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書十二種
正文
百字碑注 清 劉一明
參同契直指三相類 清 劉一明
參同直指 清 劉一明
黃庭經解 清 劉一明
會心集 清 劉一明
金丹四百字解 清 劉一明
孔易闡真 清 劉一明
敲爻歌直解 清 劉一明
神室八法 清 劉一明
通關文 清 劉一明
無根樹解 清 劉一明
悟道錄 清 劉一明
悟真直指 清 劉一明
西遊記百回詳註 清 劉一明
西遊原旨 清 劉一明
象言破疑 清 劉一明
修真辯難參證 清 劉一明
修真後辯 清 劉一明
修真九要 清 劉一明
陰符經注 清 劉一明
指玄訪道篇 清 劉一明
參同契箋註 清 劉一明
周易闡真 清 劉一明
百字碑注序
純陽呂祖,乃道門中第一慈悲聖賢也,自唐至今,千年有餘,或隱或顯,隱顯不測,警愚化賢,詩詞歌賦流傳於世者,不可枚舉;其專言修真次序、藥物火候無一不備者莫若《敲爻歌》、《百字碑》,而其言簡理明,易足開人茅塞者,又莫若《百字碑》;其字僅一百,其句僅二十,丹法有爲無爲,了命了性,始終全談,謂之上天梯,真天梯也。然爲天梯,而世之修真者,不以爲天梯者,每多求奇好異,以其此文無奇無異而棄之;殊不知金丹之道,真常之道,不奇之中而有最奇者存,不異之中而有大異者在,時人未之深思耳;如此文始言者,不過養氣降心住性耳,有何奇異乎?其行持之效,能結丹,能服丹,能逍遙,能通造化,豈不最奇大異乎?咦!不奇而奇,不異而異,學者能於祖師法言,極深研幾,循序漸進,未有不深造而自得者。予讀是文,多有受益,因嘆有此天梯而人不識,大負祖師度世之苦心,爰是於每句之下,註解數語,以闡其微,願結知音,同上天梯,以報祖師之恩可也。
時 嘉慶三年歲次戊午三月三日素樸散人自序於自在窩中
養氣忘言守
性命之道,始終修養先天虛無真一之氣而已,別無他物,採藥採者是此,煉藥煉者是此,還丹還者是此,脫丹脫者是此,服丹服者是此,結胎結者是此,脫胎脫者是此,以術延命,延者是此,以道全角,全者是此,始而有爲,有爲者是此,終而無爲,無爲者是此,長生長者是此,無生無者是此,古經雲:知得一,萬事畢。此語可了千經萬卷矣。但此氣,非色非空,無形無象,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不可形容,強而圖之0,這個而已;強而名之,儒曰太極,道曰金丹,釋曰圓覺;本無可言,有何可守?如其可言可守,則非先天虛無之氣,乃是後天呼吸之氣。先天之氣,歷萬劫而不壞;後天之氣,隨幻身而有無。世間未得真傳之流,不知先天之氣爲何物,誤認後天有形之氣,或言在氣海,或言在丹田,或言在黃庭,或言在任督二脈,或言在兩腎中間,或閉口調呼吸以勻氣,或閉息定胎息以藏氣,或搬運後升前降於黃庭以聚氣,或守或運,等等不一,皆欲妄想結丹。試問將此有形之氣,終久凝結於何處?凝結作甚模樣?其必凝結成氣塊乎?每見世之守上者,多得腦漏;守下者,多得底漏;守中者,多得膨脹;守明堂者失明,守頑心者得癲症,欲求長生,反而促死,哀哉!殊不知先天虛無之氣,包羅天地,生育萬物,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僅可知,不可言,僅可養,不可守,無言無守,言守兩忘,不養而養,入於養氣之三昧矣。夫大道活活潑潑,不落於有無邊界;落於有則着相,落於無則着空,着相着空皆非天地造化流行之道,亦非聖賢真空妙有之道。曰養炁,則必有所養者在,不着於空也;曰忘言守,則必無方所、無定位,不着於相也。不着空,不着相,則必有不空不相之養者在,不空不相之養,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養氣之道在是矣。
降心爲不爲
上言養氣無言無守,似乎一無所爲矣,夫人有生以後,先天之氣充足,陽極必陰,於此而能保全先天之炁不失者,其惟上德之聖人乎?其次中下之人,一交後天,先天之氣潛藏,後天之氣用事,陽漸消,陰漸長,歷劫根塵俱發,一身氣質俱動,識神張狂,客邪作亂,當此之時,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雖欲養炁,無處可養,而亦不得其養,祖師黃鶴賦雲:上德者以道全其形,是其純幹之未破;下德者以術延其命,乃配坎離而方成。以道全角者,無爲之事;以術延命者,有爲之事。上德之人,先天之氣未失,純陽之體,守中抱一,即可全其本來之真形;中下之人,先天之炁已傷,陽爲陰陷,必須竊陰陽,奪造化,先固命基,從有爲而入無爲,方能成真。又古仙雲:還丹最易,煉己最難。又沁園春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煉己之功,莫先於降心,但降心須要識得心,心有人心道心之分,有真心假心之別。道心者,本來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心,爲真心;人心者,後起有識有知七情六慾之心,爲假心。真心益人性命,假心傷人性命。降心者,降其人心之假也。然降人心,非是守心空心,亦非是強制定心,須要順其自然。悟真雲:順其所欲,漸次導之。只此二語,便是降心妙訣。故曰降心爲不爲。曰爲者,心必降也;曰不爲者,不強降也。降而不降,不降而降,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矣。蓋人之頑心,積習成性,如火煉成頑鐵一塊,至堅至固,牢不可破。若束之太急,是以心制心,心愈多而塊愈堅,反起心病,陰符經雲:火生於木,禍發必克者是也。故降心必用漸修之功,方能濟事,漸修之功,無傷於彼,有益於我,爲而不爲矣。
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
先天真一之氣,爲生天生地生人之祖氣,無理不具,無時不在,所謂性命之宗祖,存此者聖,昧此者凡,但此氣落於後天,隱而不現,即或一現,人爲名利所牽,私慾所擾,當面錯過,旋有而旋失。欲尋此氣,先要認得道心。蓋先天之氣,藏於道心也。道心爲體,先天之氣爲用,同出異名,道心即修道之宗祖。夫道心者,主人也;人心者,奴僕也。認得道心爲宗祖,以主人而使奴僕,奴僕聽命於主人,不降而自降,一動一靜,皆是道心運用,即人心亦化爲道心,內無妄念,外無妄事,內外安靜,客氣難入,處於無事之境矣。能至無事,空空洞洞,只有道心,別無他物,此外更尋誰耶?
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
既知宗祖,處於無事,則真者可以能常矣。真者能常,一切外假不得而傷,但真常之道,不是避世離俗,亦非靜坐止念,須要腳踏實地,身體力行,從大造爐中煅煉出來,方爲真,方是常,若知真而不知行真,雖能無事,如同木雕泥塑之物,外雖無事,而內難免有事,所謂禪機本靜,靜生妖也。此乃閉門捉賊,假者不能去,而真者必受傷,何能真常乎?故曰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曰真常應物者,以真應假也;曰應物不迷者,借假修真也。蓋真藏於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無假不能成真,無真不能化假,只在常應常靜,於殺機中盜生機,于波浪裏穩舵槁耳。果能不迷,即是真常,果能真常,雖終日應物,未曾應物,處於無事之境,而不爲萬物所移,何礙於應乎?
不迷性自住
應物不迷,則道心之真常存矣。道心之真常存,則人心之假不生,人心之假不生,則氣質之性不發,氣質之性不發,則天賦之性明明朗朗,如水晶塔子一般,無染無着,不動不搖,而自住矣。總之,性住之效,全在應物不迷功夫,迷則人心用事,真性昧而假性發,不迷則道心用事,假性化而真性現,住性之道,不迷盡之矣。祖師黃鶴賦雲:依世法而修出世之法,旨哉言乎!
性住氣自回
性者,理也,在天爲理,賦之於人爲性,故名其性曰天性;氣者,命也,在天爲氣,受之於人爲命,故名其命曰天命。人生之初,理不離氣,氣不離理,命不離性,性不離命,理氣一家,性命一事,因交後天,理氣不連,性命各別矣。若能性住,不爲客氣所移,而正氣自回,無命者而仍有命,性命仍是一事,理氣原不相背,所謂儘性至命者是也。大抵氣回之要,總在性住,果能性住,則氣自然而回,無容強作也。
氣回丹自結
丹者,圓明之物,系陰陽二氣交合而成。當性住之時,萬慮俱息,是謂真靜真虛,靜極則動,虛極生白,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片刻之間,凝而成丹,所謂一時辰內管丹成也。大抵還丹之要,在乎氣回,氣回之要,在乎性住,性住之要,在乎不迷,不迷之要,在乎降心;降心之要,在乎知宗祖;知得宗祖,降心應物,不爲物迷,性自住,氣自回,丹自結,三"自"字在應物不迷處來。應物不迷,即是煉己之功,所謂煉己純熟,還丹自結也。了道歌雲: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性定自然丹信至,心靜然後藥苗生。特以還丹最易,煉己最難。若煉己不煉到無己時,則性不定,心不靜,丹何能還乎?然煉己若不知宗祖,其功莫施,三豐翁雲:築基時須用槖鑰,煉己時還要真鉛。真鉛即宗祖。若不遇真師訣破真鉛一味大藥,誰敢下手?
壺中配坎離
氣回丹結,真種到手,僅還得娘生本來面目,謂之還丹,又謂之小還丹。此丹猶未經真水火煅煉,尚是生丹,未成熟丹,不堪吞服濟命,必須將此丹煅成一個至陽之物,方能延得年,益得壽。坎外陰而內陽,其中之陽爲真,爲中正之陽,非幻身腎中之濁精,乃先天真一之神水;離外陽而內陰,其中之陰爲真,爲中正之陰,非幻身心中之血液,乃先天虛靈之真火。此水此火,乃虛空天然之水火,非一切有形有象之水火。用此水火,烹煎靈藥,十二時中,不使間斷,勿忘勿助,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入藥鏡雲:水怕幹,火怕寒者是也。曰壺中配者,天然水火,不假外求,神明默運,藥物老嫩,火候進退,隨時加減,消息於宥密之中,不使有一毫滲漏也。
陰陽生返覆,普化一聲雷。
水火烹煉之功,即朝屯暮蒙之功。朝屯者,進陽火也;暮蒙者,運陰符也。時陽則進陽,時陰則運陰,陰而陽,陽而陰,陰陽搏聚,自生反覆。返覆者,恍惚裏相逄,杳冥中有變,返之覆之,陰陽混化,先天靈苗,由嫩而堅,自生而熟,自漸而頓,忽的造化爐中迸出一粒至陽之丹,如空中乍雷一聲,驚醒夢裏人矣。
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
當陽丹出鼎,吞而服之,點一己之陰汞,如貓捕鼠。白雲朝頂上者,沖和清氣上升,五氣朝元也;甘露灑須彌者,華池神水下降,萬病回春也。須彌山在天地之正中,即人中有一寶之象。中之一寶,即是聖胎,又名黃芽,祖師示張珍奴詞雲:地雷震動山頭雨,要洗濯,黃芽出土,正是此義。
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
當聖胎凝結,神水流通,澆灌丹田,自然無質生質,無形生形,而一切勉強之功無所用矣。故曰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也。曰自飲、曰誰得知者,蓋以長生逍遙之事,乃竊陰陽,奪造化,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之事,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人能知之乎?
坐聽無弦曲,明通造化機。
莊子雲: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長生者,有爲了命之道;無生者,無爲了性之道。了性之道,即九年面壁之功,面壁之功,即十月溫養之功。九年之說,非實有九年之期,九爲純陽之數,即金液九還,陰盡陽純之義。所謂一毫陰氣不盡不仙也。十月之說,聖胎成就,脫化之期,如婦懷孕,十月嬰兒出胞,亦法象也。十月溫養之功,防危慮險,萬有皆空,不使有一毫客氣入於胎元之中,如壁列萬仞,一無所見也。十月溫養,九年面壁,二者是一義,非是兩件,皆古人取其義而象之耳,惟其溫養面壁,故曰坐聽無弦曲。坐非身坐,乃心清意靜,不動不搖之坐。有弦曲則有聲有音,無弦曲則無聲無音矣。無聲無音,一空而已,既雲無聲無音,聽個甚的?曰聽,則是空而又不空,不空而又空,非頑空,乃真空也。曰坐聽者,離卻見之一邊,絕不着於色矣。曰聽無弦曲,聽而不聽,已是離卻聽之一邊,又不着於聲矣。金剛經雲: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如來者,如有所來,而實無來,此真空本來面目,即超脫聖胎之大法門,成全法身之真口訣。要之,無爲之功,總在坐之一字,坐則止於其所,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惟見於空,空無所空,無無亦無,無無既無,名爲照了,打破虛空,獨露全身,不生不滅,方爲了當。有生者,所以脫幻身而固命基,還丹之道,從無而造於有也;無生者,所以脫法身而了性宗,大丹之道,從有而化於無也。有生無生,即造化之機。知此道者,始而從無造有以長生,終而從有歸無以無生,有無不立,性命雙修,明通天地造化之機,而與天地爲一矣。
都來二十句,端的上天梯。
養氣忘言守一句,統言修道之全體大用也。降心爲不爲一句,言煉己築基也。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二句,言煉己築基,須要識得心也。真常須應物,應物要不迷二句,言煉己之實功也。不迷性自住,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三句,言煉己功勤,還丹自結也。壺中配坎離一句,言丹還後,內爐之功也。陰陽生返覆一句,言陰陽變化,由嫩而堅也。普化一聲雷一句,言脫丹法象也。白雲朝頂上,甘露灑須彌二句,言服丹後之法象也。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二句,言服丹結胎之法象也。坐聽無弦曲一句,言十月溫養之功也。明通造化機一句,是總結了性了命大義也。以前十八句,還丹大丹,始終次序,火候工程,悉皆吐露,至簡至易,約而不繁,依法行持,自卑登高,由近達遠,端的爲修道者上天梯也。曰二十句者,並結尾二句言之耳。
參同契直指三相類
三相類原序
參同契者,敷陳梗概,不能純一,氾濫而說,纖微未備,闕略彷彿。今更撰錄,補塞遺脫。潤色幽深,鉤援相逮,旨意等齊,所趨不悖,故復作此,命三相類。大易性情,各如其度。黃老用究,較而可御。爐火之事,真有所據。三道由一,俱出徑路。枝莖花葉,果實垂布,正在根株,不失其素。誠心所言,審而不誤。
參同契直指三相類上篇
東漢叔通淳于真人撰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三相者,一相大《易》性情,一相黃老之術,一相爐火之事。三道由一,故名三相類。類者,亦契合之義。
上篇
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溝數萬裏。河鼓臨星紀兮,人民皆驚駭。昝影妄前卻兮,九年被兇咎。皇上覽視之兮,王者退自改。關鍵有低昂兮,害氣遂奔走。江河之枯竭兮,水流注於海。
金丹之道,最幽最深,至神至妙,暗合乾坤,默通造化,能以有形入無形,以無象生有象。故古來仙真,上觀天符,下察地理,竊陰陽,奪造化,保命全角,完成大道也。仙翁首以天地示法象者,蓋以大道無形,而天地有象,即有以形無,即實以示虛。而虛無之道,昭昭乎見於象矣。象者,比象,言此物象彼物也。法者,效法。法象者,效法此象也。天地之象,至大至顯,易見易知。試觀天地懸隔,不知幾萬餘里,地下之吉凶未起,而天上之變象已垂。上天之氣運稍錯,而地下之悔吝即至。何以故?此感彼應,形相隔而氣相通也。
玄溝者,天下地上中空之處。以其闊大無邊,玄渺難測,故爲玄溝。河鼓星紀,皆星名。河鼓臨於星紀之位,是不循度數;日之昝影,妄有前卻,是失其正道。二者皆反其常。反常,則水旱災生,兵疫禍患之兇咎,未有不至者。故皇王見其象,而退居悔過,以挽天心。比之人生之初,性情純一,陰陽和合,及至二八,養爲純陽之體,是謂上德之人。當此之時,苟非天縱之聖賢,而能保此一點真陽之氣者,有幾人哉!一切世人,俱順行造化,陽極生陰,陰一生而先天變爲後天。陽漸消,陰漸長,恣情縱欲,棄真從假,所謂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也。亦如星移本位,日昝妄行,兇咎立至者同也。若是至人,遠取諸物,近取諸身,行金丹有爲之道,返本還元。所謂五行顛倒,大地七寶,如皇王佔象御治,鼎新革故,變兇爲吉,拔亂反治者同也。
關爲門外之鐵關,鍵爲門內之木鍵。有關鍵,而盜賊害氣自遠。道有關鍵,而陰魔邪怪自滅。何則關以防內,鍵以防外?防外者,防其外來之客氣;防內者,防其內生之私慾。內外嚴密,則內念不出,外邪不入。陰漸退,陽漸長,四象可和,五行可攢。如江河衆水,朝宗於海,而不分派橫流。至聖雲:“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正關鍵之妙旨,退改之效徵也。
天地之雌雄兮,徘徊子與午。寅申陰陽祖兮,出入復更始。循鬥而搖光兮,執衡定元紀。
搖光(一本搖招,搖非鬥中之星,不能定元紀,應是搖光,今作搖光解)
上言法象取乎天地,則是金丹之道、天地之道也。天地之道,一陰一陽之道。天爲雄爲陽,地爲雌爲陰。陽生於子,極於巳;陰生於午,極於亥。一日一夜,子午運轉,是謂天地之雌雄徘徊於子午也。夏至日出於寅,入於戌,冬至日出於辰,入於申。夏至後日漸南,冬至後日漸北,終而復始,是謂寅申陰陽祖,出入復更始也。搖光,乃北斗之標星,又名天罡星,又名破軍星。天罡所坐者兇,所指者吉。月建於子,則坐午指子,水旺而火衰;月建於午,則坐子指午,火旺而水衰。十二月皆如是坐指,一歲一周天。北斗第六星爲衡星,罡星在前,衡星在後,運四時而行造化,故日循鬥而搖光兮,執衡定元紀。
學者若能知的吾身陰陽發生之時,出入之度,扭轉罡星,斡回斗柄,則天關在手,地軸由心,因時採藥,勤功烹煉,復我先天原本,亦不難也。但此罡星,人不易知,亦不易見,若非真師指示,誰敢饒舌?所謂“日月常加戌,時時見破軍。破軍前一位,誓願不傳人”。罡星一名破軍,破軍前一位,即所指之方。所指之方,有先天真一之氣,乃生物之祖氣。古來仙真,皆採此一氣,而了命了性。所謂得其一萬事畢者,即此一氣也。丹經子書,不肯直指罡星爲何物,一氣在何處者,恐爲匪人所得,有遭天遣耳。悟元子斗膽,今爲祖師傳真寫神,稍露天機。若有志士見之,心知默會,此乃鬼神所示,非悟元之罪也。
夫吾之真正罡星,不是別物,即道心之真知也。真知具有先天至陽之氣。此氣統陰陽,含五行,爲性命之根,道德之源,藏而爲真性,發而爲真情,性也情也,皆是至真之物。其分性情者,以動靜論之耳。此氣本來原是我家之物,因落後天,假陷其真。真知有昧,聰明外用,妄念內生,狐朋狗黨,真知變爲假知,生氣化爲殺氣。先天之氣,不屬於我。如我家之物,走失他家,罡星坐於我,而指於他矣。今欲返還先天,須要在他家盜來。盜之之法,殺機中求生機,妄情中求真情。真情吐而真知現,真知現而迴光返照。罡星指內而不指外,生氣收內而不散外,可以和四象,可以攢五行,可以了性命,可以完大道。但恐人無志氣,費不得心思窮理,下不得功夫尋真,不得親見罡星耳。噫!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
升熬於甑山兮,炎火張設下。白虎導唱前兮,蒼液和於後。朱雀翱翔戲兮,飛揚色五彩。遭遇羅網施兮,壓之不得舉。嗷嗷聲甚悲兮,嬰兒之慕母。顛倒就湯鑊兮,摧折傷毛羽。
既知造化權衡,須合四象五行。甑爲藏水之器。甑山者,鼎也。炎火者,爐也。升熬於甑山者,水在上也。炎火張設下者,火在下也。水在上,火在下,以真一之精,養虛靈之神,水火相濟也。白虎在西爲金,爲真情;青龍在東爲木,爲真性。蒼液,即木性之精,金情剛,木性柔,金本克木,木本畏金。白虎導唱前者,金情戀木慈仁,推情而合性也。蒼液和於後者,木性愛金順義,以性而求情也。驅虎就龍,以龍就虎,性情相投,金木相併。朱雀者,火之象。四象之中,惟火最靈,其性好飛,稍有觸犯,翱翔騰空,炫耀五彩,水火金木,皆受其傷。修丹者,須先將此一物,降伏馴順,方能濟事。遭遇羅網,施壓之不得舉者,盡煉己之功,懲忿室欲,不使火之妄動也。嗷嗷聲甚悲,嬰兒之慕母者,火不妄動,燥性消化,火歸於源,神依於性矣。顛倒就湯鑊,摧折傷毛羽者,煉己煉到無己時,邪火下降,真水上升,水火燻蒸,氣質俱化,四象和合,從此可以煉大藥矣。
漏刻未過半兮,魚鱗狎鬣起。五色象炫耀兮,變化無常主。潏潏鼎沸馳兮,暴湧不休止。接連重迭累兮,犬牙相錯距。形似仲冬冰兮,瓓玕吐鍾乳。崔嵬而雜廁兮,交積相支柱。陰陽得其配兮,淡泊而相守。青龍處房六兮,春華震東卯。白虎在昴七兮,秋芒兌西酉;朱雀在張二兮,正陽離南午。三者具來朝兮,家屬爲親侶。
上節言攢簇藥物之功,此節明結丹火候之用。當四象和合,五行攢簇,是已藥物入於幹鼎,急用坤爐中一點真火煅煉之。片刻之間,五行混化,先天之氣,自虛無中生出。故曰漏刻未過半兮,魚鱗狎鬣起。魚爲水中之陽物,喻先天陽氣發現。鱗狎鬣起,先天陽氣,得真火燻蒸,騰躍變化之象。五色炫耀者,五行一氣也。變化無常者,潛躍不定也。潏潏鼎沸馳,暴湧不休止者,藥氣方化而弱嫩也。接連重迭累,犬牙相錯距者,藥氣由嫩而漸凝也。形似仲冬冰,瓓玕吐鍾乳者,由散而聚,凝結堅固也。崔嵬而雜廁,交積相支柱者,由雜而純,藥氣返陽也。陰陽得其類,淡泊而相守者,陰陽相當,渾然一氣。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無容調和之力,須當淡泊相守,防危慮險,沐浴溫養,以行無爲之功矣。青龍處房六,春華震東卯者,青龍,木之象;房者,水之星;六者,水之數。木居水地,木得水而有養,春旺行陽氣也。白虎在昴七,秋芒兌西酉者,白虎,金之象,昴者,火之星;七者,火之數。金居火位,金得火而生明,秋旺運陰氣也。朱雀在張二,正陽離南午者,朱雀,火之象;張者,火之星;二者,火之生數。火居正南午,在金木之間,陽極陰生之處。象夏至交接陰陽,鍊度刑德者也。金木火三者來朝,丹鼎結爲親侶。水生木,木生火,火生金,金生水。雖三者,而具四象之氣。四象具於鼎中,自烹自煎,聖胎無質生質,無形生形,自然變化矣。此內藥天然真火之法象,與前之白虎、蒼液、朱雀不同。前言其外,此言其內。外者後天中返先天,出於人力;內者已返回之先天,出於天然。此內外火候之別,學者須於此處着眼。
本之但二物兮,末而爲三五。三五並與一兮,都集歸一所。治之如上科兮,日數亦取甫。先白而後黃兮,赤黑達表裏。名曰第一鼎兮,食如大黍米。自然之所爲兮,非有邪僞道。山澤氣相蒸兮,興雲而爲雨;泥竭遂成塵兮,火滅化爲土;如櫱染爲黃兮,似藍成綠組。皮革煮成膠兮,麴櫱化爲酒。同類易施功兮,非種難爲巧。惟斯之妙術兮,審諦不誑語。傳於億後世兮,昭然自可考。煥若星經漢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務令熟兮,反覆視上下。千周燦彬彬兮,萬遍將可覩。神明或告人兮,心靈乍自吾。探端索其緒兮,必得其門戶。天道無適莫兮,常傳於賢者。
並與一(一本爲一;一本危一);或告人(一本忽告人)
此節總結全篇大意。夫金丹之道,乃陰陽五行之道。始而和合陰陽以成還丹,末而三五歸一,以成聖胎。故曰本之但二物兮,末而爲三五。三五和諧,渾然一氣,大道成矣。然修丹之道,採藥有時,烹煉有法,火候有數,功夫不到,未許完成。故先黑中取白以爲丹母,次則以白造黃,以結聖胎。赤者爲火,黑者爲水。表裏者,內外二藥也。金丹之道,藥雖有內外之別,而水火烹煉之功,不到十月胎完之後,不得休歇,始而練己,既而煉藥,終而溫養,始終內外,全賴水火收功。故日赤黑達表裏,所謂功夫不到不方圓也。名曰第一鼎者,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也。食如大黍米者,丹成九轉,號曰黍米之珠,人得食之。壽與天齊,長生不老。此珠從虛空中結就,離種種法,乃陰陽自然交感之氣而成,非爐火採戰等等邪僞之術,強扭強捏,無益有損者同也。且如山澤通氣而爲雨,泥水竭幹而成塵,火滅爲土,櫱染爲黃,以藍成綠,以皮煮膠,以曲爲酒,皆自爲之爲。此何以故?蓋其類相同,易於施功。若兩不相涉,欲以耕石種稻、緣木求魚,雖巧何用?太抵人生非凡父凡母之精血,而幻身不成,非靈父聖母之陰陽,而法身難就。法身幻身,皆賴陰陽而成就,是不過順逆不同,聖凡有別耳。一切常人,只知順行陰陽,至於逆用之道,萬中無一知者。《參同》之道,神矣,妙矣!其神妙者,在乎用陰陽之術以立言。其理切,其道大,乃腳踏實地之功夫,非懸虛不實之邪說,真萬世修道之階梯,性命之津樑。其說詳明,煥若星之經漢;其理撮要,昺如水之朝宗。學者若能熟思諦審,探端素緒,久則神明默告,心靈乍悟,必得其門戶,而鑽入理窟矣。天道無私,常傳賢者,蓋道爲天地所貴,非大忠大孝者不傳,非大德大行者不授。果是賢者,有何不傳不授哉?噫!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
參同契直指三相類下篇
東漢叔通淳于真人撰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下篇(一名鼎器歌)
圓三五,寸一分,口四八,兩寸脣。
此名鼎器歌。雖名鼎器,而藥物火候,無不在內。圓者,不偏不倚,活活潑潑,允執厥中之謂。三,爲木之生數;五,爲土之生數;一,爲水之生數。一三五皆陽數,故謂圓。口象方,方者,變化裁製,隨時運用之謂。四,爲金之生數;八,爲木之成數;兩,爲火之生數。二四八皆陰數,故謂口。口爲呼吸出入之道,一呼爲陽爲伸,主生,象八木。一吸爲陰爲屈,主收,象四金。脣者,上下兩片,主動。脣動而氣噓,象二生火。一三五陽數,屬於天。天象圓,爲幹鼎。二四八陰數,屬於地。地形方,爲坤爐。圓主闔,方主闢,以圓爲體,以方爲用,以金木水火土攢簇一氣爲準則,此鼎器之所以成也。
長尺二,厚薄均。
尺二者,十二寸也。在一歲爲十二月,在一月爲十二侯,在一日爲十二時。厚者,多也;薄者,寡也;均者,相停也。以年月日時六陰六陽進退之節,爲陽火陰符調停之度數也。
腹齊三,坐垂溫。
腹者,鼎腹,貯藥之器。三者,精氣神三品大藥。腹齊三者,鼎內精氣神三藥齊備,即《易》所謂鼎有實也。坐者,不動不搖之謂;垂者,沉潛充滿之謂;溫者,沖和之謂。坐垂溫者,精氣神凝聚一處,常沉潛沖和,而一意不散,《道德經》所謂道衝而用之也。
陰在上,陽下奔。
陰者,水也,象坤器中有水。陽者,火也,象幹鼎中有火。水在上,火在下,水火烹煎;火不燥,水不寒,水火相濟。精養神而神固精也。
首尾武,中間文。始七十,終三旬。二百六,善調勻。
修丹之功,首用武火以煉己,尾用武火以溫養。蓋煉已不熟,還丹不結,溫養不足,聖胎不成。至於中間凝結聖胎,只用片刻文火之功,立得造化到手,故曰首尾武,中間文。然首尾武火,亦有分別。丹道以煉己爲始,以溫養爲終。人心放蕩已久,積習已深,爲修行之大害,最難降伏。若煉己不到萬有皆空之時,未許還丹。此武火之功居多。及其結丹以後,防危慮險,沐浴溫養,少有懈怠,聖胎成而覆敗,故亦用武火之功。雖用武火,十月胎完,即便休歇,較煉己之功少。比如一百日,用七十日武火煉己,三十日武火溫養,其餘二百六十日,亦如此調勻火候,不使毫髮有差耳。此仙翁以日行三百六十日一週之期,比丹道始終火候之功用。非以三百六十日,定火候之日數,學者細辨。
陰火白,黃芽鉛。兩七聚,輔翼人。
陰火者,汞性之火;陽火者,鉛情之火。兩者,火之生數,屬陰;七者,火之成數,屬陽。當外藥和合丹頭之際,用本性中一點虛靈之火,鍛鍊鉛情,黑中生白,虛實生光,故曰陰火白。當內藥和合丹頭之際,用真情中一點天然真火,烹煎先天真一之氣,無質生質,漸能變白爲黃,故曰黃芽鉛。白者,猶有陰質,黃者,陰盡而陽純矣。《龍虎經》曰:“潔白見寶,可造黃輿”者,即此白黃之義。內外二火,一生一成,始而陰火生藥,既而陽火成藥。陰陽二火相聚,由生而熟,真人氣足神全,待時飛昇,故曰輔翼人。輔翼者,扶助而行也;人者,即聖胎之真人,言用陰陽二火,成全聖胎也。
贍理腦,定升玄。子處中,得安存。來去遊,不出門。漸成大,性情純。卻歸一,還本原。善愛敬,如君臣。至一週,甚辛勤。密防護,莫迷昏。路途遠,復幽玄。若達此,會乾坤。刀圭沾,淨魄魂。得長生,居仙村。
修真之道,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之道。若不修命,焉能養性?夫命者,色身上事。性者,法身上事。命之不了,色身難離。性之不了,法身難脫。仙經雲:“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性命雙修,方爲了當。”上言兩七聚,輔翼人。已是聖胎凝結,命基堅固,從此可以修性以脫法身矣。此一段言修性之事。修性者,即面壁出神之功。面壁之說,非是靜坐,面對石壁土壁,乃是對景忘情,有無不立,萬物皆空。如面於壁而一無所見之義。旁門以靜坐面壁,謂之面壁,豈知面壁之理乎?試申修性面壁之理。贍理腦者,贍養也,理即性也。腦在一身之最上處,頭之後,系耳目視聽不及之處。此言養性。必至於聲色俱化,空無所空,至靜之境,方爲極功。蓋修道不到極靜之境,不但陽神不得出,即陰神也不得出。果養性至於極靜,則性命皆了,形神俱妙,時至脫化,定升玄都。即佛祖所云。“吾爲汝保任此事。”決定成就之意。然未到脫化之時,不可急迫,須當溫養。故曰子處中,得安存。子,即聖胎法身。當兩七聚,輔翼人,已是聖胎完全,如子在胞中,穩穩當當安存,而待時矣。若時候已到,任其自然來去。然雖法身能以來去出入,不可使出軀殼而遠遊。漸次老成,性情純一,原本堅固,方可遠行。不迷不惛,頃刻千里,聚則成形,散則成氣矣。愛敬如君臣,謹護持也。辛勤至一週,恐惛迷也。道至身外有身,已到不生不滅之地。然道之路途幽遠,玄而又玄,無有窮盡。若再重安爐,復立鼎,子又生孫,孫又生枝,千百億化,不可量矣。學者若能達此,以上公案,乾坤不難會,刀圭可以服,魂魄當時淨,得長生而居仙村,直有可必也。
樂道者,尋其根。審五行,定銖分。諦思之,不須論。深藏守,莫傳文。御白鶴,駕龍麟,遊太虛,謁仙君,錄天圖,號真人。
世間多少盲修瞎煉之輩,或寂滅守空,或閨丹邪行,或爐火服食,或搬精運氣,是皆不知性命之根本。故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仙翁慈悲,提出尋根二字,大是醒人。根者,先天虛無之一氣;一者,生天生地生萬物,爲道之根。學道者,能知其一則萬事畢;修道者,能得其一則金丹結。欲尋其根,急當求師一訣,並審其五行之生克,攢簇之妙用,藥物之銖兩,火候之分數。既得其訣,諦思其妙,得意忘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勤而行之,三千功滿,八百行完,跨鶴乘麟,白日飛昇,號爲真人,其樂爲何如乎?
仙翁補塞遺脫,《三相類》上下二篇。上篇言還丹大丹、內外二藥調和之層次;下篇論鼎器運火,自始至終之層次。二篇其言最簡,其理最明。其法至詳,其事至整。總《參同》大意,別立其言,自成一書,皆《參同》所未道及者,故謂補塞遺脫。言補其《參同》之所遺,塞其《參同》之所脫者也。自有《三相類》,而《參同》始能無遺無脫。仙翁雖未注《老同》,而實全《參同》。承先啓後之功,豈淺鮮哉!
參 同 直 指
張紫陽真人讀參同契文
大丹妙用法乾坤,乾坤運兮五行分;五行順兮常道有生有滅,五行逆兮丹體常靈常存。一自虛無質兆,兩儀因一開根,四象不離二體,八卦互爲子孫。萬象生乎變動,吉凶悔吝茲分。百姓日用不知,聖人能究本源。顧易道妙盡乾坤之理,遂託象於斯文。否泰交,則陰陽或升或降;屯蒙作,則動靜在朝在昏。坎離爲男女水火,震兌乃龍虎魄魂。守中則黃裳元吉,遇亢則無位無尊。既未慎萬物之終始,復姤昭二氣之歸奔。月虧盈,應精神之衰旺;日出沒,合榮衛之寒溫。本立言以明象,既得象以忘言。猶設象以指意,悟真意則象捐。達者惟簡惟易,迷者愈惑愈繁。故之修真之士,讀《參同契》者不在乎泥象執文。
參同契直指序
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之道,爲天地所祕,爲鬼神所忌。歷聖口口相傳,不記文字。所以學道者如牛毛,明道者如麟角;加之旁門三千六百, 曲徑七十二家,以邪混正,以假亂真。雖有一二志士,玉石不分,若水負天涯之姿,高明之見者,其不爲邪道所惑也,有幾人哉!東漢魏伯陽真人,得長生陰真人之傳,會悟圓通,了卻大事。垂憫後生好道之流,準《易》道而作《參同契》,分上中下三篇。首敘御政之道,中敘養性之理,末敘伏食之方。羅列之條,貫通一理,別開門戶,多設寓寓,接引方來;以有象比無象,以有形示無形。其中藥物火候,無一不備。書成之後,請諸方州里事景休徐公,遂箋註三篇,發明《契》中奧妙。魏真人又傳同郡淳于叔通;淳于氏又作《三相類》上下二篇,補塞《參同契》之遺說,於是金丹之理,盡出而無餘蘊矣。如三翁者,皆統回參證《心印》成書,非他一切模仿猜疑可比,此又《參同契》中之參同。後世萬卷丹經,皆本於此。所以人皆稱爲萬古丹經之主。朱子作考異註解《參同》;程子象山,亦嘗讚美,可知此書爲儒道之所共賞者也。窮盡此書,流世已久,次序紊亂,註疏家各出己見;或以前者爲後,後者爲前;或以經文與注語相混,或將序文與正文夾雜。不但文意不貫,次序大錯,且並不分何者是經,何者是注,何者屬於魏,何者屬於徐,何者屬於淳于,竟似魏真人一人之書。更有無知之輩,或流而爲採戰,或誤而爲燒煉,毀謗聖道,埋沒真宗,大失三翁度世之婆心,其罪當可言乎?乾隆壬寅歲,偶得無名氏翁真人注、上陽子陳真人注。其經注各分一類,節序前後相貫,經自經,注自注,補塞自補塞,文自文,序自序,朱藍分判,皁白顯然,千百年真經之冤屈,至此方伸。二注,陳較於翁尤爲整齊,因取陳本爲據,其正文次序,似有不貫者,略爲更移,分節註釋,其中一切比象喻言,盡皆破爲粉碎。與大衆細看直指,何者是爐鼎,何者是藥物,何者是陰陽,何者是五行,何者是先天,何者是後天,何者是火候,何者是烹煉,何者是內外,何者是始終,樸實盡露,肯綮盡現。書成之後,名日《參同直指》。倘有同志者見而閱之,則知《參同》之道,乃歷聖口口相傳之祕。而悟元之注,無非野狐葛藤之語。正文節序,或有不貫之處,尤賴後之高明者改正矣。
時 大清嘉慶四年歲在已末春王正月元旦日棲雲山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自序於自在窩中
《參同契》經文直指上篇
東漢魏伯陽真人着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上篇敘以御政
乾坤剛柔,配合相包。陽秉陰受,雌雄相須。須以造化,精氣乃舒。坎離冠首,光映垂敷。玄冥難測,不可畫圖。聖人揆度,參序元基。四者混沌,徑入虛無。六十卦周,張布爲輿。龍馬就駕,明君御時。和則隨從,路平不邪。邪道險阻,傾危國家。
大道無聲無臭,非色非空,有何可言?然無聲無臭中而藏陰陽,非色非空裏而含造化。果若無言,陰陽消息何以知?造化機密何由曉?故古人云:“道本無言,言以顯道。”天不私道,龍馬負圖出河,泄露天機。伏羲氏則之而畫先天八卦,又重而爲六十四卦。降之文王,又變出後天八卦,衍而爲後天六十四卦,分而爲三百八十四爻。而又系之以辭,明吉凶之理,宣聖十翼,闡義文之義。於是先天后天之理,詳明且備,天地造化之道昭昭矣。故《易》之一書,爲中國希賢希聖之理窟,修道立德之根本。儒門之所遵者此書,道門之所則者此書。黃帝《陰符》,老子《道德》,其理其義,皆與《易》理暗合。然諸聖奧語妙義,後世罕能測其端倪,難以窺其畔岸。即有一二良材志士,總得一言半語,亦無下手處。伯陽仙翁,老婆心多,推諸聖度世之心,準《易》道而發《明符》、《道德》之祕,千百比喻,曲盡其說,蓋欲人人成道,個個了真。後來丹經子書,皆本《參同》而作。是以《參同》爲萬古丹經王。丹經之名,實本於此,金丹之名,亦始於此。夫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有此陰陽五行之氣、陰陽五行之德。氣屬命,德屬性。是性命乃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成。修性命之學,離天地陽陽五行之道,再無別術矣。《易》即天地陰陽五行之道,能明《易》道,而聖道可知。故《易》道以乾坤爲首而敘卦。《參同》亦以乾坤爲首而敘道,是《參同》之理,本於《易》理也。《易》以乾坤爲首者,幹者健也,取象爲天,天陽而至剛,剛主健,故曰幹剛;坤者順也,取象爲地。地陰而至柔,柔主順,故曰坤柔。乾坤定位,剛柔相包,幹陽之氣稟,與坤陰之氣承受,一雌一雄,相資而行造化,則陽之精、陰之氣得以舒暢而生萬物矣。《易》以坎離而爲中者,坎外陰而內陽,象月;離外陽而內陰,象日。日月者,天地之精魂,代天地而行造化,乃氣運之冠首。日照月臨,光映垂敷,四時行而萬物生長收藏,皆自然而然。天地剛柔之所以能舒精氣,日月來往之所以能垂光耀,還有個無形無象物事在內運動。其理至神至妙,難以測識,不可畫圖,故聖人揆度陰陽消息,參序其元本根基,以示其奧。四者混沌,徑入虛無者,《易》以乾坤爲體,坎離爲用。四者混沌,而歸於虛無一氣,一氣流行,陰而陽,陽而陰,陰陽交錯,始於屯蒙,終於既未。餘六十卦陰陽迭運,張布而爲輿。龍馬就駕,運轂正軸,以行造化,此《易》之大略也。首出庶物之聖,乘六龍以御天。動靜隨時,一與《易》準,不敢稍有差錯。蓋 《易》以陰陽和平爲本。御政者,觀天道,執天行,是謂能和,和則萬民隨從,王道坦坦,路平不邪矣;御政者,違天道,失天行,是謂不和,不和則上下不應,邪道險阻,傾危國家矣。比之修道者,以剛健柔順爲體,以剛柔中正爲用。剛柔合一,如乾坤之匹配;剛柔中正,如坎離之光垂。剛柔相當,健順混成,精氣充足,心君虛靈,揮然天理,心正心身可修矣。蓋治身治國一理也,心正君正一道也。未有君不正,而能御時;未有心不正,而能全道。仙翁首以《易》理御政,提出爲綱領。特以性命之道,一《易》道。修身之事如御政。不明《易》道者,不能修性命;不明御政者,不能修身心。《易》道御政,皆以陰陽相和爲本。修持性命,含陰陽相和之道,其外再無二法矣。此節重在一和字,和則路平不邪,不和則拃道險膽,學者可不先知其和乎?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謂萬乘之主,處九重之位,發號出令,順陰陽節。藏器俟時,勿違卦月。屯以子申,蒙用寅戍。餘六十卦,各自有日。聊陳兩象,未能究悉。立義設刑,當仁施德,逆之者兇,順之者吉。按時法(疑爲“發”)令,至誠專密。謹候日辰,審查消息。纖芥不正,悔吝爲賊。二至改度,乖錯委曲。隆冬大暑,盛夏霜雪。二分縱橫,不應漏刻。水旱相伐,風雨不節,蝗蟲湧沸,羣異旁出。天見其怪,山崩地裂。孝子用心,感動皇極。近出己口,遠流殊域。或以招禍,或以致福,或興太平,或造兵革。四者之來,由乎胸臆。動靜有常,奉其繩墨。四時順宜,與炁相得。剛柔斷矣,不相涉入。五行守界,不妄盈縮。
上節言陰陽相和,而後可以有爲矣。但有陰陽,必有生殺,生殺分明,陰陽相須。以之治國,則國可以治,以之修身,則身可以修。蓋修真之道,所以法天效地,一言一行,必須謹密,暗合天地造化,方能與天地合德,奪天地之氣數爲我有。《繫辭》傳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夫修辭立其誠,所以進德也。因其進德,所以言必誠。室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之地。居其室,而能慎其獨,則靜觀密察,言不妄出,一出其言,言必盡善。言善則有信,有信則行無不當,可以動天地,感人物,故千里之外應之。御政之主,觀天道,執天行,發號出令,必顧陰陽之節,而不敢有違於天行者,蓋以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修道者,用剛用柔,仿御政者,發號出令。順陰陽節,未有心不正而身不修,性不盡而命不立者也。何爲發號出令,順陰陽節?陽節所以生髮萬物,陰節所以收斂萬物。修道有進退之法,當陽而用陽,當陰而用陰。用陽者進也,用陰者退也。進退各有其節,是謂天人合發,順陰陽而號令也。藏器俟時,勿違卦月者,一年十二月,上(“上”原文爲“下”)六月屬陽。下六月屬陰。自子至巳,復、臨、泰、大壯、夬、幹,六陽卦統之;自午至亥,姤、遁、否、觀、剝、坤,六陰卦統之。陰陽卦氣,各行其時。十二月行六十卦,共三百六十日;一日行一爻,共行三百六十爻;一月三十日,行五卦共三十爻。自冬至後行起,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如屯蒙二卦;屯乃坎震合卦( ),坎爲水,震爲雷,雷在水中,陽動於陰中也。屯以子申者,坎在子,爲水。水生於申,旺於子,陽氣至子而升,陽用事也。蒙乃艮坎合卦( ),艮爲山,坎爲水,水在山下,陽氣止於陰中也。蒙用寅戌者,艮在寅藏火,火生於寅,庫於戌;陽氣至戌而藏,陰用事也。屯主生陽,蒙主養陽。修丹之道,藏器於身,待時而用。當進陽而陰中返陽以進火,如屯陽動陰中也;當陽足而陽中運陰以退火,如蒙陽止陰中也。餘六十卦,各自有日者, 月五卦,三百六十日,行六十卦。即上節六十卦周張布爲輿也。聊陳兩象,未能究悉者,舉此屯蒙兩卦,反正之象。其餘五十八卦,一反一正,各行卦氣,可以類推而知,不必究悉矣。六十四卦,只言六十卦者,蓋造化之道,以乾坤爲體,以坎離爲用,六十卦皆乾坤坎離四卦,一陰一陽變化而生出者也。修道者,若知此中消息,則明損益,知昏曉。以乾坤爲體,以坎離爲用,一動一靜,而六十卦自然而然,不執卦象,自合卦象也。立義設刑,當仁施德者,義剛主刑,仁柔主德。當剛而剛,以義施刑;當柔而柔,以仁施德。設刑以去客氣,施德以養王氣。義以成仁,仁以濟義,仁義並行,刑德兩用,大丹始成。違此者,則陰陽乖戾而兇;順此者,則陰陽調和而吉。故必按節侯,發令施爲,神明默運,志誠專密,防危慮險,謹侯陽生陰生之日辰。審察消息而運用之,不敢稍有懈怠也。誠之一字,爲修道者成始成終之物。纖芥不正,便爲不誠。不誠則悔吝爲賊,陰陽不時,二至改度,陰陽不和,二分縱橫,有等等兇象發現。縱大道在望,未許我成。果其剛柔正中,一誠格天,兇可變吉,險可得易。即如孝子誠心,便可感動皇極。昔大舜遭父母之難,號泣旻天,略無怨言,完廩浚井,莫敢有違。瞽瞍焚廩掩井,皆不得死,天子報孝子也如此。修道者,若能以人心合天心,顛倒明陽,只在片時。天有違乎?天不我違,而況於人乎?況乎鬼神乎?近出己口,遠流殊域者,即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若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故或招禍,或致福;或興太平而百體具理,或造兵革而六城猖狂。吉凶禍福,皆在心胸一念之間耳。蓋方者心之聲,有諸內,形諸外,心正則言善,致福而興太平;心不正則言不善,招禍而興兵革。故必動靜有常,奉其繩墨,不偏不倚,隨時隨事,順之逆之,與四時陰陽之氣相得,則用剛用柔,皆得其當,於此斷而有準。《繫辭》傳曰:“動靜有常,剛柔斷矣”者,即此之謂也。剛柔有斷,自不至於宜剛而涉於柔,宜柔而入於剛。金木水火土,五行各守其界,五元五德,各安其位,亦自不妄盈縮,渾然一氣,天理流行而不息矣。此節重在動靜有常 句。能動靜有常,即是發號出令。順陰陽節,即是五行守界。不妄盈縮,即是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一有常而志誠專密,無行不順,無言不善。逆之順之,進之退之,無可無不可矣。
易行周流,屈伸返覆。幽潛淪匿,變化於中, 包囊萬物,爲道紀綱。以無制有,器用者空。
上節言發號出令,必須陰陽節而後得吉。人或以爲有心作爲,而實非有心也。試思易卦之行,一氣上下,周流六虛,其屈伸返覆之機,幽潛淪匿,雖不可見不可聞,然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其中變化無窮,包囊萬物,爲道之紀綱。蓋屈伸返覆者,一陰一陽之謂道;變化於中者,陰陽不測之謂神。以神運道,以道顯神,是以無而製造其有,以器用而歸於空。《易》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易何心哉?性命之道,一易道也。易無心,修道亦無心,無心之用順時而用。順時者,顧其理也。順理而行,動出於天,不自於人,何心之有哉?
故推消息,坎離沒亡。言不苟造,論不虛生。引驗見效,校度神明。推類結字,原理爲證。坎戊月精,離己日光。日月爲易,剛柔相當。土王四季,羅絡始終。青赤白黑,各居一方。皆秉中宮,戊己之功。
上節言有以無爲用。但無之用人難測度,故聖人推明陽來往消息,坎離會合沒亡,以有象比無象,以有形喻無形。言不苟造,論不虛生,引其所驗,而見效者,校度其陰陽神明之用,推其類而結字,原其理而爲證,使人易知易會。如坎納戊爲月精,離納己爲日光。陰中含陽,陽中含陰,以日上月下,合而爲易,取剛柔相當之義,此推其同類相從而結字也。夫如土王四季,羅絡金木水火而爲一氣,始而終,終而始,始始終終,流行不息。青木赤火,白金黑水,各居一方,皆秉中宮之土調和而相合之。是相合之功,皆賴戊己。金木水火土,混而爲一,是謂攢族五行,此原理爲證也。推類原理,無可以因有而知,空可以因器而曉矣。
朔旦爲復,陽炁始通。出入無疾,立表微剛。黃鐘建子,兆乃滋彰。播施柔暖,黎蒸得常。臨爐施條,開路正光。光耀漸進,日以益長。醜之大侶,結正低昂。仰以成泰,剛柔並隆。陰陽交接,小往大來。輻輳於寅,運而趨時。漸歷大壯,俠列卯門。榆莢墮落,還歸本根。刑德相負,晝夜始分。夬陰以退,陽升而前。洗濯羽翮,振索宿塵。幹健盛明,廣被四鄰。陽終於巳,中而相干。媾始紀序,履霜最先。井底寒泉,午爲蕤賓。賓伏於陰,陰爲主人。遁世去位,收斂其精。懷德俟時,棲遲昧冥。否塞不通,萌芽不生。陰申陽屈,沒陽姓名。觀其權量,察仲秋情。任畜微稚,老枯復榮。薺麥牙櫱,因冒以生。剝爛肢體,消減其形。化炁既竭,亡失至神。道窮則返,歸乎坤元。
上節言推陰陽消息,坎離沒亡以立言。此節合下節,皆申明陰陽消息,引驗見效之義。何以見陰陽消息?如冬至朔旦,日從南迴北,地下一陽生,在卦爲復( )。陽氣方生,陽爲主而陰爲賓,復彖辭曰:“出入無疾。”特以陰陽出入,出入俱無疾傷。出之者,陽當進也;入之者,陰當退也。立表微剛者,表所以驗晷影之長短。微剛者,陽氣方生也。立表以測日影方長,即知地下陽氣方生也。微陽方生,律應黃鐘。月建於子,爲十一月。陽進之兆,於此滋而漸彰。天之陽氣,播施而始物;地之陰氣,柔暖而生物。黎蒸皆得天地陰陽相交之氣,資始資生,而得其常矣。比之修道者,剛氣方振,其氣尚微,當養此一點生機,以爲返本還元之根基,而不可須臾有離者也。日自冬至漸回至小寒,二陽生,在卦爲臨( )。大造爐中,陽氣施條,開通道路,光耀始進,晷影於此益長。月建在醜,律應大呂,爲十二月。比之修道者,剛氣漫長,臨爐下功,條理身心,抑陰以開路,扶陽以正光,漸次而進,功夫不缺。亦如日之益長也。日自小寒回至立春,三陽生。正氣結滿地中, 自低而昂,天氣從此上升,地氣從此下降,內陽外陰,在卦爲泰(),泰者,剛柔並隆。陰陽交接,小住而大來。陰順陽健,其氣溫和,如輻輳成輪,陽陽同途,渾然一氣。月建在寅,爲正月,比之修道者,剛氣進於中正,客氣伏首,陰陽調停,性情和平,剛而不燥,柔而不懦也。日自立春回至春分,運而趨時,由溫而漸熱,四陽生,在卦爲大壯( )。月建在卯,爲二月。卯者,木旺之地,生德之門。然大壯內藏不壯,故此時榆莢隨落,還歸本根。德中帶刑,刑德相負,陰陽分離,晝夜從此而分,日漸長而夜漸短。比之修道者,陽剛之氣壯盛,須當沐浴溫養,歸於本根,以戒不虞,俟其陰氣自退,陽氣自長,不可強制,以招客氣,所謂“勿忘勿助”者是也。日自春分漸回至清明,自此陽氣漸長,陰氣漸消,陰氣將盡,陽氣將純,五陽生,在卦爲夬( )。月建在辰,爲三月。夬者,決陰以退,陽氣升而前進也。比之修道者,剛氣旺盛,陰氣微弱。從此可以洗濯一身積習之舊染,抖去人心乎生之宿塵,振羽翮而一往直前矣。曰振者,振發道心之剛氣也;曰索者,索求人心之穢污也。以道心制人心,無徽不入,不使有一毫客邪之氣,留於方寸之內也。日自清明回至立夏,六陽生,在卦爲幹( )。月建在巳,爲四月。幹健盛明,光被四鄰,兩間純是陽氣,萬物於此而皆榮旺矣。比之修道者,陽剛進於純粹至精,復見幹元面目。良知良能,渾然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如一輪紅日,照於天中,萬般陰邪,盡皆消滅。此進陽火之事,用九之道也。陽氣至巳而極。陽極必陰,即有陰氣相干。日自立夏交夏至,自北而回南,地下一陰生,在卦爲姤( )。從此陰氣繼陽氣,而序有履霜之兆。一陰生,非有霜之時。然霜之履,即於此始,乃陰氣之最先者。當此之時,井底泉水寒涼,應地氣也。月建在午,爲五月,律應蕤賓,陰氣賓伏地下,陽氣當退,陰氣當進,而陰爲主人矣。比之修道者,陽剛增進於極盛,必須將此陽剛保守,煅煉成了永久不壞之物,方爲極功。保守之功,即運陰符之功。陰符者,陽極當以陰養之。以陰養陽,陽氣不亢,陰陽符合之謂。陰符之陰,非外客氣之陰,乃陽氣收斂退出之真陰,這邊真陽退,那邊真陰生。真陰生而假陰自消自化。若陽氣不退,真陰不現,陽極必陰。一陰潛生,客氣又來,得而復失,大事去失。故陽剛進至於純,陰符之所必用。亦如五月之姤,而陰爲主人矣。但用陰須要認的真假,真陰順其真,假陰順其假。順真能養陽,順假能傷陽。故姤之象傳既曰:“勿用取女,不可興長。”又曰:“天地相遇,品物鹹章;一真一假,天地懸隔。”故坤卦初爻,有腹霜堅冰至之戒。此用陰所當謹慎者也。日自夏至回於小署,二陽退而二陰生,在卦爲遁( )。月建於未,爲六月,陽氣從此收斂。比之修道者,遁世去位,收斂精神,懷德俟時,棲遲昧冥,韜明養晦,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使有客氣乘間而傷也。日自小暑,漸回至立秋,三陽退而三陰生,在卦爲否( )。月建在申,爲七月。此時天氣下降,地氣上升,萬物閉塞而不通,雖有萌者而不生也。比之修道者,剛道退於中正,柔道進於中正,剛柔相當,以柔養剛,其陰用事,如沒陽姓名矣。日自立秋,回至秋分,四陽退,而四陰生,在卦爲觀( )。月建在酉,爲八月,於時爲中秋,刑中有德,任蓄微稚,老枯復榮。如萬物皆斂,而芥麥反發芽長糵,因冒以生。比之修道者,剛爲柔養,生機在內,雖外暗而內實明。亦如中秋刑中有德也。日自秋分,回至寒露,五陽退,而五陰生。在卦爲剝( )。月建在戌,爲九月,陽氣從此消滅其形,萬物殞落。比之修道者,剝爛後天幻化之肢體,消滅有形剛燥之氣性。化氣既竭,無識無知,亡失至神,不神而神矣。日自白露回至立冬,六陽退,六陰純,道窮則返,在卦爲坤( )。月建在亥,是爲十月,純陰無陽。比之修道者,剛氣退藏,養到空無所空,歸於無聲無臭至靜之地矣。過此而往,靜極復動,別有妙用也。後附六陰六陽一圖,以備參考。
晦朔之間,合符行中。混沌鴻蒙,牝牡相從。滋液潤澤,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隱形而藏。始於東北,箕斗之鄉。旋而右轉,嘔輪吐萌。潛潭見象,發散精光。昂畢之上,震出爲徵。陽炁造端,初九潛龍。陽以三立,陰以八通。三日震動,八日兌行。九二見龍,和平有明。三五德就,幹體乃成。九三夕惕,虧折神符。盛衰漸革,終還其初。巽繼其統,固際操持。九四或躍,進退道危。艮主進止,不得逾時。二十三日,典守弦期。九五飛龍,天位加喜。六五坤承,結括終始。韞養衆子,世爲類母。上九亢龍,戰德於野,用九翩翩,爲道規矩。陽數已訖,訖則復起。推情合性,轉而相與。循環璇璣,升降上下。周流六爻,難可察睹。故無常位,爲易宗祖。
上節以一歲十二月,比陰陽進退之道。此節又以一月三十日,比明陽進退之道。總以明順陰陽節之運用耳。月與日,一歲十二會,每月一會。當晦朔之間,日月相合,如符契行於中道。中道者黃道,日行之道。日道月道,相交而行,正在晦盡朔初之時。當此之時,陰陽上氣相交,混沌鴻蒙,牝牡相從,陽抱陰、陰抱陽,和氣摶聚,滋液潤澤,陽施而陰化,一氣流通。然其牝牡相從,施化流通之機,無形無跡,不可見不可知,雖天地神明,不可度量,而況於人乎?比之修道者,虛極靜篤,利用安身,隱形而藏,萬物難傷,造化難移。蓋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氣,不能役無氣,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也。始於東北箕斗之鄉音,月光至東北,全消純陰之象,《易》所謂“東北喪朋”也;旋而右轉,嘔輪吐萌,陰下生陽,潛潭見象,發散精光。於畢昴西南坤地,坤中孕震,現蛾眉之光,是謂“震出爲微”,陽氣造瑞之始,《易》所謂“西南得朋”也。此時微陽初生,在乾卦爲初九之潛龍。比之修道者,靜極而動,虛室生白,一點真靈之光,從黑暗中發出。這一點真靈,易失而難尋,幸而見之,急須收入壺中,以爲返本還元之基。保之惜之,須臾不可有離者也。月之陽光,於三日而立基,陽氣於八日而始通。通者,陰氣始,與陽氣相通而和平也。三立者。三日震動;八通者,八日兌行。光有兌象,陰中陽半,其平如繩,似乎弓弦,是謂上弦。在乾卦爲九二之見龍。比之修道者,陽剛進於中正,則和平有明,陰氣順從,不隱不瞞,可以不爲外物所傷矣。月至十五,三五德就,光氣圓滿,三陽純全,幹體乃成,在乾卦爲九三之夕惕。比之修道者,精神充足,剛氣壯盛,三五合一,金丹有象。然陽極於上,必虧折於下,盛衰相革,終還其初。夕惕者,防危慮險,以戒不虞也。月至十八,一陰潛生,光氣始虧,巽繼其統,陽光於此漸退。比之修道者,剛氣進添至極,須當以柔接之,固濟操持,保養其剛。在乾卦爲九四之或躍。或之者,疑之也。疑其進退於道有危,謹慎之至也。月至二十三日,陽中陰半,有艮之象,其平如繩,亦似弓弦,是謂下弦,艮主進而當止。比之修道者,陽剛退於中正,剛柔合一,不偏不倚之謂中矣。當此之時,須當沐浴,不得逾時,退之太過。在乾卦爲九五之飛龍。飛龍者,剛健中正,純粹之精,剛而不至躁,柔而不至懦,通權達變,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如月二八一斤,金水相停,光進不至於極,光退不至於暗。到此地位,良知良能,道心常存,人心安靜,渾然天理,止於至善,復見本來剛柔如一之面目,我命由我不由天。天即我,我即天,與天爲徒,豈不加喜乎月至三十,六五坤承,陽光盡藏,純坤之象。陽氣一週,從坤而始,從坤而終。是坤者,結括陽氣之始終者也。惟其結括陽氣之始終,故韞養衆子。又復陰極生陽,世爲類母,生生不息。在乾卦爲上九之亢龍。亢者,陽之極也。陽光退至於純坤,得坤溫養,其氣充滿於內,靜極而動,陰陽摶聚,故有戰德於野之象。此亢龍戰野,與《周易》乾坤上九上六辭稍別。《周易》亢龍,以陽太過言之;戰野以陰不順言之;契中亢龍,以陽到純處言之;戰野以陰陽相合摶聚言之,須要看戰德二字。戰德於野,是明示有陽德;不可無陰德。借陰養陽,陽氣極而返於本根,又從陰中復發,故下文緊接曰“用九翩翩,爲道規矩”。翩翩,飛翔上下之義。乾卦曰:“用九見羣龍無首,吉。”修道者,能如月光盈虧之規矩,當進剛而即進剛,當用柔而即用柔,變化隨時,剛柔有準;翩翩不定,或上或下;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剛之跡俱化,不剛而剛,剛而不剛,惟見於空。剛而養到空地,陽之數已訖,歸於坤元。陰極生陽,訖則復起,推情合性,轉而相與,大藥發生,由微而着,如璇璣循環,升降上下,周流於六陰六陽之爻位。此乃至神至妙之天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非尋常之可能察觀者。故《易》之陰陽,無一定常位,而乾坤六陰六陽,爲《易》之宗祖。其餘六十二卦,皆乾坤陰陽隨時變化之所出。識得乾坤陰陽變化之道,是得其《易》之宗祖。用九用六,不失其時;進之退之,六十二卦,皆在運用之中,自合一歲日。行南北之節候,自契一月,月光盈虧之氣機,不必泥文執象,可以得象忘言,得意忘象矣。後附月光盈虧圖,以備參考。
恆順地理,承天布宣。玄幽遠眇,隔閡相連。應度育種,陰陽之元。廖廓恍惚,莫知其端。先迷失軌,後爲主君。無平不陂,道之自然。變易更盛,消息相因。終坤復始,如循連環。帝王承御,千載常存。
上二節以一歲一月指示陰陽互用之理,詳明且備矣。夫修真之道,一陰一陽之道,陽主剛健,陰主柔順。進陽者,進剛健也;運陰者,運柔順也。進剛健必進於中正,方爲健;運柔順必運於中正,方爲順。剛至中正,剛而不躁;柔至中正,柔而不懦。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則本性圓明,不偏不倚之謂中,金丹結矣。但金丹之道,以天地爲爐鼎,剛必如天之無物能傷,剛健得矣;柔必如地之無物不裁,則順得矣。恆順地理者,法地之柔順,無物不裁,無物不生也,承天布宣者,微(似誤)天之剛健,無物不始,無物能屈也。能法地,則柔順配地;能效天,則剛健配天。果能剛健如天,柔順如地,則易知簡能。即良知良能,渾然天理,至善而無惡矣。試觀天上地下,其氣至玄至微,其形至遠至眇,似乎彼此隔閡,又卻其氣潛通而相連。相連者,應其度數,育其種類,萬物皆隨時發生。其發生處,即是陰陽元基。這個元基,雖玄幽遠眇,寥廓而難即,恍惚而難測,莫可知其端倪。然觀其地之生物長物,莫知其端者,亦可以稍知其端矣。《易》之坤卦辭曰:“先迷後得主。”傳曰:“先迷失道,後順得常。”蓋地至陰而無陽,承天之陽以爲陽。天之陽氣來,則地陽;天之陽氣去,則地陰。當天氣下降,地氣上升,陰氣用事,陽氣退避,萬物閉塞而不通,是地無陽,如迷而失軌,無主君也;當天氣上升,地氣下降, 陽氣用事,陰氣順命,萬物折甲而通泰,是地有陽,如順而得常,有主君也。先迷失軌,陽極而陰,陰用事,後爲主君;陰極而陽,陽用事。陽用事,萬物通,如地之平;陰用事,萬物塞,如地之陂。天地之道,大往小來,小往大來,無有陽而不陰,平而不陂。其陰陽平陂,皆道之自然。雖天地亦無心也,故變易之道,陰陽更盛,陽極則陰,陰極則陽,消息相因,終於坤而又復始,如循連環。凡此皆以明天地陽健陰順、陰陽一氣流行之理也。若帝王承天御治,法天效地,剛柔並用,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以之治世則世治,以之修道則道成。內可成己,外可成人。雖千載常存,享壽無疆,較之常人,更爲甚易。昔伏羲神農修此道,而享壽萬餘;黃布修此道,而乘龍上天,此爲證驗也。
御政之首,鼎新革故。管括微密,開舒布寶。要道魁柄,統化綱紐。爻象內動,吉凶外起,五緯錯順,應時感動。四七乖戾,誃離俯仰。文昌統錄,詰責臺輔。百官有司,各典所部。原始要終,存亡之緒,或君驕佚,亢滿違道;或臣邪佞,行不順軌。弦望盈縮,乖變兇咎。執法刺譏,詰過貽主。辰極受正,優遊任下。明堂布政,國無害道。
以上借《易》理,或言天道,或言王道,或言聖道,分而論之。此節總結局於御政,以明返還之功。返還者,後天中返先天,有爲之功用,故曰御政之首。鼎新革故,返還之道,欲其取新也。然欲取新,莫先於革故。故者,舊染之污也。革去舊染之污,則人心靜矣。鼎者,煅煉藥餌之器。所以取物之新,鼎中之物煉新,則道心生矣。管括微密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在至隱至微處下功力,所以使人心之柔順也。開舒布寶者,化裁存乎變,推行存乎通,於一舉一動處運神機,所以發道心之剛健也。人心柔順,道心剛健,則革故而鼎新,鼎新而革故,自無揮然天心,至善而無惡矣。然其鼎新革故之要道,總在道心耳。要道魁柄者,魁柄爲北斗第七星,一名標星,一名破軍星,又名天罡星。天罡統造化之權,爲北極執法之臣。所以運周天之星宿,爲衆星之綱紀,造化之要道。天罡動之得正,則五緯衆星各守其位,二十八宿皆應時而轉,不失節侯而吉;動之稍錯,則五緯衆星不順其常,二十八宿皆乖戾誃離,失其次序而兇。凡此皆因人事謀爲臧否感之。文昌星共六星:一曰上將,二曰次將,三曰貴相,四曰司祿,五曰司命,六曰司寇,乃天之六府。主集記天道,統錄休咎,詰責人間臺輔百官有司,各典所部之善惡。善則垂象吉,惡則垂象兇。原其垂象吉凶之始,要其人間禍福之終,可以知其存亡之緒矣。故或君驕佚,亢滿自居,有違治道;或臣邪侫,行不順軌,失其政事,必致天象朔望盈縮,乖變失常,而着兇咎。此其責,在執法之臣不嚴,爲人刺譏,且且貽過於主,害莫大焉。蓋魁柄隨時運動,則辰極守正,居於其所,遊優任下,而衆星共之。交宮過度,運動四時,萬物生成。執法者,謹慎順軌,則君王恭已南面,坐明堂而佈政事,帝道遐昌。修道者,道心之真情,具有剛氣,如天上之魁柄,國家之執法者也。道心之真知,主乎覺照,如天上之文昌統錄也。道心之主宰,如天上之辰極、人間之國君也。真情不昧,五元五德,彼此相生、渾然一氣,如魁柄所指不忒,五緯錯順,應時感動也。假情一發,五物五賊,彼此相剋,各一其性,如魁柄所指有錯,二十八宿,乖戾誃離俯仰也。真知覺照,籤察六根門頭、七情六慾、五物五賊之妄動,如文昌統錄各典所部之善惡也。心君主宰中正,如辰極居所守正,國君明堂布政也。修道者,而能振道心制人心,則真情不昧,真知常存,陰氣漸化,陽氣漸純,鼎新革故,性定命凝,自有爲而入無爲,百體俱理,萬慮俱息,更何有驕亢違道,邪侫失軌,兇咎之害乎?噫!修真之道,亦一御政之道。若明御政之吉凶,則修真之吉凶可知。仙翁上篇,首以御政比修真,妙哉!微哉!
《參同契》經文直指中篇
中篇引內養性
將欲養性,延命卻期。審思後末,當慮其先。人所秉軀,體本一無。元精雲布,因炁託初。陰陽爲度,魂魄所居。陽神日魂,陰神月魄。魂之與魄,互爲室宅。性主處內,立置鄞鄂。情主營外,築垣城郭。城郭完全,人物乃安。爰斯之時,情和乾坤。幹動而直,炁布精流;坤靜而翕,爲道舍廬。剛施而退,柔化而滋。九還七返,八歸六居。男白女赤,金火相拘。則水定火,五行之初。上善若水,清而無瑕。道之形象,真乙難圖。變而分佈,各自獨居。類如雞子,白黑相符,縱廣一寸,以爲始初。四肢五臟,筋骨乃俱。彌歷十月,脫出其胞。骨弱可卷,肉滑若鉛。
古仙雲:“修性先修命,方入修行經,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 病。”蓋性爲陰,命爲陽,陰陽兩用,性命雙修,方能入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故未修性之先,須急修命,既了命之後,又當修性。未有不修命而超凡,未有不修性而入聖。仙翁以養性之道而首提曰:“將欲養性,延命卻期。”正以示欲養其性,不可不先延命也。若是上智利根,不待修命,而即修性,一了百當,直登聖域。然上智之人少,中下之人多。若不先修命,而即養性,則爲一己之陰,倘有一毫滲漏,未免有拋身入身之患。故必先修有爲返還之道,以固其命基,再行抱一無爲之道,以了其性宗,性命兼了,本生不滅,與天地同良久矣。但延命之道,卻期之道也。卻期者,卻其死期之謂。能卻死期,方能延命。然欲卻期,須要審思其如何死。審思如何死,尤當先慮如何生。生者先也,死者後也。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蓋未知如何生,即不知如何死;既知如何生,即知如何死。能知生死之機,於是卻其死而延其生,不難矣。原夫人所秉驅,體本一無,因凡父凡母,男女交合,元精元氣託初,自無而生有。男之氣屬陽,女之氣屬陰,陰陽二氣交度,男女魂魄,即居於其間。魂爲陽神如日,魄爲陰神如月,魂魄互爲室宅。魂屬性,主處內,立置鄞鄂之密室;魄屬精,主營外,築垣城郭之外宅。鄞鄂如內之五臟六腑,城郭如外之四肢百骸。城郭完全,而人物方能安居於內。爰此陰陽交度之時,男女以情相合,如干上坤下。乾坤相配,幹動而直,氣布精流;坤靜而翕,爲道之舍廬。在男剛道,一施而退;在女柔道,化而滋生。陰陽上氣,凝而成象,胎元已結。九者金之數,七者火之數,八者木之數,六者水之數。九還七返,八歸六居,金木水火之氣,皆入胎中。九還七返,八歸六居,與逆用還返之義不同。此返還,乃男女陰陽之氣,返歸於胎中,自外入內之說。蓋男之精白,屬金;女之血赤,屬火。金火之氣相拘,摶聚一處,金中有水之氣,火中有木之氣,則水定火。火去鍊金,水去濟火,木去生火,金去生水,金木水火,自相燻蒸,其中變化,自有真土,此五行所生之初也。胎中雖是五行變化,當陰陽交度之際,暗中即有一點先天造化入內,而先生水。這個水,乃先天先地而生,清而無瑕。爲道之形象,真乙難圖,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男女精血,非此水亦不能爲工。是水也,無形而能生形,是以變化不測,一變爲水而生腎,二變爲火而生心,王變爲木而生肝,四變爲金而生肺,五變爲土而生脾。變而分佈,獨居一方。然雖獨居一方,而五行之氣,仍聚一處,類如雞子,白黑相符。黑爲陰,白爲陽,陰陽符合,一氣渾含,故曰縱橫一寸,以爲始初。始初者,根本也,一氣爲根本。根本立,則枝幹自發,故曰“四肢五臟,筋骨乃俱。”言四肢五臟筋骨,皆自一氣變化而成全也。彌歷十月,氣足形全,脫出其胞,骨弱可卷,肉滑如鉛。此生人之道則然。若人審明此生身之理,調和吾身真陰真陽,逆而修之,仍了胎中之一息,結爲聖胎,溫養十月,身外有身,造化由我,可以卻死,可以延生矣。噫!逆則成仙之道,固不易知。而順則生人之道,亦難以曉。若知生人之道,而顛倒之間,即是成仙之道。奈何人不審思生人之道,而妄想學仙,豈不可嘆乎?
坎男爲月,離女爲日,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月受日化,體不虧傷。陽失其契,陰侵其明,晦朔薄蝕,掩冒相傾,陽消其形,陰凌災生。男女相胥,含吐以滋,雌雄錯雜,以類相求。金化爲水,水性周章,火化爲土,水不得行。男動外施,女靜內藏,溢度過節,爲女所拘。魄以鈐魂,不得淫奢。不寒不暑,進退合時,各得其和,俱吐證符。
上節言生人之道,系陰陽相合而成。此節乃推廣其類,而證修仙之道,非陰陽相合,靈胎不結也。如坎卦爲男,其體陰,象月。離卦爲女,其體陽,象日。月本黑體,純陰無陽,借日生光,每月晦盡朔初,與日一會。日以施德,月以舒光,是月受日化,而黑體得以生明,乃不虧傷也,此日月以時而交則然。若日與月失其契合常道,陰錯陽差,月之陰氣,侵傷日體,晦朔月蝕,掩其光輝,陽消其形,陰凌而災生矣。蓋日道月道,交斜而行。當交之時,日在下,月在上,日景射月,而月生明。若南北同度,東西同度,其體相對,掩冒其光,陰陽相爭而不和,在朔則爲日蝕,在望則爲月蝕。日蝕者,陰掩其陽也。月蝕者,陽掩其陰也。日蝕月蝕,二者皆陰陽過勝之故。又如男女相胥,一含一吐,而能滋種。凡物雌雄錯亂,同類相交,而方孕族。此皆陰陽相交,生生不息之道。又如金化爲水,水性周流,不息而成章;火化爲土,土厚壅積,塞滯其水,而水不得行。又如男主動而外施,女主靜而內藏。若男貪女色,淫慾過度,交合過節,失其男動之本體,男反爲女所拘制。此二者,陰陽和而不和,生中帶殺,反生其災矣。即此以觀,則知陰陽貴於和合,尤貴於和合得其中正。得其中正,爲真陰真陽;不得中正,爲假陰假陽。真假之分,只在中正與不中正之間耳。修道者,用魄之真情,所以鈴魂之靈性也。魄即道心,真知之剛情;魂即人心,靈知之柔性。柔性主進退而少裁製,遇物留連,見景生情,剛情多果斷而有主宰。魄以鈴魂,以情之剛,鈴性之柔,則人心靜而道心彰。性情相合,剛柔一氣矣。然雖以道心制人心,得其人心柔順即已。若制之太過,常以人心爲事,則必道心又昧,明極反暗;道心中,人心乘間而生,性情乖戾,吉化爲兇,故曰不得淫奢也。不寒不暑者,性不亂而情不迷,勿忘勿助之功。進退合時者,閒其邪而存其誠,執中用權之道,大小無傷,兩圓俱全,各得其和,無損於彼,有益於我。性情吐真, 陰陽混成,證於日月合符行中之道矣。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雄不獨處,雌不孤居。玄武龜蛇,蟠蚪相扶,以明牝牡,意當相須。假使二女共室,顏色甚姝,令蘇秦通言,張儀合媒,發辯利舌,奮舒美辭,推心調諧,合爲夫妻,弊發腐齒,終不相知。若藥物非種,名類不同,分刻參差,失其綱紀,雖黃帝臨爐,太乙執火,八公鑄煉,淮南調合,立宇崇壇,玉爲階陛,麟脯鳳脂,把籍長跪,禱祝神祗,請哀諸鬼,沐浴齋戒,冀有所望;亦猶和膠補釜,以硇塗瘡,去冷加冰,除熱用湯,飛龜舞蛇,愈見乖張。
上節言陰陽相當,進退合時,方能修道有功。此節言孤陰寡陽,一切非類之弊,使人曉悟,改邪歸正耳。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蓋以有陰有陽,陰陽相合,方謂道。孤陰寡陽,陰陽各偏,不謂道。故宣聖刪詩,而以關雎之篇爲首者,將示其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也。夫婦之道,即陰陽造化之道。凡天地間,有情無情之物,牝者皆屬陰,爲雌爲婦;牡者皆屬陽,爲雄爲夫。一牝一牡,一雌一雄,一婦一夫,一陰一陽,彼此相須,方有造化。在人男女同居而生育,在物龜蛇蟠糺而孕種。舉此二者,則牝牡相須,雌雄相合之理,可以類推而知。假使二女同室,顏色甚姝,結爲夫妻,豈能相知而生育?此理之顯而易見者。世間修道盲漢,不知陰陽配合之理,牝牡相須之道,舍自己真陰真陽性命之根,而求身外與我種類不同之物。或流而爲採戰,或誤認爲爐火,或立壇而拜斗朝真,或齋戒而請哀諸鬼,冀望延年長壽,長生不死,亦猶和膠補釜,以硇塗瘡,去冷加冰,除熱用湯。是猶龜飛蛇舞,龜焉能飛,蛇焉能舞,豈不愈見乖張乎仙翁此節,首提關雎龜蛇,牝牡相須之理,次以非類不同,開示後學,可謂慈悲之至。一切盲漢可以悟矣。
上德無爲,不以察求。下德爲之,其用不休。知白守黑,神明自來,白者金精,黑者水基。水者道樞,去數名一。陰陽之始,玄含黃芽。五金之主,北方河車。故鉛外黑,內懷金華,被褐懷玉,外爲狂夫。金爲水母,母隱子胎。水爲金子,子藏母胞。真人至妙,若有若無。彷彿太淵,乍沉乍浮。退爾分佈,各守境隅。採之類白,造之則朱。煉爲表衛,白裏真居。方圓徑寸,混而相拘。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旁有垣闕,狀似蓬壺。環匝關閉,四通踟躕。守禦密固,閼絕奸邪。曲閣相通,以戒不虞。可以無思,難以愁勞。神炁滿室,莫之能留。守之者昌,失之者亡。動靜休息,常與人俱。
上節言修道必須尋同類有情之物方能濟事。若非其類,萬無一成。但修道有二法:一以道全角之事,一以術延命之事。上德者,以道全其形,抱元守一,行無爲之道,即可了事。故曰上德無爲,不以察求也。下德者,以術延其命,由勉抵安,行有爲之道,方能還元。故曰下德爲之,其用不休也。夫上德之所以不察求者,以其上德之人,天真未傷,客氣未入。若頓悟本性,無修無證,直超彼岸,察求之功無所用。下德之所以用不休者,以其天真已虧,知識已開,雖能頓悟本性,不能斬然馴順,必用漸修之道,增減之功。增而又增,減而又減,直至無可增減。義精仁熟,方到休息之處,此不休之用所由貴也。上德下德,身份不一,故其用亦異。若下德者,到義精仁熟時,亦與上德者,同歸一途也。所謂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之一也。試明下德其用不休之旨,不休之用,即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後天中返先天,即知白守黑之道。白者,瑩淨道心也。黑者,晦暗人心也。知其白,則道心實;守其黑,則人心虛。道心實,則真知常存;人心虛,則靈知不正。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剛柔相配。其中恍惚有象,杳冥有精,而神明自來矣。神明即先天真一之氣,又名先天真一之精,又名穀神。穀神乃陰陽二氣混合之神。陰陽分散,此神晦暗,其體黑而失其明,如神明去矣。陰陽相合,此神瑩淨,其體白而復其明,如神明來矣。故曰知白守黑,神明自來。何謂白者金精,黑者水基?蓋道心所具之真知爲真情,其德原自剛健,爲幹家之物,取象爲金精。人心所藏之靈知,爲真性,其德本來柔順,爲坤家之物,取象爲水基。靈知本不屬水而屬火,因其靈知藏於人心,能守其人心之黑,則人心虛極靜篤。靈知柔順,邪火消滅,與真知恍惚中相連,杳冥中有變,和氣燻蒸,而生真一之水,是黑爲水之基耳。夫水者,天一所生,乃道之樞紐,爲五金之主,陰陽之本,內含黃芽,有北方河車之正氣。何以知之?人心靈知虛靜,客氣不來;道心真知發現,生氣復還,如草木在地中萌芽,其色黃嫩,其質純水,故名黃芽。因其陽氣以水而上升,又名河車;因其陽氣自陰中生出,又名神明,其實黃芽、河車、神明,皆形容道心真知,一點剛健之正氣耳。比象黑鉛,外黑內白,內懷金華,又如被褐懷玉,外爲狂夫也。人自先天交於後天,妄情生欲水,金爲水母也。後天中返先天,黑中有白,精一之水,又生真知之真情,而母反隱於子胎,是水反生金矣。精一之水,又借真情而生,水爲金之子,先天中運後天真情之金,生精一之水,而子又藏子母胞,是金又生水矣。金生水者,順其所欲,所以誘彼之歡心,後天而奉天時也。水生金者,逆運其機,所以固我之命寶,先天而天弗違也。金水互生,順逆兩用,彼我無傷,而真人生於其間矣。真人,即上所渭神明,又曰聖胎,乃先天虛無真一之氣,凝結而成象者。這個真人,至神至妙,非色非空,即色即空。乍沉者,寂然不動也;乍浮者,感而遂通也。色空不拘,動靜自然,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陰陽五行之氣,無不俱備。故曰退而分佈,各守境隅。當聖胎凝結,真人有象,五元五德,混然一氣;五物五賊,各守境隅。不但不能害道,而且有以助道。採之類白者,始而虛室生白,聖胎凝結也。造之則朱者,既而以火鍊金,聖胎堅固也。煉爲表衛者,外丹成就也。白裏真居者,內丹圓明也。方圓徑寸者,外圓內方,而內外一氣。混而相拘者,神凝氣聚,而神氣混合,內外如一。神氣混合,一靈妙有,法界圓通。先天地生,巍巍尊高,造化不得而拘,萬物不得而屈,入於真空無礙,渾然一中之境,故曰狀似蓬壺也。到此地位,圓陀陀.光灼灼,良知良能,復見娘生本來面目。原本到手,須當防危慮險,固濟牢封,放曰旁有垣闕也。環匝關閉,四通踟躕者,所以防外患,外物不入也。守禦密固,閼絕奸邪者,所以除內賊,內念不出也。曲閣相通,以戒不虞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無隱不照,無微不入,如曲閣相通,幽明如一,不使有絲毫邪氣留於方寸之中也。可以無思,難以愁勞者,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非有愁勞強作。但只無思無爲,精一執中而已。以上警戒法語,是欲學者,臨時謹慎,不容稍有懈怠,自取咎吝耳。蓋聖胎凝結,神氣充足,陽極必陰,易於致兇。守之則十月胎全丹熱而昌,失之則霎時氣收神飛而亡。故聖人於此,任火停輪。用陰符之道,剛以柔濟,一動一靜,一休一息,常與道俱,棄有爲而入無爲,由了命而後了性,在末生身處下功夫也。此下德爲之,其用不休,由勉強而歸自然之道。到得自然之處,與上德者,同是一事。以上言命理,以下言性理,學者着意。
內以養己,安靜虛無。原本隱明,內照形軀。閉塞其兌,築固靈株。三光陸沉,溫養子珠,視之不見,近而易求。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伏食三載,輕舉遠遊。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長樂無憂。道成德就,潛伏俟時。太乙乃召,移居中州。功滿上升,膺籙受圖。
修真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外藥所以了命,內藥所以了性。外藥者外奪造化,以復先天;內藥者內保本真,以化後天。先天所以脫幻身,後天所以脫法身。世間迷人,不知聖賢立言妙義,誤認外藥爲爐火,內藥爲孤修。殊不知先天真陽,從虛無中來,乃屬於彼,故謂外藥。先天既來,歸根覆命,即屬於我,故謂內藥。內外之分,性命之界,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元之又元。節首提出內以養己,則內外之理昭昭矣。正合篇首將欲養性,延命卻期之旨。己者,性也。當金丹成就,命基已固,急須修性以脫法身。修性之道,乃煉神還虛之一着。故此節直指曰:“內以養己,安靜虛無。”蓋養性之道,須要安身於虛,靜心於無,身心兩忘,期必至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而後已。原本隱明,內照形軀者,韜明養晦,允執厥中也。閉塞其兌,築固靈株者,惜氣養神,惟精惟一也。三光陸沉,溫養子株者,精氣神三寶精華,皆收斂於內,護持丹元,須臾不離也。原本靈株子珠,皆聖胎之別名。聖胎有氣無質,故曰視之不見。雖視不見,近在我身,切在心胸,人所不知,而己獨知,須宜綿綿若存,勿忘勿助,日干夕惕,勤而行之,夙夜不休。十月丹熟,羣陰剝盡時至脫化,身外有身。更加三年乳哺之功,伏其氣以壯神,食其時以固形,則來去自如,輕舉遠遊,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聚則成形而存,散則化氣而亡。無災無難,長樂無憂,到此地位,道成德就。太乙乃召,移居中洲,洞天福地,與羣真共受天祿。更來塵世,積功累行,三千功滿,八百行完,玉帝敕詔,紫府受職,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參同契》經文直指下篇
下篇配以伏食
惟昔聖賢,懷玄抱真,伏煉九鼎,化跡隱淪,含精養神,通德三光,津液腠理,筋骨致堅,衆邪辟除,正氣長存,積累長久,變形而仙。憂憫後生,好道之倫,隨傍風采,指畫古文,着爲圖籍,開示後昆,露見枝條,隱藏本根,託號諸名,覆謬衆文,學者得之,韞櫝終身。子繼父業,孫踵祖先,傳世迷惑,竟無見聞,遂使宦者不仕,農夫失耘,商人棄貨,志士家貧。吾甚傷之,定錄此文,字約易思,事省不繁,披列其條,覈實可觀,分兩有數,因而相循,故爲亂辭,孔竅其門,智者審思,用意參焉。
性命之道,得其真者,勤而行之,立竿見影。古來成道者,代不乏人。仙傳雲:“拔宅者八百,飛昇者三千;坐脫立亡,小成者不可枚舉。”拔宅者,如黃帝焉,如許族陽焉,如張天師焉。飛昇者,如正陽翁焉,如葛仙翁焉,如河上公焉,如純陽翁焉。以上聖賢,皆煉七返九還,金液大丹而成。若舍此道,冀望成真,萬無是理。金丹之道,懷玄抱真,伏煉九鼎之道也。玄者,神妙不測,變化無端,氣之謂。真者,至善無惡,渾然元仁,理之謂。氣屬命,理屬性。懷玄者,所以立命也。抱真者,所以儘性也。伏者,伏其氣,所以養浩然正氣,命由自造也。煉者,煉其真,所以全本來天真,性不有昧也。九者,純陽無陰之數。自古聖賢皆懷玄抱真,伏之煉之,歸於純陽無陰,爲金剛不壞之物,是謂伏煉九鼎。非後世九鼎爐火服食,亦非御女閨丹九鼎之邪說。若是爐火閨丹,何言懷玄抱真?昔黃帝,太湖煉九鼎,乘龍上天公案。太湖爲坎龍,爲幹陽,乃是取坎中之陽,以填離中之陰,復還幹體,歸於純陽之謂,何得以九鼎爲有象之九鼎乎?惟此伏煉九鼎之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隱淪其遠,韜明養晦,含藏精神。默運神功,以竊造化之權,以盜陰陽之氣。《易》日:“與天地合其德,與月日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惟其能合,所以通德三光,天關在手,地軸由心,以之保精則精粹,而津液腠理;以之養氣則氣足,而筋骨致堅。衆邪辟除者,退陰也。正氣常存者,進陽也。進陽退陰,加功伏煉,久而陰盡陽純,形(疑爲“精”之誤)化爲氣,氣化爲神,神化爲虛,身外有身,羽化登仙。成己之後覆成物,垂憫後生,好道之倫,趨入旁門,不知真道,於是指畫古文,著作圖籍,開萬世之聾聵,作百代之階梯,然其義深奧,謹露枝條。至於本根,恐泄天機,不敢直吐,故隱藏耳。隱藏者,非不言也,乃隱於言語之外,寓意之中耳。後人不知古人妙旨,託諸真名號,妄作妄注,錯謬古文,以誤後學。如陰符天真皇人講語南華門,禦寇玉清金笥錄,皆後人指古人名號,妄續妄著者。後之學人,不識真假,一遇此等謬文,韞櫝終身,如獲至寶。父傳於子,子傳於孫,以迷傳迷,以盲引盲,遂至宦者不仕,農夫失耘,商人志士,各廢其業,終無一成。仙翁慈悲,作《參同契》,字約而思之易入,事省而行之不繁,列其條而核其實。其中火候分數,藥物斤兩,無不詳明且備,可謂撥天根而鑽理窟,真足爲天下萬人眼目性命孔竅,有志者見之,宜審思細參,久而自見端倪。奈何後世,或指爲納甲之書,或猜爲爐火之事,或取爲御女之證。此孔子不得不哭麟,卞和不得不泣玉,雖仙翁亦無如何也。
河上奼女,靈而最神,得火則飛,不見埃塵,鬼隱龍匿,莫知所存。將欲制之,黃芽爲根。物無陰陽,違天背元,牝雞自卵,其雛不全。夫何故乎?配合未連,三五不交,剛柔離分。施化之精,天地自然,火動炎上,水流潤下,非有師導,使其然也。資使統正,不可復改。觀夫雌雄,交媾之時,剛柔相結,而不可解,得其節符,非有工巧,以制御之。男生而伏,女偃其軀,秉乎胞胎,受炁元初,非徒生時,着而見之。及其死也,亦復效之,此非父母,教令使然。本在交媾,定置始先。
上節言古來聖賢,皆懷玄抱真,而得成道。夫懷玄抱真,剛柔相當,陰陽混合之道也。奼女者,離中之陰,在人爲人心之靈知。人心具有識神,識神流性不定,借靈生妄, 如河上淫奔之女,故象河上奼女。因其奼女其性流蕩,見景生情,故靈。惟其靈,逐風揚波,故神。是謂昭昭靈靈之識神。此神喜動不喜靜,心火稍起,則飛揚騰空,如鬼隱龍匿,無影無蹤,莫知所存矣。將欲制之,黃芽爲根者,黃芽爲坎中之陽,在人即道心之真知。真知具有真情,真情內含真意,乃是一點生機,別名曰黃芽。真意屬土,真土一現,陽氣生機即回,如黃芽在地中,從根而漸長也。靈知之流性屬陰,真知之真意屬陽,以真意制流性,拄杖穩定,識神不得而起,人心不得而發,靈知亦歸於真知。不但靈知不飛,而且能養真知。真知靈知,兩而合一,陰陽相應,生機不息矣。《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若物無陰無陽,違天背元,牝雞自卵,其雛不全。特以配合不連,五行不交,剛柔分離,非天地一陰一陽,施化自然之道,皆不能生育。陽施陰化,其精流通,方是自然之道,方能萬物生育。比如火性炎上,水流潤下,非有師導,資於本始;雌雄交姤,剛柔相結,非有工巧出於同類。又如男生而伏,女偃其軀,非徒生時着見,即死亦然。非有父母教令,本在交姤,定置始先。凡此皆陰陽二氣感應,有莫之爲而爲,莫之致而至者也。修道者,若舍陰陽之道,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違天背元,生機已息,焉能保命?焉能全角?故必真知靈知,陰陽相合,方能濟事也。
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化爲白液,凝而至堅。金華先唱,有傾之間,解化爲水,馬齒瓓玕,陽乃往和,情性自然。迫促時陰,拘蓄禁門,慈母養育,孝子報恩,嚴父施令,教敕子孫。五行錯王,相據以生,火性銷金,金伐木榮。三五與一,天地至精,可以口訣,難以書傳。子當右轉,午乃東旋,卯酉界隔,主客二名。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具相貪便,遂相銜咽,咀嚼相吞。熒惑守西,太白經天,殺氣所臨,何有不傾。狸犬守鼠,鳥雀畏鸇,各有其功,何敢有聲。不得其理,難以妄言。竭殫家產,妻子飢貧,自古及今,好者億人,記訖不諧遇,稀有能成。廣求名藥,與道乖殊。
上節言奼女得黃芽,方能制伏。此節申明制伏之火候。夫人所具靈知之流性,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亂人之心思,耗人之精神,傷人之性命。如太陽流珠,無時停息。然雖無時停息,若得道心真知之金華以配之,則靈知得真知制伏,轉而相因,靈歸於真,以性求情,以情歸性,化爲白液,一氣混合,凝而至堅矣。真知靈知既凝,陰陽相合,和氣燻蒸,真知之金華,頃刻之間,剛變爲柔,解化爲真一之水。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如馬齒琅玗焉。馬齒比其堅白,琅玗比其溫柔。金華化水,即上所云,化爲白液也。馬齒琅玗,即上所云,凝而至堅也。真知金華,既變爲真一之水,白嫩而堅。靈知太陽流珠,即化爲虛靈之火,而往和之。金華先唱者,真情不昧也。陽乃後和者,真性不迷也。情不昧、性不迷,火不炎上,水不下流,水火相濟,性情和平,歸於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自然之域矣。性情自然,方是凝而至堅,猶有一身後天陰氣未化,足爲道累。必須將一身陰氣化盡,方能大道完成。迫促時陰者,卻除邪氣,時刻謹慎也。拘蓄禁門者,護持正氣,須臾不離也。禁門即元牝之門,爲生門死戶,乃生殺之舍,陰陽之竅,生我在此,死我在此,結胎在此,脫胎亦在此。守之考存,失之者亡,爲至緊至要之關口,所以號爲禁門。此個門人人出入,個個來往,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若有人問此門形象,吾則曰天之下,地之上,日之西,月之東;十字路頭,四會場中,明晃晃開一孔竅,遠觀細如毫毛,近看大似世界。其中萬象森羅,百寶俱備,有天造地設家當,不知有人認得否?若有人認得,則迫促邪陰,於死我處返其本,拘蓄正陽,於生我處還其元,可以隨心運用,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但還元返本之道,總是調和性情,混合陰陽之理。若要調和性情,須先辯明五行生剋之道。金生水,金爲水母,水爲金子;木生火,木爲火父,火爲木子。金本生水,水中又能生金,是謂慈母養育,孝子報恩也。木本生火。火生又能成木,是謂嚴父施令,教敕子孫也。金生水,木生火,順生也;水生金,火生木,逆生也。又有五行錯王,相據以生之道,如火性能以銷金,金被火克而色足,能以生旺;金性能以伐木,木被金克而成器,得以生榮之類。三五者,金生水一五;木生火一五;土居中央自爲一五。一者,一氣也。五行相生相剋,克以成生,生以全克,生克隨時,一氣流行,始而終,終而始,神化不測。在天地則爲至精,在丹道則爲至寶。此中順逆生克之天機,可以口訣,難以書傳也。難以書傳者,以其順逆生克之天機,有火候、有工程、有先後、有急緩,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書何嘗不傳火候?何嘗不傳工程?但言之而言不及,論之而論不盡耳。仙翁老婆心多,既雲難以書傳,而又不得不以書傳者,特欲以書傳之,使後世學者,就文窮理,求師印證也。書傳者何事?即傳火候工程耳。子爲六陽之首,乃一陽來複之時,逢子自左而右轉,以至於巳,六陽全。此進陽火之事,行剛道也。午爲六陰之首,乃一陰來姤之時,遇午自西而東旋,以至於亥,六陰純。此運陰符之事,用柔道也。卯酉者,陰陽出入之門戶。卯爲木,在東,爲主,司生氣;酉爲金,在西,爲客,司殺氣。木性柔,象龍。金性剛,象虎。有殺有生,有主有客,生殺並用,主客相當,性情一氣,如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相貪戀,銜咽咀嚼,自然結丹。比如熒惑爲火星,宜在於南,若守於西,是火去克金。太白爲金星,宜在夜行,若經天晝現,是陰侵其陽。二者皆反其常,系殺氣所臨,必有傾敗大事之兇。又如狸犬守鼠,必得鼠;鷂拘鳥雀,必得功。即此數事以觀,陰陽失時必傾敗,陰陽有準必成功。 以上皆書之所傳者。修道者,僅玩其所取之象,不得其所藏之理,妄猜私議,誤認爲五金八石,流於爐火,燒鉛鍊汞,竭殫家產,妻子飢寒。自古及今,無數學人,自負聰明,不求明師口訣,廣求名藥,以假爲真,愈求愈遠,與道乖戾,終無一成,可不嘆諸!
