸湖生谷，巴蜀祠李陽冰。”祠聯最佳者，又有李石貞十四字雲：“人言此是月川叟；我來一拜田舍翁。”又，謝序荃聯雲：“二十里短柄長鑱，只贏社日雞豚，來供生祭；百萬頃稻花秋水，點綴豳風圖畫，中有仙龕。”擷經之腴，語自重秀。按，洞庭西半化田，環數縣方千里沐其利賴者，可謂沉沉夥頤，而文字歌詠則不少概見，錄此或亦他日湖南拓殖史之一段材料乎！

門人唐晉棠旅長，去歲逐張之功人也。方李蘊珩軍據澧擅置官吏，政由己出。譚延闓長湘，噤不能何問。一日，石門知事出缺，政府命晉棠以兵捍衛新令往上事，至則抗半月不交印，反嗾卒圍新令館舍，戕唐部至數十人，新令趙恆默傷刃跳免，事後晉棠即石門建昭烈祠，並系聯雲：“送神迎神，是皆吾軍百戰之健者；在廟言廟，曾是時祭一堂而舍諸。”予亦題二聯，一雲：“江聲自沸；劍氣猶生。”一雲：“生爲熊爲羆，負羽郴衡，勞諸君起捍牧圉；死非戰非敵，叢祠渫澧，聽雄鬼索還頭顱。”按，改革後各戰役，徐踣洪憲外，皆所謂口戕口者也。索還頭顱句特婉爲鳴冤。又，唐樊宗師袝祀西湖白祠徵聯，予寄一首雲：“綿絳二州，其百姓皆曰於我有德；湖山一角，後千年來與故人同龕。”似亦尚松渾赴題。

卷十二

雜綴二

胡氏《聯選》雲：道光中，宜興粥賑告成，演劇酬神。任某有一聯，疑有所譏，聯雲：“爲善須真，若教羃面登場，徒成假傀儡；食貧何害，試看關糧潑粥，終有好團圓。”又，烏山即德青山，俞曲園故居南埭在山之陽，社廟戲臺成，俞題聯雲：“借絲竹傳山水清音，里社歌謠新樂府；與父老話昇平盛事，歲時伏臘古臨溪。”又，西湖某社戲臺集句聯雲：“古往今來只如此；淡妝濃抹總相宜。”十四字包一切，亦掃一切。又，九江洪都會館戲臺聯雲：“應作如是觀，古人今人若流水；誰能爲此曲，大珠小珠落玉盤。”亦磊磊落落，稱大方家數。又，李石貞戲臺聯雲：“老天別換一番人，還恐一換再換；冷眼日看千萬變，權且左看右看。”按，聯作於革命後，故有換人句，亦聊解嘲云爾。

曾文正京都長沙會館戲臺聯雲：“湖山積久發奇光，藉此地鼓舞軒鼚，聊寄酬洞庭衡嶽；科目何嘗無國士，願諸君淋漓感激，安排作孝子忠臣。”左文襄亦有題甘肅某廟戲臺聯雲：“都想要拜相封侯，卻也不難，這裏有現成榜樣；最好是忠臣孝子，看來容易，問他做幾許工夫。”《聯選》稱：文襄時已入相，寫戲臺實自寫也。按，文襄爲人雄霸，近豪傑一路，故出筆傲睨，雜以詼詭之趣；文正爲人謙謹，近聖賢一路，故出筆斂抑，獨作鞭闢之詞。又，吳立甫拔貢戲臺聯雲：“古今人何遽不相及；天下事當作如是觀。”用筆特若輕倩。又聯雲：“乾坤一戲場，請君更看戲中戲；俯仰皆身鑑，對影莫言身外身。”記民國初元江西會館慶賀演劇，予有聯雲：“壽域壽人壽杯，春酒萬壽；新民新國新劇，舞臺一新。”亦尚不十分喫力。

曾文正又有金陵湖南會館戲臺聯雲：“荊楚九歌，客中聊作枌榆社；江山六代，劫後重聞雅頌聲。”特莊雅稱題。又，李篁仙金陵某廟戲臺聯雲：“我輩乃水火刀兵餘生，稽首效華嶽三呼，同報君恩同報國；今日是長治久安天下，放膽唱昇平一闋，半入江風半入雲。”灝氣流轉，亦自不弱，惟末句用成語，平仄不諧，又失之膚，是爲大醇中之小疵。又，揚州某戲臺聯雲：“想當年那段情由，未必如此；看今日這般光景，或者由之。”純用白描，亦耐人紬繹。又，武進奔牛鎮捕蝗演戲聯雲：“爾子孫繩繩，民弗福也，幸毋集翼於原田每每；我黍稷鬱郁，神其保諸，報以拊缶而歌呼烏烏。”別一格調，才華穠俊，時曰能新。又，吳摯甫題保定淮軍公所戲臺聯雲：“高節變風雲，坐客欷歔，擊築欲邀燕市飲；遺勞在蘭菊，禮魂容與，傳葩疑唱楚人騷。”又，李澄宇題揚州某氏園戲臺聯雲：“坐客爲誰，聽二分明月簫聲，依稀杜牧；主人休問，有一管春風詞筆，點綴揚州。”筆健而意豁妙，又切地。又，廟下春社戲臺聯雲：“誰蒼鶻，誰參軍，描摹得世間人，鬚眉畢見；有院本，有雜出，難爲他說戲的，口舌都忙。”又聯雲：“灣有廿三，鬧吵吵白叟黃童，賞此乍暖乍寒天氣；班名四六，亂紛紛高冠長劍，演出半文半武排場。”按，摹寫村場景象逼真。又聯雲：“會真古記性情多，小字低呼，北曲好如南曲；春戲今年重疊做，大家高興，西村看到東村。”又，酒業戲臺聯雲：“正值柳梢青，乍三疊歌來，勸君更盡一杯酒；如逢李太白，便百篇和去，與爾同銷萬古愁。”右節胡氏《聯選》。按，酒業聯所謂大搖大擺大踏步向前者，蓋幾近之。又，舊曆乙卯三月，湘潭銀田市演戲時，中日交涉正激烈，唐君某撰戲臺聯雲：“觸景傷懷，回首可憐歌舞地；感時濺淚，隔江猶唱後庭花。”亦幾於嗚咽淋漓。又，四川關廟樂樓高升之題聯雲：“擊鼓聽三撾，想老賊阿瞞，曾經奪魄；誤弦邀一顧，憐小喬夫婿，未免癡情。”此蓋從“顧曲小聰明，當日可憐公瑾；撾鼓大豪傑，至今猶罵曹瞞”聯脫胎而出，然奪魄、癡情二義，似爲追進一層，固不至多傷事主。又一聯雲：“誰爲袖手旁觀客；我亦逢場作戲人。”亦極飛動。又，上海愚園內之橋亭，爲林步青改良灘簧處。劉葆良聯雲：“談言微中可解紛，當入古史記滑稽列傳；聲音之道通乎政，請看新世界戲曲改良。”顧盼自喜，所謂獨往獨來者也。

周鐵梅對聯已錄哀輓類，予最愛其自贈一聯雲：“數幅石蘭稱著作；一庭花木似兒孫。”蓋鐵梅能畫喜詩，庭羅花木，點綴幽敻，年過五十無嗣，故有花木似兒孫之句。今再相見，則公然娶妾生子女，聞而著其事，蓋重爲老友慶也。鐵梅生子後又題聯雲：“書經水毀留兒讀；花到秋開爲女簪。”喜極語而以和靄出之，故佳。與鐵梅同城居亦工書畫者，又有晏伯勤。伯勤聯語亦在哀輓篇，茲錄其楹聯二首，一雲：“多多栽種些好花，於己亦便；遠遠讓開條來路，盡人去行。”樸實說理，寄託深遠。一雲：“容吾日在此忙碌真福分；有客時來前論難大吉祥。”按，以忙碌爲福分，知作者治事精神，高乎一般惰民萬萬矣。又，吳晉壬唐林贈金溎生聯雲：“忽發狂言驚四座；分其餘事了十人。”按，集句能曲肖所贈人之身分，得未曾有。鐵梅述某一聯雲：“當以文章橫行一世；分其餘事足了十人。”語亦名貴。又，何廉昉贈金溎生聯雲：“身行萬里半天下；眼高四海空無人。”亦特雄渾。

吾國城隍廟舊列祀典，其堂廡嘗懸一大算盤，額曰“不由人算”，旁有聯雲：“你的算計特高，得一回，進一回，那曉滿盤都是錯；我卻模糊不過，有幾件，記幾件，從來結帳總無差。”語雋旨遠，可喚醒一切睡夢人。又，藥王財神合祠有聯雲：“縱使有錢難買命；須知無藥可通神。”頗可風世。天津城隍廟戲臺梅寶璐聯雲：“善報惡報，循環果報，早報晚報，如何不報；名場利場，無非戲場，上場下場，都在當場。”奇兀恣肆，說理亦顛撲不破。又，薛慰農題金椒城隍廟戲臺聯雲：“休怪他快意登場，也須宿世根基，才能夠屠狗封侯，爛羊作尉；姑借爾寓言醒世，一任當前煊赫，總不過草頭富貴，花面逢迎。”頗有昂頭天外之壯採，然卻語語帶指點。

《粟香三筆》雲：王澤山贈友聯雲：“白練裙，黃紬被，紫綺裘，草聖詩伯酒仙，鄭虔三絕；玉條脫，金僕姑，鐵如意，美人英雄名士，何偃一雙。”可稱強對。丹徒嚴問樵罷會試出都，道山東，旅資告罄，時通州徐樹人巡撫爲泰安知府，初未謀面，嚴投以聯雲：“千里而來，徐孺子可容下榻；一寒至此，嚴先生尚未披裘。”徐亟款留，並饋厚贐。《隨筆》又集錄他人贈聯，茲轉錄之。一、汪子淵雲：“隨筆續編耆舊集；愛廬待賦歸來辭。”二、張小浦雲：“靈運詩篇工述祖；康成經學喜傳孫。”三、李經畦雲：“交滿四海，樂道人善；胸羅萬卷，不矜其才。”皆若渾成可誦。又，黃敬輿自元贈黃性田運藩嵌字聯雲：“天命之謂性；人情以爲田。”集句亦工渾。

田東溪有常澧鎮守使授勳禮成演劇題聯，綰合工雅，氣體遒上，錄之以證題無大小難易，惟解雅切，即目無全牛矣。聯雲：“世界田海驚心，萃稗史四千餘年，兒女英雄演出黃帝魂，頓令舊案翻新案；漢家旌旗在眼，看雲臺二十八將，公侯文武高陪紫微座，莫謂今人無古人。”東谿又有題鎮署陣亡將士追悼會門聯雲：“賊氛甚噩，我武維揚，還九澧大好河山，民亦無恙，歲亦無恙；馬革何常，羊碑不朽，看諸君爭光日月，生安足論，死安足論。”

《粟香隨筆》雲：予前在江西見一成語聯雲：“博覽增見識；廣交得觀摩。”喜而亟書一通，後於金陵見一聯，上句“博覽增智識”，下句則“寡交無是非”也。即乞人更書之，常懸座右焉。按，妄交最損德，予生平喜閉門守獨，讀後聯吾陶陶然如祖腹中矣。《隨筆》又云：予在會昌外舅署時，學官爲陳支軒良棟、鄒蓮華應華，皆龐眉皓首，藹然可親。鄒齋中自題聯雲：“不打通義利關頭，且莫輕言學問；能參透聖賢語默，還須實力躬行。”樸質似箴銘，百嚼不厭。陳亦有客座絕句雲：“客至便留飯，魚肉豆腐蛋。休嫌苜蓿寒，君子之交淡。”二十字可以代表儉德。顧湖南今日生活程度之高昂，客至，魚肉豆腐蛋四類必備物，恐萬錢亦無幾餘，世變奇駭，牽連書之，蓋不勝惘惘。又，江寧顧秋碧槐三嘗賦柴米油鹽醬醋茶七律。其醋詩起句雲：“書生風味美人心。”末句雲：“我亦醯雞身世感，半瓶羞澀到而誇。”皆體物瀏亮而能工者。秋碧有署門聯雲：“得過且過日子；半通不通秀才。”語奇創而心閒適，合作也。

王志初各聯，少具上錄，以志一鼎之嘗。頃又見其贈張某聯語，句奇兀，不獨以切姓爲工也。錄之：“身是翼德誰敢敵；學如橫渠不妨禪。”一邊作英雄語，一邊又作佛子語，真得未曾有也。又，自題講塾聯雲：“武鄉侯以管仲樂毅自方，時人莫之許也；文中子得玄齡如晦爲友，天下其將安乎。”語氣豪闊，有左文襄自署名爲“老亮”之奇採。又，羅長肅題中日同盟會演說開幕聯雲：“乃設敦槃，用宣話言，即當異日風雲，毋忘高會；既同族種，寧分畛域，相率中原豪傑，來修斯盟。”按，聯語堅厚，中邊皆澈，有此文采，不愧執異邦牛耳矣。

題橋聯語，前卷已略具。近予居澧，有題多安橋嵌字聯二首。前作專搬掌故，似若清利，後作爲推廣語，雖曰闊大，細按之，不免拋棄題面。茲並錄之。一雲：“多少駟馬高車，題橋柱去；安排銅琶鐵板，唱大江東。”一雲：“陸多虎兕，水多蛟魚，馴使無擾；士安庠塾，農安畎畝，偕之大同。”又，莫友芝集漢碑題泉州萬安橋聯雲：“造道行義以爲利；圖功易危而爲安。”說理亦堅實。記胡氏《聯選》錄某君題總宜船聯，特若輕秀，不着跡象，異乎予題橋第二作之蹈空。按，總宜船者，湖舫名，蓋原本東坡“淡妝濃抹總相宜”詩語也。聯雲：“依然水枕風船，重向煙波尋舊夢；何必淡妝濃抹，一空色相見天真。”又，何蝯叟集詞句題西湖遊舫聯雲：“雙漿來時，有人似桃根桃葉；畫船歸去，餘情付湖水湖煙。”綺麗得未曾有。又，江湘嵐題桃花泉聯雲：“所謂伊人，舊雨時來今雨少；有如此水，在山終比出山清。”按，出語是守獨人口吻，逐逐塵中者，殆不足語此。

謝春軒《墨賸》：晏仲鼎嘗署門聯雲：“晏嬰近市；潘岳面城。”是爲肖題之作。予近與比鄰居演其意，署門聯雲：“鄰有晏嬰居近市；詩成康樂草生春。”語意較工切。又有楹聯，一雲：“虛己只知求我益；坦懷不厭受人欺。”一雲：“集古來有血性人撰俠史；與當世無機心客作清談。”皆理境澄澈，近似箴銘。舂軒又有誡女聯雲：“有偷色婉容斯爲美；無矜才使氣以遺罹。”自注：“女性剛躁，臨遣嫁書此規之。”蓋十六字可代韋弦，真不愧父師之教。吾又記沈詠蓀瀚誡子聯雲：“書能醫爾俗；畫亦養吾年。”亦樸實可嚼。蓋沈官湖南通判，以畫名於世。又，記陶文毅贈楊季鸞聯雲：“要甚麼功名，一個太學生，能使公卿推國士；亦無多著作，兩卷春心閣，長留宇宙作詩人。”按，楊寶慶人，道成間與鄧顯鶴齊名，推爲湖外詩人。又，錢塘張曰銜自題書室聯雲：“相對半牀書，冀漸臻聖域；但啜一甌粥，誓不入公門。”恬適之懷，文如其人。按，張爲晚清編修，通籍後安貧樂道，不交權要。又，靈石張少瑛署京寓門聯雲：“長安居大不易；天下事尚可爲。”語與同工而懷抱各別。

