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尊得道羅漢傳
正文
二十四尊得道羅漢傳 明 朱星祚編
長眉羅漢第一尊
商那和修尊者,姓毗舍多,摩空羅國人。在母腹數年,不行分娩。胡人貌雖古怪,言雖侏離,而心性則一。父母亦兢兢惶惶,莫知所爲。有一比丘善人抵其家提化,蓋亦西方有道僧也,夫婦性極慈悲,待之非假情,施之無吝色。比丘問曰:“施主幾位善人?”夫答曰:“山妻懷孕數年,現今一胎男女未見分娩,何言幾位。”比丘曰:“阿母產之艱,阿郎生必偉。”其婦問曰:“汝方外人,聞見博洽,定知休咎。世間未有婦人懷孕彌月不行分娩之理,亦未有兒在母腹中存留得四五年之理。”比丘曰:“四五年不爲多,獨不聞太上李老君,八十年在母腹非耶。”婦曰:“彼異人自宜異產,如長老言,妾腹中復一老君耶?”比丘曰:“無定論,但老君之母感火星入懷而孕,或雲天之精魄、元始炁化聽儲也,阿母所懷,安知非元精耶?”婦曰:“妾某年某月某日夜,亦夢見一星墜入懷中,如火燻灼。今日聞長老言,喚醒我昔日夢佔,毋亦符老君之母所感耶?”比丘曰:“施主夫婦貌非兇狠,心甚慈祥,既有夢佔,應生偉器,符彼所感,亦未見得。”其夫曰:“世間人孰不喜生育,似我夫婦難產如此,不如孤獨過此浮生也罷。今若此,意者妖魔作祟,意者冤債索命耶?”比丘曰:“積善人家,必有餘慶,二者均非公庭所有也,汝施主自今日後,一味齋素修行,管取分娩平善。貧僧得異人傳授‘瑞應先聲咒’,將來教汝,謹當佩之:
真如真如,非是凡軀。
事同捕影,行若筌魚。
杖頭挑月,髻內藏珠。”
又五言詩:
蚌蛤殼中寶,驪龍頷下珠。
沙泥沉不得,什襲待時沽。
當日比丘善人寫了數言,即辭別而去。夫婦二人追悔,未曾問得姓名,但今日聽他慰我教我之言,分明是過往神仙,指出津頭渡處,俾我輩知所行走也。我等當從其指引,一味持齋把素,布鈔施錢,以作後人因果。子雖未必長大,何如且保眼前誕生安樂。夫婦如此修行一年,母腹滿了六載,尊者一旦降生,初產之母,不坼不副,無災無害。英兒下地,碩大聲宏,雙手即能合掌作禮佛狀。其父呵呵喜曰:“此我夫婦唱和修行之報也,”遂取名商那和修。夫婦數年驚怖,生此一子,愛之不啻珍寶。只犯夜啼,室中滅燭,常有紅光燦爛。夫婦憂喜相半,謂曰:“此兒以爲凡胎,不應有此紅光,以爲馨兒,不應犯此夜啼。未滿百日孩兒,廢寢傷神,如何奈得此啼叫,合求巫醫調理。”次日早,其夫正欲出門覓巫醫調理其了夜啼,忽見一僧人顏容蒼古,身披衲襖,手執麈尾,口唸彌陀,來家抄化。見施主匆匆有行色,問曰:“佈施不用請求,錢鈔信憑多寡,城中善人,君家當在一類,今日恁般行忙,莫非爲室中夜啼郎耶?”其父驚問曰:“上人來此幾日矣?”僧人答曰:“今日。”曰:“今日何爲知我子夜啼聲也?”僧人曰:“財之施捨,雖出於心之自然,而行之匆忙,實屬於情之切至,是以知之。”其父曰:“不二沙門,至誠至明,故事必先知之也。小老月前哺育英兒,委犯夜啼,夫婦憂其廢寢傷神,正欲出門覓巫醫調理。高人入門,不待發聲,即能洞燭我心,必有奇方針砭此疾,願和尚明以教我。倘小兒不呱呱夜啼,而食息有常,當奉千金爲壽。”僧人曰:“巫醫不用覓,千金不索酬,我有神咒數言,書之貼於臥室,賢郎啼聲自止。”其父大喜,即忙奉紙筆,僧人援筆書雲:
也有胎卵溼化,也有菩薩那吒,灑水含月影,說法墜天花。
父懇切,母諮嗟,且存靈性,莫費嘔啞。伎倆君須會,靈山有祖爺,來意元如此,菩提早發芽。
僧人寫了數言,自後尊者夜啼果息。父母善爲撫養,其婦謂其夫曰:“異哉此子!前番未產遇一僧人,遺數言經咒,果產之善。今番夜啼,遇一僧人,遺數言神咒,果啼之息。”其夫曰:“此僧未必非前僧,只幻形爾,此咒未必非前咒,只幻意爾。”日往夜來,尊者駸駸年已成長,每堂中嬉戲,好爲佛事,所謂不學而知,不慮而能也。且謂父母曰:“兒本欲濟渡羣生,大施願力,今日且爲汝二人誦經設法,布福田而修善果,以爲老父母后日受用。”父母奇而問曰:“嗟嗟小子,口尚乳臭,如何爲我誦經設法?”尊者首誦雲:
也不剩,也不少,信手拈來恰使好。拙非拙,巧非巧,分付蘆花秋月皎。
次誦雲:
天職覆,地職載,清寧默相親康泰。壽岐嶷,福澎湃,雙雙達覽乾坤隘。
父母見夾囟孩兒所談吐者,俱佛語禪機,相謂曰:“此子天性穎異,甫生即能禮佛,稍長多爲佛語,乃如來傳燈嫡子也。明日不如令出家,宣揚佛化,更是我等百世修緣。”其子聞父母言,即大聲曰:“前村茂盛青林,正如來建剎之地,亦孩兒明心見性之所,莫若在此處開闢創立山門,俾該兒得來演化。”父母嘆曰:“異哉此子!未出門前三五步,就知村內有青林,殆天授,非人也。”遂從其言,捐家財爲勸首,募衆力以贊襄,費數年料理,即構成一棟寺宇,取名青林。逮子弱冠,令住持其中,宣揚佛化,四方多從遊之,稱爲少年佛子。先是,數十年前,一釋家如來同弟子阿難經此提化,見青林枝葉茂盛,顧盼良久不去,徐謂阿難曰:“此地百年間,當有比丘善人在此開創轉妙法輪,吾老不及見,汝當見之。”至是,如來已圓寂數年,阿難弟於行年亦將滿百,復從此經過,見昔日茂盛青林,鼎新創建院宇,聞有一沖齡比丘住持其中演教。阿難嘆曰:“如來之言驗矣。傳燈舍此其誰?盍入寺謁之。”阿難行至法堂,見尊者正在坐禪入定,不驚動之,不擾亂之,但持木魚敲曰:
賓中之賓,人中之人,主中之主,塵中之塵,一片雲橫谷口。莫惑塵隨馬走,休疑水逐波流。
八萬那吒喚處,一條索系烏牛。烏牛烏牛,何時改變毛色,早晚不用人收。
阿難誦畢,尊者躍身而起,俯拜其前曰:“弟子少室打座,俺耳偷鈴,人中有鏡,鏡中無人,叢林多少客,哪個是知音,願高人爲弟子金繩開覺路,寶筏渡迷津。”阿難曰:“凡聖本來不二,悟迷豈有殊途?終日喫飯,未曾咬着粒米,一世穿衣,未曾掛着絲頭,如此妙悟,方能變大地爲黃金,攪長河爲酥酪也。獨不聞老佛有言:
出聖超凡行,離緣濟海舟。
菩提真覺性,□在布毛頭。”
和修尊者出家證道,得了阿難點化,亦欲行化四方,以傳衣鉢。晚年遊至吒利國,得一優婆毱多爲行童給侍,此時和修尊者多歷年數,眉長數寸,發白如霜。優婆毱多年方少壯,欲竇方開,尊者因問毱多曰:“汝年幾何?”對:“十七。”師恐純一之心困時變遷,遂問曰:“汝十七,性亦十七耶?”毱多恐師皓首窮年了所得,反潔之曰:“師發已白,果發白耶?抑心耶?”師曰:“我但發白,非心白也,宛然見已於有默契也。”毱多亦自鳴曰:“我年十七,非性十七也,毅然見已於道有定主也。”一答一對,是沙門妙悟。
尊者知毱多可爲法器,遂以授之雲:
非法亦非心,無心亦無法。
說是心法時,是法非心法。
優婆毱多得了和修尊者點化,遂奉法至罽賓國聚徒演教“此時和修尊者幸如來衣鉢傳寄有人,本生父母早已逝化,不復轉摩空羅國,亦投罽賓國南象白山中歸隱,一則終其修養之功,一則驗其傳燈之化。慈悲可以化物,尊者在山中數年,每遇講經,諸象亦馴馴伏階下下去,若有聽講之意。周宣王二十三年,尊者親見優婆毱多五百從遊之徒,兢兢依教奉行,又見己功成緣滿,先化成一條神龍,飛騰漢表,瞬息又化爲三昧真火,用焚其身而逝。有詩爲證:
行滿功完道有傳,象山歸隱不多年。
神龍變化空中躍,瞬息真身用火焚。
伏魔羅漢第二尊
馬鳴尊者,忘其姓氏,不知何許人。初聞富那夜奢得佛法真傳,在波羅國設教,弟子紛紛宗其法旨。亦促裝往拜其門,願受戒披剃。夜奢見其遠來意誠,遂納爲門下,教之雲:“方法本閒羣生自鬧,二能於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上施功,則如來宗旨思過半矣。”尊者在夜奢門下,不恃寸長,不矜片善,只一味將師道心解力行。積久扁有妙悟。
一旦辭師求去。夜奢問曰:“青冥罔象意何如,無影無蹤見也麼?”馬鳴答曰:“土人會吸三江水,木女能吹六段歌。”夜奢聞言嘆曰:“不意此子勘破真宗,度越尋常萬萬矣。所謂雪中月色天然妙,霜後蘆花分外奇也。”又曰:“離朱有意,白浪徒爾滔天,象罔無心,明珠忽然在掌,此子是也。”
尊者得了夜奢禪師法旨,徑至華氏國聚徒演教,轉妙法輪。嘗謂弟子曰:“滿眼見色,滿耳聞聲,不墮不壞,方成聲色。”又妙訣曰:
孤猿叫落中巖月,野客吟殘半夜燈。
此景此時誰會得,白雲深處坐禪僧。
一日,尊者正在登壇講經,忽見一皓首老人頭戴員巾,身穿素服,手執扶筇,遠來相謁。行至經壇,即仆地不見,俄頃,地皮迸裂,突兀,其中湧出一個金人,叉手向尊者作禮,不霎時,金色人又化成一嬌女子,嫋娜經過經筵而歌曰:
風動心搖樹,雲生性起塵。
若明今日事,昧卻本來人。
女子歌畢,飄然而去,只餘香馥馥襲人。尊者見其動靜如此,謂弟子曰:“此怪也。抱有神通,少頃必來與我比較法力,汝等且坐以待之。”不移時,只見天地晦冥,風雨大至,空中現出一條金龍,奮發神威,震動山嶽,前來搖撼尊者。衆徒驚怖,措躬無地。尊者曰:“無畏汝也。我自能降之。”尊者只巍然經筵端坐,眼中不知天地暗,不知空中雨,亦不知龍飛山嶽震。習定有常,故投之至變不驚,擾之至繁不亂也,不必誦經作法。卒而魔事息滅,不能損尊者分毫。
怪物靈通伎倆多,金人變幻作嬌娥。
飛龍矯矯驚山嶽,尊者神翔宇太和。
越七日,前怪變作一小蟲,伏形於尊者座下。尊者知是魔之小變,遂以手取之,示衆弟子曰:“此魔本欲竊聽吾法,以私淑其身,故初變爲金人,爲女子,再變爲震憾神物,三變爲潛形小蟲,譎詐如此。”衆人兢欲祛滅之,尊者曰:“不可。彼來本爲聽經,非爲嫁禍,汝輩必欲祛滅之,是待物不洪而阻其向道之機也。”徐謂小蟲曰:“吾不傷汝生,不滅汝形,放汝回去。汝若誠心歸依三寶,吾爲汝說法,即得超悟,何乃自苦如此?”魔聞尊者言,馳出門外,現出本形,進曰:
脫下白狐襖,重穿花鹿裳。
外儀新改換,唯命可升堂。
叉手向尊者作禮,懺謝前過,尊者欣而受之。問曰:“汝名爲誰?”答曰:“我名伽毗摩羅,華氏國經年修持,未得上人指點,今聞禪師遠來開講,故來聽受,求爲脫化。”尊者曰:“汝既有心聽經,何爲幻形三變?”伽毗曰:“弟子粗知神通,但未得如來正法。聞釋家之道,以習定爲入門,目中不見外頭景物,太宇忘卻面前變態,始爲真定。弟子初見禪師,必如此三變者,非爲絮長較短,試尊者素養禪心何如耳。經雲:見五蘊皆空,與□□般若,得一心寂滅,始大涅槃。”尊者曰:“假饒當時心動,汝則何爲?”伽毗曰:“動則修養未至,於玄關尚隔幾重,彼方師人不暇,何能師我,未有明心見性撣師,悟超上乘,遠遊四方演教,而返受變於物者也。”尊音曰:“恐汝口不符心,倘技得逞,將肆害不貲矣。”伽毗曰:“某若肆害,何在言修,師若受害,不足言佛矣。”尊者曰:“汝夏有何能?”對曰:“無能。”尊者曰:“佛從無中來,滅向無中去,太宇既無能,住了真無處。汝既是佛,何消問我?”伽毗曰:“弟子片長,能化巨海。”尊者曰:“此水底蚊龍事也。化巨海則傷損物業必多,吾如來慈悲大願,專喜普濟衆生,子能雖高,吾不取也。且問汝能化海,亦能性海耶?”伽毗技能化海,自謂伎倆稱奇矣,及聞尊青所不取化海之故,覺己所長卑卑不足論矣。乃棄其所能,請問性海之旨。尊者曰:“涵弘有容者,海也;翕順有常者,性也。吾所謂性海者;豈有他哉,能令山河大地三昧六神皆由此發現是也。”伽毗殷殷求教,正憤之可啓,悱之可發者也。及聞尊者性海一點,即心領神悟,器理融而力一,覺昔日所長,僅僅水皮擊棒,冷火熔金者也,遂懇求剃度。伽毗能於言語外覓神理,象數外悟真詮,儒者所謂中人以上,可以語之也。馬鳴尊者遂以如來正法付之行持,所謂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也。其偈雲:
隱顯即本性,明暗元無二。
今付悟了法,非取亦非離。
尊者說偈畢,即挺身躍入空中,現出一輪紅日,照耀大千世界。所謂本來面目認真放大毫光是也。次後復降經筵,衆弟子拜求普濟,尊者爲說數言曰:
見道方修佛,不見覆何修。佛性如空虛,空虛何所有。
遍現修佛者,撥火覓浮漚。但看弄傀儡,線斷一齊休。
弟子聞言,未及稱耐,尊者已奄然圓寂,周顯王三十七年也。有詩爲證:
性靈見了行完成,備作西方偉聖人。
三尺靈光馳漢表,閻浮遺下一委形。
聰耳羅漢第三尊
陀難提尊者,姓瞿曇氏。生時頂有肉髻,相貌殊常,父母已奇其爲發家偉器,不意長成爲出家法器也。中華有一雲遊道士抵其家,精風鑑,見尊者與羣兒戲,初閱之,疑其貴;複閱之,見其殺氣太重。謂尊者曰:“憑賢郎相貌,恐不利於二老,越十五歲,不紹父事,自當崛起爲一班人。”父母曰:“即如先生所鑑,此兒後日能卓犖自立,雙親中間雖有傷破,亦數也,慰也。”
道士曰:“汝第驗之。”尊者沖齡,神識日啓,不學不慮,自知皈依佛道。及長,即用貨財,自架一草菴,喜與四方僧侶相交遊,日夜明心見性,欲參契如來法旨。有詩爲證: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囂關鎖。
一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垛。
又七言詩:
一重山盡一重山,坐對孤峯仔細看。
雲掩霧收山嶽靜,楚天空闊一輪寒。
尊者在草菴中修養,不數年,父母雙亡,果不紹父事。削髮爲僧,專意修行,口誦佛經,身穿佛衲,心參佛旨,脫落俗慮。聞演教寺有一悟空長老精通如來祕訣,遂拜遊門下,以求印證。悟空長老雲:“佛不在人,心即是佛。心思嚴師,古有明訓,故能與人規矩者,師也,不能使人巧者,亦師也。得意忘象,不在子之自悟乎。吾有一偈,子味之,自有餘師:
日用無非道,心安即是禪。
幽樓雲壑裏,夢寐雪蓮邊。”
尊者在寂滅路上用功,浸浸機將有得,及悟空和尚時雨一點化,覺自己形色象貌皆空。凡見花香草色,會作明心生意,聞鶯啼燕語,悟爲見性天機。日用無非道,看來觸目皆真,現前即是佛道,冥在日用間也。且曰:“至道無難,惟嫌探擇。桃花紅,李花白,誰道融融只一色。紫燕語,黃鶯鳴,誰道關關只一聲。”尊者悟後之言,歷歷沙門要旨。有詩爲證:
得意相關屬道機,色聲不墮孰能知。
達觀收斂歸靈府,不覺神飄天外飛。
尊者卓庵中嘗偃蹇獨坐,每將消息聰耳。或曰:“無壅汝聰,欲新妝聽歟?”對曰:“新耳易若新心,耳聽莫如心聽。人間私語,天聞若雷者,以天聰不爲物所壅耳,休養之功一息,攝持少間,則奸聲投間抵隙。吾人緝熙迭迭,正欲聽於無聲也。”有詩爲證:
偃蹇常將耳竅聰,不令緣業障真空。
修行李用儒家術,六十依稀耳□通。
尊者長於言語,凡與釋家辯論,宗旨簡捷,不傷交誕,達順無所窒礙。
從遊之徒,兢羨尊者賦性穎異。於牟尼之道見之真,故能辯之捷,守之信,故能達之順也。化言語文字爲真詮,尊者蓋沙門折衷之準矣。有詩爲證:
降生岐嶷邁凡庸,欲爲如來覺瞽矇。
便捷敷陳無窒礙,巍巍名望十山崇。
尊者草菴中講經設法,無幾何,作行化僧遍遊境內。至提伽國城毗舍羅家提緣募化,羅家一長者名完性,年躋耄耄,持齋念善,出堂隆禮相待。問曰:“和尚遠來提化,所須何物?”尊者曰:“貧僧出家人,遺忘俗慮、故餓其體膚,不願肥甘適口,空乏其身,不願孔方盈囊,惟來四方善信人家,抄化一侍者作伴侶耳。”長者曰:“抄化侍者,須得伶俐清俊,乖覺聰明,異日可爲傳燈法器,如愚呆癡蠢跏跤跎■,定是來不得的。”尊者曰:“貧僧求侍者,在性不在形,假饒貌誠邁衆,性不悟空,雖偉亦徒也。吾釋家人物,難得全備,蒼古醜陋之人,專超悟上乘宗旨,故千巧不如一拙,千疑不如一決。”長者曰:“既如此,小老有一子,名喚伏駝密,年已五十,至今口不能言,足不能步,和尚適雲擇性不擇形,此子假之聲,假之步,不致廢棄,堪充爲門下給侍否?”尊者曰:“耳聞不如目見,賢郎既有此恙,願一見便決巧拙。”長者令人擁出與之見,尊者問曰:“老丈目賢郎爲何加人?”老者曰:“五十不言不步,愚呆癡蠢人也、跏跛跎■人也。伶俐清俊,乖覺聰明,均非所望矣。”尊者曰:“老人誤矣,伏駝密非凡間廢齊者流。所以不言不步者,有故也。此子昔受靈山佛祖法戒,悲願廣大,只慮汝二人年老,情愛難捨。一啓口不忘父母,恐言則機泄,故五十不言。一舉步不忘父母,恐行則事睽,故五十不步。彼虛中靈性,拔萃出類,今特韜藏其言與步耳,豈待僧假之聲與步哉?”有詩爲證:
韜藏聲步爲雙親,情愛依依不忍分。
況受如來親法戒,慈悲大願意諄諄。
伏駝密見尊者漏泄其機,遂躍身而起,低首向尊者之前,作禮曰:“無量功德,願求濟度。”長者見子一時能行能言,又聞了和尚說明前世因果並今生廢棄行實,遂駭而言曰:“良壁認爲燕石,精金誤作廢銅,釋家法器,等閒視作庸流,真老夫過矣!老夫過矣!適禪師雲,此子悲願廣大,必須普濟四方,願始獲酬,不當因我二人情愛羈留,不得償其廣大悲願也。情願將此子出家,跟隨禪師四方行化,俾普天率土得蒙其悲願之惠也。”尊者遂受之。將拜別啓行,羅長者拳拳致囑曰:“出家人以慈悲爲念,以濟渡爲心,化人強梗,拯人厄難,視四海猶一家,萬衆猶—人,閻浮行一分善念,即庭帷篤一分孝思也,修百念令德,即顯父母百世令名也。有懷二人情愛擴爲千萬人情愛,則祖佛之戒不虛而廣大悲願獲酬矣。”又曰:“汝遊此上人門下,書曰:‘太上師意,其次以言。’沙門正宗須悟之,牡牝驪黃之外,得精遺粗,得神遺肉也。”伏駝密曰:“謹受命。”尊者聽老者臨行之言,嘆曰:“我佛如來傳燈祕言不外是矣。道不在遠,悟之即是,豈欺汝哉!”