丹砂木精,得金乃並,金水合處,木火爲侶。四者混沌,列爲龍虎,龍陽數奇,虎陰數偶。肝青爲父,肺白爲母,腎黑爲子,心赤爲女,脾黃爲祖,子午行始。三物一家,都歸戊己。
上二節言奼女黃芽,流珠金華,凡以明調和陰陽之功耳。夫調和陰陽之功,即是攢族五行之功。故此節言攢族五行之事,申明調和陰陽之妙用也。丹砂象火,在人爲靈知之神,即是詫女流珠之別名也。木性柔,在人爲靈知之柔性;金情剛,在人爲真知之剛情,即前黃芽金華之一物也。靈知之性,出於柔神,故爲木之精。因其性柔而少果斷,人心識神借靈生妄,未免真中有假。然得真知金剛制之,識神不得用事,人心安靜,靈返本性,火中又生木。本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而金木相併。靈知者,先天所秉之靈氣;真知者,先天所秉之正氣。此靈此真,本來合一,靈而有真,真而至靈,真空妙用,所謂一點真靈者是也。因交後天,識神用事,靈者有昧,真者入假,彼此間隔,於是氣性發而妄情起,一身純陰矣。識神者,歷劫輪迴之種子,生生死死之根蒂。若不將此一物除滅,性命終非我有。除滅之法,非真知之真情不能。真知之情,具有先天真一之氣。此氣至大至剛,能以退羣魔、斬三尸。真情一現,識神漸消;識神消,而人心不起;人心不起,靈知不飛;靈知不飛,真性自現。真性現而與真情相會,合而爲一,是謂金木交併。金木既交併,則金中有真水,在人爲真精。真精真情,合爲一家,是謂金水合處。木中含火,在人爲元神。元神真性,合爲一家,是謂木火爲侶。外而金木相併,內而水火相濟,四者混沌而爲一氣,仍是一陰一陽相合之理,故曰列爲龍虎。龍爲木,屬於陽,生數三,爲奇;虎爲金,屬於陰,生數四,爲偶。龍虎者,性情之法象。性情精神雖分四象,而實一情一性統之。雖是一情一性統之,其實到性情相合時,總是先天一氣統之。一氣渾然,內含四象;四象混合,仍是一氣。金丹之道,後天中返先天,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凡以爲調和陰陽耳。陰陽調和,即是龍虎相會,故丹成曰龍虎大丹。比如幻身,亦借陰陽五行而成。肝青爲木,爲父;肺白爲金,爲母;腎黑爲水,爲子;心赤爲火,爲女;脾黃爲土,爲祖。蓋後天幻身,非五行不能成形;先天真身,非五行不能凝結。所異者,顛倒順逆之間。順之則生人生物,逆之則成聖成仙。何謂順?肝木藏魂,性浮而主喜;心火藏神,性炎而主樂;腎水藏精,性流而主哀;肺金藏魄,性沉而主怒;脾土藏意,性滯而主欲;屬於後天。何謂逆?木性浮而使沉,木歸於根,喜化爲仁;金性沉而使浮,金還其元,怒化爲義;水性下而使上,水歸於源,哀化爲智;火性上而使下,火返其真,樂化成禮;土性滯而使和,土返於陽,欲化爲信;屬於先天。至人者,修其先天,化其後天。逆運其機,以奪造化之權,以轉生殺之柄。其妙在乎抑陰扶陽,用六而不爲六所用,用九而不爲九所用也。九者陽之數,六者陰之數。一陽生爲子,一陰生爲午。子午者,陰陽之始。一陽生而進陽火,水木居焉;一陰生而運陰符,火金居焉。進陽運陰,各隨其時,其中有信。土居中央,混合百神,功歸戊己。戊以和陽,主運外;己以和陰,主養內。戊己相合,內外如一。二土結爲刀圭,是謂三物一家,《金丹四百字》所謂“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者,即本此也。蓋金水屬於身,木火屬於心,戊己屬於意,統精氣神三物,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到此地位,身心如一,水無滲漏之患。但所謂身心者,非幻身肉心,乃不可見之身心。不可見之身,即本來一點浩然剛正之氣;不可見之心,即本來一點虛靈不昧之性。所謂意者,非意念之意,即本來不動不搖之天,則謂之真意,人謂真信。後人不知古人立言奧意,認身爲幻化之身,認心爲肉團之心,認意爲意念之意。執心者,入於寂滅之學;認幻身者,認爲搬運之功。噫!以此爲道,乃邪道耳,非正道也。彼安知道,乃先天之學,不落於有無形象,別有個心傳口授之祕訣,直超彼岸,立躋聖位耶。
剛柔迭興,更歷分佈。龍西虎東,建緯卯酉,刑德並會,相見歡喜,刑主伏殺,德主生起。二月榆落,魁臨於卯,八月麥生,天罡據酉。子南午北,互爲綱紀。一九之數,終而復始。含元虛危,播精於子。
上節言攢簇五行,陰陽合一之功。此節言陰陽合一之妙用。金丹之道,剛柔相合之道。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互相迭興,更歷分佈,隨時變通耳。何謂剛柔迭興,更歷分佈?龍性屬木,爲德,本居於東卯陽位,而今反建緯於西酉陰位,是剛更歷而佈於柔地,此以性求情也。虎情屬金,爲刑,本居於西酉陰位,而今反建緯於東卯陽位,是柔更歷而佈於剛地,此以情歸性也。以性求情,刑中有德;以情歸性,德中有刑。刑中有德,德中有刑,刑德並會,性情相見,剛柔和合,如夫妻相得而歡喜矣。試以天地造化之道論之,造爲德,化爲刑。刑主殺,所以伏藏萬物;德主生,所以起於萬物。生以榮旺之,殺以收斂之。有刑有德,有生有殺,生而殺,殺而生。刑而德,德而刑,而造化得以流行不息矣。然猶有生中有殺,殺中又有生之道,如二月萬物皆生,榆莢反落,魁星辰時臨卯,罡星辰時指酉,此生中有殺也。八月萬物皆收,薺麥反生,罡星戌時指酉,魁星戌時臨卯,此殺中有生也。蓋罡星所指處吉,有生氣也;魁星所臨處兇,有殺氣也。二月榆落,八月麥生,此皆刑德並會之象。修道者,知得此刑德並會之機,方可下手。子南午北,互爲綱紀者,子屬水,在人爲元精;午屬火,在人爲元神。子在南,水居火位;午在北,火居水位。是精一之水,去克元神之火,刑也,殺也。然水上火下,水火有相濟之功,是以精養神,以神保精,刑中有德,德中有刑也。刑中有德,德中有刑,刑德陰陽,互爲綱紀,而生先天真陽。陽生於一,而成於九,陽極而陰接,陽極而陽起,終而復始,陰陽並用,刑德兩全,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彼我會則性情合,性情合則金丹結。然其最要處,在一陽來複之時。此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蓋以此時有先天元精元氣在焉。虛危二星,位居子地,乃陰陽二氣交會之處,即修道者安身立命之處,易錯而難逢。此時宜刑德並用,刑以防陰,德以養陽。若有德無刑,客氣乘間而入,先天有傷,大事去矣。仙翁以“播精於子”一句示人以刑德並用,下手之訣,天機大露矣。
如審遭逢,觀其端緒。以類相況,揆物始終。五行相剋,更爲父母。母含滋液,父主秉與,凝精流形,金石不朽。審專不泄,得爲成道。立竿見影,呼谷傳響。豈不靈哉!天地至象。若以野葛一寸,巴豆一兩,入喉輒僵,不得父俛仰。當此之時,雖周文揲蓍,孔子佔象,扁鵲操針,巫咸扣鼓,安能令蘇,復起馳走?
以上修煉金丹之道,內外藥物,陰陽符火,精且詳矣。但恐學者,無大福分,不能遇真師耳。如其遭逢,慶幸得遇真師,當究其大道之端緒,審其同類之藥物,揆度下手之始,完全之終,而後可以修爲。蓋一處不知,即一處有迷;知之不精,即行之不到。所謂差之毫髮,失之千里。五行相剋者,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也。更爲父母者,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彼此互爲父母也。五行之中,水木屬陽,爲父;火金屬陰,爲母。父主剛,母主柔。母含滋液者,柔以成物也;父主秉與者,剛以生物也。一生一成,金水木火,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品物流行矣。修道者,能明五行生剋之理,陰陽五運之理,宜剛即剛,,宜柔即柔,剛柔歸於中正,聖胎凝結,無形生形,十月氣足,露出法身,不生不滅,與金石不朽。若有知而審專不泄,勤行不怠者,決得成道。如立竿見影,呼谷傳響,其靈驗最爲迅速。要之,天地非陰陽不能生物,性命非陰陽不能結丹,天地造化之道,乃金丹之至象也。後世迷人,不究真陰真陽之理,趨入旁徑,到老無成,妄言修道爲虛妄,聖賢之文爲虛文,彼特未之深思耳。試觀後天野葛巴豆之毒,入口即便屍僵,雖聖賢仙佛,亦難救蘇。況金丹乃先天至寶,豈有得之而不能永壽長生者哉?金丹之能長生,猶之巴葛之能致死,人之不思,愚之甚矣。紫陽欲向人間留祕訣,未逢一個是知音,正爲此耳。
黃庭經解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黃庭經者,東華扶桑帝君之祕文也。一名大帝金書。以其刻於金簡,故名金書。一名東華玉篇。以其又刻於玉。亦名玉篇。其經有內外兩篇。內篇者,太上玉晨道祖之所著。是謂正經,故名內篇。外篇者,太上老君道祖之所解。是謂輔經,故名外篇。雖分內外兩篇,其言黃庭諸景之義一也。黃者,中央之色,即中之象;庭者,人居之處,即神室之象。以其中虛,無物不包,無理不具,故以庭喻之;以其中藏生機,萬物皆從此出,故以黃庭喻之;經者,徑也,道也。黃庭經即演說“中”之道也。這個中,無形無象,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恍惚杳冥,無方所、無定位;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包羅三千大千世界,內有四象五行、九宮八卦、三元九氣,萬神所歸,千靈所聚,出聖出賢,成佛成仙;儒曰太極,又曰道義之門;釋曰真空,又曰不二法門;道曰虛無,又曰衆妙之門,又曰元牝之門。三教聖人,方便立名,無非形容此“中”之真實象耳。在人身,非四大一身上下之中,非腎前臍後之中,非心下腎上之中,亦非頭頂天谷之中,乃在四大不着之處,萬有皆空之境。後人不知此“中”是何模樣,直以有形有象、有方有所度之。玉晨、老君二道祖,着爲黃庭經內外篇,即有以形無,即實以形虛,大露天機,點化後學,慈悲之至。奈何後世學人多無真傳,罔識二篇取義。見有內景外景之名,而遂認景爲真,執於有象;或守竅,或思神,或搬運,千門萬戶。無怪乎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兔角也。夫景者,可見可聞、有形有象之謂。“中”本至虛至無,不可見、不可聞,何得有景?若稍有景,便是幻象,非其道矣。況黃庭只一物,而景則有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之多般。可知景是景,黃庭是黃庭。諸般之景,乃黃庭之外物耳。蓋景者,黃庭之枝葉;黃庭者,景之根本。根本不可見,枝葉乃可見。故書名曰黃庭內景經、黃庭外景經。道祖分明與人說了,特人未之深思也。試觀諸景,皆各有神。如上部,則有發神、腦神、眼神、鼻神、耳神、口神、舌神、齒神;中部則有喉神、心神、肝神、脾神、胃神、膽神、肺神、三焦神;下部則有腹神、大腸神、小腸神、膀胱神、左陽神、右陰神、左腎神、右腎神;又有身中九宮真人:心爲絳宮真人;腎爲丹元宮真人;肝爲蘭臺宮真人;肺爲尚書宮真人;脾爲黃庭宮真人;膽爲天靈宮真人;大腸爲永靈宮真人;小腸爲元靈宮真人;膀胱爲身房宮真人。又有元首九宮真人:雙丹宮真人、明堂宮真人、丹田宮真人、泥丸宮真人、流珠宮真人、大帝宮真人、天庭宮真人、極真宮真人、大皇宮真人。又有重樓十二神。其神甚多不可數計。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又曰:“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曰不測,曰妙萬物,則是在恍惚杳冥之中,不色不空、不有不無,不可見、不可聞,亦不可思議,僅可心知,不可口說。這個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思議之神,即黃庭之神也。黃庭之神,不在心下腎上黃庭之處,不在泥丸黃庭之處,不在脾部黃庭之處。經中雖言三黃庭,皆言黃庭之景,非言黃庭之真也。黃庭之真,乃一大包羅。因其爲一大包羅,其神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因其有此黃庭大包羅之神,故五臟六腑、九竅百骸,津液上下流通,血氣來往穿貫,皆自然而然,無容勉強於其間。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之神,皆本於絳宮真人。絳宮真人,一名肉團神,即心王也。心爲一身之主,一身之神,皆心王統之。然雖心王統之,其所以能神者,總是黃庭一神運動焉。心王若不借黃庭神之靈,亦不能神。是黃庭神,又爲心王之王。心王統諸神,實黃庭神統諸神也。一神分而爲諸神,諸神歸而爲一神。神爲真,景爲假,真借假而施功,假依真而得靈,真中運假,假中藏真。假之有神,實黃庭之神而神也。可知黃庭經說來說去,只是說一神字,無非說一中字。中即神也,神即中也。中字從“口”從“|”。“口”象太極,0即黃庭也;“|”象一氣,[ ]即神也。“口”內有“|”而爲神,即黃庭中有神也。所謂神室者是也。中而未有不神,神而未有不中。且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混然圓成之義。混然圓成,活活潑潑的,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自有個神在。因其有神在,故五臟六腑、九竅百骸,各形其形,各事其事,並行而不相悖也。內篇曰:“虛無寂寂空中素,使形如是不當污”。又曰:“玄元上一魂魄煉,一之爲物叵卒見。須得至真乃顧眄,至忌死氣諸穢賤。六神合集虛中宴,結珠固精養神根。玉匙金鑰常完堅。外篇曰:“物有自然事不煩,垂拱無有身體安,虛無之居在幃間,寂寞曠然口不言。恬淡無欲遊德園,清淨香潔玉女存,修德明達道之門。”又曰:“恬淡無欲養華根,服食元氣可遂生。還返七門飲太淵,通我喉嚨過清靈。問於仙道與奇功,服食靈芝與玉英。頭戴白素之丹田,沐浴華池灌靈根。”虛無、玄元、德園、華池、皆黃庭之別名也。上一、至真、神根、華根、靈根、靈芝、玉英,皆黃庭神之別名也。空中素、虛中宴、結珠固精、恬淡無欲、服食元氣,皆養黃庭神仙道奇功也。內外二篇,皆先形容諸景,而後歸局於虛無、玄元、德園、華池,結果於空虛恬淡。若以景爲道,何言“須得至真乃顧眄,至忌死氣諸穢賤,恬淡無欲養華根,服食元氣可遂生”乎?《陰符經》曰:“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而神。”神而神者,諸景之神;不神而神者,黃庭之神。因其有黃庭之神,而諸景亦各能神其神。若不修不神而神之神,只修神而神之神,則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俱皆有神,將從何處下手?豈不至難至煩?非道祖至道不煩無旁午,靈臺通天臨中野之義。靈臺即真靈所居之臺,亦即天心發現之處。中野即黃庭之中位。能守黃庭,則天心真靈之神炯炯不昧,一真百真,而諸景之陰神亦皆化而爲陽神,至簡至易,約而不煩。學者須要會的言外意。若不會的言外意,只於話頭上摸索,按圖造作,未免以石爲玉,以銅爲金,在皮囊上做功夫,焉能還元返本,結成至靈之丹,超出乎陰陽之外哉?正陽翁雲:“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元關一竅。”若執一身而修,無非修此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何能得陽精乎?不能得陽精,何能成陽丹乎?陽精不是別物,即是黃庭之神,又名穀神。黃庭即元關一竅,因其爲天地之根、陰陽之門、性命之源,故謂元關;因其爲穀神所居,統御萬法,主宰萬事,故謂黃庭;因其無形無象,無方無所,離種種邊,又謂虛無。落到實處,總是一中而矣。識得此中,則知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一動一靜,一收一放,皆穀神默運之。毘陵翁雲:“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即此黃庭神之所以爲神乎?《道德經》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三豐翁雲:“守黃庭,養穀神,男子懷胎笑殺人。”凡此皆言黃庭中一竅,有穀神居之。守之則昌,失之則亡。人能守此一中,須臾不離,則萬神來朝於一神,不特五臟六腑、九竅百骸聽命於黃庭,即八萬四千毫毛,亦皆化爲護法神,內外光明,表裏瑩淨,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千變萬化,總是一中,總是一神,大丈夫之能事畢矣。噫!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識得真正黃庭、不神而神者,有幾人哉!後附二圖,以備參考。(圖1)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何見其有神哉?如曰無神,則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俱是死物矣。如曰有神,神不可見,誰其信之?試言其神,發升血,發之神也;腦藏精,腦之神也;眼能視,眼之神也;耳能聽,耳之神也;鼻能臭,鼻之神也;口能食,口之神也;舌能味,舌之神也;齒能嚼,齒之神也;喉咽物,喉之神也;心靈明,心之神也;肺調氣,肺之神也;肝養血,肝之神也;脾消谷,脾之神也;胃藏谷,胃之神也;,膽威明,膽之神也;,三焦溫熱,三焦之神也;大腸出穢,大腸之神也;小腸受水,小腸之神也;膀胱出水,膀胱之神也;腹包物,腹之神也;左陽昇陽氣,左陽之神也;右陰運陰氣,右陰之神也;左腎主受精,左腎之神也;右腎主出精,右腎之神也;身中九宮各司其事,身中九宮之神也;元首九宮皆含其靈,元首九宮之神也;重樓十二串送飲食,重樓十二之神也;其外四肢百脈、十二經絡活動流通,無一不有神。內篇曰:“至道不煩訣存真,泥丸百節皆有神。”可知一身內外,皆是神也。雖一身內外其神多般,皆心中一神統之。然其所以能神其神者,非心之神,杳冥中還有個難以擬議之神,即黃庭之神也。經內不明指出此神是何模樣,居於何地。惟內篇曰:“帶執性命守虛無,名入上清死錄除。”外篇曰:“正室之中神所居,洗心自理無敢污。”曰虛無,曰正室,方是真正黃庭,而非可與有景之黃庭同觀。既是無景之黃庭,則其中之神亦不與諸景之神相同。人能守此虛無正室之黃庭,則心神清淨。心神清淨,則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之陰氣俱化,諸神皆歸於黃庭之一神。所謂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也。(圖2)黃庭出於先天,藏於後天,本無形象,亦無名字,強而圖之,這個0而已;強而名之,黃庭是也。因其渾然生機,故名黃庭;因其變化不測,故謂之神。黃庭體也,神其用也。一物而二名。儒修之爲道義之門;釋修之爲不二法門;道修之爲衆妙之門,又爲玄牝之門。因其無形無象,故道祖以諸景之神,形容其黃庭之神,使人於諸景之神追究其黃庭無景之神耳。人能於無景中追究出個所以爲神處,則知黃庭上柱天,下柱地,無頭無尾,無背無面,大包宇宙,小入毫端,可以同虛空界,行住坐臥,不離這個矣。
會 心 集
會心集序
盈天地間者,皆陰陽之道;盈天地間者,皆性命之道;人能於陰陽之道,會悟於一心,則知陰陽之道即性命之道,性命之道即陰陽之道,陰陽性命總無二道,所以古聖雲:人在道中而不知道。易曰:百姓日用而不知。不知者,以其視天地爲天地,視人爲人,視物爲物,未曾會得天地、人、物一道耳。世間修養之士,不窮究實理,不印證真師,性命二字尚未認的,得其一言半語,自爲大徹大悟,即便冒然下手,無怪乎入於旁門曲徑,空空一世,到老無成。或有知性命爲陰陽者,而不知真陰真陽,強於有形有象處揣摸,認鳥爲鸞,指鹿爲馬,乃亂乃萃,識不得陰陽,焉能知的性命!不知性命,焉能修的性命!餘自得仙留龕谷之旨,實會的盈天地間者,皆是陰陽之象;盈天地間者,皆是吾性命之理;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可以一道而貫無窮之道,可以一心而統無數之心,縱橫逆順,左右前後,黃芽滿地,白雪飛空,信步走去,頭頭是道,故生平因物書懷,就事寫意,無非會之於心,發之於言,故將吟詠拙句,編爲內外二集,分爲四卷,名曰會心集。願結知音道侶,早會性命之道於一心,勿爲旁門曲徑所誤可也。至於集中所會之是非,餘亦弗知,惟有會道於心者自知之耳。
大清嘉慶六年歲次辛酉重陽節,悟元子自序。
會心內集捲上
詩類
七言絕句
漢上遇師
一十三年未解愁,仙留鎮上問根由。而今識得生身處,非色非空養白牛。
悟道二首
日用常行道在身,虛靈不昧是原因。萬般色象都離去,才見當年舊主人。
混沌初分一物圓,不色不空要真傳。明師點破些兒祕,順則生人逆則仙。
書懷五首(時年三十八)
三十餘年事事左,不曉誰作此因果。昨宵驚醒夢裏人,始知箇中還有我。
昔曾言下悟真詮,舉世疑難盡卸肩。六慾三官都掃淨,虛空一氣返先天。
修身自古另安頭,我不安頭得自由。萬物難屈藏主宰,崑崙頂上倒騎牛。
扭轉乾坤回斗柄,常觀竅妙養靈龜。黃芽白雪隨時種,造化公公你是誰。
自識天關並地軸,陰陽造化霎時收。堪嘆巧僞旁門客,盡在黃泉路上游。
醒眼詩十六首
學人何處覓金丹,惟有先天最的端。試問先天真實象,鴻蒙未判水晶丸。
此物原來在眼前,他形我體緊相連。如能認的收歸室,改換精神永壽年。
日用常行理最全,深山大澤少真鉛。黃芽只在家園產,向外搜求總枉然。
無爲靜養守頑空,似是而非枉用功。田裏若還不下種,倉中少米腹難充。
運氣搬精妄想仙,後天滓質不剛堅。神州赤縣藏靈藥,煅煉成真無變遷。
要出凡籠也不難,風塵世上運神觀。築基煉己法天地,火裏燒成一粒丹。
元關一竅是根由,不識元關何處修。日用之間顛倒取,黃金碧玉積盈舟。
先天種子原無象,恍惚杳冥似有靈。如露如珠如電閃,牢關緊守便全角。
陽燧方諸且有靈,真精切近在黃庭。如知水火烹煎法,地應潮兮天應星。
外道旁門亂聖經,學人須認定盤星。金丹卻是身中物,神氣根頭一點靈。
休從一己費精神,向北還須去接人。喚得金公回故土,身中即有四時春。
生門死戶少人知,禍福因由在此移。如曉箇中通變法,逢凶化吉合天機。
辨明龍虎是陰陽,大小無傷要兩當。二物如或和合了,誰言性命不綿長。
形山一寶似冰壺,恍惚杳冥難畫圖。要得空中真實濟,作爲須下死工夫。
知雄便要守其雌,專氣致柔待一時。神水丹田勤灌潤,平空生出紫靈芝。
元牝之門有穀神,穀神不死始全真。些兒祕密無多事,得者須憑大得人。
破迷正道二十四首
無爲打坐是頑空,有藥方通造化功。恍惚之中知變化,一時辰內會西東。
不曉真鉛在那廂,燒茅煉藥總爲狂。諸般做作皆無益,返樸歸醇是正方。
謾道燒丹置鼎爐,五金八石壞肌膚。若還識得真常物,展手直探太極圖。
推明造化運陰陽,要覓先天白玉堂。借問先天何處是,未生身處是家鄉。
性命天機理最微,一陽發處透簾幃。乘時採入黃庭院,結朵金蓮五彩飛。
調和水火採先天,大小無傷兩國全。捉得龜蛇歸一處,霎時月裏太陽躔。
白虎藏身在坎方,搜求窟穴不尋常。待他半夜風聲吼,捉住牽來到本鄉。
強名大道眼難看,順則生人逆則丹。兔上天邊烏落地,陰陽混合結成團。
月本純陰體不光,借他日景要生陽。西南位上蛾眉現,覆命歸根不死方。
虎在西兮龍在東,性情相隔不成功。一朝反顧風雲會,產出靈霜滿鼎紅。
離坎若還無戊己,火南水北不相親。黃中通理配成偶,三十六宮都是春。
火生在木木形傷,水出於金金體藏。知的殺中顛倒法,兒胎產母永堅剛。
修持性命理幽深,一訣天機值萬金。認得鴻蒙真一氣,三元八卦不離壬。
元關一竅是仙鄉,莫在旁門枉度量。若遇真師傳妙訣,當時平地上天堂。
莫在天邊尋子午,陰陽復姤問心君。勿忘勿助隨時採,二八相當藥一斤。
坎裏真鉛是本宗,離中聖汞喜相逢。若還煅煉成靈寶,點化凡驅上九重。
乾坤老象不堪尋,離坎陰陽隔礙深。兌女方藏真信息,爭言大道有知音。
坤土乃爲離內陰,幹金實是坎中心。若知取坎填離法,返本還元住寶林。
降龍伏虎是仙方,龍虎不降命不長。會得真空無字訣,眼前惡氣變祥光。
陽精一點在形山,爲甚時人不返還。日用之間顛倒取,剎那俗子列仙班。
只是坎中一點金,教人甚處去追尋。忽然打破鴻蒙竅,始信仙真俱鼓琴。
曲江岸上月華瑩,陰極陽生妙在庚。趁此時光收鼎內,周天火候用心烹。
好把虛空爲鼎器,收來日月作丹頭。陰陽配合歸中道,產個明珠照九州島。
勸君猛醒早回頭,急訪明師下手修。些子天機能識的,全角保命奪仙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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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言律詩
煉志
當年偶遇大金仙,說破修真要志堅。未煉還丹先煉己,欲明至道且明緣。靈光普照妖氛息,利劍高懸正氣圓。日用常行睜法眼,神州赤縣長金蓮。
煉睡魔
到得初更鬼逼神,無端體重睡魔嗔。中宵復至天開子,五鼓平明人在寅。順去昏昏入地獄,逆來烈烈現元身。勸言學者磨剛劍,死裏逃生守本真。
求元關
一竅元關妙又神,心肝脾肺俱非倫,眉間臍後都爲假,鼻準咽喉亦不真。二五交時尋本相,三元會處問原因。蕊珠殿上明燈掛,動靜包含天地人。
求先天鉛
道有先天與後天,後先兩者要真傳。七般汞物家中積,一點鉛華空裏懸。父母生前無色象,乾坤合處最光鮮,與君仔細陳端的,一粒黍米包大千。
下手作用
一塵不染是真修,整頓精神使鐵牛,兩手推開纏絆網。一心放下死攤頭。擒來白虎歸家養,縛住青龍莫外遊,寶劍高懸丹鼎上,金花玉蕊霎時收。
採取藥物
乾坤造化只平常,百姓不知性命傷。順去成人遊鬼窟。逆來永壽上天堂。風塵路畔神仙境,聲色場中大藥王。會得箇中消息義,華池神水賽瓊漿。
默運火功
睜開慧眼看虛空,劍氣光芒到處通。擊竹靈音達坎戶。鼓琴雅調入離宮。致知格物尋原本,反照回光運巽風。推出五行真一靜,時時鍛鍊滿爐紅。
演道二十四首
人生宇內似浮漚,百歲光陰轉眼休,一月歡心有幾事,終朝惹氣結多讎。恩情路上耗心血,名利場中作馬牛。萬貫家財稱富有,誰能買得命長留。
欲求長壽也不難,急訪明師問大丹。外道旁門須細辨,野狐禪語莫教瞞。萬般非種難施巧,一切強交怎合歡。若向人間尋妙訣,先天一氣運雙丸。
天包地外大無邊,究竟天從甚處懸。太極還從無極始。虛空更在太空牽。璇璣動處雙丸轉,斗柄回時萬物鮮。赤水玄珠歸象罔,愚人自是識不全。
性命天機深又深,視之不見耳難聞。千生萬死誰能覺,四象五行孰肯尋。龍虎眼前常變幻,陰陽個裏有浮沉,欲知竅妙根源處,一顆明珠照寶林。
赫赫金丹一粒光,不生地府與天堂。仙經萬卷難窮究,世界三千怎度量。花果山中生妙相,蕊珠殿上起祥光。如能問得通衢路,舉步貧人到寶莊。
金丹與我不相離,只是愚人自己迷。男女房中藏道體,風塵路上有鉛基。精研性命從何立,詳辨死生在甚移。日用常行顛倒取,乾坤世界盡珍奇。
離坎乾坤分彼我,木金水火定浮沉。陰中用巧收陽氣,雄裏懷雌鼓玉琴。海浪生潮聲細細,地雷震動雨霖霖。神仙妙訣多靈驗,說與知音謹記心。
木在東兮金在西,火南水北不相睼。先須煉己通常道,次要安爐作磴梯。玉液流時和彼我,鉛花現處配夫妻。無功裏面施功巧,笑殺仙翁醉似泥。
這個仙方真又真,行來卻大異於人。烏飛兔走憑顛倒,龜繞蛇盤有主賓。欲向西園揪虎尾,早從東海剝龍鱗。寶林怎肯輕空過,滿載船艙獻北辰。
金公坐帳甚英雄,虎將龍軍勇氣翀。營按九宮行卦象,旗分五色現玲瓏。生擒六賊魔根斷,活捉三尸鬼窟空。報馬流星來奏凱,真君宴樂在深宮。
道中滋味最幽深,一訣天機值萬金,五月山頭飛白雪,三冬海岸長丹蔘。鉛昇汞降方知命,性定情忘始識心,只是些兒顛倒法,此真之外再休尋。
人人講道說黃芽,向外搜求大是差。認取家園真種子,常栽暗室蕊珠花。高眠北斗南辰下,穩駕牛郎織女槎。打合身心成一片,逍遙自在作生涯。
靈丹不是等閒圓,陰鼎陽爐要兩全。只說金華生不易,那知玉液降爲難。漕溪潔淨能淘垢,桂子馨香可益年,若識身中真藥物,隨時採取返先天。
還丹未煉莫深藏,古洞深山俱少陽,黑汞紅鉛身內產,黃芽白雪眼前揚。但將神水養真火,自有嬰兒配女娘。可笑愚人不辨理,盲修瞎煉盡空忙。
聖汞遊行在火鄉,真鉛現象於坤方,只因戊己爲媒妁,故得砂銀起彩光。火候工程難斷缺,修持腳步要常防。壺中消息真靈驗,變化精神換肚腸。
人言酒色可迷真,酒色離時枉守貧。胭粉叢中尋大藥,醇醲境裏揀奇珍。有情有種方成道,即有即無始脫塵。醉後戴花神氣爽,清平世上作閒人。
此道分明在眼前,順爲凡體逆爲仙,能知便是三而一,不識還成五與千。父母方交無氣象,乾坤未判沒塵煙。鴻蒙竅內常安歇,跳出凡籠壽萬年。
深明造化辨刀圭,大小相當兩不虧。二八佳人騎白虎,九三男子捉烏龜。黑中有白天根見,陰內含陽寶月丕。作用全憑顛倒法,不知子午莫強爲。
一破乾坤離坎分,陰陽混亂道源濆,調和一氣攢三五,匹配兩弦得一斤。造化爐中丁火旺,懸胎鼎內巽風勤。周天火足靈丹結,虛室生白籠慶雲。
有顆明珠陷北方,陰魔掩蔽五雲光。坎中一劃分爲偶,離內虛心接就陽。巽洞和風吹丙火,幹宮大藥化金霜。丹成入口脫凡體,立見三清拜玉皇。
金丹隱顯本無根,吞入腹中自返魂。但得南方龍馴順,果然北海虎來奔。嬰兒只戀身前母,奼女還朝頂上尊。四象和同歸土釜,先天一氣運乾坤。
丟開現在臭皮囊,取出娘生鐵肚腸。四會場中施法力,五行山下采真陽。死他生我神仙訣,捨己從人造化方。混沌迷城鑽得出,太虛空裏放毫光。
莫在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還。隨時藥料家間取,方便神爐景裏煽。鉛虎汞龍皆假比,金華玉液盡虛傳。常能守定元關竅,萬卷丹經不細研。
道本無爲強立名,片言隻語便分明。都來大藥爲金火,可是真功化性情。一己形骸猶委物,千般草石怎長生。欲知七返還丹事。訪拜仙師問小名。
詞類
錦堂春
處處黃芽世路,時時白雪生涯。順死逆生分兩界,爭得些有差。嬰兒須配奼女,流珠喜遇金花。陰陽和合性命固,自在臥煙霞。
洞天春
好將先天尋討,急把後天盡掃。鴻蒙判處下手早,取出無價寶。青龍白虎配好,烏龜赤蛇交了。四象和合,五行攢簇,長生不老。
千秋歲
非外非內,色空兩相對。刑德室,造化隊,仙佛從此出,凡夫由是昧。爭些子,便分吉凶與吝悔。知的功加倍,須將混沌碎。陽宜進,陰宜退,扭轉北斗柄,推過南辰背。原本得,壽命長久與天配。
賀聖朝
金丹本是五行就,莫在頑空究。五分情種,三分性氣,二分醇厚。通邑大都尋故舊,且戴花飲酒,真人有時轉我家,自然無漏。
金人捧露盤
要修真,推瘖啞,裝癡聾,專心致志苦下功。降龍伏虎,精一執中會西東。咬釘嚼鐵男兒漢,現出威風。運慧劍,採牟尼,養浩氣,臥鴻蒙,寂然不動感而通。火裏栽蓮,四象皆入戊己中。煉就一顆無價寶,進上天宮。
南鄉子 窮理
大道在面前,再休別處弄虛懸。他家我家兩並立,顯然。須要識真假機關,先天與後天,色身法身在那邊。這些是非能辨的,法船。急須下手了大還。
南鄉子 修性
真性本無生,九頭獅子來縱橫。珍寶盡被伊盜去,着驚!鬼哭神號俱妖精。整頓鐵甲兵,代毛剿賊佔金城。牟尼掛在無影樹,夜清,地獄天堂放光明。
南鄉子 修命
他家有真陽,生在西南是坤方。鉛遇癸生須急採,着忙;金逢望後不堪嘗。扯定龍虎繮,吸盡西江水,瓊漿。金木交併性情合,命長;與天爲徒有何妨。
西江月 五詞
丹道至簡至易,恐怕人遇看輕。天機一些鬼神驚,須要求師點醒。一言半句便悟,道在坐臥住行。知的造化何處生,舉步即超上等。
大地黃芽世路,在人自會覓尋。鉛汞不在山與林,現前即有正印。得訣下苦修煉,那怕鬧市聲音。花酒神仙亙古今,只在逆而不順。
若問藥物生處,西南坤地家鄉。癸水發現便急忙,須採鉛花溫養。片時功夫簡易,煉己先是妙方。虛室生白不尋常,元珠盡賴象罔。
金木東西間隔,水火南北兩離。若要配合成夫妻,全憑黃婆巧語。人我同心無礙,彼此扶持得宜。先天一氣立聖基,功完行滿衝舉。
保命全角大道,總是原有寶珍。悟得虛無即麗春,金木自會交併。內有天然真火,不必在外經綸。戊己相合便通神,直登清陽聖境。
雙調望江南(十二詞)
人蔘果,花開色正芳。可嘆世人太矇昧,日日只在名利鄉,爲兒孫空忙。百年事,似石火電光,今朝猶在馬上坐,明辰已於棺內藏,看破好商量。
人蔘果,花開色正全。個個都說前世造,誰肯今生覓法緣,井底乃觀天。無情物,宇內有萬千。松精年深變琥珀,老狐歲久成妖仙。何不仔細參。
人蔘果,花開色正嬌。無極之前未有象,鴻蒙初判才現苗。似近又似遙。先天產,卻在後天昭。杳冥之內藏真象,恍惚之中有信潮,收得上雲霄。
人蔘果,花開色正幽。無形無象含造化,有陰有陽有剛柔。即此是丹頭。非外物,亦非身內收,慧光照耀於赤縣,靈根生產在神州,學者細推求。
人蔘果,花開色正多。家家屋裏有真寶,人人懷中長靈柯。總在自琢磨。鑄利器,時光莫空過。須學個決烈男子,趕退了陰鬼邪魔,方好上山坡。
人蔘果,花開色正鮮。聲色貨利有大道,彈唱歌舞出神仙。日日花裏眠。波浪中,斗柄運周天。放下娘生鐵面目,要採出水一枝蓮,因此上行權。
人蔘果,花開色正新。鴻蒙竅裏生靈藥,二五宮中有寶珍。採取須得人。辨吉凶,又要知主賓。欲向西園尋珠蕊,先在東家轉法輪。行得脫迷津。
人蔘果,花開色正黃。中央戊己作媒聘。說合男子配女娘,陰陽兩相當。夫妻會,同飲醉壺觴。隨時交感無差錯,一年生個小兒郎。此事不荒唐。
人蔘果,花開色正空。始則有作爲妙道,終則無爲常守中。臥在寂寥宮。真造化,何用細追窮。無質生質自變化,三萬刻漏神氣充,不須外火功。
人蔘果,花開色正閒。彈得是無弦琵琶,弄的是象罔連環,捉住了天關。虛空裏,常伸一隻拳。五行四象皆混化,三元八卦盡入圜,不久列仙班。
人蔘果,花開色正園。太極混沌都打破,乾坤坎離盡飛煙,物我兩不牽。無爲處,恰是真空禪。瓜熟蒂落嬰兒出,霹靂一聲天外天,延壽幾千年。
人蔘果,花開色正真。丹經萬卷說不盡。假名託象示法輪。叫醒學道人。些子妙,能教出凡塵。有緣得遇仙師指,九祖超升俱爲神,早早覓原因。
曲類
字字雙
要見真人也不難,早醒。真人就在你面前,謹慎。雷聲震動遇良緣,急請他來。性命不由天,把穩。
神仗兒
要鍊金丹,要鍊金丹,這方法不難。藥材不遠,只要你認得對象。見之不用,用之不見。前弦後,後弦前,捉得住,天外天。
駐馬聽
這事兒分明,不必在別處追尋。人自遠道,道不遠人,大大的路徑,怎奈迷徒認不真。假若是知的魁罡轉斗柄,一個時辰,就能夠保全我性命。
孝順歌
脫生死,出塵埃,未得真傳莫強猜。說破人驚駭,男子會懷胎,大抵天人要匹配。假若是西南坤地,有個朋來。這一些兒機關,了卻無常債。
望吾鄉(五曲)
多少的道流,虛度了春秋。陰陽造化全不究,存神運氣又禮斗。更有那金晶飛肘後,學打坐閉眼口,似這些閻君一齊兒收。
生是死的根,死是生的名。形在叫生如畫餅,氣絕說死亦坐井,那知道當下俺無影。身雖動,已長寢,假若是悟得了便全角。
修真的妙方,簡易兒乎常。未生身處有實相,後天盡是虛假樣,知的那太乙藏萬象。脫生死,消魔障,霎時兒凡夫上天堂。
這個說採先天,那個說補後天,知道先天何時現?知道後天甚處見?可則是在鴻蒙未判。圓鏡明,虛空院,把這個寶物還了元。
龍虎是虛加,坎離都比誇。金華玉液盡借假,烏龜赤蛇亦託話,只於這無言語爻卦,取牟尼,奪造化,方是個修行的老作家。
不是路四曲
遊遍了四方,見了些胡塗漢,要到仙鄉。也有那假裝像,閉目定息想中黃。也有那坐禪牀,存心守腎圖氣爽。還有那寂滅無爲,卻了來往。看這些,亂修養,個個都把真寶喪。怎知道神仙們浪蕩,真人們彈唱。
多少的愚狂,不知這元關兒在那廂。也有說是頂上,泥丸宮裏真人房。也有說是明堂,眉攢中間非孟浪。還有說腎前臍後休輕放。似這等亂猜想。件件都是虛假樣。怎知道對面的法相,眼前的拄杖。
金丹的妙方,大地山河盡藥王。識得了外五行,花酒風流有何妨。明得了真陰陽,窮困災難還了前賬。認得了太極,那怕他魔障。勸學人休靜養,一塵不染非向上。怎知道妙有的陽長,真空的小往。
叫醒了賢良,再休去發呆弄強。我勸你細參想,未生身處誰是娘。我勸你細思量,生死機關誰執掌。我勸你辨明造化何處放。假若是不承當,弄盡旁門都瞎障。怎知道一些兒竅亮,百般兒不講。
拙魯迷
修性命,功力深,要敲竹,要鼓琴。時時兒謹慎,刻刻兒小心。急忙把意馬拴定,休教他劣猿來侵。學個愚蠢,磨個鋼針,挑破混沌,拈出一些兒金。
驅虎返,引龍還。神入室,氣歸源,莫作輕看。火裏栽蓮,全仗我鋒芒寶劍。那怕他波浪滔天。睜開法眼,鼓動琴絃,危微顛倒,壺中收魚鳶。
虛無穴,寶藏宮。三才竅,二五精,此是正印,要辨分明,勸世人莫猜心腎,告學者休認形聲。識得元牝,內有甲庚。不二志誠,才能得長生。
神仙事,莫遠求。在赤縣,出神州,塞住赤口,靜養白牛,要教他無中生有,須使他剛來就柔,運轉北斗,神不外遊。藥入土釜,丹成赴瀛州。
迓鼓四邊靜(四曲)
笑學人有差,着空執相俱入邪。也有那移居投胎並奪舍,也有那運氣存想與飱霞,更有那採戰生涯,爐火術家。似這些陰孤兒陽寡,指鹿着爲馬,不尋真,只認假,其實的稀乍。假若是臘月三十夜,性命無處借,四大要歸空,看你怕不怕!
仙佛們道場,儘性至命了無常。先要你不認後天皮囊相,次要你辨明內外兩陰陽。又要你尋着坤方,見了中黃。那時修持兒有柱杖,處處兒稱高匠,現出法王相,敢把西天上。說甚麼龍強並虎壯,千魔共萬障,穩坐無底船,早將寬心放。
道本太極圖,教人何處下功夫。大抵是造化消息有氣數,大抵是鴻蒙未判一黍珠。大抵是也有也無,也吸也呼。告學人仔細認真主,辨明本宗祖。尋着雙林樹,勤將鉛華取。還要你會文又會武,知子又知午。性情若相合,四象同歸土。
火候須分明,始終殺裏去求生。築基時鬼神暗裏亂撥引,得藥時不及太過怕陷城。結胎時神凝氣更,虎鬥龍爭。這其間大要常謹慎,須防雷聲震。神明隨時運,自然契心印。果若是刻漏窺遠近,符火合退進。有爲歸無爲,方許神仙分。
鵲跕枝(連珠七曲)
仙佛理,在眼前,自是學人識不全。着空執相千千萬,誰辨這先天。須知道內外的陰陽不一般,前後的火候有兩段,大抵毫髮差殊不成丹。
不成丹,細鑽研,煉己鞏基最爲先。地雷震動仙根露,恰好是良緣。須要你天人合發兩相連,彼我一家同作伴,才能煉成一顆草還丹。
草還丹,非等閒,得意須防然不然。沐浴溫養常謹慎,陰陽莫教偏。假若是雄裏懷雌現真禪,動極而靜見本面,可好準備天梯了大還。
了大還,理無邊,亙古豪傑馬不前。別立乾坤再造鼎,妙訣要師傳。大抵是貞下起元花正鮮,龍爭虎鬥同交戰,全憑三尺慧劍闖過關。
闖過關,不敢言,五氣朝元一處團。呼吸百脈俱停息,大用須現前。爲只爲七日混沌似狂顛,死而復生精神換,到此性命由我不由天。
不由天,汞養鉛,朝屯暮蒙合大丹。造化窩裏頻變化,天然的火煎。還要你神明默運勤抽添,防危慮險常加減,只等他胎完十月體純幹。
體純幹,賴蹄筌,功成萬法俱不貪。丹房器皿無所用,面壁要九年。有一日打破虛空湧金蓮,一聲霹靂脫夢幻,方成個逍遙自在物外仙。
駐雲飛(二十四曲)
急早回頭,莫在幻夢境裏遊。今朝街頭走,明日棺內朽,只說是現世的人流,誰知道來劫鳥獸。真修行,機關早參透。勸學人你把這浮生假事一筆勾。
才入門頭,一字未明裝真修。人前誇海口,到處稱高手,只說是瞞得過同儔,誰知道擔誤年壽。真修行,步步退人後。勸學人你把這傲慢欺心一筆勾。
且莫亂求,不遇真師到老愁。強把念頭扭,硬將頑心守,只說是命在身裏頭,誰知道一己無有。真修行,作用口口授。勸學人你把這自恃聰明一筆勾。
大道難修,不是自在做到頭。日裏浪蕩走,晚間壓折肘,只說是悟的得自由,誰知道苦中甜有。真修行,受的人難受。勸學人你把這懶惰偷閒一筆勾。
着甚來由,深山古洞去靜修。世事都不究,人情也不叩,只說是意淨即丹頭,誰知道陰陽不媾。真修行,聲色場中就。勸學人你把這入山避世一筆勾。
胡塗造修,錯會他家是女流。採取天癸臭,欲補元陽漏,只說是房中有丹頭,誰知道萬惡淫首。真修行,別有乾坤彀。勸學人你把這三峯邪行一筆勾。
多少羽流,三黃四神作丹頭。燒的南鉛透,煉得北汞就,只說是服食飛瀛洲,誰知道反促年壽。真修行,不用金石湊。勸學人你把這爐火丹法一筆勾。
妄想虛頭,蒲團坐破觀空修。閉目捏兩手,盤膝緊閉口,只說是寂靜神氣收,誰知道木撅終朽。真修行,那怕風雷吼。勸學人你把這打坐參禪一筆勾。
不究根由,拋了現在身外求。禳星並禮斗,步罡常持咒,只說是行滿命長留,誰知道仍然如舊。真修行,自有撥天手。勸學人你把這求神添壽一筆勾。
理路深幽,不肯細心去搜求。設壇避雞狗,閉目禁人走,只說是法成駕雲頭,誰知道不能延壽。真修行,仁術包宇宙。勸學人你把這度煉符咒一筆勾。
迷悶到頭,翻屍弄骨不推求。閉氣將齒叩,金晶飛肘後,只說是搬運成仙儔,誰知道形難長久。真修行,不在色身究。勸學人你把這搖骨擺髓一筆勾。
均是人流,何事五穀盡拋休。茹木喫草朽,忍飢守淡口,只說是身健體輕柔,誰知道容顏消瘦。真修行,不忌肉和酒。勸學人你把這避谷絕糧一筆勾。
虛度春秋,枉費心機亂搜求。日出張開口,月升仰起首,只說是精華入咽喉,誰知道腹內受咎。真修行,原有先天守。勸學人你把這服氣餐霞一筆勾。
丟卻根頭,只在空門一味修。忘形絕萬有,寂滅避塵垢,只說是神出得自由,誰知道輪迴常走。真修行,大造爐內就。勸學人你把這投胎奪舍一筆勾。
過府穿州,路見不平報人讎。騰身屋上走,暗裏取人首,只說是豪氣貫鬥牛,誰知道行同盜寇。真修行,惟知自補咎。勸學人你把這俠客事務一筆勾。
瞎煉盲修,水府求鉛招禍尤。常把下元守,河車運脊後,只說是白髮轉黑頭,誰知道上補下漏。真修行,一就即百就。勸學人你把這搬精補腦一筆勾。
東走西遊,不知元關在那頭。靜把任督守,子午不敢扭,只說是陰陽二氣收,誰知道靈根受疚。真修行,別有龍虎構。勸學人你把這開關展竅一筆勾。
錯下釣鉤,坎離誤在一身求。腎氣兒上走,心液兒下逗,只說是聖胎藉此修,誰知道氣血難湊。真修行,識得無中有。勸學人你把這濁陰濁陽一筆勾。
實理不求,生死路上弄虛頭。元牝看不透,陰陽定不就,只說是大道莫造修,誰知道真空妙有。真修行,常展乾坤袖。勸學人你把這着空事業一筆勾。
無數名流,錯認識神是同儔。忘形終日走,睜眼熬夜透,只說是真人在裏頭,誰知道早入魔口。真修行,另外有故舊。勸學人你把這定養陰靈一筆勾。
詐稱高修,迷魂陣裏翻跟頭。麻葉下美酒,雅片哄腹口,只說是霎時到神州,誰知道氣散精漏。真修行,玉液延年壽。勸學人你把這醉仙假丹一筆勾。
不顧恥羞,吞服經粟入下流。錯會他家有,誤認鴻蒙酒,只說是信寶女國收,誰知道飲溺喫臭。真修行,惟戀先天母。勸學人你把這紅鉛閨丹一筆勾。
仔細推求,聖賢大道最深幽。識得自己有,借把真如守,只說是了道的路頭,誰知道命基不久。真修行,五行都攢就。勸學人你把這孤修性宗一筆勾。
叫醒同儔,吩咐你早早低頭。龍虎隨人走,鉛汞家中有,若知得生身的根由,才曉得造化在手。真修行,只在元關叩。勸學人你把這萬般旁門一筆勾。
聖藥王帶金蕉葉(十二曲)
靈山塔,寶珠懸,人生能活幾千年,利名牽, 顧眼前,日謀夜算不得眠。這都是空熬煎,百歲光陰霎時間,一旦無常盡枉然。看破便是男兒漢,急尋妙訣出塵寰。
靈山塔,寶珠遙,不得真傳枉心焦,旁門妖,遍地跳,個個拿的殺人刀。這都是亂瞎搔,眼前活寶人不招。檠着木梯上雲霄。奉勸學者且慢鬧,輪迴豈是等閒消。
靈山塔,寶珠昏,一昏昧卻造化根。死要存,害轉恩,調和情性制魄魂。要釣出水中鯤,百般扭捏盡悶忳。莫若先敲戊己門,西南鑿開先天洞,乾坤日月一口吞。
靈山塔,寶珠奇,內藏乾坤並坎離。造化基,聖賢居,這個天機實不虛。一顆兒好牟尼,識得取來牢把持,行住坐臥莫可迷,養成便能隨人意,通明殿上食交梨。
靈山塔,寶珠明,塵垢遮掩本來精。要光生,莫亂行,甘露刷洗藏淨瓶。圓陀陀的完成,收入盒內一米輕。取出霞光萬道零。原來此物有印證,總在恍惚與杳冥。
靈山塔,寶珠高,放出八萬四千毫。猿上絛,馬拴牢,金箍棒下邪魔逃。把造化手裏操,鐵面無情過波濤,火內栽蓮稱英豪。此是實理非虛套,休認色身臭粕糟。
靈山塔,寶珠新,須要辨得假和真。不在人,不在身,爭着些兒難作親。何處的是原因,識得西南有佳賓,個裏即藏四時春。運轉斗柄天心定,大機大用出凡塵。
靈山塔,寶珠光,家家門前達仙鄉。是道場,最平常,妄想奇異失正方。那積雪怎成糧。會得陰陽兩相當,萬卷丹經不商量。修真之人休性強,未生身處在那廂。
靈山塔,寶珠中,非內非外是真空。內藥豐,外藥融,執着內外隔西東。是同類易施功,臨機跳上太清宮。勿忘勿助調雌雄,龍虎相見鉛投汞,反掌之間老變童。
靈山塔,寶珠園,五行四象盡入圜。元牝堅,聖胎懸,造化根苗已成全。鴻蒙裏一氣旋,從今了卻浮生冤,性命由我不由天。此般機祕誰得見,見者必是積德賢。
靈山塔,寶珠真,收得他來另有身。變精神,脫沉淪,虛空跳出一個人。還虧了受苦辛,大抵猿熟又馬馴,方能化得體陽純。學人莫作夢中夢,先認當年本孃親。
靈山塔,寶珠安,活活潑潑實可觀。赤蛇蟠,烏龜團,青龍白虎兩交歡。恰是個大還丹,吞服入口駕鶴鸞。恆沙罪過等閒看,聖道須要丈夫幹,說與良材細研鑽。
藥蕉葉二十四曲
觀音堂,卻也幽,無數仙佛藉此修。道根由,古傳流,三教俱有渡人舟,須要你細推求。世上件件盡浮漚,貪妻愛子枉耽憂。大限到來誰能救,一旦無常萬事休。
觀音堂,卻也清,迷徒不知誤一生。使聰明,任縱橫,出怪弄醜賭輸贏,何故這太多情!韓信功勳枉勞爭,石崇富足落虛名。那個打破南柯夢,急須猛醒奔前程。
觀音堂,卻也真,門戶大開等待人。有靈神,轉法輪,消災免罪出凡塵,這是個好原因。富貴貧賤俱有親,只在迷悟分主賓。路口須向神仙問,地雷一聲解百屯。
觀音堂,卻也端,差了些子走一邊。假神仙,有萬千,樣樣皆是死因緣,誰知的教外傳,有條大路在眼前,自是愚人識不全。聖學原非虛門面,一句悟徹天外天。
觀音堂,卻也愁,柱倒梁脫佛難留。騎白牛,赴神州,募化法財早補修,要處處把工收。上院彌陀藏經樓,前門金剛賽貔貅。霞光萬道空中露,返本還元幾千秋。
觀音堂,卻也通,尋聲救苦有始終。四會宮,十字中,黍珠一顆在虛空,這是我真祖宗。青龍白虎兩相逢,朱雀元武入鴻蒙。知的方有大作用,識神休認主人公。
觀音堂,卻也堅,萬劫千番只自然。金作椽,玉作磚,神室表裏如鐵連,別是個洞中天。有人居住不熬煎。立成十極大羅仙。奉勸學人休小見,此中樂趣要師傳。
觀音堂,卻也華,金色法相實可誇。五雲車,九品花,紫竹林邊楊柳芽,此處兒有仙槎。龍女寶珠起彩霞,善財金篐套妖邪。瓔珞淨瓶真不假,進得來的是作家。
觀音堂,卻也奇,無形無象在希夷。似玻璃,如玉瓶,先天先地藏坎離,是有個造化兒。包羅萬象運樞機,收歸一米卻無爲。衆妙之門非小器,說破世人笑如泥。
觀音堂,卻也多,見了不可自蹉跎。斬妖魔,出洪波,開門就見古彌陀,法相兒面容和。慈雲普佈滿婆婆,能度衆生上大羅。苦海無邊片時過,翻身跳入白雲窩。
觀音堂,卻也開,睜眼便見明鏡臺。辦法財,消罪災,空中忽發一聲雷,猛個的有朋來。趁此時光榔接梅,希夷真氣結仙胎。愚人莫將乖巧賣,靈根不是等閒栽。
觀音堂,卻也高,舉手扳着北斗梢。牛郎招,織女交,幸遇天喜好良宵,這情趣樂陶陶。不二門中品玉簫,雙林樹下看水潮。忽然一點滴元竅,產個嬰兒駕雲霄。
觀音堂,卻也閒,別有天地非人間。金剛釧,玉連環,珊瑚瑪瑙珍珠簾,件件兒在元關。現成家當不作難,自是愚人拐了彎。認得取來爐中煉,文武火候了大還。
觀音堂,卻也尊,不在尋常荒野村。象坐坤,卦合屯,十字街頭大開門,要識的害裏恩。無生老母揭覆盆,太白金星轉腳跟。坎離顛倒抽添運,海水翻浪上崑崙。
觀音堂,卻也安,得他即不受飢寒。莫作難,休亂摶,除去茅草現良田,更要那猛加鞭。鐵牛耕地苦多般,趁時下種待收完。勿忘勿助常澆灌,自然結成延壽丹。
觀音堂,卻也深,內藏水火木土金。陽統陰,癸藏壬,運動全憑天地心,要敲竹又鼓琴。明燈高掛坐雙林,寶藏拈出定海針。金色頭陀現面孔,搖搖擺擺上雷音。
觀音堂,卻也興,不是一人能擔承。結良朋,誦真經,珍珠琅玕供中庭,把精神一處凝。晨鐘暮鼓太虛聲,默朝上帝暗運誠。綿綿若存道爲任,香氣縹緲達玉清。
觀音堂,卻也威,天兵神將盡服歸。龜蛇幃,龍虎扉,杏黃旗上起光輝,這機關天不違。陰魔邪怪鬧是非,寶劍光芒化灰飛。猿熟馬馴真靈貴,有無色空一筆揮。
觀音堂,卻也嚴,陰陽造化在內含。苦能甜,女能男,有求必應非虛譚,要知的一二三。只許介夫養貞廉,不教小人意外貪。可笑世間癡呆漢,現成福地反憎嫌。
觀音堂,卻也齊,平平正正不高低。燈玻璃,窗竹篦,門前一道活水溪,內有個上天梯。不必別處覓棗梨,此間即有真東西。大要識得盤中謎,學人仔細辨端倪。
觀音堂,卻也全,安身便成不老仙。顛倒顛,有蹄筌,箇中消息包大千,要火裏栽出蓮。萬般滓質似飛煙,五氣朝元返先天。此事莫教匪人見,匪人萬兩金不傳。
觀音堂,卻也無,說起無來人胡塗。口難呼,手難扶,渾淪一塊太極圖,卻不黑又不朱。大包日月通元都,小如毫毛入冰壺。鴻蒙真人常鍊度,迸出一粒黍米珠。
觀音堂,卻也迢,變化無窮難畫描。金光飄,透九霄,地獄天堂歸寂寥,怕什麼鬼怪妖。無波無浪海不潮,即心即佛盡勾消。修行至此性命了,誰人不道好逍遙。
觀音堂,卻也虛,此虛不可久住居。見真如,跳下車,有無渾忘萬法除,可笑那世界區。空廓境外任卷舒,天地壞時難壞餘,教外別傳對誰語,願結知音信手書。
會心內集卷下
歌類
鑄劍歌
鑄寶劍,鑄寶劍,鑄得寶劍行道[足*詹]。取來靈山五色銅,丙丁爐內起紅焰。煉成些子白毫光,能剛能柔鋒芒閃。行住坐臥不離身,動靜語默有效驗。三尸六賊皆遁藏,五蘊八識盡收斂。邪魔外道俱無蹤,謄下宅室開旅店。開旅店,是正方。南面建的朱雀屋,北面起的元武堂。東面更立青龍廈。西面又有白虎房。九三男子來投宿,二八佳人去安牀。黃婆說合爲匹配,夫妻相愛似鴛鴦。顛鸞倒鳳神氣合,如醉如癡鬧一場。忽然一點滴元竅,固濟牢封莫商量。從此聖胎已有象,太乙真精在內藏。五行攢簇四象會,八卦同氣合陰陽。不即不離時照應,勿忘勿助休慌忙。十月火足嬰兒出,身外有身避無常。若能再養三五載,千變萬化追老莊。追老莊,勇猛進,皆賴寶劍逆不順。若無寶劍破鴻蒙,先天一氣何能振。若無寶劍掛虛空,色身法身怎交陣。若無寶劍在元關,玉兔金烏會無釁。若無寶劍在黃庭,抽鉛添汞必隔悋。金丹始終仗劍功,不知鑄劍命終殉。我今作此鑄劍歌,報與學者仔細認。倘能悟的奔前程,終久奪個狀元印。
煉睡魔歌
這睡魔,最兇強,古今英雄盡遭殃。力大如牛難抵擋,來時勇猛推倒牆。烏雲罩,人癲狂,頭如山壓眼無光。耳中不聽人言語,渾身癱軟似皮囊。日易卻,夜難防,一團昏沉最羸尫。任你仙根與佛種,每日總有這一場。入他套,見閻王,百般景象在眼眶。或現酒色財氣地,或有貪慎恩愛鄉。不謹慎,便着傷,千魔百怪如虎狼。將人困在迷魂陣,盜去元精與元陽。是地獄,非天堂,不言不語死屍腔。只是多了一口氣,當人此時在那廂。學道的,早度量,先降睡魔是妙方。降得睡魔身有主,睡魔不降道不昌。食休飽,居莫康,受此飢寒有何妨。食多睡多魔即至,身安神昏賊猖揚。一更惺,二更搶,三更四更立起剛。惟有五更難扎掙,抖擻精神死力當。常發志,要自強,請來趙雲並關張。咬釘嚼鐵衝鋒鬥,斬關扭鎖破黃粱。依此煉,陰漸藏,百日之內得清涼。自是打開通霄路,晝夜行道了無常。
煅煉陰精
奉勸學人,聽我細說。延年益壽,大有關節。精若不漏,神氣自結。煉精之法,須入虎穴。無事生事,見景嚼鐵。丹田富足,陰鬼來劫。恍惚有象,昏沉難決。魔障暗逼,先早看徹。懸崖兜馬,逢溝防跌。枕褥宜遠,酒葷棄絕。死裏逃生,一刀見血。少有差遲,真寶消滅。時時煅煉,刻刻猛烈。宅舍堅固,好作事業。休當閒言,神仙妙訣。
血化白膏
這個血河,父母生下,色身依賴,法身懼怕。也能傷人,也能壞舍。去之不可,養之亦詐。長生竅妙,說被希乍。斬斷脈頭,推倒肉架。氣質漸消,積毒盡瀉。欲焰不生,性火暗化。心若冷灰,意似枯樺。他即是我,真亦是假。七情歸空,萬緣俱罷。如醉如癡,無錯無差。紅變爲白,涼風見夏。凡體陰剝,聖體脫卸。大法妙用,休得驚訝。誤認燒丹,惹人毀罵。疑是搬運,猶坐黑夜。些子天機,萬兩大價。有人知的,鸞鶴穩駕。
修路歌
說修路,委實難,千辛萬苦非一端。先須尋條通衢路,纔有因緣把身安。遍天地間人都走,知他那個是陽關。倘若修在旁曲徑,空費功夫受飢寒。受飢寒,事有差,幾時功成得回家。急須訪問過來人,求條明路作生涯。忽然曉得箇中意,收拾利器住三叉。要口站定速下手,勇猛精進蔑以加。蔑以加,要長久,耐得頗繁受淡口。蓬頭赤足如固然,破衣垢面那怕醜。風霜雨雪都不顧,人情世事俱搖手。三千八百行當完,因此受的人難受。人難受,是正宗,纔是男兒大英雄。懸崖陡壁難以過,荊刺葛藤滿山峯。腳底頑石重重壘,眼前茅草處處蓬。這些阻擋皆除去,何愁同人不相逢。不相逢,自作主,大機大用現威武。雲起深潭有惡龍,風生叢林有兇虎。龍若一出喪天真,虎若一來奪命數。降伏二物如軟綿,來往行人不遭苦。不遭苦,好逍遙,千峯頂上吹玉蕭。引得烏兔共黃道,叫的牛女渡鵲橋。有時唱個蓮花樂,驚散山鬼與邪妖。無陰樹下睡一覺,罪垢凡塵一筆消。一筆消,才安妥,修路到此得正果。休歇罷功不異人,和光混俗惟有我。杴钁錘斧都撇去,陽關大道告同夥。他時上帝封功臣,靈霄殿上插花朵。插花朵,實有光,說與好學少年郞。修路莫作輕易看,功完行滿上天堂。修路不是名利路,此路里面有陰陽。修路不是凡間路,此路一直達仙鄉。若能悟得修路訣,脫胎換骨壽命長。
金丹直指歌
金丹理,是先天,向外搜求盡枉然。諸般藥物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要得他,須通變,毫髮差殊難見面。辨明真假審吉凶,才能了悟一以貫。覓外護,求法財,無護無財做不來。有護時時天根現,仗財處處月窟開。立幹鼎,安坤爐,易知簡能是功夫。常應常靜顧本面,勿忘勿助捧冰壺。動爲陽,靜爲陰,一動一靜造化深。動中求靜尋法相,靜中求動覓真心。坎爲彼,離爲我,坎離顛倒調水火。若會殺機明反覆,即得神氣歸正果。情合性,虎駕龍,夫妻睽違又相逢。天人合發轉樞紐,養顆驪珠是真宗。火候足,丹成就,地雷振動金光秀。內外混合謹收藏,黃庭滴入一粒豆。胎息結,成法身,無質生質最妙神。抱元守一防危險,九年面壁苦受貧。卦爻周,時日滿,嬰兒出胞有正欵。虛空打破脫塵寰,大羅天上尋侶伴。大道成,積功行,處處方便常守正。三千八百陰德完,名列天榜作佛聖。勸君子,休張狂,不遇明師枉猜量。採戰爐火終無益,寂滅搬運空一場。神仙家,好戴花,酒色叢中作生涯。嬰奼引入虛無竅,產個真人坐煙霞。勿錯認,休着驚,現在就有真一精。金丹直指分明說,得意忘言莫作聲。
修真訣
修真訣,修真訣,說起修真要賢哲。三教聖人開明路,自是迷人不辨別。中庸本是聖賢道,法華原來佛祖轍,道德究爲神仙傳,總是知一萬法滅。平平常常最簡易,淡淡泊泊莫多說。識得大藥川源處,反本還原性命結。不知這個真實理,百般作爲是愚拙。是愚拙,無來由,各執門戶盡盲修。金丹原是本來物,五金八石不同儔。男女比喻陰陽象,誤認閨丹招罪尤。呼吸靈通真人事,豈是符印法術求。大道無爲本自然,參禪打坐錯下鉤。復姤二卦陰陽動,非是天邊子午頭。坎離來往真水火,心腎相交多取憂。元關一竅無定位,執守穴道生瘡瘤。如此等類說不盡,到底閆君一齊收。一齊收,都出醜,叫醒學人休強扭。金花玉液家內生,黃芽白雪眼前有。鴻蒙未判是何物,太極初分甚爲首。會得他家與我家,嬰奼和合轉樞紐。若待真經方現露,吞入腹中醐醍酒。無質生質結聖胎,時時護持小心守。十月生出一個人,萬古千秋身不朽。身不朽,法最良,男女知此脫災殃。大道本無男女相,下手各自有妙方。男須先煉陰精化,女要先斷赤龍泱。陰精不化丹不結,赤龍不斷命不長。煉精不離夫妻理,採戰邪行祖遭殃。斬龍謹慎兩日半,乘時返氣入乳房。若還築基身兼固,一條大路上天堂。依此修來多有益,不似旁門亂張遑。只此一乘法最妙,餘二非真慢度量。作此修真性命訣,願結知音換肚腸。假若歲月遷延過,枉在世上鬧一場。
下苦歌
學人若要實修真,先須下苦莫逡巡。從來神仙不易得,死裏逃生甚艱辛。如來雪山受冷淡,達摩長廬打勞塵。長春磻溪磨過性,丹陽鐵查受孤貧。古聖古賢尚下苦,後代學人怎不遵。下苦不是尋常苦,須知其中別有因。仔細與君說端的,莫當閒言鼓舌脣。下苦世事先放下,下苦金帛如柴薪,下苦酒色宜除去,下苦是非不亂神,下苦寒冷且莫避,下苦飢渴休生嗔,下苦疾病須順受,下苦人欺要溫恂,下苦人愛我不愛,下苦人親我不親,下苦少臥精不漏,下苦食輕欲不伸,下苦志氣不可退,下苦勇猛要常振,下苦能平朱裏汞,下苦能取水中銀,下苦三姓可會合,下苦四象自和勻,下苦能到希夷府,下苦能有四時春。果然苦到盡頭地,有個真人轉法輪。法輪轉在原關竅,才知此身還有身。此身不在生身後,太極未分無等倫。捉住元初那點物,霎時渡過苦海濱。三昧真火鍛鍊透,羣陰剝盡體陽純。乍雷一聲混沌破,虛空跳出金色人。天地有壞這不壞,靈霄殿上去稱臣。一些機密容易知,惟有下苦費經綸。說與好道學仙客,休得胡塗過青春。假若立志去下苦,終久得個無價珍。
證道歌
我我我,何處躲,杳杳冥冥有真形,休認識神爲正果。他他他,在那家,恍恍惚惚藏寶物,莫在一己作生涯。龍龍龍,性最兇,變化無端人難測,出海水漲禾田衝。虎虎虎,甚威武,顛狂不定起烈風,離山即便人遭苦。鉛鉛鉛,光無邊,純粹至精黍米大,根於父母未生前。汞汞汞,最易動,見火則飛渺無蹤,孤守此物入土洞。快快快,尋法界,天根月窟產金丹,餘二非真盡捏怪。休休休,早回頭,急訪明師求口訣,莫待風波壞了舟。
道要歌
我有道要訣,不敢對人說。旁門誰得知,教外心傳別。壓定蒼龍頭,衝開餓虎穴。死裏要逃生,利劍削鋼鐵。鑽破混沌竅,敢把先天竊。陽火仿卦爻,陰符按時節。煅就藥一九,鼎內光皎潔。圓如滾盤珠,紅似猩猩血。天神不敢窺,陰鬼都消滅。取來入口吞,性命當時結。十月胎完成,遍體金色綴。霹靂響連聲,真人朝玉闕。方纔離塵世,已在神仙列。若有知音人,急須發猛烈。大智若大愚,大巧若大拙。百日便見功,一年飛白雪。妙有入真空,不寒也不熱。逍遙莫拘束,萬古稱賢哲。
真要歌
嘆世人,太愚癡,身在火坑總不知。名利場中耗精血,恩愛鄉里費心思。百歲光陰如閃電,一生事業似賭棋。大限到來盡歸假,遊魂罪業緊相隨。悟元子,早看破,件件生活都懶作。一心只愛去修行,參同悟真俱讀過。自從真人附耳言,方知性命天來大。審破多少野狐精,誰識這個古董貨。天地人,分三才,鴻漾未判是一胎。無形無象先天物,無名無姓元始栽。大包世界沒邊岸,小入毫毛何處猜。分明指出神仙窟,自是學人打不開。大道理,萬丈竿,說時容易做時難。先要築基與煉己,培植根本猛加鞭。塵緣世事都掃去,恩愛牽纏盡除剜。幻身堅固法身穩,後天豐足先天安。這先天,在他家,執着一身便有差。道本無爲法有作,延命全角乘仙槎。效法男女生成理,配合陰陽產黃芽。以實形虛取弦氣,以有形無採金花。鉛屬他,汞屬我,兩家金木兼水火。火炎水流難相親,金沉木浮事有左。五行相剋性受傷,四象各別命不妥。以鉛製汞養真靈,將汞投鉛結實果。鉛汞隔,怎樣通,不得真傳枉費功。戊土爲媒和彼我,己土作娉會西東。牽合夫妻同相見,打成一團入中宮。後天內有先天氣,還當原始與要終。藥苗生,有時節,彷彿月圓並月缺。太過老枯元氣傷,不及嫩柔丹難結。杳冥恍惚靈根現,真空妙有寶藏穴。靜極而動尋法相,殺裏求生是仙訣。專心煉,致志修,太虛空內覓根由。識的元皇無始物,鑿開混沌下釣鉤。坎中心實歸幹鼎,離內腹虛化坤牛。造化窟竅氣轉過,萬理紛紜一丹頭。此丹頭,號真鉛,到手須防然不然。沐浴溫養暫休歇,住火停輪莫過煎。時時刻刻牢固濟,行行步步守芝田。忽然一粒吞入口,始知我命不由天。伏食方,非草草,毫髮差殊命難保。青龍白虎兩相爭,赤蛇烏龜同發惱。昏昏迷迷如呆癡,全憑侶伴護持好。匠手高強牢把舵,休得失落無價寶。無價寶,真種子,下入丹田朝元始。呼吸百脈盡歸根,藉賴真汞細條理。朝屯暮蒙辨吉凶,陰符陽火察足止。水怕幹兮火怕寒,謹防半夜狂風起。亦勿助,亦勿忘,陰氣未盡不純陽。知雄守雌是妙訣,抱一執中法最良。無質生質聖胎就,十月功完遍體香。打破虛空方了當,身外有身壽無疆。身外理,一以貫,知者剎那登彼岸。只許丈夫作階梯,不教愚迷混亂幹。自古多少成仙人,那個不是決烈漢。若非大德與大賢,萬兩黃金亦不換。笑學人,都不惺,強作妄爲亂撲影。不是一己求陰陽,便在山谷尋鉛礦。或借女鼎修閨丹,或有行氣想壽永。似此旁門有萬千,都是瞎子跳涸井。那個講,這個說,個個自誇有口訣。盡是頭上又安頭,硬要鐵中扭出血。予聖自雄裝高明,欺己惑人圖餔啜。問他元牝是什麼,實時閉口藏了舌。這些人,俱胡塗,卻把性命當有無。盲修瞎煉空老耄,豈知陰陽造化爐。金丹本來無形象,不在色身用功夫。有欲觀竅得命寶,無慾觀妙養性珠。先修命,後修性,性命雙修仙佛徑。只修性理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只了命基不了性,空有家財無主柄。七返九還成大丹,乾坤四海任縱橫。悟元子,學得多,一切旁門都做過。若非明師說真要,怎知從前受折磨。普告天下修行者,早尋妙方渡孽河。有緣得遇真口訣,超凡入聖上大羅。
慨嘆歌
素樸子,好遊玩,閱盡學人生慨嘆。東西南北少丈夫,多的都是朦朧漢。不究性命本原因,妄想仙佛登彼岸。三個攢,五個絆,你好剛強我下按。當面挪扯耍相知,背地嫉妒有大半。強猜私議引丹經,穿鑿聖道稀帕爛。將性呼,把命喚。隔山叫羊講公案。偶遇釋道兩教人,談天論地說不斷。高傲欺心目中空,那肯把人去稱讚。不學好,無忌憚,一茶一飯問一貫。鬼計千般腹內藏,口裏說的天花散。只知哄他露消息,怎曉大道金不換。這些人,胡塗幹,卻把天機等閒看。醉生夢死空老是耄,如何近的真人畔。性命大事如兒戲,無怪常在旁門竄。守三田,行八段,搖骨擺髓氣散亂。或認子午定陰陽,或交心腎不敢慢,身上穴道求元關,後天精氣要倒灌。任督脈,呼吸換,雲梯現聖這雙彈。五龍大蟄行臥功,空煉睡魔昏至旦。守中抱一入頑空,閉目靜坐九年算。有爐火,有采戰,錯會他家瞎修煉。避谷休糧絕世情,吸入呼出學吞嚥。寂滅無爲認性宗,呼神喚鬼遭罪譴。禪關客,機鋒便,口頭三昧作佛譔。識神當做主人公,幻形認爲親家眷。如此等類有萬千,個個都到森羅殿。不自悔,反誇羨,以盲引盲圖飲饌。今生結下性命冤,披毛戴角來世變。有損無益還自欺,明知明昧入下賤。勸學人,提利劍,斬斷舊日葛藤線。磚頭瓦塊一齊拋,訪拜明師問赤縣。大道不是容易知,真人豈可尋常見。命要修,性要煉,性命雙修仙佛傳。性是我家現有物,命是他家不死弁。元之又元理無邊,觀竅觀妙成一片。二五合,性情戀,上藥三品如露電。恍惚杳冥是根源,非色非空現本面。九還七返出凡籠,功完去赴蟠桃宴。最簡易,不枝蔓,現現成成延年飯。一己純陰且無陽,外面搜求愈覺遠。鴻蒙未判懸黍米,得其一兮可畢萬。這天機,如鐵券,了悟足滿平生願。若非大德與大賢,誰把真寶輕易獻。作此一歌勸知音,直言無隱莫生怨。
金丹歌
金丹歌,金丹歌,不得口訣莫奈何,急訪明師求正理,莫將歲月枉蹉跎。枉蹉跎,自哄自,性命不是些小事。若非功大行又深,怎能知的道名字。道名字,是先天,未生身處一物圓。不在皮囊與幻相,虛空一氣包大千。包大千,古董貨,識得真得那一個。此事分明在眼前,學人當面都錯過。都錯過,亂覓尋,弄盡旁門枉用心。執着一己不是道,須認他家水中金。水中金,在何方,少女生在壬癸鄉。母隱子胎無中有,只這些兒是真陽。是真陽,怎遇面,言語相通爲親眷。離內己土去克水,西南坤地蛾眉現。蛾眉現,震出庚,曲江岸上月華瑩。採來藉仗丁公力,陰陽和合水銀平。水銀平,見真虎,配合青龍發威武。龍強虎壯兩相爭,黃老牽引入中圃。入中圃,真天機,蟄神藏氣莫驚疑。混沌七日如小死,靜極復動大丹基。大丹基,無人曉,男子懷胎世間少。朝屯暮蒙循序行,沐浴溫養事不小。事不小,莫傷胎,三百日足產嬰孩。打破虛空方了當,形神俱妙上蓬萊。上蓬萊,真實話,不是信手亂指畫。暗合參同悟真篇,彷彿周易爻象卦。爻象卦,是火候,三百八十有添抽。採藥有時烹有日,老嫩文武辨根由。辨根由,明內外,內外二藥不可昧。外藥了命內了性,逆順陰陽要默會。要默會,是作家,才知遍地長金花。順手掬來爐內煉,煉成一些紫金砂。紫金砂,空裏幹,不用泥竈不用炭。原來只是先天精,符火煅成光燦爛。光燦爛,到處明,龍神鬼怪都失驚。若得一粒吞入腹,包管天榜列仙名。
論說類
大道歸一論
夫道之爲物,至元至渺,衝漠無朕,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包羅天地,養育羣生。本無形象,亦無姓字,其所謂道者,亦強名之耳。若欲直指其所以然,雖千經萬典,不能形容其實跡。苐就其大要以論之,則天地之道可一言而盡也。其爲物不貳,則其生物不測。不貳者,渾然一氣也;不測者,陰陽變化也。然陰陽變化總是一氣運用之。這個不貳一氣之道,自古爲聖爲賢、成仙作佛,皆不能外此。儒曰精一,釋曰歸一,道曰得一,是皆以一爲道也。一即道,道即一,得一則爲道,失一則非道。天地聖人,俱不離一。故云:天地無二道,聖人無兩心。無二道,即一道;無兩心,即一心。邵子云:天向一中分造化,人從心上起經綸。在天爲一者,在人爲心。一外無心,心外無一。一也心也,非二事也。但這個心非肉團頑心,乃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誠一不二,渾然圓成,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無理不俱,無道不備,所謂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也。修丹之道,以一而煉己,以一而採藥,以一而運火,以一而結丹,以一而溫養,以一而沐浴,以一而服丹,以一而凝胎,以一而脫胎。自始至終,以一而完成大道。學者能於一字上究的透徹,見的實確,以一道而貫無窮之道,以一心而統無窮之心,一步一趨,皆在天地心窩裏作事業;一動一靜,俱從性命根本處用功夫。可以儘性,可以至命,逆之順之,左之右之,頭頭是道,又何患乎金丹不成、蓬萊路隔哉。
真正丹藥論
丹本非丹,強名曰丹;藥本無藥,強名曰藥。因其剛柔相合,渾然天理,有丹之名;因其天理須賴剛柔成全,有藥之名。丹也藥也,同出異名,總而言之,即本來一點真靈之氣。此氣生於先天,藏於後天,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言其無,則不識不知;以言其有,則順帝之則。不識不知者,寂然不動也;順帝之則者,感而遂通也。寂然不動即是真空,感而遂通即是妙有。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不剛而剛,剛之至;不柔而柔,柔之至。剛柔如一,絕無形跡,絕無勉強。即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即人生本來幹元面目。在儒則謂至善,又謂至誠;在道則謂金丹,又謂黍米珠;在釋則謂圓覺,又謂牟尼珠。此性此道,含陰陽,統五行,無理不俱,無物不備,先天而立其體,後天而發其用,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因其陽極生陰,後天用事,假者出而真者藏,客氣雜於正氣之中,真假不分,邪正相混,非複本來原物矣。聖人不得已而設金丹有爲之道,使人返本還元,復全當年原物耳。返還之法,仍不離剛柔之道,故以剛柔爲藥物。剛柔即陰陽二氣之發煥。陰陽者,體也;剛柔者,用也。剛柔之外,別無陰陽;陰陽之外,別無剛柔。同出異名。陰陽而統五行,五行有內有外。內五行,精神性情氣;外五行,仁義禮智信。性統仁,屬木;情統義,屬金;神統禮,屬火;精統智,屬水;氣統信,屬土。人秉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即俱精神性情氣之五行,有仁義禮智信之五德。欲複本來原物,還要用仁義禮智信做出。不仁而必期其仁,不義而必期其義,不禮而必期其禮,不智而必期其智,不信而必期其信。仁義禮智信歸於一家,則陰陽混合,剛柔如一,而一點真靈之氣凝結不散,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是即所謂丹,如採藥物用火煅煉成丹之義;仁義禮智信,剛柔之性,即成丹至真之藥,此外別無藥。若以後天有形有象、五金八石、三黃四神、萬草千方等等非類之物爲性命之藥,則與金丹大道遠矣。
顛倒陰陽論
陽性剛,陰性柔,剛柔之性,即陰陽二氣所化而成。剛柔即陰陽也。人秉天地陰陽二氣而生身,身中即有此陰陽之氣,即俱此剛柔之性。本來陰陽混成,剛柔相合,正氣長存,天理流行,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因交後天,真陽變爲假陽,真陰變爲假陰,真假相雜,陰陽不和,四象各別,五行相伐。如是剛氣不振,如坎中一陽陷於二陰之內,水下流矣;柔性不真,如離中一陰居於二陽之內,火上炎矣。水下流,火上炎,水火不濟,天理埋沒,人慾紛生,苦中作樂,無所不至,是豈人所好爲哉?特以陽極陰生,氣質承天而動,人亦不識不知,自然而然,若非天縱之聖,誰能不爲後天所移哉?然聖人有逆運之道,能於後天中返先天,陰陽不真者仍還真,陰陽不和者仍使和。逆運之道,即陰陽顛倒之術也。顛倒之術,即水火相濟之道,坎中一陽象陽剛之氣,離中一陰象陰柔之性。陽剛之氣,在人爲道心;陰柔之性,在人爲人心。道心爲陰氣所陷,即道心不振也;人心入陽氣之內,即人心用事也。道心不振,人心用事,正氣漸消,邪氣漸盛,性命焉得不傷乎?顛倒者,即顛倒道心人心耳。顛倒道心則道心振,而坎中精一之水上升;顛倒人心則人心靜,而離中亢燥之火下降。水火顛倒,道心長存,人心不起,則性情精神聚於一氣,仁義禮智歸於一信,是謂四象和合,五行攢簇。蓋道心有金水之氣,人心有木火之氣。道心主剛,象金,剛則能以變通,象水;人心主柔,象木,柔則能以溫和,象火;道心人心合一,歸於中正,象土。以道心而制人心,以人心而順道心,剛柔得當,四象焉有不和,五行焉有不攢者乎?其所謂顛倒者,因後天順行造化而言也。順行之道,以人心用事。人心用事,道心埋藏,所以火上炎而水下流;逆用之道,以道心用事。道心用事,人心受制,所以水上潮而火下降。一逆一順,聖凡分之。金丹之道,或言金木顛倒,或言水火顛倒,或言陰陽顛倒,或言有無顛倒,顛倒處居多,總以顛倒道心人心爲歸着,大旨不出於此。古來仙真不肯輕泄天機者,恐其爲匪人所得,故不得已,別立法象以示人。無如後世學者,多非上材,皆認法象,失其本義。悟元斗膽直指猶恐人不會悟,而況法象乎?知音者,若於道心人心顛倒處窮究實理,庶乎深造自得,而不爲旁門曲徑所惑。倘或不悟,舍其道心人心之顛倒,而索隱行怪,別求奇異,雖祖師亦莫可奈何,況於悟元乎?
採取藥物論
藥固無藥,採亦無採,其所謂採藥者,以其已失而欲得,已去而欲還也。人之本來性情精神氣,五元一家,仁義禮智信,五德一氣,無修無證,既無所謂藥,更何有所採?及交後天,後天精神魂魄意五物用事,喜怒哀樂欲五賊張狂,先天五元分散,五德各偏,加之積習成性,一身內外皆病,不有藥醫待死而已。祖師慈悲,設金丹有爲之道,教人去妄存誠,明善復初者,即採藥以醫病也。醫病者,既復初也。醫病須藥物,復初須明善。善即藥,明善即採藥,明善復初,菜藥醫病,同一理也。未有無藥而能醫病者,未有不明善而能復初者。所明者何善?善即仁義禮智信也。仁義禮智信非身外之物,乃吾本來天命之性所固有者。後天氣質即病,先天善性即藥,採藥即採此仁義禮智信之善性也。宜仁即仁,宜義即義,宜禮即禮,宜智即智,宜信即信,五德一氣,混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即此是丹。此丹成熟,能消無始劫來病根,能點枯骨回春,能證無量金身,其神效無比。其所謂丹者,已成之藥也;所謂藥者,未成之丹也。藥也丹也總是一個,不是兩物。未經煅煉則謂藥,煅煉成熟則謂丹,只分煅煉未煅煉耳。人能明善復初,採五元五德真正大藥而煅煉之,未有不能成道者。若外此明善復初之道而別有採藥,到底採個甚的?如雲有藥可採,不是採身內氣血濁物,便是採世間金石草木。噫!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性命不以性命補,若以萬般非類之物補之,焉能補得耶?
作運火候論
火實無火,因有修持之功力,是故謂之火;候實無候,因有修持之次序,是故謂之候。修持性命之道,有剛有柔,有急有緩。剛者,進前也;柔者,退後也。急者,勇猛也;緩者,從容也。剛急謂武煉,柔緩謂文烹,此即謂之火。宜剛即剛,宜柔即柔;宜急即急,宜緩即緩。剛柔急緩皆能不失其正,此即謂之候。火也候也,以剛柔急緩言之。剛柔急緩得當,則有火候;剛柔急緩不當,則失火候。古經雲:真火本無候,大藥不計斤。又云: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既雲真火本無候,又云毫髮差殊不作丹。則知運火無一定之候,是在時刻留心,防危慮險,隨機變通,毫髮不差耳。又古仙雲:不刻時中分子午,無爻卦內別乾坤。刻中子午,猶有候在,至於不刻子午,則是一舉一動,一默一語,即有子午。既一舉一動,一默一語有子午,則一舉一動,一默一語中即有剛柔急緩之作用,豈可以一定之候運火哉?丹經子書雖言內火候、外火候、採藥火候、煉藥火候、結丹火候、服丹火候、還丹火候、大丹火候,等等火候不一,總以剛柔得當,急緩隨時爲貴。剛柔得當,急緩隨時,時時刻刻,無不是修持之功,無不是運火之候。運火而至剛柔得當,急緩隨時,自然內火也不差,外火也不差,採藥也不差,煉藥也不差,結丹也不差,服丹也不差,還丹也不差,大丹也不差。一剛柔得當,急緩隨時,而金丹始終之運用,無徃有差矣。若外此剛柔急緩合宜之道而別有火候,則非聖聖相傳之火候,乃旁門着相之火候,欲其不差,難矣哉。
窮理說
生不知來處,生的事大;死不知去處,死的事大。遍塵世之人,來固胡塗,死亦胡塗,所以輪迴不息,常入惡趣,真可痛惜。凡在同道者,既進祖師之門戶,當窮生死之根由。倘若虛度歲月,打混過日,他時臘月三十日到來,閻王老子打算飯錢,卻將何物承當?喫下十方口債,無功消受,來世若不變驢變馬,即是作豬作羊,此是決定不易之事。須是閒時辦下,忙時用得着。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聖賢仙佛,不是天上降下的,不是地上長出的。同一父母胞胎,同一骨肉肢體,皆由凡夫而入聖基。莫道仙佛有種,自暴自棄。或曰:神仙還要神仙做,那個凡夫作神仙?此話甚是胡塗,既是神仙,則必不在輪迴中來;既在輪迴中來,則必不是神仙。有等愚人,執着這話以爲憑證,自迷迷人,當入拔舌地獄。噫!世間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是了性了命,必先要窮究性命之理,性命之理通徹,方能了得性命。若性命之理不明,認不得性命是何物,而欲了性了命,了個甚麼?世間學人,心地不明,才進門戶,便裝神仙;才遇高人,便強求道。終日橫作亂爲,混喫混喝,口說雜話,腳走魔路,東蕩西遊,以苦爲樂,未有一時在生死上留心,妄想高人一言半語提出塵世,不費功夫立地成仙。似此舉止,縱然老子下界,鍾呂對面,亦無益也。果是真正學道之人,不可如此。先將世事一筆勾消,把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時時步步與我不離,以生死爲一大事,然後窮究性命根源。若一毫道理窮不徹,即一毫性命做不穩。知的一分,做的一分;知的十分,做的十分。古來祖師,大慈大悲,丹經子書,千百譬喻,流傳世間。蓋欲人人成道,個個了真。其中藥物火候、作用法則無不俱備,奈何學人胡塗,不自辨別,費不得心思,下不的功夫,所以難悟難解。反說大道不在紙上。作孽作孽。又有一等假道學,得些頑空事業,死下功夫,數十年後見些假境界,有些小效驗,說兇道吉,自謂成道。或有人以丹經詢問,茫然無知。不惟不知,而且毀謗。更有一等愚人,見人看經書,即便憎惡訾誚,一唱百和,將當年祖師慈悲之苦心,反爲後世迷徒之話柄。若丹經無用,則祖師不宜多事,傳於後世,既傳後世,則祖師性命大道,即在是矣。倘若古人丹經虛假,後人口說是真,則是後人成道者大勝於古人矣。試看前代各家祖師,明理之後,有數月而大成者,有三二年而大成者,甚至十數年成道,即謂成之晚。後世修行人,有此成道之速乎?前代祖師成道之後,處處開壇,方方演教。或隱於仕宦,爲國家出力,或混於釐市,積功累行。隱顯莫測,變化隨心。後世成道者,有此神通乎?前代祖師成道之後,有拔宅飛昇者,有跨鶴衝舉者,有在此處示終,又在彼處顯化者,如此等類,不可枚舉。後世成道者,有此顯化乎?看今思古,則古人法言道語不可不窮也明矣。但性命之理,前人細明之,而窮理之法,前人罕言之。悟元道人聞師香風,不敢自私,但願人人明道,個個積功,故不惜兩片皮,別開一轍,爲好學者通一線之路,庶乎自下學而上達,不至虛度歲月,空過浮生矣。人生秉性,清濁不一,學問深淺不等,若執一法而行,則聰明有學問者可知,愚鈍無學問者難曉矣。今立二法,各自量力而行,久必有得。如人秉性聰明,兼之字義通達,不可不看經書。古人著書傳世,言不空發,字不妄下。一言一字,大有妙義。然經書混雜,真假難別,每有好事者,託古人名號,憑心著作,惑亂正道。久之以訛傳訛,不知誰是誰非。古今多少英雄,不遇真師,多被[耳*(業/用)]過,空空一世,到老無成,可不嘆諸。故看經書,須要看人共知共曉者。如道德、陰符、南華、文始、參同、悟真、西遊等書。千真萬真,須揀取一部看之,不可亂看,亦不可先看註解。當細看正文,蓋註解內邪正相雜,多有不得真傳,以意猜度,妄評妄解者。若不識真假,一入圈套,終身難出,不如不看。看書之法,須要先將正文熟讀萬遍,再逐節辨別實理。一句一字,不可輕放。不可在話頭上讀念,亦莫在一身上下,有形有象處揣摸,亦莫在幻身精氣神上着意。須要離過此身,更莫向身外猜疑。蓋性命根源,在未生身以前;奪造化,在生身受氣之初。古人多一言雙關,須要費無窮心思,以有象參無象,以有形體無形,依法日日窮究,時時窮究,刻刻窮究,功夫不缺,日久猛勇的鑽破元關,始知太極陰陽五行四象八卦,皆我天賦實理;鉛汞砂銀龍虎龜蛇藥物爐鼎,皆我現成物料。再遇真正明師,整綱提領,成仙了道,其事最易。悟真雲:赫赫金丹一日成。真實不虛也。此乃聰明通文之人窮理之法。至於秉性愚蠢,不通文義,須當先立志氣,振發精神,抱一個不明道理,至死方休的念頭。又須靜想,自己本是凡夫,要作聖賢,與天地爭權,豈是等閒能到?如此存心,自然諸塵不染,志氣常存,再打併宵夜煉睡。就將這個宵夜作個窮究,細想宵夜作甚,若是消睡,消到沒睡時作何結果,不是消睡,又當怎的,必其中另有大事。不分晝夜,窮來窮去,不管他得力不得力,能悟不能悟,喫飯也如此,撒尿也如此,出恭也如此,有人罵也如此,有人打也如此,有人殺也如此,至於患難疾病,無不如此。一直窮去,窮到莫可窮處,包管磕着撞着,腦後一搥,忽然踏破天外天,認得身外身矣。再遇明師口授金丹大道,點化凡軀,如貓撲鼠,實不難也。同道知音,如或未得真傳,先當窮理,腳踏實地用功。縱然大事不明,旁門邪道也難欺瞞。即福緣不大,天年盡時,亦不爲惡趣牽連。回首分明,來世決生於大富大貴之家。纔出頭來,道根不昧,一聞百悟。巧遇良緣,決了大道。悟元十三四歲即知世間有此一大事因緣,可恨自己福緣淺薄,未得早遇高人。亂學亂問,裝了滿肚皮古董雜貨。十七歲身得重病,百藥不效。次年赴甘省南安養病,愈醫愈重,當年所學,百無一用,直至臥牀不起。幸喜真人賜方,沉屙盡除,死裏逃生,如在輪迴走了一遭,可懼可怕。十九歲外遊訪道,自發誓願,若不究明大事,決不干休。二十二歲,榆中遇吾師龕谷老人,劈破旁門,口授心印。從前狐疑冰消瓦散。後奉師命,暫盡人事,參看丹經,疑信各半,不能徹底通曉。蓋以離師太早,未聆細微,故有窒礙。因爲此事,京都住居四年,河南二年,堯都一年,西秦三年,來往不定者四年。經十三年之久,三教經書無不細玩,絲毫理路無不搜求,未常一日有忘。然究於疑難處,總未釋然。壬辰復遊漢上,又遇仙留丈人,挖出造化根苗,揭示天地心窩。當下從萬丈深溝,提上千峯頂上。山河大地,如在掌上,黃芽白雪,即在眼前。逆順是道,左右逢原。舉步跳過苦海,展手扭轉鬥稍。十三年疑團,到此一棒打爲粉碎矣。倘若當年一言半語之下,稍知端的,自足自滿,再不窮究精微,再不校正高明,不過是坐井觀天,打夥亂譚,自欺欺人矣。安能一了百當,自由自專,不爲塵緣所累哉?當世修真之士,多有始勤終怠,出火坑而入泥灘者。大抵窮理未透,見道未的,故將生死大事,不肯上緊,直捱到房主討取飯錢,囊空底傾,無所支持,只得黑夜逃走,亂闖亂投,還不知又在何處安身矣。況這窮理功夫,又不教忍饑受餓,又不教費力勞身,不過是心頭一點決烈,費些神思,即可有造。我勸同道中人,趁年壯力強之時,把好勝爭強、貪嗔癡愛、高傲自大等等心思用在窮理的功夫上,三二年間決有所得。如不見效,悟元當入拔舌地獄。
你我說
世人每見一物,與人爭論你的我的,是不過以此皮囊幻身相隔,分彼我耳。抑思到的臘月三十日,三寸氣斷、兩眼無光時,直亭亭的,到底我在何處?諦思靜想,此幻身亦屬於你,原不是我,何得以彼此皮囊隔礙爲你我乎?太上雲: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佛雲: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蓋有身則有患,無身則無患。一切常人,認此夢幻泡影之身爲真實,所以有貪嗔癡愛,有酒色財氣,有七情六慾等等無明障礙。修行人若知的此身爲吾大患,則外其身而身存,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可許學道,可許明道,可許行道。道包性命,性命一氣,是謂真空。天地有壞,真空不壞。道至真空,露出本來法身,不爲天地所拘束,不爲陰陽所陶鑄,方是真我,方是真身。彼認幻身爲真我者,豈不愚哉?
結緣說
天緣人緣,修道人俱要結下。然結天緣,必須先結人緣;結人緣,即所以結天緣。如何是結人緣?施德不望報,有怨而不計,看人最高,視己最下,施藥舍茶,修橋補路。有罵我者,笑應之;有打我者,喜受之;有長我者,以父兄視之;有少我者,以子弟視之。即如婦女,有年老者,以母姐視之;有年少者,以妹女視之。雖有惡人,其奈我何?古云:呼我以牛,應之以牛;呼我以馬,應之以馬者,即是此意。如此結緣,人與我無緣者,即有緣;有緣者,緣愈深。人緣結就,天緣可得,學道修道,自有鬼神暗中扶持,逢凶化吉,遇危得安。否則,人緣且不能,天緣如何得?昔長春真人,福緣淺薄,也曾嘗糞過,也曾餓死過,也曾三年煉魔,強受幾日供養,水晶塔子倒過,後磻溪下苦,受盡多少磨礪,受盡無限恥辱。及道成,爲王者師、帝者師,處處開壇、方方演教,其福緣前後天地懸隔,七真之內,惟祖緣最大。若非結緣,安能有大緣?即紫清真人,也曾受人喝罵,三豐真人,也曾受盡旁人罵,無非結緣之故。三翁乃神仙之耳目,全真之領袖,未成道之先尚且苦己利人,忍辱遭謗,後之學人,何不三思!