辛亥革命俶擾時代，縣起團練，予爲聯署門，一雲：“事事有備；人人勝兵。”一雲：“武稱三千，項稱八千，即此可方行天下；秦得百二，楚得十二，問誰敢直犯顏行。”時顛覆清室之戰方烈，故作代援抱，非然者三千八千之掌故，敢出之口哉！友人陶在東喜爲署門聯，其官奉天時，寓密理新王府院，其側爲府教授署，因題聯雲：“望之儼然王侯第宅新主；其鄰恰比廣文先生冷官。”見者以爲工，然不久清命即革，第宅新主遂成讖語。陶自言：初調奉天時，值俄日戰起，人皆裹足，府尹廷傑用賓以大義促之，旋於綏中縣以盜案掛吏議。廷時都統熱河，語人曰：“陶某儒吏，在奉功多怨亦多。”遂奏調熱河差遣，因又署聯雲：“前出塞，後出塞；好因緣，惡因緣。”亦實紀矣。

沅湘上游陸行十數里或數里，必有茶亭以憩行旅，或山市人煙攢集處，或岐途僻徑村落稀少處，或江流兩岸艤舟待渡處，往往有亭翼然高拱，似招顧過客者，亭亦往往飾爲聯語，亦多佳者，茲錄二首。一雲：“四大皆空，坐片刻無分爾我；兩頭是道，喫一盞莫問東西。”一雲：“野鳥啼風，絮語勸君姑且息；山花媚日，點頭笑客不須忙。”均清辯滔滔，帶有禪機，但都不著作者姓氏。又，有茶亭兼賣酒者，或題聯雲：“爲名忙，爲利忙，忙裏偷閒，喫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斟碗酒嘗。”語帶機鋒，讀之爽然矣。右節《梨雲樓憶語》。

門人熊小白立鑑家貧力學，畢業縣中校，頗有志文學，所居園名“自鏡”。嘗題嵌字聯雲：“史之美惡觀，嘗取自鏡；我無尺寸土，而名曰園。”對極飛動之勢。張心量亦有自題健園聯雲：“道不遠人，法天行健；貨惡棄地，抱甕灌園。”又若下語如鑄。按，二園皆無園，不過假以爲名名之耳。城居民戶攢集，魚鱗雜襲，無尺寸土可資建築，矧熊故賃廡而居，又無力可言建築乎。凡人每自署曰某園、某堂、某樓，大都皆租借，倒非實有其園、其堂與其樓也。道州何子貞題無園句雲：“題作無園園恰有，吾園恰在有無間。”是又其例外矣。予亦有題自鏡園聯雲：“蠟自煎，繭自纏，犧牲在個人，功用在世界；今鏡古，他鏡己，成敗以對照，是非以反觀。”出幅發物質文明前民利用之扃，似非泛涉。又，縣人徐春浦自題所居聯雲：“山橫前榭瓦都綠；日射榴花樓映紅。”雖與上各作路數不同，而煉字新豔，亦耐人咀嚼。

東谿告予張叔平一聯，奇創似龔魏之言，錄之：“讀律書懼刑，讀戰書懼兵，讀儒書兵刑不懼；耕堯田憂水，耕湯田憂旱，耕心田水旱無憂。”對幅近似格言，匪獨能奇也。按，胡氏《聯選》亦錄此，題爲金正希作，豈叔平錄舊歟？金又有題書室聯雲：“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臥薪嚐膽，三千兵甲定吞吳。”精氣四射，咄咄逼人。後日之起兵與清軍戰，此聯即其張本。又，王壯武鑫幃幄中嘗懸聯雲：“士可殺不可辱；兵貴精豈貴多。”學問志事皆包舉於十二字中。又，楊果勇侯芳自撰楹聯雲：“忌我何嘗非賞識；欺人畢竟不英雄。”按，石虎所謂大丈夫行事當磊磊落落，侯此聯幾之矣。近人周鳳楞亦有一楹聯，雖不及上各作之雄奇，然亦不愧時世講師口吻，錄附於下：“天地爲廬，一代棟樑材，皆庇宇下；桑麻繞屋，十年生聚策，自在箇中。”講師雲者，周近爲澧縣中學校教員也。

石門袁少牧有題萃臨客棧嵌字聯雲：“萃五洲來賓，入門相視虎虎；臨九澧勝地，拊缶而歌烏烏。”亦似有奇氣，且不喫力。袁又有題木傀儡戲臺聯雲：“腳色莫說不高，挽牽在幕中，教動左腳，何敢使右腳；人才休賺太小，抬舉出臺上，無謂今人，必難及古人。”嵬瑣題描寫栩栩欲活，此自關於思想。《聯選》二集有某題木偶戲聯，亦與此同工。聯雲：“遇事強出頭，此中大有人在；登場便抽腳，天下其謂公何？”按，對幅寄託遙深，有手揮五絃，目進飛鴻之妙。又云：山東曹州府爲羣盜出沒淵藪，一日，羣飲演劇，其戲臺上有聯雲：“慕朱家郭解爲人，交遍寰區，太史特開遊俠傳；抱黃初建安之慟，力匡王室，英雄偏具聖賢心。”熱血噴薄，能抉出盜亦有道心，事又傳誦人口。臺聯亦分莊者、諧者，錄之以識文心。一雲：“你也擠，我也擠，此處幾無立腳地；好且看，歹且看，大家都有下場時。”通幅借寫仕路浮沉狀，既可砭世生，亦可發噱。一雲：“看不真莫嘈，請問前頭高見者；站得住便罷，須留餘地後人來。”按，末二句，酷肖佛家之說偈。一雲：“人情到底好排場，耀武揚威，任爾放開眉眼做；世事原來仍假局，裝模作樣，惟吾踏實腳跟看。”一雲：“既登傀儡場中，須要眼孔放開，細觀者樣行爲，轉瞬間此興彼敗；得入攀擠隊裏，切莫腳跟無定，難怪那些搖動，一霎時東倒西歪。”袁少牧又有小兒班戲臺聯雲：“雖然優孟衣冠，卻非兒戲；藉此梨園子弟，用補楚風。”亦自工雅赴題。

袁少枚自署園曰“半閒”，題嵌字聯雲：“半市半鄉，半讀半耕，半士半醫，世界本少全才，故名曰半；閒吟閒詠，閒彈閒唱，閒斟閒酌，人間盡多忙客，而我獨閒。”機趣恬適，末二句尤爲見理名言。又，田東谿澧縣商錢局聯雲：“四民之財鑰；九澧此泉源。”亦短勁如題。田又有共和統一慶祝演堂戲聯雲：“樽前談笑只等閒，蒼黃風雲，演成人我悲歡局；座上官儀乍光復，俯仰今古，都作承平雅頌聲。”又聯雲：“天下憂樂關心，請繹經言，知今樂亦猶古樂；漢家旌旗在眼，側聞鼚響，於聲和想見政和。”按，二聯堂皇大雅，不腐不混。又，陳桐階題土地祠聯雲：“並坐橫肱，少是夫妻老是伴；正立拱手，你燒錢紙我燒香。”一邊說神，一邊說人，語詞滑稽，脫口如生。

有一失題聯雲：“利鎖名繮，普天下人都爲縛束；晨鐘暮鼓，有慧根者從此喚醒。”作理窟語，卻能動人。又見鄭板橋一聯雲：“咬定一兩句書，終身師保；栽成五七竿竹，滿目兒孫。”語句詼詭，寄託亦高。滿清時，開納粟例，其最低級曰從九品，曰監生。監生者，准入國子監讀書也，亦許應南北鄉試。有贈一聯雲：“以粟易之，是亦不屑就已；非我志也，而況受其賜乎！”集成語亦能有分際。

某閩菜館鄭海藏題聯極大方。聯雲：“且食蛤蜊，焉知許事；但有螃蟹，而無監州。”又，海上小天閩菜館鄭亦有聯雲：“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語帶禪機，似可誦。又，曾農髯亦有集陶聯雲：“濁酒聊自適；鼓腹無所思。”特翩翩雋雅。門人於鴻煒亦有題絲煙店聯雲：“爲國謀強，不戰之戰；普天同慶，似煙非煙。”出幅寫商戰語無跡象，末尤食古而化。又，自題堅庵聯雲：“須十年讀書，十年養氣；可半日接客，半日看山。”又，吾兒瑑保題常德熊氏樓聯雲：“善德如拳蹲眼底；沅江作帶繞欄前。”亦似不喫力。又，縣人王密庵負氣好奇，不可一世，嘗題門聯雲：“有酒嘗呼市儈飲；無錢莫對俗人言。”磊砢亦與其人稱。

漢陽密丹陔昌墀，予庚寅歲佐幕常德即聞之，劉嘉予稱爲八股好手。旋昌墀以進士官知縣，則又曰：惜哉，朝廷失去一個好諫官。後昌墀爲山西知縣，清德宗母子出狩，岑雲階春萱亦與扈從，昌墀見其紫袍黃馬掛，頗狎視，岑微聞亦不介意。已而放晉撫，密己擢署平定州。辛丑迴鑾，駐蹕州治，昌墀辦供張，署一聯於行營門雲：“此去朝天，願抗疏陳言，毋忘在莒；這回過境，論下官不職，合便烹阿。”駕至時已入夜，不知門有懸聯。夜分，岑一幕僚出，見之大譁。陶在東時亦居幕府，亟止其無聲。岑已起，讀聯語大怒，見爲不可忍，回署立命具劾疏。知其事者環而爲道地，不許，卒劾去之。按，此亦可謂文字之獄。聯之出幅似尚能納誨，惟對幅鋒芒四迸，似太欠含蓄，及禍宜也，顧岑之腦筋單簡不能容物，視趙爾巽則不逮遠矣。

志初述一聯雲：“馬伏波以馬革裹屍，死而後已；李伯陽指李樹爲姓，生有自來。”嵌字如鑄，所謂天造地設也。予有澧縣鎮守使署秋祭陣亡將士聯雲：“唉！誇又到一年秋，大好河山，泯泯棼棼，汔未回覆舊觀，頂禮轉輪王，度己度他同解脫；嘻！昔嘗痛諸君死，有情簫笛，掩掩抑抑，相將共捃雄鬼，心依救世佛，在天在地各歸來。”惜慨政局，似尚不膚泛。予又代鎮署撰民國八年慶賀雙十節聯雲：“使者黍陪位備員，過來慶賀國旗，八逢十月十日；共和須顧名思義，此後發揚民治，萬莫一人一心。”對幅近似開教訓，然今日獸性軍閥，怙私好亂，恐未是罵得轉的。故一發抑塞磊落之氣，以當開口笑。

《小說月報》補白錄有方宦聯語，特新特工，題爲《自題借園》，茲轉錄之。一雲：“衰年炳燭深寧叟；故國歸帆老學庵。”二雲：“儉歲之粱稷，寒年之纖纊；洪筆爲鉏耒，紙札爲良田。”三雲：“宜飲酒，宜圍棋，水木明瑟；請學稼，請學圃，冬夏播琴。”四雲：“家計費經營，一室安耕具，一室安釣具；世情資閱歷，半日對古人，半日對今人。”五雲：“奉胡安定教條，經師南面，經生北面；仿陸平原故事，阿兄東頭，阿弟西頭。”六雲：“如此丰神，但須讀離騷，飲美酒；斯是陋室，可以閱金經，調素琴。”按，第六首出幅“如此丰神”字，似微欠安欠老。

予避軍暴居澧，瞬及一年，近又移居，亦作題寓廬數聯。一雲：“其次辟地；此生問天。”二雲：“末了有數大事，自憐爲一先生。”三雲：“安能鬱郁久居，痛日暮途遠；何敢沾沾自喜，說道高毀來。”四雲：“閉門思過重思過；對酒無言匪無言。”按，一、三、四三首似一肚皮不合時宜，牢騷憤語，並露紙上，猶之欠養。予之僑此，依王鎮守使宇下，兼擔任學校講事，故爲一先生等喻。記《聯選》錄屠敬山門聯雲：“崛強猶昔；沉吟至今。”又，南昌傅苕生門聯雲：“聊復爾爾；對此茫茫。”又，徐仲可寓滬門聯雲：“海上居大不易；人間世將何之。”三作皆與予同一憤懣。徐又有一聯雲：“傳舍十數遷，傍誰門戶；眷屬二三口，累我飢寒。”亦工亦愴惋。予又有僑長沙門聯雲：“兒官大如粟；我屋小於船。”蓋二兒瑑保官湖南高檢廳檢察官，故出幅漫及之。

聯語有帶機鋒者，最易激刺人腦，茲類錄《聯選》數作。一、某省有嶺曰“愁嶺”，或題聯雲：“愁甚麼，信步行將去；歇也罷，丟肩放下來。”二、某山涼亭聯雲：“那條窄路兒，且須讓一步，他過不去，你怎過得去；這種重擔子，也要任幾分，我做不來，誰又做得來。”按，今之大人先生屍要津而不事事者，其聽之。三、延平胡雲章題渡口亭聯雲：“轉瞬即天涯，坐坐喫筒煙去；前頭多地主，看看等個船來。”四、休寧縣某地茶亭聯雲：“南南北北，總須歷此關頭，且望斷鐵門限，備夏水冬湯，應接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請佛，上天下地；東東西西，那許瞞了根腳，試豎起金剛拳，擊晨鐘暮鼓，喚醒眼耳鼻舌心意六道衆生，喫飯穿衣。”五、高郵李震清題座右聯雲：“忍辱可爲仙，已受過世人幾千場訕美；安貧惟樂道，終難解自己這一點癡頑。”六、張仲甫自署聯雲：“陰陽風雨晦明，受之以節；夢幻露電泡影，作如是觀。”七、胡月樵誦一聯雲：“倩人抓背，上些上些再上些，真痛癢全憑自己；對客猜拳，著了著了又著了，好消息總在他家。”

以聯慶賀人易工，投贈人難工。投贈聯八字以上易工，七字以下難工。上篇錄林文忠“一縣好山”七字聯，固高不可攀矣。茲又錄文忠在河工時贈河丞張某聯雲：“乘槎直到牽牛渚；載筆同遊放鶴亭。”切地切姓，人鹹服其工妙。又，曾文正數聯，一、贈孫琴西衣言云：“大筆高名海內外；君來我去天東南。”二、贈劉養素聯雲：“組練三千朝蹋浪；貔貅十萬夜觀書。”劉，江西人，喜談兵，時方被檄治團練。又，張勤果曜巡撫山東時，知州劉瀛州獻一聯雲：“西域橫行班定遠；東方大治管夷吾。”勤果嘗從左文襄平定西域，借賓定主，此聯蓋非苟作。又，清光緒己亥，廣西提督蘇子熙元春展覲京師，聘徐仲可赴粵主文案，旋從之出京，先至廣州灣勘界，蘇被劾，徐浩然歸，樊樊山用所題純飛館詩句爲聯贈之雲：“晨餐東海獰龍鮓；夜草南山猛虎行。”語重神辣，名作也。同時朱古微祖謀亦集胡稚威、袁簡齋句爲聯贈徐雲：“艣聲軟似吳娘語；酒味辣於京口兵。”亦得未曾有。又，金殿臣由湖南知府告歸，自誓以長齋老矣，然仍繫懷時局，於浙漕事爭之甚力。劉葆良贈之聯雲：“委心仍鬱湘纍痛；努目方參彌勒禪。”又，人贈金粟香各聯亦均奇特可誦，分錄如下。一、陳閩甫聯雲：“高才必爲一世用；新詩說盡萬物情。”二、汪芙生聯雲：“詩有萬篇陸務觀；書成五筆洪容齋。”三、薛慰農聯雲：“襟懷朗抱澄江月；蹤跡同看鐘阜雲。”均老重樸厚，不屑作時世收束。四、田錫三贈黃性田運藩聯雲：“浩浩頹波，中立不倚；體體盛德，俾壽而臧。”下語亦能凝重。