長者戒子詩:
囑咐兢兢結善緣,拯人厄難化人頑。
眼前了卻慈悲願,情愛雙親壽百年。
尊者聞婆須密尊者在罽賓國興慈寺面壁十年,遂同伏駝密離了提伽國,徑至罽賓國參見須密尊者。須密尊者曰:“咄!難提子,汝來何暮,規規點化一行童,即以爲功行滿耶?鉢羅國答罕廟衆生沉溺苦海,未登彼岸,果能一濟渡之否耶?”尊者聞言,即起身告行。須密尊者曰:“弟子遠來,意有所求,且還坐,吾爲汝說偈:
佛與羣生共一家,一般樹上兩般花。
休乘寤寐來參佛,但會淘金勝煮沙。”
次日,尊者辭了須密禪師,同伏駝密徑往鉢羅國來,濟渡苦海衆生。詢問土人答罕廟下落,土人曰:“妖廟,已將火焚,問之可爲酸鼻。”尊者曰:“造妖何如?”土人曰:“妖能食人,凡從廟前經過者,只一陣冷風,須臾人俱不見,數日後惟有血水流出。前一望之遙,峯巒之下,非其故址耶。”尊者得了土人指示,直至峯巒之下,見一平曠地基,並無廟宇神像。尊者將慧眼一看,見廟後空基掩覆一井,井內陰風颯颯,井外怨氣騰騰。即謂弟子伏駝密曰:“祟在此中,吾爲之說法。”井上週圍行了數次,伏魔經咒誦了幾遍,佈下網羅,倏忽陰風解散,怨氣消除,伏駝密啓土看時,見一輪紅日燭照井中,井中白骨填滿,惟一白淨瓶血蔭遍體。尊者嘆曰:“此苦海也。及今不治,衆生沉溺寧有極耶。”伏駝密取上來,將真火一煉,現出青面厲鬼一個,哀求釋豁。尊者取藥餌食之,用法典羈其手足,仍錮之淨瓶之內,令司案頭香燭。
周景王十三年,尊者同伏駝密轉回故國草菴中休養。一日,知己將圓寂,遂以正法授伏駝密雲:
虛空無爲外,心法亦如此。
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
言畢,囑曰:“如來正法付汝行持,汝承吾志,當好爲之。”遂複本位,嚴然逝化,弟子爲建塔於提伽國。有詩爲證。
諸佛無爲用,衆生豈易知。
聖凡相間處,來去一毫釐。
抱膝羅漢第四尊
伽難提尊者,□筏城國王子也。國王初亦艱於嗣息,禱求神明,佈施功果,歷歷爲覓兒計。祖佛如來奏過天曹,始抱尊者送國王夫人投胎。尊者一離母腹,即能言塵世中事,國王驚疑不敢近。夫人曰:“子生能言,馨兒也。或者上帝格爾宰制得理,佈施有功,降此英物,以拓大汝之統緒,也未見得。
妾觀古典,人家早言之子,鍾問氣所生,祥瑞也,後來果有大用。汝子生而能言,安知前身非聖賢耶?吾與妝善撫之,坐觀他後來作用。”國王曰:“善,形生肖鬼,此異也,言早肖人何足異哉?梓童之言,大快予心,予於此子有厚望矣。”
英兒甫產即能言,秀氣鍾來不偶然。
天爲如來綿道統,卑卑黎庶大殊懸。
尊者在母襁褓中,服飾玩好,無不俱備。二人心篤愛之,凡物足以投兒之慾、寄心之愛者,無不爲子致之矣。七歲能行,出入儀衛,宛若王者僕從,席間有奎壁金珠以娛目,侍右有蕭琴竺竿以飾聽。沖齡赤子,未受傅訓,以爲必耽此樂事矣。尊者悉厭薄之,食惟菜茹,甘肥不入於口;衣惟布素,錦繡不御於身;寓目者,惟取經文,奎殊金珠,不供於御;賞心者,惟取釋典,蕭琴笙竽不設於旁。時常只愛一人出入,扈附儀衛悉斥去。不令伺候門牆,惟抱膝獨坐齋中而已。國王東宮太子,肅然一布衣風味。國王夫婦謂曰:“富貴,人所欲也,而此子不處之;貧賤,人所惡也,而此子不去之。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者矣。”富貴、貧賤,不淫、不移,則威武不屈可知矣。孩兒如此,則長成可知矣。異日不爲天地間一大丈大乎?”有詩爲證:
厭薄王家樂事濃,瀟然韋布一家風。
匪爲波靡回瀾柱,自是真如色相空。
又曰:“聖人云:‘少年之子,事有父兄專制,其行不可見,惟觀其志向何如。’彼對父難於言,母子懿親,可探之以窺其意向。”母因問曰:“汝幼小孩童,諸事厭薄繁華,父王令我問汝意何所欲乎?”尊者曰:“知子者莫若父母,赤子有欲爲,父母在上,難於言,望父母猜度之。”母曰:“難言之慾,莫非早欲克紹父事耶?”尊者曰:“六尺之孫,難理幾務,兒去六尺尚遠,何能鎮服人心?以是求欲,奚止千萬。”母曰:“莫非金屋阿嬌耶?”尊者曰:“佳冶,伐性之斧。況兒欲竇未開,何遽及此?以是求欲,奚止什百。”母曰:“莫非闢門納士爲逸遊計耶?”尊者曰:“放曠遊逸,終非端士。男雖骨格未成,豈甘爲天下輕薄兒?以是求欲,奚止無算。”母曰:“不爲此三者,毋亦豔慕西方聖人耶?”尊者問曰:“何爲西方聖人?”母曰:“披緇削髮,悟道傳燈,以寂滅爲教者也。”尊者曰:“出家此途,兒誠願之矣。兒適所謂父母在上而難於言者,正爲情愛戀戀,一時出家難也。”有詩爲證:
英兒之慾甚難言,情愛雙親乞見原。
逸欲總非兒所欲,如來一路意懸懸。
國王曰:“千乘之子,承大統,主大祀,弘大化,當頂天立地,啓後承前爲乾坤。肖子何得忘君親而不忠不孝,避租稅而遊手遊食,兒志雖端,孤甚不敢也。痴兒,何人引道,卓年即戀及佛事,吾不信浮屠誑誘,今後慎勿再萌此念。”母曰:“吾素佈施禱求,爲汝父承繼統緒,非爲如來承繼衣鉢也。汝若出家,則父母乏祀,祖宗血食從此斬矣。懷抱撫育,只爲釋家覓後嗣,汝父定是不肯。汝年尚幼,又非早年議舍,又非飄泊無依,假令修得佛來,不過是一大雄寶殿,令衆信禮拜慈容,衆僧誦讀經懺而已。汝父巍巍,現爲一國人主,端拱九重金毆,稱孤道寡,丹墀下舞蹈禮拜者,俱濟濟縉紳,不啻衆信。御座前誦讀表章者,俱師師科甲,不啻衆僧。且冕旒壯首豈如削髮?龍袞榮身豈如披緇?乘輿出外則千夫擁、萬騎隨,非若行腳僧獨行獨往。聖駕入內,則三宮接,六院迎,非苦出家僧寡侶寡儔。此現成活佛不做,到來思量做杳冥無形無影、不可憑信之佛,吾兒所見左矣。書雲:‘幼成若天性,習慣成自然。’願吾兒莫錯認定盤星,當舍彼而就此也。”有詩爲證:
滅倫絕祀效披緇,欲覓巍巍寶殿居。
國父現今爲活佛,如何錯認定盤珠。
尊者曰:“似母提衡,佛不如富貴,以兒提衡,富貴不如佛。父母欲兒享一時逸樂,兒欲父母享萬年逸樂也。人生世間,少者必老,生者不能不死,理勢然也。不出家爲佛,父母數劫,兒縱孝不能遏其日之不西夕;孩兒數劫,親縱愛不能止其水之不東流。兒若出家,得爲釋家弟子,子貴親亦貴,子仙親亦仙,男既備員爲佛,未有生我父母等爲路人而不得逍遙於靈山會上者也。天不朽,二人壽算亦不朽。穹隆之表,獨不有殿宇?獨不有禮拜?獨不有傳誦?老孃適謂衆信不如縉紳,衆僧不如科甲,父母得到天上,億萬緒紳科甲,卑卑失其貴且榮矣。兒之提衡,達觀萬世,非僅僅一時提衡者也。初心已定,父母勿阻之,變之。”有詩爲證:
靈山會上好風光,不似閻浮一國王。
濟濟神明相擁護,齊天壽算永無疆。
國王曰:“新君繼體,明能理民,使老幼得所,幽能把神,使怨恫罔生,此便是修行。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即此便是成佛。流芳萬代,形朽而名不朽,即此便是長生不老。持循—作爲工夫,正儒者中正之道何如?色相皆空,意識俱忘,入定於寂滅之地,面壁於杳冥之鄉,在人民不稱惠,在社稷不歸誠,一日圓寂,神魂漂散,絕倫滅祀,負天地所生,辜祖宗所望,九泉之下,爾本來性靈問汝閻浮一生行實,汝則何辭以對?豈不愧汝神耶?且佛在西方,左道害民,未見彼今日現出真身,明日現出真身,吉人云:我是某人,因某年修緣得超度爲佛者也。佛無定名,由人自主,我老父於百年之後,即詐稱爲佛,千世之下,人誰不信之。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只願汝爲承家孝子,不令汝爲上乘禪師,縱汝母割捨恩愛。爲婦人之仁,我心耿耿鐵石,欲息邪說詎詖行,不令汝不父其父而冒認他人爲父者也。敢有再言出家者,老父必唾其面。”有詩爲證:
不負形來不愧生,勝如爲佛得昇天。
克家孝子惟承繼,冒認他人色愐然。
尊者見父不令其出家,默默無言,終日不食,惟抱膝長嘆而已。母勸之曰:“佛以見性爲本,不食則滅性,遺下臭皮囊,何能成得佛也。”尊者勿聽。母又曰:“未爲喫素佛,先爲辟穀仙,兒今日欲不爲佛而變爲仙耶?何爲不食?”尊者勿聽。母又曰:“釋家只教人戒酒斷葷,恐葷酒昏穢其靈性也,未曾雲不用修行,僅僅一不食成之也,何爲不食?”尊者又不聽。母曰:“儒乃釋道折衷之準,儒之教人爲聖爲賢,只曰:終食不違,食無求飽而已,未聞亞聖、羣賢均自絕食中出也。汝煩惱障未除,何能頓效得無煙火氣味。”母三四勸尊者食,勿聽。
飯僧供佛載經書,不食如何餓體膚。
儒者教人非辟穀,止緣惱障未能除。
夫人乃謂國王曰:“此子靈性已入佛門,現今只留下皮囊還我父母,不如遣之出家,償所夙心,免得遺笑四鄰,謂我國中有逆命子,有枵腹佛也。”
國王曰:“善。朕聞國中禪利多性見心明,可爲沙門師表,明日遣子事之,令之投大遺艱,責備不堪,或得其迴心亦未見得。”次日,令人送尊者至禪利多寺中爲門第。禪利多領了國王言,命寺中事務一一責之辦理,尊者亦粗能辦應,無遺漏脫。晚間臥不貼席,惟抱膝嵬坐,冥悟佛教而已:
令子從師入寺門,遺艱投大奠容存。
若能回得見心意,勝過靈山轉法輪。
一日,利多出外行化,尊者獨在僧房修養,忽見天上一道毫光,炯然下矚,光中露出一條坦平大路,尊者依神光徐行十里,到一大石巖,崔嵬驚人,巖前有一石窟,深廣可居。尊者遂燕寂其中,性靈參見如來。如來遂授法旨,且爲之授記,令其還生行化。經十年,其屍宛然如昨,未有朽壞。尊者醒來,如熟睡初覺,目能慧照,非十年以前之目,心能超悟,非十年以前之心。有詩爲證:
窟中燕寂不逡巡,不覺閻浮已十春。
祖佛悉將真竅授,責令行化滿乾坤。
尊者回見國王父母,父母驚而問白:“聞汝爲佛所誤,燕寂石窟已經十年,安得復返?”尊者曰:“男身寂非心寂也。性靈直到靈山,參見如來世祖,世祖爲男設法受記,在天上未幾,回來陽世已十年矣。看來佛不誤人,人自不爲耳。”母曰:“汝十年復返,真西方聖人也,今子之來度我等赴靈山耶?”尊者曰:“父母其一者也,更欲普渡衆生,父母時今須如此如此修行,男行化回來,即當脫化。”
汝往西天見聖人,靈山脈衍行同倫。
責令行化乾坤內,何況雙親不闢門。
尊者辭了父母,行化至摩提國,普渡衆生。一日,見山舍一童子名伽和舍多,手持圓鑑,直造尊者之前,欲求濟度。尊者問曰:“持鑑童子,汝年幾歲?”童子曰:“百歲。”尊者曰:“沖年童子,何得誑言百歲。”童子曰:“我不理會,正滿百歲耳。”尊者曰:“聆汝之言,善悟佛機耶?”童子曰:“佛言人生百歲,不能理會佛機,未若生一日得祕訣,而了完佛事者也。”尊者又問:“汝子中所持之鑑當何所表白?”童子曰:“此鑑非僅僅兒童戲具,諸佛大圓鑑,內外無瑕翳,兩人同得見,心服皆相似,此數言乃鑑之所表,汝和尚以爲何如?”尊者曰:“如來之道,授教於我,令吾返世,以行此如箋之緒,今城中人誰能撤去內外障翳,求其能了了會悟,爲沙門法器者,非子而誰?”遂爲之說偈雲:
心地本無生,因地從緣起。
緣種不相妨,葉果亦復爾。
尊者說偈畢,即攀樹而化,漢昭帝十三年時事。
勸善羅漢第五尊
闍夜多尊者,中天竺國人,鍾秀氣所生,質極聰慧,良知所啓,聞一即能知十,舉始即能見終,心無翳障,理無遺明,生在中國,加之學問可與超凡入聖矣。天賦維均,不因夷有限不益信哉。竺國之人,俱稱爲姻衝大士。其家世代欽祀如來三寶,不惟不能脫化作佛,其祖與父每每患瘵疾而死。聞大月氏國婆羅門之子鳩摩羅多傳如來衣鉢,在天竺國講三生過去未來,談作善造惡因果。闍夜多尊者年方幼衝,徑往演教寺中謁之。鳩摩羅多聞其神識,且能託吾徒而請謁,仍以大士禮待之。夜多懷疑而問曰:“善惡之報,各以數應,理乎?”有詩爲證:
世家祀佛獲非災,心下懷疑未遣排。
聞有講談因果客,故趨請問業何來。
鳩摩答曰:“理也。”夜多曰:“果有憑準無毫髮爽乎?”鳩摩答曰:“毫髮若爽,因果不足談矣。”夜多曰:“舉遠無憑,稽近有見。我家素奉三寶,宜三寶在堂善應亦在堂矣,乃祖死於瘵疾,父死於瘵疾,則作善因果不足憑矣。鄰人之家,久爲旃陀羅行,宜不善積躬惡應亦在躬矣,乃天不嗇壽,地不厄養,而身嘗勇健,則作惡因果不足憑矣。彼鄰人何幸,我家世代何辜也?願高人發明,眼前差爽何如合得有憑準之故。”有詩爲證:
報應看來沒準憑,我家奉佛瘵重臨。
鄰人不榖身康泰,乞爲疑人一發明。
鳩摩答曰:“論善惡之報非若契券瞬息收效者也。舒徐有三時焉,雖經百千萬劫亦不磨滅,汝無謂報應無憑準也。”夜多尊者聞鳩摩兩言指點,即冰釋所疑曰:“我家瘵疾,鄰人勇捷,值數之寄耳。而三時之報,固自在也,安得不堅意爲善以待其天定之數。”鳩摩又曰:“汝雖已信三業,而未明業從惑生,惑困識有,識從心起,心本清靜,無生成,無造作,無報應,寂寂然一切善惡有爲無爲皆如幻夢。儒者純心爲善,初不望報,亦猶是也。”夜多領旨,即發宿慧,懇求出家。鳩摩爲說偈曰:
性上本無生,爲善求人說。
於法既無得,何懷決不決。
夜多傳了宗旨,即克紹師志,在天竺國講談因果發明、三時報應之理,勸人純心爲善。國中之人,師師從其化導,功德無量,俱稱爲勸善大士。夜多曰:“行化一國,而不及於鄰封終隘,而未弘釋氏博愛之心,不如是也。”於是,又往羅閱城敷揚頓教,蓋思以其道化天下也。彼方風聲習俗,師之所訓,徒之所學,一片尚口中辯論,以爲佛在明理,辯論得理無遺明則佛無遺理,何必於探討之外求佛心,上會悟工夫悉置之不講。婆修盤頭乃羅閱城衆學教首,以辯論得爲人師,彼所謂豪傑之士也。
釋家色相盡歸空,辯論如何覓旨宗。
但自一方人品論,依稀豪傑邁羣蹤。
夜多尊者知是法器,將欲度之,但從言語文字上覓宗旨,則博而寡要,泛而無實。必言語文字化而不有,乃爲真詮。儒者高堅前後之妙,亦從會心處得來也。故問彼所從之衆曰:“遍行頭陀汝師也,與汝等終日辯論不輟,毋謂藉此可得佛道乎?西方聖人之道,固有講經時,亦有面壁時,不去性靈上會悟,規規在文字上打點,是若行歷於塵劫,皆虛妄之本耳,何益於佛。詩不云乎:
何須煉礦與淘金,自有驪珠隱在心。
不在言語文字上,總來只是少知音。”
衆弟子聞尊者言,心殊不悅,作色言曰:“有善於己,然後可以求人之善,無嚴於己,然後可以非人之惡。汝和尚蘊何德行,敢對門人譏訕我師?”尊者曰:“我不求道,亦不顛倒其求道之序。我不禮佛,亦不輕慢其禮佛之儀。於妙道固不知止足,於外物亦無所貪慾。靈臺湛然,無所希求,庶幾於道,敢雲德行。”
求道如何序可顛,慈悲禮拜教爲先。
悟來妙道無窮盡,靈府澄然寡慾牽。
時遍行頭陀在座,聞夜多尊者與衆徒所談之言,不覺心曠神怡,發爲讚歎之詞曰:“旨哉師言至矣,盡矣!正唯弟子所不能學也。”遍行頭陀見夜多尊者對其徒以譏之,其心喜,直其道以正之,其感深,正不自滿足,乃虛心求道人也。故尊者復告之曰:“某適憑管見,向彬彬衆門下出數言抑挫仁者,仁者得無恨乎?”遍行曰:“某於釋道,非敢好爲人師,第未得大方質正,似以爲至,亦僅僅巨擘於羅閱城之士也。今聞上人所論,乃苦海登之慈航,迷途出之明徑,絕似飲無上甘露,頓解腹中煩渴者也,敢反生熱惱耶?惟願上人大其慈悲之量,公其妙道之傳,憫吾昨日之非,取吾今日之悟,進而教之,萬幸萬幸!”