隨緣說
食祿因緣,各有分濟,不得妄想強求。祖師教喫歹的,不得貪圖喫好的,若分外強求,則必削福;祖師教喫好的,不得執着專喫歹的,忍饑受餓。此何以故?其間有因緣在。但喫好的,亦不可忘了喫歹的。修行人若肯聽天由命,隨緣度日,遇緣時,美味佳餚;淡泊時,疏水簞瓢。謀道不謀食,苦力前進,積功累行,祖師暗裏自有安排,不肯教餓壞真正修行人。非實心爲性命者,祖師不管。
法財說
大道不遠,法財現成,知而行之,立登道岸。後人不得真傳,有猜閨丹,用財置鼎者;有猜燒煉,用財買藥者;此等之輩,毀謗聖道,紊亂仙經,欺己欺人,永墮拔舌地獄。殊不知法是法,財是財,用財以濟法,用法以全財,法財兩用,性命雙修之道也。但所謂財者,非金銀之財,乃三寶之財;法者,非符咒之法,乃神運之法。法也財也,皆實理實行,虛空中之造化,非世間有形有象之物,愚人何得以凡財目之耶?古來祖師間有用財者,如抱朴子聞道二十年,家無積蓄,難了大事;紫賢棄僧還俗,倚鉅富大力者爲之;此二老何以用財?此中必有祕密,非得口傳心授者不能知。果是用世財也,紫賢尋外護可也。如抱朴子乃宦途中來者,何以又嘆無財?況五祖七真皆不用世財而登天仙之位,其用世財之說亦從法財中來。後人被財之一字所迷,往往認世財而棄法財,故耽誤大事也。
真種說
元始懸一寶珠,大如黍米,在虛空之中。這顆珠無形無象,非色非空,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大小不拘,隱顯不測。人若識得,種在幹家,養在坤戶,水火烹煎,熔化成熟,取而服之,實腹長生。但不知同道中人會種否,會養否?如能會的,急須下手,莫待年久黍蠱,作不得種子,充不得飢渴,臨時手忙腳亂,無處借貸,只落的袖手而去,豈不是枉在世間走了一場?學者可不自審乎?
十病九惡說
同道中惜性命者,欲要學道,先須學人,學人成就,學道有望。學人之法,先要知十病九惡爲截路空亡,乃修行人之魔障,若不狠力抉去,終是大患。何爲十病?第一病:看不破世事,妄想神仙,是胡塗病也。第二病:利名心重,見財起意,隔絕道念,是懢貪病也。第三病:偶遇高人,妄想實時明道,耐不的琢磨,是性急病也。第四病:自不學好,自不立志,年久不悟,反怨師不提拔,是欺心病也。第五病:見他人學道聰明,日有進益,師家見喜,自己不及,故意搬弄是非,敗人好事,是嫉妬病也。第六病:始而出家,勇猛精進,日久不見功效,即生退念,半途而廢,是自棄病也。第七病:見他人看經書通達,自己不會,反生毀謗,是愚拙病也。第八病:口貪滋味,不愛淡泊,常生煩惱,是饞癆病也。第九病:守些旁門功夫,自負有道,即遇真人,不肯低頭聆教,是高傲病也。第十病:依自己學問識見,略記幾宗公案,強猜幾句丹經,自謂大悟大徹,目空四海,再不求人,是自滿病也。何爲九惡?第一惡:師言不遵,陽奉陰違,多詐多謊,外裝老成,內藏鬼譎,只圖哄騙真訣,不思至誠感格,是奸詐惡也。第二惡:抱個旁門功夫,自己受傷,不知退悔,又以錯傳錯,陷害他人,是陰毒惡也。第三惡:以燒煉採戰之術,迷人不義,引人作孽,是冤業惡也。第四惡:因衣食逼廹,或借修造,騙化十方;或弄邪術,假裝神仙;或妖言鬼語,迷哄婦女;或見富貴子弟,拐騙出家;或遇老幼道者,欺壓凌辱;是敗教惡也。第五惡:以十方血汗耍錢賭賻,以農夫米麪飲酒換肉,是忍心惡也。第六惡:高人見我不正,不肯度引,背地毀謗,議論是非,是毒口惡也。第七惡:募緣化齋,窺看婦女,故意鬥口,是淫慾惡也。第八惡:生平不務本分,詐稱好人,哄人供養,是傷天惡也。第九惡:自己有過,同道人勸勉,不知自改,反結讎恨。或動煙火,任性爭鬧,是縱性惡也。若人於此十病九惡打的過去者,方是真正學人,聖賢暗中提攜,決定聞道。如犯一條,即在教門中一世,終無進益處。
補疑
三字訣
修真訣,要心傳,無師指,是枉然。有漸修,有頓悟,安勉分,兩路作。上智少,中士多,設漸法,中士科。先修命,後修性,漸歸頓,是真行。有藥物,有火候。理幽深,當細究。安坤爐,立幹鼎,配陰陽,頭一等。也用剛,也用柔,兩相應,是丹頭。活中死,死中活,死活明,萬緣脫。真藏假,假出真。會運法,出凡塵。我是我,它是它,知的了,不遭魔。害生恩,恩生害,不被瞞,揭覆蓋。火上焰,水下流,顛倒過,住瀛洲。道心生,人心滅,黑中白,光皎潔。空即色,色即空,色空祛,大神通。有法相,有色相,色相離,法相亮。有逆運,有順行,順則死,逆則生。有還丹,有大丹,兩事理,細研鑽。須持心,須煉己,固本根,利出否。分內外,辨主賓,常返照,舊換新。朋來坤,朋喪艮,轉樞機,無危困。龍本惡,虎本顛,二物伏,性情綿。戊應外,己定內,變刀圭,不昏昧。水中金,火中木,鍛鍊成,本原復。上弦金,下弦水,金水勻,天地隨。坎中實,離中虛,虛實兼,自在車。雄裏雌,雌裏雄,雌雄合,會西東。採先天,煉後天,滓質盡,一真鉛。知得一,識得二,隨心行,完大事。陽進子,陰退午,增減功,分文武。識急緩,明吉凶,因時用,是真功。祥老嫩,知止足,莫差遲,常戒懼。辨盈虛,謹進退,錯些兒,前功廢。要防危,常慮險,稍昏迷,起火焰。初觀竅,終觀妙,始終全,老還少。我家種,寄他家,能討得,即生芽。既知大,又知小,小全大,丹法了。一黍米,包天地,收寶瓶,成法器。雖求坎,雖求離,第一着,兌爲奇。先天氣,後天氣,若融和,神水溉。既有法,還用財,如缺一,動有災。知前三,曉後三,兩個三,一氣含。火怕燥,水怕幹,臨爐際,細察觀。內無念,外無物,只一真,萬有拂。亦勿忘,亦勿助,守元關,莫猶豫。不避色,不忌酒,酒色場,施匠手。不拘動,不拘靜,動處修,靜處省。虛靈竅,衆妙門,認的確,拔天根。意莫動,念莫起,意念無,入正理。要擇善,要慎獨,毋自欺,氣即伏。轉腳根,換麪皮,放的下,出污泥。攝精神,祛思慮,省睡眠,謹言語。黜聰明,戒冗煩,常恬靜,養三元。有烹煎,有溫養,烹結胎,養成象。火七返,金九還,返還了,列仙班。大火坑,風波浪,鍊度成,絕魔障。不用女,不用男,真父母,自戀貪。非五金,非八石,烏兔精,細炮炙。非搬運,非思神,五行攢,生法身。雌雄劍,照妖鏡,掛元關,百邪淨。金箍棒,雷火針,隨手運,退羣陰。十字路,四會田,跕得穩,玄又玄。或住行,或坐臥,十二時,守這個。朝於斯,夕於斯,功休斷,損益之。洗舊染,滌塵垢,達真常,先延壽。產在坤,種在幹,此一法,包萬千。得了手,閉了口,明裏煉,暗裏守。這些功,世稀有,扭南辰,轉北斗。成仙梯,作佛磴,但至誠,即感應。要烈士,要賢才,懦弱輩,做不來。道爲己,德爲人,德輔道,服鬼神。無功行,少誠敬,強欲前,反落穽。有心傳,有口授,得訣行,定出首。欲求真,貴心信,無信心,步難進。先求已,後求人,己事缺,莫問津。窮究理,辨邪正,就有道,再印證。西遊記、道德經、丹法全,是箴銘。悟真篇、參同契,最細微,有次第。去傲氣,滅塵心,忘物我,即造深。踏實地,莫虛懸,當猛力,休換肩。命功完,性功接,性命了,超萬劫。只修性,不修命,落偏孤,是大病。若修命,不修性,一愚夫,難成聖。性命事,雖兩般,能俱了,是大還。此道脈,真妙絕,非葛藤,神仙說。是理窟,是道窖,依此行,即見效。也甚驗,也甚靈,但做作,便全角。句句真,字字實,離這法。再無術。
心傳祕要
素樸子,自幼怪,不愛名利結冤債。貪生怕死好修行,東奔西走尋法界。但遇頭陀即叩求,若逢道者便下拜。只說門門有真傳,誰知個個無實解。不是自己證經書,幾乎打入迷魂寨。蒙神佑,賴祖功,苦盡甜來聞香風。榆中初謁龕谷老,漢上又遇仙留翁。說破先天一氣理,指明陰陽二儀宮。藥物斤兩有輕重,火候運用有始終。進退急緩按時節,增減抽添別雌雄。性命雙修方知曉,功夫兩段始精通。這個事,其實大,不許等閒人做作。聖道須是聖人行,大山還得大力過。剛烈方可奔前程,誠信才能得真貨。先把腔子掃個空,次將世事要看破。恩愛牽絆俱脫離,嗔恨私慾一概簸。先求已,後求人,己事未了休起脣。窮理先是第一步,尋真還當外其身。邪正兩途認的確,是非二路辨來因。疑中生悟開智慧,悟中有疑在問津。深造必然自有得,遇師方能識寶珍。這寶珍,何處見?產在神州與赤縣。杳杳冥冥似無蹤,恍恍惚惚中有變。非色非空非有無,如露如珠如閃電。收來寂靜歸德園,放去飛騰似弩箭。君子得之固深藏,小人遇時常輕賤。大造爐中鍛堅牢,太虛空裏結親眷。要敲竹,要鼓琴,虛心實腹義俱深。煉己功夫幹朱汞,伏氣妙竅採水金。修持須分先與後,藥物當別陽共陰。三日陽生急下手,十五光圓須留心。盈虛消息合時刻,進退止足細酌斟。先文烹,後武煉,打合身心成一片。驅龍就虎覓真鉛,牽虎會龍歸至善。和合四象結丹元,攢簇五行現本面。性情匹配成一家,神氣凝聚莫更變。沐浴溫養防不虞,致虛守靜休躁悁。忽然露出黍米珠,頃刻宇宙光照遍。這個光,是先天,還元返本命根堅。別換爐鼎那腳步,再置鉗錘了大還。南北宗源翻卦象,屯蒙火候謹抽添。十月功夫慮危險,九年面壁絕諸緣。乍雷一聲天門破,跳出金色不死仙。到此地,脫劫難,才稱丈夫男兒漢。形神俱妙隨有無,隱顯莫測任聚散。卻居塵世積功勲,更在人間救災患。道全德備受天符,乘鶴跨鳳赴仙宴。真履實踐苦千般,至此方了這公案。此等事,世少有,卻要口傳並心授。可笑旁門俱稱能,拋去正道皆出醜。不是外邊亂找尋,便在渾身胡推扭。休糧閉息及思神,持咒度符或拜斗。烹鍊金石想飛昇,吞餐閨丹作壽酒。不知自錯更錯人,那曉造業又造咎。勸學人,細推詳,須舉高見認家鄉。大道不是輕易得,金丹豈容等閒嘗。若是順手即取得,必非真訣盡荒唐。要成經久不易事,早立經久不易方。如聽梆聲胡塗做,枉在道門走一場。
陽精歌
人生世間何事好,惟有大道延壽考。榮華富貴皆不真,恩愛牽纏盡煩惱。酸甜苦辣我曾嘗,勢利慳貪一概掃。專心致志要修行,東奔西走訪師保。遇的俱是野狐禪,何曾見個高明老。漢上偶遇仙留翁,夜半細示造化功,至簡至易微妙訣,不有不無是真空。一句能統羣經義,片言揭去幾層籠。猶如醍醐貫頂上,恰似甘露灑心中。方知祖祖心傳法,始聞聖聖異香風。臨行付與一圓彈,吩咐教我細磨斡。五行四象在內藏,三元八卦其中貫。外皮滓質若盡消,內面精明自發煥。下照地府與幽都,上徹虛空沖霄漢,妖魔鬼怪不敢侵,水火刀兵難近畔。藏之無形卻無蹤,用時消災亦消難。此物本來無可名,強而名之號陽精,非銅非鐵非金玉,無形無象無色聲。其體堅剛不可破,其性永久莫變更。寂寥境中絕不見,鴻蒙竅裏芽始萌。生在先天爲至寶,落於後天掩光明。掩光明兮本原失,埋末塵中封固密,必借人力修造功,黑中方有真白出。冒然下手返傷真,當知有訣有法律,先安爐鼎要堅牢,次運水火須誠實。猛烹極煉審吉凶,日干夕惕莫安佚。煎熬功到剛變柔,別有妙用細制修,取得東華太乙石,盜來王母瑤池湫。歷劫根塵都洗去,萬般瑕疵休存留。細淘細刷何限日,時研時磨不計秋。耐得頗煩方深造,下得攻苦嘗甜頭。這個工程有次序,還要時刻嘗審諦。防危慮險察盈虧,隨機應變觀形勢。太過恐怕胎有傷,不及必然事無濟。失誤覺察枉費功,毫髮有差大乖戾。知的止足方到佳。曉得消息才精細。忽然露出園陀陀,千磨百鍊始見它。如珠如露一點亮,非赤非白五彩拖。或放或收由心運,可隱可顯隨手摩。將來祕藏象罔櫃,謹慎嚴鎖太虛窩。四十九日文火養,八十一化成大羅。大羅何嘗有形狀,包裹天地與萬樣。其小無內怎形容,其大無外難比量。日月有更這不更,宇宙可喪這不喪。到此休歇才罷功,打破虛空方了當。說時超出三界外,知之還藏方寸上。此是仙翁親口言,願結知音認本原。本原即是陽精號,陽精即是仙佛根。保惜能以延性命,修成便可傲乾坤。堪笑旁門亂作造,可嘆曲學盡迷昏。不向家中尋真寶,卻在身外覓桃源。那曉心傳真妙訣,直登道岸上崑崙。
去病歌
欲修真,先去病,渾身無病方延命;若還有病不肯除,猶如瞎子跳坑井。
有恩愛,有俗緣,身不由主被絆牽;一刀兩斷無掛礙,方能脫灑登法船。
高傲心,最害事,有己無人自誇自;縱有明人在眼前,怎肯與爾露一字。
性兒燥,氣不平,磕着撞着起無明;大火燒身難禁止,七竅冒煙耗元精。
嫉妒心,傷天理,見人好事即不喜;面是心非藏陰毒,終亦必亡而已矣。
既吝嗇,又貪圖,枉與錢財作僕奴;堆金積玉如山嶽,買的閻君不喚乎?
嗔恨心,至毒惡,記人小怨如結索;累年積月不能忘,怎得超俗扭斗杓。
喜奉承,惡直言,金石良藥反成冤;不知改過與遷善,隨心任性怎出樊。
愛安閒,怕辛苦,懶惰怠懈莫修補;只說惜氣養精神,那曉勤勞還太古。
圖飽暖,怕飢寒,爲衣爲食打算盤;養其小體失大體,一世不能出泥灘。
說是非,論長短,聰明外用將人管;招災取禍惹嫌疑,何如返照自過款。
恃才智,不低頭,妄猜私議亂搜求;怎曉虛心能受益,自滿終久取愆尤。
不老實,多詭詐,一言一語皆虛假;暗藏盜心不虔誠,誰肯泄露真造化。
不修行,不積功,妄想平地上天宮;自古多少成真客,那個不是大德翁。
念不堅,志不久,半途而廢獨出醜;終以全始方到佳,有始無終怎得手。
不能弱,只好強,專在人前現才長;孰知大巧若大拙,無咎無譽是良方。
覓緣法,受供養,挪賬累債不自想;無功享祿如何消,來生決入業障網。
看經書,不細心,隔靴瘙癢外皮尋;深入理窟方有造,淘去石沙始見金。
怕窮理,想口訣,片言隻語要通徹;邪正罔分聽梆聲,無怪身上胡扭捏。
才入道,稱修行,學些功夫哄愚盲;不知誤人還誤己,昏昏到老無一成。
不本分,形跡怪,裝模作樣人前賣;如此舉止望修仙,怎能近的真法界。
既學道,不遵師,陽奉陰違欲何之;一句重話不能受,日久反出毀謗詞。
貪美味,喜糟酒,借言酒肉穿腸走;耗散精氣昧本心,暗裏喪了滋生母。
夜安臥,晝閒遊,只圖自在度春秋;性命大事如兒戲,年滿月盡何處投。
以上病,盡苦惱,必須條條一齊掃;若有一條未除根,隔紙乾坤難尋討。
勸志士,再三思,大道豈是等閒知;若非脫俗男兒漢,如何見的未生時。
真學人,必誠敬,內外無辜乾乾淨;朝斯夕斯念頭牢,腳踏實地步步正。
仙真眼,最高明,學人好歹認的清;果是道門超羣格,方指火候並工程。
先學人,再問道,學成學人可深造;莫愁天機難得知,苦儘自有人來告。
人來告,病始無,纔是真正大丈夫;謹遵師訣勇猛進,終久得個太極圖。
修道辯
夫道者,包羅天地,運行日月,統攝造化,養育羣生,無處不在,無物不有。人能修之,可以奪造化,扭氣機,了性命,脫輪迴,延年益壽,超凡入聖。故修道爲天下第一件大事,又爲天下第一件難事。所謂大事者,人生在世,萬般皆假,惟有性命最真;所謂難事者,步步要腳踏實地,處處要返樸歸醇,與天地作對頭,與陰陽爭勝負。故修道謂之修真,又謂之修行。曰修真者,性情不和,而必修之於和;言語不信,而必修之於信;心地不善,而必修之於善;意念不定,而必修於大定;氣質有偏,而必修於無偏;凡一切貪嗔癡愛、是非人我、明欺闇昧等等乖障心腸,盡皆除去,不留些子於方寸之間,歸於無識無知本來一真而後已。今之道人,不思修真二字爲何說,或搬運一身有形之氣血,拆東補西,取下運上,後升前降,搖骨擺髓,搬弓扯弩等等扭捏做作之事,以爲修真,是專在肉皮囊上運功夫,乃系修假,何得謂修真?殊不知色身乃天地之委物,暫時之旅寓,三寸氣斷,真靈不返,只有一團膿血臭肉。可知修此色身者,終歸於空亡,顯而易見。曰修行者,酒色財氣不可染,聰明伶俐莫妄用,視聽言動不隨心,損人利己不去做,傷天害理不去爲,見有善事必要行,見有惡事必須遠,世人好的不可好,世人圖的不可圖,常人不能受者我能受,常人不能過者我能過,有才而不使,有功而不伐,治己最嚴,待人最寬,不違師命,不哄十方;凡一切不明不白,不中不正,瞞心昧己,喪德失行等等胡塗固執舉止,盡皆改過,歸於光明正大、中規中矩而後已。今之道人,不究修行二字是何義,或深山避靜,或守空定坐,或閉息養氣,或默朝上帝,或持念忘形,或守一穴一竅,或行六字真言,或避谷而休糧,或對鏡而思神,等等着空事業,自謂修行。殊不知修行是在行事處修持,一步一超,真履實踐,於大火裏栽蓮,在泥水中託船,在塵出塵,處世離世之謂,豈是空空無爲,孤寂守靜之說乎?如雲孤寂守靜是道,謂之修靜則可,謂之修行則不可,此易顯而易見者也。更有一等胡塗癡漢,或煉五金八石,或燒二氣靈砂,或服黃精蒼朮等藥,妄想延年;或行三峯採戰,或取紅鉛梅子吞服飱咽,妄想接命;殊不知金石草木,與我非類,他人氣血,與我不連,安能接命延年,此又不辯而可知者。以上邪正判然,是非大異。凡一切着空執相,不合大道事務,可以類推而曉然矣。至於採鴻蒙未判之始氣,盜陰陽造化之生機,扭轉斗柄,捉住天根,追一氣於黃道,會三姓於元宮,在市居朝,真着實行,大作大用,又非旁門曲徑所能知其一二也。更有一等愚人,妄想作仙,不思性命爲何等事,又不思自己身分爲何等人,又不肯向古人經書上細心辨別理義,邪正罔分,是非不知,只想求人口訣;一言半語,便要通徹;偶遇僧道兩門之人,傳些做作工夫,或說些頑空事業,以爲真實,如獲至寶;心高氣傲,假裝有道,再不求人。天下學人,大半皆然。直至臘月三十日到來,閻王討要房錢,五穀倉官討要飯錢,空手光拳,無處推那,只得連夜逃避,又不知在何處住腳矣。又有一等累債庸夫,既已出家,苟圖衣食,不信世間有此延年之道;打夥成羣,東拐西騙,碌碌不休,功行不行,罪孽日積,反謗學好之人;聞人言道,不知自悔,且生憎惡。殊不知自修自得,不修不得。譬如農家,每年苦力耕種,儉用少費,倉有餘糧;忽遭荒旱,得以濟飢度命,不至餓死;除費之外,猶能濟人,且獲大利;若不苦力,懶惰,收糧有限,生平又不本分,一日耗費兩日之物,每年猶自不足,及遇荒年,無處借貸,有死而已。出家者亦是如此。真心出家之人,修持性命,勇猛精進,積功累行,至於大道完成,超出生死岸頭,性命由我不由天,亦如農家倉有餘糧,遇荒年而不至餓死也。若生平不重性命,不知修道立德,認假作真,費精耗神,不但不能延壽,而且反促其壽,如農家無有餘糧,遇荒年而必至餓死,此亦不辨而可知者。道門中有三乘之法,上乘者,長生久視,成仙了道;中乘者,開壇演教,度化羣迷;下乘者,苦己利人,隨處方便。三乘量力行去,各有結果。吾勸同道中人,務上乘者,須先看丹經子書,細心搜尋實理。蓋丹經子書皆祖師心法命脈,道之真僞,法之是非,有爲無爲,外道正道,無一不說。細玩經書之理,辨明是非邪正,明師盲師,一見便知;縱然不得大道,亦不至誤入旁門,枉費功夫矣。若宿根深厚,再加修德立功,一念不回,終遇真人提挈,明道成道,可以有望。務中乘者,屏除雜念,棄絕俗事,志念純真,大經小懺,日夜誦習,必至無經不會,無書不解,更要誦古人之言,行古人之行,方能感動十方神明默佑;不可僅記話頭,以應故事;更不可借經圖利,以謀衣食。特以十方所信服者,信服其品行高超,舉止端正,故開壇演教,一言一語,人皆喜聽。又要慈悲一切,物我同觀。若誦習經書,日久到的得意忘言處,必有所悟,再遇高人指點,大道可冀。務下乘者,當方便爲先,攻苦爲要;修橋補路,施藥舍茶,忍辱受垢,性情和平,忿怒不起,名利不貪,世事不染,隨緣度日,衣食任命,生死交天,大小功行,隨力行去,不怕辛苦,始終如一,百折不回,死心踏地;久久行持,功行到日,苦盡甜來,自有高人接引,得聞香風,大道可冀。雖曰三乘之道,功成則一,切勿自暴自棄,有誤前程。所謂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時度此身。祖師憐憫,其何如哉!www.taoismcn.com
會心外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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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類
五言絕句
正道(二首)
五行不到處,父母未生時。一點真靈物,凡人未易知。
龍虎誠虛比,乾坤亦枉然。但能知二八,自可煉先天。
睹物有感
滿山樹木栽,那有棟樑材。非是求全備,斧斤削不來。
聖凡分途
聖凡相隔者,只是在毫釐。順去爲凡道,逆來即聖基。
見人圖利有感
人將衣食重,性命看爲輕。翻個跟頭過,何愁道不成。
遊棲雲後山
杖藜到後山,滿路茨枝攀。火速磨鐮斧,來春一概刪。
嘆修道不識真
釋子每觀空,道人多執相。具此相空心,總非那個樣。
勉學人
打混推磨子,光陰如數指。心強氣不振,怎得明生死。
土霧(時有賊匪作亂)
塵氛連日起,鳥獸不安生。怎得降魔杵,乾坤一太清。
日中飄雪
日中飛雪花,煉出白硃砂。收入葫蘆內,等閒不敢誇。
訓徒(二首)
觀外以知內,存心即見行。模糊圖熱鬧,大道幾時明。
學道果心誠,自然氣質更。時時研義理,過錯在何生。
勉學人深入
學道十餘年,未曾知自己。有時遇着他,決定不歡喜。
天外天
若言天外天,誰肯信其然。果莫包羅物,此天何處懸。
中道
天地那麼大,聖賢這等全。聖賢天地裏,總是在中旋。
爐灰
爐灰爐裏滿,火氣不能行。鐵箸方通利,壺中已有聲。
窮理
道理要深思,思深默會之。十分功在己,一點始求師。
嘆學人不會意
大道本無言,借言演道源,有言猶不會,何況絕言喧。
步五圖峯
獨步五圖峯,忽然識本宗。義文如在目,天地位心胸。
偶作
心中無個事,十日九消停。閒把元關扣,當人抱玉瓶。
獨睡洞中
獨睡石窩中,寂寥入太空,不知塵世事,一切付東風。
聖凡
小人圖口腹,君子養天真。只此些兒別,聖凡大不倫。
行
兩腳行天下,真靈在內含。萬般虛景象,那向眼中耽。
住
住而無所住,住出於無心。神氣融和處,常聽太古音。
坐
身心都放下。內裏有真人。坐在無爲樹,何曾染點塵。
臥
睡臥鴻蒙竅,氣專神亦安。猶如雞抱卵,養出大還丹。
好茶
生平厭厚味,酷愛飲清茶,嗽淨心腸穢,好吞七返砂。
燈花
昨夜燈花結,今朝有客來,何能先報信,只爲具靈胎。
風雷
風在林中嘯,雷從雲裏轟,說無還卻有,總是氣成聲。
覓寫書人不得
欲覓寫書人,十年猶未見,堪嘆性命機,怎得遇良善。
題鯉魚朝月圖
一味水中金,華池着意尋,地雷聲震處,月窟露天心。
棲雲山二十四景
均利橋
雲裏現鰲背,空中架虹梁。行人休問渡,普利到仙鄉。
洗心亭
亭前旋碧水,屋後起高山。洗卻塵緣垢,白雲任往還。
上天梯
本是雲中物,如何墮落山。只因開覺路,不礙在人間。
風月嶺
風來空谷應,月照天梯明,夜靜登臨望,混淪一太清。
脫灑臺
足下煙雲起,座邊松柏栽。更無塵俗染,脫灑似蓬萊。
翻影庵
不見仙真跡,只留翻影庵。非空非有色。世上幾人探。
寂靜巖
衆峙帶風塵,此巖獨寂靜,天然自在窩,深隱雲山境。
五圖峯
圖書有水金,太易路天心。個裏真消息,登高一着尋。
潮陽洞
石洞正朝陽,絕無陰氣藏。光明通表裏,別是一天堂。
棲仙岩
懸巖不可扳,傳說洞天間。不是修真客,難開鐵鎖關。
偃月爐
彎似蛾眉月,中含黍米珠,不逢真匠手,怎識煉丹爐。
七星嶺
何處天工手,移將北斗來。塵寰人不識,且向嶺頭堆。
蒼龍嶺
空中現本像,山內養精神。莫道形蒼老。須知久煉真。
沖虛臺
狐峯接正脈,絕頂結靈胎。有此浩然氣,虛空亦應開。
面壁石
萬丈巖頭石,端然壁列同。自從秦李去,面坐少香風。
三臺嶺
奇石應三臺,雙雙上下開。不從塵世得,卻自鬥牛來。
靈龜石
不愛在深淵,縱身登峻嶺。淤泥一點無,獨臥固形影。
談道石
李秦何處遊,談道空留跡。塵世少知音,高山只二石。
捨身巖
皮囊爲大患,昧卻本來面。現有捨身巖,教人仔細玩。
九宮臺
誠然造化奇,發現九宮機。理路分明有,在人自上梯。
清波澗
澗水本清澄,波聲何處興。將爲獅子吼,點化徙南鵬。
白雲窩
石壁有靈窩,崎嶇路怎過。等閒人不到,只見白雲拖。
煉真巖
虎臥又龍眠,空中石壁懸。風雲相際會,正好煉先天。
藏靈壁
倒推三澗水,環抱五雲邱,壁立藏靈窟,須知有阮劉。
自在窩吟(十六首)
我居自在窩,清靜少風波。地僻人情遠。如如養太和。
我居自在窩,石磴路難過。不許常人到,白雲嶺上拖。
我居自在窩,難免世人羅。平素已無我,何知更有它。
我居自在窩,名利待如何。諸慮皆忘卻,萬緣一手摩。
我居自在窩,不講曲詩歌,別有真怡慰,何須惹外魔。
我居自在窩,不問古經科。道義隨心有,執柯豈視柯。
我居自在窩,時命奈吾何。穩坐南辰位,敢將北斗拿。
我居自在窩,相伴一銅鍋。餓處烹朱鳳,渴時煉白醝。
我居自在窩,不怕外來魔。死戶爲生戶,先天一氣拖。
我居自在窩,樂事於中多,睡去閉三寶,起來唱一歌。
我居自在窩,再不受磋磨。護守元初物,消除歷劫屙。
我居自在窩,別是一娑婆。春探黃芽藥,冬觀白雲坡。
我居自在窩,隨心口詠哦。無字亦無調,音聲出大羅。
我居自在窩,天地在包羅。日月壺中轉,風雷手裏搓。
我居自在窩,敢把太虛拖。鬼怪不能近,龍蛇莫奈何。
我居自在窩,盡道我頭皤,年老心猶少,修真怕怎麼。
自在窩四寶
一部易(四首)
聖賢心法理,易學最爲真。窮到精微處,自然見寶珍。
河洛五行露,羲文八卦分。若知虛白處,造化在心君。
羲皇傳太易,西伯係爲經。先後二天理,萬年列聖庭。
無爲並有爲,逆順兩行持。只此些兒祕,卦圖盡泄之。
一盞燈(四首)
有個虛靈物,看來一點精。得人常照顧,夜夜放光明。
其體本來空,杳冥似莫功。神光才透露,便有滿堂紅。
孤明一盞燈,刻刻撥油繩。只在家中照,不從洞外矜。
光輝空裏出,花蕊火中生。這個真消息,幾人辨得清。
一個鍋(四首)
不大些兒鍋,收藏自在窩。飢時熬黍米,渴了煉松蘿。
口園腹內空,兩耳最靈通。提在紅爐上,成全造化功。
收來真一水,默運丙靈精。竈底和風起,瓊酥片餉成。
採來救命寶,腹實不爲貧。水火協烹煉,煉成養法身。
一張牀(四首)
我有一張牀,量來五尺長。當心平且穩,四面有欄牆。
外面分三格,暗中只一層。這般安歇物,作造要良能。
元牝兩頭門,法財裏面存。自知真富貴,睡眼小乾坤。
寬長恰等身,坐臥兩相親。吩咐靈童子,休教染土塵。
七言絕句
讀《道德經》出生入死章有悟
生死之徒十有三,古今道士未深參。各憑意度分枝葉,皆是不曾見老聃。
五書合集吟
旁門外道足三千,認鳥爲鸞障道緣。誰曉五書真正理,其中別有一重天。
參悟直指吟
丹經盡是祖參同,獨有悟真輔魏公。一個孩兒兄妹抱,承先啓後德無窮。
三易注略吟
河洛天機分逆順,羲文卦象示陰陽。欲知個裏真消息,孔傳辭中仔細詳。
景福山留題(四首)
王母宮
奇幻空靈王母峯,深藏嶺壑似眠龍。不教世上風塵染,常養穀神隱脈宗。
朝天洞
孔竅玲瓏表裏穿,應知深處隱高仙。邱君一自成真後,更有何人到洞天。
混元閣
尖峙危崖不易攀,混元仙閣在雲間。孤峯絕頂登高望,岫嶺齊朝景福山。
八仙岩
削壁懸巖石磴殘,猱行鹿走亦心寒。若非白露蒹葭士,應在荊坡空眼看。
龍門洞題留(五首)
定心峯
天生地造定心峯,左右巒頭虎伴龍。不得邱翁留法眼,幾乎埋沒本來宗。
全真巖
是誰削壁寫全真,想是仙人現法身。怎得翎毛爲我借,願將筆勢又裝新。
灰落字現處
龍華會榜五千仙,的是婁公第一賢。不信君看灰落處,先將景福洞天懸。
嘆婁景先生定日月處
日月如何可定哉,陰陽氣聚結靈胎。先生指出神仙竅,自是愚人悟不開。
天橋
百丈懸巖斧削同,懸橋一道在虛空。若無大匠真仙手,當面洞天路不通。
題鳴鶴圖
鶴鳴子和出天然,氣類相從上下傳。動靜行藏隨變化,無弦曲裏脫塵緣。
題松枝立鶴圖
斂花就實奪天工,獨佔高枝樂在中。一任風塵來眼底,清清靜靜自圓通。
題松鶴隱士圖
獨弦絕調少人知,靜養精神待一時。二八合成圓滿體,塵情悉化入希夷。
題鯉魚噓氣圖
先天甚處下工夫,法眼單傳難畫圖。二氣調和生妙相,牟尼一顆照虛無。
川口王母宮留題(時有人求予留詩)
看破塵緣擊碎琴,文章語句不關心。高山一曲知音少,靜對河圖仔細吟。
答溫秀才
松風竹韻動元音,無字真經意味深。說與旁人渾不解,試將河洛問天心。
蘇將軍精性命術,大隱宦途,自號癡道人。潛修密煉,大有所得。猶以作官妨事,意欲告老靜養。且言年邁以辦事不及爲憂。因作七言絕句八首奉呈。
大隱居朝好煉丹,修真借假運神觀。休言爵位爲疣贅,梅福南昌駕綵鸞。
鉛汞原非身外物,虎龍只在心中求。淮南識得家園寶,鬧處偷閒養白牛。
還丹已得可居山,命寶堅牢始入圜,從事青州修藥物,光明正大扣元關。
擺弄皮囊盡枉然,修真只是煉先天。逢場作戲東方朔,大火爐中種出蓮。
居官最好積陰功,借位施行有順風。大壽從來憑大德,旌陽拔宅上天宮。
非色非空黍米懸,黃芽白雪滿山川。隨心採取皆靈藥,試問當年馬自然。
富貴場中尋命寶,聲名路上覓真鉛。稚川不是風塵物,種得仙桃壽萬年。
老來情性返孩童,正好專心下苦功。鮑倩懷資人莫測,方圓應物煉真空。
夜夢
昨宵夢入水晶宮,洗淨塵緣內外空。翻個跟頭登彼岸,打開鐵鎖進鴻蒙。
訓蒙吟
數十年來養羽翎,如愚守拙自丁寧。懷資即次知音少,且教兒童三字經。
夜看丹經
一夜貪書未得眠,猶如大道古人傳。有心會到無心處,渾渾淪淪太素煙。
嘆某官有憂事
高官厚祿足榮身,那曉身榮是辱因。何若山人嘗米飯,高眠石室不生塵。
嘆爲名日忙者
人爲功名朝日忙,我因富貴隱山場。清閒急迫兩般事,到底誰強誰不強。
嘆因恩愛受害者
父子夫妻與弟兄,至親每每變無情。我曾看破其中假,三十年來兩腳輕。
竹蘭松菊(四首)
竹
竹本虛心抱一中,渾身節操具仙豐。介然枝葉天生就,不與人間俗物同。
蘭
蘭蕙丰神別有長,葉疎花淡異羣芳。清風擺動逍遙體,不煨檀棱滿院香。
松
體實心堅性樸淳,年深越老越精神。歲寒不減本來色,幾度蓂靈五百春。
菊
根苗一樣地中生,不與羣芳比勝爭。但看三秋霜降後,枝頭分外有精英。
於瀛川呈己所見因回詩以示之
和盤托出事非輕,曾子阿難應一聲。要見原來真面目,譙樓半夜打三更。
嘆醫人殺生靈治病者
蠢動含靈皆是命,何須殺物醫人病。世間藥料有千般,存點天良積德行。
五言律詩
寄閆陽和
波心澇出月,火裏種成蓮。立足三義口,安身四會田。真靈常要保,客氣不容牽。百病都消盡,自登天外天。
讃仙人李致亨
打開蝴蝶夢,解卻利名繮。潛隱嵩山屋,堅修大帽方。行藏追葛跡,道德共秦長。一自飛昇去,棲雲姓字香。
贊仙人秦致通
生來具道豐,秉性自圓通。衡嶽知心印,棲雲煉火工。鬼神均伏首,物我悉歸空。願得香風至,同尋大帽翁。
示張陽全於瀛川
尋真也不難,須向靜中觀。恍惚藏靈物,杳冥有法壇。三才從此立,八卦在他安。認得牢封固,煉成一粒丹。
普示
吩咐尋真者,再休打和聲。時光如弩箭,性命似風箏。現在誰爲主,未生孰是嬰?急須窮此理,趁早脫沉淪。
癡蒼蠅
洞裏一蒼蠅,黃昏走近燈。似癡還似醉,如醒亦如瞢。內有騰空志,外無謀食能。春雷聲震動,白日即飛昇。
霧後大雪
立春三日霧,一夜雪無住。空谷似冰壺,野村如粉鋪。城藏玉石房,山長瓊花樹。猶未露黃芽,先呈淳樸素。
七言律詩
藏隱
看破浮生一也無,單身隻影走江湖。鳶飛魚躍藏真趣,綠水青山是道圖。大夢場中常覺我,千峯頂上視迷徒。終朝睡在鴻蒙竅。任的時人牛馬呼。
離塵
自從認得本來人,住在塵寰要出塵。衣破鞋穿修大道,簞瓢陋巷樂天真。三千世界歸方寸,一顆牟尼運北辰。隱顯行藏人不識,胸中別有四時春。
答李養中
有物從來本自然,杳冥恍惚太空懸,順爲凡體生還死,逆則金丹缺又園。十字街心尋造化,三關要口定偏全。休將幻象爲真務,隔紙乾坤路萬千。
二次下功
性命機關難又難,毫釐有錯不成丹。方將寶鏡懸金柱,忽被狂風碎玉盤。碧眼童兒迷卻路,白頭老子誤遺冠。從今放下娘生面,重整絲綸下釣竿。
樂真
自從咬破鐵饅頭,日日風流不着愁。牽轉白牛拴月殿,捉回朱雀下河洲。騰身竄入鴻蒙竅,展手偷來海島籌。若問吾家真住處,長安市上藏經樓。
贈賈翰元
不許翰音登碧天,還元紙上最難傳。乾坤未破爲何物,混沌初分並沒緣。死裏求生成妙訣,無中出有現真鉛。如能咬破鐵丸子,一顆牟尼園又園。
贈善聞和尚
稱號善聞聞善麼,善財上善是娑婆。打開寶藏才生我,跳入虛空即死他。無色界中留法眼,雙林樹下運靈柯。威音未有能參得,大地春風鼓太和。
過十字路
村名十字路不斜,幽谷清風水面加。四會通衢真地脈,八方要路統天涯。可憐一塊好基址,怎奈羣迷不樹花。我欲莊嚴成佛土,逍遙自在臥煙霞。
燈花
不向塵埃下種栽,單身隻影倚高臺。鐵中長出珊瑚朵,火裏生成琥珀胎。疑是絳宮階上物,分明紫府殿前材。有時了盡浮華債,跳入虛無現本來。
寄徒
拋離火宅樂天真,明月清風一色新。百尺竿頭尋故舊,千峯頂上整絲綸。閒來睡在鴻蒙竅,醒後揮開障礙塵。貼體衣衫都脫去。身中化作四時春。
石灰
自是堅剛爲本體,濁陰點染色難真。掩埋山窟非佳貨,取入人家是貴珍。五味恁功成命寶,三冬得力變陽春。有時煅煉剝消後,化作寒灰白似銀。
贈印真周先生
養晦韜明吞玉芝,和光應物有誰知。中年看淡浮生事,半世消磨歷劫疵。打破牢籠尋寶藏,鑽開混沌轉璇璣。素琴彈出無心曲,神入太虛醉似泥。
贈白雲鶴
心似白雲常自在,形同野鶴任西東。出頭即悟人情幻,開眼便知世事空。數達圖書參妙理,琴調氣息養童蒙。丹臺羽客天生就,疑在塵寰積大功。
答潘某求詩
懶看圖書厭作詩,等閒怎肯費心思。壺中日月獨歸我,袖裏乾坤不讓伊。至性文章本自有,真心學問始爲奇。靈源久已無塵染,常養穀神配坎離。
遺李陽觀、閆陽和(二人皆通醫)
青囊一卷與君傳,積德修功不用錢。常鍊汞鉛爲命寶,時調水火長金蓮。一丸打透生生路,片餉離開種種邊。歷劫沉屙消滅盡,還元返本體純幹。
自題生辰(三首。時年四十)
當年此日是生期,託體孃親血肉皮。三十餘年居幻夢,百千冗事坐污泥。風塵奔走原非我,日用聰明卻是伊。四大而今齊放下,本來面目入希夷。
只因漏卻本原真,任的拋身又入身,性命機關何在數,死生樞紐總由人。現成大藥能延壽。固有法財可救貧。行滿功完靈寶現,收歸土釜換精神。
何事人人盡愛生,怎知生是死之名。有生有死爲空幻,無死無生是實程。若欲長生不死物,急須先死有生精。我今未死常如死,齊一死生歸太清。
贊寺口蘇真人仙殼
隱遁深山學牧羊,一塵不染了無常。汞鉛煉就長生藥,水火修成不死方。行滿何妨離色界,功完即便上天堂。丹房器皿依然在,千古猶聞姓字香。
奉呈癡道人蘇老先生
道人何事號爲癡,好勝爭強總不知。位益尊時心益小,德愈高處意愈低。風塵路上擒烏兔,富貴場中合坎離。四智二彭皆化盡,鴻蒙竅裏養靈旗。
讀癡道人蘇老先生煙霞問答
煙霞問答論修真,節節條條俱有因。命理功夫堪入妙,性宗口訣亦通神。分明指出杳冥物,確實闡揚恍惚珍。言淺意深藏大道,承先啓後再來人。
贈王岐山(四首)
久隱棲雲欲入園,忽來異客號岐山。開言便脫俗儒套,閒話不離大道間。十五年中研易理,四千卦內辨天關。心胸早抱王通志,常恨未瞻伯醜顏。
學易真宗已失傳,堯夫踵後再無賢。文人彼此求辭句,術士東西弄卦錢。河洛天機成玩物,羲文道脈作殘篇。先生有志身心理,須在圖中仔細研。
先天造化最難知,宜向後天細辨之。錯裏藏綜真竅妙,順中用逆是根基。六爻變化分吉凶,二氣循環見合離。只有些兒無字訣,當中一點最靈奇。
學易須當久用功,淺窺聖道理難窮。陰陽窟竅沒形象,造化璇璣有塞通。探[臣*責]方能知奧義,鉤深始可味香風。誠然悟到無言處,地軸天關在掌中。
除日自嘆
去年除日在南臺,今歲棲雲又轉來。自想韶光如過箭,暗悲靈藥未凝胎。火功到處丹生彩,陰氣消時意化灰。若有些兒形質物,此身未許脫塵埃。
新正元旦有感
過了一年又一年,髮鬚俱白暗慘然。少時早得真師訣,老歲還搬無底船。只爲前生功行淺,因而現世道緣顛。學如不及常精進,何日火中種出蓮。
逸人趙貴,直隸人。因誤傷妻,充配阜蘭。如瘋癲者五十餘年,潛修密煉,大開智慧,事前預知,官民皆敬之。嘉慶元年十二月,火焚東關民房百餘間,時逸人居於酒肆高樓,三日前將所有等物散人,當火發之夜,危然大坐肆樓,竟爲火化。予在棲雲山聞之,曰:得其所哉!因拈筆書七言律詩四首以贊之。
絕情無計惹冤愆,充發阜蘭路五千。鐵棍束身曾受難,木校屨趾且隨緣。知心惟有觀天亮,養性還同瘋子田。(觀天亮、瘋子田皆有道者,與逸人同時。)通邑大都修妙道,火中煉出一真鉛。
五十餘年下苦功,和光混俗似童蒙。黜聰毀智磨塵性,返樸歸淳養太沖。物我渾忘還本面,有無不立入真空。道成猶恐幻身累,莫若臨行一火烘。
赤帝遵天降火災,逸人何事劫間回。早從八卦爐中出,曾在五明宮裏來。已有真身堅似鐵,何妨委物化成灰。先知泄露前三日,盡把衣財散耍孩。
西秦久已少仙真,惟有先生煉法身。在俗獨能超出俗,居塵卻會脫離塵。一條戒尺消魔障,幾個包兒貯寶珍。平日謹言常艮輔,臨行大道授何人?
嘆修行人回首慌亂者
修行要認定盤星,識得真宗入聖庭。四大原來皆假像,百骸到底是虛形。有無不立方稱妙,生死同觀始現靈。事業還從歸結看,臨時散亂苦伶仃。
窮理還當徹始終,須明一寶辨三宮。先將委物看成假,次把塵緣掃個空。足色真金從火出,純陽壽草在冬豐。欲求結果收園好,大造爐中早下功。
送衆門人年底回裏
道義相交事最嘉,師徒講習覓黃芽。夜深熬落天邊月,話久常忘盞內茶。隻字明時真足樂,一言會處實堪誇。諸君歲盡皆回裏,俱等來年各獻瓜。
詞類
棲雲山二十四景 寄調金人捧露盤
棲雲峻秀,天梯衝虛透。白雲窩,藏靈岫。朝陽談道因,清波洗心疚。翻影庵,借風月煉真復舊。三臺九宮全,五圖七星湊。蒼龍蟠,靈龍龜伏。寂靜生偃月。面壁捨身肉。脫灑時,均利橋繼前接後。
題劉海戲蟾像 寄調步檐宮
海生金蟾蟾渡海,金水相合真主宰。蟾在海心光五彩,海得蟾輝消陰鬼。一陽初動是根源,急向海波將蟾採。得他來入元關竅,長生不死幾千載。
又寄調西江月
金生水兮順運,水生金兮進修。母隱子胎是丹頭,須要以無入有。彼我合爲一氣,大小配作同儔。戊己成圭造化收,性命天長地久。
酒色財氣四調寄調如夢令
酒本糟粕汁漿,癡人愛如甘露。怪他醉昏沉,兇惡百般無恐怖,可惡!可惡!廉恥全然不顧。
色本胭粉骷髏,迷人一見神蕩。怪他淫慾生,無端暗裏生妄想,不像!不像!善惡報應如響。
財本禍福相連,愚人日夜算計。怪他用機謀,傷天害理多乖戾,私弊!私弊!損人利己何濟。
氣本壞事根由,庸人多無把柄。怪他一怒中,直作出傷生害命,爭競!爭競!此是人生大病。
又戒道者四詞寄調西江月
酒是迷人之物,入口性燥神狂,血熱氣促大不良,壞德喪行瞎障。道念化爲妄念,靈窟閉塞無光,性亂命搖內外傷,貪他糟粕怎樣?
色是殺人利劍,貪愛決定生災,心動神迷氣散開,精髓暗裏受害。萬惡淫慾爲首,邪念莫掛胸懷,見景忘情掃靈臺,休將天良損壞。
財乃世路牛馬,道人何事弄懸?東騙西化顧眼前,哪管十方血汁。口債豈能空享?錢財終久要還,無功受祿枉遭愆,何如本分自便。
氣是養命根本,不謹暗生無明,些子觸犯入迷城,肆意無忌縱性。從來虛心受益,好勝決定傷身,謙恭忍辱是修行,處處低下守正。
曲類
寄劉陽宗(四曲) 寄調大還鼓
你不要狂顛,名利恩愛,都是惡緣。大限到來精扯淡,我勸你急解繮鎖上法船。須學個出世的高賢,驚地兒動天。
這性命因緣,不在別處,只在目前。日用夜作黃芽產,只要你辨的先天與後天。假若是死的他那邊,方活俺這邊。
大造化迴天,一些竅亮,百般俱全。何須丹經千萬卷,可則是個裏機關不輕傳。誰知道半夜的雷翻,三日的月懸。
得真訣妙傳,並無強作,大是自然。降龍伏虎真情轉,還要你風波浪裏倒拖船。倘若是結就了汞鉛,霎時兒丹還。
戒徒(四曲) 寄調倒拖船
楊柳軟弱香檀硬。香檀硬,巧匠切取加刀刃。加刀刃,怎如那楊柳軟弱無材用。勸迷人猛回頭,奔前程。奔前程,急忙的顧性命。
時花怎如松柏耐。松柏耐,不似時花風流賣。風流賣,假若是一遭雪霜枝幹壞。勸迷人遠世情,出塵埃。出塵埃,尋法兒超三界。
斑鳩巧舌鶴惜氣。鶴惜氣,千百年壽生毛翡。生毛翡,笑他那能言快語速死去。迷勸人逃聲名,須見幾。須見幾,猛個的振剛毅。
齒本剛強舌頭軟。舌頭軟,無傷無損亦無患。亦無患,不似那剛強東西遭根斷。勸迷人退一步,斬葛纏。斬葛纏,方是個真好漢。
訓徒(四曲) 寄調解三醒
在後生正是好向,到中年半度韶光,歲月豈可輕空放。轉眼時,兩鬢霜,閻王一時來討債,你將何物去承當?枉了我好心腸。怎得個出世丈夫,把道教兒闡揚。
嘆迷徒不務正欵,笑學者妄想神仙,神仙須得好人幹。貪嗔癡,樣樣全,口吃的酒肉厚味,心懷的鬼計千般。好教我心可憐,怎得個異奇男子,好渡上了法船。
古自今道德兼有,今自古方便爲頭,從來仙佛慈悲做。胡塗蟲,錯下鉤,不想真實去學好,一心只要赴瀛洲。好教我心罷休,到不如裝聾賣啞,省了些煩惱憂愁。
金丹理無甚怪異,性命事有何出奇,說破祕密真一氣。採得來,壽天齊。只這是不死真訣,再莫向別處猜疑。但只要善根基,似這些醉生夢死,包管你一張驢皮。
讀西遊有悟(五曲) 寄調鵲悄枝
一更裏,自思量,想着性命好慘傷。精細鬼與伶俐蟲,日日兒奔忙。不知這廣智廣謀何心腸?刁鑽古怪甚模樣?假若是閻王要命誰承當?
二更裏,邪魔生,九頭獅子領陰兵。有來有去傳音信,圍住了雙林。可恨那混世魔王發喊聲,萬聖老龍不寧靜,險些兒人蔘果樹挖了根!
三更裏,睡朦朧,解陽山上一聲鍾。驚醒夢裏鐵羅漢,跳上了虛空。把一個定風珠噙在口中,金剛鐲套了牛鼻孔,那怕他白額虎來獨角龍。
四更裏,眼正開,雲散當空月出來。照見通天河底清,現出了蓮臺。觀音菩薩親手栽,休教靈感大王把真種環,爲只爲滅法國裏去脫災。
五更裏,陰氣消,東海底裏日出潮。接引佛現凌雲渡,脫了臭粕糟。到這裏體變純陽錄天曹,生死簿上名勾了,纔算個大丈夫萬古英豪。
答崔高齊(五曲) 寄調五供養
你休要心性急躁,這生死關口,不是那等閒脫逃。先要你認真了性命,將念頭兒抱牢。又要你辨得明先天后天、陰陽的根苗。假若是識的嬰兒,見的阿姣,到那時再去磨鋼刀。
你莫得三心二意,必須要道德兩用,功行並齊。大抵是德可服鬼神,易曉得天機。大抵是無行的魔障多生,難遇着真師。這些話休要輕看,莫要驚疑,能行持纔是立根基。
須曉得大道不怪,不過是平平常常,陰陽的種栽。總要你效男女配合,凝結個聖胎。因此上不得執着了一己,別求個朋來。這些子順是人物,逆是丹材,無師傳你不要強亂猜。
若得了真傳實授,外五行就,自能勾內五行留。這些兒無言語的造化,鉛和汞相投。可則是片餉的天機妙用,生死兒不愁。要知道最是簡易,大是風流,真實理何須那強造修。
題陳希夷睡像(四曲)寄調四邊靜
睡睡睡中快,這個方法不輕賣。旁門足三千,非妖即是怪。金液大還丹,得之超三界。噫!這等自在仙,真個長不壞。
睡睡睡中樂,這個方法誰摸着。始則必有爲,終焉要無作。性命歸一家,人我俱忘卻。噫!這等自在仙,真個人難學。
睡睡睡中好,這個方法怎尋討。捉住天地根,取來混元寶。安在太虛空,無煩亦無惱。噫!這等自在仙,真個世間少。
睡睡睡中妙,這個方法人不要。彈的無絃琴,唱的無字調。鴻蒙打一盹,醒來呵呵笑。噫!這等自在仙,真個丹書召。
睡仙塔院流題(五曲) 寄調五供養
大道幽遠,儘性至命,元之又元。說甚麼運氣並存想,說甚麼泥丸與丹田,說甚麼採閨丹,弄爐火,打坐參禪。告學人求祕訣,問先天。果若是知兩弦,那怕他花裏眠。
火候萬變,觀竅觀妙,教外別傳。再休誇觀空與靜養,再休誇機鋒與禪關,再休誇避塵世,絕人事,便是法船。告學人訪真師,煉九還。果若是翻地天,那怕他花裏眠。
神州赤縣,黍米一粒,作佛成仙。須要知內外的兩藥,須要知先後的二天,須要知陽來複,陰來姤,符火烹煎。告學人鑿混沌,取真鉛。果若是識得一,那怕他花裏眠。
心法一貫,大包宇宙,小入毫端。採藥時降龍又伏虎,合藥時坎離要倒顛,結丹時須防危,又慮險,沐浴自然。告學人登道岸,用蹄筌。果若是透天機,那怕他花裏眠。
得一畢萬,鬼神不測,世人怎參。大抵是要竊奪造化,大抵是在虛空周旋,大抵是三姓合,五行攢,四象和團。告學人性命事,理無邊。果若是大通徹,那怕他花裏眠。
答張西川 寄調字字雙
問道如何是真鉛?似電。龍虎窟裏採兩弦,鍛鍊。水火相濟結成團,一片。陰盡還我未生前,仙眷。
銘贊類
自在窩銘
棲雲之陽,有個窟竅。左右護衛,前後緊要。風塵不侵,日月內照。至虛至靈,最神最妙。山人居住,獨弦絕調。名利不牽,富貴難鉤。有時自歌,有時自嘯。有時自眠,有時自跳。噫!興來巖頭吼一聲,恍惚空中有人叫。這個自在口難言,捧腹呵呵一大笑。
又銘(省城五聖詞有小屋一間,予曾居之,亦名自在窩)
此間屋兒,不漏不破。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外面是三楹,內裏容一座。未許人來往.惟有我坐臥。無拘亦無束,自唱還自和。終日玩圖書,深夜辨功過。常將玉液烹,閒把金華磋。噫!分明塵世造化窩,包藏天地古董貨。其中趣味少人知,快活受用暗賞賀。
燈壁銘
恰是太極形像,體具日月模樣。內裏一團光華,外面些兒不放。黑中有白蓄真,陰內含陽避瘴。噫!識得此物謹收藏,瞳人不損長明亮。
布袋和尚贊
這個和尚,本來模樣。聖賢心胸,乾坤度量。丟開千般,看破萬象。如醉如癡,似狂似妄。笑嘻嘻無愁顏,憨懂懂沒魔障。噫!只爲默會人情諸緣空,因此放下布袋都了當。
馬拙庵贊
這個老煉,曾見本面。不識不知,無貪無戀。真主獨親,幻形何羨。火種金蓮,石飛玉燕。色空弗拘,隨機應變。滓質全消,身心一片。自有而無入太虛,決到西天成仙眷。
睡仙張真人贊
東得天機,西修道要。塞艮開坤,先號後笑。長春之徑,希夷之竅。萬緣悉除,孤明獨照。有無歸空,形神俱妙。噫!四十年來苦多端,三千功滿應天詔。國朝甘省第一仙,至今人稱爲絕調。
靜庵阮真人贊
南越生身,中華出首。燈續碧雲,神明樞紐。地軸由心,天關在手。運轉南辰,推翻北斗。雄裏守雌,無中生有。鉛汞相投,龍虎不走。火煉三三,功完九九。大隱居朝,潛修滌垢。儒教高賢,道門巨拇。噫!奇異兮,達摩胸襟。圓通兮,曼倩心口。脫凡塵兮,羽化登仙。得正果兮,萬古不朽。
性潔和尚贊
這個形狀,其實異樣。手捏數珠,盤膝牀上。斜披袈裟,靜定拄杖。擬似真空,儼然妙相。噫!錯認成自在菩提,原來是性潔和尚。
又贊
聞說這老漢,生平不亂幹。孝弟俱無虧,物我一齊看。靜去悟禪機,興來講公案。只知佛法真,不被根塵絆。五十年間煉身心,不二門中度冰炭。忽的桶子鐵箍開,般若波羅登彼岸。
儀淸上人贊
湟水瀠洄,秀氣聚積。所生伊人,出頭便異。幼入法門,長成慧器。謹守戒規,精研經義。一念純真,萬緣俱棄。夜不放參,日不亂意。打破疑團,悟徹機密。窺見性天,磨明心地。直登波羅密,大開般若智。離卻種種邊。功德難思議。
達摩贊
東印生身,南贍正果。長蘆下功,少林冷坐。來時單身渡洪江,去時只履脫塵鎖。噫!只因你當年傳法留衣鉢,惹出後世獅子一大夥。
碧雲孫真人像贊
何處老叟,跏趺垂手。赤面虯髯,圓目方口。發總雙鋒,胸羅萬有。正陽丰姿,長真操守。王者尊師,仙人作友。道修明初,神顯清首。出有入無,天長地久。噫!這個形狀卻像誰,號稱碧雲是孫某。
純陽呂祖贊
生就鶴胎龜息,長成道骨仙豐。體似功曹形像,貌類子房面容。黃粱一夢大覺,正陽十試不忪。本是唐朝舉子,卻爲演教仙宗。窯頭坯裏分邪正,敲爻歌中辨吉凶。承先啓後慈悲主,隱顯莫測仿猶龍。
卷下
歌行類
十二嘆
可嘆世人說我迷,這些話頭真個奇,我迷不知天和地,要把虛空去耕犁。可嘆世人說我狂,這些話頭最荒唐,我狂常把璇璣弄,驅得日月入中央。可嘆世人說我魯,這些話頭何足數,我魯專尋龜蛇耍,一靈妙有知宗祖。可嘆世人說我顛,這些話頭不方圓,我顛獨開一條路,崑崙頂上飲清泉。可嘆世人說我聾,這些話頭大不通,我聾不聽世間事,地雷震動鼓巽風。可嘆世人說我啞,這些話頭盡是假,我啞能唱無字曲,引的嬰兒奼女打。可嘆世人說我瞎,這些話頭甚狡猾,我瞎能看天邊月,捉住孛星一刀殺。可嘆世人說我憨,這些話頭實不堪,我憨萬緣都放下,無陰樹下結道庵。可嘆世人說我差,這些話頭亂喧譁,我差坎離顛倒過,踶開八卦作生涯。可嘆世人說我魔,這些話頭不識科,我魔誤入麗春院,採取鉛花斬葛蘿。可嘆世人說我蠢,這些話頭難作準,我蠢深明夫妻事,要生兒子不打緊。可嘆世人說我惛,這些話頭真是村,我惛大巧若大拙,始知害裏卻生恩。我勸世人莫笑我,你的皮袋實不妥,回頭是岸學胡塗,保全太和是正果。
十二笑
可笑精靈不相干,日日在此將人瞞。有時惹我剛性發,一拳打作爛肉團。可笑精靈太欺心,見景生情鬧聲音。虛空掛起照膽鏡,千邪百怪一齊擒。可笑精靈日夜忙,出入無時哪商量。暗中默唸一字咒,片刻定在何有鄉。可笑精靈常來往,細看盡是賊一黨。我今睡臥不管閒,有門難入你空想。可笑精靈太放野,還要把你試真假。果若是真收爲徒,一些有假用棒打。可笑精靈太張狂,聰明伶俐空一場。我的兒子我才教,你們外人走他娘。可笑精靈不聽說,甜言密語鼓脣舌。若強求我茶和飯,順手與你一塊鐵。可笑精靈目如瞽,太歲頭上來動土。些小妖魔降不得,怎敢騰身上紫府。可笑精靈太不該,無端要霸我家財。手執青鋒劍一把,看你再敢來不來。可笑精靈出醜態,我試和你賽一賽。懷中掏出夜明珠,把你嚇的魂不在。可笑精靈不戀家,賣弄風流好貪花。使起黑眼定身法,改換頭面子認爺。可笑精靈恃英雄,那知還有主人公。以正除邪不費力,翻身跳上太虛空。
狗皮歌
世人莫笑我纏狗皮,這個狗皮最奇異。八萬四千毛孔眼,二尺四寸陰陽丕。展開光彩遍世界,捲起巧小貼膚肌。遇寒能熱奪造化,毒蟲遠避少災虞痍。春夏秋冬長作伴,行住坐臥未曾離。若人問我價多少,萬兩黃金不與伊。
葫蘆歌
這葫蘆,兩頭空,中間細小上下通。寸口能裝天和地,包羅日月造化功。太極未分無形像,鴻蒙已判露根篷。庶民得他輕性命,丈夫收來有威風。日裏施藥療百病,夜間高懸伴英雄。有時用力打個破,片片飛上太虛空。
山中清閒高強歌
山中清,山中清,萬緣不到好修行。眼前浮雲輕富貴,庵邊流水無困亨。是是非非不着我,長長短短沒人爭。惟有些子動情處,領頭一曲谷應聲。
山中閒,山中閒,士農工商俱不關。名利絕去心無惱,恩愛斬斷有誰扳。瀟瀟灑灑無掛礙,快快活活常笑顏。有時睏倦睡一覺,神遊紫府出塵寰。
山中高,山中高,看來侯王讓我曹。蓬頭傲他飛纓帽,破衲賽過錦緞袍。淡淡泊泊有真趣,逍逍遙遙沒塵勞。閒步走出煙霞外,王母瑤池赴播桃。
山中強,山中強,內有四季花芬芳。蒼松堅實度寒歲,綠竹硬節欺雪霜。行行步步無俗境,時時刻刻在天堂。情忘不知世間事,翻身跳入空廓鄉。
逍遙遊
逍遙遊,逍遙遊,無是無非度春秋。今日方知出家好,才悔當年作馬牛。想恩愛俱是夢幻,說妻子都是魔頭。怎如我赤手單瓢,怎如我過府穿州,怎如我無掛無礙,怎如我無貪無求,怎如我瀟瀟灑灑,怎如我蕩蕩遊遊。終日快活無人管,也無煩惱也無憂。飢了食,困了休,名山勝境任吾投。半片狗皮纏腰底,一個葫蘆掛杖頭。爛麻鞋踏平利路,破衲頭賽過緞綢。我也會逢場作戲,我也會混俗同儔;我也會歌也會唱,我也會剛也會柔。身內別有天和地,何妨塵世耍骷髏。不知恥,不知羞,任他耳旁笑咻咻。綠竹蒼松作伴侶,白鶴麋鹿是同流。一塵不染心中靜,萬緣俱息燈着油。有時誤入麗春院,雙林樹下倒騎牛。一輪明月天心照,半夜雷聲震神州。三尸六賊盡逃去,五蘊七情俱不留。下海龍珠任我採,入山琥珀憑我摉。南方尋得珊瑚樹,北地拾來玻璃球,黃庭院裏家當就,希夷府中財寶周。昔年故物歸舊主,生死路上得自由。天不管、地不收,快快活活傲王侯。太虛空裏打個盹,醒來世事一筆勾。角勝色界嫌煩瑣,無何有鄉訪浮丘。不知要受多少苦,方得逍遙度春秋。欲知其中真趣味,不是旁門瞎跳溝。置鼎買藥皆認假,參禪打坐錯下鉤。閉息存想都多事,還精補腦枉圖謀。頑空寂滅賊常在,守竅頭上又安頭。這些古董俱不會,隨緣度日無豫猶。或儒服,或道修,顯晦不測別抱籌。陽春一曲知音少,混俗和光暫應酬。顛顛狂狂提傀儡,瘋瘋魔魔笑閻浮。意必固我皆忘卻,視聽言動過岸舟。亂石堆裏揀璞玉,大海波中結蜃樓。世人莫笑逍遙漢,未到逍遙甚綢繆。庚辰年間造龕谷,壬辰中秋謁仙留。前後一十三年久,方得今日逍遙遊。若問逍遙誰個是,素樸散人俗姓劉。
女丹法
千經萬卷丹法全,祖師慈悲度塵寰。大道不分男與女,陰陽五行都一般。只有下手真口訣,彼此運用隔天淵。太陽煉氣男子理,太陰煉形女蹄筌。女子更比男子易,三年五載便成仙。吾今若不說破竅,教人何處上法船。起手先把赤龍斬,斬斷赤龍沒災騫。天壬地癸相見面,海底陰氣上下旋。三尸六賊要盜寶,七情五蘊反丹田。提起莫耶鋒芒劍,要在污泥種出蓮。奪來造化真一氣,收拾精神上下弦。濁血化歸無有地,兩乳縮胸卦倒顛。雖然女像男子體,基址堅固沒變遷。從此直入陽關道,選擇靈地了大還。太虛空裏立鼎器,乾坤合處煉真鉛。踢翻八卦無生滅,閉塞三寶絕萬線。十方世界同粟米,恆河沙數似毫端。損之又損道日減,增之又增功相連。直到沒可增損處,從無守有聖胎堅。卯酉之中宜沐浴,屯蒙卦象順自然。心須清淨意寧定,水怕幹兮火怕煽。少有滲漏生變幻,鼎內藥走如飛煙。謹慎溫養十個月,霹靂一聲天外天。更能護持莫遠放,老成遨遊四海邊。到此功成方了當,王母瑤池駕綵鸞。吾今作此女丹法,閨閣英雄自鑽研。燒香撥火着空事,喫齋唸經口頭禪。若說死後歸佛地,望梅止渴盡虛懸。此身不向今生度,難免來世惡趣牽。果然回頭急修證,女中真人代代傳。若有虛妄迷世人,永墜地獄在黃泉。
度迷歌
丙申年,正中秋,悟元道人歇岷州。夜半忽有風雷吼,四大恍惚太虛遊。大關口,真咽喉,生死路上翻跟頭。若非恩師曾訣破,此身霎時葬荒丘。他要走,我要留,萬有皆空似蜉蝣。無色界裏收真種,海濱坡上奪仙籌。兇險處,運宏猷,一命捨去一命收。感謝天地蒙祖德,可喜又是一春秋。稍安樂,小歇休,敢把世事一筆勾。自今埋名要深隱,故遺片紙勸同儔。吐肝膽,說根由,或信或疑任檢搜。雖然不是出塵物,亦須指示救苦舟。金丹理,細推求,些子天機最深幽。黑中有白金丹母,雄裏懷雌聖胎仇。一己缺,他家周,衆妙門內燈着油。未生身處覓靈寶,受氣之初下釣鉤。審時刻,定剛柔,差之毫髮費綢繆。須知陰生與陽長,捉住幹馬並坤牛。破混燉,出浮漚,太極圖內造玉樓。道本無爲法有作,兩個五行一齊修。人我合,性情投,內外相濟到神州。加減功夫不可缺,逆順運用莫虛遊。汞已死,鉛要抽,陰盡陽純混元球。從此聖胎已有象,歷劫根塵一風颼。法身就,出骷髏,打破虛空紫府遊。到這地位方了當,海涸陵遷也不愁。無造作,莫強求,執相着空多承羞。現現成成仙真路,何須假借費機謀。再不聽,是死囚,背了命言招罪訧。他日臘月三十到,莫怪今日素樸劉。
眼藥方
悟元昔日兩目盲,曾遇異人傳妙方。如法修制經一點,果然瞳人又復光。此方至簡且至易,幾味藥物不尋常。天上流珠要二顆,海底水晶取一筐。太乙三片靈芝草,王母四錢膩粉霜。黃帝爐灰求五兩,分數準足斯配當。細研均入三足鼎,八卦爐內色輝煌。首尾武火勤烹煉,中間文火合陰陽。三百六十調和足,防危慮險胎莫傷。晝夜辛苦莫休歇,時刻謹慎心勿忘。假使爻象有差錯,風雷一響見災殃。不是壞了爐與鼎,便是藥物盡飛揚。陰氣化去變陽氣,價值萬金好收藏。黍米一粒入眼內,推雲撥霧不張惶。七日磨淨歷劫障,再養九日放神光。絲毫難瞞明亮鏡,塵埃怎混精粹漿。此方人人俱收的,只是拋向別一旁。朦朧不辨高低路,東拐西歪腳發狂。罟獲陷講多走去,懸崖陡壁那商量。舉世學人皆不醒,個個盡在黑暗鄉。若知自己痛與癢,急求明師問端詳。先積法財買藥料,次置器皿安丹房。老嫩遲速合度數,進退止足定柔剛。靈藥成就隨手效,立竿見影不荒唐。這是眼藥真口訣,願結知音上天堂。
棲雲歌
庚子中秋無事遊,踏遍棲雲五峯頭。恍惚神入崑崙頂,杳冥身到希夷樓。棲雲山中有美景,多人見之不賞領。只因雲深路途難,所以當面都看冷。美景美景大非常,超出萬象角勝場。松柏參天藏幽徑,煙霞半嶺鎖仙莊。南有來龍北有照.南北相應空中竅。朱雀元武顛倒顛,露出穀神一座廟。東山環抱西峯迎,東龍西虎性合情。隔礙潛通無生有,這個消息鬼神驚。左一水兮右一水,一左一右分壬癸。揚清激濁判陰陽,源頭活處綻珠蕊。這個蕊,這個珠,聚則一本散萬殊。養育羣生多利益,晝夜流通不滯儒。我愛此水清且漣,洗塵滌垢到深淵。低頭便見本來面,別有風光招魚鳶。魚鳶妙趣在何處,於世無與任來去。魚自潛躍鳶飛鳴,無字曲調葉青呂。唱出一篇白雪歌,教人默會自磋磨。忽的空中雷聲響,打破混燉拜彌陀。彌陀引我先天路,引我直入寶藏庫。珊瑚[王*車]磲玻璃瓶,碧玉瑪瑙都交付。奇珍貴寶一齊收,不如意時不肯休。將來均入三足鼎,赤色門裏謹添抽。火候足有三百六,先要煉己持心熟。首尾用武中間文,調和鼓琴又敲竹。琴聲竹韻徹太空,叫來嬰奼助神功。盜取玉兔八兩白,逆運金烏半斤紅。急緩進退按時節,日干夕惕常守拙。分去後天滓質物,煅出先天光皎潔。周圍共合足三五,縱廣一寸真君府。無影無形不着空,得者能消歷劫苦。可嘆來往人不知,不知棲雲有仙芝。忙忙一世空老耄,臨渴掘井卻怨誰。我到棲雲我甚樂,避去名利重天爵。忙裏修補有漏因,閒處施捨濟人藥。有時自歌自己和,有時行住或坐臥。萬緣俱空得自如,任他日月眼前過。此中滋味口難言,只許簡約不許繁。掃去一切有爲法,開坤塞艮固本原。本原真訣值萬金,我今狂言結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看罷河洛問天心。
韜光歌
韜光韜光要韜光,一切世務不商量;性命大事難懈怠,差了些兒便着傷。素樸散人才十八,就知恩中卻帶殺;看破苦惱與人情,不愛榮華自省察。叩辭父母棄妻子,欲尋保命全角旨;着空執相有多端,真個大道不如此。龕谷先生是天人,被褐懷玉暗養神;附耳低言說一句,始知真中還有真。韜光晦跡遂閉口,一定要於無中有;自謂徹始與徹終,那知更有妙樞紐。一十三年抱疑團,無處下口咬鐵丸;漢上機緣得相遇,仙留方把道根剜。剜出一個圓陀陀,難描難畫纔是佗;杳兮冥兮又恍惚,藏在陰陽造化窩。重如泰山輕如煙,大充宇宙小毫端;迷則咫尺隔萬里,悟即剎那在目前。非白非黑非紅青,如珠如露如橘形;不增不減囫圇物,活活潑潑體玲瓏。有時霞光生萬道,有時寂靜藏深奧;造化源頭天地根,聖賢理窟仙佛竅。這個天機口難言,知者當時見本原;只因工程有層次,所以韜光鎖心猿。韜光韜光義甚深,要在水中取真金;五千四十八黃道,坤中孕震天地心。此心卻在生身處,無背無面無來去;凡人不減聖不增,修之勿忘與勿助。行住坐臥只這個,十二時中難空過;潛藏默運施神功,大智若愚是實課。我曾韜光爲商旅,不敢妄動與輕舉;有時自彈無絃琴,喚出穀神人共語。我曾韜光在靈州,儒衣儒冠暗裏修;雖然埋名亦隱姓,難免世人口咻咻。我曾韜光在寧夏,破衣垢面奪造化;搬磚弄瓦裝瘋癲,一心要成寶無價。我曾韜光在南臺,教門用力接良材;未免有益還有損,修橋補路積法財。我曾韜光麻峪河,秦嶺坡下苦琢磨;虎狼窩裏長自在,不動不搖無更那。我曾韜光在岷地,洗心滌慮又定意;偶遇當年舊主人,授我一根神兵器。我曾韜光在金城,遊戲三昧理性情;在塵出塵無點染,一粒黍珠到處明。我曾韜光在金縣,重開棲雲朝元觀;算來前後二十年,五峯煥然氣貫串。韜光韜光誰個知,顯晦逆順自隨時;只因前世功行小,所以處處謹護持。諸般苦惱都受過,總爲這個古董貨;等閒不肯輕出言,性命機關天來大。此種道理要心專,煉己築基最爲先;言語不通非眷屬,工夫不到不方圓。非是一切傍門路,命須師傳性自悟;認得元初那點真,腳踏實地休錯誤。水怕幹兮火怕寒,調和陰陽成一團;果若鉛汞歸真土,返本還元有何難。金丹原來是首經,地應潮兮天應星;乘時採取爐內煉,煉成變化最通靈。不可思議怎比量,非色非空無模樣;固濟牢封養丹田,朝屯暮蒙不輕放。十月胎圓產個兒,法身清靜甚異奇;天地有壞這不壞,真金起屋無改移。可惜世間少知音,故此手着指南針;一字一淚一點血,安得良朋苦追尋。追尋莫在別處求,太極圖裏問根由;未生身前是何物?鴻蒙初判甚爲頭。這個理路誰知道,生門死戶即此竅;果然咬破生鐵丸,乾坤璇璣付一笑。可嘆學人不識真,千奇百怪敗精神;那知安身立命處,只在虛空轉法輪。一身上下並無陽,着於外景亦荒唐;惟有一點真種子,偃月爐中放毫光。龍虎龜蛇皆假比,總要明的性命理;須於日用顛倒求,得其一兮而已矣。素樸不是野狐禪,曾得真訣有心傳;不敢存私祕天寶,和盤托出告良賢。但恐多言人不信,緘口藏舌將自認;時刻保守秉彝真,提防夜半風雷震。從前韜光未遂願,自今光韜要不見;有無不立天地空,放出娘生本來面。無我無人無是非,戒慎恐懼切防危;黜聰毀智絕萬有,三尸六賊盡掃揮。樂時高唱困時眠,冷處着衣飢處餐;酒色財氣皆忘卻,窮通安危且隨緣。若不韜光幾時了,虛情假意多攪擾;如癡如呆亦如狂,無思無慮煩惱少。我今參透韜光訣,跳在寂寥希夷穴;自己身軀且不知,外邊假物何用說。韜光韜光不管閒,何妨在城與在山;有時四大醺醺醉,一拳打破玉連環。韜光妙用應如此,無頭無尾無行止;將欲遁世避虛名,作這一歌示弟子。
了願歌
悟元子,似狂顛,隱居棲雲二十年。生平不務諸般業,一心要煉火鄉鉛。昔遇明師附耳語,始知大道值萬錢。只因自己功行淺,重開棲雲消罪愆。或修路,或平巔,日夜辛苦志念堅。山上山下盡改變,神室聖像俱新鮮。委物勞碌置度外,混俗和光作蹄筌。雖然拋磚欲引玉,何嘗有個惜命賢。外面虛裝道人樣,內裏貪嗔有百千。妄想修真卻認假,亦如求鏡去磨磚。真慨嘆,實可憐,何如藏舌閉喉咽。閒時自玩先天易,夜裏精研覆命篇。註疏聖賢深奧義,探頤索隱泄心傳。原旨直指藏真訣,注略闡真有法船。五書集,會心編,不是旁門野狐禪。有人識得其中妙,循序漸進渉大川。其內一字一點血,只爲啓後與繼前。從今了卻平生願,不將歲月再遷延。斬葛藟,脫絆纏,翻身跳出種種邊。再不看古經舊典,再不作詩詞對聯。再不去搬石運土,再不去斬草開田。再不講誰好誰歹,再不說孰後孰先。隨的方,就的圓,沒拘沒束沒熬煎。一條拄枝爲侶伴,半片木瓢腰間懸。囊中隨帶濟人藥,到處方便結個緣。不圖揚名不計利,只求四會湧靈泉。去聰慧,不鑽研,無咎無譽落安然。艮背不知人與我,火天大有種金蓮。逢場作戲敲竹韻,隨時度日撐法船。興來唱個太平樂,自和自賞自調絃。好快活,無事牽,自在逍遙學善卷。當年若無真主宰,怎得而今能自專。雖然發白志猶壯,不妨從新再換肩。有人問我怎如此,呵呵大笑面朝天。
恨六賊歌
可恨一雙眼,害人實不淺;見色心即迷,見財性即變;見富貴貪圖,見患難癱軟;美惡俱皆收,大小一齊卷;心意由他移,腳跟憑他轉;身軀不安閒,精神被削減;分明陷人坑,大抵送命匾。可恨兩個耳,傷人至於死。稍有着聲音,神飛意即起。聞人譏誚我,即便怒切齒。聞人誇獎我,即便生歡喜。嬌歌淫詞場,盡是他委使。絲竹管絃鄉,俱系伊引指。耳聰無所用,吸盡一身髓。可恨兩孔鼻,實爲人所累。有香他先知,有臭他先忌。一納亂心神,稍着動志意。氣香即貪求,氣臭即遠棄。本沒美惡分,無故別層次。作孽不商量,遭罪至容易。爲些小因由,修行大不利。可恨三寸舌,作害甚是烈。有時爭是非,有時講優劣。有時嘗滋味,有時信口說。或有災疾生,或致性命絕。萬般禍患由,俱是他作孽。雖是肉爲胎,其硬如剛鐵。若還順他行,殺人不見血。可恨這肉身,人之大患因。飢則思飲食,冷則想衣紳。磕撞生疼痛,自在便熱親。苦中作歡樂,認假卻棄真。拋丟珍珠寶,換來糞土塵。忙忙傷筋骨,碌碌喪精神。有此皮囊物,萬劫在沉淪。可恨人有意,無端妄生事。七情六慾全,三毒四智萃。終朝不休歇,何時有定位。正自想榮華,忽而思嬌媚。使的身不閒,弄的魂如醉。家財俱搬空,房屋椽瓦墜。當人沒處安,不知何處睡。可恨這六賊,喪行與敗德。內外俱穿連,結黨戀食色。罪過積如山,天理盡止息。真種被耗消,元神亦藏匿。性昧命難堅,作殃實不測。學人若修行,還須用猛力。先當含眼光,次要把耳塞。鼻舌休招風,身意莫失則。六門緊閉關,一心將己克。拔去歷劫根,性命可修節。一根如未拔,大道未許得。
夢景行
夜看丹經到五更,休歇就枕養精神,杳冥登上高山道,恍惚旋下水澗濱。放下行囊尋勝境,不覺又到一峯嶺。遠看路旁三間房,門裏走出二人請。雀舌香茶未入口,羊糕美酒沒接手。忽然想起路有差,猛的醒悟事掣肘。徘徊不定四面顧,來一老叟說迴路:東北轉過一個灣,卻向西南走幾步,從一小徑登高臺,看見原路急忙回,茅棚立着四根柱,木牀上有一屍骸。西坡站立十數人,指說那即是我身。他既是我我是誰?我若是他他不真。回頭忽見徒孫子,試問是我也不是。迷迷瞪瞪不出言,癡癡呆呆如小死。觀此景象心膽寒,噙水一口噴眉端。霎時幻境皆無有,睜眼我還牀上安。不是胥華求仙夢,亦非槐陰妄想動。西華蝴蝶俱心遊,黃梁邯鄲皆枕弄。我並無枕亦無心,片刻過了幾光陰。若還元神稍離室,便有六賊盜真金。近日二師有來信,教我磨快鋼刀刃。斬斷地下絆腳索,奪來天上狀元印。從今四大都放下,萬般俗情盡脫卸。裝個胡塗住石窩,那管世人罵不罵。
祝印真周先生耋壽行
印真先生識得真,居於塵世卻出塵。先迷後悟能得主。應是龍華會上人。先生胸中藏妙訣,教外心傳與人別。含元殿上種黃芽,炎日空中飄白雪。我愛先生能養心,終日手彈無絃琴。引來龜蛇交一處,產出囫圇一塊金。我愛先生能煉性,物來順應有把柄。不將不迎不執着,能剛能柔皆中正。我愛先生行事公,艮揹人我盡歸空。真心實意常普衆,度量寬宏仁者風。我愛先生言語暢,無隱無瞞無僞妄。有時出聲似雷音,喝退多少邪魔障。我愛先生有苦功,重修雷壇似琳宮。由敗而興經兩次,勞心勞力誰能同。先生委實功行大,內外兼行兩無過。只因識得本來人,故能打的羅網破。羅網破兮別有天,混俗和光煉真鉛。壺中日月已合壁,八旬猶覺筋骨堅。大德從來有大壽,覆命歸根自天佑。交梨火棗盡託言,玉液瓊漿俱虛謬。我交先生三十年,早知火裏種出蓮。等閒不將圭角露,被褐懷玉養先天。近來青鳥有信報,海濱添籌加仙號。但等蟠桃成熟時,效法曼倩作大盜。
雜文類
太和記
大清乾隆丙申,三月三日,被褐散人獨遊於南臺深處。不覺步入幽谷,其谷有清流一道,從流探源,約十里許。向南一山,高出霄漢,懸崖陡壁,中一孔竅,其水自竅中流出。瀑布飛下,崖邊隱隱有崎曲小徑,闊僅一尺,可以上登,但闌石阻礙,似久無人行者。散人側足換步,拋石徐登,危險難堪。移時至竅,舉目內觀,高闊丈數,深不可測。鬥但入內,揣摸進鑽,約行二三里,旁開一孔,有光通入,探頭窺外,山峯青秀,松柏參天,鶴鳴鹿遊,花卉爭奇,適足慰人心目。略玩景緻,休歇片時,那步再進,漸覺比以前寬闊。又行七八里許,隱隱有一點光明遠透,於是努力深入,漸漸光大,忽的鑽出孔竅,別有天地,一望無涯。中有大道,道旁琪花瑤草、交梨火棗異香滿空,又有祗園寶林,華池神水,絕非人間景象。正在恍惚之間,忽一黃髮丈夫,身被荷葉衣,腰繫鹿皮帶,手提花藍,口唱道歌,蓬頭赤足,飄飄然迎面而來。見散人驚訝,問曰:爾何人氏,焉能至此?散人道其來因姓字。丈夫曰:此地非世人所到,爾既來之,便是有緣,遂引至一莊,莊門有小額,題曰:“太和村”。村中老少男女,俱系黃髮蓬頭。見散人與禮,笑容可掬,似素相識,邀進一院,老竹爲籬,枯木爲屋,內有男女四人,丈夫呼令相見,待以上賓。整黃花菜,煮黍米粥,烹白雪茶,煎玉液酒。不一時,食畢將歸,散人問其地名姓氏,丈夫曰:此竅名鴻蒙竅,此莊名太和村,又名無何有之鄉。我無名氏,又號太初子,攜家隱居此地一萬五千年矣,未嘗與世相接。爾到人間,不可妄泄,世無知音,謹記謹記!丈夫復引散人至一高峯,指一空壑曰:此即大道,至近不遙,便可歸家。散人拜別,行不數武,回頭觀之,丈夫村莊俱無蹤跡,悠忽到家。這個境界,非色非空,似有似無,杳杳冥冥,恍恍惚惚,只可自知,付於無言而已。
自樂記
山右鄙夫,新田懶漢,不喜榮華,只愛恬淡,慕的是雲朋霞友,好的是日精月華。閒時節,參同、悟真看兩篇;悶時節,無弦琵琶彈幾調。性發了,提起眉毛,整頓精神,打開衆妙門,步入威音國。餓虎擋道,莫耶劍飛在空中;毒龍阻路,金剛杵壓於頂上。赤蛇擺尾,一字訣禁住;烏龜探頭,兩刃斧破開。擒玉兔而捉金烏,食交梨而咽火棗。收瓓玕,拾鍾乳。採黃芽,取白雪。過華池,飲神水。到祇園,嚼菩提。牟尼珠,裝兩袖;瑪瑙石,盛一筐。美金花插頭上,白玉環懸腰間。七寶林出入自在,五行山來往不拘。甚至情忘時,鑽入鴻蒙竅,睡在希夷穴,夢遊黃庭院,神入赤色門。元始宮裏,盜飲返魂之酒,太乙爐中,竊取不死之丹。喫的昏沉沉,忘物忘形;飲的醉醺醺,無人無我。五老見面,只稱一諾,三星問話,僅回平身。高興時,太極圖裏養精神;厭煩處,無影山上擊虛空。這個趣味,不有不無,非色非空,啞子難言,瞽者難畫,說與世人,非謂其狂,必謂其妄。爰是記之,以自樂雲。
史文伯月軒跋
有客問餘曰:文伯之軒,何取乎月?餘曰:"其意深,其理微,不可說。"客曰:"何以故?"餘曰:"月之法象,有天道焉,有聖功焉,得其意者忘其言。邵子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故不可說。"客曰:"試聞其略。"餘曰:"月有體有用:黑爲體,白爲用。有陰有陽:靜屬陰,動屬陽。其白而動也,光照八極;其黑而靜也,神入太虛。黑白動靜,陰陽體用,週而復始,循環不已。造化消息,昭昭乎見於象矣。夫聖人觀象度時,窮神知化,化裁存乎變,推行存乎通,樂在其中,非可與外人道也。軒以月名,其將鑽月窟而拔天根乎?其將捉玉兔而弄金蟇乎?其將步廣寒嚼桂子乎?即不然,良宵月下,酌酒吟詩,活潑天機,對竹依松,靜養太和,窺庚申,復天心,以人事合天時乎?文伯之意,其在是歟?"客曰:"唯!唯!"是爲跋。
寇雪山跋
天地之間,廣矣,大矣。所生之物,萬有不齊,無得而測度。其物最白淨者,莫如雪;最靜定者,莫如山。雪之爲物也,高而能下,其體純白,其德至淨。白則無染,淨則無塵,當其自無生有,飛揚虛空,如天花亂墜焉。既而落於山川,大地一色,萬物素淡,如銀妝世界焉。又既而日照中天,溶化爲水,山川滋潤,如華池神水焉。萬物榮旺而藏,剝落而現,不戀浮華,獨着樸素,物之至清高者也。故仙人取之以喻道,山人烹茶以洗心耳。
山之其體至靜,其德至定。靜則不動,定則不移。當其春夏而生物,不見其增高;秋冬而藏物,不見其減小。物生物滅,四時推遷,山常如是,亙古不變,與天地同長久,與日月同攸遠,物之最醇厚者也。故仁者樂之而得壽,聖人艮背而無咎。
雪也,山也,誠天地間一大守貞之象也。山而加雪,白淨靜定,其清潔又超乎一切衆山之外矣。寇君以雪山號之,特以白淨居身,靜定養性歟?雖然,雪固白淨矣,山固靜定矣,吾不知寇君白淨果如雪否?靜定果如山否?白淨果如雪之白淨,靜定果如山之靜定。是亦一雪山,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修天爵而人爵即從之,無爵而亦有爵。雖文中淵明之高風,何多讓之耶!
三教辨
悟元子嘗棲於中條山之中峯煙霞洞。有客挾貴挾財而來見,悟元禮待之。客倨然坐,睨而視,諤然大言曰:“聞道人儒士也,何事入道?”悟元笑而不答。客進曰:“釋道異端之教,儒者聖人之教;去聖人之教而攻乎異端之教,無乃下喬木而入幽谷乎?”悟元默然。客又曰:“蘭之貴者,以有香也;朱之重者,以有色也。蘭失其香,同於茅槁;朱失其色,等於土石。子素以有學稱,何不取其名而展其才,乃甘居於異端之門,爲人所不齒,高明者固如是乎?”悟元從容而答曰:“籲!子迂矣,何其出言之冒冒也。蘭雖有香,因香而煎膏;朱雖有色,因色而消形。何貴何重?吾聞鸚鵡以舌利而入籠,孔雀以尾文而受拘,獐獸以臍香而被害,狐狸以皮貴而喪生,龜以靈而剝殼,蚌以珠而剖腹,蚧以尾而受義。假令鸚鵡藏舌,孔雀脫尾,獐獸失香,狐狸去毛,龜入於泥,蚌潛於沙,蚧咬其尾,何危何害?蓄精養神,處於無事之天,雖千百算數,未爲之過。餘之不齒於人,正欲遁名晦跡,靜養太和,以全大造之功耳。至於或儒或道,特以無可無不可,而子以異端來責,抑知儒之爲儒,道之爲道乎?夫道之一字,通天徹地,達古貫今,無始無終,無邊無岸。故運四時者,曰天道;載萬物者,曰地道;儘性至命者,曰聖道;日用常行者,曰人道。天無道不成天,地無道不成地,聖無道何爲聖,人無道何爲人?聖經曰:“大學之道。”中庸曰:“率性之謂道。”子以道爲異端,視道爲何物乎?考之盤古初分,人與鳥獸同居,草衣木食,何知有道,亦何知有教?天不祕寶,河出圖,伏羲則之,畫八卦以泄天地陰陽造化之道,而道之名自此始。及黃帝制文字,立倫常之道教人,而教之名自此始。繼之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體其道,行其教,以治世。當時雖有其教,而無定名。至週末孔子應水精而生,周遊列國,欲行其道,卒不得如其願。遂着六經傳世,以覺方來,遂有儒教之名。是儒即道,道即儒;儒外無道,道外無儒。夫道者,人之徑路也;儒者,人之需用也。需用者何?需用者即道。需用之道,即常行之道。故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然則孔子雖系儒中聖人,其實道中聖人。聖人之道,聖人之教,有出世入世二法,使出世者修性立命,使入世者齊家治國。所以孔子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孟子飽仁義而不願膏梁之味,修天爵而不願人之文繡也。後世抱道之士,巖居穴處,不圖名利,或稱有道之士,遂有道士之名。間有欣慕古人高風,廉潔持身,高尚其志,漸有道教之稱。其實道教之名非老子自立之,乃後人漸嘉之。世以老子爲道教之宗者,特以老子之道而莫可配對者也,況老子武王時爲柱下史,宣王時爲柱下史,果系異端之流,豈容掌三皇五帝之典籍?此不辨而可知者。即孔子亦嘗問禮於老子,有猶龍之稱,至今嘖嘖人口,老子果爲異端,孔子儒教之宗,何不劈而反贊之?此又不辨而可知者。老子儒乎?道乎?異端乎?正道乎?吾不知之,吾所知者,是儒是道不得歧而二之。不知儒道者,強欲分別以爭教門,是豈儒乎?道乎?至於釋氏之教,亦西域聖人之教。其教隨方而設,因人而用。聞之西域人,性好殺,風俗粗陋。佛法以慈悲低下爲主,以方便施捨爲要,以因果報應爲教,與儒之省方觀民,設教之意同。故西域之人,不遵國法,遵佛法。佛法行於西域,信教者數十國,佛之道豈小焉哉?第流於中華,中華人視之,未免有異,何則?中華人性不一,風俗不同,聖人立教亦不同。其被教已久,習於性成,只知有中國聖人,不知有西域聖人。若中國之教,流於西域,西域人何能信之,此理亦不辨而可知者。大抵三教聖人,其教不同,其意總欲引人入於至善無惡爲要歸。不特此也,儒有精一之道,道有得一之道,釋有歸一之道;儒有存心養性之學,道有修心煉性之學,釋有明心見性之學;儒有道義之門,道有衆妙之門,釋有方便之門。溯源窮流,三教一家,誰曰不然乎?吾聞深山有木,一名青剛,一名花棃,一名椽樹,其名雖三,其實一木。三教之道,亦復如是。今有老竹,截而作器,作笙則爲笙,作簫則爲簫,作管則爲管,雖笙簫管之器不一,而其竹之物則一。三教之體用,亦是如此。今有素布,染而上色,染青則爲青,染黃則爲黃,染紅則爲紅,染綠則爲綠,雖青黃紅綠之色不一,而其色之布則一;三教之分門立教,亦是如此。歷代聖王,有鑑於此,立爲中國三教,蓋以均有聖人之道在焉,而非若充塞仁義之徒,惑亂世道人心者可比。噫!異端自有異端,何得以釋道爲異端?夫異端三教門中皆有之,古稱楊墨爲最。楊氏爲我,非無君也,然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爲,似義而非義,以是爲教,漸必流至於無君;墨氏兼愛,非無父也,然親疏一等,德怨同視,似仁而非仁,以是爲教,漸必流至於無父。無父無君,失其仁義之實理,謂之異端,真異端耳。其次儒教,讀孔子之書,違孔子之言,不忠不孝,喪德失行,即儒教之異端;入老子之門,背老子之言,無節無操,素隱行怪,即道教之異端;歸釋氏之教,忘釋氏之法,不重性命,苟圖衣食,即釋教之異端。此等異端,何可勝數。至於佛老正教,非大忠大孝不度,非大賢大德不引。以性命爲大事,以德行爲要着,存誠去妄,棄假歸真。老子觀竅觀妙,佛氏真空妙相,即孔子明德至誠;道之虛無自然,釋之無住無相,即儒之無聲無臭。三教同乎?異乎?夫藍田出玉,不能無瑕疵之物;終南茂林,不能無偏枯之木;芳花滿園,不能無淺淡之色;羣鳥畢集,不能無怪惡之禽。故黃帝至靈,不能化蚩尤;堯舜至仁,不能感四惡;周公至賢,不能保管蔡。以天縱數聖當時猶有感化不到之處,而況儒釋道立教已久,豈無邪正是非之雜?若不推其源而視其流,妄劈立教之古人,如之何其可?考其老子道祖之名,歷代帝王加封之,非後世道教攢稱之。前有至聖猶龍之贊,後有帝王道祖之封,老子異端乎否耶?後世未窺見聖人之堂奧,而恣意批評者,吾不知何所見而然。吾之儒道不拘,特視儒道爲一家,隨其情性,以適其志耳。若夫名利場中,紆紫懷金,舍真認假,非至聖身心性命之學,亦非吾生平所好。籲!百年歲月,石火電光;一生榮華,草霜花露。性命惟真,萬般盡假,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子休矣,子去矣!子必以我異端,吾將以子爲異端。異端非聖人之道而別爲異端,子思聖人之道爲何道?果知道之所以爲道,則釋老之異端不異端判然易見,必不以我爲異端矣。客聞之,啞然而去。
示李源昌書
昨來朋回西,問爾近日行藏,始知猶不忘情於醫道,此亦濟世仁術,未爲不善。但醫有神醫,有人醫。神醫者先天之學,轉生殺、奪造化、和陰陽、調五行,後天中培先天,假身內保真身。採大藥三品,除歷劫病根,神明默運,推己及人,所謂"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如神農、黃帝、歧伯、雷公、扁鵲、抱朴子、華陀、孫思邈其人者。以上聖賢,皆有實學,先治己而後治人,所以藥到疾除,邪氣退而正氣復,起死回生,得心應手也。人醫者,後天之學,全在五臟上用功夫,草木上用心思,雖明得三關九竅、七表八里,只可醫得應生之人,醫不得應死之人,醫得後起之病,醫不得根本之病,復得後天之氣,復不得先天之氣,治得有形之病,治不得無形之病。如仲景、叔和、河澗、時珍其人者。以上數人,俱皆虛學,不能先治己而專治人,是捨己從人,顧外失內,所以有效有不效,此其所以爲人醫也。爾近日醫道,不知神醫之道乎,抑人醫之道乎?果是神醫之道,則治己治人,無傷於彼,有益於我,人我共濟,遂心運用,左之右之,無不宜之。子其勉之,餘日望之。
答閻陽和書
昨接爾來書,內言識得恍惚杳冥之中,有個無位真人,這個無位真人即是穀神。既能識得穀神,則樞紐在手,一動一靜,俱是良知良能,一切客邪之氣,不得而入,可以復陽,可以退陰,可以接命,可以了性,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者,即此也。老子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紫陽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穀神不死,是謂元牝者,無爲自然之道。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者,有爲變化之道。元者,陽也。牝者,陰也。陽主健,陰主順。健者剛強而不屈於物,養正氣也;順者柔順而不存其私,養真性也。惟健能良知,惟順能良能,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是也。不識不知,即是良知;順帝之則,即是良能。健而良"知,順而良能,則元牝立而穀神不死,何陽之不能復?何陰之不能退?這個穀神,原是不死的,只因交於後天,良知變爲不良之知,良能變爲不良之能,所以穀神死矣。用健而復於良知,用順而復於良能,穀神死而復生,即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也。但此穀神,無影無形,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守。尋之則無,擬之則失。既能識得他,須要不着他。務要於十二時中,檢點現前面目,將這積習舊染,一概掃淨,不留些子於方寸之中。到得掃無可掃時節,自然知能俱良,元牝立而穀神長存不死矣。不知果真識的否?