曾文正贈彭剛直聯雲：“馮唐易老，雍齒且侯，三字故將軍，匹馬短衣春射虎；左抱宜人，右弄孺子，孤山林處士，蘆簾紙閣夜談龍。”孤山句，蓋指彭西湖退省庵也。此聯四十字不見爲長。文正又有題何廉昉栻寓宅聯雲：“千頃太湖，鷗與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鶴隨何遜共移家。”何，江陰人，編修，晚年罷官寄寓揚州，護禺筴之富，以詩酒自豪。又，廉昉亦有自題壺園聯雲：“釀五百斛酒，讀三十車書，於願足矣；制十丈大裘，營萬間廣廈，何日能之。”下語斬釘截鐵，復倚天拔地，殆欲駕文正正而上之。按，何之爲詩，驚才絕豔，不能無病於縟，若右聯則大氣驅遣，未可同類並論矣。

胡氏《聯選》雲：楚中名士張次山，嘗與某中書同遊金焦，中書時罷官，乞張撰聯爲贈。張書集句二十字雲：“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江山留勝蹟，我輩復登臨。”特爲大方稱題。予記北洋一幕客有自贈聯雲：“食必魚，出必車，當代孟嘗誰客我；裘已弊，金已盡，窮途蘇季不歸家。”下語若諷若怨，飛動可喜。陶在東官京師時，嘗自書春帖雲：“門垂碧柳；衣點緇塵。”出幅蓋自綰其姓也，語亦人所不能到。後改官奉天，歷權要縣，己保知府，垂過班矣。御史旗人某忽糾其在某縣殺一盜，見爲失入，遂褫職。後經盛京府尹用賓廷傑奏明系公罪，旋予開復，特旨以同知用。會廷傑內調法部尚書，在東隨之入都，留法部差遣，所寓曰棉花六條衚衕。於是又署門聯雲：“不須柳材用爲號；莫謂棉花又誤彈。”上文仍切姓，下文則嘲其劾案也。亦殊有致。近予居澧，亦署門聯雲：“將軍有揖客；老子其猶龍。”上言依王鎮守使爲客，下言去歲被卿軍圍捉僅而跳免雲。

譚瀏陽天才橫絕，文詩皆成家數，惟聯語不多見。茲錄贈貝元徵聯雲：“解字九千三百；坐席五十餘重。”並跋雲：“五經無雙許叔重，說經不窮戴侍中，惟我元徵齊年，泱泱其風。書者潘誦捷，贈者譚嗣同。”語句亦奇橫。又，贈安化黃方舟鳳岐聯雲：“曾受雙戟單刀，長於葛洪者劍；所謂粗塊大臠，奄有陳亮之文。”按，黃工劍術，並習拳棒，故隱括抱朴子陳龍川集語爲對。又，贈唐才常聯雲：“思緯淹通，比羊叔子；定禮決疑，問陶覆之。”亦工稱。譚以戊戌八月十三日與楊銳等六卿同見法。人言其年楊有寓門聯雲：“月中漸見山河影；天上新承雨露恩。”上句爲東坡八月十三日詩，漸字從水從斬，亦一奇讖。按，楊等授爲卿入軍機僅十日，即及於禍，似對句“新承”字亦有着落。

俞曲園題蘇州積功堂嵌字聯，聯雲：“積累譬爲山，得寸則寸，得尺則尺；功修無幸獲，種豆是豆，種瓜是瓜。”語意圓雋。按，積功堂者，掩骼埋胔之公所也。《聯選》又云：瀏陽縣產菊花石，譚復生嘗銘以爲硯，因名廬曰“石菊影”。又取陶句“遠我遺世情”，名堂曰“遠遺”，自爲聯雲：“人在有情天，得此羣山，暫舍事事；生豈無懷世，每當九日，亦自欣欣。”孤抱自遠，不省後何蒙錮。

畫師朱野雲與龔定庵爲莫逆交，高冠大履，絕不作江胡態。嘗書聯贈龔，龔得之大喜，懸之廳事。徐垣生編修語人曰：“入門但觀此聯，便知是定庵家也。”聯雲：“灌夫罵座非關酒；江斆移牀那算狂。”又，新建勒建勳名深之，天資穎敏，豪爽不羈，攜妓縱酒，恣意揮霍，醉輒罵座，用是狂名震天下，其廳事自撰聯雲：“潦倒英雄無賴賊；荒唐樂府有情儂。”又，南康陳伯熙憤時絕俗，慷慨激昂，有不可一世之概。回瀾閣主集句贈以聯雲：“詩成擲筆仰天笑；酒酣拔劍斫地歌。”又，劉葆真贈葉友松聯雲：“但縱高吟開醉膽；靜嫌對奕動機心。”右節《胡氏聯選》。

《聯選》又云：杭州詩僧寧六舟達受，工草書墨梅，尤精金石篆刻，阮文達稱爲金石僧。江夏陳芝楣巡撫鑾延至吳門滄浪亭畔大雲庵，婺源齊梅麓贈以聯雲：“中丞教作滄浪主；相國呼爲金石僧。”又，有鄧姓者善騎，愛畜馬，其友贈聯雲：“大宛名馬日千里；丹山一鳳飛九霄。”下聯用鳳兮鳳兮，故是一鳳之典，暗切其姓，頗見巧思。又，周彥升贈釋能參聯雲：“詩帶禪心，半夜吟聲分佛火；酒逢敵手，一場醉夢鬧秋蟲。”又，呂稼生知縣與金粟香先後歸自嶺外，稼生闢數椽於顧塘橋東，距東坡故居所謂“紫藤花館”者僅數十武，顏曰“坡鄰”。光緒庚子三月，粟香爲題聯雲：“丹荔同嘗，遊宦相從憶南海；紫藤過訪，結鄰且喜近東坡。”又，吳芝瑛贈呂戴之督軍公望聯雲：“新堤舊井各無恙；引杯看劍坐生風。”原跋：“三年不到武林矣，南湖昨自湖上還，稱垣牆不倒，屋舍儼然，是亦荷管領湖山者之嘉惠無窮也。適誦蘇詩奉集二語，電燈之下目光迷離，腕力復不能使墨書，竟恧然。”

“胚胎燕趙悲歌氣；雄長沅湘著作才。”某氏贈楊息柯聯也，語殊雄桀。按，息柯名瀚，清季官湖南道員。又，胡文忠贈於瀛舫聯雲：“心聲相感鶴欲舞；筆力所至花爲香。”語亦咄咄未經人道。又，某贈張自牧聯雲：“秀才天下爲己任；辣手著作空時髦。”亦工而新。又，湯蟄仙贈王省三聯雲：“石頭偃蹇應呼丈；松意蕭疏不耐官。”又，蕭幹贈王湘綺聯雲：“獨立千載誰與友；撥棄萬事勿復談。”均老幹無枝，文如其人。

武進洪述祖爲洪憲皇帝心腹，宋案之主動犯也。案發後，應夔丞、武士英皆就逮，洪由北京竄青島，旋避居上海租界，更姓名曰張皎庵。因與德人某涉訟會審公廨，被宋教仁之子振昌偵悉，起訴地檢廳，引渡洪歸案。七年，提解京師，判決死刑，並判給予原告撫慰金一萬元。洪在獄自署爲“念難老人”，究心內典，死刑判決書下，從容作書致家屬親友，處分後事，皆有條理，亦大不易事。其在獄嘗撰聯自鞭，亦頗具根柢。一雲：“入地獄乃佛許；知天命是聖言。”一集經雲：“從事西方，生極樂國土；所謂佛法，作忍辱仙人。”又，趙菁衫自署門聯，集《易林》雲：“進士爲官，折腰不媚；貴人有疾，在目無瞳。”亦自新穎。按，《青城叢話》雲：趙，豐潤人，嘗成進士，出爲樂安知縣，有異政。旋棄去，後保升道員。爲人清癯，頎然而長，左目翳廢，以古文辭雄北方，初至山東，在鵲華行館爲詩鐘。賦“船”及“胞衣”雲：“帆如秋葉來天上；人似春蠶臥繭中。”諸名士皆爲擱筆。又，周風楞題澧縣學款經理處聯，亦唯妙唯肖。聯雲：“客如流水住時少；財比閒花散處多。”

予有題澧社聯二首，一雲：“發皇人文，於澧託始；考論學術，結社自由。”一雲：“澧江濫觴，至八百洞庭合流始爲大；社會進化，賴二三豪雋講學開其先。”澧社者，文社也。仿南杜辦法，聯嵌字語皆求不離宗。又，有題津市聚寶客棧聯，亦以嵌字法行之，似尚肖題。聯雲：“市人聚觀來賓，高車駟馬；楚國寶善之子，適館授餐。”又，陶在東寫寄題杭縣六和塔聯雲：“到此便含無盡意；置身已在最高層。”自注：“塔在候潮門外二十里月輪山，數毀於火。清之季，杭紳集資二十萬規復之。七層入天，江海在目，然苦無題榜。予謂只此十四字，已若只絕千古。”又，周風楞有題澧縣文藝俱樂部聯雲：“琴與俱，棋與俱，酒尊與俱，老子興復不淺；山可樂，水可樂，禽鳥可樂，諸君住且爲佳。”重疊嵌字絕不喫力，亦絕工。又，某題學校飯廳聯，特若奇崛質直，錄之：“今試思世變何如哉，橫流滄海，頻起大風波，河山帶礪是誰家，願諸生嘗膽臥薪，每飯不忘天下事；士多爲境遇所累耳，咬得菜根，纔算奇男子，將相王侯守有種，看前哲斷齏畫粥，讀書全靠秀才時。”又，吳劭芝聯雲：“時事迫艱危，今日朝廷方旰食；學人志康濟，此時粗糲亦民膏。”亦饒特別思想。

黃克強題武昌開國紀念會聯雲：“百折不回，十七次鐵血精神，始有去年今日；一筆勾盡，四千年帝王歷史，才成民主共和。”按，口吻恰肖身分，故佳。又，陳蛻庵聯雲：“喜大好河山，從茲永奠金湯固；願一般兒女，莫作承平歌舞看。”對幅語長心重，期望無窮。又，江蘇省立第一師範校附屬小學校十年紀念聯雲：“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集成語特堂皇。又聯雲：“乙巳以來，辛亥以來，癸丑以來，拓開手段十年做過去，幸皆有色有聲，東籬正是著花時，容我歡呼萬歲；國慶紀念，地方紀念，立校紀念，縮小範圍三者此獨存，爲告吾師吾友，北極不須回首望，且然快活兩天。”文言白話並用，正自可誦。又聯雲：“四載門牆蒙教育；十年樹木長風雲。”

蘇州學校紀念嘗分級佈景，各隨景綴爲聯，極鉤心鬥角之盛，茲分系之。一、初等四年級之空中鐵道、屋頂電車、地底火車，均用模範裝置，轉動不息，題曰“蘇州未來交通”。一雲：“入水登山，開幾條捷徑；攢天打洞，有多少神通。”一雲：“朝發崑崙暮碣石；上窮碧落下黃泉。”一單級之仙界內爲菊花所編之山，山上有壽星鶴鹿雞犬。題雲：“雞犬同登極樂界；神仙合住自由鄉。”二、初等補習之成績陳列所云：“幾許精神，構成此紀念物；無多形式，建設於教育家。”三、高等一年級之勇學級雲：“當念破浪乘風，好勇端爲知恥；若論保身捍國，尚武須要能兵。”又，無錫競志女校十週年紀念會雲：“自愧未能，敢雲各科成績；人須自諒，不過小學初基。”語亦無叫囂氣。

湘潭吳劭芝熙有贈刑名家沈某聯雲：“本道家術，爲法家言，清淨亦刑名，老子韓非應合傳；以方內人，作方外想，古今有生死，秦皇漢武不曾仙。”語亦帶有指點。又，黃炎培贈潘氏兄弟聯雲：“深情抵江水；古道照南山。”似不佻豔。又，贈黃山僧性海聯雲：“名山大好吾家有；遊客昔評天下無。”自注：“遊客，謂翁松禪師。”又，贈僧果證聯雲：“同看雲海光明頂；難得天西接引僧。”蓋二僧時爲其遊山導師也。又，遊屯溪贈吳美利聯雲：“率水由山，其民好禮；春蠶秋稼，有女如荼。”亦工。

南通昔有金蘭室煙館，位置精絜，院羅梅竹，或題聯雲：“幾生修得到；一日不可無。”又，題鼎升客棧嵌字聯雲：“賓至如歸，教庖人善調鼎鼐；春來且樂，勸旅客莫問升沉。”亦工渾。又，韓紫石武林自新所聯雲：“我自田間來，知爾疾苦；是非久居地，且忍須臾。”似若中邊俱澈。又，長沙也可園嵌字聯雲：“也不設藩籬，恐風月畏人拘束；可大開門戶，就江山與我品題。”昂頭天外，頗具精理。又，陶雲汀題某室聯雲：“盡力量爲善；振精神讀書。”亦自樸實。又，某贈清化杜某聯雲：“太行雲物蔚然，羨冰玉才名，此間無出君右者；少陵稷契自許，到蓬萊高處，時人望之若登仙。”可雲不落凡庸。

格言爲對聯時，可作箴銘讀，任懸一二於座右，即亦可收放心，茲類錄之。一、閩縣葉季韶儀昌雲：“玩人喪德，玩物喪志；多見缺殆，多聞缺疑。”二、太倉孫少彭壽銘雲：“口莫多言，情莫多妄；名可強立，功可強成。”又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恩生於害，害生於恩。”又云：“美言不信，信言不美；疑人莫用，用人莫疑。”一以陰符對佛經，一以陸宣公奏疏語對道德經，均如鑄生鐵。三、某氏雲：“霸國戰智，王國戰義，帝國戰德；上士閉心，中士閉口，下士閉門。”上聯出《中說?問易篇》，下聯出龔氏鼎臣《中說》注。四、程季英雲：“放開肚皮喫飯；立定腳跟做人。”五、某氏雲：“亦思於物有濟；自愧爲人所容。”六、包慎伯世臣雲：“盡交天下賢豪長者；常作江山煙月主人。”七、何子貞雲：“坐到二更，閤眼即睡；心無一事，敲門不驚。”八、林衡甫典史取曾南豐《四忌銘》、《甌西日記》語云：“著書忌早，處事忌擾，立朝忌巧，居室忌好；制行欲方，行事欲圓，存心欲拙，作文欲華。”九、會稽朱歸愚集《列子》及《晏子?外篇》雲：“自長非所增，自短非所損；獨立不慚影，獨寢不慚衾。”十、曾文正贈左文襄雲：“敬勝怠，義勝欲；知其雄，守其雌。”十一、某集《中庸》、《忠經?守宰篇》雲：“好學近智，力行近仁，知恥近勇；在官惟明，蒞事惟平，立身惟清。”又，錄李石冰聯，一雲：“學喫虧，尋快活；習不語，省是非。”一雲：“有爭氣者勿與辨；當得意時須少言。”一雲：“家業易消，莫俾易中消去；好人難做，須從難處做成。”一雲：“攻玉以石，洗金以鹽，當知取長棄短；甘井近竭，直木近伐，所貴匿採韜光。”按，各作皆可作箴言讀。末聯孕理宏富，爲用才與負才者切實下鍼砭。