上人賜我指南車,若飲甘霖熱病酥。
惟願大開公物量,獲登彼岸出迷途。
尊者曰:“爾不聞道辯論障耳?剖破藩籬即成大家。吾道必擇人而傳,吾統必得人而繼,汝久宗佛道,久植衆德,博觀汝徒,尚隔幾塵,難語法器,其求足以紹吾事者,舍子其誰?”遂爲說偈雲:
言下合無生,同於法界性。
若能如是解,通過事理竟。
言訖,即奄然歸寂。乃後漢明帝水平十七年也。
捧經羅漢第六尊
尊者姓首陀,名優婆毱多,周時人,生吒利國。人物伶俐,智慧聰明,在提抱時聞人誦讀經典,即能曉解其義。六七歲孩童,嘗爲鄉中香老講明如來妙旨,鄉中稱爲神童。老年出家之人,經義有不解處,亦往拜其門,求其解說。真純赤子,且多獨得之見,凡被其容接者,俱曰:“在儒爲天縱之聖,在釋爲活佛重生。”父母亦奇,以爲靈秀之所鍾也。西夷酋長聞其名,亦召而賓禮之,月給廩祿以養之。年十七,聞和修尊者至所生之國行化,尊者敬往謁之。和修器之,納爲門下給侍,事之數年,得傳其宗旨。有詩爲證:
天生聰慧邁夷常,釋典精通見性良。
十七投師爲給侍,獲聞宗旨上慈航。
尊者年二十,終了師制,遂奉教隨方行化。至摩突羅國大顯慈悲,廣行勸喻。凡度一人,石室中即添一籌,後來其室盈滿,摩突羅國男女得其濟度者凡二十萬餘人。邪正不容並立,人心既知佛化爲是,必知邪魔爲非,所德既此,所怨必在彼。魔王之宮業業震動,波旬之神兢兢恐怖,招集鬼衆謂曰:“首陀化洽將不利於三子,彼來此未幾,所濟度不減二十萬人,吾經年在此,所傷損不止二十萬人,二者相形,民方嘆逢彼之晚而怨去我之緩也。其勢不絕我行祠,不去我遺像不止矣。故召集汝等商榷,從長作何計議。”
佛以慈悲作號頭,殃民妖祟不容留。
近來心內多驚怖,召汝諸人問策謀。
鬼卒曰:“人情厭常喜新,吾等習慣在此,即有德不德。彼初來濟度,即有怨不怨。彼不過簧鼓一時衆信耳目,不久將自去矣,吾等依然廟食,下民何能損得分毫,愚以爲不較善。”一鬼卒曰:“人情捨舊迎新,非彼初來簧鼓之過,乃衆民反覆無常,向背不一之過也,愚以爲咎民善。”一鬼卒進曰:“衆信吾所賴,須供血食也,悉滅衆民,獨存佛子,則彼得恃其靈與吾角,吾不能殲乎彼,彼卻能殲我。以報民愚,以爲咎民,非計也。”最後一鬼卒進曰:“屏佛乃所以安魔,安民即所以存祀。衆民所以怨我而德彼者,以彼杯水之仁,形出我車薪之惡也。書雲:止濁澄源。必欲魔官不震動,主帥不恐怖,非屏逐此人不可矣。”波旬曰:“善。”遂謀與竭其魔力,以害正法。時常統集鬼兵伺候毱多演教之所,瞰有魔力得逞處,將不憚爲之矣。有詩爲證:
鬼卒胸中各吐奇,欲爲主帥鎮驚危。
波神畢舉羣臣策,伺候門牆便設施。
一日,波旬見尊者坐禪入定,波旬密持瓔珞一條,直進法堂摩之於尊者之頸,束縛之使不得脫也。尊者出定,知波旬瓔珞之害,若出不知,仍取人、狗、陀三尸,化爲花鬘一條,持而渭波旬曰:“適承卿過愛,惠我瓔珞,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倘不鄙微薄,敢以花鬘相謝何如?”波旬以尊者墮彼術中,真爲出花鬘相酬,遂大喜,引頸受之。瓔珞不能縻毱多之頸,而花鬘卻能毒波旬之項矣。瓔珞能變,毱多制之,令不爲變。花鬘能變,波旬制之,其變莫測矣。頸受不移時,花鬘即爲三種腐屍蟲蛆,穢爛波旬項頸。有詩爲證:
妄將瓔珞系如來,花鬘相酬解不開。
腐爛蟲蛆憂惱大,害人未害自爲災。
波旬大生憂惱,竭己神力,不能解脫出。謂衆鬼曰:“前與汝衆求長策,汝等各持一己見,令我如此如此,今我從汝等之見,盡我之長,聊欲中傷尊者,未能害人而自反受害,爲之奈何?”一鬼卒曰:“彼花鬘能腐爛主帥之頸,汝瓔珞獨不能經縊彼之頸耶?”波旬曰:“瓔珞不靈,在尊者之頸,全然無恙。吾頸穢爛,癢痛難當,莫奈此花鬘何矣。”一鬼卒曰:“花鬘非生成之物,主帥素有法力,彼既以此加我我亦以此加彼,使返火自災可也。”波旬曰:“吾瓔珞可脫,此花鬘不可脫,有若生成一樣,吾平昔法力逢着對頭,一毫也施不得。”鬼卒曰:“法中有法,人上有人。昔日對衆信則魔王高,今日對釋家則魔王卑矣。尊者慈悲化海,本無害主帥之心,主帥先有戕尊者之志。今日之事,責在主帥,非臣等建議之過也。”最後一鬼卒進曰:“佛教喜人自新,容人悔過,主帥能皈依投誠,尊者必矜憫解脫,毋自苦肢體爲也。”波旬回意,遂入法堂,伏見尊者,哀求懺悔,誓欽遵佛道,不敢擾害佛道。有詩爲證:
主公魔力素稱雄,今日何爲落下風。
百計千方無與敵,不如頂禮乞優容。
尊者曰:“汝能逞瓔珞之害,何不能解花鬘之害?汝今欲脫去花鬘,汝自脫之,非我所能脫也。”波旬曰:“自如何解脫?”尊者問曰:“汝心歸佛道、口歸佛道?”波旬曰:“心口合一,何分內外。”尊者曰:“口者心之聲,汝既雲心口合一,可口自唱言歸依佛道者三,則花鬘盡得脫除,我所謂汝自脫之者,此也。”魔王聞言,即合掌大聲三唱:“歸依佛道,頸脫花鬘。”果一時解脫無恙。波旬大喜,踊躍向尊者前拜謝。尊者戒之曰:“汝宗佛教,當體佛心,烷洗昔年腸胃,廣存今日慈悲,民不以汝爲厲,則魔宮容汝居之。倘原惡不俊,故態復存,皮外花鬘雖脫,皮內花鬘猶存。腐穢蛆蟲,能識人心臧否,心稍不臧,不惟外食汝體,且能內食汝心也。”波旬聞尊者言,恐怖愈盛,謝曰:“公真聖人也。某輸誠歸命,今後不敢爲祟矣。”遂同衆鬼拜謝而去。有詩爲證:
浣汝波旬舊胃腸,魔宮悲願佈慈祥。
無形花鬘仍前在,違戒須臾命即亡。
尊者在摩羅國所渡雖衆,不過化人強梗,拯人危難,濟人疾苦,未有一人升彼之堂,入彼之室,可將如來衣鉢授之者。尊者切切然優之,嘗捧經嘆曰:“泥紙上塵言比比皆是,會個中妙意慼慼無聞。手中法器,自我傳來,不自我墜。意者經塵迷目,學者之明鏡未拂拭乎?不然必六出飛花,未遇紅爐所點化也。”正憂疑問,國中皓首龐眉之老有一子,名香衆,特趨尊者之堂,禮謁尊者,求爲出家,蓋不安俗習而有志傳燈者也。尊者問曰:“汝身出家?汝心出家?”香衆答曰:“我來出家非爲身心。”尊者喜曰:“出家人俱爲身心,獨此子不爲身心,所亦不小矣。”遂授以偈雲:
心自本來心,本心非有法。
有法有本心,非心非本法。
說偈畢,即躍身虛空呈十八變,然後跏跌而逝。周平王三十一年,弟子提多伽收舍利建塔。
降龍羅漢第七尊
尊者名迦毗摩羅,周赧王時人。初爲外道妖魔,聚徒三千,作祟於華氏國。及馬鳴尊者行化至華氏國,不敢率真相投尊者門聽受法旨,乃屢變爲妖異,以竊聽之。馬鳴識破,令歸依二寶,始露真形,得傳宗旨。馬鳴圓寂,尊者始領三千徒衆至西印度國行化,自作悟道詩云:
此岸到彼岸,相離才一線。
纖毫關捩子,誰解通身轉。
西印度國王太子名雲自在者,聞尊者法有靈通,道有真傳,欲授尊者室,給尊者養,以爲國人所矜式。就見而請曰:“善人不鄙棄,我遐陬遍觀四境域中,盡是我家荒服,無足可爲善人駐蹕。惟城北有一大山,山中有一石室,其山峻聳,四時鳥語花香,其室清幽,八節雲屏霧障,幾多比丘在此講經伏虎,幾多和尚在此設法降龍。也有補衲□□芳■,也有披經吸月高縱。老師遠來行化,肯禪寂於此,亦流播萬古真風。”有詩爲證:”
崒嵂崔嵬鎮此邦,雲屏霧障勝瀟湘。
高人室內多留記,才說花香跡更香。
尊者答曰:“大邦有此勝地,私心甚願居之,況國之儲君能重吾道,能下吾居,上有勸首,國人不虞不矜式矣。吾道之行,詎不一大幸哉。”遂如太子命,徑往石室中演教。登山數里,逢一蟒蛇,其大數圍,其長數丈,頭角肖龍,但未得脫化,迢迤前來,將尊者之身纏繞數匝。見者萬夫辟易,三千從遊徒衆亦爲卻步。尊者神色自若,玩弄之若家中豢豚,從容謂衆人曰:“此魔也,爲獲罪淪落在此。今知我能轉法輪,故先來迎我,求解脫,非肆螫毒。汝等何憂何懼?謂予不信,但看吾爲彼設法,彼即自解散逃去。”尊者即從途中爲大蟒授三歸依法,雲:
不從三心亂,無由一念迷,有無俱盡處,那裏是菩提。
何處入頭,三千功行九年機,八萬塵囂一筆揮。
“汝省得麼?汝省得麼?”其蟒聽訖,即奔逃草中,逃去。衆人驚心始安。有詩爲證:
大邦既有此名山,願入其中講涅槃。
路上蟒纏求解脫,皈依散去等閒間。
尊者又行數里,將至石室,又遇一老人合掌前來訊問尊者姓名。先直告曰:“愚老原系某處人氏,昔曾入沙門皈依佛法,爲比丘善人,因五蘊未空,煩惱猶在,某年時分,嗔恨懷私,遇觸忤之人,妄爲生滅,造下欺心罪孽。前之惡貫既滿,後之修省難償,上帝見責,故墮落此山爲蟒耳。自失人身爲蟒以來,住是窟中,今已千年,不能脫化轉還原身。上聖見責之時曾有遺言曰,‘業障恨嗔,墮爲蟒身。令汝伏氣,不令俱生。欲轉爲人,迦毗誦經,千年限滿,復作原僧。’某在此適滿千年,昨山神報我雲,明日迦毗禪師來此講經設法。愚老聞尊者名,適符了迦毗誦經之記,故遠來迎接,懇求脫化。承尊者爲我受三皈依法戒,得返爲人,故復來相謝耳。”尊者曰:“我衆徒爲妝辟易,我明知汝爲淪落,此來爲求解脫耳。今既獲轉爲人,已後煩惱業障悉宜除之。”老者曰:“受尊者法戒,日夜修省克責,再不敢爲嗔恨事矣。”有詩爲證:
墮身爲蟒已千年,解脫皈依幸有緣。
嗔恨未除煩惱障,明師法戒斗山懸。
尊者又問曰:“此山附近更有何人在此棲止?”老者曰:“北去十里,有大樹龍王聚徒五百,嘗在大樹蔭覆之下,爲衆龍說法。此山附近棲止,惟有此人。”尊者聞老人言,未入石室,託老人爲導引,謁見大樹龍王。老人曰:“禪師新來,有賓道也,大樹龍王經年在此,主道也,待波先來相拜,然後答禮。”尊者曰:“子聞之也,舍館定然後求見長者乎?”老人曰:“禪師既急親賢,容某先去投刺,公輩緩緩而來可也。”尊者曰:“汝只管前去,我自有分曉。”老人領刺去見大樹龍王,龍王見刺問曰:“此人行館未定,先來見我,莫非欲圖我所居耶?”老人曰:“雲太子請彼演教石室,未入舍館,先拜閣下,禮之盛耶,閣下何爲出此言也。”
龍王曰:“子爲誰?”老人曰:“墮落山中蟒也。”龍王曰:“何人爲轉法輪,俾得復爲人耶?”老者曰:“承此師解脫。”龍王曰:“汝得此師解救,無以爲謝,故將我所居之地獻耶?”老者曰:“尊者之來爲傳道計也,萌奪地之心,太子不與友矣。利己而非濟人,豈釋家法器。”龍王曰:“聆子之談,悟超上乘,昔日不墮爲蟒矣。”老者曰:“亦爲有閣下嗔恨之心故也。”龍王曰:“予痼疾,無人鍼砭,今謝教矣。”復曰:“吾亦欲印正於有道之門,第所因貴得可宗之友,吾且試之,倘服得予心,甘心北面,不得予心,各立門戶可也,子不必覆命。”龍王遂展其所長,飛騰空中,繞樹數匝,轉回本位。
初疑來此爲爭山,疑什優將技演搬。
總見龍王嗔恨在,老人勘破此機關。
尊者見之,謂三千弟子曰:“此魔也,有疑而未釋,有技而思逞也。”
衆弟子曰:“懷疑則不必見,挾技則不當見,吾師何術以降之?”尊者曰:“吾昔馬鳴尊者之前,獨不逞此技耶?”當時尊者惟靜坐以待之,未聞麾之門牆之外不與見也。不候老人覆命,自同三千弟子來見龍王。龍王此時自恃其尊,見尊者來,不爲降階一接引,與尊者見,不爲謙卑一遜讓。偃蹇倨傲,明示己爲堂上人,顯待尊者爲堂下人矣。且默默不交一言,只心念曰:“此師得決定性明道眼否?是大聖繼真乘否?”蓋疑尊者藩籬未剖,不足與上下其議論也。尊者應龍王曰:“汝雖心語,吾已意知,但辨出家,何憂不聖。”
倨做龍王少養涵,何須心上問行藏。
心聲已入高人耳,勘破機關腆自顏。
尊者數言,如見龍王肺肝,龍王至是知尊音是超悟上乘,爲我所受教者也,非堂下弟子爲我所教者也。遂降階拜首悔謝前失:“待師長以倨傲之禮,徒爲自閉之門,甘處於宮牆之外也,真自絕長者,非長者絕我矣,其罪將焉逃之。”遂與五百龍衆齋戒沐浴,羅拜經筵,願附三千弟子之未,以受戒命。
尊者以龍王前雖倨而後則恭,始雖妄誕而終能悔悟,憤排有機而啓發可通矣,遂納爲門下。弟子問曰:“龍王驕矜難御,吾師只兩言服之,何也?”尊者曰:“彼恃所見,窺我藩籬,我從彼所見處一針砭之,自然心服,此至誠如神之道,得之馬祖者也,汝自不覺爾。”弟子貼服。龍王自從遊,尊者凡有言論指示,徒俱通曉,尊者知是法器,爲說偈雲:
非隱非顯法,說是真實際。
悟此隱顯法,非愚亦非智。
言下,樹龍王了了證悟,蛇長者尚隔一塵。尊青謂老者曰:“汝希頓悟,須索勒修。”又謂龍樹王曰:“宗旨雖自我傳,衣鉢非由爾墜。”三千弟子、五百龍孫各俯拜筵前,求爲濟度。尊者曰:
妙似潭澄月,玄如雪襯霜。
雖然人不識,當與佛商量。
休辜負、休辜負,三千五百同思慕。
離心求至寶,棄體謾圖珠。
吩咐畢,空中現出多少神通,少頃,化火焚身而逝。周赧王四十一年也。
緋衣羅漢第八尊
尊者名鶴勒那,姓婆羅門,年七歲不俁,出家爲僧,受得道比丘點化,即能超悟佛旨。天性幼成,凡見鄉間顛建無靠,即喜賙恤濟,惡不才,即喜化導。嘗遊行聚落,見民間所崇奉淫祠,輒入廟中,指其神叱之曰:“汝妖神爲誰?敢在此妄興禍福,幻惑欺民,未見汝有何惠澤及民,惟見民四時殫膏祀汝。災不能御,患不能捍,則將焉用汝神哉!汝所以得依依於此者,恃有廟宇爲棲止也,吾將□其居,火其書,毀其遺像,俾汝禍福不得。民間所有,上得輸國課,中得養父母,下得育妻子也。”手一揮指,鬼神護之,風雨飄搖,廟宇即爲傾圮,昔年作祟之神,有若遠遣,寂無動靜。鄉人見其力量如此,大驚訝曰:“幼小孩童,不惟明能濟民,且幽能神。非人間聖子,何以其行卓犖如是。有詩爲證:
天性融通佛旨宗,濟人無靠化人兇。
淫祠叱去須臾事,聖子聲名溢裏中。
尊者離了父母之邦,徑至中印度國行化。聞中印度國王崇信佛道,凡有行化僧人輒隆禮待之,尊者亦往謁之。國王待爲上賓,送至公館居住,俾左右大臣、卿士大夫、齒德耆民各就公館聽其講說。且曰:“佛喜人爲善,若屬聽之,即不能人人爲佛,第慈悲宅心,終兌錯履之咎,是亦佛光之所照也。”中一臣進曰:“率民宗佛,本是不經,但主上欲吾輩去邪從正,矯在歸中,法雖非良,意則甚美。上既示鵠的令人宗佛,臣等安得違之,從之則順而有福,矯之則逆而有禍,非此之謂乎?”尊者曰:“此儒生確論,且坐,聽吾說偈:
諸佛能緣用,衆生且易知。
聖凡相間處,來去一毫釐。”
尊者在中印度與國人講經設法,手提面命,意甚剴切。一日有兩緋衣童子不通姓名,直入館中參見尊者,求其講說經義。尊者明知是日月天子從衆信中,特爲講經曰:
罔象先天地,玄泉出杳冥。本剛非鍛鍊,元瑩匪澄渟。
鑑照崆峒寂,晨昏法界明。產光沉不滅,吐魄墜還生。
尊者講畢,二緋衣童子不問難更端,即躍身而去,衆信未及問其姓名。
門外報國王臨筵聽講,衆人接得,國王入館,與尊者敘禮畢。國王曰:“朕聞有道禪師講經降猛虎,說法墜天花,寡人不敢自異,齋戒沐浴,叨陪經筵,求爲國中之人講談如來宗旨。”尊者曰:“賢王不爲一家,專爲一國,所志不亦善乎?第入道之門,須除事理二障,除障之訣,須用止觀二法。非大觀法,安能除得理障,非大止法,安能除得事障。”國王曰:“事理二障,則吾既得聞命矣。敢問照忘二字奧義何如?”尊者曰:“心無不存之謂照,欲無不泯之謂忘,忘與照一而二、二而一。當忘之時,其心湛然未嘗不照,當照之時,纖欲不留未嘗不忘。照忘二字之義,汝屬當心味之。”又吟數語曰:
瘦竹長松滴翠香,流風疏月度微涼。
不知誰住原西寺,每日鐘聲送夕陽。
尊者吟聲方罷,忽見二緋衣童子前來禮謝尊者。國王問曰:“二緋衣郎爲誰?”尊者答曰:“此日月天子也。適來見我求解經義,我從衆人中揭其旨歸,爲彼講說,今特來相謝耳。”國王驚異,正欲請緋衣郎上堂相見,二緋衣郎忽然不見,惟留下異香馥馥襲人。國王遂欣然謂衆人曰:“日月天子,懸像禪明漢表,在天謂之雙眼,在人渭之雙曜,尚且向禪師求講佛法,恐晝夜運行或有遺明。況吾人生於照臨之下,億萬人不值彼之末光,住百世不值彼之一瞬,何可不明佛道。”君言一出,羣下效尤,遍國中共宗佛氏之教者,無貴賤長幼一也。有詩爲證:
緋衣天子講如來,講畢如來去復回。
馥馥異香留得住,國王驚歎事奇哉。
中印度師子比丘粗知佛法,亦在無妄寺坐禪習定,質極聰慧,凡諸書雜記,過目背誦如流,亦有意宗禪,第未得高人印正。至是,聞尊者遠來行比,聲名籍籍,遂離本山,敬趨尊者行館,求爲講解印正。一謁見尊者,便啓口問曰:“我欲求道,當用何心?”尊者曰:“佛法以無爲宗。子欲求道,當無所用心。”師子比丘曰:“佛從心作,既無甩心,誰作佛事?”尊者指點之曰:“汝若有用,即非汝心,汝若無作,即是佛事。”師子聞尊者言,扞格俱化,如紅爐點雪,即時融化。發嘆口:“登山不到頂,不知宇宙之寬。入海不到底,不知滄海之深。”且吟詩曰:
枯木巖前差路多,行人至此盡蹉跎。
鷺鳥立雪非同色,明月蘆花不似他。
又曰:
須彌山一摑摑倒,四大海一趯趯翻。
佛祖終留不住,何須弄笛江灣。
尊者與師子相處數年,及門之士惟此子足以繼志行道,遂授以偈雲:
認得心性時,可說不思議。
了了無可得,得時說不知。
戲珠羅漢第九尊
尊者名般若多羅,宋時人,生東印度國。早年出家,有志克繼佛事。始事一比丘,粗能料理支費,而於經義漠無知識。尊者曰:“此非吾師也。”遂舍之。繼事一比丘,頗能訓解文字,而於經義尚有依回,尊者曰:“此非吾師也。”亦舍之。三事一比丘,道超頓悟,可稱上上乘矣,第相逢之晚,從遊未幾,師即逝去。尊者曰:“吾命真厄,吾數真奇也。自後一味自修自證。古人覆土成山,磨石作鏡,皆有志成事者也。吾何不益堅乃心,高不陟顛,淵不徹底不止矣。”精思之極,神明通焉,夢寐之中,嘗有得道比丘揭其奧妙以告之。尊者得夢中指點,有如揚輝秋月,萬頃澄然者矣。遂作悟後之詩:
藏身無跡更無藏,脫體無依便廝當。
古鏡不磨還自照,澹煙和露溼秋光。
南印度與東印度乃西方脣齒之邦也。南印度國王素性好善,專意崇奉佛教,本國僧尼請建梵剎,不吝千金以鼎創之,外國比丘遠來提化,不吝珠玉,以施予之,以故,國王奉佛之聲洋溢中外。尊者以佛教信心於國王信耳,遂肩行李至彼國行化。入其疆,至一古寺投宿,其寺建在險峻巖上,每晚寺中燈明如晝。尊者自證得道,名譽未甚彰大,彼寺僧人亦未甚奇之也。尊者本晚在寺中,親見彼僧每晚只鬨鬧道場,全不在宗旨上契悟,遂有感,作長短句,志一時經見之事。其言曰:
不須驚,不須怖,走馬臨崖收不住。
千年燈,萬年燭,寸絲不掛全身露。
有一僧人竊聽尊者之言,知是得道比丘,特自延入僧房求濟度。尊者不言,只吟一律雲:
夜來靜坐一爐香,終日凝然萬慮忘。
不是息心除妄想,都緣無事可商量。