示李鼎實書
昔者仙留老人賜我一彈子。其形圓而澀,其色白而暗,非銅非鐵,非金非玉,莫知何物。問其所以,老人曰:“此石精也。”南方有山,名九華山,山中多石,種種不一。內有一石,其名樸石。至大者足丈,至小者一二尺。底面平正,高低相當。不青不黃,不白不黑,又不赤。色蒼有紋,絲絡不斷,表裏相通,其質堅而不可破。非大火煅之不開。此石年遠日久,受天地日月水火之氣團聚於中,結而爲卵。其體堅實,土人設法取之。此物入水而不生膩,入火而不變色,刀削之不入,石磨之不減,世間罕見,最不易得之物也。叩問何所用?老人曰:“此物雖外暗而內明,外粗而內細。取太白山仰天池之水,採四明山冬青木之柴,攪以柳枝煮,經七晝夜,其石柔軟而不幹燥,然後以鋼鑿磋之,以細綿拭之,不即不離,隨磋隨拭,不計年月日久,磋去粗渣,露出本體。再取崆峒山五色石一塊,煎溫水不時磨之,磨亦不計年月,功夫到日,精光外射,透體玲瓏,內外通亮。帶於身旁,虎狼不敢傷,邪魔不敢近,能趨吉避凶,能遠禍取福。浸於水中,其水能點多年瞽目閉而復開。埋於土中,其土能養一切真種死而復生。投於火而火即息,投於木而木發榮,近於金而金生明,隨人使用,無不如意。”但修制時,須忌酒色財氣,莫犯貪嗔癡愛,一心一意,生死不計,飢寒不顧,鼎可烹而功不可斷,命可傾而志不可移,人罵也要受的,人打也要受的,至於疾病艱難,危厄困苦,一切不順之事都要受的。如是研磨,管教頑石變成珍寶。若受不得坷坎,賴不得頗煩,猶是頑石一塊,終無所用。今贈於子,子其鄭重,予敬受前言,銘刻在心,謹密研磨,無時或忘。迄今二十餘年,只因自己功行淺薄,塵緣太重,僅得磨去石精外之粗渣,至於內之光明,猶不知今生得見否。此非老人誤我,但怨自己不苦力耳。當年爾我一見,彼此相信,爾之待我甚厚,我之待爾不薄,自五涼一語,我竊謂爾必大振志氣,腳踏實地,以性命爲大事矣!及後因爾宿障不息,同赴南臺,未幾爾下漢南,我復遊西,爾已忘我,我無時或忘於爾也。我因今歲工事之暇,雲遊漢南,實欲探子行藏,將老人原物交付於子,赴西完我工程,遠行他方耳。不意歇足柳林奄,爾大醉來見,足知生平行爲大失所望。噫!我未負爾,爾實負我矣。昔晏平仲送曾子行,曰:君子贈人以軒不若以言。嬰聞之君子居身擇鄉,遊心擇友。擇鄉所以求士也,擇友所以避患也。汨常移質,習俗移性,不可不慎也。吾意盡此,爾其三反晝夜而靜思之,果如老人前言,改頭換面,禮下於人,必有所得,氣質化去必能復真。吾言虛謬,天其鑑之。
示閆如愚書
學儒須要見孔子,學道須要見老子。學儒未見孔子,博聞強記,捨本逐末,是謂腐儒;學道未見老子,着空執相,棄真認假,是謂邪道。天之所以與人,而人之所以爲人者,良知良能也。此知此能,人人俱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孔老不失此知能,而超凡入聖。後之學人,若能識得此知能,便是見了孔老。全得此知能,便是與孔老並肩。特以孔老與我同此知能而無有異也。顏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孟子曰:“堯舜與人同耳。”觀此,孔老豈外此知能乎?我豈無此知能乎?同此知能,孔老即我,我即孔老,所爭者,能全不能全耳。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窮理者,即窮此良知良能之理也;儘性者,即盡此良知良能之性也;至命者,即至此良知良能之命也。但此良知良能,本於先天,藏於後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稍涉知識,不得謂之良,而亦不能順則。不順則之知能,昧卻惺惺使胡塗,機謀百出,智慮千條,皆在鬼窟中作生涯,本來面目全失,有何益哉!前者吾到寧鎮,細察爾之行藏,其如外行,似乎不缺,而於內功,萬中猶無一二。何則?學以克己爲要,虛心爲先。克己者,克去己之偏病習氣,所以變化氣質也;虛心者,虛其己之聰明才智,所以涵養性情也。爾我分手二十餘年,氣質尚未化過,性情尚未和平,傲氣勝心,堆積胸中,與不識不知之本面遠矣,與順帝之則背矣。古聖雲:“一息猶存,尚能還丹。”此爲年老者振精神。又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矣。”此勉年少者早下功。子年七旬,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速將人我山放倒,急把葛藤路斬開。把有生以後,偏病私見,等等積習氣質,和根一概挖去,不存些子,則良知良能,炯炯不昧,爲大解大脫一個人矣。甚勿自暴自棄,到臘月三十,手忙腳亂,自遺伊戚。前言須當細玩,果能行之,無異在吾側也。
金丹四百字解
金丹四百字解 註疏四百字真義歌 學人二十四要 丹法二十四訣
金丹四百字解序
《金丹四百字》,乃宋紫陽真人成道以後,遺與馬處厚之文。其文初無定名,後人因其無名,即以《金丹四百字》名之。是文其言約而不繁,其義顯而且明,與《悟真篇》相爲表裏。《悟真篇》細分藥物火侯,《四百字》總撮始終大義,兩者一而二,二而一也。但《四百宇》自宋迄今,註釋者甚多,或以爐火解,或以搬運解,求其傳真寫神,發其藏蘊者,卒不可得。予不忍祖師法寶埋沒,遂逐段細釋,破其譬象,明指何者是鼎,何者是爐,何者是藥,何者是火,何者是有作,何者是無爲,字字分晰,句句辨別,剝核見仁,碎骨露髓,寶函珠玉,明明朗朗,庶乎閱者一目瞭然,不爲邪說淫辭所惑矣。注既成,猶恐學者躐等而求,妄冀速驗,因附以二十四要、二十四訣,使學者循序而進,自卑登高,足踏實地而行,自有深造自得之時,亦可不枉費功力矣。
嘉慶十二年歲次丁卯冬至月朔三日棲雲山素樸散人自序
金丹四百字解
宋天台張紫陽真人着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注
後學門人白玉峯刊梓 後學李雲峯重刊
真士擒真鉛,真鉛製真汞。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
土居中央,爲萬物之母,能以和四象、攢五行、生萬物、養萬物,所以成始而成終者。此雲真土,非世間有方有所之濁土,乃人身無方無所之真意。真意主宰萬事,統攝精神,護持性命,鎮守中宮,與土同功,故以真土名之,因其誠一不二,又名真情;因其內藏生機,又名中黃;因其無物不包,又名黃庭;因其動靜如一,又名刀圭;因其能調陰陽,又名黃婆;因其總持理道,又名十字路;因其和合四象,又名四會。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真意之一物耳。
鉛性沉重,其氣堅剛,經久不壞。此雲真鉛,非世間有形有質之凡鉛,乃人身無形無質真知之真情。真情外暗內明,剛強不屈,能御外患,能制內邪,有象於鉛,故以真鉛名之。因其剛烈在內,又名黑虎;因其氣屬於金,又名白虎,因其不爲物屈,又名金公;因其光照萬有,又名金華;因其轉運造化,又名天罡;因其暗中藏明,又名水中金;因其雌裏懷雄,又名月中兔。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真情之一物耳。
汞爲活動之物,其性輕浮,其氣明柔,易於走失。此雲真汞,非世間有形有質之凡汞,乃人身無形無質靈知之靈性。靈性外剛內柔,至虛至靈,變化不測,叩之則應,觸之則動,有象於汞,故以真汞名之。因其出入無時,又名爲龍;因其氣應東方,又名青龍;因其經火煅成,又名赤龍;因其性柔愛物,又名木母;因其外陽內陰,又名奼女;因其雄內懷雌,又名日中烏;因其真藏火中。又名朱裏汞;因其光無不通,又名流珠。異名多端,總以形容此靈性之一物耳。
真意也,真情也,靈性也,即吾身中真土、真鉛、真汞之三寶。此三寶有先天渾淪一氣,圓成無虧,不得雲意,不得雲情,不得雲性,純是一真。及交後天,陽極生陰,一氣分而爲三家,遂有意與情、性之名。真者一分,假者斯出,輪迴種子當權,根塵俱起,習氣日盛,真意中雜有假意,真情中雜有妄情,靈性中雜有氣性,邪正相混,假亂其真,性命搖動,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真者全消,純是一假,陽盡陰純,不死豈能之乎!以往羣真教人返本還元,以保性命者,無非教人返還此三者,皆歸於真耳。返還之道,莫先於知的本來真意。果知真意,若下肯心,則信寶在手,剎那之間,萬有皆空,俯視一切,外物難移,正氣漸生。道心常存,則妄情化而真情出,常應常靜,如真土擒真鉛,鉛不下沉矣。真情既現,不隱不瞞,元神常存,識神不起,則氣性化而靈性彰,如真鉛製真汞,汞不飛揚矣。擒制之法,非有心造作,乃自然之擒制,不擒而擒,不制而制,特以真情在中,真知之情,靈知之性,陰陽眷戀,二氣絪縕,凝結不散,有不期然而然者也。丹道之所難得者,情性相合。情性相合,不偏不倚之謂中,三家相會,仍是一氣。已去者而復返,已失者而又還,如鉛汞歸於土釜,穩穩當當,一切後天客氣,不能爲害,幻身頑心,自然寂靜不動矣。幻身頑心之妄動者,皆由三家不合之故。三家相合,真者復而假者自靜,身心何敢動之乎?
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黃芽。玉爐火溫溫,頂上飛紫霞。
上言鉛汞歸真土,則身心不動,已入於虛寂之地矣。然虛須要虛至於無可虛,方謂虛之至;寂要寂至於靜之極,方謂寂之至。蓋虛無則先天真一之水漸生,寂靜則先天真陽之氣來複,故曰白雪生、黃芽發。白雪,乃水氣化而上浮者,喻虛室生白之象;黃芽,乃生機回而方萌者,喻靜中有動之象。虛室生白,靜極而動,黑中有白,陰內有陽,先天之氣來複,金丹有象矣。金丹有象,急須勿忘勿助,用文火以溫養,而須臾不可稍懈者也。玉爐者,坤柔之爐,喻其用功從容而不急燥。鼎者,幹剛之鼎,喻其志念堅固而不變更。紫霞飛者,喻其功力到日,智慧頓開。當靈苗初生,不即不離,以文火溫養,防危慮險,由嫩而堅,由生而熟,火足丹成,慧光射外,如鼎中藥熟,紫霞飛於鼎上也。
華池蓮花開,神水金波靜。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輪鏡。
華池者,喻靈竅也。神水者,喻真性也。蓮花者,喻慧光也。金波者,喻情緣也。當靈苗溫養氣足,心花開放,慧光日生,故曰“華池蓮花開”。慧光既生,則內念不萌而性定。性既定,則外物不納而情忘,故曰“神水金波靜”。性定情忘,處於萬物之中,而不爲萬物所瞞,圓陀陀,光灼灼,如一輪明月,照於夜深之中。上天下地,無處不通,而金丹凝結於太虛空矣。
硃砂煉陽氣,水銀烹金精。金精與陽氣,硃砂而水銀。
上三段統言金丹始終之大略,以下細分藥物、火候之精微。
硃砂屬火,氣濁,象人之燥性;水銀屬水,性動,象人之人心;陽氣生物,象人之真性;金精光明,象人之道心。呂祖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悟真》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已持心。”上陽子云:“還丹最易,煉己最難。”此皆言欲修大道,先須煉己也。煉己之要,莫先於懲忿窒欲。忿氣者,燥性之邪火,磕着換着,即便發作,性命不顧,生死不計,如大火燒山,莫可遏止。若不用功懲治,鍛鍊爲無煙無焰之物,最足陷真。
“硃砂煉陽氣”者,是將燥性煉而爲無性之真性也。慾念者,人心之識神,見景遇物,即便飛揚,六根俱發,七情並起,如羣寇盜寶,不能阻擋。若不猛力窒塞,烹煎成不動不搖之物,易足敗道。
“水銀烹金精”者,是將人心烹化爲無心之道心也。燥性滅,真性現,如硃砂化爲陽氣,永爲溫和之性矣。人心死,道心存,如水銀變爲金精,永爲光明之心矣。蓋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出真之外。是性也,是心也,經火烹煉,即成真性道心,則硃砂化爲陽氣,水銀變爲金精矣。若不經火烹煉,永爲燥性人心,雖陽氣亦化爲硃砂,金精亦變爲水銀矣。故曰“金精與陽氣,硃砂而水銀”。假可爲真,真亦可爲假,是在烹煉與不烹煉之間分別耳。修行者,可不先自懲忿窒欲以煉己乎?噫!還丹在一時,煉己須十月。煉己之功,豈小焉哉!
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掇來歸鼎內,化作一泓水。
上言煉己之功,此言採藥之決。日魂金烏,喻靈知之精華;玉兔月魄,喻真知之慧光。然靈知非真知之光,不能鑑之遠;真知非靈知之景,不能通其明,故曰“日魂玉兔脂,月魄金烏髓”,將此兩味真藥物,掇來歸於懸胎鼎內,用三昧真火猛烹急煉,不交而必使之交,不合而必使之合。交之合之,必至熔化如一泓水,絕無絲毫滓質,方爲極功。攝來者,靈知易飛,真知易藏,當因其所發而即掇歸於鼎,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也。鼎非有形有象之鼎,即前所解幹剛之鼎,乃幹陽剛健之正氣。正氣常存,一念純真,心堅志遠,愈久愈力,而真知靈知,鍛鍊爲混成之物矣。
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龍虎交會罷,金鼎產玄珠。(交會罷一作“交會時”,一作“交會後”)
藥物者,即真知靈知之藥物。玄竅者,幽深隱微之竅,即陰陽分判之處,亦即性命寄居之處,所謂“玄關竅”者是也。此竅異名多端,曰玄牝門,曰生死戶,曰生殺舍,曰虛無竅,曰衆妙門。總而言之,曰這個而已。這個竅,非有非無,非色非空,無方所,無形象,在恍惚杳冥之中、非外非內之際。若以方所形象猜之,差之多矣。火候者,用功之候也;陽爐者,猛烹急煉之功,非實有爐。因其用火功鍛鍊真靈大藥,故謂之爐。
龍屬木,喻性,靈知所出。靈知之性,變化不測,故以龍象之。虎屬金,喻情,真知所出。真知之情,剛強不屈,故以虎象之。但性有氣質之性,有天賦之性;情有愛慾之情,有無妄之情。氣質之性者,後天也;天賦之性者,先天也。愛慾之情者,後起也;無妄之情者,固有也。金鼎者,即幹剛之鼎。玄珠者,金丹之別名。因其金丹圓明,故喻以珠;因其神妙難言,故又喻以玄珠。
上文日魂月魄,化作一泓水,金丹有象矣。然丹道藥生有時,運火有候,若不知藥生之時,運火之候,金丹不結。仙翁詩云:“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當真知靈知二藥生於玄竅,即須乘時下手,猛烹急煉,煅去後天氣質之性、愛慾之情,降伏凡龍凡虎,使先天真性情之真龍真虎,交會於金鼎之中,相吞相咽,凝結不散,自然產出一粒玄珠,圓陀陀,光灼灼,通天徹地,無遮礙矣。但此藥生玄竅之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得易失。火候合宜,則真者凝而假者消,金丹立結;火候稍差,則真者去而假者來,當面錯過。《入藥鏡》雲:“受氣吉,防成兇。”可不慎乎!
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
上言玄竅能生藥物,特以此竅至玄至妙,恍惚杳冥,擬之則失,議之則非,非一身有形有象,可見可指之凡竅,乃無形無象不可見不可指之聖竅。此竅在人身,非黃庭,非絳宮,非丹田,非氣海,非尾閭,非腎前臍後,非兩腎中間,非夾脊雙關,非任督二脈,非明堂,非泥丸,非天谷,非玉枕,非口鼻,系乾坤陰陽二氣,在虛空中合而成之者。
幹剛屬陽,坤柔屬陰。剛柔二氣相合,有此竅;剛柔二氣各別,無此竅。比之上天下地,其中虛空,即是玄竅。人若有剛無柔,或獨柔不剛,孤陰寡陽,其中雜氣塞滿,焉有玄竅?既無玄竅,氣機已息,焉能生藥?故曰“乾坤共合成”。因其乾坤合成,又名神氣穴。神者,靈妙難測,氣者,沖和生機。神爲陽中之陰,象離又象日;氣爲陰中之陽,象坎又象月。乾坤陰陽相合,中空一竅,而日月來往於其中;人之剛柔相合,中空一竅,而神氣凝結於其內,同一理也,故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人秉天地日月之精而生,則身中之神氣,即坎離之精也。但此竅非可以有心求,亦非可以無心取,雖賴師傳,還須自悟。若悟此竅,則坎離藥物現成,不待外求,當下順手可採。奈何舉世學人,在一身上下有形有象之穴竅用功夫,豈能固神氣、保性命哉!
木汞一點紅,金鉛三斤黑。汞鉛結成砂,耿耿紫金色。
上言玄竅有坎離精,蓋以坎離精,能以結丹也。離精爲木汞,木汞性浮,靈性之象;坎金爲金鉛,金鉛性沉,真情之象。靈性具有虛靈之火,爲靈知,外陽內陰,陰少陽多,陰藏陽中,其中之陰屬人,故謂“一點紅”。真情具有剛正之氣,爲真知,外陰內陽,陽少陰多,陽藏陰內,其外之陰屬水,故謂“三斤黑”。一點紅,喻其少;三斤黑,喻其多,非實有一點、三斤之數也。丹道採靈知中一點虛靈之真火,煉去妄情昏濁之雜氣,採真知中清淨無慾之神水,撲滅氣性無根之燥火。真火神水,兩而合一,水火相濟,真情靈性和合,真知靈知相戀,情即是性,性即是情,真而最靈,靈而最真,渾然一氣,與天地同功運,亦如鉛汞用火煅煉,結成靈砂,火足藥熟,變爲紫金之色,永久而無更易矣。
家園景物麗,風前正春深。耕鋤不費力,大地皆黃金。
上言鉛汞能以結丹,人或疑爲世間凡鉛凡汞燒煉而成。殊不知非世間之凡物,乃我自己家園豔麗之景物。蓋以真知靈知,即我之真鉛真汞,家園自有,不待外求。景物豔麗。陰陽融和,生機不息,如風雨在於春深之時,藥苗由微而着,不用耕鋤之力,滿空飛白雪,遍處長黃芽,順手採來,頭頭是道,隨足走去,步步有寶,如大地皆是黃金矣。
真鉛生於坎,其用在離官。以黑而變紅,一鼎雲氣濃。
上言景物家園自有,然雖自有,功夫不到不方圓。蓋以真知之鉛,陷於陰中,象坎卦,外陰內陽,陽在陰胞,客氣掩蔽正氣,正氣不能自出。若欲出之,其用卻在於離宮。靈知外實內虛,有象於離卦,具有虛靈之真火。以此真火,煅去後起之客氣,則真知現而與靈知相合,以黑變紅。真知即是靈知,陽得陰而有養,陰陽眷戀,絪縕和氣,如濃雲籠於鼎中而不散矣。
真汞出於離,其用卻在坎。奼女過南園,手執玉橄欖。
真汞之靈知,藏有識神之雜氣,象離卦,外明內暗。識神借靈生妄,見火則飛,若無真知之鉛以制之,識神爲禍,不能返真,故其用卻在於坎也。坎喻真知,真知具有真一之淨水,以此淨水,撲滅識神之邪火,邪火滅而靈知返真矣。
南園,仍取離象。玉橄欖,仍取坎象。奼女,即靈知之別名,以其靈知,爲陽中之陰,故又以奼女名之。靈知得真知制伏,則陰來就陽,不爲外物所移。靈知戀真知,真知戀靈知,即是“奼女過南園,手執玉橄欖”,而享用得濟矣。
震兌非東西,坎離不南北。斗柄運周天。要人會攢簇。
上言木汞、金鉛、坎離相交,人多在一身有形、有象、有方、有所處猜疑,或指火爲離、爲心,屬南;指水爲坎、爲腎,屬北;指木爲震、爲肝,屬東;指金爲兌、爲肺,屬西。是直以心腎肝肺,爲坎離震兌。實未得真傳者也。殊不知震者,吾之真性;兌者,吾之真情;坎者,吾之真知,離者,吾之靈知。四者,即吾所具先天之真四象。因有後天雜氣相混,各居一方,而不能相會,今欲返還,合爲一氣,非攢簇之功不能。攢簇之功,乃扭轉斗柄之天機。斗柄,乃北斗第五、第六、第七三星,一名天罡。此星所坐者兇,所指者吉,所以運周天列宿,行二十四氣,以成歲運。在吾身即一點真知之真情。真情,一名金公,剛強不屈,有生有殺,亦如天上之斗柄也。有生以來,爲客氣所染,外物所誘,斗柄指外不指內,生氣在外,殺氣在內。順其造化,幼而壯,壯而老,老而死,萬劫輪迴,無有出頭之期。若知生殺之機,扭回斗柄,轉身之間,即到故鄉,可以奪周天造化,可以合四象五行。一時辰內管丹成,絕不費力。但人多認不得真情之斗柄,僅在一身東西南北有形象處,錯認爲震兌坎離,強作亂爲,妄想結丹。無怪乎碌碌一生,到老無成,可不嘆諸!
火候不須時,冬至豈在子。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一本“及其沐浴法,卯酉時空比。身中一陽生,爲之卯酉中。”)
上言震兌坎離,別有妙義,非東西南北。不特此也,即丹經所云;“子時進陽火,午時退陰符,卯酉宜沐浴。”亦皆虛比耳,非實指天邊之子午卯西也。
天地造化之道,以陽氣方生於地下,即爲子;以陰氣方生於地下,即爲午;以陽氣升於天地之中爲卯;以陰氣升於天地之中爲酉。子午,陰陽方生之時;卯酉,陰陽平和之時,此天地之子午卯酉也。丹道取子時進陽火者,蓋以身中一點陽光發現,如冬至子月一陽潛生,急須進火採取,扶此一點微陽,漸生漸長,不可稍有消耗,此即所謂子時進陽火也。取午時運陰符者,蓋以身中一點陰氣暗生,如夏至午月,一陰來姤,急須運符退去,抑此一點邪陰,漸生漸消,不可稍有姑息,此即所謂運陰符也。其實陽生陰生,時時刻刻而有。陽生即是子,陰生即是午,乃吾身中之活子午,非是天邊之死子午,故日“火侯不須時,冬至豈在子”。言子而不言午者,午即包於子中央。古仙雲:“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觀此可知冬至不在子矣。
丹道取卯酉宜沐浴者,蓋以身中一點陽光回覆,漸生漸長,與陰氣相和,不多不少,歸於中道,亦如卯月地下陽氣升於天地之中而春分,須當住火停輪,使其陰陽和平,不可過進其火。是以沐浴,非言卯月宜沐浴也。身中一點陰氣來姤,漸生漸退,與陽氣相合,不偏不倚,入於中道,亦如酉月陰氣升於天地之中而秋分,須當休歇罷功,使其剛柔相當,不可過退其陰。是以沐浴,非言酉月宜沐浴也,故曰“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仙翁悟真雲:“兔雞之月及其時,刑德臨門藥象之。”特言藥生進退,象卯酉之月,非言卯酉月宜沐浴可知矣。後人不知丹經比喻之言,或疑爲子月子時進陽,午月午時退陰,卯月卯時、酉月酉時沐浴。
噫!若以天邊子午卯酉爲法,試思一年有一年之子午卯酉,一月有一月之子午卯酉,一日有一日之子午卯酉,一時有一時之子午卯酉,年月日時,俱有子午卯酉,其將何者以爲法乎?豈不大錯了也。仙翁以“冬至不在子,卯酉亦虛比”,撥去一切旁門誤認之弊,教學者在實理上細心辨別,其慈悲爲何如乎。
烏肝與兔髓,擒來歸一處。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着。
上言火候沐浴不在子午卯酉,總是教人知其性情相和、陰陽同氣耳。烏肝者,日之精。肝青色,屬木,仍喻靈知之性;兔髓者,月之華。髓色白,屬金,仍喻真知之情。
靈知真知,真性真情,爲修丹之大藥,將此四者擒來歸於一處,運火烹煉,化爲一氣。一氣渾然,生機常存,必自一陽而漸至六陽純全,從微而着,金丹成熟,自然而然。擒者,非勉強作爲,乃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之謂。住則雜念不生,客氣不入。四者摶聚一處,而不相悖矣。一粒復一粒,即本立道生,陽氣漸長之義,非實有粒之形跡也。
混沌包虛空,虛空包三界。及尋其根源,一粒如黍大。(如黍大一作“黍米大”,一作“如黍米”)
上言烏肝兔髓能以成丹,此丹非別物,即吾本來混沌之初,所具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包羅虛空,虛空又包羅三界,能包虛空三界,其大無量矣。然雖其大無量,及尋其根源,不過如黍米之大。雖雲如黍米,亦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傳之不得;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是象、是物、是精、是信,總名之曰先天真一之氣。此氣爲天地之始,萬物之母,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大小不拘,有無不立,非色非空,即色即空,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隱顯不測,變化無端,是豈有形有象之物可比哉!學者若知的混沌中之一氣,則知其一而萬事畢,修道不難矣。
天地交真液,日月含真情。會的坎離基,三界歸一身。
上言黍米一粒,能包虛空三界。然此一粒黍米之寶,吾身本有,不待他求。但要會的調和陰陽耳。陰陽不和,先天真一之氣不復,金丹不結。試觀天地交而真液降,以生萬物;日月交而真精運,以行四時,是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合,內含真液、真精,方有造化。否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生機已息,造化何來?吾之靈知真知,即吾身所具之天地日月也。靈知具有天之陽氣,即天也。陽氣所舒之光輝,象離中之虛,虛即日也;真知具有地之陰氣,即地也。陰氣所藏之精華,象坎中之滿,滿即月也。天地日月,吾身俱備,但人不知調和,以故陰陽相隔,生機消滅,終歸大化矣。若會的真知靈知、坎離之根基,本屬一氣,逆而修之,顛倒坎離,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水火相濟,動靜如一,則心即是道,道即是心,心爲道心,身爲道身,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三界即在吾一身之中矣。
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兩獸戰一場,化作天地髓。(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一作“龍從火裏出,虎向水中生”)
上言會的坎離基,大道可成。特以坎離者,真知靈知,水火之象。若欲水火相濟,必先金木交併。性屬木,居東,我家之物,因其靈通變化,故喻之以龍;情屬金,居西,他家之物,因其剛烈堅強,故喻之以虎。但性情有真假之別,先後之分。圓明之性,無色之情,爲真,先天也;氣質之性,塵緣之情,爲假,後天也。有生以來,假者雜於真者之中,龍性獰惡,虎性猖狂,各居一方,彼此不應,若非去假而救真,則大道難成。曰“龍從東海來”者,驅龍而就虎,以性而求情也。曰“虎向西方起”者,牽虎而駕龍,以情而歸性也。性情相會,以情制性,以性鈐情,性情摶結,以獰惡猖狂而爲馴順和平。假者消而真者復,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相併,仍是圓成,無虧本來面目,故曰“兩獸戰一場,化作天地髓”。戰之一字,大有深意。人自先天陽極,交於後天,歷劫根塵俱發,六賊作亂,七情爲殃,加之現世積習客氣,內外皆陰,非可容易而剿除。若不狠力抉挖,焉能消滅?戰之正所以猛烹急煉,不到陰盡陽純之時,而功不容稍緩也。“化作天地髓”,是性情滓質俱化,精一不二,方是功力已到之時。仙翁悟真詩云:“西山白虎甚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作一塊紫金霜。”正此段之妙義。噫!性情豈易調和哉!苟非下數年死功夫,而未許返真也。
金花開汞葉,玉蒂長鉛枝。坎離不曾閒,乾坤經幾時。
上文金木交併、性情一家矣,此段緊接上文,申明金木交併之效。金花鉛枝,屬陽,爲剛,真情也。汞葉玉蒂,屬陰,爲柔,真性也。離體中虛,虛屬陰,靈知也;坎體中實,實屬陽,真知也。金花開汞葉者,剛中有柔,情即是性。玉蒂長鉛枝者,柔中有剛,性即是情。坎離不曾閒者。實而藏虛,虛而含實,真知即是靈知,靈知即是真知,能剛能柔,能虛能實,剛柔相應,虛實兼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與乾坤同消息,即與乾坤並長久,經幾時而有傷損哉!
沐浴防危險,抽添自謹持。都來三萬刻,差失恐毫釐。
上言性情混合,真知靈知凝結,金丹成就矣。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不知運火詳細,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金丹難成。蓋以丹還之後,有沐浴之時,有抽添之候。當藥未得,須煉己以採藥,及丹已得,須沐浴以溫養。沐浴者,防危慮險之功也。古仙雲;“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十月共三萬刻,刻刻留心,防危慮險,如雞抱卵,如蚌含珠,一意規中,更加抽鉛添汞之功,謹守護持,毫釐不得差失。稍有差失,真中生假,客氣乘間而入,金丹得而復失,成而又壞,烹鼎之患,所不能免。故修丹之道,防危慮險之功,始終不可缺。防危者,防其客氣潛生,慮險者,慮其丹元有傷。言防危慮險、抽添之功,即在其中。抽者,抽其鉛;添者,添其汞。當丹未結,須借真鉛以制真汞。及汞已死,丹已結,須要將此鉛氣,仍復抽去,真汞方成靈寶。蓋以真知之真鉛,雖是先天之物,從後天中產出,帶有後天之氣,初而以真知制靈知,不使靈知飛揚於外,及其靈知已凝,又要將此真知所帶後天濁氣,漸漸抽去,毫無些子存留,金丹方能成熟。若稍有些子抽不盡,則靈知不能成圓明之寶。抽一分真知濁氣,添一分靈知清氣,抽十分真知濁氣,添十分靈知清氣。濁氣盡而清氣凝,火到氣足。圓陀陀,光灼灼,僅有真靈圓明一寶,別無他物。亦如鉛池煎銀,抽盡鉛氣,只留得一味幹水銀而已。仙翁悟真詩云:“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此是用鉛真口訣,用鉛不用是誠言。”此即抽鉛添汞之義。
要之,抽添之功,即防危慮險之用。抽添,正所以去其危險耳。防之慮之,抽之添之,十月謹持,毫釐不差,金丹焉有不成者哉!
三萬刻,非實有十月之期,不過譬喻還丹以至丹熟、聖胎完成之義。學者須要究真,甚勿以辭害義也。
夫婦交會時,洞房雲雨作。一載生個兒,個個會騎鶴。
以上言藥物、火候、修持功力,皆以丹道譬喻。仙翁恐學者不知其中奧妙,誤入旁門曲徑,故又設此段。以世間男女夫婦之道顯而易見者,譬喻示人耳。
修真之道,千經萬典,說來說去,只是教人調和陰陽,使陰陽交合,歸於一氣耳。試觀世間夫婦相會,及時相交,便能生兒;修道陰陽相會,及時相交,亦能生仙。吾之真知,爲陰中之陽,爲夫,吾之靈知,爲陽中之陰,爲婦。人自先天陽極,後天用事,真者迷失於外,如寄居他家,不屬於我矣。我家雖有靈知,婦不見夫,陰無陽制,靈亦有假,即《參同》所謂“河上奼女,靈而最神,見火則飛,不見塵埃也”。若認得真知之夫,喚回我家,與靈知之婦相會,收於洞房宥密之中,夫戀婦而婦戀夫,夫婦交合,性情相投,則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聖胎。更加溫養十月之功,氣足神全,脫出胞胎,身外有身,超出陰陽之外,不爲天地造化所拘矣。更加向上功夫,重安爐,復立鼎,以行無爲之妙道,子生孫兮,孫又枝,千變萬化,個個騎鶴騰空,爲大羅天仙矣。
是道也,總一陰陽之道也。生人生仙,皆不離乎陰陽,但有仙凡之異耳。三豐雲:“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顛倒之法,非師罔知。若有知的者,一時辰內管丹成,不待三年九載也。但要認得真陰真陽耳。
前解逐段分晰,已無剩義,今又體貼祖師四百字之句,仍以四百字分段註疏爲歌,言簡意該,比象俱破,使好學者一目瞭然,不犯思索,更能會通正解,則修真祕訣可得其大半矣。
註疏四百字真義歌
第一段:
真意發真知,靈知亦自應。
三家合一家,倏爾身心定。
第二段:
虛室卻生光,靜中又復陽。
採來勤煅煉,化就紫金霜。
第三段:
靈竅慧光生,性現塵情滅。
朗朗夜明珠,無處不皎潔。
第四段:
燥性化真性,人心變道心。
若非神火煅,礦裏怎分金。
第五段:
真知與靈知,兩者本同氣。
經火烹煉成,渾淪沒點弊。
第六段:
元竅真靈露,趁時下手栽。
性情相眷戀,長出大丹材。
第七段:
有個虛靈竅,號爲玄此門。
中藏神與氣,原是魂魄根。
第八段:
靈知火裏精,真知水中寶。
水火陰氣消,光鮮着實好。
第九段:
靈藥自家有,何須在外尋。
護持常照應,左右盡珠林。
第十段:
真知總是真,卻要靈知配。
煉去後天陰,兩家成一塊。
十一段:
靈知好外遊,須借真知制。
以婦去從夫,坎離即既濟。
十二段:
震兌和坎離,精神情性象。
若知攢簇方,獨步崑崙上。
十三段:
火侯不拘時,何勞尋子午。
沐浴洗塵心,卯酉豈能主。
十四段:
金情與木性,不得有偏差。
兩者如同氣,靈根自發花。
十五段;
大則包虛空,小還如黍米。
若問這根源,一真而已矣。
十六段:
天地日月精,吾身本自有。
真靈若不迷,造化常在手。
十七段:
性起情來制,情生性去牽。
相爭相鬧罷,仍舊是先天。
十八段:
木性金情交,真知靈知合。
武煉與文烹,現出玲瓏塔。
十九段:
持心名沐浴,溫養有抽添。
刻刻防危險,功深自入玄。
二十段:
會的陰陽理,聖胎不難結。
生子又生孫,長生永不滅。
贊曰:
寶籙靈文四百,大義包括三鉛。
統悟真之妙旨,泄海蟾之心傳。
言簡約而深奧,理詳細而備全。
處厚得之了事,杏林藉此成仙。
可爲修道雲路,正是渡人法船。
學者能嘗滋味,霎時火裏生蓮。
金丹四百宇,段段着實,句句示真,修持之爐鼎、藥物、火候、次序、有爲無爲,自始至終,無一不備。雖字四百,而悟真全部大意,悉包藏無遺。其中寓言譬象,餘已解釋,破核見仁,碎骨露髓,爲初學者助一炬之明,引入正道。但恐學者不知腳踏實地、苦力用功,未盡學人之事,即便妄想大道,躐等而求,自誤前程。爰於正注之後,外着學人二十四要、丹法二十四訣,其言最簡,其事易知,以發祖師不言之祕。若有志士以此要訣參會正經,循序而進,學道者久必明道,行道者終必成道,庶不至虛度歲月,走入歧路矣。
學人二十四要
第一要[看破世事]
世事若還看不破,身沉苦海怎能出。
第二要[斬斷牽纏]
牽纏設若不能斷,六道輪迴在眼前。
第三要[窮究理義]
不知辨別身心理,邪正難分誤路程。
第四要[尋師訪友]
虛心即便能實腹,自滿到老無一長。
第五要[立志長久]
要成經久不易事,必須經久不已功。
第六要[除去嗔恨]
嗔恨若還不掃淨,滿腔濁氣掩真宗。
第七要[舍的色身]
看得色身如假物,自然有路覓真身。
第八要[不怕勞苦]
心強必上高山頂,怕苦終久不入真。
第九要[忍辱受垢]
忍辱卑而不可踰,受垢柔而即能強。
第十要[饒人讓人]
屈己尊人爲要着,平心下氣是良方。
十一要[輕財重命]
試問堆金等岱嶽,無常買的不來無?
十二要[物我同觀]
物我同源無貴賤,若分彼此起塵氛。
十三要[酒色不迷]
戒酒自然性不亂,絕色必定命堅牢。
十四要[飢寒順受]
衣食隨緣休妄想,若怕飢寒志不堅。
十五要[生死任命]
死生二事盡由天,訪道一心常在我。
十六要[廣行方便]
到處積功兼累行,見危盡力以扶人。
十七要[不愛熱鬧]
紛華境裏易迷真,聲色場中能亂性。
十八要[不傲不盈]
高傲即便起人惡,盈滿必非載道材。
十九要[不貪美味]
君子謀道不謀食,小人養口不養心。
二十要[不言是非]
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二十一要[聰明不用]
有才不使常如拙,有智深藏卻似愚。
二十二要[睡少功多]
朝幹夕惕功無歇,廢寢忘食志要堅。
二十三要[不愛好物]
珠玉金銀身外物,精神性命本來珍。
二十四要[始終如一]
用功不力難深造,抱道而亡方見真。
以上二十四要,乃學人緊要之關口,必須真履實踐,條條打通,行的過去,方能遇得真師,聞得大道。若有一條不能行過,即遇真師,聞道猶在兩可。蓋以明師教人,千磨百錯,明察暗試,以驗真假。果是真誠之士,如真金不怕火煉,愈煉愈明,自爲高人鑑賞,決定提接;若非志士,始勤終怠,或陽奉陰違,自己身邊事未能行的過去,而欲妄想他人寶物,所謂嗔不除,態不改,墮入生死輪迴海。堆金積玉滿山川,神仙冷笑應不採。道且不得聞,而況成道乎?夫聞道者,小聖人;成道者,大聖人。聖人之事,豈是玄虛不實之輩所能得者哉?
丹法二十四訣
第一訣 [修補丹房] 培養後天,堅強色身。
培養後天第一端,精神氣旺耐飢寒。色身修得堅強了,避雨遮風好煉丹。
第二訣 [煉己築基] 懲忿窒欲,克己復禮。
煉己持心是築基,塵情妄念盡拋離。果然煉到己無處,不動不搖物怎迷。
第三訣 [立鼎安爐] 剛以固其志,柔以用其功。
志念堅牢爲立鼎,工夫漸進是安爐。剛柔兩用無偏勝,準備隨時運火符。
第四訣 [採取藥物] 假中尋真,砂裏淘金。
大藥三般精氣神,須先辨別假和真。是非只隔一些子,莫把魁罡認北辰。
第五訣 [以鉛製汞] 真知不昧,靈知不飛。
金情別號是真鉛,木性輕浮以汞傳。曉得情來鈐性法,人心不起道心園。
第六訣 [黃婆調和] 真意不散,陰陽自和。
可知真意是黃婆,一信能調四象和。攢簇五行皆借力,全角造命不離它。
第七訣 [鉛汞相投] 性去求情,情來歸性。
以鉛投汞情歸性。以汞投鉛性戀情。情性相交無隔礙,何愁大道不能成。
第八訣 [運火鍛鍊] 振發正氣,掃除邪氣。
文烹武煉是仙方,火發神爐陰與陽。煅盡千般波滓物,自然大藥起霞光。
第九訣 [還丹凝結] 剛柔相當,性情如一。
性情如一號還丹,朗朗真靈結就團。已得當初無價寶,小心護守運神觀。
第十訣 [沐浴溫養] 念莫教起,意不使散。
滌垢洗塵沐浴方,勿忘勿助合陰陽。諸緣不起丹元固,養的靈根花蕊芳。
十一訣 [丹元成熟] 黑中有白,靜極而動。
黑中有白長生藥,暗裏藏明續命湯。煉就玲瓏明淨物,通天徹地放毫光。
十二訣 [吞服金丹] 收神入室,點化羣陰。
服丹不是外來丹,煉就真靈在內安,五府生光陰氣化,不迷不昧破關蘭。
十三訣 [移爐換鼎] 本原到手,隨時種栽。
金丹到手有真傳,換鼎移爐玄又玄。從此虛心烹大藥,先天竅裏煉先天。
十四訣 [凝結聖胎] 百神俱集,五行混成。
五氣朝元聚靈臺,先天種子己牢栽,如癡如醉如昏睡,恍惚杳冥結聖胎。
十五訣 [朝屯暮蒙] 知雄守雌,天然火煉。
知雄更要守其雌,水火燻蒸不問時。自有樞機番卦象,何須着意強施爲。
十六訣 [溫養胎胚] 如雞抱卵,似蚌含珠。
專一猶如雞抱卵,至誠恰似蚌含珠。時時靜守虛靈竅,免得爐中水火孤。
十七訣 [防危慮險] 外無其身,內無其心。
陽氣未純猶有險,餘陰不盡要防危。後天滓質如消化,可保胎元莫損虧。
十八訣 [十月胎圓] 先天氣純,後天氣化。
十月工夫胎始園,後天化儘先天全。清清淨淨別無物,非色非空一自然。
十九訣 [待時脫化] 無私無爲,不即不離。
脫化原來有日期,錯前錯後俱非宜,誠中達外無容強,瓜熟自然蒂落離。
二十訣 [嬰兒出現] 打破混沌,跳入虛無。
守定黃庭養穀神,形全氣足火停輪。乍雷一響天門破,跳出金剛不死人。
二十一訣 [乳哺三年] 光而不耀,明而不用。
真靈煉就一金身,萬古千秋不落塵。乳哺三年光不耀,知前曉後聖而神。
二十二訣 [出入自便] 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形神俱妙等虛空,與道合真萬法通。顯晦逆從人莫測,聚而有象散而風。
二十三訣 [面壁九年] 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
九年面壁有誰知,入室工夫不待思。天地歸空凡聖去,寂寥境內結仙居。
二十四訣 [子又生孫] 變化無窮,神妙不測。
子又生孫凡聖同,只分順去逆來中。古仙留下大丹訣,變化無窮到處通。
二十四訣,步步火候,須要審明,若有一毫之差,便有千里之失。古來仙真,多不明指次序,皆祕母言子,只以比象示人,恐其爲匪人所竊也。餘既得師口訣,不避愆尤,願公諸有志之士。縱無力行持,得聞大道,亦是無量之福。但此等大事,須要有大力者行之,更要有大德者方能行。若有大力無大德,動有魔障,鬼神不喜,大道不成。是以欲行其道,須先積德。德重能服鬼神,蓋以中下之人,德重於道。若德不大,雖能聞道,而成道猶未可必也。學道者,須要先將這個題目認清,本末急緩方有定見,而不至餘枉費功夫矣。學者勉之。
孔 易 闡 真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
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
後學孫明空重刊
捲上
大象傳
上幹下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幹爲天,其德健,上幹天,下幹天,是天之一氣上下流行不息,行健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資天之氣而始,即有此天之健德,此德本來流行不息,無一時間斷,因交後天,棄真入假,健非所健,有時間斷矣。以是效天之行健,借假修真,於後天中返先天,自強不息焉。強者,剛強不屈,萬物難移之謂,若能自強,則正氣長存,內有主宰,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非禮不履,非道不處,非義不行,順之逆之,強而無處不在,強而無時或息,其行與天爲徒矣。但世之強者有矣,強而爲物所引,用之於外者有矣;或能自強,始勤終怠,遵道而行,半途而廢者亦有矣;自強實落功夫,全在不息,若稍有一點懈怠,稍有些子私慾,不得謂強,亦不得謂自強,惟不息之自強,方能造到渾然天理,堅剛不壞,永久長存地位。夫天者,命也;命者,健德,即本來一點浩然正氣。因其無影無形,活活潑潑,流行不息,謂之氣;因其至大至剛,充塞天地,謂之健;因其主宰萬有,爲陰陽之祖,造化之根,謂之命。氣也,健也,命也,總一強也。一自強不息,而造命之功盡矣,此法天之學也。
上坤下坤
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坤爲地,其德順,上坤地,下坤地。上者,地之高;下者,地之低。是地勢隨高就低,坤順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資地之氣而生,即具此地之順德,因其知識一開,誤用聰明,順非所順,順其氣質之性,失其至善之性,內而不能虛己,外而不能容物,以假爲真,以苦爲樂,終歸大化。以是法地之順道,而厚德載物焉。厚德即順德,順德厚德即內虛外實之德,惟順能虛,惟厚能實。內虛者,虛心也,虛心而能容物;外實者,實行也,實行而能應物。容物應物是能載物,物無窮,而載之亦無窮,其德愈載愈厚,愈厚愈載,君子能載物,君子有厚德也。但載物順境去的,逆境去不得,不謂之厚;外面強行,內裏不虛,亦不謂之厚;載物之厚德,須要在真履實踐處做出,如人罵也受的,人打也受的,至於艱難困苦、疾病災患,一切不順境遇,無不一一受的,亦若地之山嶽之重也受的,河海之決也受的,草木之傷也受的,地之厚德如是,君子之厚德亦如是;地之載物如是,君子之載物亦如是。一厚德而修性之功盡矣,此法地之學也。
上坎下震
雲雷,屯;君子以經綸。
屯者,屈而未伸之義。上坎水,下震雷,坎言云而不言水者,雨自雲而降,雷在雲中震動,已有雨意,未至雨時,正陰陽搏結,將通未通之候,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先天一點陽氣,爲後天陰氣所陷,雖有發現之時,屯難不通,若無扶陽抑陰之功,難得易失,當面錯過,以是因其所發,而經綸修持焉。經者,整其緒,調合陰陽是也;綸者,理其條,加減進退是也。經而不綸,不能成物,知藥物而不知火候,不能成道。當一陽生於坎地,正陰陽交接之關口,生殺相分之要津,可兇可吉之時,修道者急須下手,扭轉旋璣,謹守靈苗,不使陰氣稍有侵傷,漸生漸採,十二時中無有間斷,經之綸之,進退止足,毫髮不差,雖始而陽氣不通,終而陽氣舒暢,亦如雷震於雲中,甘露自降,所謂昏久則昭明者是也。
上艮下坎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蒙者,無識無知,修養之義。上艮山,下坎水,坎言泉而不言水者,山下之泉即是水。山下出泉,泉得山養,爲有本之水,源遠流長,通行無阻,蒙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欲行德於外,先須養德於內,若不養而即行,則行而無本,中無主宰,反傷其德。以是效泉之出山,無阻而果行;法山之養泉,敦厚而育德也。坎中一陽,系天一所生,乃生物之祖氣,所謂天德者是也,此德隱於後天之中。一切常人,順其後天,棄其先天,多不知育養修持,漸次消耗,自傷性命,若有醒悟者,截然放下,育於內而行於外,育以濟行,行以驗育,內外兼修,育固養,行亦養,可以復全天德,不爲後天陰氣所傷矣。但育德須要無一德之不育,果行須要無一行之不果;育德須要育到如山之不動不搖,方是育之至,果行須要果到如泉之晝夜流通,方是果之至。行果德育,儘性了命,渾然天理,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蒙之所以貴也。
下幹上坎
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樂音洛)。
需者,有待之義。上坎水,下幹天,水氣自地而升於天,上則結而爲雲,雲生天上,其雨可立而待,需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成其大道者,皆由性躁行偏,陰陽不和之故。以是飲食以養陰,使陰去濟陽;宴樂以調陽,使陽去就陰。陰陽相和,生氣內藏,無中生有,不待勉強,自然而然。蓋以天地之氣氤氳,甘露自降;陰陽之氣交合,黃芽即生。曰飲食者,養身而身無傷也;曰宴樂者,養心而心無累也。身心有養,還丹易結,所謂煉己待時者,不在此乎!
上幹下坎
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
訟者,辨論是非之謂。上幹天,下坎水,天至上,水至下,天與水違行而不相合,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暴性陰謀、爭勝好強,爲應事接物招禍之端,稍有不謹,外而傷人,內而傷己,以是作事而謀之於始,不爭訟於人,而自訟於己焉。事不一事,作不一作,凡日用常行,修道立德皆事也。作事不謀於始,則見理不明,必作之不當,性躁行偏,險事隨之。惟謀之於始,可作者作之,不可作者止之,謹之於始,自能全之於終。蓋作事者,健行也;謀始者,防險也。謀而後作,不輕於作,天下無不可作之事,天下亦無不可成之事,噫!躁行即違行,行險即招險,作事能謀於始,人心漸去,氣質漸化,以己合人,物我同觀,有何違行之事哉!
上坤下坎
地中有水,師;君子以容民畜衆。
師者,以一而帥衆也。上坤地,下坎水,是地中有水也。地勢厚大,水性滋潤,地中有水,以一地而容衆水,以衆水而潤一地,此師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身,如邦國也,人之心,如君也,身中之精神性情氣,如民也,性中之仁義禮智信,如衆也,此民此衆,爲人生之本,不可不保惜之,以是容民,以固根本,畜衆而御外患焉。然必先容民者,先治內也;後畜衆者,後治外也。治內以御外,治外以安內,內外相濟,縱橫順逆,無不遂心,師之道如是,君子容畜之道亦如是也。
上坎下坤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萬國,親諸侯。
比者,親也。上坎水,下坤地,是地上有水,水所以滋潤萬物;水行地上,流通無阻,地無疆而水潤亦無疆,此比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下大矣,一人之施治有限,安得人人而親之?以是建萬國,封諸候,興朝覲之典,親諸候,使諸候各親其國,民於是施治。不能及者,而亦及之;遠民不能親者,而亦親之。特以親諸候,即親萬民耳。修道者,明陰陽五行五德之理,使各居其位,如建國建諸候也;使陰陽調和,五行一氣,五德相合,如親諸候也;五行攢而五德合,萬緣俱化,萬善同歸,如親諸候親萬民也。卦體,坎中一陽,居於中正尊位,即道心耳。道心發現,仁義禮智根於心,萬理紛紜,渾然天理,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順手拈來,俱是靈藥,亦如水流地上,無處不通。先王親諸候,修道者親萬善,同一理也。
上巽下幹
風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小畜者,養之小也。上巽風,下幹天,是風行天上也。風行地上,鼓動萬物,所養者廣;風行天上,只可清熱解燥,所養者少;小畜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儘性至命之學,乃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扭樞機之大事,非得心傳者不能行。但大畜不能,亦須小畜,以是懿文德焉。懿者,美也,妝飾之謂。文者,威儀云爲之文。威儀云爲雖非修德之大事,亦修德者之不可忽,如應物平順,執事恭敬,動作詳細,言語謹慎之類。藏其剛而用其柔,瞻前顧後,從容不迫,自無躁動失德之行,亦如風吹天上,燥氣悉化也。修德而至燥氣悉化,能小畜,而即能大畜矣。
上幹下兌
上天下澤,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
履者,登進也。上幹天,下兌澤,天覆澤而澤仰天,是上下有一定之位,不得混亂,此履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大小有分,尊卑有別,不得以上爲下,以下爲上,以大爲小,以小爲大,以尊爲卑,以卑爲尊,以是辯別上下之位,定其民志,使不得妄想過履耳。陽爲君,上也;陰爲民,下也。能辯上下,則是非邪正已明,非禮不履,扶陽抑陰,修真化假,內念不生,外物不入,萬有皆空,一切俗情塵緣之志,於是乎定矣。卦象兌爲陰金,妄情也;幹爲陽金,真情也。以陰履於陽下,以陽履於陰上,妄情不起,真情長存。真情者,無情之情,以無情制有情,如貓捕鼠,如湯澆雪,片餉之間,災變爲福,民志定而無敗道之物,方且漸履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矣。但定民志,全在能辯上下,辯的一分,定的一分,辯的十分,定的十分,稍有些子辯不明,即有些子定不得,故聖人儘性至命之學,先要窮理也。
下幹上坤
天地交,泰;後以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財同裁相音象,左音佐,右音佑。)
泰者,通也。上坤地,下幹天,天氣自下而上升,地氣自上而下降,是天地陰陽之氣相交,萬物發生,泰之象也。元后有見於此,知天地陰陽相交而萬物生,人之陰陽相交而萬化安,以之財成天地之道,輔相天地之宜焉。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此陰陽五行之氣。此氣在人身中,發而爲五德。五德其體,有自然之道,不待勉強,所謂率性之道也。後明五行相生之理,使仁義理智信一氣流行,裁成乎天地生人自然之道。五德其用,有當然之宜,不可偏執,所謂修道之教也。後明五行相剋之理,使仁義禮智信,各得其當,輔相其天地賦人當然之宜,裁成其道。輔相其宜,凡以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務,以左右斯民,使人人皆以天地之道爲道,以天地之宜爲宜,保合太和,各正性命耳。噫!誰無天地之道?誰無天地之宜?特患不能裁成,不能輔相耳。果能裁成之,則先天可全;果能輔相之,則後天可化。先天全,後天化,其體自然,其用當然,五行一氣,五德混成,性命凝結,方且與天地同功用,與天地同長久。其泰爲何如哉?
上幹下坤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闢難,不可榮以祿。(闢音避。難去聲。)
否者,塞也。上幹天,下坤地,地氣自下而上升,天氣自上而下降,是天地陰陽之氣不交,萬物閉塞,否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地陰陽不交,則萬物藏;人身陰陽不交,則天真傷。以之隨時收斂,儉約其德,自闢其難,不可榮以祿也。儉德者,黜聰毀智,韜明養晦,借後天,保先天,不使些子客氣雜於天真之內也。蓋人一交後天,假者來而真者去,心爲物誘,性亂命搖,否莫否於此,難莫難於此。若不知早闢,稍有些子名利之心、聲色之情,愈致其否,傷生害命之難,烏能免諸。不可榮以祿,正以見榮祿,且不動於心,而況小貨小利乎?儉德二字,包括甚多,其功甚細,一才一智,皆必藏之,如壁列萬仞,物我兩忘,有德而不知其德。若知其德,便不爲儉。因其不知德,方能不可榮以祿。祿不可榮,其難自無,其否自去,始雖陰陽不交,終必陰陽相合。儉德闢難之功,豈小焉哉!
上幹下離
天與火,同人;君子以類族辨物。
同人者,與人相同也。上幹天,下離日,日即火也。天無物不覆,日無物不照,天與日同處,公而且明,同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應世接物,貴乎能同於人,尤貴乎不苟同於人,以是類族辨物焉。類者,同一其類;族者,各一其族。如人高低貴賤,皆有其族。君子於各族,皆一類視之,無一不同。辨者,分別也;物者,邪正善惡之物。君子於物,而必辨之,無敢苟同。類族,所以法天之無私;辨物,所以效日之明照。既無私,又明照,天下無不可同之人,天下亦無苟同之物。蓋君子同以道,而不同以心;同以理,而不同以人。所謂和而不流,羣而不黨,天日之同物如是,君子之同人亦如是也。
上離下幹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竭惡揚善,順天休命。
大有者,有之大也。上離火,下幹天,是火在天上,天得日而生者衆,日在天而照者遠,無物不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有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命之性,渾然一理,萬善畢集,本大有也。因交後天,知識一開,先天受傷,由是善惡相雜,大有者而小有,小有者而無有矣。以是惡念一起,則遏而止息之,善念一生,則揚而滋長之,順乎天而休美其命焉。命之不休,由於不能順天,不順天,由於不能遏惡揚善。若能遏惡揚善,久而至善無惡,正氣常存,仍還當年完完全全天命之物事,無者有,而有者大矣。人生在世,惟命最大,有命則生,無命則死, 不能休命,雖外之萬有,皆屬虛假。蓋天之所命於人者,一善而已。能休其命,即是順天;順天,即所以順命;休命,即所以休天。有天有命,有之最大。但有天有命,全在遏惡揚善工夫。遏惡揚善者,明也;順天休命者,健也。以健爲體,以明爲用,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由明明德而歸於至善,渾然天理,性定命凝,有莫有於此,大莫大於此,世間一切身外之有,焉得而比之乎!
上坤下艮
地中有山,謙;君子以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裒蒲候反,稱去聲。)
謙者,有而不居之謂。上坤地,下艮山,是地中有山也。山本高,地本卑,以卑而蘊高,外虛而內實,謙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高傲之心多,卑下之心寡,所以居心行事,每每不平。以是裒去其高傲之多,增益其卑下之寡,應事接物之間,稱其物之高低貴賤、大小輕重,因事制宜,而平施之也。蓋以能謙之君子,有才不恃,有德不居,無我相、無人相,傲氣悉化,其心常平,心平自然應物亦平;內平外平,其德日高,其心日下,外不足而內有餘,謙之受益多矣。
上震下坤
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
豫者,樂也。上震雷,下坤地,是雷出於地,奮發而升,陽氣通和,萬物無不爲之爽暢,豫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德者,天之所命,爲人生之根本,不可不樂於修爲,以是作樂以崇其德焉。樂所以和德,德所以成樂。若不崇德而作樂,是謂苦中作樂,惟借樂以和德,其德愈崇;借德以作樂,其樂愈和。德樂相符,是謂真樂,其樂音之殷盛,足以薦上帝、配祖考。蓋上帝之所喜者德,祖考之所悅者亦德。薦上帝,以德薦也;配祖考,以德配也。作樂不失其德,是不違其上帝,不忘其祖考。不違上帝,答天也;不忘祖考,報本也。夫人之有生,命受於上帝,形本於祖考,形所以載命,命所以全角,形與命兩不相離,報本即是答天,答天即是報本,答天報本,神鬼皆樂,而人焉有不樂。崇德作樂之效有如此,人何樂而不崇德哉!
上兌下震
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
隨者,就其時也。上兌澤,下震雷,是澤中有雷也。雷主動,澤主靜,動入靜中,陽氣暫時休息。有不得不靜者,隨時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先天一點真陽,爲後天陰氣所蔽,性爲情移,如震家之物,而爲兌家所有;若欲復之,舍隨道,餘無他術矣。以是嚮晦入宴息也。時晦亦晦,借陰養陽,不敢妄動,煉己待時,當宴息而即宴息,所謂將欲奪之,必固與之也。特以震入於兌,殺氣正盛,生氣正弱,晦之極矣。若冒然下手,不但生氣不復,反助殺氣猖狂;惟嚮晦而入宴息,動之必先靜之,陽隨陰而陰即隨陽,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
上艮下巽
山下有風,蠱;君子以振民育德。
蠱者,事有壞也。上艮山,下巽風,是山下有風也。山能養物,風能鼓物,鼓起而養,此飭蠱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精神如民,人之天真即德,其天真有蠱者,皆由不知振發精神以修養耳。以之振起精神之民,育養天真之德焉。振民,必如風之自下而漸上、自卑而登高;育德,必如山之穩定以生物、敦厚以養物。能育,則精神愈振;能振,則天真得育;振之育之,未蠱者,可以保;已蠱者,可以飭。漸次而入,愈入愈力,必將進於至善無惡之地,何蠱之有乎!
上坤下兌
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無窮,容保民無疆。
臨者,以上而臨下也。下兌澤,上坤地,是澤上有地也。澤無物不浸,地無物不載,既浸而又載,澤得地而所浸者多,地得澤而所載者廣,此臨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教化不可不興,民命不可不立,以是法澤之浸潤,教民不倦。思而教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漸次感化;教無窮,而思亦無窮,必以易風移俗爲歸着。法地之廣生,容民不苛,保而容之,省刑法,薄稅斂,豐衣足食,如保赤子;容無疆而保亦無疆,教之有法,保之有道,上順下而下悅上,上下一心,熙熙皥皥,太和氣象也,此有位之君子則然;若夫無位之君子,教人保人亦不外此。君子之誨人不倦、立言著書,願人人爲聖、個個成道,亦教思無窮也。君子之量包天地,人我同觀,無物不容,無物不愛,亦容保無疆也。不論有位無位,總以生物爲心耳。
上巽下坤
風行地上,觀;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
觀者,觀望也。上巽風,下坤地,是風行地上也。風行地上,所到之處,無物不隨之鼓舞,如有所觀而感化,此觀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一方有一方之風氣,一方有一方之性格,不得執一法而教化,以是省方之風氣,觀民之性格,隨方設教,因人開導,亦如風行地上,隨高就低,東西南北,皆不礙得。風之鼓物如是,先王之設教亦如是。大凡有教人之責者,須當效先王省之觀之以教人,方能人爲我感矣。 www.taoismcn.com
上離下震
雷電噬嗑;先王以明罰敕法。
噬嗑者,口食物而合也。上離火,下震雷,隨雷之火爲電,是雷電一處,雷以震物,電以照物,刑中有德,殺中有生,如口食物必合,動不妄動,動而必明其滋味,此噬嗑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強暴兇惡之徒,多蹈於死地,而莫可逃者,皆由不知有罰法也。以是治律條,豫明輕重大小之罰,使人知其罪不可犯。果有不服王化,明知故犯,量其輕重大小之罪,勅其一定之法,使人知法不容逃。先明以示之,後威以刑之,生殺分明,刑德兩用;在執法者不濫刑,在受法者甘於死,彼此無間,噬而嗑矣。罰也,法也。皆先王以明勅之,無非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也。凡用法者須當效先王,先明後行,庶不誤傷其性命矣。彼世之妄想成道者,不能先窮其理,冒然下手,入於旁門曲學,着空執相,欲求長生,反而促死,其即先王之罪人,亦系嗑而未噬,空空無物,何益於事乎?
上艮下離
山下有火,賁;君子以明庶政,無敢折獄。
賁者,節也。上艮山,下離火,是山下有火也。山下有火,而凡山下之物,皆沾其光;以火照山,賁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山下之火,其光不大,人之才缺,其見不遠,以是於庶政之易事而修明之,於折獄之難事無敢強焉。庶政,即風俗利弊、錢穀詞訟之類。庶政之興廢,顯而易見,不難修治。即有錯誤,猶能更變。至於獄事,性命所關,幽隱難辨,稍有不明,殃及無辜,非智察秋毫者,不能折之,無敢折獄,亦重性命之意也。修道者之用明,亦不外此理,應世接物、日用常行之事,如庶政也;儘性至命、幽深奧妙之理,如獄事也。應世接物,人道也;儘性至命,天道也。人道顯而易見,稍有才智者,即能辨之;至於天道,必須真師口傳心授,大悟大徹,方能折辨不差,信手拈來,頭頭是道,利己兼能利人,爲功最大。若無師傳,妄猜私議,而強折之,毫髮之差,千里之失,誤人性命,何敢折乎?無敢二字,是聖人教人養小明,而漸求其大明,不可恃小明而壞大事,自惑惑人也。噫!小智小慧之誤人甚矣。
上艮下坤
山附於地,剝;上以厚下,安宅。
剝者,消去也。上艮山,下坤地,是山附於地也。山本高,地本低,以山附地,去其高之有餘,厚其低之不足,剝之象也。爲上者,有見於此,知山不附地,則山不着實;上不厚下,則上不安居。以是剝上厚下,使在下者,皆得其所焉。蓋民爲邦本,本固邦寧,而在上者,亦安其所居之宅,行無爲之治矣。修道之士,有才有智者,亦上也;無才無智者,亦下也。有才不恃,有智不用,剝去才智之有餘,就於才智之不足,以高附低,以實居虛,則高爲真高,實爲真實,化假爲真,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安居其宅,不爲客氣所傷矣。夫仁者,人之安宅也。剝上厚下,顛倒之間,剝即變復,復則能依於仁,生機迴轉,性命有賴。厚下安宅,天機畢露矣。
上坤下震
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
復者,返還也。上坤地,下震雷,是雷在地中也。雷爲至陽之物,陽動於地,生機迴轉,則萬物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之陽氣迴轉,則萬物蘇蘇,人之陽氣發現,則生機返還。以是於冬至之日閉關,商旅不得行而貿易,元后不得出而省方。凡此者,無非使人效法天地之復,養此一點生機,不得稍有傷損耳。生機者何機?即人本來秉彝天良之心,爲生物之祖、陰陽之宗,一落後天,爲氣質所蔽,不能常現,間或一現,此即陰中返陽之時也。惟此一時,難得易失,人多不知,當面錯過,所以陰漸長,陽漸消,陽盡陰純,有死而已。至日閉關者,欲人人在陽復之時養陽也;商旅不行者,使其不得務於外假,有傷內真也;後不省方者,使其不得明於責人,暗於修己也。一閉關而謹慎嚴密,內念不生,外物不入,陽氣焉得而滲漏之?先王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者有如此,修道君子,煉己持心,虛室生白,生機迴轉,急須收入造化爐中,防危慮險,謹封牢藏,由微而着,必自一陽而漸復於六陽純全,亦即先王至日閉關之意。蓋以此一陽來複之時,爲生死之關口,得之則入於生路,失之則歸於死路。閉關者,閉其死戶也。死戶閉而生門開,天借人力,人借天力,天人合發,則一時辰內管丹成,不待三年九載之功。其如人多不求真師口訣,每每當面錯過,可不悲哉!
上幹下震
天下雷行,物與無妄;先王以茂對時,育萬物。
無妄者,無妄心妄行也。上幹天,下震雷,是天下雷行也。雷順天時而動,萬物即與之俱動,雷無妄,而萬物亦無妄,此無妄之象也。先王有見於此,知天之生物者時,聖人之養物者德,以是茂其至誠無妄之道,成己成物,對乎天時,育養萬物,使物物各正性命,亦皆歸於無妄耳。茂如茂盛,推而廣之也;對如對面,兩不相悖也。能茂對時,並行而不相悖,育萬物,而萬物皆得其所,育對時之行,與天同功用,與雷同動靜,焉得而有妄哉!修道者,火候爻銖不差,進退急緩得法,亦茂對時也。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渾然一氣,萬理畢集,亦育萬物也。對時育物,物物含真,皆歸無妄,天雷無妄如是,先王無妄亦如是,修道無妄亦無不如是。無妄之道,一對時而盡之矣。
上艮下幹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識音志。)
大畜者,積聚大也。上艮山,下幹天,是天在山中也。天大山小,外小而內大,此大畜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增益其德者,皆由自恃才智、自高自大,不知效法古聖先賢之故。以是多識前人之言、往古之行,擴充識見,以畜其德焉。聖賢心法命脈,皆藏於經書之中。前人之言,言其德也;往古之行,行其德也。若能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則晤對聖賢,所言者,皆前人之言;所行者,皆往古之行。言行無虧,其德日畜日大,方且儘性至命,性命俱了,與天同長久,與山同堅固。其畜之大何如乎!
上艮下震
山下有雷,頤;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
頤者,腮頤,取養之義。上艮山,下震雷,是山下有雷也。山本靜,雷本動,以靜養動,動本於靜,如口上靜下動,靜以待動,頤養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口爲出納之官,是非之門,禍福之根,以是慎言語、節飲食也。言語者,心之聲。言語正,則心正,言語邪,則心邪,一言一語必有益於世道人心而後出,不敢妄發,言語必謹。飲食者,身所貴。飲食當,則益身,飲食不當,則傷身;一飲一食,必須察其來由可否而後用。不敢過食,飲食必節。謹言語,則心有養矣;節飲食,則身有養矣。身心俱得其養,內外無傷,性命可修。所謂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也。
上兌下巽
澤滅木,大過;君子以獨立不懼,遯世無悶。
大過者,大之過也。上兌澤,下巽木,澤性下潤,木性上升,澤上於木,反能滅木;木下於澤,反能澤滅。此大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澤之浸潤大過,能滅其木,人之才智大過,能傷其德;以是法澤上於木,獨立而不懼;效木下於澤,遯藏而無悶;立大過人之志,成大過人之德焉。蓋以修道君子,以性命爲一大事,俯視一切,萬有皆空,如澤之清,塵緣不染,借世法而修道法,獨弦絕調,生死不變,立乎萬物之上而不懼;如木之柔,有才不恃,有智不用,被褐懷玉,韜明養晦,不求人知,隱遯深藏而無悶。不懼者,萬物難屈,志氣大過乎人;無悶者,妄念不生,修養大過乎人。惟其不懼無悶,故能成世間稀有之事,而爲人人之所不能識不能及也。
上坎下坎
水洊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洊音薦)
習坎者,水由此達彼也。上坎水,下坎水,是水由此而洊至於彼,由彼而洊至於此,洊而流通,習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聖賢之事,乃成己成物兩端。成己者,德行也;成物者,教事也。德行不常,則大道難入;教事不習,則學人不悟。以是於德行日就月將,溫故知新,愈久愈力,期必至於深造自得而後已;於教事漸次開導,明提暗點,愈入愈引,期必至於學人通徹無疑而後已。蓋德行者,身心性命之學,最精最細,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惟常之,則窮理盡性至命,而已可成矣。教事者,承先啓後之事,至切至要,講論不明,誤人前程;惟習之,則探賾索隱闡幽,而物可成矣。但教事本於德行,教事即教其德行之事,能常德行,方能習教事;若不能常德行,則教事無本。先常德行,而後習教事,常於己者如是,習於人者亦如是,猶之水洊由此達彼,總是一水,無處不可流通也。
上離下離
明兩作,離;大人以繼明照於四方。
離者,日明之謂。上離日,下離日;日之運用,夜則入地而內明,晝則出地而外明,一明而有兩作,此離之象也。大人有見於此,知人不能明內,則必不能明外;先明內,後明外,明內如是,明外亦如是;以是明內已畢,又繼其明而照於四方也。明者,明內也;繼明者,又明外也。明者何明,即明其本來一點虛靈不昧之德耳。能虛能靈,內德已明,誠於中而達於外,無物能瞞,無事有累,照於四方,如在掌上,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左之右之,頭頭是道,內外通徹,其明不息,方且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矣。但繼明照四方,非是空空無爲即便了事,其中有增減之功。曰明照者,以明而照也。明不能照於四方,其明不大,不爲繼明;即明內,又明外,明而必如日升虛空,下照萬物,萬物莫能蔽其明,方是真明,方是繼明,若稍有些子照不到,即有些子蔽其明。明能照於四方,縱橫逆順,皆不礙其照,無處不通,無處有傷,明明德之功盡矣。
上兌下艮
山上有澤,鹹;君子以虛受人。
鹹者,感也。上兌澤,下艮山,是山上有澤也。澤本虛,山本高,高而能虛,鹹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山上不虛,不能有澤,人心不虛,不能感物,以是虛其己之所有,而受益於人焉。紫陽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他者,人也。人非世間之凡人,乃我本來不死之真人,因交後天,走於兌家,掩埋已久,迷而不返。間或一顧,學者執着後天,當面錯過,不能受之。此其故,皆由不能煉己;不能煉己,私慾滿腔,茅塞靈竅,實而不虛,總有人來,無處容納。修道君子,煉己持心,除去一切後有滓質,而心虛矣。心虛,則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即能受人之益而實其腹。我以虛感,彼以實應,小往而大來,金丹自然凝結,亦如高山,上虛受澤之潤,有不期然而然者。
上震下巽
雷風恆,君子以立不易方。
恆者,久也。上震雷,下巽風,是雷動風隨,風雷相搏,雷得風而聲達遠,風隨雷而吹有力,此恆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雷性剛猛,風性柔緩,剛柔相濟,故能鼓動萬物。人之剛性屬陽,柔性屬陰,陰陽相需,即能久行其道,以是立不易方焉。立者,果決,主意一定也;方者,方所,當行之道也。天下學人,果決行事者有矣;果決而不知當行之道者有矣;知當行之道,始勤終怠,中途變計,而易其方者亦有矣。凡此,皆無經久不易之志,必不能行經久不易之道。君子以身心性命爲一大事,知其成經久不易之道,必須立經久不易之志,法雷之剛烈,效風之柔緩,擇善固執,循序漸進,愈久愈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萬有皆空,止於其所,故能深造自得,陰陽混合,經久而不壞也。
上幹下艮
天下有山,遁;君子以遠小人,不惡而嚴。
遯者,人莫能知之謂。上幹天,下艮山,是天下有山也。天高山低,天能容山,山不能近天,此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招災惹禍、爲小人所傷者,皆由器量曲狹,不能容物之故。以是遠小人,不惡而嚴焉。遠小人者,非是遠避於小人,乃使小人自遠之。不惡者,寬以應物也;嚴之者,剛以處己也。蓋以修道君子,量大如天,包羅萬有,俯視一切,無物不容,處世而不滅世,居塵而能出塵,未嘗見惡於小人。然其操守異衆,品行絕倫,絲毫不苟,正氣長存,不遠小人,而小人自遠之。亦如天下有山,山雖高而不能近天也。天下萬物之中,至高至大者,莫如山;至高至大者且能容之,而況不高不大者乎!修道者有容山之量,方能執天之行,修天之道,不遯而遯,庶乎不爲萬物所傷矣。彼世間假道學之流,量如芥子,毫末之物,容納不得,磕着撞着,燥氣便發,無怪乎爲小人嫌忌而魔障不離也。
下幹上震
雷在天上,大壯;君子以非禮弗履。
大壯者,大其所壯也。上震雷,下幹天,是雷在天上也。雷爲剛烈之物,其氣最壯,升於天上,震驚一切,壯氣更大,此大壯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雷隨時昇天,能以生物,人順理行事,能以立德,以是非禮弗履焉。禮者,動靜之節、進退之序,爲修身應世之規範。凡人師心自用,任性作爲,或妄想貪求、恣情縱欲,皆是非禮;非禮之履,不但不能大,而且不能壯,即或有壯,亦是棄真入假之壯,壯非所壯,大不壯矣。若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以禮而履,非禮不履,則所履者禮。禮者,理也;理者,天也。履於天理,人慾不生,一步一超,皆合妙道,與天爲徒,與雷同功,居於五行之中,而不爲五行所拘;處乎萬物之內,而不爲萬物所傷,其壯顧不大哉!
上離下坤
明出地上,晉;君子以自昭明德。
晉者,進也。上離日,下坤地,是日出地上也。日本明,地本暗,明出地上,由暗而明,晉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日入於地,又能出地,人昧其德,亦能明德。以是自昭其明德焉。昭者,明也;明德者,即人本來良知良能之靈性。此性本來真空妙有,炯炯不昧,一交後天氣質之性,由明入暗,失其本體矣。但不明由於自,昭明亦由於自,是在自昭不昭耳。若果自知昭明,即便能明,急須下手修爲,除去一切積滯,解脫萬般塵情,從實地上用工夫,戒慎恐懼、防微杜漸,人心自去,道心自彰,氣質自化,真性自現,仍是當年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一個虛靈不昧物事了也。
上坤下離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蒞衆,用晦而明。
明夷者,明而夷藏也。上坤地,下離日,是明入地中也。明入地中,暗中有明,明夷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處於衆人之中,用明太過,驚愚駭俗,易取毀謗。以是蒞衆用晦而明焉。蒞者,以明而臨蒞不明也;晦者,韜明而養其明也。天地生物不齊,人衆則賢愚不等,邪正相雜,一人一性,焉能人人而盡善?蒞衆用晦,是因物付物,一體同觀,如地之厚德,無物不載、無物不容,順以應之耳。但用晦非全不用明之謂,乃外晦而內不晦,晦中又有明,至於賢愚邪正皆能辨之,不過和而不流,羣而不黨,行藏虛實,人莫能識;亦如日出地上固明,日入地內亦明,所謂大隱不妨居朝市者是也。
上巽下離
風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
家人者,一家之人也。上巽風,下離火,是火在內,風在外,風自火出,火燃而風自生,風火一家,家人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風火一處,風生必本於火,火燃而風自生;人我同居,成物必本於己,己正而人自化。以是言不空言,言必有物;行不妄行,行必有恆。謹言慎行,則同居者皆亦言物行恆,而與我爲一家之人矣。家人不僅是同家之人,凡與我同居同事者皆是。物,如事也;恆,有終也。言有物者,因事而言;有指有證,言必合理。行有恆者,有終之行;真履實踐,行必有成。以物而言,以恆而行,言行無虧,內不失己,外不傷人,則同居同事者,俱默相感化,,亦如火燃而風自生矣。夫言者,心之聲;行者,身之律。修道者,有物而言,有恆而行,則心正身修,性命有寓,方且上下與天地同流,而以天地爲一家,豈第家人而矣哉。
上離下兌
上火下澤,睽;君子以同而異。
睽者,彼此不合也。上離火,下兌澤,是上火下澤也。火性上炎,澤水下潤,火在上而不能燻澤,澤在下而不能濟火,火澤同處,而異其性,睽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不可不同乎人,而亦不可過同乎人;不同,則驚愚駭俗,取人嫌疑;過同,則隨風揚波,落於塵情。以是同中而有異焉。效澤之浸物,混俗和光,物來順應,方圓不拘,而無物不同;法火之照物,邪正分明,應物不迷,內有主宰,而操守大異。外同而內不同,內異而外不異。故能大同乎人,而亦大異乎人。外同者,依世法也;內異者,修道法也。所謂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者是也。
上坎下艮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蹇者,有難而不能前行也。上坎水,下艮山,是山上有水也。山高多陰,上又有水,陰盛陽弱,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進於聖賢大道者,皆由爭勝好強、恣情縱欲,不知遷善改過之故,以是反身而修德焉。身爲行道之物,不能反身,身不自主,由物使用,一行一步,皆危難之境、傷生之事。惟反其身,則雄心自化,棄假入真,不爲外物所惑,步步腳踏實地而德可修。德修,則性定情忘,如山之不動不搖,蹇而不蹇,一切艱難苦惱之事,焉得而傷之?但反身修德工夫,須要知的卦象水在上,山在下。水在上者,蹇險在外也;山在下者,修養在內也。見有險而即能反,借險修德,境險而心不險,外險而內不險,險事在彼,修德在我,以德御險,險事悉化,借險修德,德行日高,蹇何病?蹇然後能修德。學者能於反身二字認得真實,,何患有蹇,何患德不能修乎?
上震下坎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過宥罪。
解者,脫散也。上震雷,下坎水,是雷動雨降,雷雨作而陰陽氣通,解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當陰氣結滯之時,須用武火以煅煉,及陽氣已復之時,宜用文火以溫養。各有其時,不得差遲。以是於陰氣解散以後,赦過宥罪,順其自然,使其自消自化,而無容強制也。人之有過有罪者,皆由順其後天,昧其先天,恣情縱欲,無所不至,此剋制之功不可缺。剋制者,改過消罪,以化氣質耳。及其氣質已化,先天來複,道心常存,人心不起,罪過已無,剋制之功無所用矣。赦之者,赦其已往之過也;宥之者,宥其從前之罪也。赦之宥之,正氣盛而邪氣自無,真者在而假者不來,否則,不知止足,猶以罪過爲念,終是人心用事,既無過而又招過,既無罪而又引罪,解而又不解,陰險尚在,陽氣不純,所謂卻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差者是也。
上艮下兌
山下有澤,損;君子以懲忿窒欲。
損者,減去也。上艮山,下兌澤,是山下有澤也。山在上,澤在下,山遇澤浸而不亢,澤被山限而不溢,損中有益,此損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暴氣發而爲忿,私心起而爲欲,忿欲一生,蠱壞天真,其害最大。以是懲戒其忿,務使變化氣質、性情和平,如山之穩穩當當、不動不搖而後已;塞窒其欲,務使消除妄想、心死神活,如澤之湛湛淨淨、無波無浪而後已。蓋忿爲阻道之物,欲爲亂道之賊,忿欲若有絲毫不淨,縱大道在望,未許成就。故修道頭一步工夫,先要懲忿窒欲。忿欲損去,從此下功無阻無擋,前程有望。故儒家以克己復禮爲要,釋家以萬法歸空爲宗,道家以煉己築基爲先;三教聖人,無非先教人去其己之忿欲耳。紫陽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煉己者,即煉此忿欲也;持心者,即持守其心而不生忿欲也。學者能於損真之中自反而損假,則修道不難矣。
上巽下震
風雷,益;君子以見善則遷,有過則改。
益者,增加也。上巽風,下震雷,是風雷相合,雷動風生,風聲助雷,益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欲益其善,不可不損其過;欲損其過,不可不益其善。益必用損,損以全益,則益而無窮。以是見善則遷,有過則改也。人之生初,至善無惡;是善者,人之本有,過者,人之本無,因其昧乎善,於是有其過,若見善即遷,遷而又遷,遷至於無一行之不善,而歸於至善矣;有過即改,改而又改,改至於無一事之有過,而歸於無過矣。遷善者,能剛也;改過者,能柔也。剛必如雷之勇猛直行,柔必如風之徐緩漸進。勇猛自能入善,徐緩自能無過。剛柔相須,故有者仍還,後起者自化,益而至於至善無惡、渾然天理地位矣。遷善改過之功,豈小焉乎!
上兌下幹
澤上於天,夬;君子以施祿及下,居德則忌。
夬者,決也。上兌澤,下幹天,是澤上於天也。澤之水氣上升於天,化而爲雨,滋潤萬物,似乎天不自私,決澤下流,夬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天有澤而萬物生,上有澤而下民安,以是施祿及下,使人人皆沾其恩也。但施祿於下者,施其德也。施德不知德,則施之者廣,施之者真,亦如天之無物不覆,無物不生;所謂大德不德,與天爲配。若知施德爲德,是自居其德,其心有私,施祿不久,不爲之德,此施祿者之所最忌也。故君子物我同觀,施德不望報,有德而不居,其德日大,其心日小,決去一切自滿自大之心,亦如澤在天上,降於地下,出於固然也。修道積功累行、行等等方便利人之事,如施祿於人也;但行方便利人之事,多無真心。或圖虛名,或圖利賄,或應故事,外似利人,內實不利,稍不如意,怨天尤人,此本無德而反居德,何得謂之利人哉?試觀天之施澤萬物,豈望萬物有報乎?不望萬物有報,是天有德而不居德;天且不居德,而況常人之德何可居之乎?凡利於人者,能效天之不居德,而德未有不大者也。
上幹下巽
天下有風,姤;後以施命誥四方。
姤者,遇也。上幹天,下巽風,是天下有風也。天造萬物而不能鼓萬物,得風之吹,而萬物莫不興起,此天借風而遇萬物,姤之象也。後有見於此,知天與萬物相遠,不易相遇,得風之吹,不遇者而即遇;爲上者,與下民相遠,不易相遇,有命以誥,不遇者亦能遇。以是施教化之命誥於四方焉。四方甚遠,風俗不一,焉得人人而化之?惟施命,則人人遵其所命,遐邇感化,亦如天下有風,無方不到,無物不入。後,即天也;命,即風也。風到處物起,命到處民化,後亦一天矣。聖人教人之道,亦猶是耳。後誥四方有命,聖人教後世有經書,以經書留後世,學人聞者鼓舞,見者惕歷,方且百世而下,莫不興起,與聖人相晤對,豈第當時四方而已哉!後也,聖人也,無物不愛,無物不感,皆執天行者也。
上兌下坤
澤上於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萃者,聚也。上兌澤,下坤地,是澤上於地也。澤在地而上於地,凡地上之物莫不得其滋潤而皆榮旺焉。但澤水有限,潤物不久,物有時榮旺,即有時不榮旺,此萃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至於五行攢簇、還元返本,一切後天之物,皆順聽其命,若不知防危慮險,久之聚者仍散,得而復失之患必不能免,以是除戎器以戒其不虞焉。除者,修制也;戎器者,慧器也。慧器者,即神明默運之功;當先天凝聚,己不爲後天所傷,然必消盡歷劫輪迴種子,方能性命堅固,倘有一點滓質未盡,日久後天又發,先天仍散;此戒備之功不可缺。能除戎器、戒不虞,則主人公常在,命寶不傷,久而五行混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永爲金剛不壞之物矣。保萃之道貴乎哉!
上坤下巽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
升者,增升也。上坤地,下巽木,是地中生木也。木自地中而生,漸次出地,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不能高大其德者,皆由不知順其德而悖其德。不順其德,舍其近而求其遠,懸虛不實,永無增升之日;以是順德,積小以高大焉。積者,高之漸;小者,大之由。順時順理,是謂順德。能順其德,防微杜漸,戒慎恐懼,小善必爲,微惡必去,愈久愈力,工夫不缺,日積日多,自小而漸至於高大;亦如地中生木,始而在地中,漸而出地外,又漸而幹立枝盛,又漸而高大成材,高大之材,豈一朝一夕之功哉?一切學人,不肯下實落工夫,方纔進步,便想成道;未曾入門,即欲入室。如此存心,是不順德而順欲,焉能到的高大之處?卦象坤巽合成,漸進而順行,所謂深造自得者不在此乎?
上兌下坎
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困者,窮也。上兌澤,下坎水,是澤漏水流,澤中無水,困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澤無水,則澤空,人無志,則道窮,以是致命而遂其志焉。致者,極也;命有氣數之命,有道義之命;氣數之命,天地所造,後天也;道義之命,造乎天地,先天也。先天之命,本是幹家之物,因交後天,入於坤宮,化而爲坎,坎中一陽是也。此陽一陷,命寶潛藏,一身純陰,困莫困於此矣。致命者,極其後天之命;遂志者,遂其先天之命。立志以致命,致命以遂志,氣數在彼,造命在我,借後天,返先天,盡假命,立真命,無中生有,殺中求生,由困而通;亦如澤中無水,而又有水。卦象兌金自坎水而出,只取水中金一味者,亦不在此乎?
上坎下巽
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勞民勸相。
井者,取其養人也。上坎水,下巽木,是木上有水也。水升於木上,木有水而滋潤嫩脆,得其所養,井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民不可不養,既養不可不教,以是法水之流而不息,使民躬耕力作、飽食暖衣以養身;效木之叢而成林,教民知禮明義、和睦相助以養心。身心俱養,返樸歸湻,忘其勞苦,一道同風,入於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域矣。人之身,即國也;人之精神,即民也。整頓精神,日夜行道,即勞民也;遷善改過、去妄存誠、三家相見、四象和合,即勸相也。勞之所以忘其假,勸之所以修其真,假去真存,養之道盡矣。
上兌下離
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歷明時。
革者,更變也。上兌澤,下離火,是澤中有火也。澤本溼,火本燥,溼太過,而有火燥之;燥太過,而有溼潤之;澤火一處,溼燥相濟,革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立身處世,不能因事制宜、隨時遷就者,皆由不明天道變化之理、陰陽進退之節,以是分春夏秋冬、二十四氣、七十二候治而爲歷,以明五行之運氣各有其時,使人人順天隨時,變革太過之行歸於中正耳。蓋天有運行之時,人有當行之道;時有遷移,道有變化。變化之道,即與時偕行之道。與時偕行,進退存亡不失其正,亦一天行矣。 www.taoismcn.com
上離下巽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鼎者,取其煅煉也。上離火,下巽木,是木上有火也。木火一處,煅煉諸物,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鼎所以烹物,非木火之功不能成熟;道所以載命,非巽明之功不能凝結。以是正於當居之位,漸次修持,而凝其命焉。正者,不偏不倚、不隱不瞞;位者,陰陽之門、元關一竅;凝者,聚而不散;命者,先天祖氣。能正於位,則所位者正,以漸而入,以明而行,仁義禮智根於心,四象和合,五行攢簇,氣足神全,而命凝矣。凝命之道,全在正位工夫。不能正位,是不知元關,不知元關,便不知命,不知命而着空執相、認假爲真,入於旁門曲徑,不但不能凝命,而且有以傷命。命爲先天正氣,命即是正,正即是命,正位者,即是謹守元關一點正氣,文烹武煉、日干夕惕,不使有些子客氣雜於鼎爐之中,不正而必期其正,不凝而必期其凝,由勉強而歸自然,由散亂而復整齊,一正位而凝命之功盡矣。但患人不能正位耳。果能正位,即能凝命。所謂言語不通非眷屬,工夫不到不方圓也。
上震下震
洊雷,震;君子以恐懼修省。(洊音薦)
震者,動也,取象爲雷。上震雷,下震雷,是雷聲發動,自此而洊於彼,由彼而洊於此;此雷方息,彼雷又發,雷雷相續,震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妄念豺生,此念未息,彼念又起,念念相續,亦如洊雷之動,轟轟不已;若不能修省,傷天害理,棄真入假,不至自喪性命而不止。以是恐懼修省,務使正念滋長,邪念消滅,不使有纖微之疵宿於方寸之中。蓋一念之動,善惡所關,吉凶所繫,天堂地獄分之;惟能恐懼於未動,修省於已動,防危慮險,十二時中無敢稍有懈怠;善念則存之,惡念則去之,存而又存,去而又去,惡念去盡,純是善念,至善無惡,雖終日動,不礙於動,動而歸於渾然天理之地矣。
上艮下艮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艮者,止也,取象爲山。上艮山,下艮山,是此山而兼彼山,彼山而兼此山,千山萬山,總是一止,艮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秉[ ]之艮,即人所以爲人之位,當終身居之而不可須臾有離者,以是效兼山之象,思而不出其位焉。人之應世接物、修道立德、窮究實理、辨別邪正不能無思,但思其正則在位,思其邪則出位,千思萬思,貴乎止於其所,不失其本來之真耳。修道者,果能在位而思,道心常存,人心永滅,一切塵緣外物皆不得而動之,何害於思?彼世間空空無爲、孤寂守靜之輩,雖雲忘物忘形、一無所思,絕不關乎身心性命之道,亦系出乎其位。位字從人從立,人立則不動,止於其所矣;止於其所之思,具衆理而應萬事,雖終日思之,未嘗出位,猶如無思。噫!知得一,萬事畢。若不知一,思即出位。天下學人,知一者有幾人哉!
上巽下艮
山上有木,漸;君子以居賢德,善俗。
漸者,徐緩也。上巽木,下艮山,是山上有木也。山上之木,形必高大,高大之木非一朝一夕而長成,此漸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德爲人之根本,善爲人之至寶;不能持守其德,則德不賢;不能變化氣質,則善不大;以是效山之穩定,截然放下,居於賢德而不遷移;法木之生長,不急不緩,漸化俗氣,而歸至善焉。賢德者,至善之本性;俗者,舊染之俗氣。俗不必拘於民俗,凡人七情六慾、貪嗔癡愛一切俗情,皆是也。居賢德,日用常行,無事不賢,無處不德,以賢德爲居,身與賢德爲一,不動不搖,止於至善矣。德善,則一切俗情舊染,亦漸次消化,變爲真情,不隱不瞞,而俗歸善矣。蓋以真者既復,假者自化,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賢德而俗必善,自然而然。居德善俗俱用漸者,因人心用事已久,道心不彰,雖居德而不能遽然居之穩,善俗而不能遽然居之到,居德不穩,不謂德賢;善俗不到,不謂俗善。居德必至於無一德之不賢,方是居之穩,善俗必至於無一俗之不善,方是善之到。德賢俗善,先天足,後天化,只有善德,別無他物,返樸歸醇,如山之穩定,如木之亭立,有爲事畢,無爲事彰,從此別立鼎器,再置鉗錘,用天然真火,溫養聖胎,可以入於神化不測之域矣。
上震下兌
澤上有雷,歸妹;君子以永終知敝。
歸妹者,交合不正也。下兌澤,上震雷,是澤上有雷也。雷主震動,澤主平靜,以雷驚澤,動撓其靜,澤水外溢,陰陽交合不正,歸妹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陰陽有真假,作爲有是非,真陰陽交,出自然,能以永遠;假陰陽交,出勉強,終不長久。以是欲永終,而先須知敝也。永終者,永於久遠之終;知敝者,知其不正之敝。繫辭傳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性命之道,全在窮理上定是非。窮理者,即窮此陰陽交合之理耳。先天后天,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先天,那邊是後天。後天陰陽,未嘗不交,但交而不正,無終有敝,如世之盲漢,或心腎相交,或任督相交,或子午升降,或男女採取,或鉛汞燒煉,或調和呼吸;如此等類,皆是認假爲真,強求其合,妄想長生,反而促死,其敝最大。修道者,欲求永終之事,須先知敝,能知其敝,則不爲邪說淫辭所惑,再求永終之事,庶乎近焉。
上震下離
雷電皆至,豐;君子以折獄致刑。
豐者,足盛也。上震雷,下離火,是雷電皆至,雷以震之,電以照之,雷電相濟,威明並行,豐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處世間,認假棄真,以苦爲樂,貪財好色,喪德敗行,作孽百端,入於昏暗不明之地,如犯罪在獄,待時受刑。原其故,皆由不知辨別真假,以是效電光之灼照,窮究性命幽深之理,分別邪正,如折獄之折;既辨其假中之真,又辨其真中之假,真知確見,不至於似是而非;法雷霆之剛烈,剿除客邪之氣,整頓精神,如致刑之致,無罪者解脫之,有罪者殺戮之;果斷直行而不至於姑息養奸。折獄者,用柔細辨,致知也;致刑者,用剛決烈,力行也。聖賢身心性命之學,致知力行兩端;知而不行,不能成道;行而不知,反誤性命。知而後行,明而後動,行以全知,動以驗明,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學者若能折理如折獄之折,果行如致刑之果,何患不到富有日新,道德豐盛之地耶?
上離下艮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
旅者,過而不留也。上離火,下艮山,是山上有火也。山上之火,燃不多時,一過而已,旅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獄事關乎人之性命,治獄不明,則冤屈難伸;用刑不當,則殃及無辜。以是效火之灼明,明辨其屈直,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在負罪者,甘於受罰,效山之敦厚,謹慎其刑,法可輕則輕,可減則減,在執法者用刑不濫,既明且慎,隨治隨結,不留疑獄而過於苛刻也。修道之用明者,所以破妄也。謹慎而不過用其明者,所以養真也。明之慎之,妄去真存,可以住火停輪,去有爲而就無爲,亦如明慎用刑而不留獄,倘不知止足,瑣瑣不休,既無妄而又招妄,反起心病,何得到一了百當地位哉?卦象山上有火,山爲體而火爲用,可明則明,可止則止,明不離止,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矣。
上巽下巽
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巽者,漸入也,其象爲風。上巽風,下巽風,是此風先起,彼風隨後,以風隨風,巽進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與人同處不能無事,既有事不能無行。凡行事須當從容不迫。倘行事急遽,而不與同事者預先申明其所以然,則人不我隨,行事不成,以是先申命而後行事焉。申者,申明也;命者,命告也;事者,如修德立業、積功累行、苦己利人之類,凡人所當行者皆是也。命不必拘,爲上者申命於下,凡尊長首事者,告示於卑下衆人,俱謂命。未行事而先申命,則衆人知其事在當行,一人倡前,衆人隨後,行事未有不成者。亦如風隨風,風風相續,並行而相不悖,此君子與人爲善之道也。
上兌下兌
麗澤兌;君子以朋友講習。
兌者,和悅也,取象爲澤。上兌澤,下兌澤,是兩澤相麗,彼此浸潤,兌悅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其性命之道最深,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以是與朋友講習焉。朋友者,同道同心之人。理不講不明,講不習不精,此講彼習,彼講此習,反覆辯論,來往追究,刻入深進,而後有得。蓋一人之知識有限,衆人之意見無窮,我有不知,借朋友以講明,朋友不知,借我以講明。講而又習,不知者必知,不精者必精,得心應手,何患不到深造自得之地乎!