胡氏《聯選》雲：金德輝工度曲，嘗供奉景山，以老病乞退，粗通文墨。一日，請於嚴問樵曰：“某老矣，業又賤，乞一言繼柳敬亭、蘇崑山可乎？”嚴書一聯雲：“我亦戲場人，世味直同雞棄肋；卿將狎客老，名心還想豹留皮。”可謂中邊俱澈。又，阮文達贈李西巖總兵聯雲：“海天飛炮親撾鼓；夜月揚帆坐讀書。”雄大閒適，交麗有之。又，錢夢鯨贈譚遏雲聯雲：“人盡合羣，可以集事；天與不取，是謂無能。”又，金鶴望贈人聯雲：“短衣匹馬隨李廣；飛書馳檄用枚皋。”又，江湘嵐贈賣卜者聯雲：“吉凶悔吝生乎動；天地蒼茫老此才。”又，錄贈僧二聯：一、薛慰農贈可曾雲：“卜鄰喜近清涼宅；與客同參文字禪。”二、張蝶庵贈蓮池雲：“說法平臺，生公一語石一語；棲真斗室，老僧半閒雲半閒。”俱若工峻。

《聯選》又錄金硯君題劉紫洄遺照集杜聯雲：“今日幾人存，酒闌卻憶十年事；何由似平昔，筆陣獨掃千人軍。”語特整肅。胡君復雲：自譚英秀歿，王位久虛，戊午初夏，大鼓劉寶全來滬，劉於此道亦首屈一指，一時爭奉以“大鼓大王”之徽稱。予贈聯以張之，聯雲：“沉沉夥頤，超超元箸；荒荒坤軸，泱泱大風。”又云：“禰生不恥鼓吏，落莫英雄，我思古來慷慨悲歌之士；韓侯願爲假王，離奇身世，誰能拔爾抑塞磊落奇才。”按，二聯亦可雲大王之雄風，詹詹小言，望而卻步矣。

《齊東野語》所錄對偶語，亦有工巧絕倫、令人斂手者，茲錄數首。一雲：“紀信韓信，假帝假王；宣尼牟尼，大聖大覺。”一雲：“鄒孟子，吳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不男不女；周宣王，齊宣王，司馬宣王，一君一臣，一不君不臣。”一雲：“觀音大士，妙音梵音海潮音；諸相如來，人相我相衆生相。”一雲：“迅雷風烈，烈風雷雨；絕地天通，通天地人。”予舊亦有集成語爲對者，似有匠心。如“東雲出鱗，西雲出爪”對“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如“曰暘而暘，曰雨而雨”對“在谷滿谷，在坑滿坑”。又如“一切”對“幾何’，“耳孫”對“面子”，“黑子”對“玄孫”。或新名詞，或舊名詞，或文語，或俚語，一經拈出，皆若工緻。

卷十三

雜綴三

胡氏《聯選》雲：膠濟鐵軌之枕不用木而用鐵，故車行稍若平穩。其車站聯雲：“如砥如矢；至魯至齊。”八字包孕一切，必如此方可以少許爭勝。又云：夏曆丁已秋，順直水災，西湖籌賑遊覽會女書場張堅聯雲：“以水監當於民監；盡信書不如無書。”可雲天造地設。又聯雲：“我佛以色相示人，原思普渡衆生，開場演說；同胞因飢溺待拯，只得敷陳片席，藉助絃歌。”又，遊覽大會門聯雲：“博施濟衆；救災恤鄰。”又聯雲：“天下自任，故飢猶己飢，溺猶己溺；民吾同胞，願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按，凡文言佳處在切題靠題，各聯算得此中三昧，尤以後一首爲雄勁渾成。

聯語作鞭闢向里語，足代座右之箴。茲從《聯選》類錄數首，如餘杭某氏堂聯雲：“無狂放氣，無遭學氣，無名士風流氣，方稱儒者；有誦讀聲，有紡織聲，有小兒啼笑聲，纔算人家。”又，唐陶山題果克堂聯雲：“克己最嚴，須從難處去克；爲善必果，勿以小而不爲。”按，此帖精神全注在積極方面，斯爲有益文字。又，陶順甫楹聯雲：“莫對失意人而談得意事；從來有名士不取無名錢。”語工而義能嚴，故佳。又，桐城張文端聯雲：“造物最忌者巧；萬類相感以誠。”又，某君聯雲：“一物不知，儒者之恥；片長自足，壯夫不爲。”又云：“讀書作文，我用我法；蒔花種竹，吾愛吾廬。”又，張嗇翁題長沙明德學校聯雲：“求應用學；複本體明。”亦工渾。予己未歲僑澧，亦有集句數聯，似亦能作鞭闢，附錄如下：一、“大巧若拙，大辯若訥；相馬以輿，相士以居。”二、“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井蛙以語海，夏蟲以語冰。”三、“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貪夫殉財，烈士殉名。”四、“燒泥爲瓦，燔木爲炭，蜂窠爲蜜；冶金以鹽，濯錦以魚，浣布以灰。”

湯雨生書贈園丁聯，煞有風趣，錄之：“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種豆得豆，種瓜得瓜。”又，李子宣金聲題自葺嘉樹草堂聯雲：“既勤垣墉，斯是陋室；以蔽風雨，相協厥居。”集成語能工。又，懷寧舒摯甫紹基自題書室聯雲：“讀古人書，須設身處地以想；論天下事，要揆情度理三思。”下語亦饒有道氣。又，蔣智由清末辛亥出京至濟南撰聯雲：“未逢前席問蒼生，且容我歀段出都，長嘯去也；重指吟鞭向歷下，試看此層巒繞郭，相識猶曾。”造語飄飄有凌雲氣。又，郭運青署門聯雲：“爲官不過六百石；著書豈止五千言。”雖誇大語氣，卻輪囷可喜。

梁星海有題其夫人棲鳳室聯雲：“零落雨中花，春夢驚回棲鳳宅；綢繆天下事，壯心銷盡石魚齋。”情文娓娓，較若可誦。按，石魚齋，梁讀書精舍名。又，侯官連梅耦攀桂嘗署內室聯雲：“暗室中須問心得過；平地處亦失足堪虞。”似箴似銘，較梁作又上一層矣。澧縣新洲魯氏族譜纂成告廟，予代撰聯雲：“拜歐揖蘇，成殺青書，列祖列宗，神所歆也；洗爵奠斝，比焚黃祭，於堂於著，禮亦宜之。”又代撰其家廟聯，一、春祭雲：“爲告萬子孫，國家共和，本來世異秦世；各自一昭穆，牲酒時祀，莫道春非我春。”二、秋祭雲：“寧蹈海不帝秦，幸也國已稱民，嬗世守高曾矩矱；將營室先立廟，悲哉秋之爲氣，妥靈攬左右湖山。”按，孟姜山、七里湖皆新洲附近山川也。各聯均慘淡經營，自信尚語無泛設。又，顧幼耕在蜀時題楹聯雲：“引袖拂寒林，古意蒼茫，看四壁雲山，青來劍外；停琴貯涼月，予懷浩渺，喜一篙春水，綠到江南。”按，辭誠病縟，然情致卻一往而深，茲錄之，不用嚴格爲苛繩也。又，維揚符氏園聯，寫景同顧作，而勁厚勝之。聯雲：“劍客酒客慷慨至；梨花梅花參差開。”又，庹尊素自題枳園聯雲：“枳敢言材，能免斧斤終是福；園何必大，不分畛域自然寬。”特若工厚。

林文忠自題書室聯雲：“師友肯臨容膝地；子孫莫負等身書。”可雲矜平躁釋，面面俱到。又，鄧完白自題所居齋聯雲：“茅屋八九間，釣雨耕煙，須信富不如貧，貴不如賤；竹書千萬字，灌花釀酒，可知安自宜樂，閒自宜清。”語雖平淺而卻恬適。又，某君題客堂聯雲：“長此安居，便是三生有幸；雖非大廈，亦豈一木能支。”又，楊和甫題書室聯雲：“日食一升飯，勿飲酒；不讀五千卷，莫入門。”按，此聯要具生勁氣。予有聯亦與楊作同意，附錄之：“讀崔鑣五千卷，方入吾室；似韓愈三十年，始有此廬。”又，趙曾望代題書室聯雲：“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人一己千，雖愚必明。”集句毫無痕跡，佳哉。又，吳霽航書室聯雲：“田園一蚊睫；書卷百牛腰。”亦短而能新。又聯雲：“愁無了期，遇愁時休只管愁去；樂難整段，得樂處且零星樂些。”按，此頗見示人以隨遇而安。又，某君題內室聯雲：“喜怒哀懼愛惡欲；柴米油鹽醬醋茶。”案而不斷，妙極妙極。又，楊建屏題黃清軒書畫館聯雲：“子弟欲培高矮樹；煙波時看往來船。”旨特名雋。又，某君廚聯雲：“厝火積薪，家主慎毋忘遠禍；粗魚笨肉，廚娘偏會作調人。”亦絕新。又云：“有鹽同鹹，無鹽同淡；冷水要挑，熱水要燒。”用諺語亦肖亦俏。

張嗇翁慕疇堂落成，自題聯，一雲：“莊周以至人自居，乃謂遊逍遙之墟，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韓愈爲天下所笑，猶將求國家之事，耕寬閒之野，釣寂寞之濱。”二雲：“後世賢，師吾儉；臣父清，恐人知。”三雲：“過爾優遊，恐不堪事；吾不田舍，覆在何人。”語似箴銘，亦樸質，亦勁厚。又，江湘嵐題來紱堂聯雲：“存心要耐得煩，安樂都從憂患始；遇事務見其大，喫虧恆佔便宜多。”又聯雲：“至誠從無妄二字做起；衆善皆不忍一念發生。”又，張峽亭有樓六間藏書，久之頹圯盡，僅剩一間，顏曰“剩樓”。王拾珊瓊澤題聯雲：“僕與君兮，同爲糟粕灰燼之餘矣；登斯樓也，其有喬木滄桑之感乎！”按，此若蒼茫無端，故佳。又，某公京師大川澱樓聯雲：“四時春夏秋冬景；一個東西南北人。”着語亦跳脫。又，丹徒趙曾望之母太夫人喜於內室祀平安神，張仙查榮圖題聯雲：“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國之福；樹欲靜，風欲寧，子欲養，夭必從。”按，語爲吉祥滋厚福。此聯庋之子臺尤稱。

有題大通鎮救生船局聯雲：“博愛之謂仁；見險而能止。”羌無故實，舉止大方，合作矣。又，廣東仁善堂爲收暴骨處，或題聯雲：“有大人先生席地幕天，能荷鍤自隨則可；非遺世獨立漱流枕石，至篨衣不掩奈何。”通幅瘦勁，又妙合題位。又，江湘嵐題嘉善施醫局聯雲：“我以公餘詢疾苦；君將仁術起瘡痍。”造語殊不落邊際，故工。又，陳小圃題幼弦工廠聯雲：“人各有能，少成若天性；幼而不學，老大徒悲傷。”按，用成語作鞭闢指點語，又能一氣相生，此爲大家本領。又，吳劭芝題皆不忍堂聯雲：“是可忍也，必其人爲木石心腸，秦越肥瘠；登斯堂者，當到處免孤寒失所，漂泊無歸。”又，木古靈壇婺源北門外，數百年老桑也，或題聯雲：“谷有神，木且有神，六府三事允治；民無恙，歲亦無恙，一年四季平安。”按，枯寂題渲染亦工。又，江湘嵐題老人泉雲：“以智之樂，得仁之壽；其流不滯，亦靜不譁。”出幅綰合老人，字絕方雅。又，丁修甫題米業公所聯雲：“近者悅，遠者來，莫以斗筲自限；志同方，道同術，須知稼穡維艱。”又，某君題餅家門聯雲：“求王盛符，有趙岐隱；非名士習，是公羊家。”又，某君題染坊聯雲：“青出於藍；素以爲絢。”又，某盆堂聯雲：“此是寓公湯沐邑；且聽孺子滄浪歌。”按，此聯中邊俱澈，典尤雋雅。有名桃源酒樓者，或題聯雲：“諸君能知味者；此地可避秦無。”又，西湖茶館聯雲：“欲把西湖比西子；從來佳茗似佳人。”又，郵政局聯雲：“置郵傳命；爲政在人。”又，電報局顧晴谷聯雲：“發乎邇，見乎遠；觀其器，知其工。”按，各聯皆靠題發揮，不溢累黍。予論文謂無他求，肖題耳。帝王將相，有帝王將相身分，叫化子亦有叫化子身分，作家固無之不可。陟太行，歷孟門，趾二分垂在外，苟善遣詞，要不至震怖而或失其常度。故凡爲文章，能注相題，思過半矣。

胡君復有題上海商務印書館聯雲：“昔晚唐建安餘氏肇啓書林，世界閱千餘歲矣，其後三峯萬卷，同時梅溪秀巖，文采風流，我思古人，聊從公等纂坊肆雅聞，縹緗掌故；自北宋布衣畢生始爲活板，變遷可一二數耶，近稽蘭雪桂坡，上溯石經漆簡，棣通演進，以有今日，何況此間稱水陸形勝，東南管樞。”按，商務印書名義，予曾書叩君復，答以當日偶然命名，無他寄也。但其始距今五六十年耳，而所經營，居然稱內國文化之總彙，轉販文明之先河，天下事其作始也簡，其收效也必巨，其該館所居之地位乎！君復聯徵引縹緗歷史，幾於上下千古而大氣又能包舉之，倘所謂空前絕後之著作非耶？君復爲《聯選》至勤，錄吾作且數十百聯，吾茲爲《聯話》，又轉錄數百十聯唱於和喁，旋相爲用。對聯一小道，而餉遺我個人則如是之大。該館爲吾國文學界功臣，以舊制論酬庸，即屍五等封拜無愧雲。

《聯選》三集，都昌李定山副貢蘇毓自題書室聯雲：“書不讀人，人實讀書，故曰書可讀，書無不可讀；室難容我，我能容室，果何室足雲，室陋之足雲。”按，豎義良若奇闢。又，有題屏風聯雲：“必正必中，不妨存界限；對內對外，賴此作屏藩。”按，此聯羌無故實，而陳義獨高，亦即上文所稱能肖身分，非有他謬巧也。又附二聯，一、清季陳金剛破賀縣，自闢王府，其客爲署門聯雲：“王者命於天，誰敢化蛇當道；英雄居此地，何妨捫蝨談兵。”二、臨淄有三不着旗號者張錫，原爲首領，憤膠州租割，以不納錢糧爲抵抗，其曰“三不”者，不民不兵不賊也。張氏有門聯雲：“吾人盡草澤奇男，不管是何朝代；此地乃桃源變相，故能長駐春風。”按，二作均若桀驁，不得徒以草冠抹殺之。

丘山根題湖州金山酒樓聯，特瓢飄有凌雲氣，錄之：“憑欄望韓夫子祠，如此江山，已讓前賢留姓氏；把酒吊馬將軍墓，奈何天地，竟持殘局付英雄。”近今論人才成就，皆歸功環境，聯中韓夫子、馬將軍二襯，即環境之說也。又，京都萬必居，秋日常煮蟹供客，趙曾望集句題聯雲：“低頭思赦鄉，舉頭望明月；左手持酒杯，右手持蟹螯。”殊若工渾絕倫。又，漢口襟江酒樓，大冶朱國楨題聯雲：“襟抱誰開，登樓縱眺；江山如此，有酒在尊。”意態獨著雄兀。又，清苑樊蔭蓀題保定大慈閣宣講所閱報處聯雲：“漫論他後到先來，但願箇中人，作不速佳客；略增些耳聞目見，也算這層閣，是進步斷梯。”按，對幅耳聞目見句綰題，是爲字字有着落。又，禁菸所江湘嵐題聯雲：“生死人，肉白骨；撥雲霧，見青天。”按，十二字籠罩全題，呼之欲出。又，相傳不纏足會一聯擡出孔佛爲襯，自是大方家數。聯雲：“尼父傳經，寸膚莫毀；如來說法，兩足最尊。”又，金粟香移居，右鄰爲莊氏，乾隆初，莊有九老會唱和詩譜佳話；左鄰則黃仲則故居，於是題門聯雲：“鄉社重聯九老會；詩鄰近接兩當軒。”一時傳誦，以爲工渾。又，六安汪蟠春自題萬松精舍聯雲：“得地自收風月景；替天多植棟樑材。”按，對幅有天地之量矣，偉極壯極。頃見門人莫載一聯，以爲字字精當，題爲新宅落成，聯雲：“悠也久也，世守也；經之營之，父作之。”其營造託始子其父悟園乎。悟園歿，嗣其工完之，故對幅以雲，然而峭極矣。又，縣議會復活，門人劉孟顧時署寧遠知事，題其議會聯雲：“代議九年再活；茲會萬歲千秋。”蓋各縣議會自舊曆癸丑被袁氏勒封后，今始復活。聯爲短語，亦若赴題。