僧人聞言,遂悟道場鬧鬨皆粗也,願北面受教,尊者納之。次日入國中,同見南印度國王。國王曰:“水向石中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禪師遠來能清寡人煩燥,馥寡人腸胃耶?”尊者曰:“要飲無上清泉也,須從石中流出。要披無上香風也,從花裏過來。”國王聞言大喜,施以無價寶珠,願奉國以聽其教命。遂見其三子以從,尊者見國王三子皆奇偉可渡,欲試其所見,遂以寶珠玩弄掌中,戲問三子曰:“此珠圓明,有能及否?”長子、次子同聲言曰:“此珠七寶中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其尊固無喻也。”二子就珠論珠,不知會悟於性靈上論無價之珠也。獨第三子名菩提多羅者曰:“此珠僅僅世寶耳,未足爲上,必諸寶中無價無論,法寶爲上。此光僅僅世光耳,未足爲上,必諸光中不熄不滅,智光爲上。若明是寶,寶不自寶;若辨是珠,珠不自珠。論心而不論物,惠己而又惠人,始足以闡此珠幽賁。”尊者曰:“二子之論,守經囿常,多羅之論,通變達權。經常不足,權變有餘,與其守囿不化,寧通達無膠。多羅超出一家談,其辨不亦慧哉!”遂作數言美之曰:
美玉藏頑石,蓮華出淤泥。
須知煩惱處,悟即是菩提。
復問曰:“汝明於論珠,必通於論相,世間於諸物中何物無相?”多羅答曰:“於諸物中不起無相。”尊者發嘆曰:“三子一胞胎所生,胡智愚相越之遠。國王惠我以無價寶珠,物之美者也。我亦以無上寶珠惠施其子,人之美者也。物寶不如佛寶,珠明豈若性明,國王有子,可以不死矣。”遂將宗旨傳示其子,且授以偈雲:
心地生諸種,因事復生理。
果滿菩提圓,華開世界起。
言畢,即於座上張舒兩手,放出二十七道光明,旋化火自焚而逝。宋孝武大明元年也。
飛錫羅漢第十尊
寶誌尊者,本姓朱氏,不知何許人。少年出家,止道林寺,從悟玄比丘修禪習定。悟玄比丘謂曰:“即入叢林,當知解脫。”問曰:“解脫有幾?”比丘曰:“解脫有八:一是觀內有色,外亦觀色解脫;二是觀內無色,外亦觀色解脫:三是內外諸解脫;四是空無邊處解脫;五是識無邊處解脫;六是無所處解脫;七是非非想處解脫;八是滅受想定解脫。能知數者解脫,則修習有所待循矣。”尊者問曰:“何謂五戒?”比丘曰:“不淫一也;不盜二也;不殺三也;不妄四也;不飲五也。弟子受此五戒,則周旋中規,折旋中矩,分毫不敢違犯。”有詩爲證:
八解脫詩:
解脫修持戒妄機,色空內外想無非。能於數者知提醒,見性明心上乘師。
五受戒詩:
殺淫妄盜飲流連,五者如來有戒言。遵了沙門嚴約束,從容得道上西天。
尊者曰:“解脫受戒則吾既得聞命矣,請問六根六塵條目何在?”比丘曰:“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意根六者謂之六根。色塵、聲塵、香塵、味塵、觸塵、法塵六者謂之六塵。子既問及於此,毋謂細故,先斬斷其根,次脫去其塵,則修持證悟無不了了矣。”尊者曰:“坐禪要術可得聞欽?”比丘曰:“坐禪之法,須於閉靜處厚敷坐物,跏趺而坐。先以左足壓右足,次以右足安左足;左掌安右掌,次以兩手大拇指面相住;正身端坐,不得左偏右側,前躬後仰;令腰脊頤,頂骨節相住,狀如浮居,又不得聳身太過,令人氣急不安,務要耳與肩對,鼻與臍對;舌住上齶,脣齒相着;目須微開,免致昏眊。若得定氣,其力最勝。”
領了塵根問坐禪,清規要求爲君言。
足安左右身端坐,氣息調和失妄緣。
尊者得了修持大要,即高師出外遊方。居止無常,飲食無定,飄泊數年,髮長數寸,不資展履,徒跣足而行,手中執一錫杖,杖頭環或掛剪尺銅鑑,或掛數尺繒帛。聲聲不輒彌陀,念念勸人爲善。雖旬日不食,亦面無飢容。或長篇短篇歌,或爲五言七言吟,歌吟中詞語歷歷皆未來讖記士庶先以其跣足漂蓬,不甚着意,及聞其歌吟古雅,讖記不誣,始敬事之,知其爲笑傲煙霞、方外不羈之士。有詩爲證:
徒跣而行錫杖持,鑑銅剪尺帛繒隨。
歌吟詞內多遺讖,士庶寅恭異昔時。
士庶既翕然敬事尊者,維持世道君子一則恐其叛正,一則恐其生非,極力排之,又上章疏彈劾之。梁武帝素稱好佛,此時亦鉗於正議,謂尊者邪說誣民,左道亂衆,捕下建康獄中。尊者不爲辯,服法受治械。獄中數年,人有見其時常在市提化者,詞控有司。有司曰:“惑衆僧予心痛惡,嚴拘錮禁,安有在市上之理?”試檢獄中,尊者安坐如故。未兒,市中人俱上執結,雲:“志公僧逐日街心勸緣提化。”有司親行按驗,止見尊者正在獄中坐禪習定,詢問同拘囚犯,對曰:“此僧自晨至夕,非誦唸經文即跏跌坐禪,無時無息不在獄中居住。”有司曰:“人言誤也,或相貌同也。”命獄卒械之、鉗之。次日,卿士大夫來見曰:“志公僧超悟性靈,證果得道僧也。公所拘者,形也,非神也。昨日抵某等家持疏提化,某施若干,某施若干,鑿鑿俱有證驗,市人執結不誣也。”有司曰:“昨命獄卒嚴爲械鉗,今聞諸公復有是言,則無疑之,衷不得不投抒矣。今日攜諸公同至獄中一檢何如?”尊者見卿士大夫同來撿獄,脫下械鉗,不覺大言曰:“昨日承諸公提緣施予,容貧僧結緣日再來領受。”有司此時始信此僧修持得道,能幻形脫化,當爲豁釋。有詩爲證:
梁武拘提下獄中,市心募化有形蹤。
械鉗不足爲身累,當爲條陳疏一封。
尊者自建元中械獄至武皇晏駕,拘禁亦自有年。及高帝即位,建康有司爲彼條奏一本雲:“志公得道,能幻形脫化,非平常一等僧人,合行豁釋,請旨欽裁。”高帝覽表,即下詔曰:“志公跡拘塵垢,神通冥敘,水火不能焦濡,蛇虎不能侵害,豈以俗士常情空相拘制。仰建康有司即爲豁釋。自今已後,聽其自居止。”有司得了明詔,獄中取出尊者,賜以衣食,慰問再三,聽其居止。有詩爲證:
高帝承乾閱奏章,志公械禁非受殃。
虎蛇水火無能害,釋放須臾聽主張。
高帝下詔放了志公,復詔建康有司送得道志公進京,備左右顧問。志公緣此得面君謝罪。高帝下闕接見志公,待爲上賓,賜坐,從容講談釋道,自執弟子禮。左右侍臣,以國師稱之。一日,帝問尊者雲:“弟子一日萬幾,方寸內不能無擾無疑,多擾則煩,多疑則惑,莫說明心向佛,只此煩惑二字,何以治之?”尊者對曰:“陛下欲去煩惑,惟在十二,知此十二,則煩惱搖惑舉不足爲聖衷累矣。”尊者但渾言十二,未曾析言十二之實,高帝又不知復請,此十二所以終未解也。後世有識者曰:“志公當年答高帝十二乃釋家十二因緣,治惑藥也。”未知是否,有詩爲證:
志公詣闕謝天恩,賜坐從容講佛言。
拜問國師煩惑藥,渾言十二可安全。
尊者久從高帝左右,講經問道,高帝欲另爲尊者創建僧院,志公上表辭曰:“國家宜與民清靜,不宜多事擾之,繕興土木則勞民傷財矣。大凡爲佛,只在新性新心,豈在新庵新寺,容臣居止仍舊貫定矣,毋勞另爲創建。”高帝愈賢之。日,高帝問曰:“統觀今日之域中,盡是我家之天下,四處名山,何者可國師之意?”尊者曰:“舒州潛山景色最稱奇絕。而山麓迤勝,”時高帝亦敬禮白鶴道人,道人聞志公欲居止潛山,即對帝奏曰:“此山臣圖之久矣,但義在輦轂,不敢辭去耳。”帝笑曰:“一奇絕潛山,二卿所見皆同。異日,朕當分處。有詩爲證:
潛山景色最稱奇,可爲高人駐足祠。
僧道二家均有取,高皇大笑莫相持。
齊高帝天監六年,志公上表辭君,欲往潛山居止。白鶴道人亦上表辭君,欲往潛山修煉。帝曰:“寡人山一不能裁處二卿,今二卿見同,平日所且美通皆同,寡人面前不必議論相持,今日各盡所長,但以物識其地,得者居之。”道人曰:“某以鶴止處爲記。”志公曰:“某以錫卓處爲記。”帝曰:“物所止即居所止,二人無異言,寡人自當畫一也。”二人拜首曰:“誠如聖論。”本日道人之鶴振羽而飛,將至潛山之麓,忽聞空中錫聲真,鶴遂驚止他所,而錫遂卓于山麓。二人始得遵先以,各從其所識之物築室。有詩爲證:
白鶴翱翔至寶山,一聲飛錫鶴驚□。
勝中惟卓禪師錫,先入之言建塔□。
志公在山麓聚徒演教數年。高帝有詔,則一乘錫一跨鶴,趨陪闕下。閒居無事,則一人明心見性,一人修身煉性,各在山中自精法術。高帝十三年冬,志公密謂門人曰:“菩薩住持多年,將舍此而去矣。”門人來之信。越旬日,志公果端坐山中而化,遍身香軟如生,高帝詔厚葬之。
山麓明心已數年,靈通菩薩滿修緣。
來朝舍此西歸去,不得從容與帝言。
杯渡羅漢第十一尊
杯渡尊者,未詳姓氏,亦未知何許人,那年投刺出家。慧性圓融,即會悟無上法旨。有識者曰:“此少年得道羅漢也。”人見其常乘杯渡水,非胸中具有靈通,何能利涉有此作用,故遂名曰“杯渡”。杯渡雲者,神之也。尊者緣此知名,人爭重之,弟子爭從遊之,尊者拒而不納。有詩爲證:
慧性圓融悟法宗,乘杯渡水見靈通。
少年羅漢人爭羨,緣此名聞遍國中。
尊者雖頓悟釋氏正宗,其實不矜細行。幼年在冀州破戒不羈,好飲酒食肉,與俗人無異,人多輕慢之,謂其冒僧之名,破僧之戒,□□一下流餓夫也。有道行之僧方斥之,羞與爲伍,何足與談靈性。且有時着屐登山,有時徒行入市,負荷不離一蘆圈子,身中更無別物。人徒見其蹤跡無常,不知方外之僧不修邊幅,自超出常情萬萬也。有詩爲證:
茹葷飲酒行無羈,玻戎嘐嘐論是非。
着履徒行真自得,這般妙意少人知。
尊者遊方行化時,嘗寄宿於唸佛人家,窺見其家神座上供養一尊金佛,渡當此時,不知欲假此昭異於人,不知欲利此私惠於已,一旦出其不意,乃竊之而去。家主回看座上金佛不見,相疑議曰:“竊金佛者,匪伊異人,必寄宿杯渡也。”躡其後而追之,果見杯渡手抱金佛,緩步而行,失主拍馬迫之不及。失主曰:“疾驅不如緩行,此必神人,非亡賴之流也。”及至孟津,果不負桴筏,亦非乘風,便惟浮杯渡之,其疾如飛,失主始信曰:“彼竊像者,非爲利也,以俗輩不知其異,故冒不潔之名,使人知其得道不凡也。”遂望杯百拜而回。有詩爲證:
盜竊金神緩步行,追之不及有通靈。
乘杯渡水如飛輪,始信渠非亡賴羣。
尊者東遊吳郡。一日,途中遇釣魚漁翁,即向前問漁翁乞魚。漁翁不謂其出家人不宜食魚,不以罶中無魚而吝於與,當尊者乞時,惠然以一尾施之。尊者得魚,當漁翁前手弄反覆,魚兒於困不舒矣,及投水中,魚復悠然而逝。及漁翁把釣江中,巨尾、細鱗、不用命者,其貪其餌而吞其釣。行江澤中,遇網師打魚,尊者亦從之乞魚,網師噌而罵曰:“出家人持齋把素,每食無魚,今從我乞色,是名芳而行穢也。此江滜乃往來必由之路,假饒行腳僧人人似你乞魚,我一日安得有許多魚應其乞也。”竟不與之。尊旨見其不與,當時只拾二石子擲在水中,俄而水中有兩頭水牛鬥入其網,網即破敗,牛即不復見。此時網師來覓尊者,尊者隱遁不見,始悟彼非乞魚,特試吾心耳,悔怨久之。
釣翁乞魚:
釣翁惠與一鮮魚,翻弄多回困未舒。投水焂然而逝也,市中村釀廣魚沽。
網師乞魚:
行至江滜遇網師,乞魚不與誶而呼。水牛鬥破羅魚網,物與工夫事事虛。
尊者行化至廣陵,遇見村舍李家有人閱齋宅舍,乃直入齋堂而坐、以所負蘆圌置於中庭。李視圌中所有,惟一破衲及一木柄而已,李自舉其圌不勝,喚數人舉之亦不勝。李心知其異,敬請在家中內講經說法。尊者在李家供侍一百日。異香飄聞,合境衆人曰:“常時行化僧,也有從此直去者,也有羈留在此爲衆生普濟者,不下千百。芳名流落人間有之,羶行番待萬代有之,未有若此僧經月異香馥馥如此。古有香孩兒、□寧馨兒,此僧意者訴香如來也。”合境衆信羣羣然尊敬之。有詩爲證:
蘆圌負荷入齋堂,柄衲雙雙圌內藏。
李氏延爲供侍客,異香飄散百家□。
尊者一日出外,至晚不返,李敬重之心始終如一,候之二日不回,令人覓之不見跡。次日,忽有人報雲:“適見渡和尚在比巖下,就地敷一破袈裘,晏然而寂,渡前後座皆蓮花,異香逼人。”李往觀之,果晏寢宛然,呼之不醒,問之不言,越一夕而萎。李知其圓寂,遂用棺衾厚禮殯之。數日後,有人從北方來雲:“途中遇渡,見其負蘆圌望鼓城而去,李異之,啓棺視之,不見渡遺骸,惟存靴履而已。有詩爲證:
比巖晏寂馥蓮生,李用棺衾殯厝僧。
數日北來有人遇,啓棺留下履化解。
振鐸羅漢第十二尊
普化尊者,未詳名姓,亦未知何許人,從何時出家,從何師得道,俱失於查考。但尊者爲人,不拘繩檢,放蕩於禮法之外,嘗提化街中,佯狂無度,手中執持一鐸,凡見人無高下,只振鐸一聲,乞求施予。時人見其所爲如此,有似木鐸勸化者然,故遂號普化和尚,嘗居止無垢庵,作爲證悟之言曰:
佛體本無爲,迷情妄分別。法身等虛空,未曾有生滅。
有緣便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衆生,猶如水中月。
非明亦非幽,無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
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
又七言詩曰:
燭□無爲□目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
尊者整日沿街振鐸,叫雲:”明頭來也打,暗頭來也打。”人莫解其意。一日,臨濟禪師命從遊僧徒捉住尊者問雲:“汝說明也打,暗也打,不能必其常明,必其常暗,假饒不明不暗時如何?”尊者心忖曰:”莫道世間人睇朦,眼前便是賞音人。天道有明有暗,亦有不明不暗時分,明暗既打,不好說不明不暗不打,這禪機被人識破。只應曰:“不暗不明休妄說,來日大悲院有齋,任你來打。”只說此一言,相辭而去。有詩爲證:
沿街振鐸暗明來,臨濟禪師識詐□。
不暗不明何主意,無言只應大悲□。
尊者一日暮至臨濟禪師院,手持一莖生菜啖之,臨濟師曰:“這漢粗大,酷似一頭驢子。”尊者聞言,便作驢鳴數聲。臨濟禪師笑曰:“此漢因人成事,碌碌無奇,何足弄哉。”乃休而不較。有詩爲證:
菜根生啖味何如,酷似昂藏一匹驢。
尊者甘爲驢自叫,濟師大笑不圖謨。
尊者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在僧堂與衆僧閒坐,講論如來法旨。“某祖出自某人名下,某沮傳自某人衣鉢,某祖住世若干年,建立有幾功果,某祖遊遍若干,普濟有幾萬衆生。釋家源流雖若燈之相傳不滅,其實俱有個要機,吾爲汝衆人言之:認佛性,則淪於空,論佛心,則滯於實。有此實心,斯佛性不爲頑空,有此空明,斯佛心不爲着象。”又曰:“有力雖僞,棄之則佛道難成。無爲雖真,執之則慧性不朗,此自古迄今,衆生爲佛真訣,汝等當識之。”有詩爲證:
閒坐僧堂論法門,源流歷歷掌中輪。
要機不外明空實,自古流今所共聞。
臨濟禪師又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私議雲:“新來普化長老每日在街市中募緣提化,掣時掣顛,知此人是凡是聖?”衆僧無以對。言未畢,尊者適從外來,普濟問曰:“汝從何來?”尊者雲:“汝性聰惠,知我是凡是聖耶?”臨濟禪師見尊者平日振鐸顛狂,亦器重之,但不合以自聖爲問,故大聲喝之使退,無得亂說。尊者以己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臨濟頗具隻眼,河陽木塔卑卑無足致矣。遂以手指謫之雲:
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
臨濟小廝兒,卻具一隻眼。
尊者指謫此言,蓋右臨濟而左河陽木塔也。臨濟佯爲不知而罵曰:“死賊驢。”尊者即應聲雲:“既是賊,便當出去。”二人對面談禪,可爲會悟者道,難與膠固者言也。所謂得意笑談皆契友,知心妙處不須多是也。有詩爲證:
撫琴信是要知音,不是知音枉費心。
臨濟與師相契合,一言解悟兩情真。
尊者又嘗於闤闠間振鐸唱曰:“覓個去處不可得。”人莫解其意。獨道吾禪師中道遇之,聞其呼唱,問曰:“汝這和尚,終日雲覓個去處不可得,且問汝欲覓甚麼去處而不可得也?”尊者即反詰之曰:“汝問我欲往甚麼去處去,我且問汝今從甚麼來處來,知得汝來處,便知吾去處也。”道吾途中被尊者一駁,口若乞暗,莫知所對。尊者知道吾非是談心之侶,遂不顧盼,掣手振鐸,仍前呼唱而去。道吾深服其論,有詩爲證:
覓求去處竟難諧,且問渠從那處來。
道友默然無語對,老僧掣手即離開。
尊者功完行滿,一日將示寂,乃振鐸入市大呼,謂衆曰:“窮冬臘盡,上下左右無衣遮護,乞坊廂施主爲我舍個直裰。”俗人莫知此爲示寂禪語,真以爲寒冷無衣,有哀其窮,或與以披襖者,有矜其冷,或與以布裘者,尊者俱推辭不受。次日仍前振鐸,市中呼叫,市人叱之曰:“此和尚好不知足,好難爲人,不受披襖,不受布裘,二者之外,欲求綾羅緞絹爲汝作直裰耶?”臨濟禪師知其主意有在,不向人泄漏其機,只背地令人以木棺遺之。尊者見棺木發笑曰:“可惡臨濟小兒,取來尊長面前饒舌。”遂對使受之。自後不復沿街呼叫。次日,自擎其棺,出城北門外,振鐸數聲,入棺,長嘯一聲而逝,有詩爲證:
乞施直裰寓禪機,裘襖相遺總不知。
臨濟送棺無卻阻,一聲長嘯即西歸。
施笠羅漢第十三尊
步虛尊者,蘭陵人,姓蕭氏,父諱道顯,母張氏,伯父道成,以不軌席有天下,得爲九州帝王。初,尊者投胎,下符地瑞,夏五月間,伊母張氏因避暑涼亭,聞荷花馥郁,母命侍婢取而啖之,遂感而有孕。懷胎十月,常見祥雲罩室,瑞氣充庭。及彌月誕生,戶中燦燁燁祥光,閣中散芬馥氣,古之寧馨兒不是過也。父母心暗奇之,謂此兒降生殊常,日後長成,不是等閒人物。有詩爲證:
避暑涼亭啖馥蓮,阿萱懷孕不徒然。
祥雲瑞氣嘗籠罩,誕日奇香繞膝前。
尊者易爲撫養,稍長能行,不離羣索居,常與羣兒嬉戲,尊者足不履地,每浮空一二尺,諸兒強之就地,不可得。身帶異香,諸兒欲分其所佩,無所有。父母將兒閱過多少麻衣風鑑,雖驚羨異類,不知其所生之自。惟一演化胡僧見而訝之曰:“此兒前生曾笠我如來者也,今產公家,蕭郎出三十,富貴不足言,公善撫之。”有詩爲證:
已往曾將笠世尊,只今步履亦浮空。
胡僧一見加驚歎,富貴催人遇順風。
梁昭明太子承君父命令,開東閣,延攬天下賢士以爲左右啓沃,時詩人沈約、汪湛之等俱出其門下。太子好佛、好詩,胡僧不惟道有證悟,而且詩有節奏,故亦爲太子所知遇。有詩爲證:
闢門延攬四方賢,沈約諸君侍側筵。
太子好詩兼好佛,胡僧亦獲共周旋。
胡僧在太子門下侍從日久,一旦辭謝太子,思北歸衝玄寺,因薦尊者爲門下賓客,尊者始得與沈休文諸君朝夕叨陪太子。尊者善談老莊,甚當太子心,太子緣此日加眷愛。有詩爲證:
尊者何由遇嗣君,胡僧延譽意殷殷。
言談善解迎人意,故爾相孚寵渥深。
尊者左右東宮數年,恃太子眷愛,恐來忌者之口,心甚不安,遂求外補。太子爲請於上,得攫爲幽州刺史,故尊者遂辭沈約諸君之任。時胡僧住持幽州衝玄寺,尊者未蒞任之前,戒其居民曰:“潔爾街道,新爾公廨,某年某月某日,某貴人當爲此州刺史。”居民自相議曰:“朝廷授官,先有刻報,今未有刻報,如何刺史只出自僧人之口,未可據以爲然,且莫被其簧鼓。”又戒其左右行童曰:“潔汝寺宇,烹汝□□,某日,新刺史抵任,諸務未逞,先來寺中禮佛。”行童亦未之信。及尊者蒞任之期,惟里老以胡僧之言爲信,遂齎餱糧,不憚跋涉,趨而迎之。尊者行至中途,見里老來迎,怪而問曰:“吾促裝夙駕,未遣一介報汝,未傳一檄示汝,汝何以知吾抵任而迎接之遠也?”里老曰:“日前衝玄寺僧人某戒其居民迎接,雲某老爺某日抵任,故某等得及期迎接也。”尊者曰:“真異人也!吾抵任必首謁之。”有詩爲證:
獲補幽州五馬候,胡僧戒衆遠趨投。
郊迎怪問先知意,報說趨迎事有因。
尊者如期抵任,未回拜鄉七大夫,即命僕從導引,先訪謁衝玄寺僧人。未及山門,聞異香撲鼻,見四五個行童持香茗迎接於道。尊者問曰:“汝師何在?”行童對曰:“在方丈誦經。”尊者即同行童進了山門,見佛像果是莊嚴,殿宇果是幽潔,遂如儀參了三寶。行童引入方丈。見了僧人,請問先知緣故。僧人曰:“使君爲孩提稍氏時,老僧曾對封君大人云:‘此笠我如來者也。’後備員太子賓客,詎非□□□□□耶?何謂無知?”尊者始悟衝玄寺僧人乃昔日侍從東宮胡僧也。益信佛果有靈,能修則驗也,遂拜辭而別。
下車首命訪高僧,重汝天機預報先。
賓主相逢無別說,如來曾許笠先天。
尊者在幽州,官有餘閒,事無叢挫,朝廷加其清靜功成,轉升爲荊州刺史。尊者得轉荊,則威權日重,士庶歸心。從兄蕭某,具文武全才,膺將相重任,朝廷恐其位尊有變,欲解去其權職,詔之歸朝。伊兄以其事謀於尊者,尊者曰:“才高者必忌,權重者招危,吾兄挾震主之威,來讒邪之口,一釋重權,其禍立至,弟恐吾兄首領不保牖下矣!如弟之計,勿釋之,便。”其兄素秉忠直,不以尊者之言爲然。蓋願爲忠臣,不願爲叛逆意也。及歸朝謝還權職,朝廷未幾果聽忌者之言,坐以不軌,誅之。其兄臨刑嘆曰:“某耿耿丹心,可盟天日,今朝廷誅賞不明,忠佞倒置,無辜受戮,心實不甘。吾弟在荊州,聞吾冤枉,必報此仇也。”朝廷聞知,詔籍其家。有詩爲證:
位重名高主必疑,恐謀不軌早羈縻。
純臣願把兵權釋,何事朝廷返籍夷。
尊者在荊州,聞知從兄歸朝,以忠直受戮,心甚不忿。況聞兄臨刑有吾弟報仇之言,心甚不安,遂愛整其旅,精器械,張弓矢,爲兄復仇。朝廷妄誅大臣,功臣解體,尊者撫愛士卒,人俱用命,旌旗所向,望風披靡,郡縣無一人敢遏其師而與之抗者。大軍遂渡河,直抵闕下,廢其昏亂之君,立其闇弱之子。未幾,又假太后命,廢太子而主次子某爲君,以主國事。未幾,太后詔尊音進爵九錫。未幾,詔即大子位。有詩爲證:
爲報兄仇弄乾戈,排山倒海若洪波。
朝廷更變須臾事,史筆昭昭載得麼。
尊者前世因笠如來,今也獲爲天子,胡僧又爲指點其事,始知前世一笠因果,今生得實受用也,遂深信佛法有靈驗,薄施有厚報也。詔各處掌印富大發庫藏,廣建僧堂佛殿,又詔設齋糧供佛飯僧。所建寺院極其侈靡,寶殿悉用珠砌,棟楹純用金裝,非沉檀香木不克木工之選,佛像詔用金鑄,不許泥塑木雕。又詔發供給工值,募天下儒生,繕寫諸經億千萬眷,頒賜天下臣民,俾知共崇佛教。此時國帑錢糧,半爲佛家靡費,繩民科條,一切以清淨從事,以故,事多廢弛,政胥叢挫也。有詩爲證:
悟卻前生笠佛因,廣興佛殿鑄金身。
繩民清淨無煩擾,不似儒家用九經。
尊者爲帝,專意乞靈於佛,堂堂天子,甘爲廝役僕隸,舍金不足,而又捨身。左右大臣莫能諫止。將事啓奏太后,皇太后莫能規帝以正,而議發金問佛贖還帝身。始舍之,以帝爲出於暫耳,及舍之至再、至三,太后贖之亦至再、至三。一次贖之金,廢千萬億,三次贖之金,費不貨矣。梁武徼福心勝,媚佛心誠,舍之時,若有真佛受之,贖之時,若有真佛還之也。甚哉梁武之愚也!議者謂帝非賣童,舍之時從何人而受,贖之時從何人而還,見及此矣。據佛之設教,重在明心見性,區區皮囊且欲其脫化,方寸性靈且欲其歸空,不能了悟真宗,而惟欲以肉身作佛,亦徒矣。有詩爲證:
捨身事佛意何愚,三受三還只自誣。
借使捨身能作佛,世間黎庶盡如如。
菩提達磨,南印度閏王第三子也,從遊般若多羅門下,恭稟教義,服勤垂四十年,未嘗廢缺。多羅知是法嗣,授以如來法眼,達磨遂得其正宗。迨多羅歿,達磨繼述其志,始演化本國,經六十餘年,度無量萬衆,國人禮之若佛。達磨一日念行化時至,遂辭本國異見王,具大舟,泛重溟,三週寒暑,始得渡江而南也。梁武帝普通八年,廣州刺史蕭昂接見達磨,以爲西天活佛降臨,遂具表奏聞武帝。帝閱表大喜,謂左右大臣曰:“西方活佛降臨,乃朕事佛之應也。”遂遣使至廣州迎請,又詔蕭昂具法乘護送活佛至金陵面駕。及至,帝躬迎接,送至開寶寺供養。有詩爲證:
達磨南渡演如來,刺史封章奏御臺。
梁武自矜能事佛,奉迎法駕早安排。
次日,梁王親就達磨,問曰:“朕奄有天下,教民清淨,造寺寫經不可勝紀,有何功德?”達磨曰:“此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帝問曰:“必如何方是真實功德?”達磨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爲之在心,不以世求。造寺寫經,何足語哉!”帝曰:“此等功德,不過朕欲潔淨齋素,禁制牲殺而已。”遂詔臣民妃嬪,戒酒斷葷,毋得宰牲害命,有傷天地之和。又詔宗廟祭祀,用面爲犧牲。議者謂以面代牲,乃宗廟不血食之兆。有詩爲證:
寫經造寺自矜能,有漏之因不足言。
悟了淨圓空寂語,斷葷戒酒作真緣。
帝又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達磨曰:“聖諦奧義廓然,無朕而已。”帝曰:“流行對待,奇偶之數然也。請問與朕對待者誰?”達磨曰:“朕兆微妙,非吾所能識也。”大師欲啓帝證悟真宗,梁武知皮而不知髓,會粗而不會神,機不契合,難以口舌淨。遂潛回江北,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有詩爲證:
聖諦真經第一篇,其中奧義乞師傳。
規規朕兆求相對,精妙微玄不易言。
達磨北去,梁皇亦不知憖留,不以達磨之談吐爲真詮,椎以潔淨齋素爲作用。皇后郄氏,不受約束,每對梁皇曰:“陛下貴爲天子,享萬方貢賦,豈襲祖宗遺澤?櫛風沐雨,帶甲披戈,出萬千辛苦也。受如此勞苦,方撫有如此丕基,顧口體不能受用些享用,雖富貴亦徒也。田舍翁臍手胝足,尚欲飽暖其妻子,士君子淬精礪神,尚欲榮顯其妻子,豈中國人主,奉養天下,玉帛天下,顧輕裘不足於體而惟布素,肥甘不足於口而惟蔬食?”帝曰:“朕非欲以苦節難卿,朕欲與卿共成佛果,故不置梓童於度外,卿不能勉從,朕亦莫之何矣,聽卿受用。”有詩爲證:
貴爲天子賦中邦,淡薄何宜享上方。
一統丕基辛苦出,受此享用亦何妨。
郄娘娘得了梁皇旨意,遂矯詔開葷,恣意宰殺以克飲食。又嫉妒妃嬪,希旨者則親之,違逆者則銜之,六宮妃子受其茶毒,不可勝記。冥司見其在陽世害物傷人,全無陰德,遂嗇其壽數。一日身沾重病,藥物莫療,遂爾告崩。有詩爲證:
閨閣何宜造惡多,損人害物戾天和。
天公不富椒房壽,旦夕奄奄染重痾。
郄皇后性雖忌害,其實伶俐乖巧,深爲梁皇所鍾愛,一巨病夭,帝深悼之,晝則忽忽不樂,宵則耿耿不寐,一則傷房帷失愛,一則傷內助無人。羣臣多爲勸慰,妃嬪多爲逢迎,莫能得九重悅豫。有詩爲證:
國母崩摧動帝傷,幾回機務悉荒涼。
朝中臣妾多方解,莫得君王轉悶腸。
一日,帝居寢殿,思念皇后。忽聞殿外衆聲喧鬧,帝出視之,見一蟒蛇盤躄殿下,張目向帝乞哀。帝驚駭逃遁莫能得,徐起謂蟒曰:“朕宮殿深嚴,非爾類所生之處,今盤躄殿下,意者妖孽之爲祟耶?”蟒即爲人語,以啓帝曰:“妾前生即正宮郄氏也。以生在陽世,嫉妒慘害,損物傷人,冥司以是加罪,故謫爲蟒耳。今無飲食以實口,無窟穴以安身,且鱗甲內多蟲鑽咬肌肉,痛苦如刺。感陛下生前眷愛之厚,故不避醜形,陳布情悃,乞求功德,爲妾拯拔。”有詩爲證:
造惡多端謫蟒身,躄盤殿下訴來因。
口無飲食身無穴,鱗甲蟲鑽痛不禁。
帝聞後言,悽愴不止,蓋緣差卻生前一念毒害,故墮落輪迴有如此。朕前造寺寫經,尚爲下民廣佈福田,況敵體皇后,不能拯救其墮落,何以爲君!遂召集沙門僧衆。訪以拯拔輪迴之故。寶誌禪師對曰:“娘娘罪惡過多,非禮佛懺悔不可。”帝曰:“用何作爲?”志公曰:“須陛下爲娘娘陳布情款,向佛懺釋。”帝然其言,遂親抒睿思,撰摭諸經,灑聖翰,撰懺文,編成十卷,名曰:“梁皇水懺,”爲郄皇后解釋生前所作種種過惡。衆僧遵教,如法行持,禮佛懺十數晝夜。有詩爲證:
失身爲蟒復人難,梁皇搜經作懺文。
爲念椒房情義重,薦超幽滯出輪迴。
郄皇后得寶誌公建了梁皇水懺數晝夜,前愆盡行解釋,如來普渡,除卻蟒形,復還人也,得轉原質。帝一日在宮內飲宴,忽聞異香馥郁,良久不散。帝問妃嬪香從何來,妃嬪俱懵然莫知所自,帝因仰視空中,見一夫人儀容端麗,遙拜謂帝曰:“妥即蟒之後身也,感陛下懺悔功德,得世尊拯拔沉淪,轉還人天世界,今日呈露本身,以爲陛下作懺明驗也。妾願吾皇廣修因果,早悟真宗,獲入靈山之會,與世尊如來爲朋侶,則妾之仰賴又無期矣。”言訖而去。有詩爲證:
異香馥郁出何方,仰見空中有豔□。
妾本正宮都氏女,感君拯拔上天堂。
梁武搜經作懺,天牖其衷,躍然證悟如來宗旨,覺昔日造寺寫經,真是人天小果之因,活佛達磨之言不謬也。對左右大臣曰:“不陟巔,不知天之所以高,不入底,不知地之所以厚,不搜摭經文,不知人天有漏之因卑且薄也。”此時究問達磨,達磨已面壁嵩山矣。帝曰:“得道上人,不爲利誘,不爲勢屈,昔既長往,今難復返。”遂下詔請衝玄寺僧人證修因果。胡僧見帝證修有得,異日可爲西天羅漢,但須經侯景之亂,始得昇天。遂勸之勿爲富貴所羈縻,當擺脫以待時至。遺以隱語曰:
猴子弄戈兵,臺城見果因。
誦經空自餒,脫化不逡巡。
語畢,爲帝取名曰“步虛”。武帝得了胡僧指點,遂弁髦富貴,不以天下國家爲意,以致機務叢挫,威權旁落,跋扈強梁之臣,乘間竊發,天下遂多事。羣臣有以堯舜仁義之道進者,有以湯武徵誅之道進者,有以桓文功利之術進者,帝俱不聽。曰:“彼二帝、三王、五伯旦夕道術耳,吾釋家妙道,亙古不磨,卿策雖善,朕不取也。”有詩爲證:
梁皇事佛意何處,不用羣臣納牖言。
未得如來長壽訣,臺城枵腹亦徒然。
強臣侯景見帝廢弛無道,遂號召士卒以弔民罰暴爲名,爭取武帝天下。國中一聞侯景兵至,驚惶無備,俱倒戈歸順。武帝見景鋒勢英銳,遂遷居臺城以避之,因悟胡僧隱語首句乃侯景跋扈之驗,次句謂朕在臺城徵驗昔日所爲因果,末二句分明令朕清心誦經,縱有大難,如來當來救渡也。朕且將老子《北斗經》清心誦讀。書雲: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令彼蒼即賦我以步虛之德,侯景莫能爲矣。有詩爲證:
跋扈操戈逼帝京,謀奪天位收常經。
梁王自信天生德,幺麼如何敢妄侵。
侯景兵入帝城,莫知梁王所在,聞帝避兵臺城,遂統重兵厚圍臺城,節其飲食。意悟胡僧隱語,必經侯景之亂,乃得脫化,故枵腹誦經不輟。厚圍士卒,本日見空中旗幡紛墜,鼓樂喧闐,又見紫雲一朵,接捧梁王直上玉京金闕,俗人不識,乃謂梁武餓死臺城者,非矣。侯景始信梁皇作佛有成,而已叛逆無道也。彼後偃居天位,爲齊高祖,亦宗信佛言,良有感於此哉。
梁皇枵腹斃臺城,共睹空中墜紫雲。
將帝捧從天上去,喧闐鼓樂衆知聞。
持履羅漢第十四尊
菩提多那尊者,姓剎利帝,南印度國王幼子。性極聰慧,質極純篤,好善樂施,名聞里閈。早年有志沙門,第未得高人印正。及般若多羅遠來行化,國王信佛,施以無價寶珠,因見其三子。尊者即出國王所施之珠,以觀三子之見。彼二子皆囿於世味,獨幼子慧辨超羣,尊者深器重之,爲改名達磨菩提。從遊波羅,自謂所依得人,一味恭稟教義,服勤左右,垂四十年,未嘗廢缺。多羅選擇於弟子中惟達磨一人堪作如來法嗣,悉將奧義對達磨傳之。宋孝武大明元年,自放二十七道神光,現一十八變而逝,尊者爲師建塔,始繼其志,述其事,演化本國。遠近衆生,如尊者道有真傳,皆靡然向風從之。尊者在本國演化經六十餘年,所從遊衆生,大以成大,小以成小,竊隙光以自照,浚餘潤以自滋,得其濟渡者,其麗不億,其功無量。有詩爲證:
三子皆爲帝裔苗,菩提慧辨寡爲儔。
多羅知是如來器,奧旨心宗向彼投。
如來三寶之道,無一人不篤信,無一人不敬重。獨達磨之侄異見王獨立一門戶,輕人之所罩,謂寂滅之教,當擯之宮牆之外。毀人之所信,謂虛無之道,不容於名教之中。異端橫流之日,左道惑民之時,異見王欲闢其非,以矯其誕,可謂挺然獨秀,不爲習俗所移者矣。名曰異見,誠哉所見異也。尊者聞其輕毀三寶,發爲嘆詞曰:“毀言出於一人之私,毋用毀也,佛道不可毀也。不知其是不必重,既知其非不必毀。眼前惟聞尊信者爲神佛,不聞輕毀者爲聖賢。忠厚長者,毀言不出於口,毀佛無法,只彰其薄也。存心涼薄者,明有人非,幽有鬼責,災及其身,理勢然矣。不忍異見王因輕毀二字來及身之災,吾當何以救之?”因命弟子波羅提見異見王,爲彼說法,解脫及身之災。異見王怒而問曰:“子之宗佛,必以佛爲是也、且問汝何者是佛?”波羅提答曰:“佛之教,雖不滯於有,亦不淪於無,惟見性是佛而已。”王又問曰:“師自見性否?”波羅提答曰:“我不見自性,惟見佛性。”王問曰:“性在何處爲子見之?”波羅提答曰:“性在作用上見之。”王曰:“性蘊於中而難知,情露於外而易見,子從何作用上見性?”異見王此論豈好辯哉,正口欲言而未能,心求通而未得,其機有可通矣。波羅提即爲說偈曰:
在胎爲身,處事爲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遍觀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三魂。
異見王聞波羅提所說偈言,方寸瞭然領悟,乃悔前日輕毀之非,而求今日逃歸之是。遂問波羅提曰:“知辯出於師訓,今日仁者諄諄智辯,從學何人得來?”波羅提答曰:“師不在遠,子歸而求之,有餘師。吾之師達磨,即王之叔菩提也。天潢有仁者,宗譜有禪師,大王悟後之問,徒能羨人之徒,不知宗自之叔,竊爲大王不取矣。”異見王聞言驚駭,不知叔已超悟禪宗,遽敕近臣備法駕,隆禮迎請其叔。國王長子次子見菩提悟道而歸,入宮謂其母曰:“吾弟素稱慧辨,今日果爲得道比丘,吾屬終爲劫數人矣。”尊者因王迎請,即隨駕而至。王接見百拜,致詞曰:“某涼薄無知,不當輕毀三寶,只種種自積愆尤。今日迎請叔父,爲侄三寶面前懺除已往愆尤,大賜將來普渡。”尊者見王不禪改過,遂取其悔悟之新,憫其陷溺之久,即爲懺悔前非。王因泣謝師訓,誓願欽崇三寶。有詩爲證:
菩提王叔某之師,超悟禪宗見性虛。
敕使迎請求懺悔,欽崇三寶未猶初。
尊者在父母之邦演教,依依不忍去。一日,念行化時至,戒弟子促裝,吾將旦夕南渡。先辭了祖塔,以如來演教之身,歸期無定準也。次與王訣別,以普濟天涯之客,聚首難逆料也。王固留之。不能得,兄弟留之,亦不能得,乃具大舟,率臣僚,侈供帳,祖餞海壖而別。有詩爲證:
叔父宜留鎮本邦,爲何話別戒行裝。
海壖祖餞情難捨,回首天涯是異鄉。
尊者自西竺海壖話別,登大舟泛重溟,經幾多風浪,值幾多險怪,在舟中凡三更寒暑,始達於南海,時梁武帝普通八年也,廣州刺史蕭昂見西方達磨師渡江南來演教,遂迎至公館供養。百姓創見西來佛,鹹願捐貲鼎建殿宇,以求福澤,蕭昂不能禁,乃具表奏聞於上。梁武一生好佛,非舍殿宇,即舍自身,左右大臣爲梁王奔走佛事,無有寧日。及見蕭昂表奏達磨佛渡江南來,龍顏大悅,對臣子誇張曰:“此寡人誠心所感,事佛之報也。”遂遣使備法駕迎請,又着令蕭昂護送祖佛至金陵見駕。帝一面發庫藏鼎建壯麗寶殿,以作如來宅舍,一面詔中書生繕寫經卷,以便如來講解。及刺史護送達磨到金陵,梁王沐浴齋戒,旗幡鼓樂,燈燭香花,自出都城迎接,送至新佛殿安頓。武帝觀見達磨慈容燁燁,寶像煌煌,踵舊日所爲,仍願捨身事佛,又出帑內金銀,爲建道場功果。君者民之表,一國人王,尚自捨身事佛,天下效尤,又孰不願爲佛事。有詩爲證:
過磨南渡闡如來,梁武殷勤建殿臺。
迎至金陵親接見,捨身事佛見何呆。
梁王一日問達磨師曰:“寡人宗信釋教,平日在國中恐依佛無所,即爲造寺,恐唸佛無本,即爲寫經,如此之類,不可勝記,不知有何功德?”尊者曰:“佛家功果貴務其大者、實者。主上平日造寺寫經,此人大小果,有漏之因也,何足以言功德。如影隨形,雖有非實,以此爲功德,多見其不知量也。”武帝曰:“必何如作爲乃是真功德?”尊者曰:“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一味在靈性上體認,所謂大者實者。寺之創造,經之繕寫,初不關於修持急務,縱不暇及,亦不言其證修有虧。”武帝又問曰:“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尊者曰:“廓然無聖是也。”帝問曰:“對朕者誰?”尊者曰:“不識。”帝不領悟。尊者嘆曰:“浮慕好佛之名,中實無契佛之性,方履圓蓋,其如不相合何!”遂潛回江北,寓止於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終日默然,人莫之測,謂之壁觀。有詩爲證:
梁武誇功寺與經,人天小果有非真。
智圓體寂真功德,不落人間色與聲。
某方一行化僧名神光者,平日博覽經書,善談玄理,聞西竺達磨尊者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乃親往嵩山參謁達磨,求其教誨。此時尊者在少林寺面壁自若,不知身後有人蔘謁,緘默自若,不知左畔有人乞言。神光僧不以師爲吝教,惟罪己力不誠,師坐終日,彼亦侍立終日,師面壁而坐,彼面師而立,師默默不語,彼遲遲不去,如此效誠者半月。時寒冬臘月,忽一夕,天大雨雪,光侍立尊者之傍,屹然不動,自宵達旦,雪積過膝,彼神與師遊,不知肌膚着冷。尊者始憫而慰問之,然終無誨言。光曰:“得師憫念,而不得師教誨,無上至人必謂我志向遷移,不足與談妙理。”乃潛取利刀,自斷左臂,置於尊者之前,一以鳴己志向專一,一以白己乞教心誠也。尊者曰:“此子非好爲是苦節,其志在欲爲如來傳衣鉢也。倘非法器,前不能當飛雪,後不能斷左臂,後日吾道之傳,信非此人不可矣。”遂爲其更名曰“慧可”,有詩爲證:
神光參謁意何誠,積雪侵踩動憫情。
不是利刀傷左臂,達磨還不爲更名。
一日,神光從容請問尊者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尊者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光悟曰:人者郛郭,心者性靈,匪從人得,必從心悟可知矣。我心多震憾不寧,何以能超悟無上宗旨。遂問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尊者曰:“汝欲神寧,可將心來安,尤見其徒着於象也。”及光對曰:“弟子覓心了不可得。”尊者曰:“既不可得,與汝安心境而已。夫佛教虛無寂滅,吾徒必境象兩忘,始爲了證佛事。”尊者曰安心境,正欲神光僧化而進之也。神光僧得了師說,遂一味在虛無寂滅上用工,恐染着聲臭色相,則此心終膠擾而不寧,所以與佛相背馳也。有詩爲證:
佛法相傳總屬心,虛無寂滅是金針。
靈臺染着些兒物,不是如來去後音。
達磨師面壁少林九年,一日欲西返天竺,乃謂從遊衆門人曰:“時將至矣,我將西返。汝等遊吾門下有年,我欲將正法付汝等行持,不知何人可繼吾之大事。汝今日毋謂隔塵難言,試各陳所得,我將採而擇焉。”一門人名道副者先以所得白於師曰:“如弟子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爲道用,意者可以傳正法乎?吾師以爲何如?”尊者曰:“子之所見,徇外遺內,得吾之皮而已。”次一門人名尼總持者,亦白其所得曰:“某亦惡乎見哉!我今所解:如慶喜見阿閦佛,固一見,更不再見,如此而已。意者如來正法,屬我行持矣。師以爲何如?”尊者曰:“子之見,入而未深,得吾之肉而已。”繼二子之後,一門人名道育者,以己之所得進曰:“四大本空,五蘊非有,而我所見處,無一法可得。此可以傳正法乎?”尊者曰:“子之見,非得吾之皮,非得吾之肉,乃駸駸得吾之骨者也。得皮者可與共學,得肉者可與適道,子之得骨,可與立未可與權也。”最後,達磨問慧可曰:“爾見何如?”慧可承問,默默不言,只禮拜其師,拜畢即依位而立。達磨本日見慧可所爲者如此,三子哂之,且曰:”不白所得於言,惟示所爲於身,吾等不知其何所見也。”達磨獨大喜曰:“必如子見,始得吾之髓也。子達權人哉,吾與子矣。”遂以如來正法眼囑咐慧可行持,且授以偈雲:
吾本來茲土,傳教救迷情。
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達磨爲慧可說偈畢,即端居本位而逝,後魏孝明帝太和十九年也。其徒爲之葬熊耳山,起塔於定林寺。越二年,魏大臣宋雲奉使往西域回,遇見達磨師於蔥嶺,手持一履,翩翩獨逝。雲問:“禪師幾時西歸?”達磨曰:“歸來數載。”雲曰:“今欲何往?”達磨曰:“西天去。”遂茫然分袂而去,更不談及南事。後宋雲返國,對孝莊皇帝道蔥嶺遇見達磨,大臣曰:“達磨圓寂多年,何爲今日復見,子誤矣。”雲曰:“昨見彼手持只履,翩翩獨往,對臣道去西天,何爲見誤?”舉朝驚異。孝莊令其徒啓壙視之,壙中存一空棺,棺內留一革履。帝降詔取遺履,供養於少林寺。有詩爲證:
蔥嶺翩翩攜履行,宋雲會別事分明。
歸朝具奏開棺看,惟有當年革履存。
伏虎羅漢第十五尊
大梵尊者,莊嚴國人,一生好敬奉神明,寶鼎心香,四季氤氳不絕。初爲敬國比丘,善談如來妙理,此邦之人,宗信佛教,一聞演教比丘,視若活佛降生,相率從其法戒。此時尊者妙理雖談,真心尚未超悟,但慈悲方寸,終是好普濟衆生。見人貧窘,則出所有以賑濟之,見人疾苦,則出丹丸以鍼砭之,見人厄難,則竭才智以扶持之。制行端方之人,陽相陰翊,不誇其能。趨向奇偉之士,潛施默濟,不矜其功;不分爾我,天下合爲一人;不問親疏,中國聯爲一體,恍惚太公氣象。庶幾,兼愛風聲也,不特從遊之徒沐其教,被其恩,異國他鄉亦稱其仁,頌其德也。有詩爲證:
敬國比丘好祀神,拯人厄難濟人貧。
潛施默濟無矜色,遐邇人民悉頌仁。
尊者道雖偏於老氏,心實向乎佛宗。故遇臣子,則爲講明忠孝之道,而又援古人以爲證驗。遇昆朋則爲講明悌友之道,而又稽往牒以爲師資,禪師真墨名儒,行老氏而姬公者也。有時推墨以附儒,又恐墨道攙入於儒,有時援儒以入墨,又恐儒術混同於墨。身介於儒釋之中,欲解脫爲佛,又欲羽翼乎儒者也。有詩爲證:
比丘恍惚有儒風,臣子昆朋講正宗。
恐墨入儒儒混墨,大爲區別兩途蹤。
尊者一日出行坊郭,見道有死人,無人埋殯,大發嘆曰:“惟予之辜,不能開覺路,出迷路,以至此也。”一日,泛舟胡海,見江有流屍,無人收殮,大諮嗟曰:“惟予之咎,不能出苦海,登彼岸,以至此也。”二者俱捐資以瘞埋之。如是之類,難以枚舉,以故香名遍天下,陰德滿乾坤。有詩爲證:
性地樹菩提,心田毓紫芝。
陽春真有腳,處處布光輝。
尊者慈悲普濟,修滿功成,一旦得高人點化,超悟宗旨,遂領徒遠方行化。尊者一日獨自先行,衆徒遺落在後,將過一高嶺,山下土人止之曰:“高山有盜,巨魁雄猛,脅從猖狂,劫財傷命,一人不可往。”尊者曰:“賊勢雖張,不殺慈悲之族,吾正欲化強暴爲善良,何可卻步不進。”遂登山,至半腰,果逢一夥嘍囉下山打擄,問尊者討買路金。尊者向嘍囉躬身作禮,口唸彌陀,問列位施主化緣。嘍囉曰:“我等是有名活羅漢,正欲下山化緣,客旅誰似你無眼死禿驢,到來上嶺與我提緣。天堂有路不去走,地府無門撞入來,想你在鄉村城市,或假鼎建寺宇,因故或託修理橋樑,善緣誆騙富貴人家金寶成千成萬,今日難逢難遇,且把此來轉舍與我供養山中寨主,也是你今日不滅因果。一日生意,全靠你發個好市。”有詩爲證:
山巔有盜不堪行,客旅遭殃哪獲寧。
強暴不從尊者化,半山攔住索金銀。
尊者曰:“小僧日前在莊嚴國中講經設法,承國王賜得些金寶,衆徒負帶在後,汝等必欲買路,可與後來衆徒索討。”嘍囉怒曰:“不必推三阻四,後來人包不得你,從直獻來,更見人情。新磨寶劍如霜,未得生人肉喫,你手持念珠會化人,我手持利刀會殺人,激發衆人心性,一時噬臍無及。”尊者曰:“囊中實無買命之錢,項下原非祭刀之肉,汝等必欲索討,我有金蓮寶座一所,任你衆人取去。”嘍囉曰:“寶座何在?”尊者將手從平地一畫,須臾,地中湧出金蓮寶座,尊音跣足立於其上,周圍烈火烘騰,落得旁邊,一看不敢冒火去取,沃之不滅,撲之愈揚。寨主聞知,亦會同衆頭目下來取寶。尊者所從徒衆,耳聞山中聲喊,目見山上火揚,匆忙趕來,只見尊者立在火中。只說是賊人焚劫其師,各人抖擻精神,來與嘍囉廝殺。鬥了數合,嘍囉抵敵不過,走回山寨。尊者自將無上甘霖滅了三昧真火,衆徒弟恃勇欲趕入寨去,滅其羣醜。尊者止之曰:“不可。彼之性盜,汝性亦盜耶?但此盜不平,終爲路梗,吾自有平服之策,不須汝等殺戮。”只望山將手一畫,其山破爲兩半,巢穴平空火起,燒得醜虜焦頭爛額,無處安身,此時賊衆良心悔悟,俱拜伏山巔,願披剃爲僧。尊者乃爲之持齋受戒,帶往四方行化。有詩爲證:
火裏金蓮實可誇,嘍羅無計可搬拿。
穴中火起無逃躲,俯拜比丘作伏命。
尊者服了草寇,又欲越下嶺巖,經遊異國。衆人稟曰:“崖下有虎,其勢負隅,其聲咆哮,牙爪大張,雖衆不可行。”尊者曰:“吾自有術降之。”囊中取出丹丸,化石成羊,投之崖下以飼虎,虎食數口,負隅之勢斂矣,咆哮之聲息矣,牙爪不張,馴若圈中豢豚,望山巔首服者數次。尊者知是歸依,遂爲之受戒,帶回本國聽經脫化,有詩爲證:
服了強人服虎狼,出之苦海上慈航。
山君兀自知回首,何況人心本善良。
莊嚴國王相位久虛,夢卜來得其人,聞尊者普濟功勳浩大,遂安車蒲輪,迎尊者歸國,拜爲攝政太師,以聽莊嚴國事。尊者居了相位,國人見其慈和遍洽,功德彌天,舉欣欣有喜色,相告曰:“國中相大梵矣,我輩少緩須臾之死,以觀德化之成。主上雖不及紫極堯舜,相臣則依稀青槐伊周矣。昔者無位無時,尚且博施濟衆如此,況今日居有爲之位,乘可爲之時,運無爲之德,其巍巍相業,蕩蕩德化,又當何如?”有詩爲證:
普濟功勳蕩且巍,迎居相位握綱維。
欣欣喜色人相告,德化之成定可期。
尊者承恩拜相,不以功高而驕,不以位尊而傲,日夜匪懈,虔恭下土,吐哺有之,握髮有之,以致君澤民爲心,以輔理承化爲事。平明登紫閣,日晏下彤闈,氣有沴戾,物有夭札,皆罪已參贊失職所致。運取心上經綸,建出擎天手段,古人濟川舟楫,和羹鹽梅,不是過矣。有詩爲證:
三聘迎歸作相臣,兢兢保大與持盈。
虛懷折節親賢士,欲爲君王建太平。
莊嚴國王見尊者德深下士,功格皇天,上焉天命眷,下焉人心歸,中焉鬼神享。天與人歸,可膺帝王統緒,況已又承祧乏嗣,垂老倦勤,效揖遜之風,將先君所傳國統禪與尊者。尊者自以臣子而一旦偃蹇爲君,恐騰物議,遂西向讓三,南向讓再三,以國統遜還國主。欲妙選宗中賢者,以繼承大統,不然推舉朝中有德者君之。若己涼德不榖,居端揆,且負餘愧,恐來天下伴食之譏,何敢妄自尊大,闍奸天位,而蒙垂涎睥睨之誚,仍效仿古人逃避,致還其臣而去。其徒聞風,相率而從之,喜其得終修佛之功也。舉國之人,感其好生之德,沐其慈悲之化,亦相率而從之,宗之爲佛教之師,是即戴之爲德政之君也,不得已始轉還國中,代攝國政,行國君之事,國王退乾清宮養老。有詩爲證:
偃蹇爲君物論騰,讓三讓再杜邪萌。
人歸天與難逃避,始轉中邦握化權。
尊者涓取某年月日居了正位,兢兢業業,惟恐上負天心,下負人望,日不遑食,夕不遑寐,以綜理萬幾爲務。每夜且焚香告天曰:“某無似,一旦承君臣禪舉,濫居九重寶位,負愧不勝,有如執玉捧盈,惟恐不勝恫也。倘皇天后土子我爲君,願玉燭調和,金甌鞏固,百姓享春臺之樂,九重無四顧之憂,臣所願也,天其渭何?”有詩爲證:
業業兢兢綜萬幾,有如無力捧盈巵。
願調玉燭金甌固,萬戶同春慰所私。
尊者焚香告天之後,政不下移,權無旁落,日與二三大臣商榷萬機,剖決庶政。以故天心用眷,時和年豐,民安物阜,人敦長青之風,家致可封之俗,民無吏擾,道不拾遺,春晝有人耕綠野,月明無犬吠黃昏,老有所終,幼有所養,雖偏安一隅,亦庶幾富庶之效也。某年月日,始晏駕圓寂。
換骨羅漢第十六尊
慧可尊者,姓姬氏,取名神光,事達磨得道,改名慧可。尊者未生時,其母一夕夢見異光照窗,遂感而有孕,及生,遂名曰“神光”。自幼博覽三乘遺書,以廓其胸,次又好遊觀四方山水,以寬其眼界。神識邁人,一覽便能解悟,以故不侷促於儒業,酷好如來左道。初年,別母出家,受戒於香山寶靜禪師,終日只瞑目宴坐,不着聲色,一味於虛無寂滅上用工。有詩爲證:
博覽羣書學問該,遊觀山水眼眸開。
香山寶靜曾遺教,默坐幽齋悟本來。
尊者一日山中宴坐,神性慾飄,寂默中,忽一神人告曰:“子欲證果如來,何當滯此一山,苦此一坐耶!大道匪遙,汝其南矣,泥此欲何爲哉?”尊者得了神人指引,次日欲治裝辭師南行,陡然頭痛如刺,叫苦不可當。寶靜禪師欲用藥物以治其痛,忽空中有人叫曰:“莫治!莫治!此爲渠換骨耳。”不移時之頃,禪師視尊者之頂,果如五峯秀出。禪師大驚異曰:“此子骨格道異,慧質殊常,不是塵中侶,當爲上界師,神且指引,我當曲成。”遂謂之曰:“達磨師泛江甫渡,神人命汝南往,其少林寺達磨師乎?天既爲爾換骨,神又告爾向方,子當無失此機會也,盍從遊達磨,以傳其南來宗旨。”有詩爲證:
大道真宗現屬南,五峯秀出骨巉巖。
達磨面壁少林寺,子往從之可脫凡。
尊者領了寶靜禪師命,徑往少林寺參謁達磨,達磨面壁自若,不交一語,積雪過膝,而尊者堅立不動,利刃斷臂,而達磨始與更名。最後,達磨思歸,令三子各言所得,有得其皮者,有得其肉者,有得其骨者,終不若尊者之得其髓也,遂得法授衣爲達磨孝子。有詩爲證:
達磨南渡爲傳燈,超悟無如慧可僧。
得肉得皮並得骨,何如得髓見真詮。
達磨圓寂,尊者遂繼其法門,爲弟子講法於少林寺。一日,上講經臺,爲衆生講說如來宗旨,此時此境不惟衆生傾聽無言,雖山中鳥鵲亦飛集檐前靜聽無聲也。且見空中逐隊天女下來,爲尊者繽紛散花也。尊者所傳達磨之道,於此有證驗矣。
禪師才上講經臺,說得天花逐隊來。
不是如來宗旨妙,如何鳥鵲也馴階。
尊者講經,雖爲衆生明佛性,其實亦爲達磨闡玄風也。達磨之道,爲我有志得來,我之道,又欲有志之人傳去,博求門下,無一人可爲法嗣。正憂疑間,有一居上年逾四十,不言名氏,徑入山門參謁尊者,尊者與之坐,其人問曰:“弟子身纏夙恙,今不揣份量,徑來山門,敢請和尚爲某懺罪。”尊者曰:“夙恙爲罪愆所積,理固然也。今既遠來,不宜空返,汝有罪愆,可將來懺,便可解卻夙恙也。”居士良久雲:“我覓罪了不可得。”尊者曰:“罪不可覓,則汝之罪吾已與汝懺之矣。”尊者初見達磨曰:“我心未寧,乞師安之。”達磨曰:“將心來安。”尊者曰:“覓心了不可得。”達磨曰:“吾與汝安心竟矣。”同一流傳心法也。有詩爲證:
欲爲如來覓法嗣,博求門下寂然無。
適然居士來參謁,求懺愆尤智慧殊。
居士得尊者悟懺悔,復問曰:“今見和尚,已知是僧,未審何爲佛法?從何修爲異日得成羅漢?”尊者曰:“佛法總屬一心,僧佛亦無二理,故外心求佛,其佛愈遠,外心求法,其法愈離。子欲合僧佛爲一,能於心上求之,則思過半矣。”遂爲說偈曰;
是心是佛,是心是法。
佛法無二,僧寶亦然。
居士聞言,即什然領悟,尊者深器重。曰:“此吾異日授衣寶也。”遂爲更名曰“增燦”,因以正法授之。尊者傳了居士正法,因記達磨遺言,謂己某時當有宿累,遂韜光斂跡,變易姓名,或隱入酒肆,使人不知爲得道之僧,或寄寓屠門,使不知其爲了證之佛,欲擺脫身中累,何妨混世塵。有詩爲證:
真宗授與賞音人,宿累思逃混世塵。
酒肆屠門俱隱寓,姓名變易費經綸。
從遊門人不知師有所記念,有所逃避,見其晚節所爲如此,以大義讓之曰:“吾師向日天神已曾換骨,天女已曾散花,道行標緻如此,及門弟子嘖嘖稱歎,不能及得分毫。不爲有道上人,甘爲不道下品,弟子茲不悅。以師之道,無忝沙門標準,何必乃爾耶?”尊者曰:“我自調心,何關爾事。”
弟子遂默而不言,後不逾時,果爲同類所誣,訟於莞城邑宰。邑宰偏直誣者,不直尊者,遂坐以非法。尊者知宿累莫逃,不爲分辯,怡然委順而逝,享年一百零七歲,時文帝十三年也。有詩爲證:
尊者思將宿累逃,門人義讓意戈矛。
他年果爲同儕蹜,非法怡然逝獄牢。
浣腸羅漢第十七尊
佛圖澄尊者,本性白氏,爲人狀貌魁梧,資性敏慧,且深於學問,弘雅有識。弘雅則非隘陋胸襟,有識則非粗疏學問。明解三藏之經,博覽六經之旨,天文圖讖,綜涉無遺。其左脅耳旁有一肉孔,約大四寸,通徹腹內,時常以綿絮塞之。夜欲讀書,拔出其絮,一室光明如晝。遇朔望日,輒至水邊,引腹中腸胃滌之,滌畢,復納之腹內。天生一人,將爲如來弘教化,其付託異則其體亦異如此。有詩爲證:
狀貌魁梧性慧靈,雅弘有識邁凡民。
乳房一孔光如晝,博覽三藏與六經。
尊音志弘大業,善持經咒,又能作法役使鬼神,俱有靈驗。一日,用麻油浸胭脂,捩出脂水,塗抹掌心,雖千里外事,皆通明瑩徹,觀掌中有如對面,纖毫掩覆不得。一日,用鐵鈴懸檐角,風吹鈴響,似作人言,凡欲問自己禍福,只聽鈴言吉凶,則己之將來禍福,鑿鑿產驗有準。羈旅洛陽,名流海宇,故人慾問遠事,則求尊者脂掌,欲佔吉凶,則聽尊者鈴音。有詩爲證:
油脂抹掌瑩秋潭,萬里災祥對面談。
檐角風鈴能作語,吉凶禍福數聲間。
永嘉四年,石勒屯兵葛陂,專事殺戮。尊者們赤子無辜,肝腦塗地,有傷天地之和,欲以太上好生之道化勒。於是,杖策詣軍門,謁大將黑略。黑略雖將重兵,瘡痍百姓,其實崇奉佛教,心甚慈祥。見尊者來謁,隆禮待之。帷幄中對士卒雖講談戰陣,對尊者又喜講談經卷,遂以尊者道行薦聞石勒。石勒平昔聽信任者黑略,則聽其所薦舉音亦唯黑略,遂召尊者問曰:“佛道有何靈驗?有靈驗始足以啓人好慕,況佛爲軍巾用,喜神速不厭鬼詐,活佛此來,諒必能濟我風雷,助我虎豹,一戰而殺入盈野,再戰而殺人盈城,敵人望風心寒膽戰方爲有濟,不然,亦無用汝佛爲矣。”尊者曰:“此人一片好殺,氣象剛暴,言語粗鄙,難以理喻,易以術動。”不答一言,止呼給事左右取水一盆,置之階前,自己焚香咒之,頃刻,盆中青蓮鬱起,光色動人。石勒從上座親見尊者有此靈驗,始傾心宗信佛法。尊音左右不高,始得因事進諫,凡應被殘殺陰受其利益者,十有八九。於是中州之胡,感其好生之恩,皆願奉佛,有詩爲證:
策杖軍門謁勒胡,爲渠殺戮失仁慈。
青蓮鬱起呈靈驗,利益蒼生出死途。
建平四年四月一日,天靜無風,而塔上一鈴獨鳴。尊者愀然不樂,私謂衆人曰:“國家禍福,每有先機,特人不自察耳。”衆人問曰:“機何所憑?”尊者曰:“塔上之鈴無風自鳴,非先務而何?”衆人又問曰:“鈴鳴主何吉凶?”尊者曰:“鈴雲國有大喪,其聲噍殺而非舒緩,喪事不出今年矣。”四月孟夏鈴鳴,七月孟秋,石勒果死。衆人見事靈驗有準,相謂曰:“鈴之鳴,鬼神之靈所爲也,鬼神能泄其機於朕兆之間,禪師能燭其機於朕兆之間,禪師其如神乎?主上今日得保全首領,皆活佛維持之力也,何可令其遠去。”石勒既死,太子弘襲位,未幾,廢,自立。亦傾心師事尊者,留奉鄴城寺中,凡徵誅賞罰,必與諮決,謂其建明,議論大而利益多也。有詩爲證:
某年四月塔頭鈴,天靜無風解自鳴。
國有大喪應不遠,禪師先識果如神。
尊者又一日遣弟子某齎鈔往西域市香,甫行數日,尊者在法堂進香,忽聞檐前鵲噪數聲,尊者心地猛然喫了一驚,即謂衆弟子曰:“吾適在掌中見市香弟子被盜殺劫垂死。”衆弟子曰:“爲之奈何?”尊者曰:“吾已燒香咒神,乞遣神兵遙護救之。”衆人曰:“待神兵救護,恐事勢已去,莫能及矣。”尊者曰:“可保安樂無虞也。”越二月,市香弟子還,將遭難事白尊者曰:“某月某日,弟子行至某處,陡然一夥強人數以百計,狀貌兇狂,器械整飭,來劫弟子市香之物。弟子以供佛之物,或可以止其殘暴之爲,卒而賊心不可變,必砍得弟子之物。既欲得物,必劫傷弟子之命,弟於此時寧死不肯以市香之物輕與賊。強人惡我硬命,攜刀將見殺,忽聞空中一陣香氣飄下,氣中盡有天兵神將持刀殺來,殺得擄劫賊人十傷九死,東竄西逃,大相呼曰:“救兵已至,威猛驚人,盍舍之而去。”衆人曰:“吾師早已有言,被劫之事不誣,救護之言有準,吾師真神人也。”大相驚服。有詩爲證:
市香西域遇強良,打擄金銀把命傷。
馥郁香中神將至,等閒殺得賊逃亡。
尊者嘗與石虎共坐中堂,商榷兵謀,並講談佛法。忽心驚謂虎曰:“幽州今日有火災,其光赫赫,其勢炎炎,貨物煨燼無餘,人民焦頭爛額,誠可憫哉!”虎曰:”法師當降無上甘霖,滅此一方紅豔。”尊者曰:“下民有難,吾當救之。”對虎取酒望空中灑之,隨舉掌一視,笑謂虎曰:“火已解矣。一人有慶,兆民賴之,今日火滅之謂也。”敬擎杯相賀。虎曰:“倏爾火起,倏爾火滅,非禪師無此明見,非禪師無此救援。來日按驗得真,虎當事先生如神明。”次日,虎遣使往幽州按驗,後使回報雲:“某月某日,幽州四處火起,其勢熾盛,撲滅不可得,人民對面悲號,不瞬息間,屋舍貨財頓成焦土。忽見西南方上有朵黑雲飛來,驟降傾盆大雨,其火始滅,所下之雨,一片酒氣熏人。臣奉命按驗幽州,得於官民所談者如此。”虎大驚,嘆曰:“神哉!異哉!皆禪師住日之言,吾得聞於未驗之先者也。使於驗之,考其真實耳,今鑿鑿無妄,真神人也。筮龜不靈於此矣,吾當以神事之,不宜以人待之矣。”有詩爲證:
對虎同談佛與兵,幽州不意火災興。
西南灑雨爲摧滅,深信禪師是神星。
石虎建武十四年,尊音在洛陽公署獨坐,弟子彬彬侍立左右,因髮長嘆曰:“爲人未了真,夢中夢,身外身,雖有幻質,空塵將焉用之。”爲作偈曰:
圖形期自見,自見卻傷神。已是夢中夢,更逢身外身。
水花凝幻質,墨彩聚空塵。堪嘆餘兼爾,俱爲未了人。