上巽下坎
風行水上,渙;先王以享於帝立廟。
渙者,散亂也。上巽風,下坎水,是風行水上也。風性善入,不能入水,水性下流,不受其風,彼此不合,渙之象也。但風雖不能入水,能順水性而吹;水雖不受其風,能隨風吹而揚,又有濟渙之象。先王有見於此,知人性命秉於天,身體受於親,雖尊卑貴賤各不相同,善惡邪正各不相等,然其秉受根本則一。以是享帝敬其天,立廟祀其祖,使人人皆知敬天祀祖,不忘其根本耳。根本不忘,本立道生,改惡從善,風移俗易,渙散者合而爲一,先王濟渙之道大矣哉。修道者能知先王濟渙之意,敬天而不違天,報本而不忘本,殺中求生,害裏尋恩,則四象可以和,五行可以攢,仍是生初本來面目,何渙之有哉?
上坎下兌
澤上有水,節;君子以制數度,議德行。
節者,有限也。上坎水,下兌澤,是澤上有水也。澤容水有限,太過則溢,節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之一行一止,以立德爲本,不得任性而行,是謂節。但有隨機應變之道,若執一節而終,其行不通,反傷於德,此節之不可不辨別也。以是制數度、議德行焉。制者,裁取也;議者,辯論也。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分而爲四時、八節、七十二候,各有界限,此數度也。人秉陰陽五行之氣數而生,即有此五行之德,行而不失其德,即德行也。君子裁取陰陽五行、盈虛消長之數度,議論仁義禮智信之德行,使人知宜仁即仁,宜義即義,宜禮即禮,宜智即智,宜信即信。又議論其五德一氣、陰陽互用、不偏不倚。凡此者,蓋欲人體天地之德爲德,四時之行爲行也。性命之學,火候工程,全是造化數度。合其數度,能修天德,即是德行;失其數度,有違天德,即是德喪。喪德之行,行而無節,以假爲真,以非爲是,縱能固守一節,亦是着空執象,終無益於性命。制之議之,君子開物成物之心深矣哉!
上巽下兌
澤上有風,中孚;君子以議獄緩死。
中孚者,中有信也。上巽風,下兌澤,是澤上有風也。澤形上仰,風性善入,以風吹澤,澤受風吹,如有所感於中,中孚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獄事關乎人之性命,稍有不謹,便傷無辜,以是於獄成之後,不遽加刑,雖罪在不赦之條,猶必緩其死而再議之,求其死中之生路耳。修道者,探賾索隱,鉤深致遠,以窮奧妙之理,必須真知灼見,無一毫疑惑於胸中,如議獄也;理明於心,腳踏實地,心死神活,漸次修持,不求速效,如緩死也。議之者,所以死中求生,無罪者脫之,有罪者刑之,生所當生,死所當死。倘議之不精,中無主見,自信不過,何可冒然而死之?緩之者,正於死之中,更辨其死之可否耳。蓋以生之道固難,死之道亦不易,倘不緩死而速死,急欲成功,恐入寂滅頑空之學。是在議而後死,死時又議,是非邪正,瞭然於心,方不致有似是而非之錯。卦象上巽風,漸次而進;下兌澤,和悅而行。漸則能緩,和則能議,能議能緩,信於內而行於外,下一番死工夫,消盡後天一切滓質,露出先天本來面目,何患不到長生之地哉!
上震下艮
山上有雷,小過;君子以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
小過者,小之過也。上震雷,下艮山,是山上有雷也。雷在天上,其聲遠達,雷在山上,其聲隱暗,小過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日用常行須宜自小,不可過大。特以小可過,而大不可過。以是行過乎恭,喪過乎哀,用過乎儉也。行本不宜過恭,但恭則不侮於人,傲慢不生,不妨過乎恭;喪本不宜過哀,但哀則心有惻隱,重其性命,不妨過乎哀;用本不宜過儉,但儉則不棄天物,安常守分,不妨過乎儉。三者皆小過之事,過而不過,此小事則然。若夫性命大事,須要知進退存亡之機,盈虛消長之理,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何可稍過乎?卦象山上有雷,山靜雷動,靜以運動,動本於靜,其小可過而大不可過可知矣。
上坎下離
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既濟者,事已濟也。上坎水,下離火,是水在火上也。水本寒,火本燥,以火煎水,寒氣化;以水制火,燥氣息。水火一處,既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修道者,顛倒陰陽、取坎填離,陰精化而真精生,識神滅而元神存,以精養神,以神攝精,精神相戀,凝結不散,還元返本,不濟者既濟矣。然還元返本,只完的前段工夫,若不用天然真火煅煉成真,既濟極而又不濟,前功俱廢。以是思患而豫防之也。患者,即陰陽不濟之患。當正濟之時,真陰真陽合一,外來客氣不得而傷。然雖不爲客氣所傷,而一身後天之氣猶未退去,若不知沐浴溫養,早爲防閒,客氣乘間而發,後患必有。思有患而豫防之,用加減抽添之功,拔盡歷劫以來根塵,陰盡陽純,成金剛不壞之物,直至打破虛空,方爲了當。若未到打破虛空地位,猶有患在。故修道者必以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方爲大休大歇之地也。
上離下坎
火在水上,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未濟者,事猶未至於濟也。上離火,下坎水,是火在水上也。火在水上,火不能煎水,水不能制火,水火異處,未濟之象也。君子有見於此,知人一交後天,真者昧而假者出,身心不定,精神昏濁,燥性發而慾念生,以苦爲樂,無所不至,不濟極矣。然聖人有後天中返先天之道,特人未思其濟耳。若欲其濟,即能濟之,以是慎辨物居方焉。物者,先天后天陰陽真假之物;方者,先天后天陰陽真假所居之方。慎辨物之真假,必須瞭然於心,真知灼見,毫無一點疑惑而後已。此格物致知之功也。於物之真假,使其各居其方,真者真而假者假,兩不相混,此正心誠意之學也。既辨物而明乎理,又居方而不行險,陰陽不雜,真假各別,未濟中即有濟。亦如水流溼,火就燥,各濟其所濟,彼此不同途也。蓋先天陰陽,所以成真身,後天陰陽,所以成幻身,當其未濟,先後天陰陽相雜,真假相混。能辨其真假,則知先天有先天之方,後天有後天之方,判然分別,不得以後天之物誤認爲先天之物,強求其濟也。慎辨二字,大有深意;辨之,須要無微不入,無幾不研,不得稍有些子放過。特以先天后天,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先天,那邊是後天,易於錯認。惟謹慎而細辨之,才能認得真切,才能知的各有其方,知的各有其方,即能使各居其方。能使各居其方,則先天可保,後天不發,未濟即能濟,顛倒之間,真陰真陽相合,水火相交,聖胎有象。聖人以未濟卦序於終者,蓋欲人於未濟之時窮究實理,急求其濟耳。噫!烏龜天上走,朱雀地下飛,這個啞迷訣,幾人悟精微。
卷下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
後學孫明空重刊
雜卦傳
幹 坤
幹剛坤柔。
幹者,健也。健而又健,剛之至矣。取象爲天。物之至剛者莫如天,天之爲道,一氣上下,流行不息,亙古如斯。惟其體剛,故能始萬物而易知。人資天之氣而始,即具此剛而易知之德。剛者,正氣也,而命寓焉。修道者,造命之學,即養此剛健之正氣耳。養正氣必如天之易知,不爲物屈,而後正氣常存,命寶堅固,與天爲徒矣。
坤者,順也。順而又順,柔之至矣。取象爲地,物之至柔者莫如地,地之爲道,至厚至靜,至卑至下,永久不變。惟其體柔,故能生萬物而簡能。人資地之氣而生,即具此柔而簡能之德。柔者,真心也,而性寄焉。修道者,修性之學,即修此柔順之真心耳。修真心必如地之簡能,無物不載,而後心地虛靜,真性不昧,與地爲配矣。
蓋在天爲易知者,在人爲良知;在地爲簡能者,在人爲良能。能剛則良知而易,不思而得;能柔則良能而簡,不勉而中。良知良能,剛柔相合,健順之德全,性命之事了,故古人謂金丹之道,至簡至易之道也。
比 師
比樂師憂。
比者,親比,以陰比陽也。五陰而比一陽,陰不陷陽而順陽,順以御險,致樂之道也。人之不能有樂者,以其陷真而順假也。若能順真以化假,則假亦歸真,何不樂乎?
師者,兵道,以正制邪也。一陽而帥五陰,陽不爲陰所陷而統陰,險中行順,備憂之道也。人之所以有憂者,以其能處順,而不能處逆也。若能以順而處逆,則逆亦是順,有何憂乎?
比以陰而順陽,順陽即不陷陽,師處逆而行順,行順而陽不陷。陷與不陷,是在順與不順耳。一順而致樂備憂,無往不利矣。
臨 觀
臨觀之義,或與或求。
臨者,親近也。順中有悅,悅在於順,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不與而與,或與之也。
觀者,覺察也。順時漸行,漸以行順,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不求而求,或求之也。
與必順其悅。求必順而悅,與之求之,總是一順,所爭者內順外順耳。外順可以臨物,取彼之歡心,借假而修真。內順可以觀己,增我之道德,由真而化假,以臨而與,以觀而求,彼悅而我即悅,先與後求,此順道之所以爲貴歟?
屯 蒙
屯見而不失其居,蒙雜而着。
屯者,迍邅難前也。一陽動於險中,道心發現之時。道心發現,內有主宰,不行險而防險,雖動而不失其居,特以一陽動於坎地,陽氣初復,陰氣正盛,未可妄動,不失其居,正欲待時以出險耳。
蒙者,昏昧不明也。一陽陷於陰中,人心已生之時,人心已生,是非相混,不順陽而陷陽,故雜而昏昧着外。然雖陽氣陷於坎中,陽氣未泯,陰氣方着,正可隨時止險耳。
陽動險中,待時而進陽,陰陷其陽,隨時而退陰。進陽退陰,各有其時,動之止之,不失其時,可以動而出險,止而濟險,陽氣不爲陰氣所傷矣。
震 艮
震,起也。艮,止也。
震者,一陽進於二陰之下,陽氣順時而起也。取象爲雷,雷聲之起,奮發而莫可遏止,雷外有雷,以此雷而及彼雷,千雷萬雷,總在一起。修道者振發志氣,一往直前,由近達遠,亦必如雷之動,方爲剛於起,而不爲人慾所牽矣。
艮者,一陽居於二陰之上,陽氣順時而止也。取象爲山,山體之止,靜定而永不遷移,山外有山,以此山而連彼山,千山萬山,總是一止。修道者斂藏神氣,不動不搖,由內達外,亦必如山之止,方是剛於止,而不爲境遇所移矣。
用剛則震起而果決動直;養剛則剛止而穩定靜專。起之止之,能隨其時,無往不可用剛,無處能傷其剛矣。
損 益
損益,盛衰之始也。
損者,減少也。悅於止而止其悅,止其不正之悅,而止於其所,損其柔之有餘也。
益者,增多也。動之巽而巽其動,進其不能之動而漸於能動,益其剛之不足也。損其柔之有餘,柔而不至於過盛,益其剛之不足,剛而不至於有衰。然損之益之者,欲其剛柔俱歸中正也。若損益太過,有餘者損而必至於太衰,不足者益而必至於過盛,是損益又爲盛衰之始也。故修道者,用增減之功,必以剛柔中正爲指歸。剛柔中正,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一氣,陰陽和合,金丹凝結矣。
大畜 無妄
大畜,時也。無妄,災也。
大畜者,大有養也。剛於止而止其剛,剛不妄用,隨時而用,可剛則剛,可止則止,止於至善而不遷,大畜而能合時者也。
無妄者,勇於事也。動之剛而剛於動,動之太猛,任性之剛,不宜剛而剛,不宜動而動,動之固執而不通,無妄而自招災者也。
夫剛在內者,嚴以治己,外不足而內有餘,愈畜愈大,浩氣充塞,養之足而行之通,無妄於內,自無妄於外也。剛在外者,躁以應物,外有餘而內不足,有動有妄,乖和失中。涉於假而傷其真,養之不大,必行之不通也。
然則,能大畜者,方能無妄。欲無妄者,先須大畜。若畜之不大,而欲行之無妄,雖無妄而實有妄,斯其所取災也。修道者可不善養浩氣,配義與道,以期其至誠無妄乎?
萃 升
萃聚,而升不來也。
萃者,聚也。內順而外悅,順則人慾俱死,悅則躁性俱化,人慾無而真陰現,躁性化而真陽還,陰陽相合,正氣凝聚,金丹有象矣。
升者,上也。內巽而外順,巽則漸進於道,順則敬謹於行,漸進而不過於剛,敬謹而不過於柔,剛柔相濟,客氣不來,金丹可全矣。
但欲正氣凝聚,須要順其悅,先取彼之歡心,彼不悅而他家真實不得,順其所悅,正於殺機中盜生氣耳。欲客氣不來,須要巽而能順,先克己之私心,已不克而我家舊染不去,巽而能順,正在順道中行逆道耳。
盜生氣能萃,行逆道能升,能萃能升,真者聚而假者不來。萃至於五行攢簇,行至於至善無惡,有無一致,性命俱了矣。
謙 豫
謙輕而豫怠也。
謙者,虛其所有也。止於內而順於外,絕不用剛也。然止剛而用柔,易於謙之太過,自輕而不知自重,有傷於剛,尤必貴乎順中知止,止於其所,謙於外而不輕慢於內也。
豫者,樂其所有也。順於內而動於外,順行其剛也。然陰順而陽動,易於豫之太過,懈怠而不知防閒,有傷於柔,尤必貴乎動中用順,順守其正,豫於外而不懈怠於內也。
不輕則爲真謙,不怠則能長豫,不輕不怠,謙以致豫,豫而能謙,動之止之,無往不順矣。
噬嗑 賁
噬嗑,食也。賁,無色也。
噬嗑者,口食物而必合也。動而必明,不使有一行違背乎理,如食物口合齒動,動必有時也。
賁者,妝飾也。以明運止,不使有一時昏迷其性,如無色妝飾文采,質必以文也。動而不出於明,動而不妄,明而不出於止,明而有養,動必本明,動即明也。止出於明,止亦明也。動止皆明,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其明無處不在矣。
兌 巽
兌見而巽伏也。
兌者,一陰見於二陽之上,陽以陰濟,剛而不至於過亢,其德和悅,取象爲澤。澤之爲物,上開下合,滿而不溢,盈而不流,澤外有澤,澤澤相通,浸潤甚多也。修道者,心平氣和,內外如一,有若無、實若虛,不滿不盈,必如澤澤相通,無物不浸,而後謂之和氣外現矣。
巽者,一陰伏於二陽之下,陽尊陰卑,柔而不至於太懦,其德善入,取象爲風,風之爲物,氣剛行緩,不疾而漸遠,不猛而深入,風后有風,風鳳相續,循序前進也。修道者,心堅志遠,循序下功,以誠而入,以柔而用。不即不離,必如風風相續,無處不到,而後能以深造自得矣。
柔而現外者和剛也;柔而伏下者進剛也。能和其剛,則剛藏於柔,剛而不至於有餘;能進其剛,則柔求其剛,柔而不至於不及。此用柔而不傷其剛,見之伏之,無可無不可矣。
隨 蠱
隨,無故也。蠱則飭也。
隨者,彼此相隨也。陽動而陰悅,陽隨陰而陰隨陽,陰陽相隨,有故者而即無故。人自先天失散,真性已昧,情慾亂起,已有故矣。今者,以震求兌,於殺機中盜生機,情來歸性,仍是無故之物本來面目也。
蠱者,事有敗壞也。陰進而陽止,陰傷陽而陽止陰,陰爲陽制,有蠱者飭即不蠱。人自後天用事,客氣來入,主氣有虧,是有蠱矣。今者,以剛制柔,於後天中返先天,明善復初,仍是不蠱之物,天良本性也。無故用隨,陽求陰也。有蠱則傷陰、順陽也。陽求陰,借陰可以復陽。陰順陽,借陽可以化陰。復陽化陰,隨蠱之道盡矣。
剝 復
剝,爛也。復,反也。
剝者,消去也。五陰而剝消一陽,如人順乎後天之陰。剝陽將盡,勢必剝之不已,而壞爛肢體也。
復者,回反也。一陽回反於五陰之下,如人逆回先天之陽,生機又見,漸可復陽於純,而重現本面也。
然剝者,即復之兆;復者,即不爛之幾。能於方剝之時,順而止之,不使剝陽於盡,藉此剝餘之微陽,別立乾坤,重安鼎爐,隨其時而復之,則已失者可得,已去者能還,先天純而後天化,更何有剝爛之患乎?
晉 明夷
晉,晝也。明夷,誅也。
晉者,明進也。由順生明,明在暗出,如晝而出地之日,漸進而上,愈上愈明,光輝增升也。
明夷者,明傷也。因順敗明,明入於暗,如夜而入地之日,漸退而下,愈下愈晦,光輝誅傷也。
一自暗而出明,一自明而入暗,所爭者,順內、順外耳。順在內,則妄念不生而心誠,誠則能明矣。順在外,則物慾所蔽而神昏,昏則失明矣。
內順者,逆道也。外順者,順道也。逆則生明,而明通;順則誅明,而明晦。順逆之間,明之得失系之。修道者,可不知其順中用逆之道乎?
井 困
井通而困相遇也。
井者,養人之道,言其時通也。通所以達其道,然未巽化於人,先須巽化於己。己無險而方可濟人之險。蓋養己不到,是險中之巽,養己已到,是巽以出險,出險而巽,養己畢而又養人,其所養不窮也。
困者,艱難之境,言其相遇也。困所以驗其德,但未能以濟險,先貴能以處險,處險能悅,而濟險遂悅。蓋遇困不受,是悅行於險,遇困能受,是處險能悅,身可困而心不可困,雖遇困而亦亨矣。
遇通養人,遇困養己。通時能養人者,困時必能養己;困時能養己者,通時即能養人。通困相遇,時有變而養亦有變。順之逆之,俱皆有養,方謂修道之士也。
鹹 恆
鹹,速也。恆,久也。
鹹者,無心之感也。內止而外悅,悅本於止,止以求悅,止而能養,悅而能行,悅止相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神交而不以形交,陰陽隔礙潛通,言其速也。
恆者,有心之恆也。內巽而外動,巽以運動,動必以巽,巽而不懦,動而不猛,巽動合一,心堅志遠,不急不緩,自有爲而入無爲,功力由漸而頓,言其久也。
夫所謂無心者。無人心也。有心者,有道心也。無人心而陰陽感之速,有道心而功力行之久。感速則出於自然,無修無爲,恆久則出於勉強,有作有爲。有爲無爲,各有妙訣,總在無人心、有道心分之。若到大道完成之後,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入於至誠如神之地,不但人心用不着,即道心亦用不着矣。
渙 節
渙,離也。節,止也。
渙者,陽氣陷下,陰氣進上,陰陽彼此分離也。
節者,險事在外,悅事在內,境遇有困能止也。
但陰陽分離,亦有致合之道,是在於陷陽之處,巽緩以漸濟之耳。有困能止,即有致通之機,是在於險事之中,和順以正處之耳。漸以濟渙,始離終合,正以立節,有險亦通。
然渙者,皆由不知有節之故,若能知節,非禮不履,非道不處,非義不行,境遇在彼,造命在我,何渙之有?故卦德渙之險在內,節之險在外也。
解 蹇
解,紀也。蹇,難也。
解者,陽氣出險而緩也。陽氣出險,坎中一陽震動,正陰氣退散,陽氣難緩之時。陽氣難緩,已不爲陰氣所傷,可以點化羣陰矣。
蹇者,陽氣在險有難也。陽氣在險,坎中一陽尚藏,正陰氣旺盛、陽氣困難之時。陽氣困難,非可急救出險,須當靜養微陽矣。
解之點化羣陰者,以其陽氣雖出險,陰氣猶未消,禍根尚在,即能一時得緩,不久又爲陰陷,解而又不解,無必貴乎出險之動,用增減之功,借陽以退陰。陰氣退盡,陽氣復全,方是真解蹇。
必靜養微陽者,以其陽氣在於坎,陰氣障其陽,若強脫險,不但不能脫險,而且有以致險,不蹇而亦蹇,是必貴乎險中之止,用防閒之道,借陰以保陽,陽氣不失,陰氣漸退,方能無蹇。
陽出險,而當進陽退陰;陽在險,而當養陽防陰,各有火候,隨時而用,方不誤事也。
睽 家人
睽,外也。家人,內也。
睽者,彼此相隔也。火在上而金在下,金人不投,神馳於外,情動於內,因假失真,言其用明於外也。
家人者,彼此合一也。木在上而火在下,火中生木,元神守內,柔性應外,以虛求實,言其用明於內也。
用明於外,火不返本,妄情動而真情昧;用明於內,人已歸根,假化成真,氣性消而真性現。明之一內一外,睽與不睽,一家不一家分之。修道者可不迴光返照,以養其明乎!
否 泰
否泰,反其類也。
否者,塞室也。剛氣用外,柔性藏內,正氣散而邪氣聚,滿腔私慾,塞閉靈竅,柔傷於剛,否之由也。
泰者,通達也。剛氣在內,柔性在外,嚴以治己,寬以應物,其心日小,其德日大,剛以柔用,泰之兆也。
外剛內柔則否,外柔內剛則泰,總是一剛一柔。所爭者,剛柔內外,反其類而否泰分之。剛柔之用,豈可忽焉乎!
大壯 遯
大壯則止,遯則退也。
大壯者,剛之太過也。剛於內而動於外,已剛而又進剛,剛而妄動,動必傷剛,壯之大矣,則止之者,可止即止,止以養壯,不使剛進太過也。
遯者,剛之收斂也。止其剛而剛於止,已剛而即止剛,剛而止所,不敗其剛,遯得其時矣。則退者,可退即退,退以避咎,不使陰氣潛生也。
蓋用剛之道,未剛須進剛,已則須養剛。進剛者用壯也,養剛者藏壯也。當動則動,動而進壯,當止則止,止而藏壯,以時而行,不失其正。動固壯,止亦壯,遯固養,壯亦養,無往而不可剛,無往而有傷剛矣。
噫!明進退、知止足,豈愚昧而能爲。識急緩、慮吉凶,須匠手以斟酌。
大有 同人
大有,衆也。同人,親也。
大有者,有之衆也。健於內而明於外,實腹之後而能虛心,能虛其心,則元神守室,以火鍊金,金遇火而還原生明,大藥成就,萬理畢集,信步走去,頭頭是道。以明成道,大有而愈有,其所有者甚衆也。
同人者,與人親也。明於內而健於外,虛心之後而又實腹。能實其腹,則正氣常存,以金養火,火遇金而返本不燥,陰陽相和,內外合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健濟明,同人而人同其所同者,最親也。
健而明以火鍊金,明而健借金返火,金還火返,金火同宮,金即是火,火即是金,健明如一,有即能同,同而愈有,是謂大有,是謂大同。
大有、大同,有陰有陽,有虛有實,有人有我,大小無傷,剛柔兩全,渾然天理,一氣流行,性命雙修之道畢矣。
革 鼎
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革者,去其故而不用也,去故之道。金在上、火在下,以火鍊金,去其金之濁氣,而返於陽耳。人之妄情爲陰金,人之真情爲陽金,以元神之真火,煅去妄情之陰金。妄情去而真情現,是謂無情之情,永爲不壞之金,所謂“火鍊金明”者是也。
鼎者,煅其物而取新也,取新之道。火在上、木在下,火中成木,化其木之濁質,而歸於真耳。人之氣性爲陰木,人之真性爲陽木,以元神之真火,煅去氣性之陰木,氣性化而真性現,是謂無性之性,永爲無煙無焰之木,所謂“火中生木”者是也。
革故鼎新,假者去而真者來,金木文並,性情相合,還原返本矣。
然必先革故者,先煉己,虛心以待時也。後鼎新者,後採藥,實腹以結丹也。可知未虛心而不能實腹,而又當虛心。明之一內一外,性情皆化爲真,有爲無爲一以貫之也。
小過 中孚
小過,過也。中孚,信也。
小過者,小者過也。止以運動,動必本止,外虛內實,實藏於虛,小者過而大者不過,可止則止,可動則動,動不離止,止於至善無惡之地矣。
中孚者,中有信也。悅而漸行,漸以通悅,外實內虛,以虛求實,信於中而行於外,以誠而入,以柔而用,漸進於深造自得之地矣。
然不能自小者,亦不能信於中。不能中信者,亦不能小之過。小過中孚,虛而實、實而虛,虛實並用,動止相需,悅巽如一,過而不過,信在其中,何患修道不成乎!
豐 旅
豐,多故也。親寡施也(應作:旅,寡親也)。
豐者,盛大也。既明且動,動以行明,明動相資,明之足而行之大,豐之極矣。
豐極易於自滿,自盈不能防閒。明過傷其明,動過敗其行,故多故也。多故,則事有反覆,行必顛沛矣。
旅者,一過而不久留也。即止且明,明本於止,明止相需,止而有養,明而不傷,萬事一旅也。
旅事即能素位而行,不願乎外,止於內而不止於外,明於己而不明於人,故寡親也。寡親,則物來順應,事不過留矣。
是在保豐者,豐其明而又貴旅明,明不妄動;行旅者,旅其明而又貴豐明,明不太止。豐以旅爲用,旅以豐爲體,或動而用明,或止而養明,動止皆得其正,可以不傷其明矣。
離 坎
離上而坎下也。
離者,一陰麗於二陽之中,外實內虛,體剛而用柔,其象爲火,火性焰上,故離上也。
坎者,一陽陷於二陰之中,外虛內實,體柔而用剛,其象爲水。水性流下,故坎下也。
人之燥性如火,一有觸犯,爭勝好強,予聖自雄,肆無忌憚,亦火之焰上也。人之慾心如水,妄念百端,棄真入假,逐風楊波,入於下流,亦水之流下他。
聖人教人懲忿者,即懲此燥火耳。教人窒慾者,即窒此欲心耳。燥心懲而火返本,則心虛而生明,元神不昧;欲心窒而水歸源,則腹實而無險,元精不漏。神明精粹,真水真火,彼此相濟,陰陽相合,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矣。
小畜 履
小畜,寡也。履,不處也。
小畜者,言其畜之寡也。柔巽育健,雖剛亦柔,其畜不大,其行不遠。
履者,言其不下處也。悅於履健,雖柔亦剛,其志能專,其行自力。
蓋小畜之健在內,真陽未傷,爲上德之人。可以有爲者,乃以小而畜,浩氣不振,甘居卑下,自暴自棄,坐觀成敗,必至陽極而陰潛生,吉中而兇,暗藏剛爲柔鈐,有能者歸無能矣。
履之健在外,真陽已虧,爲下德之人,系無能爲者,乃能悅於履健,以己求人,從容進步,久於其道,不即不離,必至自近而可達遠,自卑而漸登高,柔得剛濟,無能者亦有能矣。
然則,修真之道,不論人之才德高低,只論其有志無志耳。無志,雖才人智士,皆所不能;有志,雖愚夫愚婦,俱能爲之,所謂“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也。
需 訟
需,不進也。訟,不親也。
需者,待時也。健在險中,遇險能健,險之在彼,健之在我,欲取於人,不失其己,故需而不進。不進待時,特欲取真陽出坎耳。
訟者,爭勝也。險在健中,因健有險,內而陰毒,外而兇暴,不但損人,而且傷己,故訟而不親。不親好強,終必自陷真陽於坎矣。
不進健而健無傷,反借險以養健,不親人而人不親,反用健以招險,同一健也、同一險也。健於內有險可以無險,健於外無險亦自致險,一內一外,禍福隨之。修道者,可不潛養天德,以防其險乎!
大過 頤
大過,顛也。頤,養正也。(大過以下卦不反對先儒,以爲錯簡,今暫以反對序)
大過者,陽太過也。巽於內而悅於外,陽極而陰即入,陰一入而人心起,見景生情,順其所欲,性亂命搖,故曰顛也。
頤者,取其養也。動於內而止於外,陰極而陽復回,陽一回而道心發,內有主宰,遷善改過,止於其所,故曰養正也。
修真之道,始終養正之道也。實腹而能虛心,虛以養實,正而可以不顛;虛心而能實腹,實以濟虛,顛而可歸於正。故大過之象,內實外虛,示其實必求虛也。頤之象外實內應,示其虛必求實也。或先實腹而後虛心,或先虛心而後實腹,虛實兩用,有爲無爲之道盡,養正之功畢矣。
漸 歸妹
漸,女歸,待男行也。歸妹,女之終也。
漸者,徐緩之義。修道貴乎徐緩。徐緩,則止於其所,從容不迫,循序漸進,煉己待時,如卦象少男而配長女。女待男行而後歸,此陰陽交合之正,夫婦之真,久則成事,情性如一,陰陽混合也。
歸妹者,急速之義。修道忌其急速,急速則妄猜私議,不窮實理,任性造作,躐等而求,如卦象少女而求長男。女非其時而苟合,此陰陽交合不正,夫婦之假,久則敗事,以女而終,獨守孤陰也。
修真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有火候、有工程,必須用漸修之功,方能深造自得。若急欲成功,冒然下手,其進銳者,其退速。安能追二氣於黃道,會三性於元官乎?坎成大道,舍漸修之功,餘無他術矣。
既濟 未濟
既濟,定也。未濟,男之窮也。
既濟者,陰陽已濟也。水上火下,水火烹煎,水得火而不寒,火得水而不燥,水火來往,乾坤爲體,坎離爲用,良知良能,健順如一,精神相戀,陰陽混成,故日定也。定則陰陽俱歸黃道,一氣流行,生機常存而不息也。
未濟者,陰陽相離也。火上水下,火水異處,水下流而火上炎,水不能制火,火不能煎水,良知變爲假知,燥性發矣。良能變爲假能,欲心生矣。燥性即火,欲心即水,燥性用外,欲心藏內,性亂命搖,陰陽不濟,故曰男之窮也。男窮則陽爲陰陷,假者用事,真者埋沒,而不彰矣。
但既濟之道,乃陰陽濟極之時,濟極將不濟,須用無爲之道以保濟,保濟之功,用天然真火,煅去後天一切滓質,陰氣化而陽氣純,大丹成熟,脫胎神化,入於不生不滅之境矣。
未濟之道,乃陰陽未濟之時。未濟須求濟,當用有爲之功以致濟。蓋坎中所陷真陽,原是幹宮之物;離中所藏之陰,原是坤宮之物,今者於坎宮欲水之中,取出一點真一之陽水,撲滅離宮之燥火;於離宮燥火之中,取出一點虛靈之真火,煅盡坎宮之慾水。取坎填離,以離歸坎,真陰真陽,彼此和合,真水真火,兩不相離,未濟而至於濟,仍是幹健坤順本面良知良能原物矣。但保濟致濟,有爲無爲,其道不同,下手各別,故既濟之義,以明御險也。未濟之義,險中出明也。以明御險,防險養明,先天中返後天,所以保濟也。險中出明,以明破險,後天中返先天,所以致濟也。保濟致濟之訣,莫過於此。
噫!順則生人、生物;逆則爲聖、爲賢。道之一字,豈易知乎!
姤 夬
姤,遇也。柔遇剛也。夬,決也。剛決柔也。
姤者,遇也。以一柔而遇五剛,陽極而陰潛生,不期遇而忽遇,陰氣乘間而入也。
夬者,決也。以五剛而決一柔,陽將純而陰將盡,不強決而自決,陽氣隨時而進也。
人自有生以後,一點先天陽氣,藏於幻身之中,日生夜長,年至二八,先天氣足,名曰純陽之體,爲上德之人。當此之時,若遇明師指點,行無爲自然之道,以成後天之功,性了而命亦全,便爲無漏真人矣。否則,陽極必陰,一陰潛生於純陽之下,陰姤其陽,後天用事,陰日長,陽日消,不至消滅其陽而不止。一陰雖微,爲禍最烈。金丹有爲之道,正爲中下之人姤後而設。
有爲者。進陽決陰也。以陽決陰,必先於陰中進陽。進陽正爲退陰計耳。陽氣進於九五中正之位,是正位凝命,陽氣已足,陰氣已弱,縱橫逆順,道心用事,金丹有象,於此點化羣陰,如貓捕鼠。但一切羣陰皆化,僅有一點陰氣之根未消,猶足爲道累,聖胎雖結,不能脫化。古真雲:“一毫陰氣不盡不仙”,正言此羣陰之根也。
羣陰之根爲何根?即人心、識神是也。識神者,歷劫輪迴之種子,生生死死之根蒂。其權最大,其根最深。在姤爲初主之一陰;在夬爲決終之一陰。姤時他先發,夬時他後去,生人者是他,死人者是他,人多貪戀,不肯果決除去,即欲去之,亦不易於去,去之之道,健而能和,剛以柔用,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待其黨類已盡,勢孤力單,一決即去,拔去歷劫禍根,現出父母未生以前本相,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生不滅,爲金剛不壞之物矣。
君子道長,小人道憂也。
易之道,一陽一陰之道也。陰爲柔,陽爲剛,剛之德主健,柔之德主順,健則易知,順則簡能。易知即人之良知,簡能即人之良能。良知本於天,屬命;良能本於地,屬性。人本天地易簡之德,知能俱良,剛柔兼該,性命寓於一身矣。
及交後天,良知變爲假知,良能變爲假能,陰陽不調,剛柔不當,性亂命搖,失其秉受天地簡易知能之良,孟子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存此良知良能,則爲君子;失此良知良能,則爲庶人。君子道長,君子存之也。小人道憂,庶民去之也。
蓋君子之道,復此良知良能,而退假知假能,故長;小人之道,順其假知假能,而棄良知良能,故憂。良知良能屬於先天,假知假能屬於後天。復其先天之真,則了性了命,入於生路,道之長也;順其後天之假,則昧性傷命,入於死路,道之憂也。
六十四卦,以乾坤爲門戶者,示人以剛柔簡易之道也。其餘六十二卦者,示人以變化簡易之道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無非教人知其不簡易,而變之化之,期歸於簡易耳。變化簡易,知能俱良,而爲君子。不變化簡易,則知能不良,而爲小人。君子小人,只在知變化不知變化上分別耳。
金丹之道,君子之道。君子之道,即逆運陰陽之道也。所謂金丹者,即簡易良知良能混成之性。所謂還丹者,即還此良知良能之本面。所謂金液大丹者,即煅煉此簡易良知良能混成之性,永久不壞也。所謂火候者,即六十四卦變化簡易知能,俱歸於良之道也。所謂藥物者,即剛柔、簡易、知能,俱良之德也。所謂聖胎者,即剛柔、簡易、知能,俱歸於良也。所謂脫胎者,即剛柔混成、簡易不拘、知能入神、有無不立也。
丹經子書千帙萬卷,總不外易理。易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總不出此剛柔、簡易,知能俱良之道。易爲君子謀,不爲小人謀,特以君子能修此剛柔簡易之道,逆運陰陽,復還本來良知、良能之原物也。
一切凡夫小人,認假爲真,順其後天陰陽,適以昧其天根,自取滅亡已耳,焉知修此先天道運大道乎!
敲爻歌直解序
《敲爻歌》乃呂祖丹經中了命了性,有次有序,徹始徹終之口訣,非同其餘詩詞論說僅言大略也,蓋此歌系呂祖成道以後所作,就其自已經歷工程、火候、次序,細示於人耳。世之註疏者,多無真傳,或以閨丹解,或以爐火解,或以搬運解,皆不合乎性命正理。間有以正理解者,而又不分次序;間有強分次序者,而又不破取象,各憑臆見,自分枝葉,獨惑人心,無益有損,將祖師當年一片普度之慈心,置於無用之地矣。餘自幼慕道,即常讀此歌,取諸家解說,細閱參看,疑爲閨丹,又似爐火,疑爲爐火,又似般運,忽此忽彼,或信或疑,究無定見,及得龕谷老師之旨,始知非閨丹,非爐火,非搬運,乃無上至真之妙道也。後遇仙留丈人,而於前後次序,藥物分數,方能豁然貫通,因嘆諸家註疏者,皆是以鳥爲鸞,指鹿爲馬,不是解聖道,實是毀聖道;不是闡聖道,實是亂聖道,久欲解釋,不敢下筆,數十年來求其佳解,終不可得。爰於嘉慶六年,沐浴焚香,誠心告命,逐節細釋,前者前之,後者後之,句句落實,字字歸真,還丹、金丹、神丹三丹,各分交界;初乘、中乘、上乘三乘,各別階梯。至於龍虎鉛汞、硃砂水銀、嬰兒奼女、金花仙物、黃婆土釜等等法象異名,盡皆破解,剝核見仁,爲大衆一一直說,絕無隱匿,使閱者過目瞭然,庶不爲竊取聖道者之所誤矣,此餘之本心,亦祖師之本心。注成之後,名之曰《敲爻歌直解》,特以直解其歌中所蘊之義耳。
時大清嘉慶六年歲次辛酉冬至日悟元子自序於自在窩中。
敲爻歌直解
純陽帝君呂祖着
悟元子劉一明解
漢終唐國飄篷客,所以敲爻不可測。縱橫逆順沒遮欄,靜則無爲動是色。
祖師姓呂名巖,字洞賓,號純陽子,原籍山西蒲州蒲阪人,即今陝西蒲城縣也。生於大唐天寶十四年,四月十四日巳時,以科舉授江州德化縣縣令。遊廬山,遇正陽帝君,因黃梁夢大覺,得金丹火符真訣,修煉成道。道成之後,不敢自祕天寶,遂作此歌,備述自己經歷藥物火候,真履實踐功夫,以引後學。非同未成道以前擬議之語。故此歌始終以身體力行者示人也。飄篷者,行舟之風篷。風篷之爲物,乘風推舟。舟行水上,東西南北,絕無阻擋。修真得訣,如舟之有風篷也。得訣行道,曲直應物,潛躍隨心,無往不利,如舟行水上,借篷飄之力,絕無阻擋也。因其無阻無擋,故修真之客爲飄篷之客。爻者,卦之爻。一卦六爻,有剛柔之位,有前後之象;有剛柔即有變化,有前後即有進退。飄篷客可剛則剛,可柔則柔,可前則前,可後則後,亦如敲爻而行,變化隨時,進退無常,故行藏虛實,人不可測。不可測者,天關在手,地軸由心,縱橫逆順沒遮欄,靜則無爲動是色也。靜無爲者,寂然不動也;動是色者,感而遂通也。色非女色,亦非一切有形有象之色,乃妙有之色。寂然不動者真空也,感而遂通者妙有也。真空妙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常靜常應,常應常靜,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移,此其所以爲飄篷客,此其所以不可測也。
也飲酒,也食肉,守定煙花斷淫慾。行禪唱詠胭粉詞,持戒酒肉常充腹。
世間修真之士,多戒酒肉避煙花,入山養靜,冀望成道。殊不知飄篷之客,也飲酒,也食肉,守定煙花斷淫慾也。其曰守定煙花者,非食煙花,乃有所守,而定煙花、斷淫慾,不爲煙花所迷,故行禪唱詠胭粉詞見色不色,對景忘情也。其曰“飲酒食肉”者,非破戒而貪酒肉,乃持戒隨緣,酒肉充腹而心不計較也。斷淫持戒,身在酒色之場,心在酒色之場,何礙於酒色乎。
色是藥,酒是祿,酒色之中無拘束。只因花酒誤長生,飲酒戴花神鬼哭。
以其能斷淫,則見色不色,即有真靈之色,故曰“色是藥”。以其能持戒,則遇酒不酒,別有延命之酒,故曰“酒是祿”。以其色是藥,酒是祿,借假修真,以真化假,故酒色場中無拘束也。彼不知真靈之色是藥,延命之酒是祿者,貪戀外之假酒色,而失內之真酒色,棄真認假,自誤長生者比比皆然。若悟的假色中有真色,假酒中有真酒,在大火裏栽蓮,在泥水內拖船,竊陰陽、奪造化、轉樞紐、回氣機,境命在彼,造遇在我,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故曰戴花飲酒神鬼哭。
不破戒,不犯淫,破戒真如性即沉。犯淫壞失長生寶,得者須由道力人。
修真之道,首戒酒色戴花飲酒。人或疑其必用酒色修道,則流於御女閨丹之術,未免犯戒破淫矣。殊不知不破戒不犯淫,若稍貪酒破戒,而真如之性,即沉淪不見;若稍貪花犯淫,而長生之寶,即失落無蹤。這個酒色場中生活,惟有道力之人能行之,若無道力者,焉能不爲酒色所迷乎?
道力人,真散漢,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覓真人,真人只是花街玩。
足色真金,須從大火中煅出;潔淨荷花,還在淤泥裏生成。非火不見金之真,非泥不顯蓮之潔。惟有道力之人,常以花酒爲朋伴,蓋以花街柳巷,易足迷人之處,方見真人本面。若花街柳巷過去不得,則人不真,不是有道力之人。故真人只在花街玩,絕不以酒色所迷也。夫酒色若不能迷,世間即無一物得迷。酒色若有所迷,世間即無一物不迷。酒色二物乃驗人真假之試金石也。
摘花戴飲長生酒,景裏無爲道自昌。一任羣迷多笑怪,仙花仙酒是仙鄉。
惟其有道力之人,不爲世間酒色所迷,故能戴仙花、飲仙酒,能於凡景中,萬有皆空,諸緣不染,無爲而道自昌也。彼世間孤寂守靜之輩,不知戴花飲酒之妙用,或疑貪花戀酒,行爲有怪,那知戴花非凡花,飲酒非凡酒,乃系仙花仙酒,是仙鄉也。
到此鄉,非常客,奼女嬰兒生喜樂,洞中常採四時花,花花結就長生藥。
戴仙花飲仙酒,即見到仙鄉矣。能到仙鄉,即是仙客,而非常客也。非常客者,不戀外之假陰陽,自有內之真陰陽。蓋假者無染,而真者即現,故曰“奼女嬰兒生喜樂”。奼女者,靈知是也。以其靈知,外明內暗,爲陽中陰,故謂奼女。嬰兒者,真知是也。以其真知,外暗內明,爲陰中陽,故謂嬰兒。靈知真知喜樂,陰陽和諧,先天之氣回覆,洞中常有四時之花,隨手採取,收入造化爐中,培之養之,勿使漏泄,積少成多,由嫩而堅,則花花結就長生之藥矣。曰洞中常採者,家園自有,不假外求,非身外一切有形有象之花,乃宥密至聖至神之花也。
長生藥,採花心,花蕋層層豔麗春。時人不達花中理,一訣天機值萬金。
長生之藥,既是花花結就,則採花結丹,所不容緩者。然採花只採其氣,不採其質,只採其花心,不採其花瓣。花心者,中黃之物,花之精神所聚,所謂花蕋者是也。這個花蕋,即天地之心,其中有生氣藏焉。採得生氣,則大本到手。本立道生,具衆理而應萬事,頭頭是道,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花蕋層層,其豔麗如春日陽氣,無處不通矣。這個花中之理,順之則生人生物,逆之則成仙成佛,人人有分,人人不達。若有達之者,立躋聖位,故曰“一訣天機值萬金”。以上皆言飄蓬在塵出塵之大義,以下細分敲爻之火候。
謝天地感虛空,得遇仙師是祖宗。附耳低言元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
上言一訣天機值萬金者,特以金丹真訣,能奪天地之造化,竊陰陽之氣數,得之者出死入生,直登道岸,非大忠大孝者,不能知,大賢大德者,不得聞。幸而感天地,神明默佑,得遇仙師,頓悟生死天機,如從苦海提上蓬萊第一峯矣。天地能生我,不能全我;父母能養我,不能成我。得師附耳低言元妙之旨,能使死者不死,不生者長生,其成我全我之恩,大過於天地父母,是仙師即成全我之真祖宗,誓必成道,光宗耀祖,以報師恩,而不可有負其恩者。此一段是祖師自敘得遇正陽帝君而始聞道也。
第一峯,是仙物,惟產金花生恍惚。口口相傳不記文,須得靈根堅髓骨。
蓬萊第一峯,高出雲表,塵埃不到,風波不及。比之得聞至道,脫離苦海,不爲塵緣所累,故曰“是仙物”。金花者,即真靈之光輝。因其真靈歷劫不能壞,喻之曰金;因其真靈光輝常存,喻之曰金花。世間百花皆有開有謝,惟金之光輝經久不減。恍惚着,非色非空之謂。金丹之道,只是取本來真靈一味藥料,別無他物,得師真訣,下手修爲,惟產真靈,金花返本還原耳。這個真靈,藏於恍惚之中,非色非空,即色即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悟之者立超生路,迷之者常在鬼窟。古來仙真,口口相傳,不記文字,蓋以真靈金花,得之者能以堅髓骨,而成金剛不壞之軀,爲上天所祕也。金花恍惚靈根,總一真靈之物,不過隨便取象耳,非有三件。
堅髓骨,煉靈根,片片桃花洞裏春。七七白虎雙雙養,八八青龍總一斤。
上言靈根能以堅髓骨,可知要堅髓骨,須當先煉靈根。靈根是我本來良知良能,先天一點真靈之氣,名曰真種子,不待他求,自己本有。既能識得此靈根,急需煅煉此靈根。靈根得火煅煉愈鏈愈明。光輝倍增,自然片片桃花洞裏春矣。但此靈根生春之妙需要陰陽培植,若有陰無陽,有陽無陰,靈根不成,陽以七日而復,陰以七日而姤。兩七也,八日月上弦,得陰中之陽光八兩;二十三,月下弦,得陽中之陰精八兩,二八也。白虎者。白屬金。真情也。青龍者,青屬木,真性也。七七白虎雙雙養者,真情之陰陽合一也;八八青龍總一斤者,真性之陰陽混成也。真性真情二物本來出於靈根,因交後天,性情真假相雜,於是靈根亦藏匿不彰。欲煉靈根,還當先調性情,白虎兩七,青龍二八,皆歸於真,方能靈根現象。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穀神即靈根,元牝即真性真情。靈根生性情者,自然之道順行也;性情成靈根者,變化之道逆運也,順則成人,逆則成丹;故欲煉靈根,先調性情也。
真父母送元宮,木母金公性本溫。十二宮中蟾魂現,時時地魄降天魂。
上言靈根必用真情真性,方能修煉成就,是真情真性乃生靈根之真父母也。將此真父母送入造化元宮,情莫妄動,性莫妄發,則木母金公配合一處,彼此相戀,兩性溫和而不相悖矣。蟾魂、地魄皆真知之別名,天魂即靈知之別名。若得真情真性,二物性溫,則十二時中,時時真知常現,靈知不昧,真知統靈知,靈知順真知,夫唱婦隨,剛柔並行,是謂地魄降。天魂降者,非是勉強制服,靈知見真知自然馴順,不降而降。蓋以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陰陽以類從也。
鉛出就,汞初生,玉爐金鼎未經烹。一夫一婦同天地,一男一女合乾坤。
鉛外黑而內白,象真知,外陰而內陽;汞外明而內暗,象靈知,外陽而內陰。當金精木性相合,真知靈知方會,是謂“鉛初就,汞出生”。“出就出生”,尤未經鼎爐烹煎,其性不定,稍有懈怠,鉛飛汞走,會而復散,與未就未生者相同,縱天寶在望,爲許我有。須將此二物用火烹煉,打成一片,方能濟事。爐而曰玉,溫柔之爐;鼎而曰金,堅剛之鼎。鼎堅剛,則藥無漏;爐溫柔,則火不燥,真知之鉛,靈知之汞,得剛柔爐鼎修持,不即不離,不急不緩,終必成功。一夫一婦同天地者,真知靈知,夫婦匹配,必如天尊地卑,匹配之長久,方爲堅固。一男一女合乾坤者,真知靈知,男女交合,必如干健坤順,交合之永遠,方謂穩妥;如天地,如乾坤,真知靈知,兩不相離矣。然未經烹煎,不能到此佳境也。
庚要生,甲要生,生甲生庚道始萌。拔取天根並地髓,白雪黃芽自長成。
上言練靈根,須要鍊金木鉛汞。然欲煉之,先使生之,故曰“庚要生,甲要生,生甲生庚道始萌”。庚爲陽金,即真情之象;甲爲陽木,即真性之象。真情真性一生,正氣漸復,邪氣漸退,而靈根即萌於其間矣。真情具有生物之祖氣,名曰天根;真性具有養物之厚德,名曰地髓。當真情露而不令其散渙,當真性現而不令其昏迷,是謂拔取天根並地髓。拔取天根地髓到手,一動一靜皆是真情真性用事,外物不得而入,內念不得而生,則虛無飛白雪,寂靜發黃芽,自然而然。白雪黃芽,皆金丹之異名也。
鉛亦生,汞亦生,生汞生鉛一處烹。烹煉不是精和液。天地乾坤日月精。
真知生於真情,靈知生於真性。當庚情甲性既生,天根地髓相合,而真知之鉛,靈知之汞,亦隨之而生。急須採此真知靈知,歸於一處,用火烹煉成塊,永不失散爲妙。彼世間迷人,不知烹煉真鉛真汞之大道,或疑鉛是腎中之陰精,汞是心中之血液,而遂運精液交合,妄想結丹,欲求長生,反而促死。殊不知金丹大道所烹煉者,非腎中精、心中液,乃天地乾坤日月之精也。天地乾坤日月之精爲何精,即真陰真陽之精,亦即真知靈知之精。以其此精本於天地乾坤日月,非父母生產幻身所出之物,故謂天地乾坤日月之精。以其烹煉天地乾坤日月之精,故道成之後與天地日月並長久也。
黃婆匹配得團圓,時刻無差口付傳。八卦三元全藉汞,五行四象豈離鉛。
上言生汞生鉛須要一處烹矣。然鉛之真知汞之靈知彼此間隔,何能一處烹哉?是必有調和之物,方能兩家歸於一處。調和之物爲何物?黃婆是也。黃婆異名多端,一名真意,一名真土,一名真信,一名土釜,一名黃庭,一名中宮。以調和而言爲黃婆,以行持而言爲真意,以生物而言爲真土,以持守而言爲真信,以養火而言爲土釜,以陰陽而言爲中宮,以結丹而言爲黃庭,其實皆是一物,是在隨時用之耳。真知、靈知得黃婆於中,調和傳信,方能匹配團圓,時刻無差。故曰“黃婆匹配得團圓,時刻無差口付傳”。傳者,即傳信,使其團圓也。金丹之必調和真知之鉛、靈知之汞者,以其靈知之汞性有真火存焉。八卦三元,非真火鍛鍊不能成物,真知之鉛情,有真水藏焉。五行四象,非真水溫養不能生物,故曰“八卦三元全藉汞,五行四象豈離鉛”。鉛汞得黃婆調和,真靈不散,而八卦三元、五行四象,亦皆合而爲一。是鉛汞二物,乃修丹之要藥也。
鉛生汞,汞生鉛,奪得乾坤造化權。杳杳冥冥生恍惚,恍恍惚惚結成團。
真知、靈知得黃婆於中調和,則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真知統靈知,靈知養真知,是謂“鉛生汞,汞生鉛”。鉛汞相生,鉛不走,汞不飛,陰陽不能規弄,萬物不能遷移,天樞在手,可以奪得造化權矣。能奪造化權,則自造自化,真知不離靈知,靈知不離真知,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真靈凝結成團矣。
性須空,意要專,莫遣猿猴取次攀。花露初開切忌觸,鎖居土釜勿抽添。
當鉛汞結團,真知、靈知交合,二氣氤氳,沖和還丹,隱隱有象。此時須要性空意專,勿忘勿助,時防人心乘間,借靈生妄,故曰“莫遣猿猴取次攀”也。夫真靈方結,先天良知、良能之靈根方生,如花露初開,氣質嫩弱,耐不得磕撞。倘不知止足,猶用外爐增減之功,未免道心中又起人心。人心一起,道心即昧,靈根得而復失,大事去矣。故曰“花露初開切忌觸,鎖居土釜勿抽添”。土釜者,即中央正位,不偏不倚之謂。抽添者,即增減之功。 “抽”即減其有餘,“添”即增其不足。增減之功,凡以爲真知靈知之剛柔不應,陰陽不和,而增之減之。若真知靈知結團,收鎖土釜,居於中央正位,謹封牢藏,一點靈苗,元氣不散,自生自長,而無容外爐增減之功矣。
玉爐中,文火爍,十二時中惟守一。此時黃道會陰陽,三性元宮無漏泄。
靈根方復,鎖居土釜,不用抽添者,以其靈根具有先天生物之祖氣。祖氣來複,藥即是火,火即是藥,不必再用武火追攝,只運玉爐中一點柔和文火爍煉,十二時中,抱元守一,順其自然而已。蓋此時陰陽會於黃道,真知、靈知皆歸中央,精氣神三性,凝聚於元宮,已無漏無泄,須當沐浴之時也。
氣若行,真火煉,莫使玄珠離寶殿。加添火候切防危,初九潛龍不可煉。
上言陰陽會於黃道,三性自無漏泄。然雖無漏泄,而防危慮險之功不可缺。防危慮險者,防其藥氣外行也。稍覺氣行,即以虛靈真火煉之,莫使元珠有離寶殿也。元珠即真知靈知合一之光輝,亦即良知良能本來之靈根。寶殿即黃道中宮,亦即元牝之門。用文火爍者,使生氣自長養靈根也。用真火煉者,使生氣不散,固靈根也。養之固之,靈根自然常居於中宮,但不可加添武火,自招其殃,故曰“加添火候切防危,初九潛龍不可煉”。潛龍者,方生之陽,即靈根方萌之象。若用武火以鍛鍊,反傷生氣,無益有損。此丹道緊要之關口,丹還在此,丹失亦在此,不可不防之切也。
消息火,刀圭變,大地黃芽都長遍。五行數內一陽生,二十四氣排珠宴。
上言“初九潛龍不可煉”者,蓋以靈根方萌,生機已動,不用人力加添之功,自有天然真火消息變化,一點陽光,漸生漸長,無處不有,故曰“消息火,刀圭變,大地黃芽都長遍”。刀圭者,十分寸匕之一,靈根至微之象。靈根雖微,得真火消息,由微而顯,無理不具,無道不備,純是生機,如黃芽遍地,萬象更新矣。黃芽遍地,皆靈根、陽氣來複之功。陽氣來複,生機發渙,渾然天理,流行不息,自然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五行相生,迭爲父母,陰而陽,陽而陰,二十四氣連珠無間矣。故曰“五行數內一陽生,二十四氣排珠宴”。二十四氣,即五行之氣。運靈根統五行之氣,乃五行之祖氣。祖氣一生,五行二十四氣連珠相生,自然而然也。
火數足,藥方成,便有龍吟虎嘯聲。三鉛只得一鉛就,金果仙芽未現形。
當黃芽長遍,五行一氣,火已足,藥方成。龍吟虎嘯,陰陽相應;情性相戀,真靈常存;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良知良能之靈根現象,還我生初本來面目矣。還得生初本來面目,是謂歸根覆命,又謂還元返本,名曰“還丹”,又曰“真鉛”。但此真鉛,乃後天中返出之先天,因其在假中採來之真,故謂“真鉛”,與前丹未還之鉛不同。丹未還之鉛,乃後天中發現出一點真知之情。丹已還之鉛,乃真知靈知合一之靈根。此靈根之鉛雖真,從後天中返出,便帶後天氣質,必將後天氣質化盡,拔去歷劫輪迴種子,方謂純陽無陰、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還得本來靈根,是僅完的人道之事,尚未完的仙道之功,乃修道之初乘,故曰“三鉛只得一鉛就,金果仙芽未現形”。三鉛者,還丹之鉛,金丹之鉛,神丹之鉛。此三鉛乃修丹全始全終之道。若有一鉛未就,性命不了。“火數足,藥方成”,是言還丹之藥方成。“三鉛只得一鉛就”,是言還丹之鉛方就,非言金丹、神丹之藥成鉛就也。還丹藥成,了人道也。金丹、神丹藥成,了仙道也。若以人道之了,誤認爲仙道之了,是猶行道而未出大門,常在院內盤旋耳,仙果仙芽如何能現形哉!此段是承上起下之語,以上言還丹初乘之事,以下言金丹中乘之事,讀者須於此處着眼。
再安爐,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境。日精才現月華凝,二八相交在壬丙。
還丹成就,即是金丹之事。金丹作用,又與還丹作用不同,必須重安爐鼎,再置鉗錘,將還丹煉就一個永久不壞之物,方爲極功,故曰“再安爐,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境”。蓋還丹之事,處凡之道,即前所云“了人事”也。金丹之道,超凡之道,即前所云“修仙道”也。未修仙道,先修凡道。既了凡道,即修仙道。跨虎乘龍離凡境,是由凡道而復修仙道也。龍虎,即還丹返出之真性情。靈根有象,還丹方成,性情雖真,猶未混化,靈根不固,恐有得而復失之患,務必將此性情陶鎔,絕無纖毫氣質,而後靈根得以完全,故曰“日精才現月華凝,二八相交在壬丙”。日精,即靈知,月華,即真知。靈根乃是靈知、真知精華凝結而成。日精才現,月華才凝,即是靈根之精華才現才凝。靈根精華現凝,即統真知靈知之精華。此精此華,才現才凝,不能遽然歸於中正。二八相交,真知靈知,剛柔相當,陰陽合德,不偏不倚,至中至正矣。不偏不倚,至中至正,非真水真火不能施功。“壬”即元精真一之水,“丙”即元神溫和之火。靈根得元精、元神水火烹煎,自然剛而不至於太過,柔而不至於不及。真中含靈,靈中有真,不中者漸中,不正者漸正也。
龍汞結,虎鉛成,咫尺蓬萊第一程。坤鉛幹汞金丹祖,龍鉛虎汞最通靈。
上言真知靈知,二八相交,全憑水火烹煎之功。真知靈知得水火烹煎,靈知之龍汞,歸於中正,凝結而不散;真知之虎鉛,歸於中正,成就而不壞。汞結鉛成,性定情忘,心死神活,從此一往直前,可以無阻無擋矣,故曰“龍汞結,虎鉛成,咫尺蓬萊第一程”。此第一程,乃金丹之第一程,非還丹之第一程。金丹頭一步功夫,先要將真性之靈知、真情之真知,鍛鍊成一個渾然之物,方能靈根圓明不昧。若是真知靈知稍有些子迷昏,便有些子滓質加雜,算不得汞結鉛成,靈根光輝於何而生乎?夫修真之道,始終只是煉真知之真鉛,靈知之真汞以生靈根,別無他物。始而取坤位真鉛之真知、幹宮靈汞之靈知以爲丹母,終而煉龍性真鉛之良知,虎情靈汞之良能,以結靈胎。坤鉛者,坎中滿。坎屬於道心,道心實則有真知幹汞者。離中虛。離屬於人心,人心虛則具靈知。虛實相應,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道心常存,人心常靜,真而統靈,靈而歸真,真靈相合,能生靈根,故爲丹母。此還丹之事也。龍鉛者,龍爲性,屬木,鉛爲真知之情,屬金。龍稱鉛者,真性中有真情,靈知變爲真知,靈知混化矣。虎汞者,虎爲情,屬金,汞爲靈知之性,屬木。虎稱汞者,真情中有真性,真知變爲靈知,真知混化矣。靈知真知混化,即人心亦化爲道心。良知良能,一靈妙有,法界圓通,動靜無礙,逆順隨心,無事能瞞,無物能傷,故曰“最通靈”。最通靈,則靈根不昧矣。此金丹之事也。
達此理,道方成,三萬神龍護水晶。守時定日明符刻,專心惟在意虔誠。
始而性情真靈凝結,終而性情真靈混化,此丹道一定不易之理。能達此理者,修道方成,不達此理者,修道不成。果達此理,是始終通徹,表裏豁亮,如水晶塔子一樣,心竅玲瓏,一動一靜,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身外一萬八千陽神,身內一萬八千陰神,皆順聽其命,亦化而爲護法神,故曰“三萬神龍護水晶”。是道也,說之最易,修之最難。蓋以採藥有時,煉藥有日,運火有符刻,須要守時定日,明其符刻,心專意虔,方能成功。否則,毫髮差殊,不作丹也。
黑鉛過,採清真,一陣交鋒定太平。三車搬運珍珠寶,送歸寶藏自通靈。
上言守時、定日、明符刻者。凡以爲還丹真鉛到手,雖雲還元返本,猶是有質之物,未至剛健純粹,不堪採用,所謂“一毫陰氣不盡不仙”也,故曰“黑鉛過,採清真”。真而至清,即是有氣無質,鉛現癸盡,黑返爲白之時。黑返爲白,非是容易做出,必須奮大用、發大機,日干夕惕,下一着死功夫,方能滓質消盡,故曰“一陣交鋒定太平”。交鋒者,不能退而必猛力以退之,既退盡滓質,真鉛至清而至真,絕無一點客氣加雜,靈根穩穩當當,不染不着,不動不搖,可以太平無事矣。三車者,《法華經》所云“羊車、鹿車、牛車”之三車。三車搬運,比喻功力漸進之義。珍珠,即靈根之異名,以其靈根歸於清真,表裏瑩淨,故又取象,謂“珍珠寶藏”,即中央元牝之門。既得靈根太平,從此功力漸進,務必將此靈根珍珠之寶,送歸元牝寶藏,謹封牢鎖,日久自然通靈矣。
天神佑,地祇迎,混合乾坤日月精。虎嘯一聲龍出窟,鸞飛鳳舞入金城。
當靈根清真入於寶藏,先天祖氣充足,造化在內,神明不昧,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其功用與天地日月之精混合而爲一矣。故曰“天神佑,地祇迎,混合乾坤日月精”。能混合乾坤日月,靈根即是乾坤日月。乾坤日月即是靈根。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虎嘯而龍吟,鸞飛而鳳舞,陰陽一氣,呼吸靈通,入於金城不壞之境矣。
硃砂配,水銀停,一派紅霞列太清。鉛池迸出金光現,汞火流珠入帝京。
當混合乾坤日月之精,靈根已可無傷無損矣。然雖無傷無損,若無些子勉強,金丹不結,必須再進一層功夫,將此混合之物,運動虛無中神光真火,煉成一個精而又精、粹而又粹之寶,方是真寶,永久不能傷損矣,故曰“硃砂配,水銀停,一派紅霞列太清”。硃砂,即前結就龍汞之靈知。水銀,即前已成虎鉛之真知。汞結成砂,鉛變成銀,已清真矣。又經虛無中神火陶鎔,真中更生真。真之清者,復進於太清矣。火列太清,真進太清,砂銀一氣,金火同宮。金遇火而還元生明,火遇金而返本息焰,故曰“鉛池迸出金光現,汞火流珠入帝京”。金光者,真知常明之光。帝京者,心君所居之處,爲靈知之火藏。金光迸出,真知至靈;火入於藏,靈知至真。真之靈之,神妙不測矣。
龍虎媾,外持盈,走聖飛靈在寶瓶。一時辰內金丹就,上朝金闕紫雲生。
當金還火返,真知靈知,均歸太清,龍性虎情,亦交媾而爲一氣,急須外爐持盈,萬緣俱寂,不使有一毫客氣,乘間而入,自然寶瓶內爐,走聖飛靈,自相團聚,一時辰內結就一粒金丹。當斯時也,五氣朝元,三花聚頂,其光通天徹地,謂之朝金闕而生紫雲,真實不妄。此第二鉛就金丹之事,乃中乘之道也。
仙桃熟,摘取餌,萬化來朝天地喜。齋戒等候一陽生,便進周天參同理。
一時丹成,萬般滓質盡脫,只有天良一點靈根,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如仙桃成熟矣。仙桃成熟,取而服之,光生五內,神凝氣聚,萬化來朝,我命由我不由天,雖天地不喜不能也。既已服丹,命基堅固,此時須當齋戒沐浴,勿忘勿助,等候靜極又動,一陽發生,仿《參同》周天火候,可以凝結聖胎矣。
參同理,鍊金丹,水火燻蒸透百關。養胎十月神丹結,男子懷胎豈等閒。
上言等候一陽生。此一陽,即凝結聖胎之陽。《參同》火候,最細最微,準諸易卦,仿乎月令,陽火陰符,進退止足,有爲無爲,無不俱備。當服丹之後,靈根真種落於黃庭,七日來複,微陽潛生,遵《參同》之理,以水火燻蒸,不使絲毫滲漏,漸生漸長,陽氣充足,百關齊開,百神俱集,霎時胎結。更加十月溫養之功,無質生質,無形生形,神丹成就,是謂男子懷胎。此胎乃金剛不壞之法身,非等閒血胞之凡胎可比。以其法身至靈至聖,故謂神丹;以其法身脫離萬象,故謂聖胎。神丹聖胎,總是一個不壞法身而已。此第三鉛就神丹之事,乃上乘之道也。
內丹成,外丹就,內外相接和諧偶。結成一塊紫金丸,變化飛騰天地久。
內丹者,即聖胎之神丹。外丹者,即還丹煉成之金丹。金丹是採先天虛無之氣而煉成,造化在外,故謂外丹。神丹是金丹服內,凝結成象,造化在內,故謂內丹。此內外;之分。其實內丹外丹,總是一個靈根鍛鍊成就,以其有內外先後修持之火候,故有內外二丹之名。外丹成就,即修內丹,內外相接,功夫到日,內外和諧,通幽達明,混成無礙,結成一塊紫金丸矣。金至於紫,從大火爐中鍛出,內外光明,至剛至健,至聖至神,變化隨心,飛騰如意,入於最上一乘妙覺之地,陰陽不能拘,造化不能限,與天地同長久矣。
丹入腹,非尋常,陰形剝盡化純陽。飛昇羽化三清客,名遂功成達上蒼。
上言變化飛騰天地久者。蓋以金丹入腹,剝盡羣陰,化爲純陽法身,十月氣足,嬰兒出現,羽化飛昇,爲三清殿上之客。到此地位,功成名遂,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三清客,駕彩璚輿,跨風騰霄入太虛。似此逍遙多快樂,遨遊三界最清奇。太虛之上修真士,朗朗圓成一物無。
既爲三清之客,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離塵世而入太虛,逍遙快樂,邀遊三界,最清最奇。然何以能如是哉 以其太虛之上,修真之士,朗朗圓成,無一物掛懷,無一物能侵,與太虛同體也。
一物無,遂顯道,五方透出真人貌。仙童仙女彩雲迎,五明宮裏傳真誥。
一物既無,大道已成。成己之後,而又成物,方方行功,扶危救困,警愚化賢,功完行滿,玉帝誥封,名登紫府矣。
傳真誥,話幽情,只是真鉛鍊汞精。聲聞緣覺冰消散,外道修羅縮項驚。
上言五明宮裏傳真誥,是大道完成、登於天仙之位矣。這個傳真誥、登天仙之幽情,至簡至易,約而不繁,只是用真鉛煉真汞,成靈砂之一事,別無他物。始而以真鉛製真汞,中而以真鉛合真汞,終而以真鉛成真汞。始終以鉛鍊汞,汞幹鉛飛,煅成一塊足色紫金,爲永久不壞之物,德配天地,故能受真誥。是道也,非在聲聞緣覺中而成,乃虛空內所做之事業。彼一切盲修瞎煉、外道之流,專在聲聞緣覺中作活計者,聞的此等幽情之話,茫然無知,則必且驚且疑,而縮項退後矣。
點枯骨,立成形,通道天梯似掌平。九祖仙靈得超脫,誰羨繁華貴與榮。
金丹大道,平坦之道,人人有分,個個皆能。得其真者,循序而進,如上天之梯,能起死回生,能超九祖先靈,其榮貴無比,世間之繁華榮貴,何足羨哉!
尋烈士,覓賢才,同安爐鼎化凡胎。若是慳財並惜寶,千萬神仙不肯來。
金丹之道,雖是平坦易行,然非烈士不傳,非賢才不度。特以烈士賢才,不慳財,不惜寶,提的起,放的下,以性命爲一大事,故祖師願與同安爐鼎,同化凡胎。若是慳財惜寶之輩,不但祖師不度,雖有千萬神仙,誰肯來度哉?
修真士,不妄說,妄說一句天公折。萬劫塵沙道不成,七竅眼睛皆迸血。
此歌句句着實,敲爻示真。藥物老嫩,火候次序,進退急緩,抽添運用,有爲無爲,無不祥明且備,真足爲萬世學人上天之梯。祖師猶恐後人疑惑不信,故又出此誓語,以明其心。我讀“妄說一句天公折”之句,不禁澘然淚下,見此而不發信心者,必非人類也。
貧窮子,發誓切,待把凡流盡提接。同赴蓬萊仙會中,凡景熬煎無了歇。
昔正陽帝君授祖師道後,玉帝勅召授職,飛昇空中,謂祖師曰:“子當勉力,不久當如吾也。”祖師叩稟曰:“弟子之志,異於先生。若不度盡世間凡流,永不朝金闕”觀此,祖師不特成道後,欲把凡流盡提接,即未成道之前,早有此願。奈何祖師欲提接凡流,同赴仙會,而舉世凡流以苦爲樂,熬煎不歇,雖祖師亦無如何也。
塵世短,更思量,洞裏乾坤日月長。堅志苦心三二載,百千萬劫壽彌疆。
凡流貪戀凡景,熬煎不歇,將性命二字,置於度外,殊不知人生在世,百年歲月,瞬息間耳。怎如道成之後,造化在手,性命由我不由天。洞裏乾坤,日月最長也。若有烈士賢才,尋師訪友,得其真決,堅志苦心,用功修持,二三年間,即能成道,萬劫長存,其壽無疆矣。
達聖道,顯真常,虎兕刀兵更不傷。水火蛟龍無損害,拍手天宮笑一場。
修真之道,特患不能達聖道耳。果達聖道,一了百當,真者能常,無時或息。更加符火鍛鍊之功,大道完成,遂顯真常,雖虎兕、刀兵、水火、蛟龍,皆不能傷害。到此地位,受天宮之福,一切塵世苦腦盡脫,豈不拍手呵呵大笑耶。
這些功,真奇妙,吩咐與人誰肯要。愚徒死戀色和財,所以神仙不肯召。
這些功,即以上修煉之功。以上修煉之功,能超凡入聖,能起死回生,能虎兕刀兵不傷,能水火蛟龍不害,最奇最妙。有此奇妙,而人皆不肯要者,何哉非不要也。神仙之事,雖愚夫愚婦,說者尊敬,聞者仰慕,但爲財色所迷,不肯將性命爲重,雖尊敬仰慕,皆是妄想,是以神仙不肯召引也。
真至道,不擇人,豈論高低富與貧。且饒帝子共王孫,須去繁華銼銳分。
神仙者,大慈大悲,度己度人,豈不願將至道告人乎?若不將至道告人,是有祕天寶,必非神仙。蓋神仙不擇人而教,高低貧富,帝子王孫,一等視之,總要能去繁華,能銼銳氣方肯告之。若繁華不去,貪圖名利,銳氣不銼,爭勝好強,饒是帝子王孫,亦不告也。
嗔不除,態不改,墮入輪迴生死海。堆金積玉滿山川,神仙冷笑應不睬。
嗔者,一切執着煩惱是也。態者,諸般妄想貪圖是也。修真之道,首要除嗔改態。嗔除而心氣平,態改而情緣空。去假求真,以性命爲重,即能遇真師,出輪迴,脫生死。若嗔不除,態不改,已墮輪迴生死之海。既欲腰纏十萬貫,又欲騎鶴上揚州,雖神仙對面,應必冷笑不睬矣。
名非貴,道極尊,聖聖賢賢顯子孫。腰金跨玉騎驕馬,瞥見如同隙裏塵。
世人不肯入至道者,不爲利必爲名,以其爲名能以取貴也也。殊不知名非貴,道極尊。大道成後,爲聖爲賢,接引方來,代代相傳,子子孫孫,皆爲聖爲賢,其顯貴無比,彼塵世腰金跨玉騎驕馬,一身之榮貴,如同隙裏之塵,虛而不實,何足貴哉!
隙裏塵,石中火,何在留心爲久計。苦苦煎熬喚不回,奪利爭名如鼎沸。
人生在世,如隙裏之塵,石中之火,最不久長,而人皆以假爲真,苦苦煎熬,奪利爭名,如鼎水滾沸不休,何哉?
如鼎沸,永沉淪,失道迷真業所根。有人平卻心頭棘,便把天機說與君。
奪利爭名,損人利己,沉淪苦海,失道迷真,忘其本來面目,業根種深,所謂“世事萬般將不去,臨行惟有業隨身”。若有人看破世事,平卻心頭棘茨,般般放下,以性命爲一大事,祖師必然提攜,祖師雲:“若人平卻心頭棘,便把天機說與君”,豈虛語哉!但世間無有肯平心頭棘者,雖欲說天機,與誰說乎!
命要傳,性要悟,入聖超凡由汝做。三清路上少人行,畜類門前爭入去。
上言說與天機,是何天機?即性命之天機也。命者,先天真一之祖氣性者,本來真空之祖性。真空之性,無時不在,現時就有,若悟到一無所有處,即能見真。至於先天之氣,或隱或顯,隱顯無時,不在內,不在外,非色非空,非有非無,擬之則失,議之則非,一身上下,並無着落處,須用真師附耳低言,方能認得。且造命之道,有藥物,有火候,有工程,有等等要口關隘,必須口訣一一指示,方能通徹。故曰:“命要傳,性要悟”。修命者,超凡之事,修性者,入聖之事。超凡,所以脫幻身,入聖,所以脫法身。既悟得性理,又明的命理,或先修性而後修命,或先修命而後修性,則超凡入聖,隨人做矣!奈何迷徒不悟性理,又不求命理,將性命二事,看爲兒戲,故“三清路上少人行,畜類門前爭入去”。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可不悲哉!
報賢良,休慕顧,性命機關堪守護。若還缺一不芳非,執着波渣應失路。
上言知得性命之理,足以超凡入聖矣。但超凡入聖,不是空空顧幕,即便了事,須要將性命機關打開,真知確見,腳踏實地,守護修持,方能濟事。若知性而不知命,或知命而不知性,性命各別,陰陽不和,生機有息,焉能芳菲成道哉!觀此性命缺一,且不能芳菲成道,而況世間執相着空之輩,誤認後天有形有象之波渣修爲者,豈不大失正道之路乎?
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
上言性命缺一不能芳菲。何以見其不能芳菲哉?蓋以“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其病者,只修祖性不修丹。丹者,陰符陽火煅煉而成,造命之事,屬陽。修性之道,無陰符陽火鍛鍊之功,屬陰。縱祖性修成,未曾在大火爐中煅煉出來,陰而不陽。不過來去分明,難免拋身入身之患,故“萬劫陰靈難入聖”也。
達命宗,迷祖性,恰是鑑容無寶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
上段言修性,不可不修命。此段言修命,不可不修性。夫性者,所以全命之物。若達命宗,而不知修祖性,則不能至誠前知,神明遠照,猶如監容而無寶鏡,縱命基堅固,壽同天地,一愚夫耳。亦如空有家財,而無主柄使用也。蓋命理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奪天地之氣數以爲我有,竊陰陽之造化以爲我用。煉鉛製汞,鉛汞凝結,則腹實而命基堅固,腹實命固,而不知抽鉛添汞,虛心修性,以期超脫,不爲修道之極功,故古仙名爲守屍鬼,非七返九還金掖大丹之道。七返九還金液大丹,必以性命俱了,打破虛空,不生不滅,爲了當也。此以金丹之始終論之,若以修命而言,亦必須修性,若不修性,命亦不凝。但修命之性,與了命後之性,大有分別耳。
性命雙修元又元,海底洪波駕法船。生擒活捉蛟龍首,始知匠手不虛傳。
上言修性不修命,不能成道,修命不修性,亦不能成道,若欲成道,非性命雙修不可。修命之學,以術延命,復先天化後天,長生之道,固元矣;修性之學,以道全角,破虛空超三界,無生之道,亦元矣。性命雙修,道法兩用,內外相濟,既得長生,又能無生,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了命了性,不生不滅,元之又元矣。其所以元者,蓋性命雙修之道,在海底洪波中駕法船,於蛟龍深潭裏探明珠,殺內求生,害中有恩,能修無量壽身,能成金剛不壞。得其真者,縱橫逆順沒遮攔,靜則無爲動是色。匠手高強,亦如飄蓬行舟,左之右之,無不宜之。彼一切旁門外道,不知性命爲何物,專在一身上下百般做作者,豈曉有此匠手之真傳乎?
神室八法
神室八法序
古仙雲:道本無爲而法有作。則是道爲體,法爲用,體用俱備,性命雙修,循序漸進,未有不能入於聖賢堂奧者也。餘自遇龕谷、仙留之後,知性命必用法以修之,陰陽必用法以調之,造化必用法以奪之,四象必用法以合之,五行必用法以攢之,有爲無爲各有法則,毫髮之差,千里之失。可嘆世之修真者,不識邪正,入於旁門,每多碌碌一生,到老無成。餘不敢自私,盡其生平所得,別立神室八法,以結知間,雖其言平淡,而其理精微,至於材物大小,尺寸長短,攢簇規矩,無不俱備,特以修道,即所以修神室,神室完全,大道成就,永無滲漏,脫災免禍,入於安然自在之境矣。若有知間之士,於中尋出個勇猛精進,採取真材實料,依法修造,完成神室,安身立命,作宇宙一個無事閒人,此餘之有願也。
時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中秋節素樸散人自敘於棲雲山洗心亭中
剛
剛之一法,乃神室之樑柱。樑柱之爲物,剛強不屈,無偏無倚,端正平直,不動不搖,所任最重,其責最大,神室斜正好歹,皆在於此。故樑柱穩當堅固,神室永遠常存。孔子曰:吾未見剛者。或對曰:申棖。子曰:棖也欲,焉得剛!則是欲爲礙道之物,剛爲行道之本。夫剛者,強也,健也,果斷也,壯盛也,銳氣也,利器也。善用其剛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如孟夫子然,昔孟夫子善養浩然之氣,四十不動心者,能剛也;如仲夫子然,昔仲夫子人告之以有過則喜,有聞斯行,惟恐有聞,後遇衛難,死必正冠者,能剛也。其次關夫子、嶽武穆、雷萬春、鐵鉉、方孝孺等,忠心不改,臨難不屈,無非剛氣致之,雖死如生,特可死者幻身,而正氣不死。修道者若能以性命爲一大事,看破塵緣,一刀兩段,萬有皆空,脫然離俗,不在衣食上留心,不於火坑中打鬧,幹魔百障,順其自然,生死存亡,任憑天斷,立大丈夫之品行,抱鐵羅漢之志念,具此一點剛氣,有始有終,愈久愈力,則攸往攸利。昔抱朴子聞道二十年,家無積蓄,不能成道,志念愈堅;純陽遇正陽之後,經歷十試,毫無更變;丘祖欲心不退,淨身三次,睡魔不滅,磻溪六年;三豐爲道忘軀,衣破鞋穿,愈老愈力,七十逢師。以上諸公,皆從艱難苦處來,一日苦盡甜來,因緣得遇,大道即成。蓋剛氣不立,四大無力,全身放下,逡畏不前,銳氣散盡,六賊搬弄,三尸張狂,主意不定.狐疑不決,又怕餓着,又怕凍着,又怕修道不成,誤了現在,又怕魔障來侵,苦楚難受,又怕緣法不興,行道阻滯。噫!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而況性命大事乎?故修道者欲修神室,先立剛氣,欲立剛氣,先去其欲,欲去剛立,神室樑柱穩妥,根本堅固,大道有望。何爲剛?斬斷恩愛、挖除塵根是剛,不怕魔難是剛,整頓精神、勇猛前進是剛,廢寢忘餐、是非立斷是剛,一心無二、經久不易是剛,和而不同、羣而不黨是剛,諸惡莫作、衆善奉行是剛,人貪愛的不愛、人難受的能受是剛,內外如一、工夫不歇是則。如此立剛,一往直前,不到極樂之地,不肯休歇,何患性不了、命不立耶?
柔
柔之—法,乃神室之木料。木料之爲物,其性順金,可曲可直,可方可圓,隨材而用,大以大用,小以小用,無處不宜,鋸也受的,斫也受的,刻也受的,打也受的。欲修神室,先辦木料,木料周全,從此修爲,應手而成。《玉樞經》曰:夫道者,以城而入,以柔而用。《參同契》曰:弱者道之驗,柔者道之強。則是柔弱爲進道之首務也明矣。夫人自有生以後,秉血氣之性,染積習之偏,爭勝好強,以苦爲樂,日在名利之場,夜入酒色之境,貪嗔癡愛,般般俱全,喜怒哀樂,樣樣皆有,以假爲真,以虛爲實,不知回頭,罟攫陷阱,無處不入。怎曉得石崇富貴,草上之霜,韓信功勳,鏡中之花,到不如范蠡歸湖,勇於自退,留侯入山,早已知幾,此柔道之所以貴也。夫柔之爲義,順也,弱也,克己也,自屈也,自退也,自卑也,無我也,有人也,無妄也,淳樸也,老實也。善用其柔者,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較,修天爵,輕人爵,求法財,遠世財,不與世爭,如鮑倩然,如抱朴子然,如許旌陽然,如淮南子然,如徐從事然,如正陽翁然,如重陽子然。以上諸真,皆顯宦中人,一時有悟,即便脫然遠去,自顧性命,受盡無數苦楚,終得成道,是皆能用柔者也。如毘陵師然,毘陵師受杏林之傳,棄憎復俗,和光於通邑大都,隱於張環如家,潛修暗煉,不露圭角,能用柔也。如郝太古然,太古因馬劉斥責之後,居趙州橋,人欺不知,水漲不曉,數年成道,能用柔也。柔之—字,所關非小,所用最大。修道者若能知其世事皆假,此身亦虛,不於大火坑中着意,乃於無色界裏留心,屈己求人,誠叩真訣,認定當年原本,化去血性濁氣,爲功日增,爲道日減,減之又減,以至於無性命可了。蓋柔爲順道、順時、順理,漸次用功,即能上達,所謂後其身而身先者也。若不能柔順,磕着撞着,無明火發,不能自遏,三寶受傷,全身失陷,神室木料爲大火焚化,一無所有,終歸空亡,豈能完成大道哉!老子云: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果能柔如嬰兒,則萬緣皆空,知雄守雌,知白守黑,木料周全,動工造作,神室有望。何爲柔?有打我者順受,有罵我者笑迎,疾病不管,是非不入,禮下於人,傲氣俱除,習氣漸化,時時省察己過,處處檢點面目,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一切人情世事,付於不知,諸般邪思妄想,掃去無跡。普有仙人,卸去兩腿,高掛壁間,等閒不安於身,久坐不動者,即此意。如是用柔,低頭作事,不矜奇,不求異,不妄誕,不自恃,抱元守一,行動如處子,舉止若死人,忘物忘形,意冷心灰,日日自有進益處。
誠
誠之一法,乃神室之基址。基址之爲物,堅實敦厚,無物不載,神室成敗,皆在於此,此乃造神室之第一要着。故基址築就,平正穩當,永無坎陷崩塌之患。夫人性相近,而習相遠,天真喪盡,私慾紛紛,內之所有者,邪思妄想,外之所處者,火坑刀山,即有一二自惜性命者,亦不在根本上打點,只於枝葉上搜求,隔靴搔癢,望梅止渴,空費功力,臨死方侮。蓋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不離之道,貴乎城,能誠則大道可學,大道可知,大道可成。不誠則心不純,心不純則疑惑生,疑惑生則妄念起,妄念起則腳根不實,一行一步,入於虛假,一舉一動,俱是煩惱,隔絕大道,閉塞靈窟,而欲明道,不愈遠乎?夫誠者,醇厚也,專一也,老實也,無欺也,不隱也,不瞞也。善用其誠者,返樸歸醇,黜聰毀智,主意一定,始終無二。普趙真人奉師命出外,遇色不迷,見虎不驚,懸崖取桃,陡壁捨身,卒感祖天師傳授心印;丘祖因自己福緣淺薄,狠力下功,飢餓不怕,生死不懼,感得空中神人報信。如二真者,皆能城者也。誠之一字,乃修道始終不離之物,如其可離,則何由而成神空?何由而全性命?何爲誠?安危不計,一心向前,出言無僞詐,行事不怪異,隨地而安,遇境而就,到安樂處不喜,逢困難時不憂,擇善固執,順守其正,至死抱道,永無變遷,有過即改,遇善即行。如是用誠,纖塵不生,萬物難移,內念不出,外念不入,三尸遁跡,六賊滅蹤,神室基址成矣。從此造修大業,無不隨心應手。故修道者必腳踏實地,下死工夫,換卻生平心腸,鑽破混沌,取出寶杖,處處歸真,事事守正,以本分爲要,以老實爲先,性命之外,別無所知,道德之外,餘無所曉,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誠之一法,豈小補雲哉!
信
信之一法,乃神室之椽瓦。椽瓦之爲物,攢簇一氣,遮蔽上下,護持全室。椽瓦周密,外擋邪風,內蓄和氣,神室得以堅久不敗。至聖雲: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道祖雲: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同易》中孚卦辭曰:中孚,豚魚吉。觀此則知信爲人生之根本,神室之要着。信若不立,四象不合,五行不和,兩儀各別,三寶俱漏,大業廢矣。昔呂祖一夢而入大道者,信也;丹陽悟死而脫塵情者,信也;神光斷臂求法者,信也。得此一信而成道,失此一信而敗道。信之得失,道之成敗關之,故修道者以信爲本。何爲信?忠孝廉恥,俱盡其道,仁義禮智,各得其宜,是非不雜,邪正分明,初念不改,正念常存,應事接物,不逐風揚波,日用夜作,不昧性迷心,對景忘情,在塵出塵,遇境不遷,住世離世,宜緩則緩,宜急則急,宜後則後,宜先則先,宜進則進,宜退則退,宜放則放,宜收則收,彼我如一,身心不二,至鴻蒙一氣不散,太極圓滿無虧,採藥物於不動之中,行火候於無爲之內,假中求真,真中去假,無非一信而運用。夫信者,中孚也,無惑也,不易也,見真也,有主也。大道始末,以信爲歸結,酒色財氣,皆以信驗,喜怒哀樂,皆以信正,視聽言動,皆以信印,品行高低,皆以信分,有無邪正,皆以信別,五行四象,皆以信攢。知此者,希賢希聖;迷此者,爲人爲鬼。故至聖雲: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軛,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信與不信,性命生死即於此分,吉凶悔吝即於此別,可不畏乎?修行者若得其信之一法,則神室嚴密,永無滲漏之患,可以長生不死矣。但這個關棙子,說時易,知時難,行時更難。蓋信之爲義最深,爲理最妙,非尋常言語之信,乃大道之信,乃天寶之信,知得此信,則天寶順手可得,其它皆餘事耳。奈何學人多無信心,何哉?
和
和之一法,乃神室之門戶。門戶之爲物,光明通透,絕無遮礙,出入隨便,開闔有時,防外謹內,門戶一立,神室成就。有子曰:禮之用,和爲貴。《中庸》曰: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蓋不和不足以爲禮,不和不可以爲達道。和之義,無大小,無內外,無邊岸,無形色。天得之而四時順,地得之而萬物生,人得之而性命凝,所謂達道者,誠不虛也。夫和者,通也,順也,悅也,從容也,徐緩也。欲成神室,非和不可。昔達摩觀見東土神州,有大乘氣象,入於中國,以了大事,行和也;惠能不思善,不思惡,猶未爲的,後隱於四會獵人之中,以了大事,行和也;至於河上公隱於園圃之中,緣督子隱於商賈之內,王十八隱於僕人之列,是皆混俗和光,依世間法修出世間者也。故善用和者,不驚俗,不駭衆,不固執,不偏僻,隨方就圓,內剛外柔,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潛修密煉,人莫能識。若夫有己無人,行爲執着,不失之太過,即失之不及,欲其竊造化,合陰陽,無中生有,有中生無,造成神室,永爲無漏金屋,難矣。何爲和?禮下於人、謙恭自小,心平性柔,暴躁全無,忿怒不生,大而能小,強而能弱,無人我壽者之相。無貴賤貧富之分,化氣質之性,消嫉妒之心,言行相顧,動靜隨時,無好惡,無無明,無怪誕,無僞詐,和處極多,只在機活神圓,因物付物耳。吾勸同志者,速將人我山放倒,急把龍虎穴衝開,將已往高傲欺心,滯氣血性,小見偏識,與夫一切不平不順、不中不正等事,一筆勾消,另換出個和平性情。溫柔姿格。神明默運,以求先天至真之藥,點化後天至濁之陰,自然有無一氣,動靜自如,還我本來良知良能之面目,登於聖人之基矣。噫!謙受益,滿招愆,學者可不自勉哉!