戲臺聯往往有可作俗耳針砭者，類錄如下。一、王樵也題韓城城隍廟樂樓雲：“假面登場，其中有孝子忠臣，當局莫輕看過；新腔協律，即此是晨鐘暮鼓，大家只管聽來。”二、和州某廟戲臺雲：“是一般傀儡登場，漫道說臺上衣冠是假；不過與癡人說夢，休認做眼前富貴爲真。”三、福州某戲園雲：“蜉蝣天地，蠻觸戰爭，大作小觀小亦大；咫尺江山，須臾富貴，無爲有處有還無。”四、某處戲臺雲：“盛衰何常，吾人於熱鬧場中看慣了；賢愚同盡，大家從魚龍隊裏混過來。”按，此作深得漆園《齊物論》之旨。又云：“男無假，女無真，怎麼無人嫌假；你不來，我不怪，緣何不請自來。”按，劈分兩柱，一邊做戲者，一邊聽戲者，亦若人同，惟不來不怪云云，不啻爲奔走形勢者當頭一棒。又按，女無真云云，今日又當別論，以髦兒班方流行也。五、許鐵花題戲臺雲：“休疑這出戏沒甚頭由，似幻似真，不過勸人爲善；試看上得場誰非腳色，何今何古，還須自我翻新。”按，今之上場稱政治腳色，果有翻新手段與否，要爲一疑問。六、某處戲臺雲：“你看我非我，我看我亦非我；他裝誰是誰，誰裝誰就是誰。”按，此又近於打諢語，然要自有機鋒。七、蒲九節題新墟戲臺雲：“市內客官們，也要關切些艱難時局；眼前尺寸地，不知淘汰了多少英雄。”按，對幅有言之慨然之遐喟。

《聯選》四集：民國八年有索戲臺聯於李澄宇者，澄宇戲書應之，蓋於滬和會有感也。聯雲：“既己上臺，不怕大家在旁邊看戲；自能了局，何勞諸位替古人擔憂。”按，奇情壯採，得未曾有。李又有一聯雲：“到甚麼地方說甚麼話；穿何等衣服象何等人。”滑稽之談，亦莊亦諧。又，某君題貴陽戲臺聯雲：“你看這班人，以假作真，才上臺就變臉色；他同那件事，非名即利，未出腳煞費心機。”實地描寫，令人失笑。又，張嗇庵題南通更俗劇場聯雲：“真者猶假，假何必非真，看諸君粉墨登場，領異標新，同博尋常一笑粲；古或勝今，今亦且成古，嘆三代韶韺如夢，求本知變，聊應斟酌百家長。”按，聯語近似袍笏矜嚴。又，瞿少巖淵題戲臺聯雲：“面目總非真，借己證人，由他做作；事情多不假，居今鑑古，要你思量。”又有爲雅言者，如許太楣聯雲：“累累如貫珠，旋相爲宮十二律；洋洋乎盈耳，環而聽者數千人。”又，莫劉秋題大同戲院聯雲：“大風歌漢；同日詠霓。”按，八言極渾。又，彭大俠聯雲：“萬事皆雪浪淘沙，問誰鐵板銅琶，爲我唱大江東去；一年如春燈過眼，只剩鯤弦羯鼓，留人到紅日西斜。”按，此又豪情壯採矣。

《聯選》三集：岳陽每當青黃不接之時，往往有所謂遊鑼戲者，廟祝優伶及無賴舁神聚睹，沿村誑騙，李洞庭題其戲臺聯雲：“肯唱戲是陰功，許靠菩薩喫飯；要上臺充角色，須看時景穿衣。”亦大有手揮五絃，目送飛鴻之妙。吾國舊俗，每一事皆立一名，演戲如採茶戲，王孟衡聯雲：“知音者才許來，莫到這地方睡覺；看戲的都好笑，何須替古人擔憂。”又，旅順戲臺聯雲：“古屬南蘇州，豈無吳會謳歈，陳隋金粉；新翻出塞曲，間以渾駝劍器，敕勒邊聲。”按，對幅字字挾有邊塞商音。又，廖蓀陔題衡州瀟湘門外長沙會館戲臺聯雲：“瀟湘門外柳枝多，聽玉笛飛聲，鄉思暗牽橘浦；煙雨池邊鴻影度，忽蒼龍入破，江風吹下潭州。”自注雲：“題聯之歲，予回長沙，人謂爲聯讖。”又，王湘綺題外舞臺聯雲：“東館接朱陵，好與長沙回舞袖；南山籠紫蓋，共聽仙樂奏雲璈。”雖近敷典，然氣體卻自方雅。又，廖重垞題內舞臺聯雲：“笛歌吹開九面雲，看舞袖頻翻，風流當憶長沙國；家山共此三湘水，聽鄉音無改，雅調如翻漁父詞。”出幅註定舞臺，對幅註定會館，均若不膚泛。

蔡春帆督學錦泉贈永綏張曉峯聯雲：“上馬殺賊，下馬草檄；東銘砭愚，西銘箴頑。”按，措詞特渾成。又，閔少滄贈江杏村聯雲：“七疏無效一擊去；九重亟盼孤臣還。”十四字落落抒寫，非作手莫辦。又，何芝亭贈張金坡聯雲：“黃河落胸有奇氣；白雲在袖無躁心。”語亦似未經人道。又，王湘綺贈張文襄聯雲：“壁立千仞，猶恐未免俗；胸包九流，而後可談經。”按，此聯非湘綺不能作，非孝達不能當。又，王可莊知府仁堪自鎮江移蘇州，去後人立碑頌德。趙銘辛爲長聯紀之雲：“策河者三，命農者三，建學校者三，既復攬英接秀吐握者三，政報三年，公署上上考而公且去；簪花第一，飲泉第一，守江山第一，故應捍患御災治平第一，化先一郡，民皆皞皞如而民不庸。”按，出幅皆紀守郡時治行，猶若爲人所易企，至對幅三個第一，非可莊莫能當，信爲天造地設之筆。又，康南海遊九江贈傅道尹聯雲：“左江右湖，兼領廬阜；荻花楓葉，且官潯陽。”按，十六字如鑄精鐵．且不能搬向他處。又，莫子偲贈張叔平聯雲：“當其下筆逞豪俊；未曾有此奇嶙峋。”蓋叔平以畫名於世也。予亦有贈劉薊生聯雲：“黃舒山水發奇特；張楊文筆同雄橫。”劉廣濟人，故有出幅。又，唐晉棠贈長沙商會會長左益齋聯雲：“卜式輸財漢牧子；弦高衛國鄭商人。”綰合其官警察廳廳長時籌餉商界事，亦若工。

吳摯甫用集句贈王子翔聯雲：“事不終始，無務多業；任有大小，惟其所能。”贈答能不作諛頌語，此唯老輩能之。又，贈李剛已聯雲：“奇才間出漢三輔；閎識下視禹九州。”其氣岸然，空無依傍，故佳。又，劉葆真與翁佩孚同作夜遊，始遇風雨，嗣復見星月，歸後書聯爲贈雲：“城西風雨老樹立；夜半星月玄談生。”聯僅十四字，無一字不新不奧衍。又，俞曲園集曹全碑字贈曾文正聯雲：“退之工文辭，學者從而師事；司馬相中國，遠人服其威名。”可謂聲大而遠。又，譚壯飛爲黎溎蓀書聯雲：“一鶚忽翔萬雲怒；羣虯相奮孤劍啼。”險澀處欲突過郊島，一奇。又，某君贈德醫邵志千聯雲：“人稱其才，我稱其德；不爲良相，便爲良醫。”下語能不氾濫。又，《冷廬雜識》載人贈刑幕某聯雲：“求其生不得則無恨；勿以善之小而不爲。”又，喻志韶贈吳倉石聯雲：“聾兩耳，跛一足；學三絕，人千秋。”亦各能堅卓。又，有張叔未聯雲：“槐花黃，舉子忙；文選爛，秀才半。”可雲生勁，系集俗諺而成者，惟做秀才只須《文選》半部，當日學術不競之狀態，可概見矣。噫，我之弱也，果人致之哉！又，嚴修贈鬍子靜聯雲：“融異爲同，化小爲大；行之以漸，持之以恆。”鞭闢語不涉諛頌，亦自腳踏實地。又，濟南曾七如，道光間爲湖北知縣，坐事謫戍東甌，嘗署門聯雲：“掛冠自昔曾騎虎；用力於今好畫龍。”又，內室聯雲：“嘗將冷眼觀螃蟹；不向朱門畫牡丹。”玩世骯髒，情見乎詞矣。

予不到長沙十年，一切氣象似獨帶有洋派，獨文化一層，不能不謂之退步。各公共場所不但不能用聯語爲點綴，即舊聯之較佳較有名者，大都撤去無遺。如定王臺、天心閣等皆是。記門人陳去華誦麓山國葬有題焦達峯墓聯雲：“無大犧牲心，何能發難；有少成敗見，豈足論人。”雖於墓石不十分諦切，然要不能移向他題。去華又言，某氏總題國葬處聯雲：“惟楚有材，納於大麓；於斯爲盛，藏之名山。”按，上二句系舊嶽麓書院大門聯，今續其下，予謂不若單用原聯較若空空洞洞，爲功爲罪不說死，煞似有遠味。蓋所謂國葬人物，黃、蔡無間然矣，其他來者是否能稱題，旁人眼光必難瞞過，故不如空洞說之爲大方也。

石門郭東史希隗告予，武陵楊城樹，故宋楊麼築城處也，其壤土與安鄉犬牙錯。清道光中沒於水，近漸漲爲田，約十萬畝上下。安鄉民欲據爲縣有，武陵民爭之，幾經械鬥，訟經官判，仍以歸武陵。於是設連城堤局，南縣康昺爲署局聯而難其對。蓋出幅嵌安鄉字，對幅擬嵌武陵字也。久之，康婿楊伯雄爲屬對，居然能工，且饒作意。聯雲：“此地不安，信是鄉鄰爭鬥；這場用武，都緣陵谷滄桑。”又，東史居石門羅佳坪，據言其地清世猶未入版圖，然大川廣谷，山水實稱雄傑。其居之西有扈斑山，山有船洞，已倩李準作摩崖書，予擬一聯雲：“此是人間第幾福地幾洞天，怪道書無傳者；安得世外有一桃源一漁父，避秦暴共居之。”雖若無中生有，然苦兵畏盜，亦情見乎詞矣。東史有自題羅佳坪別墅門聯雲：“九千尺扈斑高蹲，南來俯視羣峯小；兩三折瀠水環繞，西去寧知一葦艱。”按，瀠水，羅佳坪經流名也，聯語引之。所謂自騎馬自喝道，如柳子以文字求爲山水增重代價也，其用心亦良苦。

《楹聯四話》：醉僧依山者，高譚雄辯，特精風鑑，故所至戶外履滿，顧仁舫贈以聯雲：“野言山貌豪門客；祕計陰謀退院僧。”說者謂上句畫其貌，下句畫其心，良然。又，吳薇客敬義贈虎跑寺平山和尚聯雲：“爐火紅深．與我煨芋；窗樹綠滿，煩公寫蕉。”色澤新鮮，人亦不易到。又，李梅尹集聯雲：“萬事從來風過耳；一年幾見月當頭。”又云：“花長好，月長圓，人長壽；車同軌，書同文，行同倫。”亦各工諧。又，楊和甫集成語聯雲：“夢裏不知身是客；此間大有人圖儂。”又，某君集佛語聯雲：“南無三藐三菩提；西方一花一世界。”皆工勻。

對聯嵌字似少落下乘，然亦有二佳點。一、甲題不能移用乙題，二、懸一鵠嵌字，思路易入，不至於氾濫失歸。予記二聯，一、東麟書坊雲：“東方獻壽；麟筆書春。”二、清純帽鋪雲：“清斯纓乃濯；純以儉而廉。”丁未歲首，門人胡季庵盛汶撰春聯雲：“丁此時艱須努力；未應國事竟灰心。”嵌字毫無痕跡，此由才大。予亦有甲辰歲春聯雲：“甲擐東陲，黃海有警；辰拱北極，紫微先春。”蓋日俄之役，以吾鄙爲戰地，甲辰、乙已其最劇烈時代也。又，己酉歲宣統改元，予撰春聯雲：“周宣漢武舊稱治；大統春王新紀元。”又，門人皇甫用武日新商鋪春聯雲：“地球一週繞日；爆竹萬戶更新。”嵌字更不喫力。

二十年來，每逢改歲，予必撰春聯，亦間有旁皇周浹之用意。茲錄數首，乙巳歲聯雲：“歲首爲春，吾國亦地球六十三國之一國；歐元殊亞，今年是耶歷千九百年又五年。”丙午歲聯雲：“痛吾母終天倏半歲；又地球繞日交一週。”中華民國三年代司法署春聯雲：“昨送一年去，今迎一年來，法天布新除舊；我盡幾分心，人蒙幾分福，折獄非佞惟良。”又聯雲：一、五年聯雲：“九萬里繞日地球，又一週改歲；十三國轟雷炮火，今孤注看人。”二、六年聯雲：“茲且首三百六句，願時時逢開口笑；去年已五十九過，譬種種如今日生。”又聯雲：“盼未來春秋三世昇平，定月球殖民，歐洲弭戰；記過去一年吾國大事，有趙佗竊帝，翟義起兵。”又，嵌丁巳字聯雲：“添丁延壽稱心過；上巳清明轉眼來。”三、七年聯雲：“如火如荼協商戰雲，美利堅加盟，俄羅斯革命；可驚可愕過去政局，宣統帝復辟，零陵郡起兵。”又云：“一鼓下巴丘，快事快事；滿城守漢臘，過年過年。”又，代團練局春聯雲：“七年即戎，新國今屆七年，聽爆竹陡增風雲氣；一日講武，諸君須爭一日，作干城還是子弟兵。”

胡氏《聯選》雲：鄭仁圃官軍機，撰直廬春聯集句雲：“春爲一歲首；月傍九霄多。”對幅堂皇，可稱渾切。又，吳柳堂於咸豐甲寅年撰刊刑部提牢司春聯雲：“五載郎曹，竊比馮唐猶未老；一官獄吏，若逢周勃也稱尊。”原跋：“是年在禁者，有訥鏡堂節相、楊安卿巡撫甫出，而勝帥復以初次被逮至。”按，勝帥，勝保也，滿洲將兵大員。據此，對幅周勃句極有着落。又，翁叔平相國在樞府，嘗題戊戌門聯雲：“老驥思千里；鷓鷯足一枝。”《聯選》注云：“十字衰颯不堪，當時見者訝其不祥，果於其年四月罷相，八月政變，坐舉康南海貶官。”又一條雲：往年西曆二月三日爲夏曆新年元旦，某君爲人題春聯雲：“初三元旦；第二新年。”可雲生鐵鑄成，然非時代之爲，又不能如此工切也。又，辛未年秦商某題蜀肆春聯雲：“辛苦半生遊蜀地；未知何日返秦川。”語雖淺直，而嵌字卻不喫力。予亦有代黃博之題庚申春聯雲：“乍離水火；始有屋廬。”蓋博之住宅在澧北門外，十年前遭水災一次，去冬又燼於火，今始成宅，故略及之。又聯雲：“竹比勁，石比頑，舊人又閱新歲；水益深，火益熱，時局略如臣家。”對幅蓋慨乎其言之也。