尊者見石氏殘虐不仁,氣數垂滅,因與衆門人談論國家興廢。尊者曰:“興廢之機,數已預定,只難對人言,泄之恐罹大患。”弟子法祚問曰:“帝王自有真神,器非苟得,理固有然,第此邦之事,非關中華大統,獨不可與明乎?古人以人爲鑑,先日之談,後日符驗,老師對弟於闡之亦無不可。”尊者曰:“天機雖難輕泄,人事則有先知,國家之事,吾不及見,子當驗之。戊申禍亂將萌,己酉石氏當滅。變生而始去,非見幾之智,國滅而身與俱,非保身之道,吾未及亂,當先化矣。”是年十二月八日,尊者圓於鄴宮,春秋一百一十有七,時晉穆帝永和四年也。石氏之事,果如所談。弟子乃爲建塔。有詩爲證:
洛陽公署獨徘徊,因與諸徒論未來。
石氏滅亡機已定,戊申己酉聽春雷。
現相羅漢第十八尊
大樹龍王尊者,秦時人,生於西印度國,修持於城北大山樹下,因名龍樹王。聚徒五百,嘗從樹下講經設法,因太子云自在請毗羅尊者於本山石室禪寂,遂得聞其宗旨。嘗謂門人曰:“釋氏之教,本有真源正派,若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我昔日是也,苟非毗羅老師印正,終日雖與汝等樹下講經,絕似夢中對人說話,只幻妄耳。汝輩入我法門,腳跟不可不仔細立定,認得真則點化易,渺茫恍惚,終於釋家之道泮渙不相入矣。吾有金針數言,汝輩當時時紬繹:
一葉扁舟泛渺茫,呈橈舞棹別宮商。
雲山水月都拋卻,贏得莊周一夢長。
尊者又謂衆徒曰:“毗羅師本華氏國人,傳了馬鳴祖衣鉢,遂至我西印度行化。我今繼志述事,亦當往遠方行化,使馬鳴祖統緒綿綿不絕可也。”遂同衆徒直往南印度國行化。南印度國人宗信佛教,其風聲氣習,不亞於東西兩印度,但彼二國人,於凡得道比丘講說福業,一味聽受。此國人雖信福業,必求見證。聞尊者遠來演教,毋論君臣父子昆弟朋友,俱相帥從之,私謂其弟子曰:“人有福業,世間第一,徒言佛性,誰則見之。吾意既然鼓人之宗其教,必能露倪以歆人之趨。禪師道既超悟,機必引躍,吾輩顓蒙,乞求見證。”其徒以其事聞於尊者,尊者發笑曰:“見相而後結緣,一謂佛爲渺茫,一謂我無超悟也,不露些端倪,彼終疑福業寥廓無憑,且疑我汗漫無得也。”尊者即從地上湧出白蓮座一所,又從頭上現出自在身一員,尊者坐於白蓮之上,其頭自在身則形如滿月之輪。相從衆生環列於比丘左右者,惟聞諄諄法音,不見所露隱隱法相。惟一長者子名迦羅提婆者獨見之,大驚異,謂衆人曰:“汝輩聽經,能識尊者頭上此相否?”衆人曰:“我輩相從比丘門下,講談佛性,耳聞豈不欲目見之爲真,第禪師相不輕示,今日我等只聞口內所談,未見頭上所示。目所未睹,安能識彼相哉?”提婆嘆曰:“至哉!妙哉!汝輩徒信耳而遺目,得粗而遺神也。今日尊者謂汝輩苦求見證,故現出佛相性體,昭示我等。蓋以無相三昧,形如滿月,汝等當聽於無聲,視於無形可也。今示之以相者,見其性之妙,不令汝等盡睹其相者,尤見其妙之至也。佛性之義,廓然虛明如此,汝等不超悟於無相之外,而規規於見證上求佛性,其見亦左矣,義實精微。”遂感悟,鹹願出家以求解脫。尊者以衆人信之深,求之誠,非昔日狐疑之見,遂爲之剃髮。授戒曰:
迷時人遂法,解時法逐人。
法內原無法,人中豈有人。
尊者雖爲衆人受戒,情知衆人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即可與適道,未可與立與權也。千萬人心總不如一孩提心,此孩提一點化之,可與超凡,可與入聖,而千萬人皆卑卑無足數矣,遂有怠將衣鉢傳之。衆人知尊者屬意於提婆,心甚不平,私相謂曰:“道雖遇而後傳,未有無涵養之該提,豈盡超悟宗旨。今日尊者性體之現,彼真純未漓,所見出於偶耳,盍觀諸圓光之術,技者露其光於壁間,惟幼稚童子見其壁間光,又見其光中物,至於人之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則無見焉。問之左,猶之右,問之右,猶之左也。今日提婆之見,猶圓光之意也,未聞圓光術士,次日即以其技傳之所見之童子。我等唸佛有術,未必無一二足以克紹佛事,今日千萬人中,到被一幼衝童子傳了衣鉢,反貽笑於鄰人。明日不容此子入壇聽講,來則逐之。”有詩爲證:
沖齡赤子可傳燈,獨見比丘性體生。
匪是我來偏有意,如來正法屬支撐。
次日,提婆不知衆人有此物論,仍舊前來聽講,行至山門外,尚未入經筵,衆人遂喧鬧不容其入。其子大怒,與之爭辯,衆人不惟侮慢之,且誶詈之。其子不堪,即回統集家丁,各持兇刃,來與衆人廝殺,衆人亦各備器械攔擋童子,不令其入。家丁負氣,專欲殺入,兩下在門外大戰數十合,雖各有損傷,但未至於害命。有詩爲證:
衆人褊度妒提婆,不許經筵聽波羅。
佛法非由威術劫,傳宗曾氏事如何。
尊者本日在經壇,聞門外有變,忙來臺下勸解。時兩邊戰已罷散,尊者曰:“吾道之傳,豈可以人衆劫殺得之。七十賢人,孔聖人均欲傳以道統,卒而一貫之唯,惟一沖齡曾子得之。慈悲好生,反令汝傷生,違其教令,如何可以得其宗旨。汝等欲爲上乘禪師,則不可擾其教,既施劫術,以擾吾法,吾有去而已,不能終若事矣。”衆人被尊者講說一番,遂悟曰:“同遊教門而自相矛盾,是同室操戈也。異邦之人,尚容同爲佛事,況同產一國而反相異乎?我等悔悟唯命。”提婆童子始得入壇,終其經事。自後,尊者待衆人意重,待提婆意輕,陽示衆人不屬意於提婆,陰實保全提婆,令衆人不得加害也。嘗謂衆人曰:“汝等欲爲無上禪師,須息三焦之火。”衆人曰:“願聞除火之法。”尊者曰:“慾火而以戒沃之,嗔火而以定沃之,無明火而以慧沃之。靈泉混混,消除煩躁之衷;智水涓涓,灌溉清涼之府;幹江有水,一輪寶月映寒潭;萬井無煙,遍地金風吹冷麪。”有詩爲證:
了妄歸真萬累空,河沙凡聖本來同。迷來盡是蛾撲焰,悟去方知鶴去籠。
片月影分千澗水,孤松身任四時風。直須密契心心地,始悟生平睡夢中。
尊者與衆人講明宗旨,提婆心會其意,一味在虛無寂滅上用工,不從問難,上覓真境。衆人雖知,返觀內照,終着色相。尊者知迦那提婆靈性圓融,只在一指點,便超上乘,爲之說偈曰:
爲明顯隱法,方說解脫理。
於法心不證,無嗔亦無喜。
尊者說偈畢,即入丹輪三昧,凝然圓寂,秦始皇三十五年也。
跨象羅漢第十九尊
尊者本名難生,西竺中印度人。其父名香蓋,年將滿百,一生念善,無有過失,有司旌爲耆老,鄉中稱爲碩德。尊者生時,其父年已八十有餘,其母懷孕六十年始產,因名難生。生時異常馥郁滿堂,其父信其良而又疑其不良,不對星士講談八字,則對相士品評骨格。星士有許其發達者,相士有許其貴顯者,訪遍星相二家,固不許其濟惡不才,亦未有許其修佛爲羅漢者也。有詩爲證:
母腹存留六十年,難生取義有由緣。
相星嘖嘖誇奇異,未有評爲佛與仙。
尊者之父嘗謂其妻曰:“此子初生殊有朕兆,我不曾爲汝言之。將產之夕,我夢見門外一隻白象,背上負一寶座,座上安一明珠,徑從門外而入我廳堂,跳舞一番,即屹立不動,我從旁看時,其光燁燁照人,其性馴馴依人。我一時撞見,又不敢控制,又不敢鞭逐,惟恐山中無情之物來堂中損壞有用之器,喫了一驚。覺來乃是黑憩一夢,適見此子降生,滿房異香馥馥,我即暗喜在心,謂此子雖非上應星宿,已下符物產矣。異日成長,非富即貴,非聖即賢,假饒貧賤愚呆,未生不當有此異夢,甫生不當有此異香。有詩爲證:
象駝寶座與明珠,燁燁馴馴入我居。
跳舞一番停不去,覺來乃是夢華胥。
且今星相二傢俱雲長大事業不凡,古書云:‘人有善願,天必從之。’安知此子非祥瑞耶?似此等論,我心甚喜。第汝懷孕六十年始產,則此子在腹中過了六十年光景,人生百歲,少壯不立,老大何爲?縱有好事,前已虛度過了,我垂老得一承祧之子,他亦垂老,此生有限之時,假饒母非長壽,彼將漲死母腹矣,似此等論,我心甚憂。”其母曰:“六十爾尚等得他生,倘大不嗇壽,再過數年,豈不見得他作爲,何必優喜相半。”長者曰:“老妻所見極是。古詩云:
莫將閒事惱心懷,休把眉頭皺不開。
子女賢愚生已定,如何憂喜兩交來。”
父子事屬天倫,憂疑終是排遣不去。一日,杖步門外,笑傲煙霞,少舒情況,難生尊者亦攜之在旁。長者曰:“觸目青山綠水,”尊者曰:“江中浪靜風恬。”長者曰:“綠水青山,總是吾心法象。”尊者曰:“風恬浪靜,詎非此性天機。”長者曰:“聆此子口頭言,諒非無用。”尊者曰:“隨家尊門外望,蓋亦有心。”父子山間徐行品答,遇見一人,身長數丈,前來攔路。長者撞見喫驚,詢問姓名,其人嬉笑不言,只呵氣一口,將長者昏悶在地,又欲將尊者抱去。尊者雖幼,殊有膽略,即疾回家中,持刀出戰。其人亦逐至門外,被尊者大戰一場。其人昂藏,終難轉動,尊者若閒習有素,其人抵敵不過,旋戰旋卻,殺至其父昏悶之地,又見一人綸巾羽扇,指其人叱曰:“妖魔何得無禮!”又謂尊者曰:“且養爾少年英氣。”尊者曰:“何物山精,敢將家父昏倒?”其人曰:“此蛇母也,能張口食人,令尊非子,凡遭其害矣。吾有丹丸能除氣毒,汝父食之,管取無恙。”隨叱其蛇曰:“既昏其父,又毒其子,白日作魍魎害人,今若不剪,禍無窮極。”遂揮劍一斬,其蛇閃開,且恃神通,敢與上界仙人格鬥數合,不霎時,現出真相,將仙人圍繞核心,仙人顯出靈通,先將重霧昏了其目,次下千斤石壓了其首,隨揮利劍劈爲兩段。長者醒來,請問姓名,其人曰:“吾立在此山左傍,憑汝父子猜來。”尊者叉手問曰:“山邊遇着一人,莫非仙乎?”其人大驚異,謂其父曰:“此兒即非仙風道骨,終當爲菩提法器。”言訖不見。
妖蛇白日幻爲人,老者幾昏命不存。
不遇仙人揮劍砍,沖齡尊者今逡巡。
其父得了仙人指點,有意將子出家,及聞毗舍羅在國中行化,攜子前去參謁。毗舍羅即與落髮受戒,後付以如來正法眼藏。初給侍毗舍羅左右,晚睡脅不貼席,人遂稱爲脅尊者。得了如來正法,即周旋四方行化。循次至華氏國,道逢一白象前來舞拜,尊者爲講經說法,其象即馴服,聽其乘馭,尊者即跨之而去。
一日,憩息於樹木之下,時國中長者一子名富那夜奢,年方數歲,見尊者樹下憩息,自言曰:“此得道比丘也。”尊者問:“子年妙齡,何以知我是比丘?”夜奢曰:“汝披緇削髮,手捧鉢盂,口唸彌陀,非比丘何以有此作用。”尊者又問曰:“既知比丘,何以知我得道?”夜奢曰:“我見子頭有神光,足有蓮座,非得道何以有此效驗。”尊者曰:“子真天人也。且問汝今從何來?”夜奢答曰:“我心非往,何以雲來。”又問曰:”汝從何住?”夜奢答曰:“我心非止,何以雲住。”尊者曰:“非往非住,汝不定耶?”夜奢答曰:“諸佛亦然。”尊者曰:“汝非諸佛,何以言佛?”夜奢曰:“諸佛是汝,何得言非。”尊者見此子聲口不凡,異日定爲法器,遂納之門下。數年,授以偈雲:
真體自然真,因真說有理。
領得真真法,無行亦無止。
言訖,即入涅槃,化火自焚而逝,時貞王二十二年也。
拊背羅漢第廿一尊
古靈神贊尊者,本姓陳,生而狀貌奇偉,頂骨山立,聲若洪鐘。有識者曰:“此子相貌不凡,聲氣不凡,異日定有不凡受用。”尊者亦昂昂以意氣自負,曰:“吾異人,當爲異事,功名身外物,富貴似浮雲,何足羨哉?必也。先天地之生而生,後天地之死而死,方是異事。”沖齡弱冠,即不務本,不逐末,不習儒業,在家中只做頂禮如來事。聞大中寺有行道比丘遠來講經設法,即投入其中聽習,行化僧講說如來律乘,此時經雖講解,而心猶泮渙,耳雖聽聞,而義尤苦難,遂自大發嘆曰:“枉自費百倍勤勞,竟未聞一毫玄祕,似此混同中處,豈能出得樊籠。”遂杖錫遠遊,作個四方行腳。有詩爲證:
欲出樊籠作偉人,律乘聽習妙無聞。
不知錫杖遊方外,超悟高人轉法輪。
尊者四方行腳數年,依舊如寺中勤勞無得,後遇百丈憚師爲彼講解,始得開悟,復回本寺。受業師因問曰:“汝在外行腳數年,智慧開,見聞廣,得何事業,爲我棄之。”尊者曰:“仍前弟子去,仍前弟子回。問江山到處遊遍,問人品到處交遊,問方寸則到處茅塞。意甚激昂,心無孔竅,所謂任身走盡天下路,心不通時到處難。弟子有何事業,始信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向我之無聞於師,非師之倦教隱乎我,乃我之三隅不返,不足以語上也。吾師陶熔冶鑄,歸斯受之可也。”有詩爲證:
數年行腳枉徒勞,事業仍前沒半毫。
大匠誨人規與矩,得心應手巧難投。
禪師見尊者轉回本寺受業,不爲誑誕語,又能晦悟新,水盡山窮回頭是岸,仍前進而教之,遂遣之服勞執役。一日,其師窗前浴澡,命尊者代擦去背上之垢,雖心上禪機,亦身上提醒意也。尊者一面擦背,一面嘆曰:“好座佛殿,只是佛化不靈。”其師艴然怒,回首久視之。尊者即更爲詞曰:“佛雖不靈,卻會放光。”其師欣然喜,知其開悟有得。有詩爲證:
水盡山窮始轉頭,爲師澡去垢之浮。
不靈佛座浸浸悟,會放毫光悟已投。
又一日,其師窗內看經,窗眼將紙糊褙,忽一蠅子在窗內屢投窗求出。
尊者怒曰:“世界如許空闊,卻不求出,乃規規從故紙上鑽求何也?”其師置經問曰:“汝遇何人開悟,發言屢異如此?日前佛座不靈與佛放靈光,俱非經上所能及之語,吾已大異之矣,今日世界空闊之言,更無人道得。子必有所傳授,不然子何發言驚座也。”尊者曰:“某甲向行腳四方,將謂了無所得,最後蒙百丈和尚憫我勤勞,開我愚昧,爲我指引一個歇處,某甲才知所證悟。今欲舉報慈德,第無由耳。”有詩爲證:
蒼蠅屢屢紙窗鑽,未識閻浮世界寬。
百丈禪師曾指引,無由報答大慈恩。
禪師問曰:“百丈師誨人必自立一家門風,汝既獲遊門下,幸爲我言之。”尊者曰:“百丈誨人,不脫金針祕談。”禪師曰:“其詳不可言,願聞其略。”尊者乃登座,學唱百丈門風曰:“
靈光獨耀,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心性無染,本自圓成。
但離妄離,即如上佛。師之教人,惟此數言。”
禪師聞言,即爲感悟曰:“至哉師言!吾聞風尚自興起,況子親炙之乎?子昔日求師而得師,吾今日因友以及友也。”遂北面再拜曰:“百丈師真百里之師也。予未得爲及門爲其徒也,予私淑諸人也。”於尊者,見其善學;於憚師,見其善悟;於百丈師,見其善教,一事而三善備焉,亦曲成意也。有詩爲證:
闡揚師旨答慈恩,感悟禪師禮更虔。
不獲及門爲弟子,因人私淑勝趨筵。
尊者自後住止古靈,聚徒演教,弟子從之者如蝟,講經數年,俱稱爲古靈開悟羅漢。一日,化作鐘聲,告衆弟子曰:“汝衆人從我修持,還識無聲三昧否?”衆曰:“不識。”尊者曰:“汝但靜聽,莫別思椎,無聲三昧自見。”衆聞師言,默默側耳而聽,少頃,只見尊者儼然順寂。
焚佛羅漢第廿二尊
丹霞天然尊者,不知何許人,初習儒業,充郡庠弟子員。幼年恃質,學業空疏,不能主盟詞壇,有司揭曉,嘗列青衿之末。一經戒飭,遂發奮潛修,三年不出門戶,致學問淵邃,文理精雅,有司考試,大加驚歎,歷居上第,爲庠中白眉,鄉中以幣帛聘爲弟子型範者十數家。某年月日,以事例入長安應舉,行至半途,宿一逆旅主人家,與一雲遊禪客同即次。禪客一見尊者舉止言談,不是庸常俗子,細閱之,謂其徒曰:“此公翩翩,釋家風味,非學士大夫人物。倘亦儒名墨行,曳裾吾門者乎。此公不利出仕,只利作佛。不如指出津頭渡口,使他知所向往。”有詩爲證:
業儒負篋選長安,學問精淵寡並肩。
禪客途中同即次,羨君不是發書生。
禪客欲點化尊者,乃先拜問籍貫姓名,尊者以實告之。次問仁者今欲何往,尊者答曰:“往長安選官。”禪客曰:“選官何爲?”尊者曰:“授一官半職,上致君,下澤民,光先祖,裕後昆,如此而已。”禪客曰:“後日復得上升乎?”尊者曰:“政聲籍籍,考居上上,一歲九遷其官有之,拔居萬民之上有之,何謂無上升。”禪客答雲:“我所謂上升者,爲仙爲佛;爾所謂上升者,加爵進秩雲耳。”尊音曰:“名登金榜,勝似登仙;進士釋褐,即同禪化。彼之仙佛,乃渺茫不可憑準之途,此之仙佛,實受用有所作爲之益,不得優彼而劣此也。”有詩爲證:
通籍天朝出宦途,丹臺石室不差殊。
考居上上官超選,裕後光前剖竹符。
禪師復問曰:“選官長生不老乎?”尊者曰:“浮生似寄,一造一化,理數然也,何能跳出數外。富貴三十早亡,孤貧百世不死,此雖相法,其實強詞。儒者只論榮顯,若欲百世長生,儒者輸此一着,除是爲仙爲佛。”禪客又曰:“選官閤家受用乎?”尊者曰:“書雲:‘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祿。’耀祖榮宗,封妻廕子,非全家受用而何?”禪客曰:“祖宗妻子,萬世長享厚報乎?”尊者曰:“世代有變遷,人物有凋謝,芳名勒在冊籍,萬世流傳則有之,哪有萬世享用之理?若如此論,則儒家又輸一着,除是爲仙爲佛。”有詩爲證:
儒者亨通佐廟堂,全家受用福非常。
爲仙爲佛無生滅,儒者難逃劫數戕。
禪客又問曰:“富貴長保無虞乎?”尊者曰:“禍福相爲乘伏,卑者一事貪,一行酷,則降謫斥辱及之。尊者一謀疏,一策失,則朝承恩,夕賜死有之,何能長保無虞。”禪客曰:“佛家無榮無辱,跳出樊籠之外,鼎鑊不能加,刀兵不能及,何樂如之。”禪客又問曰:“朝廷懸爵祿以待賢士,無甚品第資格乎?”尊者曰:“位士惟能,因能授任,何謂無資格。假饒名器濫加於人,不惟失朝廷官人之體,且百姓受害不貨矣。”有詩爲證:
吉凶乘伏理當然,跳出樊籠佛與仙。
位士惟能資格慎,朝廷爵祿豈輕懸。
禪客曰:“先生出仕,長生不老不如佛,長享厚報不如佛,跳出樊籠不如佛,則佛亦儘可爲矣。明公不知提衡,某不敢請,今既提衡,選官艱苦如此,則爲官何如爲佛。曷若棄儒業而爲佛業,舍仕途而入釋途,使長生不老在我,長享厚報在我,跳出樊籠在我之爲愈乎。”尊者問曰:“佛亦用選乎?”禪客曰:“選佛較選仕尤甚。三千舉子入場。英雄入彀者幾人?若作佛不待掄選,則舉世皆羅漢矣。故曰尤甚。”有詩爲證:
出仕何如作佛高,提衡歷歷受劬勞。
明公奠若更儒業,做個如來在九霄。
尊者曰:“佛法祖釋家牟尼,則選人爲佛,非釋家牟尼不可。牟尼不復作矣,今世何人能精選舉?”禪客曰:“代不乏人。帝非二帝,而紫極依舊有堯舜;代非三代,而青槐依舊有伊周。牟尼雖遠,詎可謂今日無牟民耶?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今之佛猶古之佛也,何必借才於異代,乃得成其爲人乎。”尊者曰:“今之披緇削髮,沿街鬻食者,孰不爲僧,特籍施主供飯,以養皮囊,至叩其超悟性靈,則貿貿不知也。我欲棄儒爲佛,必須從高人受業,所謂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子云遊四海,定知域中何人可爲今日牟尼,能別識何人可爲今日法器。”禪客曰:“江西馬大師,獨契悟如來宗旨,域中有志爲佛者,必歸之印正,故今盛稱馬大師山門乃選佛場子也。子何患選佛無所依歸。”有詩爲證:
馬師選佛寓江西,不亞當年悉達師。
負篋往從求指引,如來正法定傳伊。
尊者得了禪客點化,遂棄了出仕念頭,謝了旅次清話,徑往江西參謁馬大師,求爲披剃受戒。馬大師顧視尊者久之,知是如來法器,先以言語寘之曰:“子儒巾儒服,亦儒其學業,今日從吾徒而受教,背中道而爲左道,果有所見而來耶?抑有所聞而來耶?”尊者曰:“禪客有所見,儒生有所聞也。倘今日得受業禪師門下,安知儒之不爲佛,佛之不爲儒也。”馬大師從容辭之曰:“吾非汝師,南嶽石頭和尚乃汝受業師也。盍往謁之,吾作書薦之,以子之才,必傳宗旨,吾與子相逢,定在鏟削佛草之後。”有詩爲證:
馬師一見不收留,令往南華謁石頭。
靜夜焚香修薦啓,相逢訂在草除秋。
尊者得了馬大師薦書,不憚馳驅,直趨南嶽參謁石頭。石頭和尚本日正在法堂講經,見尊者來,不待開言,大驚歎曰:“吾道有傳矣!”遂延入經筵,閱了馬師薦啓,又納了尊者贄禮,遂收爲門下。隨謂之曰:“弟子新來,當遵沙門條例,初執役,次執經,最後執法。”對衆徒雲:“着落此生往槽場執役。”尊者遵石頭禪師命令,遂再拜禮謝,趨入行者之房,隨次執役者三年。雖爲滌器寒山事,彼亦安意不辭。有詩爲證:
石頭初見大誇奇,吾道相傳恃有渠。
且往後槽供役事,欣欣供執不推辭。
石頭禪師明知尊者是傳道之器,而必使之執役者,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意也。衆人從遊多年,尊者僅執役三載。石頭宗旨:宜歷年多者有妙悟,歷年少音生扞格矣。師明知從遊弟子不論年數多少,達者爲先。嘗爲衆人講經說偈雲:
識得衣中寶,無明醉自醒。百骸雖潰散,一物鎮長靈。知境渾非體,神珠不定形。
悟則三身佛,迷疑萬卷經。在心心可測,瀝耳耳難聽。罔象先天地,玄池出杳溟。
本剛非鍛鍊,元淨莫澄渟。盤泊輪朝日,玲瓏映曉星。瑞光滅不滅,真氣觸還生。
鑑照崆峒寂,羅籠法界明。解悟非關舌,能言不是聲。絕邊彌汗漫,無際等空平。
見月非觀指,還家莫問程。識心心則佛,何佛更堪成。
石頭師本日講經說偈畢,隨吩咐衆徒雲:“來日汝等可鏟去佛殿前草,無致滋蔓。”衆人不知此是禪語,次日依然俗人之見,各備鍬鋤,細細鏟去佛前之草。惟尊者不備槽中器,不除階下草,獨取盆盛水淨頭,長跪於和尚之前,乞求落髮。石頭師見而笑之曰:“偉哉此子!悟人所不能悟,爲人所不知爲,馬師之薦不負,傳道之言不謬。回視剷草衆生,不啻霄垠矣。”遂爲落髮受戒。有詩爲證:
殿草剷除是佛機,鍬鋤具備見何低。
淨頭落髮誇神識,果信傳燈語不非。
衆人本日見新來尊者能悟石頭師吩咐剷草禪機,各有愧心。及見石頭師爲彼落髮受戒,欲傳衣鉢,又有妒心。私相議曰:“我輩修佛,口誦不能心惟,耳聞不能心悟。師剷草,我亦剷草;我剷草,爾亦剷草,無一人見解足稱師意,無怪吾師不屬意於彼也。但此人不除,終增吾輩顏厚,終傳吾師衣鉢,不如早圖之,俾師得從容傳教我也。”遂各藏刃器,密伺尊者出入。有人潛以其謀漏於尊者,尊者潛以其事聞於禪師。禪師曰:“無恙。吾自有保護之術。”遂託奉使於江西馬大師,尊者始得掩耳而出。有詩爲證:
衆人自恥見尤常,深忌新僧上講堂。
機漏石師爲保護,奉書獲出襯蕭牆。
尊者傳了石頭師宗旨,復往江西來見馬大師,馬大師欣然迎而謂之曰:“窗草不除,周濂溪生意,子來見我,忘卻相逢剷草之後言耶?”尊者大悟,拜伏於馬師之前曰:“上人昔日先見之言,乃弟子今日悟後之證也。”乞求濟度,馬師遂爲更名曰“天然”。出衆人意外,使彼不得加害也。有詩爲證:
復往江西謁馬師,相逢剷草語非虛。
天然名字新更改,不使諸僧禍及膚。
尊者一日杖錫行化四方,暫憩息慧林寺。時值窮冬天寒,尊者乃取寺中木佛,焚以煬體。寺中衆僧,不識焚佛來意,乃讓尊者。尊者曰:“吾焚舍利,非焚木佛也。”少頃,座上木佛儼若新裝,衆人始欽欽歎服。長慶四年,告門人云:“時將至矣,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履,一足木及地而逝。有詩爲證:
杖錫徐行化四方,慧林忽息值風霜。
爐中焚佛來烘體,舍利燒焚衍慶長。
賦花羅漢第廿三尊
慧寂尊者,本姓葉氏,年十五,豔慕佛教,一日稟辭父母,欲出家披剃爲僧。父母以“佛乃左道,惑世誣民,遊手遊食,不忠不孝,君子維持世道,方辭而闢之,何爲治而精之。吾利汝爲聖門弟子,不利汝爲沙門羅漢。且儒家事業,有實功,有實效,非若釋家虛無寂滅、渺茫不可憑據者也。汝能攻習儒者經書,達則爲卿爲相,不達則爲師爲友。千鍾粟,出自書中;黃金屋,出自書中;如玉女,出自書中。平生志何所不遂?詩云:‘世上萬般皆下品,思量惟有讀書高。’又云:‘只見讀書朝北闕,哪聞唸佛上西天。’由此觀之,汝正道不行,返趨邪徑,老父幼年承父兄琢養,自暴自棄,不能掀天揭地,爲個偉人。幸生汝爲男子,正欲汝肩文章擔子,做個破天荒好漢,俾親戚故舊羨爲龍駒鳳子,君王黎庶恃爲保障干城,父母眼前,縱不獲三牲五鼎供養,烏紗紫綬褒封,亦何等榮耀。”有詩爲證:
幼年豔羨作僧童,未睹儒家有實功。
揭地掀天稱偉器,虛無寂滅豈能同。
父又曰:“彼釋家者流,去父母毛髮則不孝,背先王法服則不忠,抄化人家盈餘則無節,誦唸波羅梵語則無義。立人之道,忠孝節義四者而已,無此四者,是禽獸也。人家養子稱爲龍鳳則欣然喜,目爲禽獸則艴然怒。老父先年不通古今,自愧馬牛襟裾矣,所望汝克蓋前愆,豈樂父先馬牛而子復禽獸也。爲僧作佛之說,無依之人爲之,難養之人爲之,父母養汝這等年紀,非無依、非難養也。且閻浮世界之中,載不盡寺字,數不盡憎人,見幾人修行成佛?幾人得昇天界?易者不爲,卻爲其難者,有實功實效者不爲,卻爲其無憑準依據者,何顛倒錯亂矇蔽不明如此也。爲子者,克承父志,爲孫者,綽有祖風,祖父不爲佛,定不許作此事也。”有詩爲證:
孝忠節義四端全,天地完人羨大賢。
禽獸只因無四德,叮嚀改轍與更轅。
其父嚴毅說了一番,其母從容進曰:“老孃十月懷胎,止望汝不離膝下,三年乳哺,止望汝終身奉養。今養汝年方十五,粗知理義,即欲出家爲僧,不惟辜父後來期望,且負我眼前勞苦矣。汝幸少壯,爲人果天地氣化所生耶?我將艱苦事對汝言之。毛詩蓼莪之篇有云:‘父兮生兮,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腹我出入復我,欲報之恩,吳天罔極。’汝從師訓講解經義,蓋亦有年,豈不諳此義乎?既明此義,不盡性於親而欲見性於佛。書雲:“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理。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德。’齠齡之兒,既從沙門覓父,期頤之親,又從何處覓子?父是丈夫志量,宜期爾遠大,母是婦人識見,只責汝近小,汝何說之辭!”有詩爲證:
雙親養汝甚劬勞,望汝天朝作鳳毛。
今既悖恩爲釋子,老人何處覓箕裘。
尊者曰:“男非不知聖賢事業當爲,男非不知父母養育當報,第男從先生肄業,夢寐中屢有神人告我雲:‘子前生許下事佛願,今世盍當酬之。’男夢中當亦以父母劬勞未報爲辭。神人復雲:‘宗正法以答劬勞未晚也。’當男心已許之,特身屬於親未即去耳。許之而復背之,恐生不祥。”即齧斷二指,長跪於父母之前曰:“望父母恕孩兒不孝之罪,假我數年工程,償了事佛願,明瞭爲佛心,蒼蒼可表,即回來報答父母。所謂一精百成,一勞百逸者也,或者男之顯親壽親,當不出於縉紳之下。男今齧斷二指,一指誓必出家,一指誓不忘親,所謂指日成功,指日報效。今日父克成男志,後日男克終父事,始雖睽違,終實相濟,豈不美哉。”有詩爲證:
神人啓我去爲僧,償卻前生許下因。
斷指告親鳴所志,得宗正法不忘親。
尊者父母勸之不從,親友勸之不從,只得順其所志,遂依南華寺通禪師落髮爲僧。通禪師知是法器,教之持齋誦經,教之坐禪習定,但未證悟,所謂偏矣而未大也。通禪師圓寂,乃離南華寺爲行化遊方僧,遍訪高人以終所學。及聞耽源禪師道有真傳,遂師事之,從遊數年,叩其所傳,駸駸已悟宗旨,所謂大矣而未化也。最後參謁潙山,始入堂奧,所謂大而化之者也。嘗見桃花開放,心有會悟,一日作偈雲: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逢落葉幾抽枝。
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永不疑。
潙山佑禪師覽其偈,知其旨,隱詞文心有玄解,遂呼而詰之。尊者悟後之見,歷歷與禪師相符契,佑禪師大喜,潛謂之曰:“佛家正法,屬人傳繼,僧徒億萬,契悟一人。子今日從緣得道,善自護持,毋災害爾躬,無湮沒爾法。予與汝源流同,學術同,不意今日契悟又同,汝往欽哉,無辜予望。”尊者謝曰:“謹領上人教命。”有詩爲證:
桃花會悟與師同,囑託兢兢護正宗。
門下幾人知契悟,矜誇便是自災躬。
尊者一日同潙山在寺外開田,地勢不平,所計之田庸有高低不一。尊者問潙山曰:“田勢宜平,耕開田這頭如何恁的低?那頭如何恁的高?”佑憚師答曰:“水能平物,明日但取水面平,不論地勢異。”尊者曰:“水亦無憑,畢竟高處高平,低處低平。”尊者此答皆禪家見道之談也,其寓意謂:道難執一,若高低然也。現前即是觸象皆真,顧人所處所見何如耳。佑禪師深然之。有詩爲證:
開田詢問勢高低,水面如何一律齊。
畢竟低高隨所處,道隨人悟有員機。
先是,香嚴弟子亦從遊僞山門下,好誦讀經卷,泥紙上塵言,昧心中會悟。潙山激之雲:“吾不問汝卷冊上所記得音,但問汝未出胞胎、未辨東西時本分內事,試道一句來。”香嚴本日懵然莫知所對,沉吟久之,進數語,潙山皆不許。香嚴曰:“請憚師爲弟子說。”潙山曰:“吾說得,是吾之見解,於汝何益!”香嚴被潙山一駁,即迴轉山房,檢遍所集諸經,無一語可爲酬對,乃自嘆曰:“畫餅不可充飢。”於是盡焚諸經,自言曰:“且作個長行粥飯僧,免役心神。”遂辭潙山而去。直抵南陽,見忠國禪師遺蹟,遂於其祠憩止焉。晚間,夢見忠國禪師慈容如活,直呼其名謂曰:“子性慧,何不慧,近前來聽吾偈。”偈雲:
法法法,元無法,空空空,亦不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裏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上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香嚴弟子一日因山中芟除草木,以瓦礫擊竹作聲,俄然失笑,忽然省悟,遂歸沐浴焚香,遙禮潙山。贊曰:“和尚大悲,恩逾父母。當時若爲我說破。則心已明白,安有今日?”乃作一偈雲:
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
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
諸方達道者,鹹言上下機。
至是,潙山禪師見尊者桃花有悟,開田有悟,意香嚴向日不得於言,間別多年,必有所感發開悟。如尊者明慧,未可知也,遂問曰:“香嚴弟子近日見處如何?”尊者答曰:“某甲卒說不得。”乃呈一偈雲:
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無卓錐之地,今年連錐也無。
尊者此言,一謂香嚴學幾於化,一謂自己學難強同,二意相關也。潙山不覺大笑曰:“聞子偈言,其得如來禪,未得祖師禪乎?”戲其見遠遺近,詞雖抑揚,其實乃深喜之。尊者師事潙山前後共十五載,凡有吐談皆悟後禪語,從遊衆徒無不歎服,俱記載爲修持要旨。尊者傳了潙山正法,遂遷止仰山,從遊之徒日益衆盛,共稱爲仰山上人。尊青道雖超悟工夫,猶自檢點不輟,日與諸徒講解,循循不倦,且善於接機利物。當時,演潙山之道,爲禪門標準,四方誰不服之。年七十七,同弟子往韶州行化,抵東平山。某年月日,因謂門人曰:“時至矣,吾將歸矣。”遂於東平山抱膝而逝。臨終有偈雲:
我年七十七,老去是今日。
任性自浮沉,兩手抱雙膝。
卻水羅漢第廿四尊
智威尊者,本姓華氏,隋煬帝時人,身長七尺六寸,智勇過人。幼年亦事儒業,以韜略事煬帝,拜中郎將。才智足以統衆,威望足以服人,億兆稱爲保障,朝廷目爲干城。自筮仕以至宦成,始終一志,庭無私謁,民喜天開,仁恩流於刑罰,撫字溢於催科。不茹柔,不吐剛,得持身正道。能悅邇,能懷遠,得治下要機。士夫百姓有父母之謠,撫按三司有廉明之譽,銓曹考居上上,隋君虛席殷殷,□居求志,行義達道者也。有詩爲證:
官拜中郎佐下風,廉明獵譽寡追蹤。
銓曹考績非中下,期取勳庸勒鼎鍾。
尊者初仕,煬帝黎庶不曰“良牧”,則曰“仁侯”,芳名已流落人間。及唐高祖得了天下,下詔蒐羅逸德,科道交章以尊者薦。高祖嘉其賢,徵爲牧民守宰。尊者上表乞辭,高祖不許,三辟乃起。尊者奉命服官,不墮晚節,親賢如就芝蘭,辟惡如畏蛇蠍。小秦王得於考察,嘗謂左右曰:“華先生任事老成持重,異日可爲公卿。”第功名富貴之人,知進不知退。故諺曰:“乘時進易,知機退難。”尊者早年本無宦情,逼於機耳,況今時更二代,歷仕兩朝,厭薄功名,希心恬退。唐武德中,乃遺表辭官,掛冠於東門外而去。有詩爲證:
新君徵辟佐皇朝,治行當居第一流。
盈滿自知殃所伏,掛冠恬退臥林丘。
唐天子閱了尊者辭官表,嘆曰:“此人出處分明,去就義決,真偉人也。人各有志,彼道德之流,非功名富貴所能羈也,今願出家爲僧,朕當成就其是。”遂不強求遺留,聽其出家以終爾性。勤勞於公署者,得暇裕於禪關也,鞅掌于軍伍者,得從容於僧席也。業儒兩仕兩朝,恍惚賢良芳■,歸禪而宗三寶,依稀智慧□規。有志者事竟成,此人之謂,豈僅僅明哲保身爾哉。”有詩爲證:
拜表辭官願出家,唐王披閱大矜誇。
古云有志終成事,佇見菩提作泛□。
尊者既致臣而歸,聞寶月禪師道悟真宗,□超玄旨,在舒州皖公山聚徒演教,尊者不憚千里之遙,直趨舒州皖公山參謁寶月禪師,求爲門下。禪師納之,以貴而知學,尤加禮敬。尊者自處,則不知有貴於己,不知受寵於君,較常人尤爲謙抑,有命即趨,有事即赴。嘗居己於勞,居人於逸,人大義之,師大器之。至於講經設法,孔竊人所扞格者,彼獨孚契坐禪習定機關。人所苦難者,彼獨悅懌,寶月禪師嘗謂同志友曰:“吾門下法器,盡不乏人,不意晚年尤得一佳士。”蓋指尊者而言也。有詩一首爲證:
聞說舒州寶月師,道超玄旨演真如。
抑謙參謁爲門弟,獨自融通見性虛。
尊者自從遊禪師門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於光明道之傳授,雖出於師遇,不明處則不恥下問,而質諸友。道之契悟,雖屬於己,遇有得處,則不吝紙筆而志諸詩。一日,悟出本來身心,作詩一律曰:
心本絕塵何用洗,身元無病豈求醫。
欲知是佛非身處,明鑑高懸未照時。
一日天清氣爽,尊者獨自尋芳,泗水問渡津頭,大有意也。至一谷中,從容班荊宴坐,一則憩以節勞,一則靜以觀化。禪坐未幾,忽然山水暴漲,氾濫谷中,排山倒石。尊者習定自若,視谷中若大廈,視山水若杯潦,此時忘乎水之懷山,亦忘乎己之坐水,心下惟曰:“此必止妖做祟,假氾濫以試吾法力,借使方寸震憾,則彼得盡其中傷矣。吾身化爲中流砥柱,縱狂瀾百折,自屹立不回矣。況山水幾何,涸可立待,能爲不滅之身害哉。”少頃,山水果自退,於尊者帷裳分毫不漬,且曰:“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有詩爲證:
谷中宴坐爲尋芳,偶漲山泉作禍殃。
氾濫忽然消涸也,老僧依舊坐平崗。
尊者一生服飾器用,推崇儉約,蓋佛法貴無,不居己於有,佛法尚空。不居己於實也,故衣惟一衲,取其足以蔽體,食惟一鐺,取其足以養身。眼前不能脫化,且恐衲鐺之爲累也,如此一時,亦如此終生,不知衲鐺之外,更有何者可爲更易。有詩爲證:
破衲和雲補,寒鐺帶月烹。
不知衣食菲,鑄意佛傳燈。
尊者在皖公山儲積有飯僧谷二廩,山下鼠竊狗偷之輩窺伺有日。每至廩所,輒見二虎在旁守護,盜者曰:“此詐也。聞智威和尚頗有法力,或者以貓作虎,或者畫虎張威,懾制我輩不敢垂涎帑中之物。今後去,須識破是假,莫冒認是真,則彼之委積可告匱,我之枵腹可告克矣。”盜者儀定,復去竊盜,三四餓夫,敵不過一二餓虎,盜未食谷,虎已食盜三四,竊盜未動廩中升合,而虎已食盜過半矣。有詩爲證:
積粟山中爲飯僧,狗偷鼠盜覬覦生。
幾回二虎嚴防守,貪食城狐滅禍根。
次日,尊者捕了未死之盜送屬縣張令尹鞫問,其盜不待刑責,即自供招雲:“某僧積穀二廩,某等起心潛行竊盜,去時廩旁嘗有二虎守護,三四往不能竊。衆心不死,至昨晚議雲:‘某和尚有法力,防廩之虎乃紙畫假虎,非真虎也。識破其法不行,則具谷可竊。’不意真虎咆哮作威,遂將衆盜咬死,止孤身驚得九死一生,無地奔逃,始被僧人所執。”縣令鞫問得實,將本盜重責二十,以未得財放回,容其改過,其盜轉回家中,未數日亦已身死。張縣令始信尊者大有道行,不然虎胡受命若此,深加禮敬。有詩爲證:
執得強人送縣官,供招盜谷是真贓。
山君激發無情性,數個強人盡咬傷。
張縣令諱遜,以儒業發身,頗有重望,朝廷授爲本縣邑宰,重儒業不重僧道,每見左道之人,必斥逐之,及見智威禪師有二虎守谷之異,始迴心向佛。一日,張縣主官有條閒,帶僕從徑往寶山來謁尊者,尊者迎接至法堂敘坐。張縣主因問雲:“禪師徒從幾何?”尊者答曰:“從遊貧僧門,行者二三人。”遜曰:“盛徒現在山中,喚來相見。”尊者曰:“容某喚來。”將手中拂帚向禪牀連擊三下,一聲風響,二虎咆哮而出,向縣主面前作禮。遜上座驚怖不寧,尊者始麾之使去。遜愈加敬重,情願棄官受戒。有詩爲證:
帶僕前來謁上人,問渠徒從幾多名。
咆哮一聲雙虎出,惟茲二士守山林。
尊者事煬帝爲中郎將時,陣中結納從軍二人,誓同生死。乃尊者繼事唐高祖,棄官隱遁,出家爲僧,間別數年,朋情戀戀,邀入山訪之。既見尊者近日所爲,殊不似當年體態,二人因謂之曰:“郎將今日狂耶?不然何爲悖眊若此。”尊者曰:“我狂欲醒,君狂正發。”二人問曰:“子何所見我二人之狂正發也?”尊者曰:“人能擺脫塵囂則不爲狂。所囿二君嗜色耽聲,貪榮怙寵,依然世昧中人,將轉輪與生死之途,何由得自跳出,非狂之正發而何?”二人聞言,遂感嘆而去。有詩爲證:
相攜入谷訪年交,詰問中郎狂正高。
聲色寵榮君所溺,此狂更是禍根苗。
唐儀鳳二年月日,尊者始往石頭城示寂,顏色不變,屈伸如生,室有異香,經月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