靜
靜之一法,乃神室之牆壁。牆壁之爲物,根本端正,高低相稱,無縫無隙,所以穩定粱柱,堅固上下,牆壁一起,神室有象。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又云: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可知修道者不到至清至靜之地,而天心不復,神室不成。蓋虛極則靜,靜極則動,動靜之間,有天心現之。天心者,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復,即天地悉皆歸,苟不到靜極之時而不能也。夫靜者,定也,寂也,不動也,內安也,無念也,無慾也。無念無慾,安靜不動,宥密潔淨,邪風不入,塵埃不生。神室牆壁緊密,而材木長久如新,永遠不壞。故善用其靜者,得意處不喜,失意處不憂,專心致志,對景忘情,不動不搖,如明鏡止水。夫人之靈竅,自先天失散而後,爲私慾所蔽,爲塵情所撓,終日碌碌,無有片刻寧靜,心不寧靜,妄念紛紛,所作所爲,皆是以若爲樂,以假爲真,真假不分,大道怎成?修道者欲修神室,先須習靜,果到靜地,神室易成。靜者非頑空寂滅之學,亦非參禪打坐忘物忘形之說,乃常應常靜,身在事中,心在事外之意。真靜者,一意不誠,一念不起,言不苟造,身不妄動,事前不想,事後不計,人短不如,己長不覺,時時顧道,處處返照,不以飢渴害心,不以衣食敗道,生死順命,人我無別;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動,境遇不昧,幽明不欺,妄念去而真念生,道心現而人心滅,是謂真靜。真靜之靜,本於太極,不爲造化所移,神室四面如鐵桶相似,風寒暑溼不得而入,虎狼[凹/兒]豹不得而進矣。吾勸修道者,速將活絡心腸放下,急把娘生面目拿出,主心一定,止於至善,淨倮倮,赤灑灑,作世間無事閒人,開道中正法眼藏,其受用無窮。
虛
虛之一法,乃神寶之堂中。堂中之爲物,主乎空闊潔淨,塵埃掃盡,雜物不留,所以供設寶珍,迎待佳賓者也。《悟真》雲: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明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昌。又古仙雲: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特以虛者實之基,實者虛之驗。蓋道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本至無也。至無則爲至虛,然至虛則無物不包,無物不容,故神室以虛中爲要。虛中則陰陽順序,精神圓滿,一氣渾然,無內外,無左右,無前後,無上下,而在恍惚杳冥中矣。夫虛者,空也,無也,寬也,無形也,無色也。道至空虛,無形無色,四象五行,三元八卦,混而合一,渾淪太極,神室圓成矣。故善用其虛者,俯視一切,量同天地,心如太虛,以身爲桎梏,以形爲贅疣,以四大爲灰土,以六門爲孔竅,以富貴如浮雲,以名利如霜露,以世事如夢幻,以情慾爲寇仇。蓋有所志者在,而不爲假物所惑也。夫人自有生以後,積習之氣,填滿胸中,無一物不有,無一事不存,將本來珍寶,拋丟於外,性無所寄,命無所賴,性亂命搖,與道日遠,不特神室有傷,而且幻身亦敗。是以保全神室之道,以虛中爲主。何爲虛?卻除雜念,變化氣質,挖去歷劫輪迴種了,看破一切恩愛牽纏,一切假事不留,一概外物不受,萬法歸空,四大放下,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聲色香味觸法,無恐怖煩惱,無好惡愛憎,無諂無驕,無矜無詐,無狂無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不愛一物,不納微塵,有無不立,身心無累。修道者果能如是,神室堂奧,開闊明淨,無一毫滓質,與太虛同體,自然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渾淪不散,水火不期濟而自濟,金木不期並而自並,大道可成。吾勸修道者,諸緣須空,一塵莫染,欲實其腹,先虛其心,欲生其白,先虛其室,從一切不着不住處留神下腳,不伯不到深造自得之地。
靈
靈之一法,乃神室之主人。有室無人,久必滲漏,神室枉然。王衝熙先生日:一靈妙有,法界圓通。紫陽真人之謂歟?昔紫陽得海蟾之傳,真知灼見,隨機應變,和光同塵,縱橫自在,無拘無束,所以成道大異他人,爲南宗初祖。蓋修真之道,能靈則圓通無礙,不靈則固執着空。固執必不通,不通不失之太過,即失之不及,太過不及,失其中正之道,又安能得藥物於恍惚杳冥之間,行火候於無爲自然之內?必至進退失節,急緩失度,老嫩失時,陰陽乖戾,去道遠矣。何謂靈?先發制人之謂靈,義不及賓之謂靈,追攝先天之謂靈,夬決後天之謂靈,調和性情、外圓內方之謂靈,被褐懷玉、心死神活之謂靈,靜觀密察、煉己待時之謂靈,竊奪造化、從無守有之謂靈,不欺不瞞之謂靈,常應常靜之謂靈,虎不傷人之謂靈,龍不起霧之謂靈。修道者具此一法,可以動,可以靜,可以剛,可以柔,誠信得中,和靜得正,性命得了,神室有主,永久不壞,大道成矣。吾勸同道者,迴光返照,敲竹鼓琴,十二時中,莫要昧了自已,還須檢點當前,磕着撞着,自醒自悟,如空谷焉,呼之即應,如金鐘焉,擊之即鳴,如寶鏡焉。照之即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此法無火無候也,無藥物斤兩也,無次第工程,一直行去,工夫不缺,了命了性,可以於理決之矣。雖然,真靈豈易知哉!亦豈易行哉!不易知者,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得。有心求之,則着於有,無心求之,則着於無。不易行者,非勉強而爲,非順事而作,勉強而爲,則真者不真,順事而作,則靈者不靈。是在有無不拘,逆順並用,機活神圓,靈之一法得矣。但恐人不認真,棄正入邪,不落於中下二乘,即歸於執相服食,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可不嘆諸。
通 關 文
色慾關 恩愛關 榮貴關 財利關 窮困關 色身關 傲氣關 嫉妒關 暴燥關 口舌關
嗔恨關 人我關 冷熱關 懶惰關 才智關 任性關 患難關 詭詐關 猜議關 懸虛關
妄想關 生死關 自滿關 畏難關 輕慢關 懦弱關 不久關 暴棄關 累債關 高大關
妝飾關 假知關 陰惡關 貪酒關 怕苦關 不信關 無主關 速效關 粗心關 虛度關
退志關 誇揚關 幻景關 恥辱關 因果關 書魔關 着空關 執相關 閨丹關 爐火關
通關文序
修真大道,竊陰陽,奪造化,了性命,脫生死,爲超凡入聖,成仙作祖之大事,非塵世一切草霜水泡,忽有忽無,虛而不實之小事可比。奈何天下道人管窺蠡測,以大事爲小事,以小事爲大事,重其假而輕其真。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所以古人謂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吾曰:今人學道者如牛毛,聞道者如麟角。何言之?古人聞道者多,而成道者少;今人學道者多,而聞道者少。今人學道之數,倍於古人學道之數;今人聞道之數,少於古人成道之數。以致今人學道者如牛毛,而聞道者如麟角矣。原其故,皆因學人一身偏病,滿腔邪氣,所以感不動師友。以故空過歲月,枉勞跋涉[]懷。因將所得於師者,盡發泄於闡真、會要、直指、會心、原旨、指南、悟道、破疑等書之內,以結知音,吾願足矣。然猶恐學者捨近求遠,不知先儘自己之事,而即妄想他人之事,因着通關文一書,爲學者助一炬之明。先學個無病好人,自卑登高,由近達遠,庶乎明師得遇,良友得逢,大道可聞。書內節目雖小,關事甚大,言辭雖鄙,益人甚多。雖曰通關,而性命修持之功,無由此步,見者甚勿以節鄙言而棄之。若[]上智高明之士,原自大路開通,一遇明師,不難得真,通關之功,無所用之也。
嘉慶十七年歲次壬申冬至日
素樸散人自序
色慾關
呂祖雲:二八佳人體似酥,腰中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教君骨髓枯。邱祖雲: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色慾自歸真。又云:割斷絲蘿幹金海,打開玉鎖出樊籠。此皆祖師大慈大悲,教人去色慾而趨生路也。夫色慾一事,爲人生要命第一大關口,最惡最毒。何以知其爲要命關口?凡人一見美色,魂飛魄散,淫心即動。淫心一動,慾火即起,氣散神移。形雖未交,而元精暗中已泄,性已昧,命已搖。而況在色場中,日夜貪歡,以苦爲樂,以害爲快。有日油涸燈滅,髓竭人亡,雖欲不死,豈能之乎?故修道者,戒色慾爲第一着。但色慾最不易除,亦所難防。人自無始劫以來,從色道中而生,從色道中而死,生生死死,大半是色魔作殃。色魔有動這於天者,有出之於人者。動之於天者,是歷劫根塵,發於不知不覺之中,起於無思無慮之時;出之於人者,見色而情生,遇境而神馳。古今多少英雄豪傑,諸般大險大難境遇,能以過去得,獨於色魔一關,皆被擋住。四大無力,不能掙扎跳出。若非金剛鐵漢,丈夫烈士,擺不開,丟不下。修道者,須知的色魔是討命閻王,務必很力剿除。即美如西施,姣若楊妃,猶如臭皮囊。視之不動不搖,不迷不昧,遇如不遇,見如不見,時時防備,刻刻返照,不使有毫髮慾念,潛生於方寸之中。亦如農夫務田除草,漸生漸除。宿根除盡,不容異日復生。果若除盡色根,自然靈苗發生。何以知其除盡?果若真實色根除盡,雖遇美色,不知其爲美,雖見女子,不知其是女子。若見美色女子,猶知是美色女子,縱能當場強制,不動慾念,尚有宿根未拔乾淨,日久難免潛生。世間頑空守靜之輩,人前誇口,自謂已絕慾念,每每夢中泄精,無法可制。自己喫了昧心食,欺己欺人。殊不知我不生欲,卻有生欲者在內,窩藏慾念,豈是容易而絕?特以有根塵未盡也。然雖不易盡,必要狠力勇猛,下一番死功夫。不能除而勉強除,不能去而勉強去,功深日久,終有除去之時。若色根拔盡,則色身堅固,而法身易修。其餘關口,皆易爲力。若身根不能拔盡,這一關口過不去,則一切關口,俱不能過去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色慾關口打通,畏色如畏虎,防欲如防蠍,外而對景忘情,內而慾念不生。防危慮險,保養精神,學道有望。不但出家者當如是,即在家者,雖緒人倫、延後代,亦宜寡慾色。能寡色慾,精壯氣足,後天充實,足以卻病延年,且能廣種子嗣。昔黃帝文王多子,皆是寡慾之效。不論在家出家,俱當以戒色慾爲首着。否則色慾之心未去盡,妄相明道,難矣。
恩愛關
悟真雲:人生雖有百年期,夭壽窮通莫預知。昨日街頭猶走馬,今朝棺內已眠屍。妻財拋下非君有,罪孽將行難自欺。大藥不求爭遇,遇之不煉是愚癡。又云:爲道須要猛烈,無情心剛似鐵。直饒男女妻妾,更與他人何別。此皆教人看淡世事恩愛,急修性命也。人生在世,萬般皆假,惟有性命是真。舉世之人認假爲真,將性命二字置於度外,恩愛牽絆,爲衣爲食。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晝夜奔忙,千謀百計,損人利己,貪圖無厭。水火刀兵之處也去,虎狼煙瘴之處也去,生死不顧,存亡不管,碌碌一生,無有休歇,爲子女作長久計,及至精神耗散,氣血衰敗,大病例臨身,臥牀不起。雖有孝子賢孫,替不得患難,姣妻愛妾,代不的苦楚。生平恩愛,到此一無所恃。三寸氣斷,一靈不返。彼是誰而我是誰,言念及此,生平恩愛,有何實濟?既無實濟,則知恩愛爲人生之大苦,須要早早看破。欲要看破,須先將此恩愛利害,暗中嘗探一番。嘗探來,嘗探去,嘗探出甜中有苦,恩中有害,是實實知的恩愛是假事,曉的恩愛是多事,自然不在泥灘上着腳,火坑中安身。別有個主見在內,而不爲恩愛所牽扯矣。果能嘗探出恩愛中苦味,欲出世,則大解大脫,得以修持性命而無拘無束。即住世,亦明明朗朗,物來順應,可無傷無損。蓋悟的恩愛是苦,即能逢場作戲,自由自專,不受恩愛之害矣。然父子兄弟夫婦既聚會在一本戲中,爲父者亦必出爲父的道理,爲子者亦必做出爲子的道理,爲兄者亦必做出爲兄的道理,爲弟者亦必做出爲弟的道理,爲夫者亦必做出爲夫的道理,爲婦者亦必做出爲婦的道理。當知各盡道理,自己本分中應當如是,但不過心中明白是逢場作戲,大家合夥,將這一本戲順順序序作個完結,彼此了事也。如是應去,既不傷天倫,又不昧本性,便是在家出家,在塵出塵,有多少便宜快活處。昔龎居士、傳大士、葛仙翁、許真君、張天師、三茅真君,皆是在家出家,而能大成其道者。此住家者當如是。若是出家者,除事親養生送死而外,其餘恩愛,必須一刀兩段,脫卸繩索,絕不可有一毫沾染牽掛。稍有一毫沾染牽掛,便壞大事。不但不能修道,而且不能明道。特以心中有恩愛二字攪擾。既有恩愛攪擾,便是看不開恩愛。看不開恩愛,便被恩愛關口擋住,如何奔得前程?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恩愛關口打通,無牽無掛扯,脫脫灑灑,一心學道,自有進益。否則,恩愛舍不的,常掛心胸,妄想明道,難矣。
榮貴關
道德經曰:雖有拱璧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至聖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悟真曰:不求大道出迷途,縱負賢才豈丈夫。百歲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只貪利祿求榮顯,不顧形容暗瘁枯。試問堆金如岱嶽,無常買的不來無?邱祖曰:心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此皆教人以道義爲重,而不可貪戀榮貴也。夫榮貴,有天爵之榮貴,有人爵之榮貴。天爵者,道德仁義是也;人爵者,功名祿位是也。求人爵者,讀書苦攻,十年寒窗,日夜用功,廢寢忘食,不知費盡多少心思,耗了多少精神,方得功名到手。雖得功名,而大小又不可必。或有發秀而不能發科者,或有發科而不能會進者,或有會進而不能登仕者,或有登仕而得失存亡又不可保者。如此艱難,耗散精神,消化氣血,以真換假,圖此虛名,榮在何處,貴在何處?更有功名未得而傷癆早發,痰喘氣促,行動艱難,性命莫保,豈不可傷可嘆!其所謂榮貴者,不過所坐者轎,所乘者馬,所衣者紗羅綢緞,所食者羔羊海味。徒以裝身體,充口腹,耀人耳目。究之身心大傷,受福無幾,大限即到,臨時榮貴莫持,與無榮貴者同一泯滅,何貴乎榮貴?修天爵者,飽仁義而味道德,斂浮華而就樸實,蓄精神而養正氣,尊德性而道學問。不肯以真換假,不肯以苦爲樂,自尊自貴,自足自滿,寵辱不到,咎譽難加,造化不能拘,陰陽不能移,吉凶不能近,完成本來幹無面目,天地喜悅,鬼神尊服,方且披天衣,食天祿,享天壽,其榮貴永久長存,較之塵世霜露之榮貴,何啻雲泥之異。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塵世虛假榮貴關口打通,好作出世真正榮貴事業。打通塵世榮貴關口,不是教避榮貴,是要於榮貴境遇處,做出不貪榮貴的實落功夫。或處榮貴而恃榮貴,或居榮貴而貪榮貴,或出榮貴而不忘榮貴,或見榮貴而知是榮貴,或遇榮貴而諂媚榮貴,皆是不曾打通關口。若實實悟的榮貴能亂人之性,榮貴能迷人之心,榮貴能驕人之氣,榮貴能敗人之德,榮貴能縱人之惡,榮貴能傷人之身,榮貴能送人之命,榮貴是大苦,榮貴是火坑,榮貴是泥塗,方是打通關口。可以入乎榮貴之中,而不爲榮貴所傷矣。昔人亦有在榮貴場中成道者,如鮑倩、淮南子、東方朔、許旌陽、梅真人、葛仙翁、抱朴子、羅狀元,俱是大隱居朝,成就大事。蓋緣早已看的開,識的透,故在大火裏栽蓮,泥水中拋船,借世法而修道法,顯晦逆順,人莫能測,非貪榮貴也。不但出世者要看破榮貴,即入世者能看破榮貴,自然別有個主見。得志則忠君愛民,盡心竭力,做出一番經綸大事。絕不與虛位素食者相同。不得志則獨善其身,修道立德,品行高超。亦不與庸愚混世者相等。昔伊尹相湯,非圖榮貴,蓋欲以斯道覺斯民也。孔子周遊列國,孟子游食諸侯,豈是求榮貴?蓋欲行其道以求世也。至於周程張朱,皆是不貪榮貴,可仕則仕,可止則止。自古大聖大賢,皆是以道爲重,不在榮貴上着意也。世間胡塗學人看不破榮貴,或居榮貴又舍不的榮貴,或自不榮貴而羨慕榮貴,或結交勢力之家而謀利,或來往公候之門以爲榮。既貪榮貴,又想修道。迷迷昏昏,邪思亂想,捉東撈西。無怪乎碌碌一世,到老無成。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世路榮貴關口打通,處榮貴者忘其榮貴,無榮貴者莫羨榮貴。以明道爲貴,以成道爲榮貴,庶乎志念歸真,前程有望。否則鳳假榮貴爲真榮貴,榮貴一念結於胸懷,茅塞靈竅,妄想明道,難矣。www.taoismcn.com
財利關
至聖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老祖雲:不貴難得之貨。又云: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呂祖曰:堆金積玉滿山川,神仙冷笑應不採。此皆教人不可貪圖財利,有壞大事也。但財有世財法財之別。世財者,金銀珠玉是也;法財者,功德精誠是也。圖世財者重金銀而輕功德,千謀百計,明取暗竊,損人利己,輕出重入。恨不的天下之財,爲我一人所有,世間之利,爲我一人獨得。無財不覓,無利不搜,捨身拼命而不顧,瞞心昧己而不管。有了十貫想百貫,有了百貫想千貫,有了千貫想萬貫。貪心不足,至死不肯回頭。殊不知大限一到,縱然富如石崇,財似萬山,買不轉閻王老子,避不過生死輪迴。只落的罪孽隨身,滿載而歸,分文錢不能帶去。到的此時,悔之何及?更有一等迷瞪漢,只知積財,喫也舍不的,穿也捨不得,又不肯恤孤憐寡,又不知扶危救困,獨爲看財奴,慳貪鬼。斷氣在於眼前,而猶吩咐子孫如何生財,如何聚財。何人少我債,何處有我錢。嗚呼!三寸氣斷,萬有皆空,此身亦不屬我,何況於財,豈不愚哉?積法財者,重功德而輕金銀,俯視一切,萬緣不起。積功累行,苦己益人,廣行方便,以性命爲珠寶,以仁義爲金玉,以惜氣養神爲貨利,以存誠保真爲富有,以清淨無爲爲家業。至於塵世金銀財寶,猶如石土視之。蓋以所求者,先天之真寶,而塵世一切假寶,何足戀之。學道者若有些兒貪財謀利之心,便礙大道。雖修行人,此身未離塵世,不能全廢世財,亦當見利思義,隨其自然,不得分外貪求。即遇自然之財,還當審其來歷,可取方取,可棄則棄。所謂以義爲利,外雖取而心未嘗取,何礙於取。昔孔子周遊列國,孟子游食諸候,未嘗不受諸候之贐0[食*鬼] ,皆出自然,非強求也。即我長春祖師,始而粒米文錢不敢妄貪,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受人之所不能受,忍人之所不能忍,及至苦盡甜來,否極生泰,爲宋金元諸帝之隆寵,有賜未嘗不受。然受之而禱雨救旱,禳災扶國,與無修造宮觀,大興教門。皆用財得當,然亦是先積法財,而後借世財立功也。世間胡塗學人,不知急求法財,而只以世財爲重。哄騙十方,爲衣爲食,挪賬累債,又一功不行,一德不積,來生與人填還。求其爲人尚不可必,何敢望仙?更有一等造孽頭,指東化西,拐騙善信,不做一件好事。賭博鬧酒,每因幾文錢,輕則口角爭吵,重則打架橫行。又有一等假道學,口道德而心盜0[足*庶],裝模作樣,儼然神仙。一見錢財,便露馬腳,爭論多寡,不顧廉恥。吾嘗謂性命不如二百錢,誠然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財利關口打通,不可見利忘義,心生貪圖。須知的堆金積玉,買不得生死,財多累多,利多害多。與其背道而亡,莫若守道而死,還有好處。否則利心重而道心輕,正不勝邪,妄想明道,難矣。
窮困關
至聖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中庸曰:素貧賤,行乎貧賤。孟子曰:貧賤不能移。紫陽翁曰:貧子衣中珠,本自圓明好。不會自尋求,卻數他人寶。此皆教人守死善道,處窮困而不爲窮困所移也。夫修真之道,與世法相反,原欲棄富貴而就貧賤,去奢華而守恬淡。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磨鍊切磋,去假求真。即刀兵水火,疾病災患,皆所不計,何論窮困?若受不的窮困,遇飢寒而生煩惱,值艱難而起無明,便是飢渴之害爲心害。養其小者爲小人,認假棄真,與道相隔,何時能進道岸乎?殊不知性命事大,衣食事小。重衣食而輕性命,如何修的性命?夫圖衣食者,僅可養皮肉;修性命者,卻能保天真。天真若失,雖身肥體壯,如豕如牛,外人形而內獸心,即生如死,豈是務道之人?昔長春真人,龍門七載,磻溪六年,常受飢餓,至死不變。太古真人趙州橋定坐,飢寒不避,生死不顧。丹陽真人棄鉅富而入鐵查,去飽暖而就貧淡,把茅蓋頂,巖居穴處。以上諸公,受人之所不能受,苦人之所不能苦,皆從窮困中而成大道。世間胡塗學人,受不的困苦,耐不的飢寒,稍遇艱難,受些淡泊,即便自生煩惱,恨天怨地,邪思亂想,不守本分,設法編轉。如此行爲,窮困且不能受的,如何能在大危大險中過去的?故學人必以受的窮困爲要着。若稍有懼怕厭惡之心,即此一事,便是擋路高山,害道大魔,寸步難移。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窮困關口打通,心如鐵石,意若寒灰,隨緣度日,餓也如此,凍也如此,即凍餓身死,也是如此。絕不以窮困小事,忘卻性命大事。如此行去,一心一意,真履實踐,以道爲己任,未聞道者,終須聞道,已聞道者,終須成道。祖師暗裏有安排,決不教凍餓壞真正學道人。否則,豐衣足食,自自在在,作事受不的一些苦難,當不的一些貧淡,妄想明道,難矣。
色身關
老祖雲: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難?又云: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金剛經雲:不可以身相見如來。逍遙翁雲:須知諸佛法身,本性無身,而以相好壯嚴爲身。臨濟禪師雲:真佛無形,真性無體,真法無相。莊子雲: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古仙雲:莫執此身雲是道,此身之外有真身。自古成道仙佛,皆不重色身,而修法身也。舉世之人皆認此色身爲真寶,而遂愛之惜之。欲厚其生,戀戀不捨。圖貴顯以榮此身,積財貨以養此身,噉肉飲酒以肥此身,華衣美食以飾此身。日夜謀慮,時刻打算,費盡心血,耗散精神,與鬼爲鄰。雖曰厚生,實是傷生。殊不知色身者,天地之委形,四大假合。一旦陽氣消盡,陰氣獨盛,魂飛魄散,直亭一團濃胞臭肉,不過壯地而已,真在何處,實在何處?既不真實,則必是假。愛惜色身者,豈不假中又添其假乎?世間胡塗學人,妄想修真,而又不知窮真;妄想成道,而又不知辨道。不窮真,不辨道,不曉的真道是何事,迷迷昏昏,以此色身爲真,怕苦着此身,怕勞着此身,怕餓着此身,怕凍着此身。暖衣美食,保愛此身,自在安穩,將養此身,一切出力好事不做,偏是要命路上無益有損之事,不惜精神,不省力氣,反能做的。認假爲真,以虛爲實,殊不知此身內外,皆是傷生之物,並無一件益生之物。眼見好色則喜,耳聞惡聲則怒,鼻嗅香氣則愛,舌嘗美味則思,意有所法則欲,身有所觸則懼。外而六門,內而六識,內外交攻,斫喪真元。原其故,皆色身所招,若無色身,六門六識之害,從何而生?況天地間萬物,凡有形者皆有壞,若愛此色身之假,而不窮性命之真,大限一到,我是誰而身是誰,身與我兩不相干。吾勸真心學道者,速成將色身關口打通,莫被瞞過。視七竅爲窟窿,視四肢爲木節,視皮肉爲膿胞,視五臟爲痞塊。舍此色身於度外,另尋出個無形之形,無象之象的真身,方能延的性,明的性,蓋以舍的假,方能求的真;認的假,始能見的真。邪正不併立,善惡不同途也。否則識其假,便不能脫離其假;不能脫離其假,如何尋見其真?不能尋見其真,如何能修其真?若愛色身而不醒悟,妄想明道,難矣。
傲氣關
易曰:君子以虛受人。又曰: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道德經曰:不自見,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此皆教人屈己尊人,不可有高傲自是之心也。蓋學道者,先要虛心下氣,自卑自小,不滿不盈。只見己短,不見己長。敏而好學,不恥下問。尊師敬友,毫無高傲浮燥之氣,方能感動真師指點,良友勸勉。大凡真師良友,多不淺露圭角。果是真正有志之士,不恃才,不稱能,如愚如訥,明眼者一見,暗中留心,不肯棄捨。日久試確,即便提攜。若是自矜自是之輩,縱然聰明過人,學問出衆,置於不問而已。世間胡塗學人,才入門戶,即想成仙;方見高人,即要口訣。不思大道是何物,修持是何事,褻慢輕視,妄想走路拾寶。或學些旁門功夫,自負有道。心高氣傲,予聖自雄,人前賣弄。即遇明人,不肯低頭,當面錯過。或有讀過幾卷儒書,解得幾句文義,又記些丹經子書,執象泥文,自謂大徹大悟,高談闊論,目空四海,再不聆教高明。冒然下手,混作亂做,非徒無益,而反受害。及弄得大病臨身,方知自錯,無法醫治,後悔不及。又有一等無知文人,仗自己才學,妄猜私議,似是而非,偶遇緇黃,即以丹經考較,倘不應酬,便謂無道。即遇真師,亦不誠敬。大模大樣,高坐妄談,略無忌憚。如此之類,懈怠欺心,怎能聞的香風,近的道岸?無道者,竊陰陽,奪造化,超生死,脫輪迴,爲天地所寶,鬼神所祕。苟非大賢大德,真心實意之士,豈敢輕0[三點水*曳*右上加點],豈容輕聽?況大道祕旨不在文字,丹經子書乃歷代祖師開明理道,爲後人引路,使其擴充識見,就證於師耳。非是教人執書爲道也。在不通學問者,往往只聽梆聲,不辨是非,以盲引盲。在稍知文義者,每每膠執己見,不肯低頭,將錯就錯。凡此,其病在於氣傲自足,氣傲自足便是無有真心,既無真心學道,誰肯真心指道,豈不枉勞精神,自壞大事耶?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傲氣關口打通,尋訪明師良友,誠敬求教,把一切自見自是自伐自矜等弊掃去,容有些子埋藏於內,作個虛心屈弱小人。未聞道者,即能聞道;已聞道者,即能成道。蓋以惟小故能大,惟卑故能高,惟屈故能直,惟虛故能實也。否則,傲氣滿胸,目中無人,妄想明道,難矣。
嫉妒關
易曰:君子以朋友講習。大涅盤曰:自未得度先度他。金剛經曰: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等,爲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彼福德。孟子曰: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爲善。此皆言與人爲善,而不可有嫉妒私心也。夫修真者,修性命也。性命二字,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不論富貴貧賤賢愚高低,誰無個性命。既人人有性命,則知大道爲公共之物,人人可以明大道,人人可以作仙佛。是在信心志士自修自證耳。然修證之法,須要求明師指引,借良友資益。明師所以提整綱領,良友所以擴充識見。明師須要誠求,良友亦當尊敬。蓋以良友之益,有半師之功。借彼之有知,以益我之無知;借彼之所能,以濟我之不能。利益甚多,豈可輕慢。故祖師教人尋師訪友也。比如同師學道,俱是同心同事,朝夕聚處,須當彼此相敬相愛。有善同勸,有過同規,患難扶持,疾病照應。如同夥求財,打0[口@力]扯船。彼不知者,借我講說之;我不知者,求彼開明之。彼此相濟,其功加倍。況同堂學道,是性命之友,道義之交,理宜親愛和氣。彼有所得,如我之得,彼有所失,如我之失。方是同學道之士。詩云: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是也。世間胡塗學人,自無志氣,朋友勸勉,反加不愛。自有過犯,朋友規戒,即起無明。不但不聽,且懷嗔恨。自己不肯鑽研道理,久無所知,見他人殷勤用功,能解能悟,師尊見喜,暗生嫉妒。故意搬弄是非,敗人好事。不悔自己無能,反忌他人有能。絕不思學道學的何事。無學道者,所以遷善改過也。以不善而學之,欲遷於善;以有過而學之,欲改無過。今見人善而不知遷之於善,自本無過而嫉人,自致其過。居心柺杖,日學日下,學於下愚不移之地矣。更有一等不知高低之匪類,見人言道,當面齒笑;見人修行,暗中毀謗。既不通道,何必入道?即入道門,又不喜道。冠祖師之冠,服祖師之服,違祖師之言,背祖師之行。罪孽不知,因果不究,何爲道人。昔地藏菩薩,願人人成佛,後方自成佛。呂祖願度盡世間人,方自飛昇。七真同師重陽帝君,帝君登真後,邱劉譚王郝孫六人皆師事馬祖,皆得馬祖提攜,完全大事。大抵學人,先要存大公無私,與人爲善之慈心,利人利己,方有進益。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嫉妒關口打通,大同無我,只把自己攻苦磨鍊,尊人之長,示己之短,低頭作事,誠心前進,走過一步是一步,行的一功是一功,存聖賢之心,行聖賢之行,終久了的聖賢事業。否則,嫉妒滿腔,愈學愈壞,好人且不能作,何敢望聖賢,妄想明道,難矣。
暴燥關
易曰:君子以懲忿窒欲。陰符經曰: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曾子曰:心有所憤嚏,則不得其正。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了道歌曰:未煉還丹先煉性。此皆言其暴氣燥性,有害於道,必須用心除去也。夫真正學道之士,行動如處子,養氣若嬰兒。以柔弱爲先,以和平爲本,以因物付物爲應世,以饒人讓人爲要着。昔釋迦牟尼五百劫爲忍辱仙人,終得成佛。太上老君,呼我以牛,應之以牛;呼我以馬,應之以馬,終爲道祖。長春真君曾嘗人之糞,故能大成。三豐真人受盡傍人罵,故了大事。特以心慕於道,性命事大,而外來惡言惡行等等不順境遇,盡置度外,而無識無知也。世間胡塗學人,自不思出家爲何事,道巾道衣是甚人,昏昏迷迷,胡塗過日。喜人奉承,好人抬獎。只愛人順己,自不去順人。稍有磕撞,燥性發作。怒由此而起,忿由此而生。水火刀兵而不顧,坑井崖河而不怕,甚至以力爭勝,彼此兩傷,入於死地,自喪性命者有之。不僅此也,暴氣燥性一發,元神出室,大火燒身,津液涸而正氣散。三寶受傷,五德歸空,內而喪真,外而敗德,性亂命搖,未得於人,已傷其己,暴燥之爲害豈小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暴燥關口打通。作個有氣死人,裝個無心癡漢。如愚如訥,如聾如啞。人罵也如此,人打也如此,人憎嫌也如此,人毀謗也如此。心似冷灰,性如凍冰。無一些熱氣藏內,方是跳出暴燥關口。倘有些兒熱氣在內,雖外不現其形,而內實栽其根。如遇不順之境,不平之事,未有不大發者。道德經曰: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衆之所惡,故幾於道。蓋以能下於人者,方能上於人;能弱於人者,方能強於人。否則,暴燥不去,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只知用強,不知用弱。任性而行,隨心而作。妄想明道,難矣。
口舌關
易曰:艮其輔,言有序。又曰:修辭立其誠,所以居業也。至聖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老祖曰:閉其兌,塞其門,終身不勤。此皆教人謹言,而不可妄言也。蓋口舌者,出納之門戶,是非之根苗。關乎人之節操,系乎人之德行。君子小人於此分,正人邪僻於此別。招禍致福、成事敗事,無不於此而定。故君子議之而後言。可言方言,不可言不言。或言而益於世道人心,或言而使人遷善改過,或言而勸人去邪歸正,或言而爲人方便解難,或言而爲人隱惡揚善,絕不妄言輕言虛言。非是閉口不言,特以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立見禍福,言不可不慎也。倘言有不謹,不是傷人,便自致咎。口舌爲害,其利如刀,其毒如鴆,豈小焉哉?世間胡塗學人,不知利害。以口舌之動爲小可,以利便爲才能,以善辯爲得意。或形人之短,或誇己之長,或謊言詭語,或說是論非,或前言而後失信,或空言而行不速,或狂言而起禍端,或高談而無實事,或白日咒詛,或巧言讒佞,或以言敗事,或以言傷人。凡此皆有損無益之言。何貴於言?不如不言爲妙。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口舌關口打通,口莫妄開,舌莫妄動,非禮勿言,言必以禮。修其辭而立其誠,謹於言而慎於行。絕不輕於言,言必有中。況言語者心之聲,舌者心之苗。口舌之動不正,即知心田不正。心田不正,根本已壞,性已昧,命已搖,精神暗傷,妄想明道修道,難矣。
嗔恨關
般若波羅密多心經曰:無無明亦無無明盡。傳大士曰:掃除心意地,名爲淨土因。無論福與智,先且驅貪嗔 。百丈禪師曰:若臟腑中都無所得,都無所求,此人諸塵不生,人我不起,是納須彌於芥子中。不起一切貪嗔,是能吸四大海水。不受一切喜怒語言入耳中,於一切境,不惑不亂,不嗔不喜,刮削並的乾淨,是無事人,勝一切知解精進頭陀。敲爻歌曰:嗔不除,態不改,墮入生死輪迴海。此皆言嗔恨爲礙道之物,必須狠力除去也。夫嗔恨二字,如蛇如蠍,最惡最毒。若結心胸,積久成蠱。傷生損命,爲禍甚烈。外而損人,內而壞己,卻無醫可治。學人度量,必如天之廓大無邊,醇厚必如地之無物不載,容納必如海之衆水朝宗。而後可試觀天之廓大,無物不覆,無物不生。日月往來由他,星辰運轉由他,雲霧遮蔽由他,人欺瞞也由他,人尊敬也由他,人感戴也由他,人毀恨也由他,一切善惡邪正凶頑愚劣,而皆不知也。地之醇厚,無物不長,無物不載。泰岱崧華至重也能負,江河溪澗衝崩也能受,樹木草石穿壓也能忍,飛禽走獸嗛踏也能隨,耕鋤挖刨也能順,一切欺侮殘壞而皆無心也。海之容納,衆水會流,日夜不息。千年萬載,不見有餘。清水來入不見其清,濁水來入不見其濁。甜水來入不見其甜,苦水來入不見其苦。魚鱉蝦蟹橫遊也由他,0[]0[]蛟龍奔騰也由他。一了穢污臭垢等等不潔不淨之物,而無不容也。學道者能如天之量、地之厚、海之寬,便是無事仙人,保生妙訣,與道相鄰,大有便宜。世間胡塗學人,不知嗔恨之害事最大,或境遇不順而生嗔,或所謀不遂而生嗔,或因物有失而生嗔,或嫉人之能而生嗔,或情性不投而生嗔,或衣食不足而生嗔,或爲觸犯而生恨,或記人小過而結恨,或求人不應而有恨,或人不順己而積恨。凡此嗔恨等病,總由自己昏愚,無有真心學道而然。果是真心學道之人,決不如此。故至聖窮自厚而薄責於人。顏子犯而不校,以其無嗔無恨,所以爲聖賢。舉世之人,有嗔有恨,所以爲凡夫。聖凡之分,只在有無之間耳。但嗔恨不但形於外者能害其事,即隱微之中,稍有絲毫煙塵不盡,亦能傷真。務須內外乾乾淨淨,如雪之白,如鏡之明。應事接物,皆以無心處之。度乎神氣不傷,性情和平,大道可冀。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嗔恨關口打通,學個無心道人,輕也過去,重也過去,低也過去,高也過去。因物付物,隨事應事。應而不納,過而不留,何有嗔恨害事乎?否則,生嗔生恨,陰毒暗惡凝滯方寸,真性早昧,妄想明道,難矣。
人我關
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又曰:同人於野,亨。金剛經曰: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聖人云: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上陽子曰:速將人我山放倒,急把龍虎空衝開。此皆言修道必須無人我之見也。然欲無人,先須無我。蓋一有我,則私心起。私心起,一言一行,一舉一止,總要爲我。即要爲我,必不顧人。即不顧人,必損人利己,傷天害理,無所不爲矣。原夫有生之初,不論賢愚貴賤,同一性命,同一形骸,何有彼此之分?即無彼此之分,則我如人,人亦如我,人我如一,即是天地大公無私之心,即是聖賢民胞物與之道,即是修真人我兩忘之法。學者能守此心、此道、此法而行持之,便是聖賢胚胎,仙佛種子,大道可冀。世間胡塗學人,不知大公無私,物我同觀之理。執着此身,以爲是我。一認是我,即便有人。有我有人,即分彼此。一分彼此,輕乎人而重乎我。內於我而外於人。日謀夜算以肥己,千方百計以取人。一行一事,不肯讓人,一貨一利,要討便宜。不但應事接物,處處而勝,事事好強。即至親好友、同事同業者,亦要分出爾我。恨不得他人貴物,爲我獨得;世間好事,爲我獨成。有利處鑽頭探手,無利處縮肩藏身。殊不知三寸氣斷,萬有皆空,即此身亦不屬於我。到的那時,我在何處,人在何處,人我俱無。何苦在世枉用心機,強分人我,獨結冤讎,豈不愚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人我關口打通,必如生初無人無我的面目;必如死後無人無我的模樣。視萬物爲一體,視天下爲一家。見人有喜,如無之喜;見人有憂,如無之憂;見人有得,若我之得;見人有失,若我之失。有財者可以濟困;無財者,不妨方便。處處益人,事事積德。橫逆之來,付於不知;凌辱之加,置於不曉。得饒人時且饒人,宜退步處即退步。方是學人的舉止,慕道真心。否則,有人我之見,彼此之分,私慾堆積,茅塞心竅,妄想明道,難矣。
冷熱關
老祖雲:外其身而身存。文始雲:冬御風而不寒,夏御火而不熱。呂祖雲:求生而不生,未死先學死。此皆言其爲道忘軀,而不避寒暑也。夫修道者,先要看破幻化之身,置色身於度外。死且不懼,何況冷熱?故神光少林寺求法,雪擁過膝而不知。太古趙州橋冷坐,水淹將沒而不曉。釋迦化雪山修道,受盡多少苦楚。長春祖磻溪磨性,受盡多少飢寒。即近世白石鎮梁真人,破衣垢面,長年不倒身,未曾歇息。西寧府張睡仙,水泉長臥,赤身露體,四十餘年猶如一日。梭羅仙河灘磨鍊,狗皮仙冰灘睡眠,仙留師黃沙下苦,皆是不避冷熱,舍的色身,成的法身也。世間胡塗學人,不知香從臭出,甜向苦來。誤認色身爲真實,而遂愛之惜之,只圖自在將養。遇冷而即想暖處,逢熱而即思涼處。怕冷怕熱,隔絕道念。卻不思性命爲人生第一件大事,豈可因冷熱之小事而誤性命之大事乎?果是真爲性命者,即生死關口、大難境界,亦要脫脫灑灑過去。至於寒暑冷熱,何足在意?雖未成道之先,色身亦不可壞。但粗衣護體,將就過去便休。不必以冷熱常掛心頭。遇冷時亦須受冷,逢熱時亦須受熱。熱之冷之,與時偕行而已。與時偕行,非是不該受冷一定教受冷,不該受熱一定教受熱。若不該受冷而必欲受冷,不該受熱而必欲受熱,此有必做作,亦是固執不通,枉自受罪。何益於事?大抵怕冷怕熱,雖是小節,甚礙於道。倘有些兒冷熱之見,便有無限邪思妄想生出。遇冷必設法要不冷,遇熱必設法要不熱。認假失真,豈不誤了多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冷熱關口打通。隨時將就,到處安身。冷可也,熱可也,不至凍死熱死便休。萬不因冷熱而起無明。否則,有冷熱在心,心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心且不得其正,妄想明道,難矣。
懶惰關
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又曰:天地之道,恆久而不已。至聖曰: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重陽帝君曰:香從臭裏出,甜向苦中來。此皆言其學人須當猛勇精進,不可懶惰偷安也。夫性命之學,爲人生至大之事,又爲天下至難之事。是在攻苦殷勤,志念堅固,愈久愈力,有始有終,方能進益。蓋以恆久不易之大事,必賴持久不已之大功而始成。或修橋補路以益人,或施藥舍茶以濟急,或修廟造觀以勸善,或恤老憐貧以積德,或扶危救難以解厄,或教門出力,大起塵勞;或心地下功,全拋世事;或因正理不明而日窮夜究,或因明師不遇而東訪西尋,或遇災難困苦而志氣倍加。見有一善而即爲,見有一惡而即去。時時勉力,刻刻用功。寸陰是惜,不使時光一些空過。自然自卑登高,由淺入深,鶴立雞羣,終得高人顧盼。世間胡塗學人,一功不立,一德不修,只圖安樂,怕受辛苦。見出力之事而遠避,遇行功之處而退步。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閒遊浪蕩,虛而不實。既遇明師,妄想一言半語,大徹大悟。外裝老實,內藏盜心。又不肯細心窮理,又經不的陶冶磨鍊。三朝二日,求訣不得,以爲無緣,即便遠去。更有一等造孽罪漢,不怨自己無志,反謗師尊吝嗇,結讎於心,終身不釋。如此行爲,即無長久志氣,又無學道真心。不但難上天堂,而反墜地獄。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懶惰關口打通。廣積陰德,量力行功。外而利物,內而煉己。朝斯夕斯,以性命爲重;念茲在茲,以身心爲事。步步出力,處處向前,至死不變。終久有個出頭之日,得意之時。否則,逡畏不果,懶惰打混,虛度歲月,小苦大功不能行去,至於成仙作佛,稀有之大事,怎能行的?妄想明道,超越人天,出離苦海,難矣。
才智關
易曰:勞謙,君子有終,吉。至聖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老祖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衝,其用不窮;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辯若訥。此皆言有才不使,有智不用,方能成其才,全其智。何爲才?聰明技巧是也;何爲智?謀慮變通是也。才者,世人之所珍重者也。特以功名非才智不能成,財貨非才智不能得,應世接物皆以才智爲先。然究其實,人人俱被才智喪其生,但人未之深思耳。蓋用才智以求名利,日夜勞心,爲名利所迷。只知進而不知退,只知福而不知禍。費精耗神,爭強好勝,思慮過度,精液涸乾,身軀衰敗。甚至名利未得而性命已喪,豈不是用才用智,反被才智所害乎? 世間胡塗學人,不知才智誤事最大。一舉一動,仗自己小聰明,假伶俐,便在人前誇能,自謂人莫我若。若恃才而目中無人,或用智而苟圖衣食,或強辨是非而欺壓尊長,或妖言邪語而作孽惑衆,或記幾宗公案而借取迷人,或作幾句詩歌而自負有道,或學些扭捏功夫而以盲引盲。甚至膠執己見,以男女爲陰陽,引人作孽,而入於採取;以金丹爲有形,耗人錢財,而引人燒煉。只此皆是自恃才智,誤用聰明,管窺蠡測,俱是黑夜裏走路徑,涸井中作生活。殊不知真正慕道之士,黜聰毀智,韜明養晦。不在塵緣中出頭,不於俗事中爭勝。一念純真,萬有不知。尋明師,訪良友,以性命爲一大事。老老實實,樸樸誠誠,一切假才假智,絲毫不用矣。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才智關口打通。掃去外用之假才智,就於內用之真才智。將諸般爭強好勝,師心自用,妄猜私議,無而爲有,虛而爲盈,等等偏病,一筆勾消。改頭換面,以誠而入,以柔而用,庶乎學道有望。否則,予聖自雄,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恃才用智,機謀詭詐。本欲向前,反落於後。妄想明道,難矣。
任性關
道德經曰:自見者不明,自是者不彰。古經雲:執着之者,不明道德。孟子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詩曰:令德令色,小心翼翼。此皆教人順情順理而行事,不可任性固執也。夫人有生以後,秉其後天氣質之性,賢愚善惡清濁強弱,彼此不同。惟天縱之聖人,本性圓明,純白無疵。其次中下之人,各有偏病在身。實爲性命之大害。雖爲大害,果能自知,亦能變化氣質,反愚爲賢,反惡爲善,反濁爲清,反弱爲強。是在不任其性,親近有道之士,虛心求教。借人之高明,以破我之迷網;借人之磨礪,以去我之瑕疵。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漸習漸高,漸學漸好。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何愁道之不明,修之不成乎?世間胡塗學人,不知任性之害。既要學道,而又縱性,不肯學好;既想學道,而又任性,不重其道。或師尊指教而陽奉陰違;或朋友規過而面是心非;或與人同事而予聖有雄;或與人同居而爭強好勝;或依自己學問而形人之短;或恃自己聰明而笑人之愚;或出言吐語而不肯讓人;或磕着撞着而便生煩惱;或欺大壓小而不能和衆;或度量曲狹而不能容物。凡此皆任性之弊。不但外而取人嫌惡,而且內則自種陰毒。生平偏病,一件不去;自帶愚氣,一些不減。自以爲是,不肯認錯。以是學道,縱老君對面,釋迦同居,何益於事。果是丈夫,一心在道。靜坐常思己過,閒談不論人非。事事謹慎,步步點檢,順人順理,隨方就圓,毋固毋我。以退步爲進步,以不強爲大強。焉有不深造而自得者?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任性關口打通。低頭行事,柔弱安身。把已往一切固執偏病,自見自是條款,漸漸革去。學個無性道人,裝個愚癡聾啞呆漢,常在切身大事上留心。日久必有所得。否則,一味任性,剛而不柔,過而不改,雖在道門一世,妄想聞道難矣。
患難關
易曰:困而不失其所,亨。其惟君子乎?中庸曰:素患難,行乎患難。長春真人曰:病即教他病,死即教他死。至死一着,抱道而亡。此皆言不可因患難而變其初志也。夫道者包羅天地,竊奪造化,出死入生,超凡入聖,作佛作仙。非有大勇大力,頂天立地之鐵漢,脫塵超俗之金剛,知不的,載不起,拿不動。如何是大勇大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是大力;恩愛不能牽,名利不能誘,是大力;憂愁恐懼,一些不起,是大力;喜怒哀樂,截然放下,是大力。困苦危難,不動不搖,是大勇;疾病災厄,順其自然,是大勇;飢寒凍餓,至死不變,是大勇;羞恥凌辱,不識不知,是大勇。故釋迦佛遇歌利王,割身而不知;純陽翁遇正陽祖,十試而無弊;紫清喝罵而教去而弗嗔 ;三豐衣破鞋穿而不悔;長真受人拳打而不爭;長春折肋三次而不顧。以上聖賢,皆遇患難磨鍊,受盡無限苦楚,所以終能聞大法,明大道,超凡入聖,成其稀有之大事也。世間胡塗學人,不知患難是修真大藥,是成道爐錘。而反怕患難,避患難。或受些飢寒便生別法;或遇些疾病即起妄念;或逢些危險即思退步;或遭人凌辱即便爭論。殊不知真金要在大火裏煉出,荷花須從污泥中長成。非火不見金之明,非泥不見荷之淨。患難何病?患難然後見人之身份高低;患難然後驗人之志氣真假。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患難關口打通。認定性命二字。生也是這個,死也是這個。一切大災大難、大困大厄、大危大險,付之於天,皆以無心處之。日久自然化兇爲吉,變禍爲福。否則,遇患難而怕患難,心神不定,志念遷移。無患難而自致患難,小患難而變爲大患難,妄想明道,難矣。
詭詐關
易曰:[?]而不薦。詩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玉樞經曰:以誠而入。參同契曰:孝子用心,感動皇極。上陽子曰:天或雖違,當以財寶精誠求之。此皆言其誠心用事,而不可稍有詭譎詐僞之心也。 夫學者學道,貴乎真心實意,自卑自下,方能感動真師,取信良友,受其益惠。蓋我有真心,而師友即以真心待之;我有實意,而師友即以實意待之。此感彼應,一定不易之理。倘不能真心實意,反以詭譎詐僞爲事,面是心非,自謂可以瞞哄高明。殊不知真師明鑑照遠,一見即識真假。欺人實自欺,瞞人實自瞞。不但無益於事,而且反壞於事。詭詐奚爲哉。世間胡塗學人,胡塗出家,胡塗學道。將性命視爲平常之物,將學道視爲平常之事。遇真師即問元關,見道朋自誇奧妙。並不知尊師之理,敬友之道。或謊言詭語而侮慢;或假意虛情而妝飾;或巧言令色,徒取人悅;或指東畫西,誘人露話;或斜臥依靠而問難;或一頭一飯而求訣;或對坐高談而辨別;或稍有磨鍊而懷恨;或偶遇苦事而躲避;或看經書而略觀大義,一過即了;或聽師言而不嘗滋味,謹記話頭;或外雖學道,心中又圖謀別事;或既想修行,轉身又纏染俗情。如此弊病,不一而足。如何感的真師指點,良友扶持?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詭詐關口打通,換出個至誠心腸。從實落處進步,萬不可存絲毫詭譎之心,欺人欺己,誤了前程。蓋誠之一字,能以動天地,通鬼神,感人物。豈有師友而不能感動者乎?即能感動師友,則大道可冀。否則稍有虛假詭詐之念,則心不誠。心不誠,方寸中亦生大病,不但不能求真,而且反昧其真。妄想明道,難矣。
猜議關
古經雲:若無師指人知的,天上神仙無住處。悟真雲: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又云:要知口訣通元處,須共神仙仔細論。三豐真人云:月之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又云:拜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此皆言道須師傳,非可妄猜私議而知也。蓋大道奧妙幽深,大則充滿宇宙,小則細入毫端。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人能修之,可以奪造化,出陰陽,了性命,成仙佛,與天地同長久,與日月共光明,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非一切傍門外道可比。但是道也,有內陰陽,有外陰陽;有內五行,有外五行。有真有假,有真中之假,有假中之真;有真中之真,有假中之假。修持有火候,有次序,有有爲,有無爲,有始條理,有終條理,有采藥,有合藥,有結丹,有服丹,有結胎,有脫胎。其事多端,作法不一。苟非明師從頭至尾,一一分別,細細指示,難以自知。雖以往羣真,丹經子書,千方比喻,萬樣形容,藥物火候,無不俱備。然道之元妙,作之細微,有言之而言不出,論之而論不及者。況以有形喻無形,以有象指無象。加之後世盲漢,借祖師之名,妄作妄着,毀謗聖道,紊亂仙經,真僞相雜。若依自己識見,以爲有得,再不印證於高明,一入網中,終身難出。縱有聰明良材,辨的是非邪正,略有會悟,亦是有頭無尾,似是而非。何能真知確見,一了百當哉? 世間胡塗學人,不知道之深淺,不曉命之輕重,以螢火之明,而欲破迷天之網。不求真師,只求於己。或看傍門僞書,記些搬弄功夫,終身持守,牢不可破,耽誤一生。亦有見祖師真正經書,日夜誦讀,不究其意,只認其象。見藥物爐鼎之說,疑是燒煉;見男女陰陽之說,猜爲閨丹;見龍虎龜蛇之說,疑是心腎肝肺;見顛倒逆運之說,猜爲後升前降;見寶珠之說,疑是有象之物;見聖胎之說,猜爲氣血凝結;見清靜之說,疑是存神定息;見有爲之說,猜爲做作;見無爲之說,猜爲空寂。如此等類,不可枚舉。皆打迷猜枚,終歸虛妄。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猜議關口打通。把平生自負才能伎倆除去,尋求真師,開明奧義。萬不可以自己假聰明,妄議猜量,自哄自也。否則,不證於人,只求於己,不是在外搜尋,便是身內做作,妄想修道,難矣。
懸虛關
儒曰:真履實踐。釋曰: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道曰:勇猛精進。三教聖人皆以真心實用爲貴,而不使懸虛作事也。夫修真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窮理者,即窮究此真也;儘性者,即盡此真也;至命者,即至此真也。窮之盡之至之既皆是真,則不可有些子之假雜於其中也明矣。若有些子之假雜於其中,則心不專,其行不力。如何鑽入理窟,見的真寶。如何感動真師喜悅,指點理路。故古之聖人,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道門有三乘之法,務上乘者乃上智之人,易於會悟,一了百當,生而知,安而行也;務中乘者乃中智之人,因象會意,聞一知二,學而知,利而行也;務下乘者乃下智之人,極力研究,功深方得,困而學,勉強而行也。三乘之法,在人量力而行之。然雖分三等,俱要從實地上用功夫。若懸虛不實,略不關心,不但中下之人,終無進益,即上智,亦落於空亡。昔達摩長廬下功、少林冷坐,惠能黃梅服役、四會磨鍊,邱祖龍門七載、磻溪六年,淨身折肋,志氣倍加。如諸聖賢,皆是真心實意作事,故能超凡入聖,了卻大事。世間胡塗學人,既入道門,不知所爲何事,打混過日。常在認食上打算,日在是非中出入,狐朋狗黨,口說雜話,心思雜事。眼不看祖師法言,耳不聽明人好話。即或誦讀經書,亦是走馬看花,絕不用心思搜尋深義。即或遇明師聆教,亦是秋風過耳,並不用功夫嘗探滋味。更有一等口孽愚夫,以爲丹經不留口訣,不屑觀看。偶見明人,即欲順手取道。取之不得,即便退步。今日求王,明日拜李,忽然學此,忽然學彼,主意不定,志念不長。何嘗以性命爲大事?往往在道門一世,終無所長,豈不可悲可嘆。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懸虛關口打通。死心踏地,日日在性命上留心,時時在理義上着意,把一切懸虛不實行爲,一一改過。先窮其理,再求其師。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篤行之。何患大道不明,性命不了乎?否則,懸虛不實,行事荒唐,虛度年華,心不專,志不致,妄想明道,難矣。
妄想關
悟真曰: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又曰: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着於文。要知口訣通處,須共神仔細論。太虛真人曰:他人說的行不的,偏我行的說不的。此皆言道必真知實行,非空空妄想而可得也。蓋道至尊至貴,極高極大,最深最幽。必須用工細辨,由淺及深,由近達遠,深造自得。豈可妄想片言隻語而能明,一步兩步而即成者?特以至高至大之事業,還要至高至大之丈夫,而後能做。道在天地之間,人人有分,人人不能。人人有分者,人人秉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有陰陽五行之理,爲萬物之首,理氣俱備,誰無個道,誰無個性命?有此道,有此性命,即可以了此道,全此性命,爲聖爲賢,作仙作佛。所以謂人人有分也。人人不能者,人爲世情所迷,名利所惑,恩愛所牽,認假棄真,立不起志氣,振不起精神,用不得功力。順其所欲,一任識神作殃。方要向前,即便退後;方欲爲善,卻思作惡。所以謂人人不能也。果是丈夫,以性命爲重,認真辨事,勇猛向前,終始如一,志念堅固,窮究道理,尋師訪友,真履實踐,走過一步是一步,行過一事了一事,晝夜匪懈,時刻用心,只盡自己之事,而不預期他人之事,積功累行,屈己尊人。至於明道成道,聽其自然,隨其天緣,絕不妄想。即今生無有功行,無有福分,大道難知,亦不怨天尤人,至死方休。如此存心立志,祖師暗中自有安排。 世之胡塗學人,自己身邊事情未曾了的,打混過日,只圖喫好的,穿好的。晝則浪蕩閒遊,夜則高眠穩睡。方便不行,功德不作,又不肯辯別道理,又不肯尋求明師。學些包皮話頭,扭捏功夫,在一身上下做作。假充修行,妄想成仙。殊不知性命之學,有竊奪造化之功,扭轉乾坤之法,必有心傳,非可私猜,亦非可妄行。得其真者,持而修之,可以與天爲徒,與地爲配,豈是等閒而知,容易而曉?自古成真祖師,不知受盡多少苦楚,方遇真師;不知受盡多少磨鍊,方能聞道;不知歷過多少艱險,方能成道。豈是不做實事,空空妄想,而能知能成乎?空空妄想,只此一念,便是不能明道的孽根。道且不能明,更何可望其成?我勸真心道者,速將妄想關口打通。穩定腳根,不論學道行道,步步出力,時時用功,自然苦盡甜來。未聞道者,即能聞道,已聞道者,即能成道。否則實事不作,言不顧行,行不顧言,妄想明道難矣。
生死關
莊子曰: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翛然而來而已矣。至聖雲:朝聞道,夕死可矣。悟真後序曰: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鈍,執其有身而惡死悅生,卒難了悟。此皆言不論學道修道,不可有貪生怕死之心也。夫人生而有身,原是四大假合,無中生有,結此幻形。乃天地之委物,有生必有死,有成必有敗,豈是真正不壞之物乎?既是有壞,則生死亦屬於假。祖師教人了生死者,使其齊一生死,至於無生無死而後矣。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然則長生之道,猶非了性了命之極功,必至忘生無生,不生不滅,方是了的生死,而出乎生死造化之外矣。蓋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氣,不能役無氣;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無心則無氣,無氣則無形。無心於生死,而生死不能累,幾於道矣。 世之胡塗學人,妄想成道者,皆由怕死也。怕死即有求生之心。既有求生之心,或怕餓死,或怕凍死,或怕疾病而死,或怕夭折而死。或登大山,怕有狼虎來傷;或入茂林,怕有蟒蚺採咬;或宿古壇,怕有鬼魅來侵。貪生怕死之心,存於宥密之中,驚悸不安。形雖存而心先喪,生氣之苗已敗,死氣之根已栽。石固不化,柴草堆胸,機謀亂出,神頭鬼面,千邪百怪,紛紛擾擾,削磨精神。真者俱失,假者皆發,日損夜傷,不死豈能之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生死關口打通,將生死二字,置於度外。未死先學死雖生不知生。生也由他,死也由他,餓死也由他,凍死也由他,狼虎來傷也由他,蟒蛇來咬也由他,鬼魅來侵也由他,即遇水火之災也由他,即遭刀兵之害也由他,即生疾病而死也由他。猶如死人,不識不知,任憑天斷。只有道之一字,常褂胸前。始始終終,久而不忘。祖師暗中護佑,不肯教真正學人苦壞。否則,貪生怕死,推前縮後,即此一關,緊鎖牢封,寸步難移,妄想明道,難矣。
自滿關
易曰:巽在牀下,用史巫紛若,吉。道德經曰:虛其心,實其腹。上陽子曰:道有三戒。凡學道者,心雖慕向,而乃驕其富貴,不肯下問,似不芥意,是謂奸譎,戒而弗與。次學道者,略聞旁門小法,惟事強辨,以逞私慧,是謂誇眩,戒而弗與。三學道者,疑信相半,不以生死爲憂,重財輕身,是不知命,戒而弗與。此皆言不滿不盈,方能受益也。夫聖賢大道,無窮無盡,無邊無岸,有體有用,有本有末,層次細微,工程遙遠。仰之彌高,鑽之極堅。一人知識有限,衆人意見無窮,非能下於人者不能學;非能屈於人者不能知;非能示己之無者不能進;非能尊人之有者不能得。蓋能下於人者,方能上於人;能屈於人者,方能高於人;能示己之無者,方能受人之有;能尊人之有者,方能濟己之無。故曰:滿則溢,窪則實,滿不如虛之貴也。昔周公一沐三握而禮賢。淮南子遇八公,被髮跣足以拜接。。石杏林遇紫陽,解繮脫鎖以供奉。長春祖初從王祖學道,後隨馬祖受教而全事。上陽子初遇緣督而有得,後求青城指點而完功。以上聖賢皆從虛心而成大道。假令周公挾貴而不尊賢,焉能爲聖?淮南自尊而不禮八公,焉能成仙?邱祖自滿不從馬祖,焉能了事?上陽自足不求青城,焉能大就?特以性命之學,一處不知一處迷,差之毫髮,謬之千里。明的一事,行的一事;明的一法,做的一法。倘知體而不知用,知假而不知真,知性而不知命,知始而不知終,知收而不知放,知進而不知退,知急而不知緩,知吉而不知兇,知大而不知小,知本而不知末,知有爲而不知無爲,知下手而不知結果,皆不得謂明道。倘稍知門戶而即自滿自足,以爲道即在此,目空四海,再不求人,何能徹始徹終,縱橫順逆,自由自專,無遮無攔,直達聖域哉? 世間胡塗學人,恃自己聰明,妄議猜量,自是而不求人。或丈自博學,高談闊論,自滿而不求人;或得些旁門小事,不辨是非,自負而不印證;或遭逢高人指點,知個入門,自足而不深進。更有一等勢利之輩,書囊俗儒之流,拿起身份,高着胸膛,怕人笑話,不肯屈身卑下。如此之類,皆是以滿爲害,怎能聽的真師奧語,入的通衢大道,進的聖賢堂室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自滿關口打通。低心下氣,作個不如人人的模樣。不論老少賢愚貴賤高低,恭敬一切,莫可分別。見人稍有一長,即便誠心求教,不可放過。博學審問,人人是我師,處處可以學。何患理不能明,道不能成乎?否則,自滿自盈,無而爲有,縱有真師,意欲指引,無隙可入,妄想明道,難矣。
畏難關
易曰:君子以順德,積小以高大。至聖曰: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邱祖曰: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此皆言修道必須志氣堅固,而不可有畏難之心也。夫天下至難之事,必是至大之事。至大之事必須下至大之功而方成。若至容至易,一作即成者,則事必小而不大矣。性命之學大事也,其事包羅萬有,超越人天,脫五行,出三界。先天地而立其體,後天地而發其用。爲聖爲仙爲佛,其事顧不大哉?事大而欲修此大事,爲永久不朽之業,豈不難哉?然知其難而不畏其難,以生死爲一大事,立志堅固,一念不回,至死方休。可以明道,可以行道,則難者不難矣。倘知其難而畏其難,不以性命爲大事,始勤終怠,志念不專,疑信各半,逡巡不前,不特不能行道,而且不能明道,則難者終難矣。昔神光斷臂求法,即得達摩心傳。王中立立雪三尺,卒得伊川指示。邱祖淨身折肋,感得神明報信。蓋專心學道,誠一不二,且能感天地,通鬼神,而況於人乎? 世間胡塗學人,不知性命是人生第一大事,望冀得個工夫,便要作仙;妄想學些小乘,即要不死;聞說聖道精奧,須深鑽研,即便作難;聞說修道路遠,要捨身掩命,飢寒不避,即便退步;聞說道有始終,功有層次,火有時刻,至細至微,即便墜志。如此學道,進退不果,四大無力,志氣不振,怎能嘗得道中滋味,豈不誤了大事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畏難關口打通。另換一個鐵石心腸。不避艱險,猛力前進,廢寢忘食。不管他得力不得力,見效不見效,愈久愈力,愈遠愈勤,一心前行,終必有得,難而不難。否則,畏難不果,若存若亡,口說而身不行,欲前而即退後,妄想明道,難矣。
輕慢關
中庸曰:大哉聖人之道,洋洋乎發育萬物,峻極於天,優優大哉。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待其人而後行。老祖曰:天上地下,惟道獨尊。覆命篇曰: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皆言道之至大至尊,匪人弗行也。夫道之爲道,廣大無際,高深莫測,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而能生有形,無象而能生萬象,包羅天地,推遷日月,運行四時,育養萬物。無處不有,無物不存。昔孔子得之,而爲儒教之聖;釋迦得之,而爲諸佛之祖;老君得之,而爲羣仙之宗;黃帝得之,而跨龍昇天;女媧得之,而煉石補天;旌陽得之,而拔宅飛昇;天師得之,而分人判鬼;五祖得之,而位證天仙;七真得之,而不生不滅。古今成道聖賢,歷歷有考,不可以數計。道之尊貴如此,豈可輕褻慢視乎?若以平常小事觀之,而輕褻慢視,則非載道之材,乃是背道之輩,尚可以語道哉?蓋輕視乎道,則必以學道爲容易知,而不能鑽研深入;慢視乎道,則必以行道爲不足爲,而不能苦力前進。不能入,不能進,憑何修持以成天下稀有之事耶?故學道者,先要知的道是至尊至貴之物。非可容易而知,等閒而得。方能發的狠心,用的苦功,經久不怠,必至成道而後已。 世間胡塗學人,不知道爲天地所祕,鬼神所寶,輕慢小視,絕無誠心。或仗自己小聰明,以爲能以會悟;或記幾句野狐禪,以爲道即在此;或捉風捕影,以爲實有所知;或指鹿爲馬,以爲實有所見;或遇明人詢問,大言不慚而絕無誠心;或逢同道考究,強辨自是而略無忌憚。又有一等口孽魔頭,聞人言道而便毀謗;見人看書而便憎嫌。以聖賢經典科論爲包皮外象,以志士積功累行爲下乘小事。偶遇高人,不肯低頭而反以高人自居。即能暫時低頭,又耐不得年月,受不得磨磋。殊不知學道求人,所以求人救我之性命耳。求人救性命必象個惜性命之人,然後,能明則感動真師指引,暗則感動鬼神扶持。若不象惜性命之人,便是不以大道爲尊貴。既不尊貴大道,如何得聞大道,豈不愚之甚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輕慢關口打通。通道篤實,鄭重性命。奉師誠敬,小心謹慎,兢兢業業,腳跟着地,不敢稍有輕慢褻視之心。如登高山,步步出力;如渡大江,刻刻防險;何患不能登於道岸也。否則,不知道之高低貴賤,當有如無,懈怠爲事,牧羊拾柴,妄想明道,難矣。
懦弱關
中庸曰: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不可以爲道。至聖曰: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悟真曰:大藥不求爭得遇,遇之不煉是愚癡。古經雲:道不0[(虎—幾)填入“皿”]行,待人而行。此皆言修道必須勇猛精進,而不可懦弱懈怠也。夫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正氣而生,爲萬物之首。不論貴賢愚剛柔強弱,皆俱天地之全功,即可以載天地之大道。故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行焉。是在有志無志之間耳。有志,則柔弱者可變爲剛強,剛強即可以漸登道岸。無志,則剛強者亦爲柔弱,柔弱便不能超出苦海。所謂志者,剛決也、果斷也。有此剛決果斷之志,則世事不能染,恩愛不能牽,私慾不能起,名利不能誘,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患難不能動。只知有道,不知有他;只知顧性命,不顧別事。一切身外之物,俱不能礙的。可以聞道,可以修道。無剛決果斷之志,世事看不破,恩愛擺不脫,私慾掃不去。見富貴而動心,處貧賤而移志,遇患能而不受,日在假境而不識其假,身在苦海而不知其苦。縱有一時道心發現,剛氣不振,旋生旋滅。前怕狼,後怕虎,又怕餓着,又怕凍着,又恐勞碌身體,又恐學道不成。耽誤現在,推委不前,主意不定,懦弱畏縮。憑何而學道,憑何而聞道,憑何而行道?世間胡塗學人,雖名學道,並不象學道之人;妄想聞道,並不作想道之事。一日十二時中,何嘗有一時在身心性命上着意?只是講衣食、說是非、圖熱鬧、爭勝負。一舉一動,與世人一般;或作或爲,與俗人無異。 見有利處,鑽頭覓縫;遇行功處,藏身退步。苦中作樂,夢裏行事。弄虛頭渾身是剛,作正事四大無力。絕不思身穿道衣,頭頂道巾,喫了十方脂膏,與自己作正經事,豈不是大便宜之事?而反懈怠不力,虛度歲月,挪匪累債,無功受祿,如何開消?況此修真之事,又不要你身軀出什麼大力氣,做什麼莽活路。不過是心頭一點長久念頭,剛決志氣,便能有造。釋迦佛不是天上降下的,李老君不是地下長出的,孔夫子不是風中化成的。同人耳目,同人皮肉,皆系先盡人功,而後得證聖位。故孟子曰:堯舜與人同耳。蓋以聖賢仙佛,皆自人修而成。人人可以爲聖賢,人人可以爲仙佛。特患懦弱無能,不肯自立剛志耳。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懦弱關口打通。穩定柱杖子,發猛勇志,堅長久心,舉步向前,單刀直入。時時刻刻在性命上留心,行行步步在道理上窮究。不知而必強求知,不明而必苦力明。如遇明師,只是一味誠心去參學。亦不妄想口訣,亦不急問心傳。就是教苦即去苦,教死亦要死,教餓亦要餓。至於打罵磋磨,通皆喜受,絕無一點嗔恨,方能濟事。特以受人之所不能受,始能得人之所不能得;苦人之所不能苦,始能知人之所不能知。否則,一味懦弱,剛氣不振,便是無有力量,如何載的大道?妄想明道,難矣。
不久關
易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至聖曰: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子思曰: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緣督子曰:學全真者,得師略指門徑,而不知逐節事條;知神氣相依,而不知鉛汞交姤;知鉛汞交姤,而不知性命混合。妄擬火候,進退不知,此皆無成。古經曰:言語不通非眷屬,工夫不到不方圓。此皆言修道立德,必須有長久之志也。夫修真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窮理必窮至於無一毫有疑,無毫不知,方是大徹大悟。知之真,見之的,而理始明矣;儘性必盡至於無一些氣質,無一些私慾,方能空空洞洞。明不昧,暗不迷,而性始盡矣。至命必至於脫離陰陽,跳出五行,方謂功力悉化,不動不搖,自由自專,而命始立矣。然窮理盡性至命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必要立長久之志,行長久之功,方能明的理,盡的性,至的命,處乎造化之中,而不爲造化所拘。特以經久不易之大事,必須經久不已之大功而方成。已往羣真,哪個不是立長久之志,用長久之功而成者。試觀世間小巧技藝,亦必專心致志,聽師指教,多年功夫,方能得心應手,因材造作。況此性命大事,豈是無恆心者所能知?世間湖塗學人,不知理是何理,學此着空執相事務,即謂明理;不知性是何性,或疑性在天谷0[(囟/心)*頁]門,神存頭上,即謂修性;不知命是何命,或疑命在丹田氣海,意定下元,即爲修命。噫!以此謂理謂性謂命,妄想超脫,以冀不死,如緣木求魚,捏目生花,有何實濟?理與性命且不能知,何可望仙?即有一二學人,分的邪正,辨的是非,卻又妄想速得,急欲見效。日久懈怠,無長久之心,少堅固之念,忽進忽退,忽行忽止。方欲向前,卻又縮後,懸虛不實,恍惚不定。如此等類,怎能見的堂奧真物?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不久關口打通,立長久志念,下永久功夫,莫要三心二意,半途而廢。愈久愈力,愈難愈苦,終久有個得意之時。否則,始勤終怠,言行不顧,妄相聞道,難矣。
暴棄關
至聖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顏子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爲者亦若是。孟子曰: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老祖曰:吾非聖人,學而得之。上陽子曰:釋迦聞佛半偈而欲舍其身,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問廣成子治身奈何而可以長生。此皆自貴自重,而不可自暴自棄也。夫人秉天地五行之氣而生身,有氣而即有性,有性而即有命。是理氣性命即寓於一身之中,不論賢愚高低,同此一理氣,同此一性命。凡夫聖賢,原無分別,惟能了性命者,即是聖賢;不能了性命者,即是凡夫。孟子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者是也。仙傳雲:自古飛昇者三千,拔宅者八百,坐脫立亡者不計其數。凡此皆是學而知,苦而成,未有不學不苦而能知能成者。世間生知者有數,學知者居多。雖雲生知,翻個筋斗,即有迷處。不學不成,學而方成。故釋迦亦必師然燈;孔子亦必師項槖;老子亦必師元始。至如玉鍾呂劉王張石薛陳白諸位祖師,皆是脈脈相續,口口相授,可知能學而即成,不學不能成。學之功力,豈小焉哉?世間胡塗學人,不將自己性命看重,不將自己身心修持。身在道中而知自己有道,身居寶林而不知現在有寶,認假棄真,以虛爲實。或曰性命長短,乃有定數,非人所能勝;或曰仙聖是天生,非凡人所能學;或曰大道至深至奧,非等閒所能知;於是自暴自棄,自畫其限,甘居苦海,蹈於沉淪,枉爲人類矣。殊不知既在人類,負陰抱陽,即有天地之造化,人人可以爲聖賢,人人可以成仙佛,但要至誠進步,屈己求人,由近達遠,經久不怠耳。試觀山中狐狸猿鹿,乃畜類耳,存神養氣,靜處於窟穴,年久功深,亦能隱形變化,延年益壽,而況人爲萬物之靈,焉有修道不成者?如曰人不能成道,豈乃獸之不如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暴棄關口打通。立不易方,把有生以後氣質偏病,習染累贅,一齊掃去。專心慕道,從艱難困苦中磨鍊出去。不知者必欲學而知,不能者必欲學而能。遷善改過,存誠去妄,始終如一,永無更變,大道可冀。否則,自暴自棄,不以性命爲重,不以道義爲貴,打混過日,醉生夢死,空空一世,一失人身,萬劫難矣。
累債關
至聖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於議也。邱祖曰:粒米文錢皆農夫之血膏,豈無功而可受。此皆言學者須當以道爲重,而不可苟圖衣食也。夫修道者,所以爲性命也。此身未離塵世,雖衣食不能廢,但不因衣食而誤性命大事。自古祖師教人素位而行,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首貧賤。不必一定乞衣食於十方。因其上智少而中下多,故行持有安勉之分,難易之別,教人量力行之耳。蓋上智者有大身分,有大力量,不妨在市居朝,處於富貴場中,而能做出不染富貴之事。不待借人之力,直登道岸。若中下者,身分低,力量小,不能一了百當,居富貴便爲富貴所累,有妨大事。故教脫離富貴,忍辱乞化,隨緣度日,困心衡慮,磨鍊性氣,從實地上做事業,在艱難處用功夫。亦有上智之人,不愛富貴,擺脫恩愛,而甘受貧淡。一衲一瓢,遊食護口,潛修密煉,使人不識,易於爲功。凡此皆不在衣食上留心,但不過借十方之力,暫以養此皮囊耳。世間胡塗學人,不知十方血汗,非可輕易空受,舍其性命大事,乃以衣食爲重。東募西化,飽食曖衣,正事不幹,閒遊浪蕩,絕不思出家所爲何事。既不能報父母養育之恩,又不能報皇王水土之恩,累下十方賬債,怎的消化?更有一等作孽漢,頭頂道冠,心藏盜蹠,苟圖衣食,設法哄騙。或借而竊人財物;或裝高明而受人供養;或借修廟而善中生機;今日入善人之家而化錢,明日尋學好之人而乞米,東拐西騙,耍錢賭博,喫酒咽肉,挪下十方口債,將何抵擋?邱祖所謂肉雙角或有或無,一條尾千定萬定者是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累債關口打通。隨緣護口,淡泊養身。一絲一線,當思來處不易;一飲一食,須知成就艱難。時時努力,步步加功,期必至於道成德備而後已。果能到道成德備之時,不但消化十方債賬,即無始劫以來宿孽,皆一筆勾消,方且衣天衣,食天祿。而況塵世之物乎?否則,只知累債,不知消債;只知挪帳,不知還帳,無功無行,罪積如山,妄想知道,難矣。
高大關
道德經曰:剛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孟子曰:敬人者,人恆敬之;愛人者,人恆愛之。諺雲:自小天下去的,剛強寸步難移。此皆言其人宜自卑自下,而不可有自高自大之心也。夫所謂高大者,予聖自雄,剛強好勝,有己無人也。惟不自高者,終必至於高;不自大者,終必至於大。何言之?不自高者能卑於人,不自大者能小於人。能卑能小,有若無,實若虛,有才而不使,有智而不用,藏其所能,示其無能;本自有知,示其無知,以之應世而世人皆喜,以之學道而師友皆悅。昔禹聞善言則拜,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皆是自卑自下,而不自高自大,故爲大聖大賢,而萬古不沒也。但不自高自大之事,須要真心實意行去,方有所濟。倘外而勉強卑小,內而傲氣暗藏,是伏戎於0[共/(升—撇)],內外不應,其心不真,其行不遠。外恭而內不敬,所謂巧言令色,鮮仁矣。不但不能去高大之病,而反增其窩禍之病。故不自高,必至於不知有高;不自大,必至於不知有大,纔是高大之病悉化矣。 歷代祖師,已往羣真,俱在自卑自小路上修道立德,久而不怠,是以大成其事,終爲人人之所不能及也。世間胡塗學人,在俗者或有富貴勢利,而不肯卑小於人;或持才能學問,而不肯卑小於人;或仗年老齒尊,而不肯卑小於人。在道者或記幾卷丹經,自謂有得,而不肯卑小於人;或學幾段工夫,自負抱道,而不肯卑小於人;或隨心任性,高傲無忌,而不肯卑小於人;或急欲速得,不耐久長,而不肯卑下於人。更有一等詭詐之徒,罔知誠心受教,而反竊取祖師法言,東挪西扯,混說亂講,引誘露話。或師心自用,捉風捕影,班門弄斧,稱能誇長。如此等類,皆是自高自大,不能自卑自小,以性命爲大事也。殊不知性命大道,爲世間稀有之事,豈可以自高自大而妄想,又豈可以自高自大而輕得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高大關口打通。把一切自滿自足,傲氣雄心,一筆勾消。從至卑至小處下腳步,實實落落學去。不但應世無禍無災,而且學道必多受益。否則,自高自大,不能卑小於人,誰肯以高大之事來說?妄想明道,難矣。
妝飾關
道德曰:田甚蕪,倉甚虛,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餘,是爲道誇非道哉。南華經曰:凡外重者內拙。孟子曰: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顧人之文繡也。凡此皆言其修道者,決不可務外失內,棄真以從假也。蓋性命之學,真着實用之事,一些虛假入不得,一毫做作用不着。稍有虛假做作,不但不能修性命,而反有以壞心地。故自古修真上士,以性命爲重,一衲一瓢,蓬頭跣足,隨緣度日,不愛華美,並無些兒妝飾。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和光同塵,與庸俗爲伍,使俗眼不識耳。昔慧能大士隱於四會獵人之中;道光禪師棄僧還俗,以了大事;重陽帝君歇宿於活死人墓;長春大起塵勞;紫清把茅蓋頂;三豐衣破鞋穿;皆係爲性命大事,置色身於度外,而不在色身上打點裝飾也。又如咸陽張瘋仙隱跡於農夫之內;涅中張睡仙身臥於冰灘之旁;白石樑仙翁打水運漿以混俗;我仙留老師背河打樵以磨鍊。以上羣真,無非明裏攻苦,暗中用功,何嘗莊嚴身體,修飾外貌?特以所重者在內,所輕者在外,顧其真者而棄其假也。世間胡塗學人,所重者在外,所輕者在內。認其假而棄其真,事事與古人相反。或怕人笑話,而必衣巾華美;或恐懼凍着,而必多衣多服;或妝作樣,[了]髻銅箍;或納絛異樣,大搖大擺;或濯人耳目,哄人供養;或坐圜閉關,沽名調譽。如此行藏,只在假事中作工夫,何嘗在性命上用心思。認其假而務其假,妄冀得真。如在海底撈月,鏡中摘花,終落於空。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妝飾關口打通。斂華就實,粗衣破裳,本本分分,淡淡泊泊,以性命爲重,以道德爲貴,反邪歸正,事事落實,方有進益。否則以無爲有,以虛爲實,務外失內,棄真從假,妄想明道,難矣。
假知關
至聖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是知也。老祖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紫陽真人曰: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緣督子曰:學道之士,得內外藥物之真,兩段作用之全,合大造化,方得所傳。苟有毫髮差殊,未免天地懸隔。此皆言學道必要真知確見,而不可以不知爲知,有誤大事也。夫學人尋師訪友者,以其不知而欲求其知也。求知必要知其何者是性,何者是命,何者是陰陽,何者是五行,何者是先天,何者是後天,何者是下手,何者是休歇,何者是有爲,何者是無爲,何者是鍛鍊,何者是溫養,何者是接命,何者是了性。自始自終,大徹大悟,絕無一點疑惑,方是四通八達,真知確見,而行持無差矣。倘知性不知命,知命不知性,知陰陽而不知五行,知後天而不知先天,知下手而不知休歇,知有爲而不知無爲,知鍛鍊而不知溫養,知接命而不知了性,總不謂之知道。既不知道,焉能行道?蓋性命之學,知的一分,行的一分,知的十分,行的十分。未有不知而能行者。是以修道者,貴乎先求其知也。但求知須要先知的自己有知有不知,果是實實知的此一件事,方可雲已知之。若稍有些兒疑惑,似是而非,不謂是知。再當求人開明,心地豁亮,疑惑盡釋,方謂是知。萬不可以不知爲知,耽誤自己。世間胡塗學人,不知性命是什麼,修行是怎樣。學些旁門做作,曲徑擺弄,糊裏胡塗,自謂知道,冒然下手,非徒無益而反受害。更有一等造孽漢,以無爲有,以虛爲盈,不辨是非,不究邪正,以假作真。自己受傷,明知有錯,尚裝高人,更將錯路又去教人,使人又錯,陰惡尤甚。亦有親近明師,耳聽幾句話頭,不曉細嘗滋味,以記話頭爲知,便在人前賣弄。或有看過幾卷丹經,循行數墨,隨心猜量,無頭無尾,亦謂有知。縱有明師在前,不求印證。如此等類,俱是以不知爲知,是謂假知,而非真知。古今學人蹈此轍者,不可枚舉。嗚呼!性命之事爲何事,而乃如是荒唐,自欺欺人耶?殊不知,知徹方能行徹。竭力審辨,細心追求,猶恐知之不到,行之不通,必要求師。而況不知自裝其知者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假知關口打通,把自作聰明心腸掃去。未知者急求其知,已知者更求深知。性命事大,至道幽微。必須極深研幾,愈知愈入。必到水盡山窮,見得底落而後已。若假裝高明,以性命爲兒戲,未知者終不知,稍知者難深知,妄想明道,難矣。
陰惡關
易曰:同人於野,亨。至聖曰: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老祖曰:道衝而用之,或不盈。此皆言持身應世,須要性情和平,而不可暗藏陰惡,有妨於道也。夫學道之人,原因不好欲學好,有惡欲去惡也。但學好去惡,尤貴無心,最忌有心。無心則無我,無我則無人。無人無我,人即是我,我即是人,人我兩忘。雖人有凌辱也不知,人來欺哄也不知,人來戲謔也不知,人故加害也不知,耳聞毀謗也不知,身遭大難也不知,一切外遇,逆順境界,皆以無心應之,不結讎結冤,處於無事而已。即如同堂學事,善惡賢愚不一,一人一性,百人百性,怎合我意?或言語有傷,或行事有僞。耳聞如不聞,眼見如不見,皆當隨人應,過而不計較。又如師尊教訓指摘斥喝,必有過犯,更宜急速改去,加倍留心。況真師教人,揀選良材,果是志士,分外磨鍊,以添志氣。若是廢材,聽其自便,置於不問而已。故學道者,不論應世從學,皆要不起私心,常存公心,方有進益。世間胡塗學人,只要人順己,自不去順人。只要人奉承,不喜人直言。稍有觸犯,即便不快。忘人大恩,記人小怨。陰毒藏於心胸,累年積月不能放過。雖外而巧言令色,內而暗伏鋒芒。不至報復而不已。即或自有過咎,師友指摘規戒,不知自悔,明則強辯是非,暗則毀謗結冤,陰毒無比,便是匪人。絕不思性命大道,豈許匪人所知,陰毒所得?所謂嗔不除,態不改,墜入生死輪迴海,可不悲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陰惡關口打通,把生平嗔恨毒氣,昏愚惡念,一概除去。和平應物,事事讓人,擔的重,受的辱,從大火坑中鍛鍊,在爭勝場中掙出。萬有皆空,一毫不納,終久得遇真師,提出苦海。否則一言一語,不能受的,磕着撞着,便生煩惱,蛇蠍積胸,蜂虻滿肚,妄想聞道,難矣。
貪酒關
孟子曰:禹惡旨酒而好善言。呂祖曰:酒色財氣四堵牆,人人俱在裏邊藏。有 人跳出牆兒外,便是長生不老方。此皆教人不可貪酒而壞正事也。蓋酒爲四害之首,一貪於酒,酒醉性迷,色心於此而起,財念於此而生,氣性於此而發。財色與氣,皆由酒起,喪德敗行,亦因於酒。甚至任性亂行,蹈 於水火而不知,陷於刀兵而不曉。古來多少聰明良才,英雄豪傑,往往皆遭此難,自喪性命。亦有性格良善,自有把持,貪酒不至亂,色與財氣不能染者。雖不亂不染,而神昏氣促,溼熱燻蒸,津液涸而氣血傷,無益有損。故佛家以酒爲首戒,蓋因爲害最大也。世間胡塗學人,借祖師酒肉穿腸道在心之語,不忌腥暈不斷酒之言,而便貪酒無厭,日在醉鄉,昏昏沉沉,顛顛倒倒,縱性而行。或酒醉而失言傷人;或酒醉而記仇鬧事;或酒醉而拿刀弄棒;或酒醉而赤身露體,信口亂說;或酒醉而倒街臥巷,廉恥不顧;或酒醉而嘔吐傷氣,神魂不安。甚至日久,造作成病,飲食不入,至死不忌。亦有專心慕道,諸多偏病,皆能去的,惟於此糟粕之味,卻不能戒。噫!修真之士,務要拔去歷劫根塵,輪迴種子,酒不過口頭滋味,外來之物,不是歷劫帶來之根,於此小病,終身且不能去的,如何能拔去歷劫輪迴種子?如此之輩,豈不是以小害大,自尋死路耶?況酒之一物,不比飲食湯水,飲食數日不進,即便餓壞,若酒終身不用,有何傷事?如曰解渴,湯水甚便,何必用酒?到底是貪酒之病深沉,不肯醫治耳。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貪酒關口打通,把好酒一番意念,用在盡心窮理功夫上。莫被曲魔攪撓。雖酒爲小節,能壞大事,狠力除去,其益甚多。否則,貪酒無厭,醉生夢死,日在混沌之鄉,常居迷悶之網,妄想明道,難矣。
怕苦關
中庸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太古曰:睡了一時,死了一時;睡了一日,死了一日;日日有功無睡,千日便了事也。諺雲:不下苦中苦,難爲人上人。此皆言大好之事,必須勤苦而後成也。夫天下最大之事,須最苦之功,日久而方成。特以苦之大,成之大也。而況性命大事,豈有不苦而成者哉?苦之一字,爲修道者治病之良藥,惟能苦的,方能磨鍊的身心,方能調治的大病。故必外而積功行,內而煉意念,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處處行功,事事努力。修橋補路,損己益人,忍辱受垢,隨地方便。人好的我不好,人愛的我不愛,人難受的我能受,人難過的我能過。把有生以來,習染事物,一概決去,此外苦也。內而整頓精神,堅固志氣, 除去情慾,掃卻妄念,諸般煩惱,一切無明,狠力剪滅。不能去而必欲去,不能除而必欲除,只是一個求道的真心在內,須臾不離,其餘皆不受納,是內苦也。如此苦去,內外如一,方是真苦,方能治的大病。昔釋迦雪山修煉,六祖四會用功,邱祖0[石*番]溪磨性,如諸聖賢,皆天縱之姿,還要在大苦中度出,而況後世學人,皆中下之流,豈有不苦而成者哉?世間胡塗學人,不知苦中生甜之樂,要自在得寶,安閒成道。聞說下苦,即便生愁;聞說力勞,即便作難。日間惜力養膘,飽食閒浪,夜裏綿被厚褥,長眠大睡。一些利人之事不做,一點用力之處不行。無數毛病不改。或看幾部丹書,或諗幾卷經典,虛裝有道;或雲遊乞化,飽食暖衣,即爲本事;或坐寺居觀,住持焚修,不受飢寒,以爲消交。如此等類,絕不思拋離父母、丟棄妻子所爲何事。若以出家爲衣食,與俗人何異?何必累十方債賬,豈不多此一事?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怕苦關口打通,立一個苦死不回頭的念頭,腳踏實地,勇猛前進。把性命二字,貼在額頭上,時時刻刻留心。大凡有益之事盡力做去,大凡無益之事盡力棄去。自己苦行以外,聽師指教,一一如命,莫生怠心,日夜勤勞,久而不廢,終得實惠。否則,懼怕辛苦,逡畏不果,苟延歲月,妄想聞道,難矣。
不信關
道德經曰: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金剛經曰: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華言無上正等正覺心,乃信心也。易曰:中孚豚魚,吉。中庸曰: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爲貴。三教聖人垂訓,皆以誠信爲修道之本也。夫信者,非言語之信,非信息之信,乃真心實意之信。信之一字,其理最真,其力最大。能以感天地,通神明,轉生殺,扭生死,爲聖爲賢,作佛作仙,爲修道者第一至寶。學者認定此一字,緊抱心胸,須臾不離,則大本已立,不動不搖,不更不變。從此進步,可以聞道,可以行道;可以了性,可以了命。古來仙真,那個不從信中着腳,那個不從信中成道?但信不是懸虛妄想,不是打夥講譚,乃是一心在道,別無二意,念茲在茲,朝斯夕斯,時刻不忘之義。非視性命爲一大事者不能信;非視天下如敝0[足*徙]者不能信;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不能信,非俯視一切,萬有皆空者不能信;非至死不變,吉凶患難置於度外者不能信。若方寸之中稍有一毫疑慮,稍有一些懈怠,俱不爲之信。可知真信是誠一不二,與日俱進,與時偕行之功。能如此者,日有所進;若反此者,枉度歲月。但信又要辨其是非,分其邪正。世間有誤入旁門外道,持守終身,固執不化,至死不變者,何嘗不是信?但信之非正,反爲信害。故學道者貴乎信,尤貴乎信得其正,方是真信於道矣。世間胡塗學人,通道不篤。一日十二時中,萬起萬滅,任其羣魔反亂,未嘗一刻把道放在心上。或無事之時,忽想起翻弄書卷,未曾玩味,卻又想起別事,被鬼怪將心扯去。亦有學人,一時整頓剛氣,勇猛精進,辨別理義,尋師訪友,久而不遇,便生怠心。或有稍聞些子香風,不見速效,便生疑惑,逡巡不前;或有入於歧路,造作成病,不悔自錯,反以丹經爲虛妄。如此等類,不可枚舉。不能通道,焉能知道。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不信關口打通。認定性命,一概邪心邪事掃去,另立起個金剛志氣,實實落落向前,不管他得力爲不得力,學成學不成,至死方休。暗中自有鬼神扶持,終有好事。否則,今日作此,明日作彼,忽然而前,忽然而後,或信或疑,主宰不定,妄想明道,難矣。
無主關
易曰: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中庸曰:言前定則不0[足*合],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皆言凡有作爲,貴乎先有主宰定見也。夫學道之人先要自己有主宰,有主宰,認定性命,則真心發現。真心發現自世事不能染,恩愛不去戀,名利不去貪,一切身外之事,不掛胸懷,專心致志。艱難也能受,困苦也不知。以之窮理而理可窮,以之聆教而教可聆。蓋以主宰在內,而外物不能惑也。但立主宰須辨的真假兩途,真主宰有益於性命,假主宰有害於性命。若不分真假,誤0[足*麗]旁門,入於假途,索隱行怪,百般做作,無益有害。究是無主宰,不名有主宰。故必先細心辨別,實實認得正路,然後在正路上立定主宰,一心一意行去,步步有益,日日見功。所謂能謹於始,自全於終也。易曰:不出戶庭,無咎。蓋言預有定見耳。世間胡塗學人,雖曰爲性命,其實不知重性命。亦不知性命之事是何事。看的輕,視的易,模模糊糊,直然要了性命。沒有一定主宰,只聽梆聲。今日學此,明日學彼;朝去拜李,暮去拜王,裝下一肚皮古董雜貸。隨意做作,及至受傷,無法醫治,悔之晚矣。或有見些幻境假像,認爲效驗,不辨是非,誤了前程;或遇真師,無有長久念頭,忽來忽去。原其故,皆是無有真正主宰,所以懸虛不實,虛度歲月,空空一世。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無主關口打通,拿定主宰。先窮其理,日夜用心,鑽研實義,嘗探趣味。不拘年月,愈久愈力。鑽研來,鑽研去,鑽研出個眉眼,確有所知,自然主宰愈牢,智慧愈開。從此捉定這個主宰,時刻不放,再求師印證,細撥火候,指示運用,方能得真。即或誤入歧途,做的不妥,心有疑惑,不妨求教高明,直告無隱,審問破疑,雖不得真,亦可免禍。否則,無有真正主宰,乃亂乃卒,不識邪正,不分真假,無有一定主宰,本欲求生,反而促死,妄想明道,難矣。
速效關
聖經曰:格物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道德經曰:大器晚成。上陽子曰:大修行人,盡將平時憂愁思慮艱苦之心,執着貪愛之念,悠然脫去,無一毫牽掛之念。真要形如枯木,心若死灰。古仙雲:言語不通非眷屬,工夫不到不方圓。又曰:還丹在一時,煉己須十月。此皆言修道必須循序而進,漸次用功,日久方得。不可躐等而求,急欲見效也。夫性命之學,長生久視之道。長生久視必須有長久之念,長久之行,年深日遠,功力不廢方能濟事。非一朝一夕而能成。蓋以人從無始劫以來,罪積如山,孽深似海。現世帶來劫劫根塵、輪迴種子,與夫秉受後天五行偏氣,習染塵垢,千妖百怪,亂亂紛紜。迷我元神,耗我元氣,盜我元精。將先天真物消化怠盡,一身純陰。所存者一些微陽,亦隱而不彰。若欲拔盡歷劫輪迴根塵種子,化去後天五行偏氣,積習舊染,非耐的年月,下的苦功而不能見效。蓋以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故祖師設返還之道,教學者從實地上做功夫。步步出力,時時勤行,漸次用功,期必至於陰氣化盡,陽氣純全而後已。所謂陰氣者,即根塵偏氣習染之陰;所謂陽氣者,即元神元氣元精之陽。試思去此陰還此陽,豈是容易而能去,等閒而能還哉?是道也,不但行持維艱,即欲明的陰陽,亦非易事。世間胡塗學人,方入門戶,即想口訣;未曾學事,即想成道。經書不究,功德不行,即遇明師,妄想順手取寶。殊不知連城之壁,非可易得;子母之珠,最難尋求。修真妙道如壁如珠,必須下的工夫,耐得年月,方能見效。豈可儻然而得?亦有儻然而得者,不是旁門,必是曲徑。旁門曲徑見效易而成功難,久而必受其害。若夫真正大道,修的是先天無形之氣,見效難而成功易,久而必得其益。況聞道者小聖人,成道者大聖人。欲作聖人,必要祖上有大德,自己前劫有功行,今生早遇明師,得聞大道。若祖上缺德,自己少行,如何得聞聖人之道,如何得到聖人之位?然既爲學人,須當先盡人事,志誠下苦,真心聆教。行的一步有一步之益,行的十步有十步之益。即或今生今世,於大事不明,宿根已栽,來生可望。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速效關口打通。立起經久不已之志,聞一善言,見一善行,即留心採取。習翫丹經,親近明師,在切身現在處下功夫學去,縱然不 能完成大道,卻異常人,不於苦海作活計矣。否則,不立長久志,不存永遠心,急欲見功,輕視懈怠,本欲上天,反墜於坑,妄想明道,難矣。
粗心關
至聖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又曰:溫故而知新。孟子曰: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悟真曰:俗語常言合聖道,宜從其內細尋討。若將日用顛倒求,大地塵沙盡成寶。古經雲:識得一,萬事畢;使的二,去處是;認的三,不索參。此皆教學者細心窮理,必須真知灼見,而不可粗心了事也。性命之學至重至大,不比世間尋常小事,可以將就而作,稍有些差錯,欲求長生,反而促死,豈可輕易?故欲了性命,先要究明性命之理,然後好作性命之事。性命之理非身內有形有質之物,亦非身外至重至濁之物。說到此處,諸天及人皆當驚疑。其驚疑者,非身內,非身外,將在何處捉摸乎?自古旁門三千六百,曲徑三百六十,各分枝葉,自拈門戶。以訛傳訛,以盲引盲,分枝楂葉,愈久愈多。奇奇怪怪,滿耳梆鈴,罩眼蜂0[妄—女/蟲]。有絕不經見,絕難想到,出入意外之事;有絕不似道者,僅可以哄愚迷,而不能哄明智。至於似是而非,似乎道而不是道,不是道而卻似乎道,不但愚迷者信之,即明智者亦被瞞過。一入網中,終身能出。即如丹書所言陰陽五行元精元氣等語,採戰家以陰陽爲男女,愚迷者信之,明智者必不信;工夫家以氣之一呼者爲陽,一吸者爲陰,愚迷明智者皆信之;有人言五行是心肝脾肺腎,愚迷者信之,明智者必不信;有人言五行是精神魂魄意,愚迷明智者皆信之;有人言元神是思慮之神,元氣是呼吸之氣,元精是交感之精,愚迷者信之,明智者必不信;有人言元神居天谷,元氣在氣海,元精在丹田,愚迷明智者皆信之。又如丹書所言性命元牝黃庭等象,有人言腎氣爲命,心神爲性,愚迷者信之,明智者必不信;有人言窮通壽夭爲命,賢愚善惡爲性,愚迷明智者皆信之;有人言元牝在生門,黃庭在頭腦,愚迷者信之,明智者必不信;有人言元牝是咽喉,黃庭在臍輪,愚迷明智者皆信之。又如丹書所言清淨虛無、煅煉金丹之說,有人言修煉內丹必須清清淨淨、空虛無物,外丹必須採取藥物,煅煉熟成,內丹修養以了性,外丹服食以接命,不論愚迷明智者皆信之。凡此似是而非之旁門,最易惑人。古今多少聰明良材、英雄志士,皆被瞞過。碌 碌一生,終無歸結。殊不知修真大道,所修者先天真一之祖氣。此氣恍惚杳冥,曰希曰夷曰微。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然雖不見不聞不得,其實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生天地、含陰陽、包五行,萬理具備,萬象皆該。非可於身內求,非可於身外尋,乃在虛無中來者。性命於此寓,生死於此寄,仙佛於此成,爐鼎於此安,藥藥於此採,火候於此運,四象於此和,五行於此攢,金丹於此成,聖胎於此結。逆運陰陽在此,竊奪造化在此,超凡入聖在此。至於元牝門、元關竅、黃庭、土釜無不在此。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者即此。這一天機祕密,天地鬼神不可得而測度,豈是等閒而知,容易而曉?惟有大智大慧者方能知,惟有大功大德者方能曉,惟有大力大苦者方能學,惟有大志大量者方能進,惟有細心追求,耐的久遠,下的功夫,方能得。況修持有法則,作用有火候,工程有次序,節節不一,隨時變通。雖要自己鑽研,還求明師指點。至若丹經萬卷,多是以有象比無象,以有形喻無形,豈是粗心可以會悟,大意能以見真哉?世間胡塗學人,用不得心思,下不得苦功,耐不得年月。一言半語,即要通徹;似是而非,便欲成道。認其比象,而不究實意;記其話頭,而不細嘗滋味。無怪乎見僞書即作僞事,遇旁門即走旁路。不辨真假,不論是非,只說門門有道,書書演真。冒作亂爲,自招其禍。凡此皆粗心而不細心之故。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粗心關口打通。細心鑽研,把道理撥去一層入一層,悟了一條進一條。須要分開邪正,辨出是非,見的理之精髓,知的道之肯綮。自己心中瞭然,實實信得過。一理貫通,見的天上地下萬事萬物皆是如此。左之右之,前之後之,道氣盈滿。方是真知真見,大悟大徹,不被執象着空之事所惑矣。否則,不能細心鑽研,粗心了事,知的如此而實未見的如此,猶在恍惚疑似之間,妄想直登道岸,難矣。
虛度關
至聖雲: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紫陽真人曰:嗟夫!人身難得,光陰易遷,罔測修短,安逃孽報?不自及早醒悟,惟只甘分待終,若臨岐一念有差,墮於三途惡趣,則動經塵劫,無有出期。三豐真人曰:拜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此皆言學者須當年少時及早勤學,而不可虛度歲月也。夫日月易逝,光陰似箭,百年歲月,悠忽間耳。世間萬般皆假,惟有性命是真。重性命者,須當逞年少力強之時,立定主意,勇猛向前,一念純真,尋師訪友。志誠學學去,尋出個救命良方,以了出世因緣。莫待氣敗神昏,筋骨衰疲,還不得元,復不得本,待時大化,豈不枉來世間一場。蓋年少力強之時,東奔四走,飢寒困苦能以受的,神足氣旺,易於爲力;前程悠遠,可以有造。萬不可虛度歲月,打混過日,有誤性命。故古人寸陰是惜,朝幹夕惕,不使一時空空放過也。世間胡塗學人,不知立志修持,貪戀世事,看不開名利,放不過衣祿。認假棄真,日謀夜算,醉生夢死,自惹煩惱,自生苦楚。喜怒哀樂而俱有,貪嗔癡愛而皆全。無益處偏去用心,有益處反不着意。即不在聖賢經書上辨理,又不於明師良友處聆教,只圖豐衣足食。打夥成羣,口說雜話,心生雜念,身行雜事,枉自錯過時光。異日閻王老子討要飯錢,將何支持?絕不思歲不我與,一過不來。不以性命大事爲重,而反幹身外傷身害命之事,是以有用之歲月,置於無用之地,豈不可悲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虛度關口打通。將性命時時刻刻放在心上。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不可忘了。遇師受教,逢友參學。即或大道不明,亦不蹉跎歲月,終得成個好人,免造罪孽。若果專心致志,能受大苦、立大功,神明默佑,真師鑑賞,大道可冀。否則,不重性命,志氣不振,空過年華,妄想仙道,難矣。
退志關
易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古仙雲:七十八十,一息若存,尚能還丹。三豐真人曰:梅寄柳,桑接梨,傳與修真作樣兒,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來有藥醫。此皆言年老者不可灰心退志,半途而廢,必須耄而好學,愈老愈勤,至死方休也。夫金丹之道,歸根覆命,返老還童,重複接命之道也。返老還童非是易形變像、容顏如童之說,乃是歸根覆命,返還於神全氣足,無虧無欠,娘生本來面目也。本來面目不難返還,特患人無志氣恆心耳。雖年老力衰,而先天靈根未曾全泯,但不過爲後天客氣消磨虧傷矣。若遇明師,誠求栽接之法,用功修持,增其陽氣,損其陰氣,增之又增,損之又損,增損到無可增損處,虧者而仍圓,無者而復有,依然當年囫囫圇圇、完完成成一個原本。此便是歸根覆命;此便是返老還童;此便是接命之法。接得命住,我命由我不由天。再做向上事業,直達聖域,老何病乎?昔葛仙翁六十歲聞道,住證靈霄卿相。呂祖五十四歲聞道,修成大羅天仙。紫清六十四歲聞道,修成不壞真身。三豐七十餘歲聞道,修成十極大羅真人。以上祖師皆是年老成道,修道何拘老少乎?然則有志者雖年老亦成道,無志者雖年少不成道。志之爲功大矣哉!世間胡塗學人,當年少之時,既不下肯心,虛度歲月,及其年老,心灰意冷,即思退步,別務事業。或有早遇明師,得聞香風,自己下不的攻苦,若存若亡。遲延至老,自委無力可辨,即便歇足不前。凡此皆始勤終怠,自誤前程,將誰咎乎?殊不知先盡人事,後待天命。走過一步少一步,作的一事了一事,立定至死方休的念頭,縱然不生不能直登千峯頂頭,能上半山,較之山下之人,不啻雲泥之異。若因年老退志,四大平放,不肯向前,自畫其限,所謂閻王不叫,自送其死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退志關口打通。須要年老志強,誠心辦事。間或大事不成,宿根已栽,後世來生一出頭來,便異於人,決能成道。如有大德大力,不懼生死,現世即能了事。否則,委於年老,不肯努力,自退志念,到的回頭一着,手忙腳亂,無處歸宿,難矣。
誇揚關
老祖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至聖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玉樞經》曰:以誠而入。古仙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此皆教人誠實用功,而不可虛張聲勢也。夫修真之道,至精至細,最詳最深,必須審問慎思,極深研幾,功力日久,而後見真。必須志念堅固,腳踏實地,愈久愈勤,而後得真。非可以似是而非、隔靴瘙癢,草草了事;非可以輕薄自滿、空搭虛橋而已。若明道稍有些兒恍惚,行道稍有些兒懸虛,不但不能行,而且不能知。故學道者,期必至於真知確見、真履實踐爲貴歟。世間胡塗學人,學下幾個功夫,自負有道,數黃道白,人前混說亂講;做過幾日搬弄,見的有些效驗,自謂得道,裝模做樣,目中無人。凡此皆是賣弄精神,以不知爲知,以不是爲是,自誇其能,虛沽其名。殊不知性命之學,原是爲己,非是爲人;原是顧內,非是顧外。當未聞道之時,急欲求其知,須要細心辨別以窮理。及其聞道之後,急欲求其行,須當潛修密煉以用功,始終一味,誠心辦事,別無二念。所謂用志不分,乃凝於神,更何有閒暇工夫在人前誇能喧揚,沽名釣譽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誇揚關口打通。如愚如訥,謹言慎行,莫持己長,莫圖虛名,以性命爲重,真心實意前行。未聞道者低頭學道,已聞道者低頭修道。若到功果完滿之時,至誠前知,神通廣大,自不誇而人俱誇,自不揚而人皆揚。方且百世而後,說者稱獎,聞者仰慕,永傳不朽,何須自誇自揚,以圖虛名哉?否則,無而爲有,虛而爲盈,自是自足,欺己欺人,妄想成道,難矣。
幻景關
悟真曰: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諸方在眼前。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爲仙。又曰:女子着青衣,郎君披素練。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三豐曰:空即色,色即空,識破真空在色中。了了真空無色相,法相長存不落空。此皆言大道無形無象,不着於幻景也。夫性命之道,真常之道也。真常之道,不怪誕,不奇異,無形色,無做作,無勉強,自自然然,平平常常。故老君謂之自然,孔聖謂之中庸,釋迦謂之無住。特人在道中而不知道耳。只因有生以後,氣質性發落於後天造化,順其陰陽陶冶,內而妄念紛紛,外而六門勾引,內外交攻,本來自然者變爲不自然,中庸者變爲不中庸,無住者變爲有所住,真者潛而假者發,失其本來面目矣。是以祖師設以術延命之法,從有爲而入無爲,由漸修而至頓悟,仍返還於自然、中庸、無住,真常永久不壞耳。未嘗於自然、中庸、無住、真常之外,別有增減也。雖雲奪造化、轉生殺、逆陰陽、扭氣機、結金丹、凝聖胎、自外有身等事,只是完的一個真常物事,豈有借取一切有形有質非類雜物乎?既雲真常,有何景象?若有景象,則非真常,而不自然,不中庸,不無住矣。世間胡塗學人,聞金丹之說,疑其必有丹之景象;聞蟾光之說,疑其必有光之景象;聞偃月之說,疑其必有月之景象;聞霞光之說,疑其必有霞之景象;聞紅光之說,疑其必有紅之景象;聞結胎之說,疑其必有胎之景象;聞元關一竅之說,疑其必有關之景象;聞元牝之門之說,疑其必有門之景象。更有旁門外道之徒,行內觀之功,而見五臟,自謂見了景象。或坐定心之功,耳聞仙樂,目見光華,自謂坐出景象。或行住想之功,神遊仙境洞天,見有龍鳳樓臺,自謂有真景象。或眼視一處,久而神光外散,忽明忽暗,自謂有了景象。或默朝上帝,久而神不守室,雲來霧去,覺在空中,自謂道成景象。或運氣逆升,覺的上下輪轉,骨節衝透,自謂開關景象。或服氣餐霞,覺的腹中響動,丹田有物,自謂結丹景象。如此等類,皆是認其幻景,以假爲真。輕則受其病患,重則傷其性命。殊不知真常之道,非色非空,無形無象,豈有奇奇怪怪之幻景乎?至於大道完成,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無形生出真形,無象生出實象。聚則成形,散則化氣,有仍是無,無而實有,有無不立,與虛空同體,有何景象?不特旁門外道,幻景不是道,即修持正道,功深日久,識神作殃,亦現奇怪幻景,來敗吾道。或報吉凶,或化鬼怪,或化美女仙童,或化虎豹狼蛇,等等異形。若稍着意,鉛飛汞走,大事壞矣。大抵正道沒幻景,幻景非正道。總而言之,不認幻景爲妙。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幻景關口打通,把一切執象空寂等事掃去。從自然真常處留心窮究,自有個無象之象,空而不空之實理,可以了性,可以了命。否則以幻景爲真,不但旁門固壞大事,即正道亦壞大事,而欲成道,難矣。
恥辱關
道德經曰:江海能爲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金剛經曰:忍辱波羅密。傳大士曰:頻經五百劫,前後極時長。承仙忍辱力,今乃證真常。此皆言修道者,貴乎能受恥辱也。夫載道之人,其心如山,其量似海。山之爲物,雲來霧去隨他,林遮雪蓋隨他,風吹火熱隨他,而山之本體,不動不搖,萬古如此。學道者,志念堅固,遇貧窮而不知,逢災患而不曉,其心亦是如此。海之爲物,混濁甜苦之水來也容的,九江八河之水入也容的,0[]0[]蛟蜃潛藏也容的,而海之本量,不增不減,永久如此。學道者,能忍辱受垢,遇逆事而不爭,處卑下而不恥,其量亦是如此。特以爲性命者,能受人之所不能受,方能載人之所不能載。故仲夫子衣敝縕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顏子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顏子不改其樂。曾子縕袍無表,顏色腫膾,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見肘,納屨而踵決,曳蹝而歌商頌,聲出金石。長春受惡人拳打,順受而不爭;紫清被橫逆喝罵,喜納而不校。以上聖賢,皆是中之所謀者大,而身外一切不順之境,非禮之加,俱所不計也。世間胡塗學人,縱性而行,由心而作。身處貧寒,見富貴者,而羞愧,自不多事,遇橫逆者即動火。磕着撞着便起無明;言語稍犯,即要爭辨。更有一等愚人,妄想學道,而又不尊重道。或挾貴而問,或挾賢而問,或挾長而問,或挾有勳勞而問,或挾故而問,不肯虛心誠求。或在衆人觸目之地,努起身份,大模大樣,不能低頭,怕人笑話。殊不知自大者終不大,自尊者終不尊。如此舉止,縱有祖師對面,神仙同室,何益於事?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恥辱關口打通。把一切世事上假恥假辱,置於度外,另取出個不能明道、不能成道之真恥真辱。立定志念,努力前行,自有無限好事來臨。否則,以不恥爲恥,以不辱爲辱,好強爭勝,只欲人服我,我不去服人;只知高於人,不知下於人。妄想聞道,難矣。
因果關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書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又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參同曰:初正則終修,幹立未可持。正陽翁曰:種麻即得麻,種黍即得黍。此皆言有因必有果,凡事謹之於始,自能全之於終也。蓋天地間一切大小事物,皆有因果。善有善之因果,惡有惡之因果。爲善者必有善報,爲惡者必有惡報。爲善者,善之因也;善報者,善之果也。爲惡者,惡之因也;惡報者,惡之果也。善惡之報,如影隨形,毫髮不爽。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念念歸善,不使有一些惡念生於方寸之中。非禮不履,非義不行,行行皆善,不使有一件惡行見於日用之間。念念善,行行善,因善,而果未有不善者也。試觀世間殺人者償人命,救人者人報恩,感以善,應以善,感以惡,應以惡,此感彼應,有因有果,自然而然。所謂一念之善便是天堂,一念之惡便是地獄,天堂地獄,惟人自造。孟子曰:禍福無不是自己求之者。老子曰:禍福無門,惟人自招。觀此而因果之理,豈不顯然易見哉?世間胡塗學人,不信因果,損人利己,傷天害理,無所不爲。或騙化十方,以爲得計;或假裝有道,以哄愚迷;或借黃白假術,而破人家產;或以閨丹邪事,而引人作惡;或枉口嚼舌,而毀謗高明;或陰謀暗箭,而壞人好事。諸如此類,皆是不信因果。殊不知作善作惡,是修結果之路。修成善路,異日造物者,送你善路上去享福;修成惡路,異日造物者,送你惡路上去受罪。諺雲:要知前世事,今生受者是。要知後世事,今生作者是。此言真實不虛,不信來世,試觀現世,現世少年作善者,老年受福;少年作惡者,老年受罪,此人人共知共見者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因果關口打通。一念一事,須要謹慎,一動一靜,不可忽略。先學一個不作孽、不造罪的好人,然後理會大事,以圖上進,庶乎有造。若因果不論,即要學道,又要作孽,明知明昧,罪上加罪,妄想聞道,難矣。
書魔關
悟真曰: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着於文。要知口訣通元處,須共神仙仔細論。又云:卦中設象本儀形,得象忘言意自明。舉世迷徒惟執象,卻行卦氣望飛昇。上陽子曰:大道從來是強名,陰符道德始存經。神仙次第丹經續,口訣安能紙上明。此皆言讀經書而不可偏執經書也。夫經書典論,千比萬喻,所以爲後世學人開明路,指大道,劈邪示正。其中藥物真假、作用是非、工程次序、修性修命無一不備,但其言幽隱,其理深奧,以有形比無形,以有象喻無象,非可粗閱而知,亦非可以私猜而曉。況性命之學,不比世間有形有象之物能以顯言明書,至於性命之所以然,大道之所以妙,議之則非,言之則失。丹經子書雖極力形容,有言之而言不及,書之而書不出,其能言能書,亦大略耳。學道者用心鑽研,會的大略,便能識的門戶,分的邪正,從此再求明師,方有進益。若執經書以意猜度,依己偏見,自謂道即在是,再不就正於有道,誤之甚矣。故棄經書全不理論,固是大錯,若執經書再不求人,更是大錯。棄書執書皆非也。世間胡塗學人,看過幾卷丹書,見有鉛汞砂銀之說,不入於服食,便歸於燒茅;見有男女彼我之說,不入於閨丹,便歸於採取;見龍虎龜蛇之說,不疑爲肝肺,便認爲心腎;見顛倒逆運之說,不疑爲後升,便認爲前提;見清靜無爲之說,不疑爲空寂,便猜爲存想;見以術有爲之說,不疑爲搬運,便誤爲扭捏;見泥丸、黃庭、元關、衆妙門、崑崙頂等說,便疑爲色身有方有所之穴竅;見穀神、嬰兒、聖胎、金丹、法身等說,便疑爲身內有氣有血之結聚。如此之類,不一而足,各憑己見,自拈門戶,以假爲真,碌碌一生,終無所成。不但無益,而且有損。原其故,皆由執書爲道,不求明師,中了書魔,誤了大事。聖人云:博學之,審問之。若只博學,而不審問,所謂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者是也。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書魔關口打通。不要爲書所誤,先須細玩經書,辨別邪正,認定門戶,訪求明師,以證是非。萬不可自作聰明,似是而非,草草了事。否則執書爲道,自以爲得,妄想成道,難矣。
着空關
佛曰: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法不說斷滅相。智者禪師曰:法法生妙法,空空體不空;斷滅不斷滅,智覺悟深宗。心經雲: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悟真曰:饒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拋身卻入身。何似更兼修大藥,頓超無漏作真人。緣督子曰:今人學道者不得正傳,不悟平叔未煉還丹莫入山之說,惟欲避喧求靜,遁世遠人,出妻屏子,離塵絕俗,窮谷深山獨居孤處,以爲自高,如此則棄世間法也。三豐子曰:再休誇清靜無爲也得還丹。此皆言大道真空不空,而非頑空寂滅之學也。夫道也者,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啓至實,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乃法則兩用,有無一致,無爲而無不爲。試觀天地無爲而萬物生,日月無爲而四時運,聖人無爲而天下治,是無爲之中而有爲,非空空無爲之說。若以空空無爲爲道,則道爲死物,非天地日月聖人之道,乃木雕泥塑無用之道,何足以爲道哉?夫所謂道者,徑路也。人通行爲路徑,無人行者非路徑。可知性命之學,必先求其知,而後努力其行,知所以爲行,行所以全知。況修真者,修行也,空寂之學,何雲修行,謂之守空則可,謂之修行則不可。故頑空事物,古人有磨磚作鏡之譏,積雪爲糧之諷,蓋因其虛而不實也。世間胡塗學人,不究道之源流,不辨理之是非。或灰心止念,忘物忘形;或空谷守靜,一塵不染;或守定一竅,養氣存神;或目注頂上,一意不散;或對鏡定視,冀望出神;或念存明堂,想象赤珠。如此等類,皆是頑空斷滅之事,非是修道,實是昧道,如何能復初歸根,了性了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超出乎陰陽造化之外哉?況人自有生以來,受後天陰陽五行之偏氣,又帶無始劫以來輪迴根塵之雜氣,若無點化羣陰之大法,扭轉造化之本領,只以空空無爲畢其事,怎能返陰爲陽,拔去歷劫孽苦種子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着空關口打通。急訪明師,另求個起生回生實落事務,早下功夫,莫要捉風捕影,望梅止渴,耽誤前程,空過歲月。否則,空空無爲,無捉無拿,有何實濟?妄想成道,難矣。
執相關
金剛經曰: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圓覺經曰:我今此身,四大假合。悟真曰:陽裏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羸尪。勞形按影皆非道,服氣餐霞總是狂。又後序雲:今之學人,取鉛汞爲二氣,指臟腑爲五行,分心腎爲坎離,以肝肺爲龍虎,以神氣爲子母,執津液爲鉛汞,不識浮沉,寧分主賓,何異認他財爲己物,呼別性爲親兒?古仙雲:莫執此身雲是道,此身之外有真身。此皆言不執色身以爲道也。夫修真之道,先天之道,先天之道,能以無形化有形,能以無象生實象,能以奪造化、竊陰陽、逆氣機、了生死,非同一切在色身上作工夫者可比。色身爲四大假合之物,外而眼耳鼻舌口,內而心肝脾肺腎,與夫骨節穴竅,皆是假物,那有一件是真。大限一到,一堆朽骨臭肉。若執此身而修,如何了得性命,出得生死?故老祖雲: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可知色身爲人生之大患,因其是大患,故祖師留金丹大道,教人修持性命,去假保真,脫此大幻也。脫去大患,自有無患者存。無患者,真身也。真身又名法身,又名陽神。此身修成,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入金石無礙,陰陽不能鑄,造化不能拘,與天地同長久,與日月同光明,修色身者,焉能到此地位?世間胡塗學人,不辨是非真假,亂學冒做,如夜間走路,夢中作事。或搖骨而擺髓,或推前而運後,或拆東而補西,或運氣撞頂門,或逼精而上腦,或行八段錦以活骨,或運六字訣以提氣,或以兩腎中間爲元關,或以腎前臍後爲黃庭,或以口鼻爲玄牝,或以丹田爲命根,或以天谷爲性地,或以心腎爲嬰兒奼女,或以肝肺爲青龍白虎,或吸氣過臍輪至丹田爲胎息,或運氣撞三關,至腦後爲開關。更有拭目咽津、納清吐濁、摸臍勒便,等等擺弄作爲,不可枚舉,皆謂之執相,皆是在皮肉囊上做事業,破插袋內弄虛頭,與先天性命之道,天地懸隔。到的年滿月盡,一無所持,可不傷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執相關口打通。把性命二字着實下個實落功夫,追究出個下落。如何是性?如何是命?性於何處存?命於何處寄?果然將性命二字辨的分明、認的真確,即知性命不在眼耳鼻口舌身,不在心肝脾肺腎,不在三百六十骨節,不在四肢百脈血液,別有個無方無所、無形無象的祕密物事。不在內,不在外,正在虛無寂寞之境。從此進步,便有着落,不至認假失真,爲旁門所誤。否則,不知性命是何物,在一身上下亂摸揣,有形有質處亂做作,妄想成道,難矣。
閨丹關
老祖曰:萬惡淫爲首。悟真雲:房中空閉尾閭穴,誤殺閻浮多少人。古經雲:若說三豐採戰法,直教九祖沉淪。此皆言御女閨丹,不但無益於性命,而且大損於陰德也。夫所謂金丹者,原本也。此丹此本,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丹不減。本來性命一家,陰陽混合,五行同氣,亦無可修,亦無可證,只因先天陽極,後天陰生,性命兩處,陰陽相隔,五行錯亂,足者有虧,圓者有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虧者愈虧,缺者愈缺,而固有原本全失,埋沒不彰。故祖師設金丹返還之道,使人重複修持,返之還之,仍歸於具足圓成、無虧無缺原本而後已。返還之道,即返還於性命一家,陰陽混合,五行同氣耳。返還之法,仍是在陰陽五行中修持,故有男女、彼我、嬰兒、宅女、金公、木母、女子郎君、黃婆媒聘等等法象。千方比喻、萬樣形容,總以明和合陰陽、攢簇五行耳。故呂祖雲:效男女之生,必發天機,而作泄天之機。蓋道法與世間男女生人之道無異,其所異者,借凡父凡母而生色身,借靈父聖母而生法身。聖凡之間,一順一逆,天地懸隔。三豐所謂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者是也。然其事雖與世間男女生人之道同,並不着於世間男女幻相。丹書所謂陰陽者,即靈父聖母也;即吾身中之真陰真陽也。真陰真陽,亦非身中後天有形有質之陰陽,乃無形無質之陰陽。一身後天之陰陽且用不得,而況身外男女陰陽乎?世間胡塗學人,不思性命乃無形無象、無方無所之物事,誤聽盲師邪說淫詞,於世間男女肉皮囊上作事物。或弄三峯採戰;或行九淺一深;或度九女爲九鼎九轉;或採首經,按前後三;或摘首經梅子爲服人蔘果;或取經後鮮血,爲吞真紅鉛;或神交而體不交;或隔簾而口吸氣;或男下女上爲顛倒陰陽;或男抽女氣爲依坤種幹;或服婦乳爲接補;或御少女爲煉劍;如此等類,不可勝數。出醜百端,穢污不湛,寡廉鮮恥,行同禽獸。道至如此,尚忍言哉。更有一等愚而又愚,罪上加罪之造孽頭,借祖師之名,作淫邪僞書,傳流後世,引人爲惡。或以閨丹註解古經,紊亂聖道,如彭好古、知几子,自欺欺人,學者誤入籠中,終身難出,豈不可懼可怕。噫!性命之道,乃至清至潔、至尊至貴真陰真陽二氣交感,在虛無中凝結成象,名曰聖胎,又謂男兒有孕。雖曰胎孕,非血氣有形之物,乃精粹清陽之氣,凝聚而成。若取少女之濁血濁氣而凝結成胎,不但不是上天堂之聖胎,適以成入地獄之鬼胎。求其爲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閨丹關口打通。將淫慾等等門路,掃個乾淨,另尋出個真陰真陽,打成一片,自然有一點靈苗於中生出。可以作仙,可以作佛,與天地同長久。否則,淫慾作惡、損人傷德,天良已壞,妄想成道,難矣。
爐火關
徐真人曰:雜性不同類,安肯合體居。淳于真人曰: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爲巧。紫陽真人曰:休煉三黃及四神,若尋衆草更非真。陰陽得類歸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潭底日紅陰怪滅,山頭月白藥苗新。時人要識真鉛汞,不是凡砂及水銀。又云:休泥丹竈費功夫,煉藥須尋偃月爐。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須柴炭及吹噓。三豐真人曰:五金八石皆是假,萬草千方總是差。金蝦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此皆言金丹大道,非爐火燒煉之術也。夫所謂金丹者,金取其堅剛不壞之義,丹取其圓成無虧之義,堅剛圓成,故名金丹,即本來先天真一之靈寶。一名先天真一之氣,一名生物之祖氣,一名先天靈根,一名元始寶珠,總而言之曰真靈至精之氣。此氣在儒則曰太極,在釋則曰圓覺,在道則曰金丹。無形無象,非色非空。然雖無形而能生有形,無象而能生實象,非色而能生妙色,非空而卻是真空。本於先天,藏於後天,爲性命之根、仙佛之種、聖賢之基。知而修之,可以脫生死、出造化、超凡入聖、不生不滅,但人認不得這個根本種子,所以當面錯過。若欲認得的,非可妄猜私議,必求明師口傳心授,方能見真,又要明師細指藥物真假、火候是非、工程次序、作用法則方可進步。古來仙經,演說細微,形容奧妙,其理其法無一不備,其如千變萬化,方便立名,隨物取象,雜物撰德,以有象比無象,以有形喻無形,分散辯論,各指一理一法而論。其意幽隱,內藏天機,難以顯言,教學人得象忘言,得意忘象,自窮處究,自會自悟耳。窮之不得,究之不明,就證有道。由博而約,自疑而悟,非是即書即道也。其實祖師一言一語,皆是性命切近妙用,身心分內實學,並非捨近求遠,借用世間滓質之物也。世間胡塗學人,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不究其意,但認其象,不窮其理,僅記其言,猜枚打謎,各出己見。見有大小金丹之說,而即疑爲有形有質之物;見金鼎玉爐之說,而即疑爲泥竈銅鐵之具;見鉛汞藥物之說,而即疑爲水銀黑錫之凡物;見黃芽白雪之說,而即疑爲燒煉升打之靈霜;見文烹武煉之說,而即疑爲柴炭吹噓之凡火。以金石草木之濁物,鍛鍊服食,妄想接無形之性命。殊不知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世間凡物與我性命非類,安能接得性命?又有一等癡迷漢,借祖師金丹入口,點化凡軀之說,或借通道金丹一粒,蛇吞立變成龍,雞餐亦乃化鸞鵬之名句,而遂烹鍊金石砂汞三黃四神之藥,妄想吞服飛昇,變形易象。絕不思濁肉濁骨,金石之藥怎能點化變形飛昇?愚之甚矣。況金石之藥本來有毒,加之火煉,藥毒火毒結於一處,其毒愈大,服之而爛腸壞膚,未有不喪其命者。昔九江張尚書信服食,呂祖點化不悟,題詩於門曰:可惜九江張尚書,服藥失明神氣枯。不知還丹本無質,謬餌金石何太愚。後果失明。可知金石之藥不能濟事,反而壞事,古今受此症者,可不勝數。更有一等貪財作孽之輩,借祖師欲求天上寶,須要世間財之語,以爲買鼎辦藥,非財不成,而遂東覓外護,西尋鉅富,哄騙愚人,肥肉美酒,混喫混喝。或用增銀之法,或去紅銅之血,或燒鉛點汞,或燒茅鍊銅。凡此等類,皆是假物,怎能成真?甚至盜去真物,換出假物,拐人資財,敗人家產,忍心狠心如同賊寇,其惡其毒,尚可言哉?昔正陽祖師傳與呂祖黃白之術,利人濟物,呂祖因三千年以後還元,恐害後人,不願爲之。其居心爲何如?爐火迷徒,不知積德而反傷德,服祖師之服,背祖師之行,大喪天良,縱然人容,天豈能容哉?吾勸真心學道者,速將爐火關口打通。把一切燒煉、丹藥、烹煎、茅法等等不善事物掃去,在身心性命上細心鑽研,尋出個乾坤爐鼎,找出個烏兔藥物,運三昧真火,鍛鍊成寶,方有實濟。否則以金石爲點心,以毒藥爲命寶,無益有損,妄想成道,難矣。
以上五十條,皆學人要命關口、陰路大魔,須要關關打通,方好進步。若有一關不通,即被此一關擋住,任爾蓋世英雄,拔山烈漢,寸步難行。學者須要認得真,信得過,雖不能遽然皆通,漸次着力,終有打通之日。倘認不真,信不過,終在關內,而不能出於關外,欲上大路,除是插翅而飛,騰雲而過,豈不誤了前程?一切學人,將這些關口略不經意,看爲小可,捨近求遠,舍易求難,自己病根不去,妄想他人家業;自己人事不盡,妄想他人天寶。誰肯將家業交於病漢,誰肯將天寶付於匪人?夫性命之道,天下第一件大事,天下第一件難事,非大力量、大功德之大丈夫載不起,作不成。果能諸般關口,便是大力量、大功德之大丈夫,若遇明師一點,大道大望,直登彼岸,縱橫順逆沒遮攔,步步見功,何愁道之難成乎?