門人張心量題羣大商鋪春聯，一雲：“羣盜如毛；大家努力。”一雲：“集羣策羣力，戰商於市；願大慈大悲，庇我過年。”按，縣自民國六七年以還，年年苦兵畏盜，如螺旋式，每進益上，故聯語深痛如此。又，門人熊小白舊曆己未春聯雲：“過去百端，亂擾擾有如水；未來萬事，願熙熙同此春。”又，戊午春聯雲：“猶是湘粵滇黔激烈兵爭，送年迎年，卻無情有恨；坐憐秋冬春夏模糊浪擲，此日之日，須滌舊布新。”又云：“歲則逝，齒則加，過去一年，一年碌碌；突不黔，席不暖，未來萬事，萬事茫茫。”又，大連灣某君春聯雲：“神州異域；舊曆新年。”按，此八字，亦若包括。又，某家陽曆春聯雲：“今世爲何世；故春非我春。”痛定思痛，言近而旨卻遠。

卷十四

諧謔

往聞常德陳某，童時慧辯，知府某君戲以“童子六七人，毋如爾狡”屬對，陳立應曰：“太守二千石，莫若公”，歇後一字不言。某君叩之，則曰：“給我錢，廉字；不給我錢，則貪字。”於是一座皆嘖服。又，記道光時程垚農本欽主講嶽麓，擬斂貲學生建一茆亭，有嵌本欽二字相嘲者，程乃止。聯雲：“一木焉能支大廈；欠金何必建茆亭。”對幅本地風光，怨誹而不怒，可雲雋絕。又，某官秀水，初至有循聲，士民贈以匾雲“民之父母”。未幾改操，廣通賄賂，或於匾側題一聯雲：“漫道此之謂；誰知惡在其。”兩用歇後語，以嘲父母，亦謔而虐。

晚清末命，袞袞朝貴，十七八皆以挾妓暱優伶爲排遣日月唯一之當務。當日輦下有嘲親王奕劻父子聯雲：“爺解弄璋兒弄瓦；兄曾偎翠弟偎紅。”句調狎豔，人競傳誦。蓋弄璋者，即江春霖參折內所稱乾兒陳夔龍也。弄瓦者，即載振兄弟私所暱妓各稱爲義女者也。偎翠指楊翠喜，偎紅指馮寶寶。又，總督楊士驤卒，予諡文敬，人爲嵌字聯嘲之雲：“何謂文，戲文曲文，聲出金石；烏乎敬，冰敬炭敬，用如泥沙。”以楊在官日，喜唱二簧，又好貨也。予聞善耆爲尚書時，喜度曲，一日，衙參僚吏方白事，善耆忽一聲倒板，四座惶駭，久之乃引散。亡國之怪現象，此足代表矣。清時，某科浙江鄉試，正副考官爲莊存與鞠愷，所錄士不饜時論，或爲嵌姓聯嘲之雲：“莊夢未知何日醒；鞠花從此不須開。”詞雅而謔虐。明年，鞠復督學廣西，以《如夢令》寄杭州門人，有“寄語武陵人，今日鞠花開了”，亦頗見風趣。

清亡後，厲行選舉，社會廉恥剝喪，較前代科舉關又加厲加濫，民德掃地，令人衋痛。長沙《大公報》揭二聯，不啻鑄鼎之象奸。聯皆集《四子書》句而嵌“選舉”字於首。一雲：“選擇使子，鄉黨自好者，望望然欲潔其身，弗顧也，弗視也；舉爾所知，有賤丈夫焉，洋洋乎而罔市利，患得之，患失之。”一雲：“選於衆，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無分東西；舉賢才，吾聞其語矣，吾見其人矣，必有酒肉。”按，諺稱甚麼東西者，相輕賤之詞也。聯蓋借用之，然蜣螂糞丸自好者，固絕對不插足其次。

張文襄六十生日，易實甫順鼎贈聯雲：“江漢秋陽不可尚；武昌夏口此爲雄。”張見大恚，遂與實甫疏，人多笑其量狹。其實文襄功名能建新學之礎，而破舊學之藩，所謂功不補患之人物也。或有嘲文襄聯雲：“借公債以彌私虧，人人恨入骨髓；引舊學而辦新政，事事襲其皮毛。”亦誅心之論調。

清末教官一職，數等畸零，最爲無足重輕之數，而爲是官者，往往非鄙則吝，滔滔一律，蓋實已成贅旒矣。記某氏以“教官”二字嵌尾爲聯嘲之雲：“百無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又有一聯雲：“耀武揚威，隔窗子怒門斗兩眼；窮奢極欲，提籃兒買豆腐半斤。”可雲窮形盡相，讀之忽令人笑，又令人哭。又一聯雲：“教無所教偏稱教；官不成官卻是官。”亦婉而諷。又，鎮平黃鐵香釗以大挑知縣改教職，官潮州教諭，後復升翰林院待詔，著有《白華草堂》初集、二集、三集。某贈一聯雲：“七品八品九品，愈趨而愈下；一集二集三集，日積而日多。”語頗風趣。又，韓某者懷纔不第，援例爲巡檢，自署其門曰：“說甚麼無雙國士；不過是九品官兒。”作解嘲語亦不俗。

清宗室侍郎寶廷督學浙江，嘗乘江山船，惑一妓，納之自行，檢舉落職。或嘲以聯雲：“宗室八旗才子草；江山九姓美人麻。”蓋侍郎嘗自刊詩草，有才子之目，而所納九姓妓面麻故也。清道光庚子科，文端公文慶、胡文忠公林翼典江南鄉試，文挾長沙舉人熊雨臚少牧入棘院幫同閱卷，事泄，二公皆左降。好事者括三人姓名題額雲“熊掌”，聯雲：“伊于胡底；何以文爲。”蓋亦尖雋矣。二公此役所謂賢者之過，較貨關節者相去萬一矣。予聞是科江南所錄文，特多佳卷，又惡知非熊之力耶？又，前此某科趙晉左必蕃均以科場事伏法，聞亦系流傳聯語上聞所致。其聯雲：“趙子龍一身是膽；左丘明兩眼無珠。”

新寧劉忠誠公坤一再任吳督時，多饒暮氣，或嘲以聯雲：“土產有三，驢子臭蟲候補道；制軍無二，殺人見客絕代公。”出幅蓋指金陵所饒有者，對幅以忠誠喜殺，絕代公者，猶今俗語作絕代事云爾。又，有用地名爲聯嘲時流者，聯雲：“相國合肥天下瘦；尚書常熟世間荒。”亦尖雋。蓋合肥者，李文忠鴻章；常熟者，翁師傅同和也。東溪誦一嘲醫者聯雲：“舊鬼煩冤新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句極渾雋。

臨澧黃岐農工部，天才縱橫，每工屬對，滑稽遊戲，肆應不窮，人嘗撰一誚塾師聯覓對，數年不就。蓋塾師課童子書，爲童子反脣所稽故也。聯雲：“先生告書說書生，書生書生，先生書先生。”工部方屬思，適門外哄聲大作，叩之，則馬快追逸盜者，於是笑曰：“已得之。”詞雲：“步快騎馬趕馬快，馬快馬快，步快馬步快。”工部他日客常德，府署同事一羅姓者，以姓裁成對聯雲：“四維爲羅，東西南北之人也。”時知府汪君亦在座，工部遽目之曰：“三王曰汪，禹湯文武之後歟？”知府起立曰：“不敢當。”其天才之銳敏如此。予聞人言，石門黃碧川按察照臨官陝西知縣，每公出，騎而不舁。一日，赴郊相驗屍傷，所乘馬逸而躪其旁麻畦，麻主某嫗信口毒詈，按察聞之，喫喫掩口笑，羣怪之，按察曰：“吾少年教讀某氏，信步後園，見小兒以鋤擊蹲蛙，鋤下蛙跳，土裂出瓦，當得‘娃拖蛙出瓦’五字，二十年難其對，今湊合成矣，蓋‘媽罵馬喫麻’是也。”按，此對純系疊韻，故尤爲難得。

豐潤張幼樵佩綸以甲申馬江敗潰坐黜，後入李文忠幕府，頗見親信。一日，佩綸詣簽押房白事，會文忠女公子在，倉皇欲避，文忠止之，遂相見。已而文忠微露擇婿意，佩綸請曰：“以何門地爲標準？”文忠曰：“能如君之文章學術足矣。”佩綸時喪偶，聞言遽前拜伏稱婿，文忠愕不知所以爲答。佩綸出，明日置酒浼司道執柯，事遂外聞，乃不得已約婚焉。文忠夫人聞之，以佩綸齒倍於女，日相譙訶，卒以成事，亦無如之何。佩綸以廢籍不獲再起，晚歲擁婦財居白下，遂終老。佩綸死，有孫某戲挽以聯雲：“三品功名丟馬尾；一生豔福仗蛾眉。”洵虐謔矣。與豐潤同以請纓留笑柄者，厥爲湖南巡撫吳大澂。大澂好談兵，以槍法自負，東事起，領兵出山海關，與日本戰敗績。朝議奪職，仍回湖南任。或嘲以聯雲：“八哨勇同行，倖免頭顱葬冀北；半文錢不值，有何面目見江東。”謔亦虐。又，福州船政局建節馬尾，沈幼丹主其事，時題門聯雲：“且漫道見所未覓，聞所束聞，即此格致關頭，認真下手處；何以能精益求精，密益求密，須從鬼神屋漏，仔細捫心來。”方其始，幼丹慮人掣時，輒殺一人以示威，吳仲宣總督不是其爲，嘗對人言，福省搢紳，若馬尾公者，難共事也。人或嘲以聯雲：“福省紳衿一馬尾。”吳曰：“請諸公屬對。”久之莫屬，忽汀漳龍朱道稟見，一友曰：“得之矣：漳州道府兩牛頭。”蓋知府亦朱姓也。

明禮部尚書錢謙益，入清後亦仍是官。晚年靦然自號逸民，署所居爲逸老堂，或署聯於楹雲：“逸居無教則近；老而不死是爲。”歇後語罵盡千古長樂老。汪笑儂以改良戲曲開通風氣爲己任，嘗言今之世如我者，亦不可少之一分子，且甚願繼起之有人也。故自署門聯雲：“墨笑儒，韓笑佛，司馬笑道，儂惟自笑也；舜隱農，說隱工，膠鬲隱商，伶亦可隱乎！”汪號伶隱，故對幅及之。《楹聯四話》雲：嘗見人家一門聯雲：“老驥伏櫪；流鶯比鄰。”蓋左鄰爲馬房，右鄰爲妓館，故云。集句之工，真天造地設。又，南海某口多土音，見賓客輒曰“系”、“系”，土音“是”讀作“系”也。或署聯於門雲：“江淮河漢；日月星辰。”某大喜，而不知其以歇後語相嘲也。

清光緒丙午，爲內國言學堂萌芽時代，亦爲學生干涉政治潮流沸度最高熱時代。日本留學生既以爭取締相引歸國，新化陳天華憤國恥投日本海死。櫬歸，議公葬省城西嶽麓，大吏示禁之，羣不可。於是全長沙學生數千人皆白衣冠出助執紼，軍警目逆送之，無如何也。時以湘鄉禹之謨爲領袖，禁葬暗幕，聞由某校監督善化俞某稚華主動，羣切齒焉。一日，瞰稚華飲酒妓所，則集衆千數掩執之，合縛舁赴學務公所，妓裸而上列，置稚華於其胯下，袒其膊，墨書曰：“某校監督某。”挾以遊巷市，軍警終無如之何。當是對有無名子書一聯吊陳嘲俞雲：“其死也榮，其生也哀，天華千古，稚華千古；載寢之地，載衣之裼，新化一人，善化一人。”寢地者，指葬嶽麓也。滑稽語如鑄生鐵，文人口舌可畏哉！

報紙有誚學校講師演講，誤以路德馬丁爲陝人路德，孟德斯鳩爲曹盂德。聯雲：“閏生是基督教徒，時藝有靈新約廢；魏武乃幾奄上爵，曹家無語法人悲。”可雲尖雋。按，閏生，陝人路德字，八股家所稱爲閏生先生者也。晏仲鼎往爲予述人嘲某富公子聯雲：“兄弟三人，酒癖賭癖煙癖；田園萬頃，今年明年後年。”對幅作歇後語，諷其必覆產也，但不說出，可雲妙絕。

宣統二年庚戌長沙鬧飢之案，莠民至縱火燔巡撫署，方事之殷，人有嵌姓爲聯以嘲巡撫布政使，似亦有冷趣。聯雲：“衆楚人咻，引而置之莊嶽；一車薪火，可使高於岑樓。”蓋其時岑春蓂爲巡撫，莊賡良爲藩司雲。予記乙酉六月一日事變，爲此役之先河。湘俗五月賽城隍，不經之事也。署巡撫龐際雲下令革之，會受代。卞寶第受印，繼續申前令，城市洶洶然，如蒙大戚，乃挽府縣官緩頰。知府廣濟劉燡挈長沙善化令上謁。長沙令言甫及題，卞厲聲斥責，知府惶遽曰：“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願少寬以寧衆。”卞回顧燡曰：“府裏亦如此說，一塊兒聽參揭。”遽疾拂衣起。府縣惶愧趨出，莠民徒手攘臂，噪赴布政使署縱火，焰熊熊騰上。府縣又奔至施救撲，忽巡撫燈示飛至，示文曰：“順爾民情，姑準賽會。”衆乃稍稍散戢。於是府縣乃大嗒喪。明日巡撫馳疏入告，捕一人斬之而已。

袁世凱僭帝，洪憲紀年甫經頒行，或用嵌字法爲聯嘲之雲：“洪水橫流，淹沒漢滿蒙回藏；憲章文武，盡是公侯伯子男。”聯之妙處在末幅，叫起有力。公侯伯子男者，袁謀帝時，廣以封爵餌中外大官之有權力兵力者，一時膺五等至數百員名之多。爛羊頭關內侯，爛羊胃騎都尉，古今大盜竊國手腕之鈍拙，蓋先後如一丘之貉。當袁氏帝制呼聲最高時，王壬秋闓運偶過新華門，見門額驚曰：“何不祥耶？”人怪問之，曰：“今議帝制而署門爲新莽，非不祥而何？”蓋“華”、“莽”文相似，王故作錯認，以示譏諷，知其事者爲咋舌。又，民國初成立，改皇帝爲總統，王亦有嵌字聯雲：“民猶是也，國猶是也；總而盲之，統而言之。”時黨爭方劇烈，對句不說破，而一種非之無可非、刺之無可刺之時局，已不啻躍然紙上。又有題額四字雲：“旁觀者清。”其嬉笑怒罵之態，有禰正平著岑牟單絞服爲漁陽三撾鼓之壯採。

中華民國二年，內國選舉爭競，形形色色，可雲無奇不有，且可雲無有不奇。記一嵌字嘲選舉雲：“選必得其人，以人治人，究竟好人見面少；舉的盡是鬼，就鬼打鬼，任他醜鬼出頭來。”誦至對幅末句，不禁噴飯。又，贈選舉運動人及被運動人集《四書》句聯雲：“以言餂，以幣交，亦運而已矣；有酒食，有盛饌，則動心否乎？”按，議員來路如此，蠅營狗苟，吾真欲無言。

反正以還，一律改行太陽曆。康次由爲吾誦長沙一土進廟春聯雲：“男女平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陰陽合曆，你過你的年，我過我的年。”蓋凡土地皆合塑男女像，男像曰土地公公，女像曰土地婆婆，故出幅云爾。然而讀終上下幅，固未有不捧腹胡盧者。

季清時，都下士大夫最工以聯語謔人。咸豐庚申，京師失守，於時瑞常相國爲步軍統領。或爲聯雲：“三國謀臣巴夏禮；八門提督瑞芝山。”蓋英人巴夏禮銜下獄之辱，英法美聯軍內犯特爲之主謀，而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聯軍既從東直門入，則九門僅餘其八也。聯敷衍成文，亦是雅謔。又，同時有一聯雲：“爲小相，予欲無言，則將焉用彼相；有世臣，是可忍也，今之所謂良臣。”又一聯雲：“五日內三相淪亡，真假革殊途，一老一病一冤枉；兩月間四夷賓服，戰守和異議，半推半就半糊塗。”三相者，一裕泰以老薨於位；一杜公諤，文正相國父以子貴，假相也，疾卒；一耆英。對幅則斥言時事而已。又，董浩、曹振鏞者，相嘉、道朝有時名，林清之變，宣宗在熱河，羣臣請暫駐蹕，董獨排其議，繼以涕泣。其時曹在京師。一味主鎮靜，時以庸碌短之。事平後，或嘲以聯雲：“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師。”二人初入相，有尊以太師、丞相之稱者，笑辭曰：“賤姓均不佳。”蓋董太師卓也，曹丞相操也。與其謂之嫌名，毋寧謂之嫌姓。

報載，某君者好咬文嚼字。一日，顧謂其友曰：“吾撰得一聯，但欠對幅，子能於五分鐘了之，當餉以佳餚。”因誦出幅雲：“此世界，他世界，無量諸世界，並作新世界，大世界，斯爲遊戲世界，歡喜世界。”其友略一凝思，即應之雲：“似夫妻，非夫妻，算甚麼夫妻，勿論長夫妻，短夫妻，不如患難夫妻，恩愛夫妻。”蓋某君時暱一外婦，而與糟糠齟齬，友特藉此規之，亦庶幾因事納忠者，然即聯論聯，亦是工對。予記有一聯，題爲父續絃同日爲子娶婦，聯雲：“少是夫妻老是伴；新來媳婦乍來婆。”集里諺描摹如生，人心靈之巧妙至此，真不可思議。

《眉廬叢話》雲：道光壬寅，海氛不靖，奕山以靖逆將軍駐廣東，奕經以揚威將軍駐浙江，擁兵自衛，師久無功。時浙撫劉韻珂竭蹶籌餉，輿論翕然。或爲聯雲：“逆不靖，威不揚，兩將軍難兄難弟；波未寧，海未定，一中丞憂國憂民。”波未寧，海未定者，指寧波、定海兩要塞也。又一條，甲午敗於日本，割地求和，李文忠忍辱蒙詬，定約馬關。一日宴會間，日相伊藤博文謂文忠曰：“有一聯能屬對否？”因誦雲：“內無相，外無將，不得已玉帛相將。”文忠猝無以應，愧憤而已。詰旦，乃馳書報之。下聯雲：“天難度，地難量，這纔是帝王度量。”則隨員某君之筆也。某君浙人，向不蒙文忠青眼，相將度量，解鈴繫鈴，允推工巧。

清末官常之壞，蓋達極點，尤以旗員爲貪侈之集中。江西巡撫德馨，旗產也，嗜劇如命，節轅除國忌日外，無時不笙歌沸地。新建令汪以誠專主辦劇政，縣事付委員雜治，故當日汪有戲提詞之目。贛人嘲以嵌字聯雲：“以酒爲緣，以色爲緣，十二時買笑追歡，永夕永朝酣大夢；誠心看戲，誠意聽戲，四九旦登場奪錦，雙麟雙鳳共消魂。”又額雲“汪洋慾海”。四九旦、雙麟雙鳳，皆伶名也。其後柯逢時巡撫廣西，亦與輿論不洽，人制嵌字聯雲：“逢君之惡，罪不容於死；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額雲“執柯伐柯。”右節《眉廬叢話》。又一條雲：道光時，浙江巡託烏某，在官日唯以海塘工程及考試書院爲唯一之務，臨去，人嘲以聯雲：“畢生事業三書院；蓋世功名一海塘。”康熙時，宋犖巡撫江蘇，前後二十年，嘗建滄浪亭，修唐伯虎墓。巡撫署東西轅門有橫榜爲“澄清海甸，保障東南”，或各加三字其上爲聯雲：“澄清海甸滄浪水；保障東南伯虎墳。”亦雅謔矣。又，宋自題滄浪亭聯雲：“共知心似水；安見我非魚。”或易水爲火，易魚爲牛，以綰合其名，亦堪一噱。又，長白青墨卿麟督學江蘇，無名氏制聯雲：“白旗丁偏心真可怕；青瞎子無目不成睛。”似近於謾罵。聞青衡鑑殊公，聯語非實錄也。青後巡撫湖北，以棄省城見法，鄂州人士至今有誦其冤者，證之以《眉廬》所紀，此公殆又旗產之佼佼錚錚者乎？又，乾隆壬子科，侍郎吳省欽典試江西，榜發，落第者有“少目豈能第文字；欠金切莫問科名”之聯，見高安朱鐵梅欒《江城舊事》，其不與趙晉左必蕃用聯語掛吏議者，蓋雲幸矣。

無錫鄒壯節鳴鶴以桂林巡撫棄城罷歸，主講東林書院，偶因細故與諸生齟齬，明日忽見廳事題一聯雲：“部院難爲爲掌院；桂林不守守東林。”鄒曰：“是不可一日居矣。”遂出從戎，旋殉難，易名壯節，即開復原官，人謂皆聯語一激之力。又，光緒初，朝邑閻文介、南皮張文達同以大學士入軍機。閻字丹初，年六十八；張字子青，年七十二。時尚書烏拉布、孫毓汶查江皖贛豫事件未歸，烏字少雲，孫字萊山，人有合四人之字集杜句爲聯雲：“丹青不知老將至；雲山況是客中過。”絕渾成，工絕。

清同治丁卯科四川鄉試，將軍某代辦監臨，頭場發題紙，每百張率只九十五張，經考生譁索，僅乃補給。又，供給所循例奉監臨院門包銀一千兩，因成色不足，退換至於再三。無名氏嘲以聯雲：“題紙發來九五扣；門包退換兩三回。”亦工而有致。又，清康熙朝開局專修尚書，工部尚書華亭王頊齡被命爲總裁，纂修協修皆特簡，一時稱稽古之榮，惟尚書卷帙無多，竣事易而撤局速。又尚書頗蓄姬侍，皆有所出，平日清操，宦囊故不甚豐，其長公子圖炳官春坊，庶子恆以分產不給爲憂，或戲以聯雲：“尚書只恨尚書少；庶子惟嫌庶子多。”巧對天然，事實吻合。

林文忠則徐巡撫江蘇時，府同知續立人頗用事，或投聯於其輿中雲：“尊姓本來貂不足；大名倒轉豕而啼。”續見恚怒，持白文忠，請究其人。文忠笑曰：“自蘇州設同知以來，官此者不知幾百千，今能舉其名者幾人，得此雅謔，君不朽矣，又何慍焉？”續慚而退。又，李申甫官湖南藩司時，寵一梅姓屬僚，或戲爲聯雲：“螬食尚留井上果；鴞聲啼殺墓門花。”臺諫摭入彈章，坐免。李雅有文才，留心經濟，特以通脫不羈，銳身任怨，故爲所構。

託活洛忠愍端方官霸昌道時，順德府知府有名“重陽穀”者，人舉以對“端午橋”，絕爲工諧。又，“蜾扁”二文，狀隸書也，或以對“端方”，亦工。咸豐朝即補副將雷風雲諡威毅，見《諡法考》。光緒中葉，鄂人張翼軫工行草書，嘗遊京師，有賣書格懸廠肆，其姓名三字皆星名，與雷風雲屬對，工絕。又，閩荔枝有名“翰墨香”者，可屬對“文林果”。文林果者，林檎也。又，遼王述律好睡，國中曰爲“睡王”；同光時大興王楷堂刑部廷紹，高談雄辯，都中稱爲“嚷王”，長於詩，倚馬可待，嘗戲爲聯雲：“司中呼小馬；堂上坐長麟。”時牧庵協揆爲刑部尚書，或譖之。一日，協揆語王，聞近作對聯佳甚。王應聲曰：“司官有聯雲：‘名醫惟扁鵲；良相是中堂。’”協揆大笑，意深賞之。蓋清宰相人尊稱之爲中堂，其曰中堂者，長麟之代名詞云爾。《楹聯四話》雲：洪承疇假公事要致郭天民至署，洪降階迎勞，郭抗聲曰：“兩朝元老。”承疇徐應曰：“千古罪人。”八字可當洪門聯。

湯濟武之中刺隕命，當道要人莫不悼惜，嗟嘆挽誄之作，美不勝收。予昨見有署湘人公挽者一聯，頗若生新，錄之：“問傲弟爲虎作倀，貽害湘中，生誰禍首；儼攝皇從龍佐命，相逢地下，死亦餘辜。”按，記者不審聯之用意所在，請熟洪憲史者一評斷之。右錄長沙《大公報》。按，湯罪案雖不如言之甚，而五六年當路，其福國利民之政，吾又亟願集而書之，以爲美新派之酬報品物。報又揭傅屯艮詩，注云：《大公報》諧聯，有以龍龔馬駱四姓綴緝成文者，即“龍主筆，龔主筆，龍龔共主筆；馬賓王，駱賓王，馬駱各賓王”是也。蓋《長沙日報》主筆政者，是時適有馬、駱二君，玩上下聯末三字，可雲天造地設，非常巧合。友人蕭受萱告予，某君爲子作道場，署亡靈聯雲：“喫老子的飯，穿老子的衣，一世到老，都虧老子；叫天尊不應，喊天尊不靈，四腳朝天，莫怪天尊。”語雖俗俚，卻自豪氣勃勃。

《粟香三筆》雲：大興劉寬夫御史位坦有三女婿，皆以年字命名。或出聯徵對雲：“劉位坦，三位令坦：喬松年、吳福年、黃彭年，劉家女待年而字。”或對雲：“潘世恩，屢世承恩：癸丑科、乙丑科、辛丑科，潘氏子逢醜成名。”可雲生鐵鑄成。又，某氏拆字一聯，亦具匠心，錄之：“凍雨灑窗，東二點，西三點；切瓜分片，橫七刀，豎八刀。”此蓋所謂假借法也。又，謝春軒《養生齋墨賸》雲：縣人劉杶撣開萬讀書充隱，居在彭山之麓，少讀書澧陽書院。時書院懸有陶文毅楹聯，或仿其語爲聯戲劉謝雲：“怪怪奇奇，似謝聘三方稱學者；搖搖擺擺，看劉開萬何等秀才。”謔而不虐，雅稱遊戲三昧。按，文毅聯已見上卷題署類。

胡氏《聯選》二集雲：祝枝山猥談李空同督學江西，考生有名李夢陽者，唱名時，空同詫曰：“安得同我名，我有一對，對佳則已。”因誦出幅：“藺相如，司馬相如，名相如實不相如。”其人應聲曰：“費無忌，長孫無忌，公無忌我亦無忌。”空同大稱許，遂置之前列。又云：有賈瑚者，字小喬，居京師時，或嘲以聯雲：“姓名疑入紅樓夢；夫婿曾鏖赤壁兵。”按，措語可謂無中生有，思想銳入。予又記一聯，某童子應試，因人擠，其父馱之前聽唱名受卷，試官見其幼，問知馱者爲童之父，因出聯命對曰：“子將父作馬。”某童遽抗對曰：“父願子乘龍。”試官大喜，稱爲奇才。予記曾左貴後，論事每相齟齬，有代爲聯相互嘲笑者，聯雲：“季子自命爲高，與吾意見大相左；藩侯以身許國，笑他功烈亦何曾。”蓋一折用其名，一折用其字爲對也。按，《聯選》所載與此小異。

《聯選》二集又二條，一雲：百文敏齡字菊溪，爲雲南藩司時，眷一伶兒名荷花者，色藝俱佳。越數年，總督兩廣，荷花適至，仍令居珠江菊部中，而荷花馬齒加長，鬢己禿，百戲之曰：“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按，詞特蘊藉而自況，語亦棱棱有骨。或曰百治粵，察吏嚴。一日令節，司道以下多相率飲酒珠江花船，百詗得，命中軍官往召令歸，則以手檄請，曰：“無庸，以汝版來。”別題七絕於上雲：“宛轉歌喉一串珠，好風吹送莫愁湖。緣何打槳匆匆去，煮鶴焚琴是老夫。”諸官見之，皆踉蹌散歸。此伶蓋粵官場招致之，擬相報復也，然而均無傷於雅道。一雲：清宗室雙富，別字士卿，官至某省道員，以墨敗。或集句爲聯嘲之雲：“士爲知已；卿本佳人。”上句“士爲知己者死”，詛咒之詞也，下句用《北史》“卿本佳人，何爲作賊”句，均歇後語。

《耕餘博覽》雲：虞伯生集未遇時，爲許衡門客，虞有所私，午後嚐出門，許往尋之輒不遇，因書聯於案雲：“夜夜出遊，知虞公之不可諫；朝朝來聒，何許子之不憚煩。”按，語特雋利。李劍溪太僕光雲曰：吾鄉京官前輩有延師課子者，於本宅另闢精室一區，聽館師自由出入。乃其師無日不赴戲園聽戲，有訪之者十九不得晤，適新年換寫桃符，何念修侍郎逢僖知其事，書聯懸之館。師見之，即日襆被去。聯雲：“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關。”按，十二字竟能作逐客令，一奇。右節胡氏《聯選》二集。又，劉澣芬戲作鼠嫁女聯雲：“迨吉儼然人有禮；于歸誰謂汝無家。”按，原本經訓，亦成語，妙。《聯選》四集：清江小廣寒書寓停業，未幾，大觀園開幕，淮陰拔貫範君戲爲聯雲：“大觀園開，小廣寒閉，小固不可以敵大；仁慈院興，張公祠廢，張也難與併爲仁。”原注：“清江本有仁慈院，旋以其小，購地重建之。又清江有張之萬祠堂，鑑於入民國，清宦祠宇多移作他用，改爲直隸會館，以保存之。”漢口總稽查劉友才，小名貴狗，民國成立爲黃陂所倚重(專刺探黨人)，遂保授今職。七年某月以肺病死，吊者填門，頗稱闊綽。有無名氏投一嵌字聯雲：“出世本卑微，居然大貴大富；蓋棺應定論，究是功狗功人。”又，一聯集《四子書》句嵌友才字，亦殊冷雋。聯雲：“不如己者無與友；其爲人也小有才。”

中華民國七年，張敬堯爲湘督時，楮幣充斥，見貨絕跡，百姓雖受痛苦，然官幣之價格猶能維持，自張來湘，別立裕湘銀行吸收賦稅之收入，原有湖南官票，價日低一日，至其年年終，特創惠民票開簽定獎，以舊官票五十串買惠是票一元，如不及期買受者，舊票均作廢，敲剝百姓精髓之強盜政策，此爲至矣、極矣。孫靜山都督誦一聯雲：“惠而不知爲政；民亦與之偕亡。”十二字可雲中邊俱澈。又，六年零陵獨立，後南軍戰捷衡山，傅良佐、周肇祥踉蹌棄長沙走，兵盜合而縱掠，市場爲一空。津京《時報》載一聯雲：“省長卷款，督軍棄城，這纔算文官要錢，武官怕死；敵來則逃，兵潰則搶，大都是下水思命，上水思財。”語雖滑稽而詞極沉痛。又，清末有嵌字嘲湘撫楊文鼎聯雲：“文告盡空言，尸位素餐，何曾念哀鴻四野；鼎爻佔覆餗，及時行樂，還要叉麻雀八圈。”描寫其時官吏屍職，如鑄鼎象奸。