絕言歌
曾憶昔年落魄時,一念精誠訪真師。燕京河南枉跋涉,山右關中空奔馳。眼裏多見獅駝怪,耳邊只聞狐狸辭。盡說神仙容易遇,誰曉正道最難知。否極泰來神明告,指無金城求大道。龕谷老人非等閒,出言吐語俱深奧。附耳說破元牝門,當時陰陽能顛倒。大機大用本自然,不似旁六強作造。臨別分付謹收藏,先盡人事再商量。止因離的座下早,後事不明暗心慌。一十三年疑團抱,漢上幸沾仙留光。挖出天根並地髓,指示烏肝與兔腸。火候急緩仔細說,工程前後分明訣。修性修命有勉安,觀竅觀妙安時節。四象和合丹始還,五行混一胎即結。陰盡陽純方圓成,打破虛空無生滅。耳中聽得這真詮,豁然貫通入妙玄。始終條理皆了悟,從此才識天外天。琪花瑤草面前有,白雪黃芽身內全。左之右之皆珠寶,前也後也俱金蓮。這個天機怎尋討,要尋必須立志早。先把世事盡丟開,次將情緣一概掃。虛心自下訪高明,極深研幾探理腦。苦儘自然生出甜,志堅終久得真寶。悟元平素髮願深,大公爲懷無私心。惟望人人登聖域,常喜個個聞法音。曲徑外道亂正道,銅點汞金充真金。學者多入縵天網,志士每進黑松林。這些冤屈何處告,臨時悔遲枉泣號。大抵理路不細窮,蓋因懸虛無定操。那知聖道有真傳,怎曉造化豈易盜。若非大行與大功,蓬萊咫尺空心躁。可笑世間胡塗人,妄想天衢反落塵。以盲引盲傷陰德,即訛傳訛入迷津。吾今不忍大道墜,因此細把祖脈陳。非是沽名與釣譽,豈圖饒舌亂鼓脣。參悟直指破譬語,周易闡真火候序。前後辯難別是非,道德會義定規矩。原旨作用俱明言,會心藥物皆細敘。指南悟道演精微,破疑通關結道侶。辭句愈淺理愈明,節目極小功極精。謹細自卑能高上,慎微由虛而能盈。若還捨近求遠事,終必圖大誤前程。不如先治切身病,莫要躐等想長生。說到這裏無剩義,修行法則沒餘地。千言萬語皆演真,一條一句有深意。不比包皮外象譚,盡是成仙了道祕。雖然現世少知音,留與後賢細酌議。吾今老矣不耐煩,願心已了欲絕言。塞兌閉門毀智慮,斂華就實顧本原。眼內不觀塵世事,心中長掛混元幡。如愚如訥無知識,陰陽造化一手掀。
無根樹解
無根樹解序
餘自童子時,常聞道者誦三豐真人《無根樹》詞,雖不知取義,而心竊愛之。及長慕道,常讀此詞,細研深究,無門可入。後遇先師龕谷老人,指示端倪,方知其中藏造化之機,泄性命之源,言簡理明,包括丹道始終之序,吐露火候前後之祕。久欲解釋闡揚所蘊,苦無刻本,數十年來,所見者皆錄本耳。因其字句錯僞甚多,彼此不同,且失詞調,不敢下筆遺笑於大方。世傳貴州高真觀有所藏刻文,其錄本自彼處傳出者,惜餘未親見也。近因好學者,欲刻刊普傳,正合餘多年宿志,爰是細心校閱,稍正錯訛,聊解大義,一以彰真人度世之婆心,一以助學者入門之炬燈,至於詞調有無,無甚關係,亦餘事耳。若有知詞調君子,添補全璧,此尤餘之所望也。
大清嘉慶七年歲次壬戌桂月悟元子自序
三豐張真人源流
真人遼東懿州人,姓張名君實,字符元,號三豐子,又號昆陽。或雲姓張名玉,字君寶,號元元子。宋末時人。生有異質,龜形鶴骨,大耳圓目。身長七尺餘,修髯如戟,頂作一髻,常戴偃月冠。一笠一衲,寒暑御之。不飾邊幅,人皆目爲張邋遢。所啖升斗輒盡,或避谷數月自若。延佑間,年六十七,入嵩南遇呂純陽、鄭六龍,得金丹之旨,修煉成道。或雲入終南,得火龍真人之傳,修煉成道。秦淮漁戶沈萬山,又名萬三,好善樂施,限於家貧,不能如願,真人傳以點石成金之術遂其願。萬三自號三山道士,其丹室有聯雲,"八百火牛耕夜月,三千美女笑春風。"世稱爲聚寶盆,城西南三山街是其故居。真人於元末居寶雞金臺觀,至正丙午九月二十日,自言辭世,留頌而逝。士民楊軌山置棺殮訖,臨窆復生,時年一百三十歲矣。從此入蜀,至太和山,結茅於玉虛庵。庵前古木五株,嘗棲其下,猛獸不傷,鷙鳥不搏,衆皆驚異。有人問仙術,絕不答;問經書,則論說不倦。嘗語武當鄉人曰,"此山當大顯"。後永樂間,皇帝敕修武當,真人隱於工人之中,勤勞行功,人皆不識,惟碧雲孫真人深知。時碧雲爲武當山住持,與真人來往,多受真人益。真人名達天庭,皇帝遣使屢召不赴,惟以詩詞託碧雲奏之。後以道授道士丘元靖,不知所終。
本仙鑑所載
永樂皇帝訪張三丰書
皇帝敬奉書真仙三豐張先生足下:朕久仰真仙,渴思親承儀範。嘗遣使奉香致書,遍謁名山虔請。真仙道德崇高,超乎萬有,體合自然,神妙莫測。朕才質疏庸,德行菲薄,而至誠願見之心,夙夜不忘。敬再遣使,謹致香奉書虔請,拱候龍車鳳駕惠然而來,以副朕拳拳仰慕之懷。敬奉書。
三豐託孫碧雲轉奏書詞
聖師親口訣,名方萬古遺。傳與世間人,能有幾人知!衣破用布補,樹衰以土培。人損將何補,陰陽造化機。取將坎中實,金花露一枝。慶雲開天際,祥光塞死基。歸已昏昏默,如醉亦如癡。大丹如黍米,脫殼證無爲。優遊天地廓,萬象掌中珠。人能服此藥,壽與天地齊。如若不延壽,吾言皆是非。金丹重一斤,閉目靜存神。只在家中取,何勞向外尋。煉成離女汞,吞盡坎男精。金丹併火候,口口是元音。
無根樹解
三豐張真人着棲雲山悟元老人注
無根樹者,詞之名也。凡樹有根,方能生髮,樹若無根,必不長久。人生在世,生老病死,忽在忽亡,百年歲月,石火電光,亦如樹之無根也。仙翁二十四詞,以無根樹爲名,叫醒世人,使其看破浮生夢幻,早修性命耳。
其一嘆世
無根樹,花正幽,貪戀榮華誰肯休?浮生事,苦海舟,蕩去飄來不自由。無邊無岸難泊系,常在魚龍險處遊。肯回首,是岸頭,莫待風波壞了舟。
花者,樹之精神發煥。人之身如樹也,人之真靈如樹之花也。凡樹有根,故能生髮而開花。惟人身無根,生死不常,全憑一點真靈之氣運動,真靈旺則身存而生,真靈敗則身亡而死。人之存亡生死,聽其真靈之旺敗耳,是真靈者,雖爲人樹之花,而實爲人樹之根。玉陽以此真靈謂黃芽,伯陽以此真靈謂金花,純陽以此真靈謂靈根,紫陽以此真靈謂真精,堯夫以此真靈謂天根,仙翁以此真靈謂金精,諸家丹經又以此真靈謂先天真一之氣,其名多端,總形容此一物也。此物生於先天,藏於後天,位天地,統陰陽,運五行,育萬物,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以體而論,在儒則謂太極,在道則謂金丹,在釋則謂圓覺;以用而論,在儒則謂明德、謂天地之心,在道則謂靈寶、謂黍米玄珠,在釋則謂正法眼藏、涅盤妙心。人之真靈,本來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生不滅,不色不空,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因交後天,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便有聖凡之分。庶民去之者,去此真靈而逐於假靈也,君子存之者,存此真靈而不逐於假靈也。因其庶民逐於假靈,於是真靈幽暗不明矣,因其真靈幽暗不明,順其所欲,貪戀榮華,爭名奪利,不肯休歇,認假爲真,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如苦海之舟,飄來蕩去,常在魚龍兇險之處亂遊。若能猛省回頭,頓超彼岸,莫待風波壞舟,喪卻性命。一失人身,萬劫難出矣。
其二勉力學人
無根樹,花正危,樹老將新接嫩枝。梅寄柳,桑接梨,傳與修真作樣兒。自古神仙栽接法,人老原來有藥醫。訪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
人多疑其年老力衰,精神有限,如樹花敗危,無有生髮,還不得元,復不得本,而遂自暴自棄,待死而已。試觀世間老樹,接以嫩枝,重新發榮,如梅樹寄柳樹,桑樹接梨樹,此皆無情之物,尚能復生,何況人爲萬物之靈,得天地之正氣,老而無有藥醫乎?藥醫之道是何道?即老而接栽之道。欲知此道,急訪明師,求問真方。果得真方,下手速修猶太遲也。
其三劈旁門
無根樹,花正孤,借問陰陽得類無?雌雞卵,怎抱雛,背了陰陽造化爐。女子無夫爲怨女,男兒無妻是曠夫。嘆迷徒,太胡塗,靜坐孤修氣轉枯。
修真之道,須要陰陽得類,方能成全一個真靈之寶。若有陰無陽,有陽無陰,是謂花孤無類,真靈不成,亦如雌雞之卵,焉能抱雛?不能抱雛者,蓋以背了陰陽交感造化之爐也。又如女子無夫,男兒無妻,怎能生育?彼世之盲漢,不窮陰陽之理,不推造化之源,胡塗幹事,或觀空,或定息,或思神,或守竅,或搬運,皆是靜坐孤修,陰而不陽,不特無益於性命,而且有傷於性命,愈修而氣愈枯也。
其四言匹配陰陽
無根樹,花正偏,離了陰陽道不全。金隔木,汞隔鉛,孤陰寡陽各一邊。世上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悟真》雲:"陰陽得類歸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若陰陽各偏,或陽感而陰不應,或陰求而陽不招,或陽過而陰不及,或陰盛而陽不足,皆是真靈之花有偏,不中不正,道不全成也。人之真情如金,真知如鉛,二物屬剛;靈性如木,靈知如汞,二物屬柔。真情真知,剛而易沉;靈性靈知,柔而易浮。若以性求情,情來歸性,以真制靈,靈歸於真,剛柔相應,陰陽和合,化爲一氣,生機長存而不息矣。如情不歸性,靈不歸真,是謂"金隔木,汞隔鉛,孤陰寡陽各一邊",焉能返本還元,結成真靈之丹哉!試觀世上男女相配,生子生孫,代代相傳而相續,可知修真之道,陰陽相合,生仙生聖,亦能代代相傳而不息,但不過有順逆之分,仙凡之別。順則爲凡,逆則爲仙,所爭者在中間顛倒耳。這個中字,其理最深,其事最密,非中外之中,非一身上下之中,乃陰陽交感之中,無形無象,號爲天地根、陰陽竅、生殺舍、元牝門,人生在此,人死在此,爲聖爲賢在此,作人作獸亦在此。修道者能於此處立定腳跟,逆而運之,顛倒之間,災變爲福,刑化爲德,所謂"一時辰內管丹成"也。噫!中間人不易知,顛倒人亦難曉,採戰家以男女交合之處爲中間,以男采女血爲顛倒,搬運家又以黃庭穴爲中間,以氣血後升前降爲顛倒:凡此皆所以作俑而已,豈知神仙中間顛倒之義乎?好學者早爲細辨可也。
其五言調和陰陽
無根樹,花正黃,產在中央戊己鄉。東家女,西舍郎,配作夫妻入洞房。黃婆勸飲醍醐酒,每日醺蒸醉一場。這仙方,返魂漿,起死回生是藥王。
黃者,中央戊己之正色。戊爲陽土主動,己爲陰土主靜,戊己居中相合爲真信,又謂真意。花色正黃,則真靈入於中央正位矣。然真靈中正,非性情如一不能。東家女,木性也;西舍郎,金情也。一性一情,配作夫妻,入於洞房宥密之處,更得黃婆於中勸飲醍醐,調停火候,則不和者而必和,既和者而長和。醍醐酒非世間之糟汁,亦非身內精津血液有形之物,乃陰陽交感,氤氳沖和之氣,含而爲真一之精,通而爲真一之水,滋味香甜,古人謂玉液,謂瓊漿,謂甘露,又謂醍醐,總以形容此一點沖和之氣耳。勸飲者,不沖和而必調至於沖和。修道至於陰陽沖和,常應常靜,遠觀其物,物無其物,近觀其身,身無其身,內觀其心,心無其心,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日日飲醍醐而入於醉鄉矣。這個醉中趣味,是神仙之方,是返魂之漿,能以起死,能以回生,乃大藥王也。中央、戊己、黃婆,皆真信之異名。以陰陽和合言,則謂中央;以運行陰陽言,則謂戊己;以調和陰陽言,則謂黃婆;以動作言,則謂真信;以靜定言,則謂真意;故一物而有數名,總而言之,一真信而已。識得此信,即於此信上下實落工夫。始而以性求情,既而以情歸性,又既而性情和合,又既而性情渾化,結成一個真靈至寶。始之終之,無非此一信成功,信之爲用大矣哉!歸到實處,真靈中正,即是性情相合,性情相合,便有個真信在內,真信現時,性情自不相離,性情不離,真靈自然中正,三者相需而相因也。
其六言煉己之功
無根樹,花正清,花酒神仙古到今。煙花寨,酒肉林,不斷腥葷不犯淫。犯淫喪失長生寶,酒肉穿腸道在心。打開門,說與君,無花無酒道不成。
金丹之道,以至清毫無滓質爲歸着,然欲其至清,須要在至濁中度出,能於至濁中絕無點染,方是真清,故曰"無根樹,花正清,花酒神仙古到今"也。何以見其花酒能成神仙哉?煙花寨、酒肉林,皆易足迷人之處,能於煙花寨中見色不色,不爲煙花所惑,於酒肉林中隨緣度日,不爲酒肉所累,則是不犯淫慾、不斷腥葷,而食色之性俱化,道心常存,人心永滅,真靈無傷無損,大道可冀。其曰不斷腥葷者,非貪腥葷,乃酒肉穿腸而心不計較也。不犯淫而心無煙花矣,酒肉穿腸而心無酒肉矣,心無煙花,自有長生仙花,心無酒肉,自有延命仙酒。有仙花,有仙酒,即到清真之仙鄉,彼世之避煙花而忌酒肉者,豈知凡花凡酒中,能出神仙!亦豈知無花無酒,道不能成乎!《敲爻歌》雲:"酒是良朋花是伴,花街柳巷覓真人,真人只在花街玩。"可知花清之妙用矣。
其七言藥生之時
無根樹,花正新,產在坤方坤是人。摘花戴,採花心,花蕊層層豔麗春。時人不達花中理,一訣天機值萬金。借花名,作花神,句句《敲爻》說得真。
新者,本來之物埋沒已久,忽而又有之謂。花至於新,光輝復生,如月現於西南坤方,純陰之下,一點微陽吐露,比人之虛室生白,真靈發現,復見本來面目矣。這個本來面目,即我本來不死之真人,有此人則爲人,無此人則非人,乃我之秉受於天,而得以爲人者是也。但此真人不輕現露,非可常見,當虛極靜篤、萬緣俱寂之時,恍惚有象。虛極靜篤,即坤純陰之象,故曰"產在坤方坤是人"。這個人久已爲塵垢掩埋,絕無蹤跡,一旦現象,便是新花,時不可錯,急須下手,摘之採之,以爲我有。摘花戴者,摘此真人之花也。採花心者,採此真人之心也。漸摘漸採,由少而多,積厚流光,真靈不昧,則花蕊層層,萬理昭彰,隨心走去,頭頭是道,其豔麗如春日,陽氣遍地,處處花開矣。但此花人人俱有,人人俱見,人人不達,每多當面錯過,若有達之者,超凡入聖剎那間耳,故曰"一訣天機值萬金"。仙翁慈悲,借花之名,作花之神,即有形無,句句“敲爻”,分說先天之旨,蓋欲人人成道,個個作仙,奈何時人不達此花中之理,而猶有以御女閨丹妄猜妄作者,雖仙翁亦無如之何也。可不嘆諸!
其八言認取真鉛
無根樹,花正穠,認取真鉛正祖宗。精氣神,一鼎烹,女轉成男老變童。欲向西園牽白虎,先從東家伏青龍。類相同,好用功,內藥通時外藥通。
穠者,穠盛廣多也。花正穠盛,其間即有美惡偏正相雜,須得真正仙花,方可採取而用。真正仙花爲何花?即真鉛也。真鉛即真知之真情,乃真靈之發現,以其真知外陰內陽,外黑內白,故謂真鉛,又謂水中金,又謂水鄉鉛,又名月中華,其名多端,皆象此真知之一物也。惟此真知,內含先天真一之始氣,乃陰陽之本,五行之根,仙佛之種,聖賢之脈,爲修道者之正祖宗。認得祖宗,取歸我家,敬之奉之,須臾不離,則精氣神三者,自然聚於一鼎,無容勉強。蓋以其父歸之,其子焉往?更加符火烹煉之功,雖女可以轉男,雖老可以變童。女轉男者,非形體轉男,蓋女子純陰,修煉成道,化陰成陽,亦同男子。老變童者,非面容變童,蓋老者氣枯,修煉成道,返元還本,亦如童子。但女轉成男、老變爲童之道,雖是認取真鉛真知,還要先能煉己。若煉己不熟,真知不來,雖來而亦不留,故曰"欲向西園牽白虎,先從東家伏青龍"。白虎屬西方金,喻真情也;青龍屬東方木,喻真性也。真情真性,本來一家,何待牽伏?因其交於後天,真中雜假,真情變爲假情,恩中帶殺,如虎出穴,奔西傷人,不爲我有,而依居他家矣。真情既變爲假情,於是真性有昧,亦化而爲假性,假者用事,真者退位,性情不和,如龍東虎西,兩不見面矣。若欲復真,必先去假;若欲牽情,必先調性。調性之功,乃煉己之功。煉己者,煉其氣質之性也。氣質之性化,則真性自現,真性現則不動不搖,而真情亦露,真情露則假情不起,可以牽回白虎,與青龍配合,情性相戀矣。白虎即真鉛祖宗,同出異名,以其真知剛強不屈,故謂白虎,以其真知柔中藏剛,故謂真鉛。牽白虎即是取真鉛,牽之雲者,非有強制,乃不牽之牽,性定自然情歸,特以同類者相從,陰陽內外有感應之道也。性主處內屬陰,內藥也;情主營外屬陽,外藥也。陰陽原本一氣,性情固是同根,內藥能通,外藥未有不通,內外相通,性求情而情戀性,性情和合,真靈凝結,還丹有象矣。純陽翁雲:"性住氣自回,氣回丹自結。"紫陽翁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此皆言還丹先要煉己也。噫!真鉛易取,煉己甚難,煉己之功大矣哉!
其九言採取藥物
無根樹,花正多,遍地開時隔礙河。難扳折,怎奈何,步步行行龍虎窩。採得黃花歸洞去,紫府題名永不磨。白雲窩,笑呵呵,準備天梯上大羅。
宇宙之間,俱是道氣充塞,凡真靈光照之處,即是有花之處,其花甚多,遍地開矣。無如遍地花開,而人當面不識,如河之隔礙,雖欲扳折,最難扳折,亦莫奈何也。其難扳折者,以其舉世之人,皆爲名利所牽,爲恩愛所絆,棄真認假,以苦爲樂,步步走的龍虎兇險之地,與性命之道相違,故難扳折耳。若是勇猛丈夫、決烈男子,直下脫卸世緣,求師口訣,借假修真,於衆花中揀採至中至正之黃花,歸於洞中,溫養成丹,延年益壽,則紫府題名,永不磨矣。黃花即前詞色正中央戊己鄉之黃花,花至中正,純是生機,並無雜氣,生機歸洞,四時長春,如居於白雲窩中,逍遙自在,別有天地非人間,豈不呵呵大笑,自知快樂乎?到此地位,還丹已得,再安爐,重立鼎,做向上之事,準備天梯,而作大羅天仙矣。
其十言進陽退陰
無根樹,花正飛,卸了重開有定期。鉛花現,癸盡時,依舊西園花滿枝。對月殘經收拾了,旋逐朝陽補衲衣。這玄機,世罕知,須共神仙仔細推。
人之精神衰敗,真靈耗散,如花之飛揚謝落矣。然花謝落猶有重開之期,人衰敗亦有返還之道。返還之道爲何道?即陰中復陽,已謝重開之道。鉛花者,道心真知之光輝。癸水者,人心客氣之私慾。鉛花發現,道心不昧,癸水消盡,人心常靜。道心不昧,人心常靜,依舊真靈無虧無損,本來圓成之物,是花已謝而重開滿枝矣。因其癸水要盡,故"對月殘經收拾了",因其鉛花要現,故"旋逐朝陽補衲衣"。人心之私慾,乃外來之客氣,如月之殘經;道心之真知,乃本來之正氣,如日之陽光。對月而收拾殘經,掃去人心之私慾,所以退陰也;朝陽而旋補衲衣,漸添道心之真知。所以進陽也。退陰退至於陰氣絕無,方是殘經收拾了;進陽進至於陽氣純全,方是衲衣補完成。陰盡陽純,還元返本,本來面目全現,謝了重開豈虛語哉!這個謝了重開之天機,世人罕知。若欲知之,須共神仙推究原始要終,方能知也。
十一言真一之氣
無根樹,花正亨,說起無根卻有根。三才竅,二五精,天地交時萬物生,日月交時寒暑順,男女交時孕自成。甚分明,說與君,只恐相逢認不真。
先天真靈之寶,具衆理,應萬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無處有礙,無往不利,是花之亨也。既亨,是樹雖無根而花卻有根。其根爲何根?乃生天、生地、生人三才之竅,陰陽五行妙合二五之精。因其是三才之竅、二五之精,先天而生乎陰陽,後天而藏於陰陽,一氣分而爲陰陽,陰陽合而成一氣,故天地陰陽上下相交,合爲一氣而萬物生,日月陰陽來往相交,合爲一氣而寒暑順,男女陰陽彼此相交,合爲一氣,而孕始成。觀於天地、日月、男女,一陰一陽相交,方有造化,可知性命之道,非陰陽相交合一,不能完成,是一氣者,即性命之根、生死之竅。有此一氣,則陰陽相交而生,無此一氣,則陰陽相背而死。人之生死,只在此一氣存亡之間耳。但人不知此一氣是何物事,存於何處。或疑此氣爲呼吸之氣,或搬運上升下降於黃庭,或聚氣于丹田,或聚氣於眉間,或聚氣於天谷,或聚氣於腦後,種種不經,千奇百怪,終落空亡。殊不知先天真一之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聖人以實而形虛,以有而形無。實而有者,真陰真陽;虛而無者,二八兩弦之氣。兩者相形,一氣居中,凝結而成丹,此乃虛空中事業,何得以有形有象之物猜之?又何得以有方有所之竅作之哉?仙翁以其人皆不識此一氣,故以三才竅、二五精示之,又以天地、日月、男女相交示之,分明將一氣與人指出,但恐人遇此一氣,當面認不真耳。悟元斗膽,不避罪譴,今再爲仙翁傳神寫意,分明說與大衆。要知先天真一之氣,不是別物,即是一點真靈之氣,因其此氣剛健中正,故謂真一;因其此氣易知簡能,故謂真靈。一真靈真,絕無滓質,故謂先天之物。真一也,真靈也,同出異名,非有兩物,不知有人認得真否?
十二言金精開旺
無根樹,花正佳,月月開時玩月華。金精旺,耀眼花,莫在向園中錯揀瓜。五金八石皆是假,萬草千方總是差。金蝦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先天靈寶,剛健中正,純粹精也,其花最佳。當正佳之時,如月華開放,金精旺盛,而人宜玩之,不可當面錯過也。月月開者,應時而開,非時不開,按月定期,動靜有常,絲毫不爽也。金精者,金之精明,在月則謂月華,在人則謂真精。真精者,真靈之精。真靈之精,無時有昧,故以月華、金精喻之。真靈人不易知,觀於月與金之真而可知;真靈之精,人不易見,觀於月之華、金之精而即見。凡物之精華,久而有壞,惟月華月月開放,金精萬年不減,月華、金精如是,人之真精亦如是,但真精有時不精者,因後天陰氣蔽之,而其本體未嘗泯滅也。金精旺即是真精旺,真精正旺,明照世界,氣充宇宙,白雪飛空,黃芽滿地,金光耀眼,左之右之,無不是花矣。但此真精,無形無象,非色非空,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守,只可神會,不可口言,雖是明明朗朗,現前就有,人人常見,人人不識,最難認真,修道者須要極深研幾,真知灼見,方可下手,不得認假爲真,似是而非,卻在園中錯揀瓜也。彼世間盲修瞎煉之輩,或疑金精爲有形有象之物,而遂煉五金八石,服萬草千方,妄想成丹,彼豈知五金八石、萬草千方與我非類,焉能結丹接命,豈不大差乎?蝦蟆爲水中之物屬陰,蝦蟆而云金,爲陰中之陽,黑中之白,我之真知是也;老鴉爲上飛之物屬陽,老鴉而云玉;爲陽中之陰,雄中之雌,我之靈知是也。真知、靈知,方是我同類之物,方是我性命之寶。取此二物,合而成丹,真而至靈,靈而至真,真靈不散,渾然天理,不色不空,不生不滅,所謂月華者即此,所謂金精者即此,月華開,金精旺,豈有不長生者哉!但人多認不得真知、靈知是何對象,若有認得真者,便是修道老作家,未有不成道者。噫!金丹之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認得真者,有幾人哉!
十三言採取火候
無根樹,花正嬌,天應星兮地應潮。屠龍劍,縛虎絛,運轉天罡斡斗杓。煅煉一爐真日月,掃盡三千六百條。步雲霄,任逍遙,罪垢凡塵一筆消。
真靈藏於後天,爲積習客氣掩蔽,花最難發,間或有時而發,一點光輝,從虛無中透出,如珠如露,嫩弱秀麗,其象最嬌,似開未開,渾淪元氣,在天應星之明而不大,在地應土之潮而未溼,星明地溼,皆陽氣初動之象。陽氣初動,即真靈花嬌時也。當其正嬌,易於識神借靈生妄,性亂情移,急須猛烹速煉,防微杜漸,扶陽抑陰,以護命寶。屠龍劍,所以防氣性;縛虎絛,所以制妄情。氣性不發,則真性現;妄情不起,則真情生。真性現,真情生,是運轉魁罡,斡旋斗杓,轉殺爲生,變刑成德,可以煅煉一爐真日月矣。日者,陽中有陰之象,喻真性所含之靈知,靈知爲雄內之雌,真陰也;月者,陰中有陽之象,喻真情所含之真知,真知爲黑中之白,真陽也。煅煉真陰真陽,兩位大藥,歸於一氣,凝結成丹,吞而服之,延命卻期。此乃最上一層之妙道,非三千六百旁門着空執相事業也。蓋以大道成就,步雲霄,任逍遙,萬般罪垢凡塵,皆一筆勾消。彼三千六百旁門,皆在臭皮囊上做作,適以惹罪垢凡塵,焉能消罪垢凡塵哉!
十四言陰陽摶結
無根樹,花正雙,龍虎登壇戰一場。鉛投汞,陰配陽,法象玄珠無價償。此是家園真種子,返老還童壽命長。上天堂,極樂方,免得輪迴見閻王。
金丹乃陰陽二氣相激而成象,是花須成雙而後有用也。陰陽者,一龍一虎也,一鉛一汞也。龍爲真性,汞爲靈知,又爲元神,俱屬陰;虎爲真情,鉛爲真知,又爲元精,俱屬陽。龍虎戰者,性情摶聚也。鉛投汞者,精神凝結也。性情摶聚,精神凝結,陰陽相配,一氣混合,真靈圓明,法身有象,圓陀陀,光灼灼,如一粒玄珠,爲無價之寶矣。此寶非外來之物,乃我家園之真種子,本來原有,因交後天,迷失無蹤,今得陰陽調和,無而復有,去而復來。種於家園,本立道生,生生不息,返老還童,延壽無窮,上於天堂極樂之方,可免輪迴之苦矣。
十五言偃月爐
無根樹,花正開,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好結良緣備法財。從此可得天上寶,一任羣迷笑我呆。勸賢才,休賣乖,不遇明師莫強猜。
先天真靈之寶,無形無象,無方無所,從何而採,以結還丹?然雖無形無象,無方無所,亦有花開之時。當開之時,恍惚中有象,杳冥內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法象如偃月。工家不知古人取象之意,或指爲兩腎中間,或指爲眉間明堂,或指爲肉團頑心,更有作俑魔頭指爲婦人產門,大錯大錯!夫所謂偃月者,偃仰之月也。天上之月,每月初三,西南坤地黑體之下,現出峨眉之光,其光偃仰,故名偃月,在卦爲純陰之下微陽潛生,(卦圖)爲復,在人爲靜極又動,虛室生白,天地之心萌動。此心內含一點先天祖氣,從至暗之處微露端倪,有象偃月之光。因其這一點祖氣,爲天地之根,爲五行之本,能以造仙佛,能以作聖賢,能以固性命,又號爲偃月爐。這個天地之心,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遇難逢。幸而偶逢,時不可錯,急須下手摘來,謹封牢藏,勿令滲漏,可以延年壽,可以減病災,但此延年壽、減病災之事,非有大功大行者不能行,非有大志大力者不能作,必須外結良緣以修德,內備法財以用誠,方能感動皇極而得天寶。法財者,非凡間之財,乃法中之財,即專心致志,真履實踐,一念不回之善財。上陽真人云:"天或有違,當以法財精誠求之。蓋欲求天寶,須盡人事,人事不盡,是無法財,無法財而妄想天寶,難矣。"欲求天寶者,可不先備法財乎?天寶非別物,即真靈煉成之金丹,亦即天地之心復全之還丹,曰真靈,曰天地之心者,以未修煉言也;曰天寶,曰金丹者,以修煉成熟言也。天寶既得,萬有皆空,根塵俱化,入於不識不知、無人無我之境,一任羣迷笑我呆矣。這個呆事,須要明師口傳心授,非可強猜而知。仙翁雲:"勸賢才,休賣乖,不遇明師莫強猜",其提醒後人者多矣。
十六言逆用氣機
無根樹,花正高,海浪滔天月弄潮。銀河路,透九霄,槎影橫空斡鬥梢。摸着織女支機石,踏遍牛郎駕鵲橋。入仙曹,膽氣豪,竊得瑤池王母桃。
先天大道,包羅天地,運行日月,超乎萬有,花開最高,其高如月在天上,光射海底。海浪滔天,水不能溺月之光,而月反能弄水之潮,亦猶人在苦難境遇之中,境遇不能傷其真,而反借境遇以煉真。又如銀河路遠,直透九霄,人不易渡,然有仙槎橫空,斡旋鬥梢,即能渡之,昔張騫乘仙槎渡銀河,而見牛女二星相會,此可徵也。以理而論,世間亦有仙槎,亦能渡銀河。世間仙槎爲何物?即金丹大道也。金丹大道,在虛空中作事業,能以轉乾坤,逆陰陽,奪造化,超凡入聖,是亦仙槎也。然仙槎之妙,在乎鬥梢之運用。鬥梢者,北斗第七星瑤光是也,又名天罡。天罡所指處吉,所坐處兇,蓋以指處有生氣存焉。扭回鬥梢剎那之間,陰陽相合,生機萌芽,絕不費力,故曰"模着織女支機石,踏遍牛郎駕鵲橋"。織女屬陰,牛郎屬陽,鵲橋爲牛女相會之處,摸着機石,踏遍鵲橋,以陰招陽,陽來會陰,陰陽相會,金丹有象。此種道理,盡在波浪裏做出,虛空中施爲,所以能入仙曹,膽氣豪,竊得瑤池王母桃也。瑤池在西,王母爲老陰,即坤母也。桃者,丹也,即震之一陽也。王母桃即坤中孕震之象,丹在西而竊取歸東,則爲我家所有而丹還矣。但此還丹之妙,其妙在乎陰陽相會,陰陽相會之妙,尤在乎大海波中,逆運氣機,不動不搖耳。能於大海波中,不動不搖,真是有膽氣丈夫,九霄有何不可上?銀河有何不可渡?王母蟠桃有何不能竊乎?彼世之習靜忘形,僅在寂滅中作事者,焉知有此!
十七言乘時採藥
無根樹,花正繁,美貌嬌容賽粉團。防意馬,劣更頑,掛起娘生鐵面顏。提着青龍真寶劍,摘盡牆頭朵朵鮮。乘風帆,滿載還,怎肯空行過寶山。
先天真靈發煥,一本萬殊,隨時現象,無物不在,花甚繁也。當其正繁,英華畢露,精神外用,易於爭奇好勝,賣弄風流,故曰"美貌嬌容賽粉團"。於斯時也,須要防危慮險,牢拴意馬,掛起娘生鐵面,提着青龍寶劍,對景忘情,摘盡牆頭方露之花,不使些子逐於色相,耗散真氣也。娘生面顏者,即無識無知之鐵面。青龍寶劍者,即不染不着之真性。娘生鐵面即是青龍寶劍,兩者同出而異名,以體言爲娘生鐵面,以用言爲青龍寶劍。鐵面者,定體也,寶劍者,慧器也,定以用慧,慧以成定,定慧相需,體用不離。先天真靈,即色即空,常應常靜,無滲無漏,是謂"摘盡牆頭朵朵鮮"也。牆頭朵鮮,是方出牆而未離牆頭,真氣未散之時,於此而摘取之,絕無滓質,純是天真,漸生漸採,漸摘漸收,必摘至於無所摘而後已。噫!大藥難遇,大法難逢,幸而遇逢,時不可錯,乘此風帆,急須摘取鮮花,滿載而還,怎肯空過寶山,自貽後悔也。
十八言陰中生陽
無根樹,花正香,鉛鼎溫溫寶現光。金橋上,望曲江,月裏分明見太陽。吞服烏肝並兔髓,換盡塵埃舊肚腸。名利場,恩愛鄉,再不回頭爲爾忙。
先天真靈,衆美畢集,萬善同歸,其氣最香,當其正香之時,即鉛鼎溫溫寶現光之時。鉛鼎者,真知也。以其真知,能以去舊取新,能以修仙成真,故謂鼎。寶者,即真靈之寶,真靈非真知不現,蓋真知具有道心,道心內含先天真一之氣,是謂真靈。鉛鼎溫溫,是剛柔相當,不偏不倚,而鼎立矣。鼎立則道心發現,道心發現則真靈之光漸生,是謂現寶光。金橋者,金也;曲江者,水也。上金橋而望曲江,水中有金之象。水中有金,陰中生陽,即是月裏見太陽,亦是鉛鼎溫溫現寶光也。鉛鼎光現,陰陽合德,神氣相御,乘時收入造化窩中,令其住而不令其去,是謂吞服烏肝並兔髓。烏肝色青,日精也,象靈知之靈性;兔髓色白,月華也,象真知之真情。吞服烏肝並兔髓,則性不離情,情不離性,真而至靈,靈而至真,性情如一,真靈不昧,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一切後天積聚瀉去,道心常存,人心永滅,換盡塵埃舊肚腸矣。肚腸換過,萬有皆空,名利恩愛,何戀之乎!
十九言一時還丹
無根樹,花正奇,月裏栽培片晌時。拿雲手,步雲梯,採取先天第一枝。戴花飲酒神氣爽,笑殺仙翁醉似泥。託心知,謹護持,只恐爐中火候飛。
先天真靈,無而能有,缺而能圓,花甚奇也。然正所以奇者,先天爲後天掩蔽,杳然無蹤,若欲栽培,片晌之間即能回春。回春之妙,要採取先天第一枝之花。第一枝是生物之祖氣,乃生天、生地、生人之靈根,不落於形象,不落於空亡,含而爲真空,發而爲妙有,至中至正,至精至粹,恍惚杳冥,如露如電。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守,有心求之,則着於象,無心守之,則着於空,是在乎性定情忘,迴光返照,虛極靜篤,不採而採,不取而取,自然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黍米之珠,內外光明,如戴仙花,神氣爽暢,如飲仙酒。戴花飲酒,樂在其中,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如入於醉鄉矣。當斯時也,還丹已結,復見娘生面目,無用外爐加減,急須內爐溫養,神明默運,謹守護持,一意不散,時防火候差池也。心知者,非外心知之人,乃內自知之心。火候緩急,心自知之,心知而不昧心,自然火候不差,金丹成熟也。
二十言還丹成熟
無根樹,花正圓,結果收園滋味全。如朱橘,如彈丸,護守堤防莫放閒。學些草木收頭法,覆命歸根返本原。選靈地,結道庵,會合先天了大還。
真靈之寶,去者復來,舊者仍新,無傷無損,依然本來原物,是花之圓也。圓之雲者,言其結果收園,滋味全也。夫金丹成就,五行攢簇,四象和合,仁、義、禮、智、信混成一理,精、神、魂、魄、意歸於一氣,更得符火烹煎成熟,化爲純陽之物,活活潑潑,其赤如朱橘,其圓如彈丸。當斯時也,守護堤防,十二時中,不得放閒,韜光養晦,學些草木收頭之法,覆命歸根,返於本源,以待靜極又動,會合先天,以了大還丹之事。此言還丹成就,再造大丹之功也。蓋還丹只完的當年本有原物,乃超凡之事,呂祖所謂"三鉛只得一鉛就,金果仙芽未現形"者是也。大丹是從還丹又做向上事業,乃入聖之事,呂祖所謂"再安爐,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景"者是也。若只修還丹,不再造大丹,只了得初乘之道,不過是一個完全人耳,焉能入於聖人之域哉!所謂選靈地、結道庵者,非外之靈地、道庵,乃內之靈地、道庵。修道至於歸根覆命,還丹事畢,溫之養之,神氣充足,則丹靈矣,是謂靈地。從此靈地,再安爐,重立鼎,是謂結道庵,曰選靈地者,等候一陽生也。此一陽生乃先天中靜極而動之陽,非若還丹乃後天中所生先天之陽。雖皆先天,但有先後之別耳。欲了大還丹,非會合先天中之陽不能成功,故曰"會合先天了大還"。大丹成就,方入聖基,若大丹未成,只是半塗事業,非修道之全功。釋典雲:"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爲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即此了大還之謂乎?
二十一言凝結聖胎
無根樹,花正明,月魄天心逼日魂。金烏髓,玉兔精,二物搏來一處烹。陽火陰符分子午,沐浴加臨卯酉門。守黃庭,養穀神,男子懷胎笑殺人!
先天真靈,本體光輝,通天徹地,照破一切,花甚明也。其所以明者,乃陰陽二氣和合而成之。人之一己純陰,如月之黑暗無光,必借他家不死之方,而後陽生,如月借日光,而後得明。月魄逼日魂,陰陽相交,能以在天心朗耀,即真知靈知相合,真靈不昧之象。金烏髓者,日魂也,在人爲雄中之雌,即靈知之真陰。玉兔精者,月魄也,在人爲黑中之白,即真知之真陽。前雲烏肝、兔髓,此雲烏髓、兔精,大有分別,不可同看。蓋烏肝、兔髓乃還丹藥物,是真知靈知,陰陽未會而方會,故云烏之肝、兔之髓;烏髓、兔精乃大丹藥物,是真知能靈,靈知能真,陰陽已會而相合,故云烏之髓、兔之精。未會而方會,勉強之功,假中復真也;已會而相合,自然之用,真中更真也。取此兩味真藥,搏於一處,烹煉成永久不壞之物,方是極功。烹煉之功,即陽火陰符、沐浴溫養之功。陽火者,進陽之功;子時陽生,遇子而進陽火,用剛道也。陰符者,退陰之功;午時陰生,逢午而運陰符,用柔道也。沐浴者,歇功溫養也;卯時陽生於天地之中,臨卯而沐浴,溫養其陽也;酉時陰運於天地之中,臨酉而沐浴,溫養其陰也。子午符火,加減之功,卯酉沐浴溫養之功,二者缺一不可,但所謂子午卯酉者,非天邊之子午卯酉,乃身中之子午卯酉。真知現即是子,法當用剛進火而烹;真知常現,靈知飛即是午,法當用柔退陰而烹;靈知不飛,真知進於中正即是卯,法當沐浴此中正而不過進;靈知退於中正即是酉,法當沐浴此中正而不過退,此符火沐浴之道,萬古不易之法。若以天邊子午卯酉按時用功,則失之遠矣。符火不差,沐浴合時,陰陽相應,不偏不倚,元牝立而穀神即生於其中矣。黃庭者,中央正位,即陰陽相合之中一竅,又號爲元牝之門。元陽牝陰,陰陽合,有此竅,陰陽偏,無此竅。有此竅即有谷,有谷即有神,無此竅即無谷,無谷即無神。谷即黃庭。黃者,中色;庭者,虛也。因其中虛,故以黃庭名。虛則靈,靈則神,是謂穀神。試觀山中,兩山壁立,中間一谷,人呼之則谷中應聲,此應之聲即穀神也,俗名崖娃娃。人之陰陽相合,其中有神,亦猶是也。然不到陰陽相合地位,無此中,無此谷,安有神居?若果到陰陽相合時,便有個中,便有個谷,而神自生,所謂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者即此,所謂真空而含妙有者即此,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者即此。果陰陽合而爲一氣,則穀神鎮居黃庭,是謂男子懷胎。曰"守黃庭"者,守中也。曰"養穀神"者,抱一也。守中抱一,十月功畢,身外有身,即與天地並長久。此等真實法相,系虛空中事業,不從色象中做作,彼一切在臭皮囊上弄搬運功夫,妄想成聖胎者,豈知穀神之所以爲穀神乎?
二十二言真空法相
無根樹,花正紅,摘盡紅花一樹空。空即色,色即空,識破真空在色中。了了真空無色相,法相長存不落空。號圓通,稱大雄,九祖超升上天宮。
金丹大道,以無聲無臭,超出萬象爲歸着,何嘗花色,更何嘗花有紅色乎?若稍有色,後天氣質猶未化盡,大道不成。古仙雲:"一毫陰氣不盡不仙"。蓋有一毫陰氣不盡,即有一毫陽氣不全,真靈猶有損壞之時,算不得九還七返金液大丹之道。修道者須要摘盡紅花,消滅無始劫以來客氣根塵,歸於萬有皆空,還於父母未生以前無聲無臭面目而後已。然空之雲者,非同土木無心寂滅之謂,有借假全真,以真化假之道,故曰"空即色,色即空,識破真空在色中"。蓋一味無心,則着於空;若稍有心,則着於色。曰"空即色"者,是不空也;曰"色即空"者,是不色也。不空不色,即空即色,是真空存於色中矣。曰"了了真空無色相,法相常存不落空"者,真空一了百當,原無色相,既無色相,即有法相,既有法相,必不落空。因其是真空,所以有法相,因其有法相,所以無色相,無色相,有法相,所以空之真而真於空也。修道至於真空而有法相,法相而存真空,一靈妙有,法界圓通,成金剛不壞之軀,水火不能侵,刀兵不能加,虎兕不能傷,稱爲大英雄。不但身列仙班,即九祖亦皆超升天堂而爲神矣。昔釋迦牟尼佛修丈六金身,法相居於大雄寶殿者,即此道也。
二十三言臨爐下功
無根樹,花正鮮,符火相煎汞與鉛。臨爐際,景現前,採取須憑渡法船,匠手高強牢把舵,一任洪波海底翻。過三關,透泥丸。才把周身九竅穿。
真靈之寶,塵垢退盡,至清至淨,花豈不鮮乎?然其所以鮮者,全賴符火相煎,鉛汞之功,夫真靈者,真知、靈知之體;真知、靈知,乃真靈之用。真靈分而爲真知、靈知,真知、靈知合而爲真靈。烹煎真知之鉛、靈知之汞,即烹煎真靈也。烹煎者,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真知、靈知凝結,覆成真靈之寶,其花之鮮,不可以言語形容矣。但真靈易結,火候最難。紫陽翁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特以金丹之道,採藥有時,煉藥有法,若不知時,不知法,雖大藥在望,不爲我有,故臨爐下功之際,恍惚中有象,杳冥內有精,一點真靈之光,從虛無中透出,似有似無,非色非空,景象現前,此大藥發生之時也。此時即有三尸六賊、五蘊七情諸般之幻景,亦現於前,必須穩駕法船,牢把舵楫,對景忘情,一任海底翻波起浪,不動不搖。如是用功,漸採漸煉,扶陽抑陰,愈久愈力,功夫到日,自然精化爲氣,氣化爲神,神化爲虛,過此三關,泥丸風生,法相現露,而周身九竅之陰氣,亦皆悉化矣。三關非工家尾閭、夾脊、玉枕三關之說,乃煉精、煉氣、煉神之三關。煉精化氣爲初關,煉氣化神爲中關,煉神化虛爲上關,過此三關,神合太虛,出入無礙,是謂透泥丸,蓋泥丸宮爲藏神之所也。周身九竅方着幻身。上說過三關、透泥丸,法身成就,而幻身百脈九竅,陰氣化爲陽氣,亦皆竅竅光明,即八萬四千毫毛,亦化爲護法神矣。學者不可以辭害意也。
二十四言返歸虛無
無根樹,花正無,無形無象難畫圖。無名姓,卻聽呼,擒入三田造化爐。運起周天三昧火,煅煉真空返太無。謁仙都,受天符,纔是男兒大丈夫。
先天真靈之寶,體本虛空,一氣混成,有何花乎?既無其花,無形無象,難畫難圖矣。難畫難圖,畫且不可,圖且不可,尚有何名何姓?然雖無名無姓,卻又至虛至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如呼谷傳聲,真空中藏妙有也。有此感而遂通之妙,即於此通處下手擒取,於三田造化爐中,用三昧真火煅煉成真,自真空而可返於太虛。道返太虛,則空無所空,一真而已,別無他物也。三田非工家氣海、絳宮、泥丸之說,乃精氣神三寶聚會之丹田,謂元牝之門,又名元關竅,又名中黃庭,又名造化爐,又名太乙壇,又名戊己門,總而言之曰虛無竅。先天真靈之寶,統精氣神之三物,真靈既復,三物皆復,自造自化,絪縕沖和,結爲一塊,始而自無以造有,既而自有以化無,煅煉真空,即是化無之妙,自有化無,形神俱妙,與太虛同體,功行圓滿,謁仙都而受天符,爲十極大羅真人,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贊曰:吐老、莊之祕密,續鍾、呂之心傳。揭示先天妙理,劈開曲徑虛懸。鼎爐邪正分判,藥物真假顯然。空色混爲一氣,剛柔匹配兩弦。咦!丹法始終皆泄盡,火符進退俱寫全。二十四詞長生訣,知者便成不死仙。
悟 道 錄
天高地厚 日月歸臨 雷鳴風吹 四時代謝 月借日光 安爐立鼎 陽燧方諸 蜣螂獅獸
黒鉛水銀 弄影侮像 種黍種麻 接桃接杏 發化水蛇 鶴胎龜息 水凍冰消 木茂水長
松心竹節 木炭壞磚 屍肉屍發 水上火下 瓜果子仁 混水垢鏡 動熱靜寒 高臺大樹
窪實突消 鯉魚老狐 神龍變化 枯木寒灰 近朱近煤 嬰兒天真 橐鑰運用 斗柄月建
癲漢醉人 提綱提領 淘金揀玉 桔槔取水 草木花實 木偶泥胎 燈光燭亮 麴酒米粥
鐘鳴鼓響 傀儡風箏 鸚鵡石猴 榆莢薺麥 思水思火 向南向北 斬草栽樹 瓶滿瓶半
器皿妝飾 有形有氣 空谷傳聲 戥秤尺丈 筏子筌罾 蟄蟲復生 蚌珠雞卵 鳳凰孔雀
日中月盈 睡人作夢 商賈謀利 顛猿劣馬 男女生育 開門揭窗 媒娉作合 食物嘗味
上山渡河 燈蛾蚯蚓 蠶絲蜂蜜 他家借種 龜藏魚潛 油涸炭化 泥蓮霜菊 燈籠爐罩
物圓物方 鍋破甕漏 嬰兒無心 築基起屋 丹房器皿 毛蛆蝌蚪 騏驥駑駘 紅花綠葉
注:此《悟道錄》計八十條,似少一條。
附:嘆道歌七十二段
重刊悟道破疑集序
餘於斯道,嚮慕有年,而是非邪正終難剖徹。庚午歲,遇拜來中老師,蒙恩指皈正道。於辛未年朝謁各屬名山,至甘肅省,訪得棲雲山悟元老人,續注《周易闡真》諸祖師丹經,及自着《悟道破疑》、《修真辨難》諸書,其精義入神,炳若日星,即往謁見。而四方名土參訪者甚夥,即執役門下者亦復不少。餘因受業,得授諸書。旋裝梓里,復見吾師,特出所請悟元老人之書,以質疑義。吾師逐一展閱,欣賞不已,曰:“此老所注,寧宇箴規,言言模範,顯然易見,約而能該,真乃修身立命之津樑,三教淵源之矩矱。但習元諸書汗牛充棟,而直指竅炒、辨明是非無逾此矣!倘能樂此入道,不亦稀有事哉!”是時,同人索此書者甚衆,其書祗一部,不能遍傳,吾師曰:“私一己,不若公諸同好,以得闡發悟元之至[似“主”]意,開示後人之正宗,亦功德盛行也!”第時囊橐無餘,難以悉刻,僅將《悟道破疑集》重付剞劂,印諸行丗,蓋此書掃盡旁門,務撮領要,至於辟邪釐正,誠中流之一壺也。其餘諸梓,賴有志者輸囊補刊云爾。
時嘉慶二十一年歲次丙子仲冬月長至日,夏復恆謹序。
悟道破疑集原序
餘世間一大不肖人也,幼時習儒,年末二十,大病者三,幾乎殞命。因病有悟,遂而慕道,然猶在疑似之間,以爲世間未必有此延年之術也。因往西秦養病,路過涇陽,遇一蓬頭老翁,相見如故.餘言及切身大事。翁曰:“性命之道,人人有分,祗在有志無志耳。”又賜良方。及至南安,如方療治,諸病頓脫。自此立意方外,以爲修計。朝王暮李,如是數年,不特正理耳中未聞,即正人眼中所見有數。後遊金城,聞有龕谷老人者,服儒服,冠儒冠,舉止異常,人莫能測。即往叩謁,觀其行藏高超,與衆不同。及聽言譚,俱皆義理。餘雖不知身分深淺,確識其真高人也。機緣相投,得入正門,又囑先盡人事。遵命歸裏,奉親之暇,靜玩諸家丹經,或明或暗,不能一以貫通,即知還有祕密。於是北遊燕京,南穿河南,秦晉郡邑,無處不到,所遇緇黃,皆未能決我所疑。後抵漢南,得遇仙留丈人,打開寶藏,拈出珠玉,一一指示。十三年所抱疑團,於此打爲粉碎矣!方知大道必要真傳,性命還須雙修,非同旁門曲徑、着空執相之事也。但恨自己宿根不深,功行不大,力量有限,今已七旬有八矣,猶在半途,末登彼岸,師恩罔極,實自負之。然雖大道未成,而於作孽造罪、有礙性命之事盡皆脫去,因將昔年所閱岐路、後遇法眼編爲《悟道錄》、《象言破》二書,合爲一集,名曰《悟道破疑集》,爲學者助一炬之明。自未成道,願人成道,聊以贖負師之罪,非敢自欺欺人、徒要名譽也。是爲序。
時大清嘉慶十六年歲次辛未三月三日,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自敘於自在窩中。
悟道錄原序
道之在天地間,無物不具,無處不有,上而日月星辰雲電雷雨,下而山川草木鳥獸人物,以及蠢動含靈、有情無情等物,無非道氣運用。道在目前,特人未深究耳!餘二十歲時。即知有性命一大因緣,朝王暮李,誠心詢問,非執相之說,即着空之事,十有餘年,參求多人,未聞些子理路。後遇吾師龕谷老人,數言之下,便分邪正,再遇仙留丈人,指示細微,方見底蘊。既得二師祕旨,實悟的天地間萬物萬事,凡眼之所見,耳之所聞,足之所至,身之所經,頭頭是道,件件藏真,始知古今丹經子書所言先天后天、有爲無爲、藥物火候、進退止足、結丹脫丹、順行逆運等等法象,皆取天地間現現成成原有之理,發揮闡揚.並非強爲捏造。索隱行怪也。可嘆後後世學人無有真心實意,下不的苦心,耐不的年月,或虛懸不實,或始勤終怠,或守些旁門工夫,自誤誤人,或看下幾句丹經,自負有道,如此等類,皆是自阻前程,終歸虛妄。餘因是將眼前人人共見共知之物理,拈取八十一條,也不敘層次,也不列前後,各就一事而分析之,名曰《悟道錄》,附以《嘆道歌》七十二段,欲以自悟者使人人皆悟之。學者若能遠取諸物,近取諸身,以有象窮無象,以有形辨無形,極深研幾,志念不退,功力日久,必自有得。此則餘之所深望也夫!
時嘉慶十五年歲次庚午夏,素樸子自序於自在窩中。
悟道錄捲上
天高地厚
天體至高,虛圓不測,廓大無邊,無物不覆,無物不容,始萬物而不恃德,恩萬物而不望報,人尊敬也由他,人欺瞞也由他,人感戴也由他,人毀罵也由他,人之喜惡美醜,物之兇頑馴順,聽其自然而皆不計也。地勢至厚,居卑處下,無物不載,無物不育,泰岱崧華至重也能負,江河湖海衝崩也能受,樹木草茨穿鑽也能忍,飛禽走獸踐踏也能隨,一切垢污欺侮而皆不知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效天法地之道矣;人能度量寬宏,無物不容,恤老憐貧,扶危救困,施德不望報,有怨而不結,人我同觀,彼此如一,即可與天爲徒;人能柔弱自下,謙卑自處,躁氣全無,火性盡掃,有毀謗而不嗔,有凌辱而不曉,艱難困苦隨時,疾病災害順受,一切大險大危,不順境遇,絕無煩惱怨尤之心,即可與地爲配。崇效天,卑法地,即與天地合德而與天地並長久矣!
日月歸臨
日之運用,晝升於天以照外,夜入於地以照內;月之運用,前半月生明以照外。後半月退明以養內,日月明內明外,總是一明。
吾之觀此,因悟的用明之道矣!人能用明於外,謹言慎行,非禮不履,非義不行,非道不處,不爲酒色財氣所迷,不爲富貴功名所誘,不爲塵緣世情所染,是能如日月之外明矣。人能用明於內,閒邪存誠,去妄歸真,懲忿窒欲,煩惱不生,嗔恨不起,伐三毛,除六賊,掃七情,淨八識,消滅人心,振發道心,戒慎恐懼,無絲毫之妄念,是能如日月之內明矣。內明外明,無一不明,與日月同光,養到極處,圓陀,光灼灼,萬物難瞞,一靈妙有,法界圓通,即與日月同功運矣!
雷鳴風吹
雷鳴猛烈而剛,風吹漸遠而柔,風雷相搏,兩而合一,剛烈中柔緩,柔緩中藏剛烈,剛柔相需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剛柔中和之道矣。凡人修道立德,應事接物,一味剛急好強,而過於躁,作事不久,其銳必挫;一味柔則逡畏不果,而失於懦,作事難成,其柔無用。若能剛以果決,柔以漸行,不急不緩,不躁不懦,剛柔相濟,得其中和,則攸往攸利,以之學道,終必明道,以之修道,終必成道。故聖經雲:“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和之道,豈小焉哉!
四時代謝
春夏秋冬四時,春而生物,夏而長物,秋而收物,冬而藏物,各有代謝,週而復始,相接相連,末有間斷。
吾之觀此,因悟的損益相因之道矣。夫損者損其剛躁之有餘,益者益其柔弱之不足,剛不使太過,柔不使不及,剛以柔接,柔以剛用,剛柔相濟,陰陽相當,可大可小,可高可低,可進可退,可順可逆,方圓不拘,曲直並行,即與四時合其序,變通無礙。吾身自有一天地,吾心自有一造化,而不爲天地造化所拘矣!
月借日光
月本純陰無陽,借日之景而後生明,月光盈虧虧之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借陽化陰之道矣。人本一身純陰無陽,須借他家之陽以爲陽。所謂他家者,對我家皆是,天地也,日月也,萬物也,萬事也。所謂他家之陽者,先天虛無真一之氣也,即不死之人也。有生以來,此氣本具,交於後天,漸次散於天地日月萬物萬事之中,不爲我有,屬於他家矣。知的此氣在於他家,隨時盜來歸於我家,無而復有,失而又得,亦如月借日光而生明。此乃竊奪造化、顛倒陰陽之天機。彼世之迷徒,誤以女子爲他家者,真地獄種子也。
安爐立鼎
燒煉家煉藥,必先安爐立鼎。鼎之爲物剛,所以藏藥;爐之爲物柔,所以運火。鼎不堅則藥易失,爐不妥則火亂飛。
吾之觀此,因悟的煅煉身心之道矣。修道志念堅固,即鼎也;愈久愈力,百折不回,不動不搖,即立鼎也;隨時覺察,即爐也;漸次用功,從容不迫,即安爐也。鼎爐穩當,煅去歷劫以來輪迴種子,露出生身之初幹元面目,脫盡一切後有滓質,礦盡金純,即是革故鼎新。從此再渙爐鼎,別置鉗錘,以做向上事業,鎔化真金,爲汁爲霜,返於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而後已。故丹經子書,先以安爐立鼎爲首着也。
陽燧方諸
陽燧與日相隔,不知幾千萬裏,而能取日中之火;方諸與月相隔,不知幾千萬裏,而能取月中之水;蓋以陽燧方諸之氣與日月同類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招攝陰陽之道矣。人身陰陽本來和合一氣,因其交於後天,陰陽相離,各居一方,生氣日消,死氣日長,消而又消,長而又長,終於殆而已。若知迴光返照,借假修真,瞬息之間,則陰陽不期交而自交,不期合而自合,自然而然,無容勉強。迷之者遠隔千里,是在乎人能下肯心耳。
蜣螂獅獸
蜣螂滾彈,獅獸團球,日久彈中生子,球中出獅。彈球原是死物,內中一無所有,彼則形不交而神交,以雌雄二氣感通,一意不散,神凝氣結,即能無質生質,無形生形。
吾之觀此,因悟的無中生有之道矣。人秉天地陰陽二氣而生,身中即有此陰陽二氣也。人能運陽就陰,以陰順陽,陰陽摶聚,恍也杳冥之中有一點生機,自無而有,能以結聖胎,能以生法身,功力到處,打破虛空,身外有身,步日月無形,入金石無礙,超出乎造化之外矣!
黒鉛水銀
爐火之術,水銀見火則飛,得黑鉛投之,水銀被制,即結成塊而不飛。
吾之觀此,因悟的以陽制陰之道矣。人心易動,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見景生情,隨風揚塵,如水銀見火則飛也。若道心常存,防危慮險,隨時覺察,則人心無隙而生,如水銀見鉛凝結也。再加勤修增減之功,增其道心之陽氣,減其人心之陰氣,增之又增,減之又減,到得無所增減處,則人心死而道心固。真種到手,可以爲聖,可以爲賢,可以成仙,可以成佛,而性命之大本已立,於是做向上事業,未有不深造而自得者也。
弄影侮像
童子弄影,自以爲樂,不知爲影所弄,枉費精神,狂夫侮像,自以爲能,不知爲像所侮,徒勞脣舌。
吾之觀此,固悟的避禍致福之道矣。舉世之人貪圖無厭,謀利而得利,求名而得名,自謂足以養身榮身矣,殊不知日夜勞心,費精耗神,因假傷真,有時氣血衰敗,大限一到,有財買不得生死,有敵不得無常,惟有罪業相隨,來生各受報應而去,與童子弄影、狂夫侮像何異?若是明哲上士,別有高見,以性命爲重,以道德爲貴,俯視一切,惜氣養神,絕不以假傷真,雖陰陽造化且不能遷移,而況於他乎!
種黍種麻
種黍即得黍,種麻即得麻。麻不成黍,黍不成麻,種異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造作因果之道矣。人之一念爲善,則所作所爲亦善,必受其福;一念爲惡,則所作所爲亦惡,必招其禍。夫善念惡念者,事之因也,受福招禍者,事之果也。有因必有果,未有種善而果不善,未有種惡而果不惡,善惡之報,如影隨形,一定不易,只在種善種惡之間分別好歹。故君子作事謀始,謹之於始,自能全之於終也。
接桃接杏
桃樹老,接以嫩枝,則又結桃;杏樹老接以嫩枝,則又結杏。蓋以樹雖老,而根本之氣未絕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人老栽接之道矣。人之老也,皆由恣情縱欲,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費精耗神,以假作真,以苦爲樂,一點生機斫喪怠盡,性亂命搖,根本不固,由是壯而老,老而死,非可委之於天,實自取之耳。若人自知悔過,改頭換面,斬斷恩愛牽纏,離去酒色財氣,視富貴如浮雲,以勢利爲寇仇,萬有皆空,千般不着,專氣如嬰兒,守約若處子,蓄精養神,去妄歸真,時時在根本上培植,步步在正道上行持,增其正念,減其妄念,內外真誠,渾然天理,可以儘性,可以立命,可以返老,可以還童。是亦嫩枝接老樹之法。古仙雲:“七十八十,一息若存,猶能還丹。實不虛也!
發化水蛇
發落水坑,暑日曬之,則化蛇形,,何以然哉?蓋發雖死物,得水之溼,日之熱,溼熱搏聚,凝而爲一氣,杳冥之中,有一點生機,氤氳活動,故能化而爲蛇。曲折搖擺於水中。
吾之觀此,因悟的固本凝命之道矣。人之陽氣屬火,陰氣屬水,陰陽和合,水火之氣相濟。其中有一點生機,由微而着,生生不息,衰者可以旺,弱者可以強,無命者可以凝命,無壽者可以延壽,此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也。
鶴胎龜息
鶴善存神,故胎固而千年長生;龜善養氣,故不食而百歲不死。
吾之觀此,因悟的延年益壽之道矣。人能自卑自下,柔弱樸誠,不耗氣而常養氣,則氣足;人能無私無慮,寡慾少謀,不勞神而常存神,則神全。氣足神全,根本堅固,基址穩妥,久而不衰,延年益壽,理有可決也。彼鶴龜者,一全其神,一全其氣,尚能長生,而況神氣兼全者,焉有不能長生乎
水凍冰消
水遇寒而凍成冰,冰遇熱而化爲水。
吾之觀此,因悟的爲聖爲凡之道矣。人之初,性本善,原無聖凡之分;因積習之氣,即有凡聖之別。習於善,不失天賦之性者,即爲聖;習於不善,失其天賦之性者,即爲凡。若不善者而知改過遷善,去邪歸正,習之於善,復其天賦之性者,雖凡亦聖;若本善者不知戒謹恐懼,隨風起塵,習於不善,迷其天賦之性者,即聖亦凡。善如水也,不善如冰也。聖可作凡,凡可作聖,亦如水能成冰,冰能化水。故《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止於至善也。
木茂水長
木根深則葉自茂,水源遠則流自長,蓋以有本者如是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護持根本之道矣。人身之元精、元氣、元神,即性命之根源也。元精不虧則形全,元氣不傷則命堅,元神不昧則性明。形全、命堅、性明,則萬物不能移,造化不能拘,性命由我不由天,亦如木之根深葉茂,水之源遠流長,本立道生,生機常存而不息矣。但人多不知在根源上護持,乃於枝梢處做作,妄想成道,如緣木求魚,終必落空,豈不愚哉!
松心竹節
松心實,竹節堅,故遇冬寒而不凋,經雪霜而長茂。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持立命之道矣。人能無愧無怍,主敬存誠,大同無我,則心實。心實則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臨事不懼,遇難不憂;吉凶福禍,境遇在彼,造命在我矣。人能持身制事,止於其所,立不易方,則節堅。節堅則非禮不履,非道不處,非義不行;可苦可甘,可上可下,可生可死;常應常靜,不爲物移。心實節堅,可以處平易,可以處危險;可以動,可以靜;可以變通無礙,方圓不拘;縱橫逆順,莫遮攔矣。
木炭壞磚(壞疑爲“坯”字之誤。)
木枝暴露,日久則即朽,經火煅而成炭,則千年不損。水土和壞(坯),經雨則便破,遇火燒而成磚,則萬載常存。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鍛鍊之道矣。人之不能成道,以其未在大造爐中鍛鍊也;若在大造爐中,步步腳踏實地,事事經歷闖過,在生死關口,不動不搖,如真金愈煉愈明,似寶鏡愈磨愈亮,煉磨到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之處,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亦如木炭壞(坯)磚,經火煅成,永久不能傷損矣。
屍肉屍發
屍骸埋久,片肉不化,則爲邪崇而傷人;屍發露久,溼熱燻蒸,即成鬼火而迷人。
吾之觀此,因悟的脫離大患之道矣。人身上下內外,無一物非邪崇鬼魅也。外而眼、鼻、口、舌、身,朋黨以招客邪;內而心、肝、脾、肺、腎,牽連以起妄念,內外交攻,斫喪天真,不至於傾喪性命而不止,其傷人迷人,尚可言哉?老祖雲:“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吾若無身,患從何來?”可知此身爲吾大患,若能脫去此患,自有無患者存。無患者,方是真我。去患之道,先要認得真我。認得真我,方知此身是他,他與我兩不相關,以我而去他,易如反掌,絕不費力。奈何修道者,多以他爲我,以患爲真,愛之戀之,與鬼爲鄰,而不肯捨去。更有一等愚人,在大患之物上,搬東弄西,採下補上,推前運後,妄想成道。此等之輩,皆是以奴作主,認賊爲子,不但不能去患,而且更增其患,無怪乎一生忙迫,終落空亡矣。
水上火下
水本寒,火本燥,火上水下,水火異處,彼此不能既濟。若水上而火下,則燥者而不焰,寒者而能溫。
吾之觀此,因悟的陰陽離合之道矣。人之陽氣爲剛,剛而無制則過燥,如火在上也;陰氣爲柔,柔而無扶則過懦,如水在下也。剛柔不濟,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生氣息矣。若剛而不燥,以柔運剛,如火之在下也;柔而不懦,以剛扶柔,如水之在上也。剛柔得中,陰陽和平,性清混合,水火相濟,所謂“坎離顛倒”者是也。
瓜果子仁
瓜果中俱有子,子中俱有仁;其仁兩瓣,瓣中又有一心,此心乃一點生機,其瓜果生成皆本於此,所謂“天地之心”者是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陰陽生機之道矣。蓋陰陽相合方有仁,有仁即含天地之心;陰陽不合即無仁,無仁即無天地之心。天地之心,爲生生之本;得此心者,爲聖爲賢,作佛作仙;失此心者,爲人爲獸,爲鬼爲魔。有此心無此心,總在陰陽離合之間耳。學者若能調和陰陽,不偏不倚,歸於中正,則天地之心復見;隨手拈來,頭頭是道,信腳走去,步步皆真,而造化樞扭,在吾掌握之中矣。
混水垢鏡
混水本濁,澄之即清;垢鏡本昏。磨之即明。
吾之觀此,因悟的明心見性之道矣。人之心不清、性不定者,貪嗔癡愛,般般皆有,喜怒哀樂,件件皆全;加之歷劫根塵,積習客氣,蠱惑心君,茅塞靈竅,如水之混,如鏡之垢;本來真心真性,全然迷卻,一任三尸搬弄,六賊猖狂,無塵不染,無物不納,其胸中穢污,不堪言矣。若能頓悟回頭,滌塵洗垢,把有生以來等等偏病客氣,樣樣妄念邪行,漸次而煉磨,愈久愈力,煉磨到無可煉磨處,礦盡金純。本心本性,自然全現,慧光頓生,即照見三千世界,如在掌上,絕無遮礙;亦猶混水澄之仍清,垢鏡磨之復明,而本性依然無虧也。
動熱靜寒
凡人行動則生熱,靜坐則生寒;寒則行動又生熱,熱則靜坐又生寒,是寒熱不由天而由人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竊在陰陽造化之道矣。夫剛者屬陽,柔者屬陰;剛而太躁者,自卑自下,則自不躁,而歸於和平;柔而過懦者,立志強行,則自不懦,而登於高明。能剛能柔,順理順時,知進知退,能大能小,能上能下,能虛能實,可以奪造化,轉生殺,逆氣機,出死就生;亦如行動生熱,靜坐生寒,人力能以迴天也。
高臺大樹
百尺高臺,從地而起;十圍大樹,自櫱而成,非一朝一夕之故,蓋以由來者漸矣。
吾之觀此,因悟的深造自得之道矣。夫性命之事,爲天下第一大事;保全性命,爲天下第一難事;非可容易而成,非可躐等而求;必須腳踏實地,一步步走去,一事事閱歷;自卑登高,由淺入深;漸次用功,不計年月;不墮志氣,終必到得意之處;萬不可因循過日,半功而止,自貽伊戚。特以經久不易之事,必須經久不已之功而方成。倘始勤終怠,或懸空妄想,而欲保全性命,以成天下稀有之事,萬無是理。故聖人云;“人而無恆,不可以作巫醫”,而況性命大事乎!
窪實突消
窪低日久則自實,突高日久則自消,蓋虛者實之兆,高者低之因。
吾之觀此,因悟的損益虛實之道矣。人之自高自大者,恃才恃能,予聖自雄,人多厭惡,每每因滿招愆,終必落於人下而不高,亦如地突日久,踐踏而自消也。人之自卑自小者,黜聰毀智,低心下氣,人多敬愛,每每虛心受益,終進於人上而不低,亦如窪低日久,上積而自實也。故君子道愈高而心愈低,德日大而心日小,傲氣全無,躁性盡化矣。
鯉魚老狐
鯉魚能化爲雲龍,老狐能化爲羽人,此皆神全而形能變化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神通變化之道矣。彼魚狐者,得天地之偏氣,不過所恃賴者,含靈之些子耳。惟人亦爲萬物之靈,得天地之正氣,五行皆全,五德俱備,居三才之中,有天地之全能;若能養天地之正氣,保五行之和氣,不偏不倚,渾然一氣之流行,即有天地之造化。可以變而爲聖,化而爲仙,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方且千變萬化,化化無窮,豈僅化形而已哉!