自意大利退出巴黎和會，日本亦乘勢恫喝，青島問題遂由五國公管變爲中日對手處理。宛平學生界憤外交失敗皆由四大金剛之賣國，五月四日聯合三千人爲示威運動，由天安門取齊，學生謝紹敏齧指血書“還我青島”四字，揭示大衆，又用布揭一聯雲：“賣國求榮，早知曹瞞遺種碑無字；傾心媚外，不期章惇餘孽死有頭。”款署“北京學界同挽”，“曹汝霖、章宗祥遺臭千古”。按，聯語雖不甚佳，而氣則磅礴可喜。是役結果，聞覓曹汝霖未獲，在其宅捶毆駐日公使章宗祥幾斃。太學舉幡後，此又一異采矣。又一聯雲：“罷學救亡，罷市救亡，我兩界挺身先起；民心不死，民國不死，願諸君努力進行。”按，學生風潮起後，各校聯隊講演，軍營幹涉之。一日，驅千人於法科大學列帳守之，因是滬、津、蘇、寧、杭均相繼罷市，政府不得已，罷曹、章、陸等職，徐世昌亦通電求退，以爲挽救。然擾攘日益甚，現尚莫測究竟雲。

湖南月刊《新諧鐸》雲：某君素諧謔，其友人張君新構宗祠落成，請撰楹聯，某援筆立成數首，視之，至堪發笑。其一雲：“稱胡帥，督辮軍，先緒班班可仿；結同宗，聯婚媾，後裔世吐其昌。”注云：“同宗用張獻忠與文昌帝君聯宗事，婚媾用張作霖與張勳聯姻事也。”其二雲：“復辟著奇勳，海內同聲稱武聖；屠民成大業，湘中衆口頌勳臣。”已較上聯爲佳矣，而第三聯尤妙。聯雲：“賢孫有堯舜禹湯，繼繼承承，世澤至今綿七殺；軍閥遍魯甘奉皖，轟轟烈烈，威名豈獨震三湘。”注云：“堯舜禹湯謂四敬兄弟，魯張懷芝，甘張廣建，奉張作霖，皖張勳，湘張敬堯，是爲張氏五督，可謂極滑稽之能事，特不知張敬堯視之以爲何如耳！

十月十日《上海晚報》，錄有張敬堯壽聯二則，殊若尖刻，茲轉錄之。一雲：張敬堯於夏曆閏七月作生日，擬在又一村演劇，先事爲來賓訂購紫檀木幾二千具作坐席，又在北京僱名伶二班南下，旅費一類先支三萬元，即此二者，明魏璫做生無此豪侈矣。馮玉祥憤之，馳電切諍，吳佩孚亦有“謹率全軍來爲公壽”之電。張大沮，飭拆卸戲臺鋪設，並嚴飭所屬文武不準祝嘏，表面上雖示決絕，而在其勢力範圍下各員，仍不敢不密使致壽，廣買詩文歌功頌德，滑稽者混一幛一聯於壽禮中獻之，張亦不之覺。其幛語二字曰“更張”，聯語二十字曰：“民無能名，敬何別於犬馬；盜亦有道，堯以傳之禹湯。”嵌姓針鋒懍然。凡各撰詩文爲莽頌者，吾知必咋舌斂手，推服此爲諦切矣。一雲：又有名蹶張者贈聯雲：“這督軍合喚作禍害一千年，博其歡心，莫如敬冰敬炭，敬孝之用在敬，不敬何別於犬馬；俺省長算猶轄畸零二十縣，上個徽號，大哉堯服堯行，堯人皆可爲堯，唯堯能保我子孫。”又額雲“予及汝偕”。

清末乙未歲，日本和議成。有人題聯京師城門雲：“萬壽無疆，普天同慶；三軍敗績，割地求和。”又云：“臺灣省已歸日本；頤和園又搭天棚。”右見文廷式《芳蓀室筆記》。按，萬壽及天棚雲者，是年爲孝欽後六十初度，擬陳優戲作生日也。首作特爲憤慨。會稽魯石君璠爲述一嘲監生聯雲：“也穿靴子，也戴頂子，一樣衣冠無歲考；可下鄉闈，可下北闈，兩條門路得科名。”無歲考者，言其非生員出身也。清制，監生準應南北闈鄉試，一體可中試爲舉人或副榜，故有兩條門路之喻。又，某署門聯雲：“窮鬼哥快出去，莫要糾纏小弟；財神爺請進來，何妨照看晚生。”一種巴巴結結求援手狀態，讀之令人失笑。

近日政客與議員極不滿人意久矣。或有一聯雲：“世事如此艱危，新國會心戀地盤，食客三千難解散；民生雖極困苦，舊議員手拿飯碗，月薪五百不甘拋。”又，某氏嘲清末總督袁樹勳聯雲：“樹績毫無，只知藏垢納污，細流同歸於海；勳名安在，除卻貪財好色，其餘不足以觀。”按，二作均鋒銳刺人，捫之有棱。又按，海觀爲袁字，故首尾皆分嵌。辛翼如《聯尋》：長沙王雁峯楷幼時流落津市，富人吳醉碧收爲家童，旋愛其慧，命伴諸兒讀，學績特佳，吳因以女妻之，用其貲連捷成進士，入翰林。後以細故，翁婿齟齬，竟棄婦另娶。晚年解官雲南知府，歸，主講城南書院，有知其事者揭一聯雲：“王孫本自困窮來，憶當年足冷牛衣，典釵勖學，分得細君勢利，助成季子功名，誰知薄倖無情，遽忘貧賤，忍令鴛鴦獨宿，枉教鸚鵡能言，冤孽幾時休，悔嫁狂且輸奠雁；楷模詎堪師表任，嘆此日頭飄鶴髮，就木驚心，竟將白首殘生，強訂青春少婦，但願閻羅有眼，早賜勾銷，放開病馬樊籠，斬斷蓮蒿蔓引，琵琶他處抱，讓將雲雨早登蜂。”按，聯誚薄倖處，究嫌堆垛費辭，此聯界之下乘禪也。

門人桃源聶伯毅景儒投一書，自稱：有彙輯聯語之志，己積成數巨冊。頃上海《古今聯選》出版，十七八與雷同，遂棄之。清代先正事略，同時編纂者至五六，而獨平江李元度書傳，蓋有幸有不幸也。胡編嫌無引伸，函丈於茲定能廣爲說法，嘉惠士林，今景儒雖一小小公案，倘齒及之，或亦附驥名彰之說也。按，聶輯時有予與君復所未及者，欣然類錄，以識同癖。河問紀昀善謔，嘗訪友，友見其二子，弟則曹交，兄乃如晏嬰，紀於是拍案狂笑，友問故，曰：“頃有一難對，爲‘南監北監，久坐方知監似監’，今以郎君屬對雲：‘兄長弟長，乍見都說長者長。’”遂相與一掀髯。又，清德宗珍、瑾二妃之兄曰志銳、伯愚，二妃既不爲孝欽所喜，故伯愚久任烏里雅蘇臺將軍，投閒置散，一毫不予外戚恩澤。一日，忽發現一集句聯雲：“可憐光彩生門戶；未有涓埃答聖朝。”聶原按雲：“若諷若嘲，難乎其爲國舅矣！”

某縣設局籌餉，局董某乾沒絕多，人言嘖嘖，或嘲以聯雲：“判地皮借公肥私，穿一件狐皮掛；昧良心趁火打劫，用幾個狼心錢。”屬對工切。又，生員某節時謁教官，贄銀僅三分，教官出聯令屬對曰：“竹筍出牆，一節須高一節。”蓋諷其輕也。某抗聲曰：“梅花遜雪，三分只是三分。”可雲倔強猶昔。又，黃指揮某生日，自指揮往賀，戲之曰：“可謂黃耇無疆。”黃曰：“可恰對‘白圭有玷’。”聞者歎服。清末，某伎侍者阿毛爲某君聘作妾，朋僚擬撰聯，限歇後，格曬庵擬二作，一雲：“史記深入不；詩曰德輶如。”一雲：“萬古雲霄爭片羽；幾人性命等輕鴻。”後聯飄逸若仙，惟兩均與納妾事不相干耳。

清季，李芋仙善滑稽，七歲能屬對，尤有急才。其遊河南時，周翼庭知府方居浚儀，聞李述贈伶人嵌字聯，頗輕之，曰：“如吾字，亦有佳對否？”李曰：“何難。”因誦《長恨歌》句曰：“在天願作比翼鳥。”良久不言下句。時雜賓環列，或促之，李複誦杜牧之《秦淮》詩至“商女不知亡國恨”句，遂陡然截止，起以手指周之背，於是四座軒渠大笑，心折其巧。蓋下句爲“隔江猶唱後庭花”也。周亦爲之捧腹不已。蜀人某清末充膏捐局委員，攖金無算。後又創門面捐及菸酒糖各捐，鄂人苦之，會其死，或挽以聯雲：“門面有稅，膏捐有稅，菸酒糖有稅，畫策無遺，求也可使治賦；左右曰賢，國人曰賢，諸大夫曰賢，蓋棺論定，今之所謂良臣。”可謂謔而虐矣。右二條節伯毅《聯語》。

《聯語》又云：昔在杭州，嘗春日登吳山，見門聯雲：“夜月光輝宇宙；春霄威震乾坤。”春霄之威，一至於此，略加詮釋，令人笑不可仰。又，過杭道前有陳科山者，傭書者也。其春聯雲：“咦着邪哩；嚷見鬼麼。”此以杭諺自寫其牢騷，故作驚人之筆者。又，錢謙益爲明尚書，時自署一聯雲：“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及入清仕亦爲尚書，且多反覆，好事者因各續一字於聯尾雲：“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頗雋永。

應城陳某誦一嘲當選人聯雲：“二百元尚在搖頭，水漲船高，是要老子命；十八票尚難到手，風來舵轉，丟他孃的球。”按，聯語抉選舉投票買票弊政，字字如鼎之鑄。今日我爲共和，新舊國會一丘之貉無論已，倘再舉選政，實無術以善其後。陳並舉其省之當選人某以一證書誆騙，買票者多至七八，道德墮落，一至於此，瞻言前途，臣心悸矣。

粱氏《叢話》載：劉金門侍郎以督學代巡撫監臨鄉試，人摭其在闈行動，爲聯嘲之曰：“巡撫打巡丁，小題大做；文宗改文字，矮屋長槍。”改文字者，某生硃卷，劉賞之，以己意爲增損也。近吾兒瑑保言羅立夫曰：貴州巡撫潘霨以巡檢起家至巡撫，亦監臨鄉試，人亦有聯雲：“監生監臨，斯文掃地；巡檢巡撫，醫術通天。”蓋潘善醫，爲清孝欽後療病受知，遂至巡撫。按，二聯針鋒相同，尤以後作爲蘊藉。

《聯選》三集：吳江金文簡公士松官工部時，見屬僚恆多輕視。一日，某中書以籤分工部，上謁，其人雖南產，而狀貌魁巍，有燕趙壯士之概，文簡因出一對調之曰：“南人北相，中書令甚麼東西。”時工部毀於火，方在營造間，即抗聲以“水部火焚，金司空大興土木”十一字爲對，聞者皆歎賞其精潁。近亦有“南有西林，北有東海，卻不能統一南北，兩人甚麼東西”，蓋嘲徐世昌與岑春煊也。久之，竟無有屬對者，予以爲是機未至耳，機之未至，雖上天下地求之，終勞無獲，機至，則信手或可拈得。又，清初有葉初春者，令於粵，有好貨名，會元夕張燈，一燈棚署聯雲：“霜降遭風，四野難容老葉；元宵遇雨，萬民皆怨初春。”按，此所謂指東瓜罵葫蘆也，舌特尖刻。又，浦田郭蘭石官編修十二年，不能遷轉，人呼爲“金不換”，天門蔣笙陔亦以修撰十年，不除一官，好事者因以“石敢當”誚之。金不換；石敢當。可雲工對。其曰“金”曰“石”者，精製修撰六品頂藏以車渠，編修七品頂戴以金也。清季左鬥才署益陽，人或嘲以聯雲：“鬥霄何足算也；才難不其然乎！”又額曰“所惡於左”，皆若拍合。《聯選》又云：某知縣宿懼內，一日，與一生員同酒，知縣擬聯以解嘲，令屬對。曰：“天不怕，地不怕，就是老婆也不怕；”生員即應聲曰：“殺何妨，剮何妨，即便歲考又何妨。”蓋某之懼內與生員之懼歲考，兩兩皆心坎內毛病，今對聯云云，亦內不足而外示有餘，心理學上所不能逃之表示乎！又，鎮江趙某以保舉將入都，謁常鎮道某。既見，某道言次，數目之，曰：“之子騂且角。”蓋諷其家世之微也。某道故赤頰，髯繞頰，趙因應曰：“其人赤而毛。”某道亦不以爲忤。

有清科舉時代，往往有諧對足資捧腹。某科某省有正考官爲馮爾康，副爲戴彬元，有人用其名爲聯雲：“馮爾康不過爾爾；戴彬元未必彬彬。”言外有彼哉彼哉之貶詞。又，光緒癸已恩科鄉試，主考官爲翁常熟諸鉅公，三場策題失檢，將商朝發祥之簡狄玄島誤爲姜嫄，又誤元魏建都之平城爲統萬。題紙下，衆大譁，經監臨官揭參，自考官以下皆議處。滑稽者嘲以聯雲：“司徒託體姜嫄，可憐簡狄淒涼，當日虛徵玄鳥瑞；拓跋建都統萬，試問平城寥落，何年改作赫連王。”又，光緒乙酉科江南鄉試監臨官譚鈞培，令考生自攜考具，點名時，衆以違舊章譁噪，幾於反場。有人撰諧聯雲：“二百年擅改王章，初次毫無倫次；數萬人自持考具，鈞培大不栽培。”按，譚字次初，故出幅云云。又，某君嘲優貢聯雲：“吾子勉旃，駕廩增附而上；先生休矣，在倡隸卒之間。”按，上作故揶揄科舉，謂無人才也，然變而爲出洋留學，又豈皆人才乎？宣統時，留東學生某以諂駐使得保考爲翰林。一日，致書胡秋輦論憲法研究會事，誤書輦爲輩，究爲宄。或嘲以聯雲：“輦輩同車，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同穴，九九還將八八除。”用折字法夾攻，神妙欲到，心靈之巧，真不可階。

改革後，參謀顧問等名目幾於多如牛毛，或有爲嵌字聯者，如參謀雲：“夫何爲哉，見其參於前也；無非事者，欲有謀則就之。”又顧問雲：“顧我則笑；問道於盲。”中華民國四年，袁項城行祀天禮，嚴悲觀戲題天壇聯雲：“蕩蕩乎民無能名焉，不圖爲樂之至於斯也；滔滔者天下皆是也，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又，江峯青戲題財政局邊廳聯雲：“明月清風，不用一錢買；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又，某君抄撮瑣碎，疲劇不己，題聯自嘲雲：“畦治夏月人非病；水皺春池事不幹。”按，十四字特雅馴。又，陳君海鵬，清鹹同名將也。解甲後，養鴨於新河，座客常滿，有北海風人爲之聯雲：“欲喫新河鴨；須交陳海鵬。”後陳歿，其孫亦有祖風。人爲續之雲：“欲喫新河鴨子；須交陳海鵬孫。”兩均有風趣。又，滬上有出聯徵對者雲：“岑春萱拜陸鳳石。”許弼丞對雲：“川冬菜炒山雞絲。”與上聯亦同工。然以遜朝宰相總督資格，只與川冬菜、山雞絲相等，則其人物之價值又可知。以上節《聯選》三、四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