神龍變化
龍之爲靈昭昭也,能大能小,能上能下,能隱能顯,穿山破石,騰雲行雨,何以能如是哉?以神運之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神化不測之道矣。人之所以得爲人者,神也。神存則生,神去則死。神之爲物,通天徹底,達古知今;無微不入,無處不在;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入金石不礙;大則量充宇宙,小則細入毫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肖;善於用之,變化隨時,可以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會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亦如神龍變化,不可以形跡窺矣。
枯木寒灰
枯木則焚之無焰,灰寒則撥之不熱。
吾之觀此,因悟的變化氣質之道矣。人秉氣質之性,爲害最大,稍有觸犯,暴躁無忌,傷天害理,蹈水火而不知,入窟井而不曉,性命不顧,生死不管,其爲禍不一而足。若能克己復禮,反剛就柔;掃去萬般慎恨煩惱,除去一切好勝心腸;變化血氣暴躁之性,歸於溫和平靜之性;專氣致柔,虛心養神;無我無人,無彼無此;遠觀其物,物無其物,近觀其身,身無其身;內觀其心,心無其心,無識無知,空空洞洞;亦如枯木焚之無焰,寒灰撥之不熱;可以在造化之中,而不爲造化所移;處陰陽之內,而不爲陰陽所拘矣。
近朱近煤
近朱之物,日久則爲朱染而必赤;近煤之物,日久則爲煤染而必黑。
吾之觀此,因悟的善惡習染之道矣。人與善人居,則常聞者善言,常見者善行。善言善行,聞見於耳目,日久種之於心地,不期善而自習於善矣。人與惡人居,則常聞者惡言,常見者惡行。惡言惡行,聞見於耳目,日久種之於心地,不期惡而自習於惡矣。善惡之人,雖曰秉性則然,大半由習而成,故君子居必擇鄰,交必擇友也。
嬰兒天真
嬰兒初生無識無知,酒色財氣而不着,恩愛牽絆而絕無;富貴窮通而不曉,水火刀兵而不加;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無壽者相;萬物皆空,諸塵不染;鐵面無情,純然天真。
吾之觀此,因吾的返老還童之道矣。人能猛醒回頭,脫離萬有;居於無事之境,處於無色之界;拔去歷劫根塵,掃盡現世習氣;頭頭放下,空空洞洞,清清淨淨;形雖老而性復初,外雖弱而內實壯,即是返老還童,即是嬰兒本面。否則天真已喪,形強體胖,如豕如牛,有何益哉!
橐鑰運用
橐鑰之爲物,兩頭有竅,竅門有舌,中空而幹直。中空者體也,幹直者用也。兩頭竅者,出入之門也。兩舌者,開闔之機也。幹之來往,一收一放,虛而不屈,動而風生,開闔消息,自然而然。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體用之道矣。人能中虛以爲體,心直以爲用;無私無慾,天理流行,則剛柔相當,動靜合宜,曲直得中,潛現隨時;可以與虛空同氣機,與天地同造化;亦如橐鑰中空幹直,一來一往,呼吸自然,氣機不息,焉有不能長生者哉!
斗柄月建
北斗七星,首四星名魁,尾三星名罡,又謂斗柄。斗柄所指處吉,所坐處兇,如指寅則月建寅,指卯則月建卯。一歲十二移,則爲十二月,蓋所指之處,有旺氣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扭轉氣機之道矣。人之剛氣,如天上之罡星,剛氣運外,則外吉而內兇;剛氣運內,則內吉而外兇;如罡星所指處吉,而所坐處兇也。有生以來,交於後天,剛氣盡用於外,爭勝好強,認假棄真,內而三寶受咎,是吉氣散外,凶氣聚內,年遠日久,陽盡陰純,不死豈能之乎!故至人者,扭回斗柄,運轉魁罡;剛氣用內,斬三尸,除六賊,絕萬緣,掃諸塵;不以假傷真,不以外動內,吉氣日生,凶氣日消;生而又生,消而又消;吉氣純而凶氣化,未有不能長生者也。
癲漢醉人
癲漢跳牆,雖跌而不傷;醉人墜車,雖疾而不死;此何以故?以其忘形而不知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養生全角之道矣。人之所賴以生者,精、氣、神三寶也。三寶聚則生,三寶散則死。欲聚三寶先要無我;無我則心虛;心虛則三寶無滲無漏,無消無耗,只有增而不能減;有增無減,增而又增,則內實;內實則生機不息而長生。彼癲漢醉人,僅一忘形,尚能不死,而況神全氣足精固,未有不能保生者也。
提綱提領
整網必提綱,迭衣必提領,是皆從總要處下手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根本之道矣。人心爲一身之主。乃成聖成賢、作佛作仙之根本;心靜則萬緣俱寂,心動則雜念亂生。若能心無一物,空空洞洞;內念不出,外物不納;常應常靜,常靜常應。雖日在紛華鬧熱之場,如鏡之明,如水之止;無塵無波,自不爲境遇所遷,亦如整網提綱,迭衣提領,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
淘金揀玉
沙裏淘金,石裏揀玉,非可順手而得,必須苦力功深而後得之。
吾之觀此,因悟的漸修有爲之道矣。先天真寶,如金如玉;後天假物,如沙如石。後天假物,埋沒先天真寶,如沙石埋沒金玉矣。故欲求先天之真,須要撥盡後天之假。真者,先天一氣之靈根;假者,歷劫萬般之業種,與夫後天氣質之性,五行之氣,積習之偏。以一真而埋於萬假之中,非可容易而得,故必用漸修之功,撥去其假,方見其真;撥之又撥,撥到無可撥處,假者一概去盡,自然真者明亮。亮現於眼前,亦如沙石去盡,方見金玉。此苦盡甜來,香從臭出之功也。
桔槔取水
桔槔取水,其鬥虛下而實上,循環無端,取水以灌田。
吾之觀此,因悟的虛實兩用之道矣。人能虛心而下於人,則必受益,中實而上於人;愈虛愈下,愈實愈上。虛之不已,實之不已,下之不已,上之不已;虛而實,實而虛,下而上,上而下;上下相通,虛實相應,道德充裕,未有不登於高明之境者也。《易》曰:“巽在牀下,用史巫紛,若吉。”蓋言道愈高而心愈低也。
草木花實
草木初而開花,既而結實,各隨其時,故得長生;若失其時,乃死之兆,特以反常故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與時偕行之道矣。人生之所依賴者,神氣也。事來不得不應,物來不得不接;因事制事,隨物付物;未來不迎,已過不留。神不傷而氣不耗,如草木隨時花實,此致生之道也。如貪財好色,圖功爭名,日謀夜算,事未來而預謀,事已過而不捨,神氣消耗,如草木非時花實,此取死之道也。故君子惜精神如惜寶,用之則光而不耀,藏之則寂而不動;可行則行,可止則止,行止而不失其所,絕不以假而傷真也。 www.taoismcn.com
木偶泥胎
木偶泥胎,本屬死物,若人誠心祭之,久而靈應。
吾之觀此,因悟的起死回生之道矣。舉世之人,以假爲真,以苦爲樂;日遊於塵緣之中,夜入於夢幻之鄉;日用夜作,盡是死路,並無生活;身雖動而心已死,形雖存而神早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陽氣化盡,惟有陰氣,不死豈能之乎?若知的世事盡假,猛醒回頭;誠一不二,無思無慮;只在性命上打點,戒慎恐懼,防微杜漸;日久功深,心自明,神自靈,內念不起,外物不入;有真無假,即可動天地,服鬼神;奪造化,勝萬物;平地獄,上天堂;開生門,閉死戶;延年益壽,理有可決也。
燈光燭亮
燈燭之光亮,照於室內,則室內明而戶外暗;移於戶外,則戶外明而室內暗。
吾之觀此,因悟的用明是非之道矣。人之聰明智慧,如燈燭之光也。其光誤用於外,爭勝好強,圖名求利,日謀夜算,千思萬想,逐於假境,迷失本宗,明於外而暗於內,不至傷身喪命而不止。若有丈夫棄假歸真,黜聰毀智,以性命爲一大事,迴光返照,煉己持心,俯視一切,萬有皆空,不爲外物所移,不爲諸塵所染,明於內而暗於外,可以希賢希聖,作佛作仙,不明之明,進於高明矣。故經雲:“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也。
麴酒米粥
作酒必用曲,無曲不成酒;造粥必用米,無米難成粥。蓋曲本有酒氣,故能成酒;米原是谷精,故能成粥,以其各從其類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性命同類相依之道矣。性者天性,非氣質之性,乃氣質俱化之性;命者天命,非夭壽之命,乃夭壽不二之命。修真者欲修性命,須尋性命之種,得其種而修之,性命可了;非其種而修之,性命反傷。此種也,外而非一切金石、草木、滓質之物,內而非一切血脈、精氣、津液之物;特以有形有象等等之物,與我性命非是一類,如何了得性命?要知此性命之真種非是別物,乃本來所秉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非可於一身求,非可於身外尋;不離乎此身,亦不着於此身;在恍惚杳冥之間,藏虛無寂寥之境;含之則爲真空,發之則爲妙有;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肖,強而圖之,這個〇而已;強而名之,儒曰“太極”,釋曰“圓覺”,道曰“金丹”。太極、圓覺、金丹,其名雖三,其物則一,這個物方是性命之真種子。所謂窮理者,即窮此真種;所謂儘性者,即盡此真種;所謂致命者,即致此真種。知此真種,逆而修之,以之修性而性可明,以此修命而命可立。故《參同》雲:“同類易施功兮,非種難爲巧。”亦如作酒必用曲,煮粥必用米也。
鐘鳴鼓響
鐘敲之則鳴,鼓擊之則響;以其外實內虛,中空無物,故能鳴能響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真空妙有之道矣。真空者,如鐘鼓之中空也;妙有者,如鐘鼓擊之而有聲也。人若守此真空以爲體,運此妙有以爲用;常靜常應,常應常靜;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而不動;空而不空,不空而空;靈靈通通,活活潑潑;在大造爐中,一一鍊度過去;垢去鏡明,雲散月現;露出金剛不壞法身,超出乎陰陽造化之外,與太虛並長久矣。
傀儡風箏
傀儡能以當場點頭,風箏能以飛騰上空者,人用線索以提牽之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人身動靜神運之道矣。人身如傀儡風箏死物也,神如人也,氣如線索也。神運氣而一身活潑,能動能靜,如人用線索提牽傀儡風箏也。神運氣,氣運身,所以能行能止,能言能離。修真者若知的以神御氣,以氣養神,神氣混合,恍惚杳冥之中,有物有精,其精甚真,採而復之,變化無窮,方且提牽天地,豈第提牽幻身而已哉!
鸚鵡石猴
鸚鵡教之能言,石猴教之能戲;是非本性則然,乃人漸漸教導而能之。
吾之觀此,因悟的求師訪友之道矣。彼鸚鵡、石猴二物者,禽獸也。禽獸得人引導,且能言人之言,舞人之舞,何況人爲萬物之靈?若得明師指點,良友資益,未有不能進於高明之境者。果知拜明師,交良友,誠心辨明其義理,借彼之有知,以破我之無知;借彼之高見,以開我之愚見;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何不能仙?何不能佛?彼世間一切無知學人,師心自用,妄猜私議,自作聰明,不肯低心下氣者,適以自誤前程;雖曰欺人,實乃自欺,是視性命大事爲兒戲,無怪乎碌碌一生,到老無成,可不悲哉!
榆莢薺麥
二月萬物發而愉莢墜落,八月萬物斂而薺麥反生;此德中有刑,刑中有德之象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仁義並用之道矣。仁者,柔道也,主慈愛;義者,剛道也,主裁成。獨仁無義,則愛而不分是非;獨義不仁,則裁而必致刻剝,二者均失其中道。仁義並行,仁中而有果斷,不至是非相混;義中而有權變,不至固執不通;亦如二月榆莢落,德中藏刑;八月薺麥生,刑中有德,不失中和之道矣。
思水思火
燥則思水,飲水則燥解;冷則思火,得火則不冷。
吾之觀此,因悟的陰陽相需之道矣。夫道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陽極則以陰接之,陰極則以陽繼之;不過於陽,不偏於陰,陰陽和平,剛柔相當,渾然一氣之流行,本源不虧,生機不息,性可盡,命可立;不爲萬物所移,不爲萬事所累。在塵出塵,處世離世矣。否則,孤陰獨陽,陰陽各別,剛柔不當,生機已息,不見其長,日有所虧,虧而又虧,至於殆而已。
向南向北
向南則必背北,見南而不見北矣;向北則必背南,見北而不見南矣。
吾之觀此,因悟的擇善固執之道矣。若人一心爲善,所見者善,所思者善,所交者善,所行者善,日用夜作,無非是善,只知有善,不知有惡矣;一心爲惡,所見者惡,所思者惡,所言者惡,所交者惡,所行者惡,日用夜作,無非是惡,只知有惡,不知有善矣。見善不見惡,見惡不見善,邪正不兩立,忠奸不同朝。故君子見善如不及,見不善如探湯;守道如守寶,志念專一,百折不回,至死不變,不到深造自得之時,而功不歇也。
斬草栽樹
斬草必挖根,根不盡則復生;栽樹必培本,本不固則即枯。
吾之觀此,因悟的去假修真之道矣。人之私慾習氣皆假也,假猶草也;本性天良即真也,真猶樹也。去假必須將一切私慾習氣連根挖盡,方不復生,若稍有絲毫滓質存留,久而潛生,由少而多,爲害最大也。修真必須將固有天真原本時時照應,刻刻培植,神水澆灌,真火溫養,不教動着,不教搖着,百般護持,萬樣顧救,培植到根本堅固、氣足神全處,方能不爲萬物所移、萬事所累,後患皆無矣。故去假必至於無一毫之假,如斬草必挖根盡絕;修真必至於無一毫不真,如栽樹必固本深厚。古經雲:“一毫陰氣不盡,不仙;一毫陽氣不盡,不死。”真實不虛也。
瓶滿瓶半
水滿瓶則外溢,溢則有虧;水半瓶則無漏,無漏常足。
吾之觀此,因悟的盈虛禍福之道矣。凡人自足自滿,恃能恃才,知進而不知退,知強而不知弱,有己無人,心高氣傲,久則招禍,而滿無所用;凡人自卑自下,饒人讓人,不滿不盈,有功不伐,有才不矜,常搜己過,尊人之長,知足知止,知進知退,終必致福,而自卑登高。故曰“謙受益,滿招損”,滿不如謙之貴也。
器皿妝飾
器皿之物,各有本質,無故而造作,妝之以五色,鑲之以金玉,雖曰莊嚴,卻失本質。
吾之觀此,因悟的反樸歸醇之道矣。人生本質,原有純白無玷;交於後天,根塵俱發,知識大開;加之積習染着,好酒者迷於酒,好色者迷於色,好財者迷於財,好氣者迷於氣,好富貴者迷於富貴,好遊戲者迷於遊戲;千謀百智,以遂其心,明欺闇昧,以順其欲;所作所爲,盡逐於假,以苦爲樂,以砒爲藥;原來本質,全然埋沒,甚至喪身隕命而不顧,招災惹禍而不知。故古聖教人明善復初,返樸歸醇,以還本來面目耳。還其本來面目,淨倮倮,赤灑灑,絲毫無染,塵緣脫盡,便是聖賢胚胎,仙佛種子,所謂真人者是也。
有形有氣
凡物有形者,有成必有敗;凡物有氣者,有生必有死,是形氣者,成敗生死之由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脫離生死之道矣。人受後天五行之氣而成形,形中即藏五行之氣也。此氣在人身中,發而即爲五賊。五賊者,喜、怒、哀、樂,欲也。五賊互相朋黨,剝消真元,所以有生必有死。至人者,化其後天,復其先天;安身於虛空之中,藏神於寂寥之境;不犯五行之氣,不爲萬物所移;無煙無火,如枯木寒灰,無色無象,如太虛空谷;天地不得而拘,造化不得而規;此謂竊陰陽,扭氣機,命由自主,不由天主。蓋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氣,不能役無氣;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無心則無氣,無氣則無形。無心,無氣,無形,虛空而已。天地其奈虛空何?至於生之、死之、成之、敗之,僅能生死成敗其形氣,豈能生死成敗其虛空耶?
空谷傳聲
空谷之中,人聲喊叫,即有聲傳,俗名穀神;以其有聲而無形,故以谷之神名之。
吾之觀此,因悟的虛中養神之道矣。人能虛中,即谷也;虛中即有一點靈氣,暗藏於內,即神也。是谷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惟谷能神,無谷不神,神之爲妙在於谷耳。
舉世之人,私慾堆積,茅塞靈竅,穢污百端,焉得有谷?既無其谷,迷悶到底,如醉如夢,靈氣全消,焉得有神?既喪其神,雖生如死。果能掃盡萬緣,瀉去積滯,淨倮倮,赤灑灑的一無所有,自然空谷之中,恍兮惚兮,有物有精,不神而神,聲叫聲應,至靈至聖,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可以上下與天地同流矣。
戥秤尺丈
稱物必用戥秤,物經戥秤而輕重方準;度物必用尺丈,物經尺丈而長短始知。
吾之觀此,因悟的藥物火候運用之道矣。藥物者,陰陽二氣也;火候者,修持功程也。中正不偏,猶乎戥秤也;進退次序,猶乎尺丈也。以中正不偏之法,而採取陰陽二氣,輕重相當,不多不少。二八一斤,藥物足矣;以進退次序之法,而運用火候工程,長短量時,有進有退,一氣成功,火候得矣。
藥物之輕重,全在乎中正;火候之次序,全在乎進退。能中能正,知進知退,藥物皆真,火候不差,大道易成。
噫!識急緩,辨吉凶,在匠手以斟酌;明進退,知止足,豈愚昧而能爲?藥物火候之運用,豈易知哉!
筏子筌罾
渡河須用筏,河過則筏可棄;捕魚須用筌,魚得則筌宜收。
吾之觀此,因悟的以術延命之道矣。術者,法也,修真作用之法也。人自陽極生陰,日鑿一竅,六賊作亂,五行相戕;三尸搬弄於內,七情猖狂於外,將先天靈根,日斫日消,幾於喪盡;不有降龍伏虎之大法,扭轉斗柄之匠手,邪氣如何消滅,正氣如何復全?此法之所以必用也。
夫大道自然無爲,何待用法強作?其所以必用其法者,蓋除其弊也。果而諸弊除去,則法無用,亦如渡河須用筏,河過則筏可棄;捕魚須用筌,魚得則筌宜收;此用法不用法之義也。亦即以術延命,命延則術不用矣。但未延命之先,必須用術奪造化,逆氣機,換星移鬥,方能性命由我不由天,超出乎三界五行之外矣。
蟄蟲復生
百蟲秋後皆蟄,至春復生,生本於蟄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死中有生之道矣。人之所以不得長生者,由於不能先死。死者,死人心也。夫肉團頑心,爲七情六慾、五賊八識之首領;千邪百怪,皆爲所引,狐羣狗黨,侵傷道心;人心常生,道心常死;道心死而正氣消,性命亂搖,人不死者,未之有也。欲生道心,必須先死人心。人心死而一切賊黨,蛇無頭而自滅;滅無可滅,自然道心自生,正氣復還,所謂昏久則昭明,死而復生,亦如百蟲先蟄而後生也。
蚌珠雞卵
老蚌含珠而珠成,牝雞抱卵而雛出者,皆系神氣不散而然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溫養聖胎之道矣。聖胎者,聖人之胎,即吾生之原本也。原本復還,聖胎凝結,如蚌已有珠、雞已有卵,但未成全生出耳。此時無容勉強有爲之功,只宜一意規中;水不教幹,火不教寒;防危慮險,防之慮之;由嫩而堅,由微而着,自然有一粒黍米寶珠,從造化爐出迸出;通天徹地,縱橫逆順莫遮攔,與虛空同體;亦如蚌含珠而氣不散,雞抱卵而神不離;火候到日,珠自成、雛自出矣。
鳳凰孔雀
鳳凰不輕現,故爲世之所瑞;孔雀常耀華,故爲人之所捕。
吾之觀此,因悟的晦明吉凶之道矣。明而恃才矜能,爭強好勝,在假路上用心思者,每多招兇;晦而黜聰毀智,虛心自下,在切身處用功夫者,每多致吉。招兇者,明用於外也;致吉者,明用於內也。用外則認假而失真,損精耗神,走入於死路;用內則去妄而存誠,蓄精養生,返歸於生門。明之用外用內,吉凶系之,生死關之。故君子絕外以治內,小人務外以失內,亦如鳳凰孔雀隱顯不同,而取吉招兇亦異。用明之道,可不謹哉!
悟道錄卷下
日中月盈
月中則必昃,月盈則必虧,此陰陽盈虛消長循環一定不易之理。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文武火候之道矣。當本原未復,招攝先天,勇猛精進,使其生之長之,以復其本原;及本原復全,如日之中,月之盈,陽氣足矣。陽足即當以陰接之,於斯時也,急用柔道以溫養,去其剛躁之氣,防其危險之患,韜明養晦,一意不散,牢封密藏,用一分陰,藏一分陽,不使有些子滲漏;亦如日中則必昃,月盈則必虧,陽火陰符俱到;爻象換過,終則復始,陽氣又生,是謂剛健純粹之精。聖胎完成,別有天地,非人間,此先天中之先天。再加上工夫,一粒復一粒,從微而至着,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矣。
睡人作夢
睡人作夢,所見喜、怒、哀、樂之境,富、貴、名、利之鄉,夢者認以爲真,不自知其夢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功力深淺之道矣。有生以來,酒、色、財、氣迷其心,思、愛、情、欲昧其性,內外盡假,全喪其真;修道者若有絲毫滓質未能化去,縱大道在望,未許完成,特以禍根猶未挖盡也。何以驗之?驗之於夢。若入夢境,酒、色、財、氣不能染,恩、愛、情、欲不能着,不動不搖,清清白白,明明朗朗,不爲假惑,方是見真;若再功深,全無夢到,方是禍根挖盡;倘有些兒夢境,猶有些兒根塵未盡。故曰至人無夢。蓋無夢者,功力至極;有夢者,功力未到。有夢而在夢中知是夢者,功力已進;有夢而在夢中不知是夢者,功力全無。果到功力已極,絕無一夢處,則造化在手,雖睡如醒,雖死亦生。特以所死者色身,所生者法身,所睡者眼目,所醒者元神也。
商賈謀利
凡商賈謀利,先須備辦資本,次要人會運用;既有資本,又會運用,方能獲利;若有資本而不會運用,或會運用而缺資本,皆不濟事。
吾之觀此,因悟的法財兩用之道矣。修真之士,積德立行,蓄精養神,念念堅固,愈久愈力,至死不變,誠心作事,如積財也。求師口訣,知始知終,明進退,識急緩,曉吉凶,知止足,循序而進。藥物得真,火候不散,是有法也。有財有法,用財以辦道,用法以修道,法財兩用,步步見功,終得大成;亦如商賈有資本而會運用,處處皆有大利也。倘有財而無法,或有法而無財,躐等妄想,欲向其前,究落於後,雖大道在望,未許我成;亦如商賈有資本,而不會運用,或會運用而缺資本,終不能獲利大富也。故真正修道志士,先求諸己,次求諸人,期必法財兼全,方不有誤前程也。
顛猿劣馬
猿性顛狂不定,得系鎖則隨人運用,而不能放蕩;馬性頑劣難制,得鞴繮則隨人兜收,而不能奔跳。
吾之觀此,因悟的正心誠意之道矣。人之頑心,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如猿之顛狂,無有一刻寧靜;人之妄意,起滅無常,忽此忽彼,如馬之頑劣,無有須臾休歇。頑心妄意,兩者朋黨,滋其人慾,昧其天真,性命由是而漸傷,爲禍最烈,爲害最大。修行者第一着功夫,先要正心誠意。心正則萬有皆空,意誠則諸念不起。萬有皆空,諸念不起,以之修性而性可明,以之修命而命可立。然正心誠意之學,非容易而能,必須下一番實落功夫,方能濟事。實落功夫,在於慎獨。慎獨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時時覺照,刻刻省察,不使頑心妄意稍有動於宥密之中,亦如系鎖顛猿,勤兜劣馬,不使放縱其性也。
古來仙真,皆以心譬猿、意譬馬者,實見的心意顛劣,其妨大道,而不容時刻放鬆也。學者果能制頑心而歸於正,化妄意而復於誠,性命之道,可了大半矣。
男女生育
世間男女相配,則生子生孫,代代相續。若有男無女,有女無男,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生機息矣。
吾之觀此,因悟的生仙生佛之道矣。人生之初,陰陽和合,聖胎圓成,及交後天,陰陽分離,聖胎傷矣。若是上德之人,根基深厚,早遇至人,不待陰陽分離,即修無爲之道,直登彼岸,立濟聖位;其次中下之人,先天氣足,後天氣發,真陰真陽相隔,彼此不交,生機消化造盡,若不先行有爲之道,調和陰陽,焉能聖胎復結?調和之法,乃使陰陽歸於一氣耳。但真陽流落於外,寄居他家,迷而不返,必須苦心勞力,不憚程途遙遠,細覓慢尋;有時見面,一呼便來,引回我家,與真陰相配,夫婦重逢,分外相親,自然有一點生機自虛無中來,凝結而成胎,溫養十月,身外有身;更加三年乳哺之功,則聚而成形,散而成氣,隱顯不測,爲金剛不壞之軀矣。是道也,亦與男女生人之道無異也。但凡父凡母而生色身,靈父聖母而生真身。一凡一聖,生仙生人,天地懸隔。三豐真人云:“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顛倒天機豈易知哉!
彼世間盲漢,以男女顛倒而行採取邪術者,適以結地獄種子而已,豈能結聖胎乎!
開門揭窗
門開則氣通,窗揭則光入;若門關則內外不通,窗闔則光氣隔外。
吾之觀此,因悟的大機大用之道矣。世之修道者,入於旁門曲徑,或閉目觀空,或孤寂守靜,或打坐思神,自負有道。殊不知道者,天地陰陽造之化道。是道散之於六合而不爲多,聚之於一氣而不爲少;凡宇內有情無情,萬有不齊之物,無不借之而生成;物物皆有,人人具足,特人在道中而不知道,如魚在水中而不知水也。欲修此道,須要在天地陰陽造化中做作,於萬物萬事上證驗,於千人萬人前行持,乃活活潑潑、脫脫灑灑、光明正大之事業,豈閉戶靜坐、寂滅頑空者所能成哉!欲以閉戶靜坐,寂滅頑空而成道,亦如閉門闔窗,內外不通,黑洞洞不見天日,成何道乎?如雲成道,其必成黑洞洞之道乎!《悟真》雲:“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又云:“須知大隱居朝市,何爲深山守靜孤?”混俗和光,居朝居市,方是奮大用,發大機,修持大道之真作用也。
媒娉作合
世間男女成婚,非媒娉不能相會,蓋媒所以通兩家之音信,娉所以傳一時之過道;若無媒娉而自婚者,非是正配,乃私通苟合,必不長久。
吾之觀此,因悟的和合性情之道矣。性屬內,東家也,爲陰;情屬外,西家也,爲陽。性情分離,陰陽隔礙,如東家之女,西家之郎,兩不見面也。若欲推情合性,以陰配陽,非黃婆作成,不能一家也。黃婆者,吾之真意也,又名真信。信能通人我,信能和陰陽,爲修道者第一真寶,始之終之,有爲無爲,採藥行火,結丹脫丹,須臾不可離者。《悟真》雲:“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只因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戊己即真意中真信也。戊信爲外黃婆,如媒也;己信爲內黃婆,如娉也。二者是吾身中之真媒娉。知此媒娉,用之調和性情,性情即和;調和陰陽,陰陽即會。兩家合而爲一家,而金丹隱隱有象矣。
食物嘗味
凡食物必須細嚼慢咬,酸甜苦辣,得之於心,方能知味;既知其味,美口者咽之,澀口者棄之,或取或舍,任其自裁。
吾之觀此,因悟的窮理辨真之道矣。性命之學,至幽至深,至精至細,倘知之不真,則行之不當,不但無益,而且有損。故必先窮理,窮得一分理,行得一分事,窮得十分理,行得十分事;儘性至命,全在窮理上定高低。窮理之法,由淺及深,自粗及細,撥去一層入一層,撥之又撥,入之又入,直到撥無可撥、入無可入處,見其根底,認得本原,方爲極功;亦如食物嚐出滋味,而後咽之。然雖自有會悟,若似是而非,未免誤事,必須再證高明,擴充我之識見,是者就之,非者棄之,方能濟事。《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窮理即窮此儘性至命之理。倘不知性是何物,命是何事,而欲了性了命,了個甚的?彼道中愚人,誤認性在心,命在腎;或謂性在天谷,命在丹田;或守腎以修命,或定心以修性;或執頑空以修性,或行採取以接命;或神佇囪門以養性,或服食丹藥以延命;是皆望梅止渴,捏目生花,終落空亡。如此等類,性命且不知,妄想了性命,豈不愚哉!
上山渡河
上山步步出力,不到極頂,不得歇腳;渡河步步小心,不上彼岸,不得大意。蓋上山將到頂,少一步歇腳,尚在半途;渡河將到彼岸,若一步大意,尚有危險。
吾之觀此,因悟的身體力行之道矣。夫真師難遇,大道難知,幸而遇之知之,務必真履實踐,成就大道,以報師恩,而不容稍有懈怠者。
蓋性命之學,爲大下第一件大事,又爲天下第一件難事,必須堅心固志,立不易方,朝幹夕惕,愈久愈力,而後有濟;不得因些小魔障而改志,不得見些小效驗而歇功,不得因衣食艱難而分心,不得因力量不及而退念,也不妄想成就大道,亦不懼怕程途遙遠,死心踏地,念茲在茲,一直前去,自然有個出頭之日。亦如上山步步出力,終到山頂;渡河步步小心,終到彼岸。否則,逡畏不前,或始勤終怠,縱大道在望,未許我成;試思有生以來,一身內外,盡是陰氣盤繞,雖有一些陽氣,隱而不見,苟非立至死不變之念頭,用金剛鐵漢之大力,何能化陰返陽,上萬丈高山,出無邊苦海也。
燈蛾蚯蚓
燈蛾撲燈,而自投火死;蚯蚓圖熱,而自致曝亡;此二物皆喜明而傷生也。
吾之觀此,固悟的趨吉避凶之道矣。世人順其可欲,爭名奪利,貪酒好色,以假爲真,以苦爲樂,日夜操勞,朝夕憂慮,費精耗神,不到三寸氣斷之時,不肯歇心,猶如燈蛾撲燈燒身,蚯蚓圖熱喪命,是謂閻王不叫,自送其死也。若有自知惜命者,處處屈己尊人,事事藏頭退步;如魚遊於淵,龜入於泥,譭譽不到,禍福不侵;不求生而自生,不致死而無死;此趨吉避凶之善法。奈何愚人以外物爲重,以性命爲輕,自促其死耶。
蠶絲蜂蜜
蠶吐絲,原欲護身,不知人取絲而傷其生;蜂釀蜜,原欲養命,不知人取蜜而喪其命。此二物皆欲厚其生,而反促其死者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利害倚伏之道矣。人皆怕死也,怕死即有求生之心。既有求生之心,則必爲衣爲食,日在羊腸路上勞心苦力,積蓄錢穀,以厚其生;在常人自以爲能養其生矣,殊不知實不足以養生,乃促其死耳。何以知其然哉?凡人養生之心重,則必保身之心輕。保身之心輕,晝夜勞苦,精神暗傷,氣血衰敗,已入死路。更有一等不知死活之輩,百病臨身,朝不保夕,舍不的喫,舍不的穿,愈老愈貪,至死不悟,迷悶到底,與蠶吐絲、蜂釀蜜,自致其死者何異!若是大智慧人,別有個保生之法,不在衣食上留心,不於貨利上着意;棄世財而積法財,輕色身而養真身;萬物難移,何利何害也。
他家借種
農夫之所首重者,種子也。有地有種者,自己現成,不待求借於人。至於貧寒之家,或有地而缺種,必求人而濟事。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借種之道矣。所爲種者,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仙成佛,故丹經子書,皆以此氣爲仙佛之真種子。真種本來人人具足,個個成圓,因交後天,陰氣發而陽氣消,真種掩埋,絕無形跡矣。有志者雖能清靜心地,萬緣俱息,不過一空田而已,焉能濟得飢渴、救的性命?此借真種之不容已也。
借種者,以我家而求他家也。他家者,人也。人家之物,欲爲我有,不得白手直取,必須以禮相求,低心下氣,取彼之歡心,方能借的真種。真種到手,隨種見苗,立竿見影,絕不費力。否則,鼎中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檔,終無實濟處。但人認不得真種是何物,他家在何處,多誤以女子是他家,而行採取邪術,或以梅子首經服食吞餐,穢污百端,豈不可笑可嘆!
噫!藥出西南是坤位,欲行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說,只恐相逢認不真。
龜藏魚潛
龜藏於泥而無害,出於泥而人捉;魚潛於淵而全角,出於淵而鳥殘。
谷之觀此,因悟的傷生益生之道矣。凡人不能益生,而每趨於死地者,皆由不能韜明養晦,自侍聰明,多用才智之故。聰明才智,分心亂性,則正氣日消,邪氣日長,命根搖動,不死豈能之乎?故至人者,內念不生,外物不納;有若無,實若虛,如愚如訥,明而不用,光而不耀;不以假傷真,不以外撓內;感而後應,迫而後起,不得已而後動。雖外有應,而內未嘗應,雖身有動,而心未嘗動;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造化且不得而拘,更何有災害之相侵?亦如龜入泥而人難捉,魚潛淵而鳥不殘也。
油涸炭化
油涸則燈滅,不待涸而旋添油,則生長不滅矣,炭化則火熄,不待化而續添炭,則常燃不熄矣。
吾之觀此,因悟的接命養生之道矣。天地有好生之德,但願人人長生,不願人人促死,特人自致於死,而委之於命者,豈不愚哉。試觀萬物春而生,夏而長,秋而實,冬而藏;至春又生,至夏又長,長生不死者,順其四時自然之序,而無分外做作,故能長生也。惟人秉陰陽五行之正氣,而不能順其自然,分外習染,以苦爲樂,以毒爲藥,貪歡順欲,斫喪根本,久而精神耗盡,真靈消滅,亦如油涸燈滅,炭化火熄。至於殆而已。果是出世丈夫,以性命爲重,保精神如保金玉,惜真靈如惜珍寶;不在大火坑中下腳,不在是非場中出頭。時時在根本上留心,道義中着念;慎於內而謹於外,蟄其神而藏其氣;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亦如旋添油而燈不滅,續添炭而火長燃,無命者而可有命,不生者即可長生。生之死之,豈可獨委於天乎?
泥蓮霜菊
蓮幹空,故出淤泥而分外淨;菊花遲,故遇秋霜而分外鮮。蓋中空則外物不能染,花遲則氣足而耐寒。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內御外之道矣。造化能以拘我,萬物能以移我,災禍能以傷我者,非造化果能拘,萬物果能移,災禍果能傷,皆由我之見景生情,遇物生心,隨風起浪,知前而不知後,知強而不知弱,自拘自移,自傷之耳。果能萬緣不起,一念不生,常清常靜,外物不能入,客氣不能雜;亦如出水之蓮,而塵垢不染;果能收斂才智,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藏行晦跡,柔弱爲先,禍福不能及,毀謄不能加,亦如三秋之菊,而經霜耐寒。修道者,可不以清靜柔弱爲本乎?
燈籠爐罩
燈無籠見風則滅,若在籠雖遇風而不滅;爐無罩落塵即垢,若在罩雖飛塵而不垢。
吾之觀此,因悟的護持靈元之道矣。吾之靈知如燈如爐也;真知如籠如罩也。靈知不得真知之覆庇,識神借靈生妄,遇境遷移,假者用事,真者退位,邪氣掩蔽正氣,如燈之滅,爐之垢,失其本來面目矣。靈知若得真知配合,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識神無由而發,靈氣不飛,根本堅固,雖入水而不溺,入火而不焚,一切外來客邪。焉得而傷之?亦如燈有籠而不滅,爐有罩而飛塵不垢也。
物圓物方
凡物圓者,其體活動;物之方者,其體寧靜。圓者不能寧靜,方者不能活動。此物各自一性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用圓用方之道矣。圓中規也,中規則隨機應變,可上可下,可高可低,可行可止,不執一法;方中矩也,中矩則是非不混,非禮不履,非義不行,非道不處。內有主宰,能圓能方,循規蹈矩;既不落於固執不通,又不流於順風倒浪;外而活活潑潑,內而穩穩當當;借世法而修道法,依人事而全天道;大火裏栽蓮,泥水中拖船;顯晦隨時,行藏合宜;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彼世人能圓而不能方,能方而不能圓者,猶如方圓之死物,宜於此而不能宜於彼,是非相混,邪正不分,何能成其大道乎?故修道者必以方圓兼該,纔是大作大用之真本領也。
鍋破甕漏
鍋破錮鏤,則仍是好鍋,而可烹飲食;甕漏笆箍,則仍成好甕,而可盛水漿。
吾之觀此,因悟的敗而能成之道矣。人生之初,精氣神三寶。混成凝結;及其知識一開,六根門頭,門門瀉漏;七情業種,種種侵傷;三尸搬弄,五賊作殃;酒、色、財、氣迷其性,貪、嗔、癡、愛耗其真;日斫夜喪,三寶消化;渾身是病,內外敗壞,將本來混成之寶成了個破爛不堪之物,如鍋破甕漏,爲無用之器矣。若知猛醒回頭,翻轉麪皮,俯視一切,萬緣俱空;重置家當,再造鉗錘,在切身性命處,真履實踐做去,將後有之物,件件掃個罄盡;收斂英華,牢把念頭,棄假存真,除邪扶正;爲功日增,爲道日減,增之又增,減之又減,直到增無可增,減無可減處,自然不漏精而精全,不耗氣而氣全,不勞神而神全;已失者復有,既敗者又成,仍是當年混成無虧之物;亦如鍋破錮鏤,仍是好鍋,甕漏笆箍,仍成好甕。奈何人人破漏,不知痛苦,以假認真,日夜斫喪,愈致破漏,及其柱朽牆塌,房屋四散,無處安身,只得另尋住處,在六道輪迴中,亂撞冒投去也。
嬰兒無心
嬰兒猛虎不傷,餓鷹不搏,何以能如是哉?以其無心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無心妙用之道矣。夫人之不能成道者,皆由於有心也;有心即有我,有我即有人;稍有人我之見即圖利己,不顧損人,機謀百出,神頭鬼面,私慾紛紛,天良俱昧,德且不能積,何敢妄想道?果是真正慕道之士,急把人我山放倒,速將羊腸路離開;持身應世,彼此同觀,高低一等;因物付物,隨事制事,應而不納,過而不留,萬般境遇,皆以無心處之。無心則無私,無私則內淨,內淨則純白無玷,渾然天理,是謂元德。元德無形無跡,不睹不聞,方且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傷矣。
彼嬰兒者,無識無知,一無心而虎鷹且不能傷,何況有體有用,道德兩全之無心,一切外患,焉能侵之乎?
築基起屋
房屋耐久不耐久,全在始而築基。基地堅固,房屋穩安而耐久;基地將就,房屋日久而歪斜;此一定之理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修真悟本之道矣。修真莫先於煉已持心。煉己則私慾去,持心則志念堅。私慾去,志念堅,則根本穩妥不動不搖,於是和合四象,攢簇五行;竊陰陽,奪造化;修性修命,一直前行,深造自得,攸往攸利;亦如基地築的堅固,而木石磚瓦之重,無不負載也。若根本不固,志念不專,忽此忽彼,始勤終怠,旋作而旋失,欲向其前,反落於後,枉勞功力,亦如基地將就,雖房屋起立,而日久歪斜也。
丹房器皿
煉藥必須丹房,盛藥必用器皿;若無丹房器皿,爐鼎無處而安,藥物無處而盛。此丹房器皿,燒煉家之所必用也。
吾之觀此,因悟的借假修真之道矣。人之色身,如丹房也;身中之五臟,如器皿也。色身中藏有真身,五臟中藏有五行。修真者,非修色身五臟也,乃修真身,煉五行,不過藉此色身五臟之假,煅煉真身五行之真耳。
真者何真?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也。心同火,其德爲禮;腎屬水,其德爲智;肺屬金,其德爲義。肝屬木,其德爲仁;脾屬土,其德爲信。木金火水土,五行之性也;仁義禮智信,五行之德也;此先天所具之真。至於心藏神,發而爲樂;腎藏精,發而爲哀;肺藏魄,發而爲怒;肝藏魂,發而爲喜;脾藏意,發而爲欲;此後天所具之假。
有生以來,先天混於後天之中,後天混於先天之內,駁雜不純,若非煉去後天之假,則先天不復。借後天煉先天,以先天化後天;後天化盡,先天純全,脫出一粒光明寶珠,通天徹地,縱橫逆順,頭頭是道;功完行滿,打破虛空,白日飛昇,血肉皮囊無用,委而棄之;亦如燒煉家藥成,而丹房器皿無用矣。愚人不知道中寓言,在丹房器皿有形有象之物上冒猜亂作,所謂“鼎裏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擋”也。古仙雲:“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有真身。”彼世間在肉皮囊上用功夫,與夫在爐竈金石上費心思者,豈不愚哉!
毛蛆蝌蚪
毛蛆結繭,蝌蚪結胞,久而繭破出蛾,胞開出蛙。
吾之觀此,因悟的聖胎脫化之道矣。修真者,攢簇五行,混合百神,渾然太極,一氣凝結,混混沌沌,不識不知;聖胎有象,如毛蛆之結繭,蝌蚪之結胞;蟄神藏氣,恍恍惚惚,杳杳冥冥,一些靈根由微而着,由嫩而堅;大功到日,忽的打破虛空,露出清靜法身,跳出三界之外;亦如毛蛆之化蛾,破繭飛昇,蝌蚪之成蛙,脫殼跳躍;身外有身,別一世界。故道成之後,或謂之羽化飛昇,或謂之脫殼成真,蓋言其肉身之中,又生出一真身也。這個真身,人人俱有,個個皆見,但人爲塵緣所迷,幻想所惑,當面不識;若有識得者,勤而修之,無質生質,無形生形,脫化成仙,爲金剛不壞之軀矣。 www.taoismcn.com
騏驥駑駘
騏驥善走,一日千里;駑駘緩行,十日可到;雖迅速不同,而成功則一。
吾之觀此,因悟的功力遲速之道矣。凡人性有利鈍,力有大小。性純者,而欲效性利之人;力小者,而欲效力大之人;是以鴉鵲而欲步大鵬,不但不能追隨,而且傷其羽翅,烏乎能哉!故至聖日:“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及其知之一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此三等人,雖有難易遲速之分,皆能知道成道,特患人無志氣耳。無志氣不但不能行,而並不能知。若有志氣,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未有不到深造自得之地者。奈何天下道人,多不能真心實意以性命爲大事,口道德而心盜蹠;又要想道,又要貪圖;磕着撞着,即便動火;一言一語,皆不能受;聰明者自恃其能,心記幾宗公案,耳聽幾句話頭,自負有道,目中無人,不肯去求明師。訪良友,自誤前程。性鈍者,不知窮理,不辨邪正,學些旁門功夫。曲徑搬弄,亦謂有道;再不就證高明,終身守持,牢不可破。似此等輩,卻不思性命之事爲天下第一件大事,修持性命爲天下第一件難事,豈是輕易而知,容易而成?所以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果是丈夫鐵漢,萬有皆空,俯視一切,舉步直入,金剛百鍊,一意不回,訪拜明師,精研實理,不論性利性鈍,終久有個出頭之日,決不枉度歲月也。
紅花綠葉
紅花雖好,必用綠葉扶持。有花無葉,花不鮮明;有花有葉,花更增色。
吾之觀此,因悟的道德相需之道矣。道者,成己之事也;德者,利物之事也。修道者,內之功也。修德者,外之行也。自古抱道之士,未有不修德者也。道如花,德如葉;花以葉扶持,道以德成全;花葉不離,道德相需也。古之聖人,必先修道,而後修德;古之賢人,必先修德,而後修道。聖人者,上智也;賢人者,中人也。聖人者,一了百當,直趨道岸,修道易,故先修道而後修德,以德全道也;賢人者,必須有爲,修道難,故先修德,而後修道,以德扶道也。學道者,上智之人,萬中一二;中下之人,不可枚數。夫中下之人,根基淺,見識小,孽苦大,根塵深,必先積德;德重能服鬼神,能動天地,能感人物;以之學道,則道易學;以之行道,則道易成。蓋道者,德之體也;德者,道之用也。德之極處,是謂元德,元德深遠而不可測,即幾於道矣,故學道行道易。今之學者,不積一德,不立一行,偶聞一言半語,不辨是非邪正,即便冒然下手,妄想成仙;勿謂不能得真,即得其真,自古及今,未有無功無行仙人;況大道非大忠大孝不傳,非大賢大德不授,真師明鑑萬里,豈肯將真寶付與匪人。更有一等胡塗愚人,不知腳踏實地勤行功行;即遇真師,又不敬心求教,謊言詭語,妄想哄人泄露天機,乘間偷取;又用不得長久,三朝兩日即求傳授,求之不得,即便遠去;反出怨言,毀謗多端;如此居心,東奔西走,枉自費了麻鞋,碌碌一生,終無所成。殊不知道不離德,德不離道,豈可舍德而只言道,亦豈可去德而獨修道!此修道者,不可不先積德也。
嘆道歌七十二段
其一
已矣乎,道不明,性命誰能認的清?
角勝場中爭上下,羊腸路里講聲名。
恩愛牽纏難解脫,機謀識見乃偏精。
如此俱皆尋死事,能知悔悟是豪英。
其二
已矣乎,道不貴,一切庸愚多忌諱。
聞人說道便狐疑,見人修道即謗誹。
不顧性命養精神,只貪酒肉充腸胃。
天堂路上少人行,地獄門中爭嘗味。
其三
已矣乎,道不通,旁門曲徑有無窮。
不是着空與執相,便是搬西又弄東。
七十二家爐火事,三千六百淫邪功。
以盲引盲迷正路,阻擋學人入牢籠。
其四
已矣乎,道有難,外道卻把正道亂。
或指性藏天谷間,又言命在關元畔。
陰陽誤將子午觀,龍虎直把肺肝看。
一身上下胡作爲,哪件能得近道岸?
其五
巳矣乎,道門開,人人許在裏邊來。
若知回頭即彼岸,如下肯心是法財。
知其一兮延性命,識得二時結聖胎。
自古明人皆接衆,怎奈塵世少良才。
其六
已矣乎,道緣墮,幾個道人識真我;
卻將魚目認珍珠,多將草子作仙果。
盡是棄常而好奇,俱系所福反招禍;
總遇明師不低頭,自己早把門戶鎖。
其七
已矣乎,道可傷,學人何不細參詳。
切身大事如兒戲,聖賢理路作平常。
有己無人多傲氣,偷閒怕苦想仙方;
不知虛心求師友,怎能曉得真陰陽。
其八
已矣乎,道衰敗,學人大半皆作怪。
未明性命裝高人,貪圖供養累帳債。
無功受祿如何消,作業造罪哪知戒?
看他這些胡塗蟲,都把祖家教門壞。
其九
已矣乎,道自然,強扭強捏盡虛懸;
也有守心定意念,也有閉息住丹田。
也有搬下去運上,也有推後卻轉前,
到的年滿月盡處,一無所用空怨天。
其十
巳矣乎,道長久,若無恆心休胡走;
才進門戶問元關,未曾學識要下手。
始勤終怠志不堅,陽奉陰違多招咎;
只想哄人露天機,神仙暗裏笑破口。
十一
巳矣乎,道無奇,好奇早把路途迷;
鉛汞砂銀皆寓意,烏兔龜蛇盡比詞。
俗語常言合聖道,日用夜作有仙基;
現現成成元妙理,只是愚徒不細思。
十二
已矣乎,道不見,愚人只在色身煉;
口鼻認爲元牝門,臍後誤作黃庭院。
識神疑是主人公,濁氣錯當親家眷;
不知大藥本無形,大虛空裏第一善。
十三
已矣乎,道待人,無人天寶落凡塵,
大事須要空萬有,任重還得力千鈞。
神光斷臂明佛法,長春折肋現法身;
自古聖賢苦中出,不苦如何得全真。
十四
已矣乎,道久昧,漢唐神仙皆隱退;
只因認假不認真,所以韜明而養晦。
縱有慈心無處施,空抱天機與誰對?
果然有個惜命賢,邂逅相逢吐肝肺。
十五
已矣乎,道要傳。不通明師盡枉然;
祖祖相授路機祕,燈燈共續指先天。
一身上下無真物,萬般景象非法船;
會的生前一句子,霎時火里長金蓮。
十六
已矣乎,道貴悟,不悟如何下腳步?
先須自究性之宗,再求師訣命之故。
先後二天大不同。內外五行各分路;
天機祕密徹底通,超凡入聖由人作。
十七
已矣乎,道在柔,以柔而用第一籌。
心高怎能登正路,性躁如何出人頭?
後身即是先身兆,退步原來進步由;
爭強好勝望成道,猶同瞎子跳深溝。
十八
已矣乎,道果決,一刀兩段削鋼鐵;
恩愛難捨腳手纏,貪嗔不除志念劣。
欲修仙道先脫凡,要登聖域且消孽;
可笑荊棘嶺上人,葛藤怎把金果結?
十九
已矣乎,道無緣,多少行人打鞦韆;
兩句話頭裝大隱,些小功夫稱高賢。
雲來霧去不踏實,朝此夕彼弄虛懸;
只說哄人還哄己,誰肯悔悟求真傳。
二十
已矣乎,道不小,愚人只在門外繞;
不知追求造化根,妄冀得訣將命了。
深入理窟方見真,打開元牝始通曉;
擎天往地一物圓,認得便能超物表。
二十一
已矣乎,道便宜,知的造化不能移,
後生可畏須勤苦,老邁蚟羸難藥醫。
聞道便可超凡類,行道即能登聖基;
天下學人皆懶怠,遷延歲月一生迷。
二十二
已矣乎,道貴好,回頭那怕年老耄;
神仙留下栽接方,志士須要真心造。
歸根現成續命湯,回光即是復元膏。
此身不向今生修,來生怎曉歸何道?
二十三
已矣乎,道貴和,守靜避世意如何?
緣督借商完大道,梅福爲官養靈柯。
在塵出塵超凡路,處世離世入仙窩。
古今多少成真客,盡從朝市苦練磨。
二十四
已矣乎,道不見,幾人明的一以貫;
這個講論服丹方,那個爭說飛昇案。
各分枝葉任意行,自拈門戶胡塗幹;
皆是棄真去弄假,到底誰能登彼岸?
二十五
已矣乎,道貴誠,學人何不發真情;
囚人贖罪傾家產,商賈圖財捨命行。
明師即是重生父,妙訣猶如極樂城;
若還詭詐多輕慢,誰把天機與爾明?
二十六
已矣乎,道是寶,明的便能延壽考;
莫說硃砂與黑鉛,何用皎梨共火棗?
至簡至易不犯難,至靈至神真個好;
可笑愚人求元妙,現在元妙不知保。
二十七
巳矣乎,道本無,無形無象難畫圖;
聽之不聞視不見,擬之已失議之誣。
大則量能包六合,小而卻如一黍珠;
世間多少修賓客,盡在景象尋路途。
二十八
已矣乎,道深奧,哪有志士可與告?
個個心中無虔誠,人人性兒多高傲。
故態不改塵不除,外裝老成內賊盜;
如此行藏望修仙,虛度一生受果報。
二十九
已矣乎,道極尊,難作私情度愚昏;
慈父不能傳與子,親爺豈敢授之孫!
萬兩黃金焉得買,一心無二可霑恩;
若非出類登天漢,誰把祕訣慢輕論?
三十
已矣乎,道中正,修道還須憑德行。
有德有行方成真,無德無行難作聖。
德大鬼神皆暗扶,行深邪魔不敢並;
可笑清靜無爲人,妄想頑空了性命。
三十一
巳矣乎,道最深,學人誰肯細追尋?
不入虎窩焉得子,不淘石沙怎揀金?
低頭鑽進虛無竅,固志精求天地心,
忽然看見本來物,左右逢源皆寶林。
三十二
已矣乎,道在邇,人皆遠處尋妙音;
眼前常見美金花,身平就有真種子。
認得霎時扭陰陽,明的當下逆生死;
這事非可自猜量,要知急訪明師指。
三十三
已矣乎,道路悠,始終次序要追求;
採藥時須辨真假,煉藥時要知剛柔。
運火時分別急緩,結胎時小心添抽;
差錯絲毫千里失,片言隻語怎出頭?
三十四
已矣乎,道要學,不學如何歸大覺?
先認西南偃月復,再窮東北覆碗剝。
生我之門固命根,死我之戶脫皮殼;
生死路上多少人,幾個能把造化握?
三十五
已矣乎,道至中,不偏不倚誰能通?
黑白相符爲丹母,色空一致是真功。
雌雄匹配藏生意,陰陽均平起和風;
若人悟得中字義,縱橫逆順稱大雄。
三十六
已矣乎,道無詐,一些虛假早大差;
酒色財氣要皆離,嗔恨貪癡須都化。
真心實意盡力行,裝聾賣啞任人罵;
無識無知萬緣空,欲上高處先當下。
三十七
已矣乎,道至公,豈論高低富與窮,
人人秉性能複本,個個含靈可返童。
官宦必須忘勢利。士庶還當下苦功。
真事原要真人作,人若不真事總空。
三十八
已矣乎,道深厚,欲全真時要詳究;
仙凡路隔只分毫,生死關口如鈕釦。
些兒大意喪天真,稍有微塵入鬼竇;
此中利害若不明,千方百計總招疚。
三十九
已矣乎,道甚平,學人偏從險處行;
閨丹背卻真常道,寂滅原非大法程。
強閉氣血生瘡毒,硬定精神入火坑;
現前一條通天路,未遇明師辨不清。
四十
已矣乎,道無價,一粒黍珠包造化,
藏之杳冥無形蹤,放則光輝通晝夜。
爲賢做聖盡由他,作佛成仙不外借;
多少道人皆亂尋,現成寶貝卻拋下。
回十一
已矣乎,道法該,有道有法命根栽;
無慾觀妙爲丹本,有欲觀竅採藥材。
爐鼎穩妥無災害,火候不差結聖胎;
這些妙運要師訣,妄猜私度做不來。
四十二
已矣乎,道難作,窮理先是第一着。
性家果在何處藏,命根究竟甚地落?
五行不在臟腑存,三元總是虛空託。
愚人卻把理不研,模模糊糊冒下腳。
回十三
已矣乎,道味香,幾個道人肯細嘗,
四象和合延壽考,五行攢簇入仙鄉。
偃月靈光還丹本,太空真氣大藥王;
只此一乘微妙法,餘二非真慢度量。
回十四
已矣乎,道無首,一氣循環真樞紐,
不論庸愚任意貪,只教達士無心守。
認得收歸玉爐中,煉成一個混元鬥;
這等天機若不明,休在人前誇大口。
回十五
已矣乎,道梯高,登的上去是英豪;
刻刻揀取延命藥,時時磋磨斬妖刀。
後天消儘先天現,凡胎脫去聖胎牢;
只是學人怕下苦,大限到來空號啕。
四十六
已矣乎,道難測,囫囫圇圇一太極;
無背無面無後前,即隱即現即空色。
眼不可見口難言,擬之則失神自得;
愚人盡在象中求,怎能近的聖賢域。
四十七
已矣乎,道妙元,超凡入聖大法船;
聞說成仙皆慕愛,聽的功苦懼熬煎。
既要慳財積萬貫,又想騰雲上九天;
如此等類遍塵世,何曾見個出羣賢。
四十八
已矣乎,道簡便,不須遠覓在家院;
轉身即得返魂丹,回頭就是真道岸。
只因學者無肯心,所以靈寶不現面;
吁嗟懸虛不實人,枉在旁門一世轉。
四十九
已矣乎,道無偏,性命雙修了大還;
始而有作成命寶,終則無爲了性天。
四個陰陽分真假。兩段功夫有後先;
觀竅觀妙方全美,有頭無尾是枉然。
五十
已矣乎,道有五,氣分水火木金土;
一變爲五昧本真,五而歸一見宗祖。
大抵要辨先後天,更須細認生死戶;
妙訣不離順逆間。順逆未明空守苦。
五十一
已矣乎,道清閒,清閒決要掃千般;
刻刻時時防馬劣,行行步步慮猿顛。
萬緣不起歸正覺,一念純真了大還;
可笑多少修靜客,身心不定枉入山。
五十二
巳矣乎,道自在,自在須將自己愛;
自若在時物難牽,自如不在性即昧。
果然自己常在家,閻王老子亦驚退;
這個機關若不知,萬般作爲盡障礙。
五十五
巳矣乎,道不難,難因學者不鑽研。
深造終須開慧性,專心久必破疑團。
倘如認得先天氣,頃刻即能結還丹;
知終知始全通徹,立竿見影莫遮欄。
五十六
已矣乎,道要證,證過行持無蹭蹬。
性雖自悟不爲憑,命假師傳要體認。
生知必借學知成,真材更求大匠定;
可嘆自作聰明人,亂猜冒作流曲徑。
五十五
已矣乎,道通神,一了百當出凡塵,
認得當年無色物,煉就金剛不壞身。
至聖至神三毒滅,沒災沒難四時春;
此法無難真簡易,奈何世上少真人。
五十六
已矣乎,道無狀,無狀之狀真模樣;
寂然不動感而通,敲之則應靜中亮。
收來送入太虛爐,煉成一條混元杖;
真訣還須教外傳,無功少行難想望。
五十七
已矣乎,道不全,天人合發火種蓮;
順行造化生人物,逆運陰陽作佛仙。
開坤閉艮離鬼窟,栽成輔相了大還;
此法尋常不易得,萬劫間或只一傳。
五個八
已矣乎,道極邃,毫髮差殊多資累,
藥物斤兩要相當,火候始終須全備。
知吉知兇方保真,有加有減事才遂;
明的一分行一分,冒然下手功枉費。
五十九
已矣乎,道無根,說是無根卻有門;
八卦三元從此出,五行四家內皆存。
悟的成仙與作佛,迷而喪魂又傷魄;
丹陽指出無中有,其如學者俱愚昏。
六十
已矣乎,道實異,知之攸往無不利;
元關要口逆陰陽,神氣根頭轉天地。
赤龍項下摘明珠,黑虎窩中尋法器;
此事須共神仙推,豈許庸愚冒猜議。
六十一
己矣乎,道最真,當先細認本來人,
氣性之中尋本性,色身之內覓真身。
是非相隔一些子,只於先後別疏親。
迷徒盡在皮囊弄,卻把魁罡認北辰。
六十二
已矣乎,道至細,行爲舉止有關係;
持心煉己切防危,朝幹夕惕常若厲。
稍放從容真性傷,略圖自在生門閉;
修道猶如履層冰,動腳有差全身弊。
六十三
已矣乎,道本空,空中卻有主人公。
運行造化真宗祖,維持性命大神通。
入聖超凡皆籍力,移星斡鬥不費功;
必須親見真形象,未見如何得返童?
六十四
巳矣乎,道無色,無色渾淪一大極;
三尸六賊不能侵,五蘊七情皆滅熄。
溫養十月成法身,乳哺三年入聖域;
此訣非可等閒知,不遇明師總難識。
六十五
已矣乎,道在身。身中又藏一個人。
寤寐行爲常作伴,視聽言動甚相親。
非是後生知識覺,原來真正氣精神;
若將有象有形覓,認奴作主永沉淪。
六十六
已矣乎,道微妙。常人聞之便大笑;
扭轉陰陽進化機,鑽破混沌始母竅。
取出無情杖一根,打散羣魔並諸曜。
縱橫逆順俱隨心,千峯頂上常歌嘯。
六十七
已矣乎,道貴勤,廢寢忘食覓宗君;
念念歸誠須戒懼,時時返照要殷勤。
深造自然登道岸,至誠決定味香氛;
若是懸虛無志氣,怎能出類與超羣。
六十八
已矣乎,道無兩,迷人何故分下上;
太極原來圓覺名,至誠即是金丹象。
識得聖賢理同揆,方知仙佛事一榜;
若不明此別尋求,便入旁門空妄想。
六十九
已矣乎,道多端,邪正我曾經的全;
初逢龕谷開明路,再遇仙留示大還。
二十餘年才識我,百千磨鍊始登船;
若非苦力專心久,怎敢胡塗涉大川。
七十
已矣乎,道有始,終以全始聖賢旨;
由命修性方到佳,自有歸無才歇止。
半途而廢枉用功,中道自棄非法子;
多是學人不認真,認真何難了生死。
七十一
已矣乎,道有禁,性命階梯值萬金,
妄傳匪類災星至,輕露天機禍事臨。
學人訪道念雖急,真師啓後意尤深;
若非法器難提引,果遇知音便吐心。
七十二
已矣乎,道莫說,說多恐人笑愚拙;
《原旨》《參悟》盡明心,《闡真》《會義》皆滴血。
扶持正教掃旁門,泄露丹頭藏口訣,
當時不得遇知音,留與後賢細辨別。
悟 真 直 指
敘
修真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故欲盡其性,必先窮其性之理;欲至其命,必先窮其命之理。能明其理,則真知確見,而不爲假者所惑,可以儘性,可以至命。否則,不窮其理,是非罔辨,邪正不分,入於旁門曲徑,着空執相,非是修真,乃是務假。務假之學,與道日遠,適以自誤其性命,烏能修持其性命?此紫陽仙翁悟真篇之所由作也。其篇探幽索隱,鉤深致遠,遠取物,近取身,比象多端。原欲人人悟真,個個修真耳,無如後世愚迷之徒,不得真傳,執象泥文,妄猜私議,或目爲閨丹,或認爲燒煉,或疑爲空寂,或涉於執相,大失仙翁度世之婆心。以往先覺註疏者,不無佳解,但佳則佳矣,仍是以象說象,以喻比喻,藏頭露尾,祕母言子,不宜分明道破,使學者茫然無知,究不得而悟之。非解悟真,乃述悟真也。噫!注愈多,理愈昧;書益廣,人益惑;正道日衰,邪道日盛;真學日埋,僞學日興,奇奇怪怪,無怪乎儒者目道教爲異端也。餘自聞龕谷香風,知此書爲修道之理窟,成真之天梯,其性命根源火候次序,無一備。但爲邪說掩蔽已久,如烏雲遮日,光輝不彰。餘小子幸近門牆,不忍拈出真寶,共諸同志,名曰悟真直指。非敢自謂得真,聊以救真云爾。
時,大清嘉慶四年歲次己未中秋月望日,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自序於自在窩中。
悟真篇原序
嗟夫!人身難得,光景易遷,罔測修短,安逃業報?不自及早省悟,惟只甘分待終,若臨歧一念有差,立墮三塗惡趣,則動經塵劫,無有出期。當此之時,雖悔何及?故老釋以性命學開方便之門,教人修煉,以逃生死。釋氏以空寂爲宗,若頓悟圓通,則直超彼岸;如有習漏未盡,則尚徇於有生。老氏以煉養爲真,若得其樞要,則立躋聖位;如其未明本性,則猶滯於幻形。
其次,《周易》有窮理盡性至命之辭,魯語有毋意必固我之說,此又仲尼極臻乎性命之奧也。然其言之常略,而不至於詳者,何也?蓋欲序正人倫,施仁義禮樂有爲之教。故於無爲之道,未嘗顯言。但以命術寓諸《易》象,以性法混諸微言耳。至於《莊子》推窮物累逍遙之性,《孟子》善養浩然之氣,皆切幾之矣。
迨夫漢魏伯陽引《易》道陰陽交姤之體,作《參同契》以明大丹之作用,唐忠國師於語錄首敘老莊言,以顯至道之本末,如此豈非教雖分三,道乃歸一。奈何後世黃緇之流,各自專門,互相非是,致使三家旨要迷沒邪歧,不能混而同歸矣!且今人以道門尚於修命,而不知修命之法,理出兩端,有易遇而難成者,有難遇而易成者。如煉五芽之氣,服七耀之光,注想按摩,納清吐濁,唸經持咒,噀水叱符,叩齒集神,休妻絕粒,存神閉息,運眉間之思,補腦還精,習房中之術,以致服鍊金石草木之類,皆易遇難成者。已上諸法,於修身之道,率皆滅裂,故施功雖多,而求效莫驗。若勤心苦志,日夕修持,止可避病,免其非橫。一旦不行,則前功漸棄。此乃遷延歲月,必難成功。慾望一得永得,還嬰返老,變化飛昇,不亦難乎?深可痛傷!蓋近世修行之徒,妄有執着,不悟妙法之真,卻怨神仙謾語。殊不知成道者,皆因鍊金丹而得。恐泄天機,遂託名數事而名。其中惟閉息一法,如能忘機息慮,即與二乘坐禪相同。若勤而行之,可以入定出神。奈何精神屬陰,宅舍難固,不免常用遷徒之法。既未得金汞返還之道,又豈能回骨換陽,白日而昇天哉?
夫鍊金液還丹者,則難遇易成,須要洞曉陰陽,深達造化,方能追二氣於黃道,會三性於元宮,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龍吟虎嘯,夫唱婦隨,玉鼎湯煎,金爐火熾,始得玄珠成象,太乙歸真。都來片餉工夫,永保無窮逸樂。至若防危慮險,慎於運用抽添,養正持盈,要在守雌抱一。自然返陽生之氣,剝陰殺之形。節氣既周,脫胎神化,名題仙籍,位號真人,此乃大丈夫功成名遂之時也。今之學者,有取鉛汞爲二氣,指臟腑爲五行,分心腎爲坎離,以肝肺爲龍虎,用神氣爲子母,執津液爲鉛汞,不識沉浮,寧分主客,何異認他財爲己物,呼別姓爲親兒,又豈知金木相剋之幽微,陰陽互用之奧妙?是皆日月失道,鉛汞異爐,欲結還丹,不亦難乎?僕幼親善道,涉躐三教經書,以至刑法書算、醫卜戰陣、天文地理、吉凶死生之術,靡不留心詳究。惟金丹一法,閱盡羣經及諸家歌詩論契,皆雲日魂月魄,庚虎甲龍,水銀丹砂,白金黑錫,離坎男女,能成金液還丹。終不言真鉛、真汞是何物也。又不說火候法度,溫養指歸。加以後世迷徒恣其臆說,將先聖典教妄行箋註,乖訛萬狀。不惟紊亂仙經,抑亦惑誤後學。
僕以至人未遇,口訣難逢,遂至寢食不安,精神憔悴。雖詢求遍於海嶽,諸益盡於賢愚,皆莫能通曉真宗,開照心腑。後至熙寧己酉歲,因隨龍圖陸公入成都,以夙志不回,初誠愈恪,遂感真人,授金丹藥物火候之訣。其言甚簡,其要不繁,可謂指流知源,語一悟百,霧開日瑩,塵盡鑑明,校之仙經,若合符契。因謂世之學仙者,十有八九;而達其真要者,未聞一二。
僕既遇真詮,安敢隱默,罄所得,成律詩九九八十一首,號曰《悟真篇》。內七言四韻一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數;絕句六十四首,按《周易》諸卦;五言一首,以象太一之奇;續添西江月一十二首,以同歲律。其如鼎器尊卑、藥物斤兩、火候進退、主客後先、存亡有無、吉凶悔吝,悉備其中矣。及乎篇集既成之後,又覺其中惟談養命固形之術,而於本源真覺之性有所未究,遂玩佛書及《傳燈錄》,至於祖師有擊竹而悟者,乃形於歌頌、詩曲、雜言三十二首,今附之卷末,庶幾達本明性之道,盡於此矣。
所期同志覽之,則見末而悟本,舍妄以從真。
時,皇宋熙寧乙卯歲旦,天台張伯端平叔序。
悟真篇後序
竊以人之生也,皆緣妄情而有其身。有其身則有患;若無其身,患從何有!夫欲免夫患者,莫若體夫至道;欲體夫至道,莫若明夫本心。故心者道之體也,道者心之用也。人能察心觀性,則圓明之體自現,無爲之用自成。不假施功,頓超彼岸。此非心鏡朗然,神珠廓明,則何以使諸相頓離,纖塵不染,心源自在,決定無生者哉!然其明心體道之士,身不能累其性,境不能亂其真,則刀兵烏能傷,虎兕烏能害,巨焚大浸烏足爲虞?達人心若明境,鑑而不納,隨機應物,和而不唱,故能勝物而無傷也。此所謂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原其道本無名,聖人強名;道本無言,聖人強言耳。然則名言若寂,則時流無以識其體而歸其真。是以聖人設教立言以顯其道,故道因言而後顯,言因道而返忘。奈何此道至妙至微,世人根性迷鈍,執其有身而惡死悅生,故卒難了悟。黃老悲其貪着,乃以修生之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以修生之要在金丹,金丹之要在神水華池,故《道德》、《陰符》之教得以盛行於世矣,蓋人悅其生也。然其言隱而理奧,學者雖諷誦其文,皆莫曉其意,若不遇至人授之口訣,縱揣量百種,終莫能着其功而成其事,豈非學者紛如牛毛,而達者乃如麟角耶!
伯端向己酉歲於成都遇師,授以丹法,自後三傳非人,三遭禍患,皆不愈兩旬,近憶師之所戒雲:"異日有與汝解繮脫鎖者,當宜授之,餘皆不許。"爾後欲解名籍,而患此道人不知信,遂撰此《悟真篇》,敘丹法本末。既出,而求學者湊然而來,觀其意勤,心不忍拒,乃擇而授之。然所授者,皆非有巨勢強力能持危拯溺、慷慨特達、能仁明道之士。初再罹禍患,心猶未知,竟至於三,乃省前過。故知大丹之法至簡至易,雖愚昧小人得而行之,則立超聖地,是以天意祕惜,不許輕傳於匪人也。而伯端不遵師語,屢泄天機,以其有身,故每膺譴患,此天之深戒如此之神且速;敢不恐懼克責。自今以往,當鉗口結舌,雖鼎鑊居前,刀劍加項,亦無復敢言矣。
此《悟真篇》中所歌詠大丹、藥物、火候細微之旨,無不備悉。倘好事者夙有仙骨,觀之則智慮自明,可以尋文解義,豈須伯端區區之口授耶。如此,乃天之所賜,非伯端之輒傳也。其如篇末歌頌,談見性之事,即上之所謂無上妙覺之道也。然無爲之道,濟物爲先,雖顯祕要,終無過咎。奈何凡夫,緣業有厚薄,性根有利鈍,縱聞一音,紛成異見,故釋迦、文殊所演法寶,無非一乘,而聽學者隨量會解,自然成三乘之差。此後若有根性猛利之士,見聞此篇,則知伯端得聞達摩、六祖最上一乘之妙旨,可因一言而悟萬法也;如其習氣尚餘,則歸中下之見,亦非伯端之咎矣。
時,元豐改元戊午歲仲夏月戊寅日,張伯瑞平叔再序。
《悟真》直指卷一
七言律詩十六首以表二八之數。
二八者,十六之數。按一月上弦,水中之金八兩,下弦,金中之水八兩,二八合爲一斤。金水勻和,光輝不偏不倚,至中至正,丹法取此兩弦之象。修持大道者,蓋以陰中之陽爲真陽,即上弦也;陽中之陰爲真陰,即下弦也。陰中之陽,陽與陰和;陽中之陰,陰與陽和。真陰真陽相合,合而爲一,是謂二八一斤,金丹成象。律待十六首,表二八者,即表此也。
其一
不求大道出迷途,縱負賢才豈丈夫?
百歲光陰石火爍,一生身世水泡浮。
只貪利祿求榮顯,不覺形容暗悴枯。
試問堆金如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
塵寰盡是聲色之界,名利之鄉,以苦爲樂,以假爲真,損精耗氣,鑿喪性命,有死而已。悟之而能超出者,至人也;不知而陷於內者,迷人也。故古來成道仙真,幼而家庭孝友,所以全人倫;至四十而行不動心之道,所以保性命。盜百年歲月,倏忽間耳,一生榮辱,轉眼時也。若不知返本還元,歸根覆命,一時大限到來,縱有黃金堆積,只落的空手而去。仙翁曰:“試問堆金如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真是金鐘法鼓,驚醒一切矣。
其二
人生雖有百年期,夭壽窮通莫預知。
昨日街頭猶走馬,今朝棺內已眠屍。
妻財拋下非君有,罪業將行能自欺。
大藥不求爭得遇,知之不煉是愚癡。
世人爭名奪利,日夜不休,自謂壽數無終,可以長享安樂。怎曉天壽長短,窮通得失,非人所能預知。勿謂世希百歲之人,即壽至百歲,終久難免荒郊 葬。常見世人忽在忽亡,竟至行路之間,說笑之際,猛然暴死者.不可勝數。噫!睜眼時財妻屬我,貪戀不休。閉眼時諸物一空,帶不去些子,只落的萬般罪孽,滿載而歸。何若早早看破世事,急訪明師,以求大藥。倘機緣相逢,大藥得遇,便是大福分,大根基。直下猛力修煉,即可出死入生,以了無常。若既遇而不下肯心修煉者,便是自暴自棄,癡愚之人,辦與看不破世事者相等,終亦必亡而已,何貴於知哉。
其三
學仙須是學天仙,惟有金丹最的端。
二物會時情性合,五行全處龍虎蟠。
本因戊己爲媒聘,遂使夫妻鎮合歡。
只候功成朝北闕,九霞光裏駕翔鸞。
上二詩,是教人看破世事,急求大藥,以脫生死矣。夫脫生死之道,學仙之道也。但仙有數等,了性而出陰神者,鬼仙也;了命而留形住世者,地仙也;性命俱了,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者,天仙也。鬼神雖是陰神,出入自便,然而宅室不固,猶有拋身入身之患。地仙雖能留形住世,然而法身難脫,猶有幻身委物之累。二者一落於有死,一落於有生,均未能了脫其生死。惟天仙脫幻身而成法身,超出造化之外,無生無死,能脫生死,與天齊壽,永久不壞也。學者欲脫生死,須學天仙。始學天仙,非金丹大道不能。
金者,堅剛不壞之物;丹者,混成無礙之象。堅剛不壞,混成無礙,渾然一氣,如天之虛圓不測,無物不包,無物能傷。故道成之後,號曰天仙。因其永久不壞,又曰金仙。因其隱顯不測,又曰神仙。其實金仙、神仙,總是天仙。欲修天仙,舍金丹之道,餘無他術矣。這個金丹,即人秉受於天,至善無惡,良知良能,圓成無虧之靈根,乃先天至陽之氣凝結而成者。其中含陰陽,藏五行,有其氣而無其質,非 身後天有形有象,渾濁之物可比。若經陰符陽火,煅煉成熟,永遠不壞,名曰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金丹者,混成本性之別名,非本性之外,又有一金丹。這個丹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乃仙佛之種子,聖賢之根本。但未經火煅煉則陽極必陰,圓極必虧,落於後天。知識開而私慾雜,氣質發而天良昧,良知良能,俱變不良,無復純白之體,故古聖人設金丹返還之道,使人人歸家認祖,復我本來原有之物事耳。
如何謂之返還?返者,我已去而復來之說,還者,我已失而又得之謂。,夫本性靈根有昧者,皆因陰陽不和,五行相傷之故。若果陰陽合一,五行攢簇,仍是當年囫囫圇圇,圓成故物矣。二物者一剛一柔,一健一順,一真知,一靈知,一真情,一靈性。真知具於道心,主剛健,發而爲真情;靈知藏於人心,主柔順,含而爲靈性。真知靈知分離,則健非所健,順非所順,剛柔失節,真情靈性變而爲假情假性矣。真知靈知相合,則健所當健,順所當順,剛柔隨時。假情假性,變而爲真情靈性矣。仙翁曰: "二物會時情性合,豈不太煞分明乎"
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之五氣。此五氣在先天,則爲元性、元情、元精、元神、元氣之五元。在後天,則爲遊魂、鬼魄、陰精、識神、妄意之五物。五元具有仁、義、禮、智、信之五德;五物具有喜、怒、哀、樂、欲之五賦。五行全者,先天后天,混合攢簇,以五元而統五物也。龍爲陽,主生機,屬東方木,在人爲性;虎爲陰,主殺機,屬西方金,在人爲情。五行不和,則各 其性,五元變爲五物,五德化爲五賊,龍東虎西,性亂情迷,則爲氣性妄情,殺氣而削生氣矣。五行若全,則同歸 性,五物變爲五元,五賊化爲五德。龍蟠虎踞,性定情忘,則爲真情真性,殺氣亦成生氣矣。
修丹之道,不過調和剛柔,使其健順相當,性情相合而已。性情相合,陰陽會、五行全,仍是渾然天理,至善無惡,良知良能,原本之物事,而金丹復還矣。但先天原本失散以後,性東情西,剛柔不應,若無調和之物,來往通信,彼此隔絕,終不相知。
調和之物,即戊已二土也。戊土主動,屬陽,已土主靜,屬陰。寂然不動者,己土也;感而遂通者,戊土也。戊己二土,在五德爲真信。真信在中而性定,真定用外而情和。性定情和,性情歸根,如夫妻合歡,仁義禮智,歸於一信,性情精神,會於一氣。三家相見,五氣朝元,還元返本,金丹凝結,一名聖胎,再加向上功夫,從有爲而入無爲。十月溫養,固濟牢封,抽其健情之太過,添其順性之不及。用天然真火,朝屯暮蒙,煅盡後天陰氣。無質生質,從微而顯,氣足神全,霹靂一聲,金蟬脫殼,身外有身,功成名遂,朝北闕而駕翔鸞,白日飛昇,爲純陽不死之天仙,豈不快哉!
噫!本來真性號金丹,四大爲爐煉作團。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有志者可不勉諸。
其四
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緣我獨異於人。
自知顛倒由離坎,誰識浮沉定主賓。
金鼎欲留朱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
神功運火非終旦,現出深潭日一輪。
上詩言修煉金丹,須要性情相合,五行皆全,方能成功。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火候者,修煉之法程也。呂祖雲:"上德者,以道全其形,是其純陽之未破;下德者,以術延其命,乃因坎離之已成。"蓋以下德者,必須假法以追攝之。法者,術也。若無法無術,不能返本還無,命基不固,大道難成。故仙翁曰:"此法真中妙更真,都緣我獨異於人。"法而曰真曰妙,則爲至真至妙之法。法至於真,則能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逆氣機。法至於妙,神鬼不能測,蓍龜不能卜,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乃爲聖爲賢之道,非一切旁門小法,所能窺其涯涘也。修煉真法之妙,妙在何處?妙在乎顛倒耳。顛倒者,顛倒陰陽,逆施造化也。
離坎者,離爲火,外雄而內雌。其內雌爲真陰,在人爲靈知藏於人心,人心動而靈知飛,如火之上炎也;坎爲水,外暗而內明。其內之明爲真陽,在人爲真知,具於道心,道心昧而真知藏,如水之下流也。用顛倒者,生道心,定人心也。道心生,則真知剛健,而精一之水上升;人心定,則靈知柔順,而亢燥之火下降。水上火下,而水火相濟矣。靈知爲性,性屬木,木性柔,易浮。其知爲情,情屬金;金情剛,易沉。靈知浮而用事爲主,真中有假;真知沉而不彰爲賓,假陷其真,此順行也。定主賓者,以真知之情爲主,使沉下者而浮上:以靈知之性爲賓,使浮上者而沉下。主賓反覆,而金木相併矣。水火交,金木並,道心健,人心順,真知靈知,兩而合 ,性情相投,金丹焉能不結?但此等真着妙法,非色非空,要在人所不知,而己獨知之處做出,故曰自知,又曰誰識。人不識而自知之,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矣。是道也,有先後,有急緩,若不知先後急緩之妙用,縱能識得藥物,則顛倒難施,主賓不定。故緊接曰"金鼎欲留珠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
金者,堅剛之物;玉者,溫柔之物;鼎者,煉藥之物;池者,養火之物。金鼎玉池,喻修真之道,以剛柔爲體也。人心屬離,離本幹體,即金鼎也。具地二之火爲靈知,乃坤家柔順中心之物,即本來之良能也。人心本來空空洞洞,虛靈不昧,因交後天識神,借靈生妄,見景起塵,隨風揚波,無有一時停息。如朱裏之汞,遇火則飛,最難存留。《參同》所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者是也。道心屬坎,坎本坤體,即玉池也。內藏天一之水爲真知,乃坎宮剛健中正之物,即本來之良知也。因落後天,客氣用事,正氣退位,陽陷陰中,真爲假蔽,沉溺慾海,良知有昧,如水中之銀,絕無而僅有矣。銀爲金類,水中銀,即水中所藏之金。此金在先天爲本性之良知,在後天爲道心之真知。因其真知,至剛至健,喻之曰真鉛;因其真知,成仙成道,又喻之曰真種。古來聖賢,皆採此 味大藥而了性命。
人心靈知,雖是易動,若得道心之真知制之,則靈歸於真,自不飛走,《參同》所謂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是也。黃鶴賦雲:"離內七般硃砂,無真種則時刻難留。"七般硃砂乃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硃砂不定,皆由人心之靈不定。然人心之靈不定,皆因道心有失,而不定之。若欲留人心之靈知,須先下此道心之真知。真知真種之下,內有主宰,不爲雜氣所惑,人心之靈知,自然凝結不散。借道心制人心,以人心順道心,以真知統靈知,以靈知養真知。剛柔相當,健順如一,性情和合,不出半個時辰,結爲一粒圓明寶珠,靈光朗照,一切陰邪之氣,不得而傷,故曰神功運火非終旦,現出深潭日一輪。
神功者,即神明默運,慎獨之功。火者,即真知靈知,剛柔合一之和氣。運火者,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運此真知靈知,剛柔合一,不使有一點滓質,留於方寸之間耳。這個神功之火,如立竿見影,呼谷傳聲。若下肯心,不待終日,即能陰中返陽,如深潭日山,陰氣自退也。詩中最要處,是"欲留""先下"四字。其中有先發制人,義不及賓之旨。識得此旨,則顛倒陰陽,和合四象,反掌之易,此外丹法象也。外丹即還丹之別名,因其已去而復來,已失而仍得,從外而還於內,故謂外丹,又謂還丹。若巳還後,即是內丹,此內外之分別也。
其五
虎躍龍騰風浪粗,中央正位產玄珠。
果生枝上終期熟,子在腹中豈有殊?
南北宗源翻卦象,晨昏火候合天樞。
須知大隱居廛市,何必深山守靜孤。
上詩言還丹之事。此詩言大丹之道。大丹之道,乃一時之功。此一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遇易錯,稍有不謹,先天真一之氣,得而復失。先天真一之氣,即還丹也。因其還丹,乃剛柔二氣,交合而成。故謂真一之氣,非還丹之外別有真一之氣也。當還丹到手,道心剛健,人心柔順,真知靈知,混而成一,圓陀陀、光灼灼,仍是有生之初,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本來面目之物事。此個物事,因其性剛,號曰真鉛;因其氣壯,又曰雄虎。真鉛雄虎,總是一個浩然正氣,至善無惡,秉彝良知良能之天真耳。既得復此天真,須要將此天真,復於父母末生以前,五行不到之處,方能成得一個永久不壞之天真。故當天真復還,溫之養之,謹封牢藏,虛極靜篤,陽氣充足,靜極又動,靈苗發現,呂祖所謂中霄漏永,溫溫鉛鼎,光透簾幃之時。當此之時,陽光出窟,如虎雄壯,其勢不可遏止,急用真性中 點虛靈之火迎之。虛靈之火,謂之牝龍。虎躍龍騰者,陰陽搏聚之象。風浪粗者,虎出窟而風生,龍出潭而浪起,陰陽相爭之義。龍虎交會,性情相投,合而爲一,入於中央。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一粒黍珠,聖胎有象。聖胎者,穀神也;穀神者,即玄牝交而合一之神。陽玄即虎情,陰牝即龍性。性情合而聖胎結,元牝立而穀神生,到此地位,有爲事畢,無爲事彰,不必再爲造作,聽其自然。如果生枝上,終有成熟之日。子在腹中,終有產生之時。但聖胎凝結,雖要無爲,還有防危慮險之功,不可不知。南北宗源翻封象者,南爲火,北爲水,聖胎凝結,和氣燻蒸,水火歸於宗源,自相烹煎,任其天然,勿忘勿助之功也。晨昏火候合天樞者,晨爲一日之首,陽氣用事;昏爲一夜之首,陰氣用事。天樞者,陰陽之氣機,當陽而用陽,當陰而用陰,火候進退,暗合晨昏之機,日干夕惕之功也。勿忘勿助,日干夕惕,溫養十月,換去後天爻卦,脫去先天法身,我命由我不由天矣。是道也,在人類中而修,在市塵中而作,大機大用,真着實行之功,非空空無爲寂滅之學。故曰須知大隱居塵市,何必深山守靜孤。
其六
人人自有長生藥,自是迷徒枉把拋。
甘露降時天地合,黃芽生處坎離交。
井蛙應謂無龍窟,籬鷃爭知有鳳巢。
丹熟自然金滿屋,何須尋草學燒茅。
上三詩還丹大丹,藥物火候,詳明且備矣。但恐學人,誤認金丹爲燒煉凡物而成,故此詩緊接上詩以提醒之。
金丹者,即人秉受良知良能之本性。此性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不待他求,自己本有。若下肯心,直登聖城,性定命凝,永久不壞,是良知良能之本性,即長生之大藥也。一切迷徒,不究聖賢實理,不推性命根源,捨近求遠,棄真認假,空空一世,到老無成,枉自擺拋,豈不可嘆可悲哉!
人生本來良知之健德,秉之於天,即天也,本來良能之順德,,受之於地,即地也;本來虛靈不昧之神爲靈性,乃地之氣所化,即火也,本來純粹不雜之精爲真情,乃天一之氣所化,即水也。人能健順如一,則身中天地相合,如甘露灑心,而煩惱頓脫。人能精神不耗,則身中坎離相交,如黃芽自生,而元氣乃復。甘露降者,心清也。黃芽生者,意靜也。心清意靜,良知良能,一靈真性,懸於虛空之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常應常靜,造化難移,萬物難屈,我命由我不由天。長生之道在是,彼井中之蛙,怎知有此龍窟籬內之鷃?安知有此鳳巢?聞藥物火候之說,疑爲茅法燒煉之術,奇奇怪怪,無所不爲。殊不知修煉大丹,成熟之日,金玉滿堂,保命全角,富貴無比。一切世間滓質之物,何足戀乎?
其七
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認本鄉。
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
送歸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廝配當。
藥重一斤須二八,調停火候託陰陽。
上詩言人人有長生之藥,而末言藥生之處、藥生之時,故此詩發明藥生端的;佼學者隨時用功,謹慎火候耳。
西南者,坤方,爲月晦極復甦,陰極生陽之地,在人爲靜極初動之時,這個靜極之動,即是大藥發現之時。但動非外來客氣情慾之動,亦非內裏心意念頭之動,乃天心良知之動,道心真知之動。這個天心良知,道心真知,因其能超凡入聖,起死回生,故取象爲藥物;因其靜極之時,萬緣俱息,天心良知,道心真知,有一點光輝露其端倪,故取象爲產藥之處;因其天心良知,道心真知,爲黑中之白,虛無中來,動從靜生,如川之有源,故取象爲藥生川源之處。這個藥在先天爲天心之良知,在後天爲道心之真知。道心者,即天心之影子;真知者,即良知之影子。因其天心陷於後天,不能常存,有時發現,別名爲道心;因其良知沉於慾海,光氣暗晦,亦間或不昧,別名爲真知。若到返還以後,道心仍是天心,真知仍是良知,有時發現,間或不昧,即是道心真知之本鄉。蓋有時發現,間或不昧處,有一點先天真一之生機存焉。藉此一點生機,逆而修之,何難由道心真知,而復還於天心良知耶。但復還不難,總要知的靜極而動,川源之處.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易》曰:反覆其道,七日來複。皆指此道心真知所生之川源耳。
既知藥生川源,須明下手時候。修丹妙用,只是取道心一味爲丹母,因其道心剛健,具有真知之情,取象爲真鉛,鉛中有銀,外黑內白。道心中有真知,外晤而明,故仙真皆以道心真知比真鉛。不肯直指說破者,鄭之重之,恐爲匪人所竊盜也。這個道心真知,爲情慾掩埋,陷溺已深,不能自出,既知川源,可以漸採復還。復還之法,仍要在情慾中尋求。真知乃天一所生,爲純粹至清之陽水,壬水也。情慾乃地六所生,爲滓質至濁之陰水,癸水也。壬水藏於癸水之中,非癸水生,而壬水不現,真鉛不見。鉛遇癸生者,正陰陽二氣交接,癸方生而猶未用事。壬水未散,真知未昧,急須採取歸於懸胎鼎內,則情慾無施,亦自消滅。張三丰所謂要採他出牆花兒朵朵鮮者是也。金逢望後者.既得真知來複,藉此 點真知之真情,增而又增,進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如鉛中煉出白金,色足明亮。到此地位,良知良能,炯炯不昧,曲直而能應物,潛躍無不隨心。信步走去,頭頭是道,猶如一輪明月當空,照見三幹大幹世界,通幽達冥,可以不用增添之功,棄有爲而入無爲矣。若不知火候,持盈未已,圓極必虧,明極反暗,如望後之月.陽中生陰。真知有傷,真者昧而假者來,所有者後天之滓質,何堪嘗之乎?
故當真知復圓之時,急送中央土釜,封鎖堅牢,不使些子滲漏,復以本性中一點虛靈流珠配合,借陰濟陽,以虛養實,防危慮險。期必至於剛柔如一,陰陽相當。二八數足,不多不少,進於礦盡金純,無一點氣質而後已。然欲二八數足,全憑調停火候,明老嫩,知止足,辨吉凶,識急緩。時當進陽即進陽,時當運陰即運陰。大小無傷,兩國俱全。自然先天真一之氣,從虛無中來,凝結不散,聖胎成象矣。調停火候,正以剛柔不停而調之。藥重一斤,剛柔俱歸中正,二八相當,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混成,剛柔悉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永爲不壞之物矣。噫!月至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藥物本自難知,火候亦不易曉,學者可不急求真師乎?此詩藥物火候,還丹大丹妙用,無不包括在內,爲十六詩中着緊之處。讀者須要細心窮究,不可輕放一字過去。果有所梧,就證真師,可因一言而知萬法矣。
其八
休煉三黃及四神,若尋衆草更非真。
陰陽得類方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
潭底日紅陰怪滅,山頭月白藥苗新。
時人要識真鉛汞,不是凡砂及水銀。
上詩言真鉛真汞,二藥配合,方能成就金丹。然或人疑金丹是世間有形之物,燒煉而成,故此詩緊接曰:"休煉三黃及四神,若尋衆草更非真。"三黃者,琉黃、雄黃、雌黃也;四種者,硃砂、水銀、鉛、硝也。三黃四神衆草,與我非類,焉能接命?焉能了性?不能接命了性,盡是空事,非真道也。《三相類》曰:"同類易施功兮,非種難爲功。"人秉天地陰陽二氣而生身,身中即具陰陽之氣,陰陽之德。陽者剛也,陰者柔也。剛之德主命,柔之德主性。是陽剛陰柔者,即性命之源也。同類者,陽以陰爲類,陰以陽爲類。陰陽得類,則剛柔相應,如夫妻久別,忽然相會,未有不交感者也。二八者,陰中之陽爲真陽,剛健中正也;陽中之陰爲真陰,柔順中正也。剛柔俱歸中正,陰陽相當,不偏不倚,自然相合相親,渾然一氣,凝結而不散矣。
陰陽得類,二八相當,後天中返出先天,道心剛健,人心柔順,真知靈知,兩而相合,本來一點良知良能之靈根,從慮無中露出。如潭底紅日上升,陰怪自滅;似山頭偃月高掛,藥苗新鮮。蓋以正氣生而邪氣自退,真者復而假者即消矣。潭底日紅,山頭月白,皆狀真陽發現,天心復見之象。天心復見,知能俱良,是謂金丹。這個金丹,是我本來所具真陰真陽,剛柔配合網成,乃儘性至命之真寶,豈是凡砂水銀演練而成乎?
其九
陽裏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羸尪。
勞形按引皆非道,服氣餐霞總是狂。
舉世謾求鉛汞伏,何時得見龍虎降?
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
上詩言金丹藥物,不是外之三黃四神,衆草凡物,則修道者必於一身而修矣。殊不知人自先天真陽失陷之後, 身所有者,乃陽裏之陰精耳。陰精不僅是交感之精。凡涕、唾、津、液、血、氣,皆是陰精。其質不剛,身存則存,身亡則亡,隨幻身而有無之。若修此陽裏陰精一物,而欲保命全角,轉覺嬴尫,事終難成。彼世之勞形按影,服氣饗霞,與夫千門萬戶,不是煉陰精,便是補陰精,與道相隔,愈修愈遠。安能伏真鉛真汞,而歸於一氣;驅真龍真虎而合爲 家耶。夫金丹之道,生身之通也;生身之道,陰陽兩而合一之道,陰陽合一,其中有生機存焉。生人之道,借凡父凡母而生幻身;生仙之道,借靈父聖母而成真身。靈父即剛健之真知,聖母即柔順之靈知.生人生仙,俱不外乎陰陽。但不過有聖凡之分,逆順之別耳。若人窮究生身之理,大悟大徹,知的父母如何能會,如何能交.如何受胎,如何保胎,如何胎全,如何生產,如何乳哺,如何能行,如何能長。則修道始終,明明朗朗,可以一往直前,返本還元,起死回生,保命全角,而爲大藥王矣。蓋修真大道。只是一個生身之理,更無別法。彼一切旁門,孤陰寡陽,着空執相,獨修一物之徒,豈知有此乎?
其十
好把真鉛着意尋,莫教容易度光陰。
但將地魄擒朱汞,自有天魂制水金。
可謂道高龍虎伏,堪言德重鬼神欽。
已知永壽齊天地,煩惱無由更上心。
上詩教人窮取生身之處,返本還元。然返本還元,須要識得真鉛一味大藥。識得真鉛,則識得一萬事畢,其它皆易事耳。真鉛不是別物,即前所云道心之真知是也。真知又名真種,識不得真種,修道無本,萬般作用,徒勞功力,故曰好把真鉛着意尋,着意尋三字,有格物致知,窮理功夫在內。學人慾修大道,其若先窮實理:實理通徹,下手修爲,立杆見影。若不窮通,妄冀天寶,便是懸虛不實,空度光陰矣。
地魄水金,陰中之陽,皆真知之法象,天魂朱汞,陽中之陰,皆靈知之法象。但將地魄擒朱汞者,借真知而制靈知也。自有天魂制水金者,以靈知而養真知也。真知,剛,屬陽,爲夫;靈知,柔,屬陰,爲妻。以夫制妻,妻自順夫,妻順未而夫亦戀妻,夫妻相得,生機常存。《參同契》所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是也。真知靈知,兩而合 ,剛柔歸中。變爲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聖胎有象。到此地位,道高而龍虎伏,德重而鬼神欽,方且壽永齊於天地,更何有煩惱上心乎?
十一
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
煉成靈質人難識,消盡陰魔鬼莫侵。
欲向人間留祕訣,未逢一個是知音。
上詩言道高德重,龍虎鬼神,俱皆馴順,則是有道不可無德,有德不可無道也。夫至道不繁,大藥不遠,白雲近在眼前,黃芽卻生家內。若有肯心,順手可得,故曰不難尋。但此道爲超凡入聖,起死回生,天下稀有之事,雖不難尋,非大德大行者不能知,故又曰達者須憑德行深。果是德行之君子丈夫,自不難尋也。
四象者,金、木、水、火之四氣,並土而爲五行。三元者,天元、地元、人元。又上元、中元、下元,亦爲三元。八卦者,即四象五行之陰陽。幹陽金,兌陰金;坎陽水,艮陰水;震陽木,巽陰木;離陽火,坤陰火。八卦雖配四象陰陽,而坤艮又具戊己二土。坤爲陰土,艮爲陽土,五行之氣,亦在其中。五行在人爲性、情、精、神、氣之五元,發而爲:仁、義、禮、智、信之五德。三元在人爲元精、元氣、元神,八封在人即五元五德、剛柔之性。總之四象三元八卦,皆是五行所變,非五行之外別有四象三元八卦也。四象五行金借土者,即仁、義、禮、智,全借信成也。三元八卦豈離壬者,即性、情、神、氣,不離精一也。黃芽者,土之生機,信在於中也。白雪者,水之輕清,精至於一也。仁、義、禮、智歸於信,允執厥中,而黃芽漸長;性、情、神、氣歸於一,惟精惟一。而白雷飛空,精一執中,修之煉之,念久愈力,道心常振,人心常靜,真知靈知,兩而合一,一粒圓明寶珠,懸於虛空之中。常應常靜,色空不拘,顯晦隨時,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人難識,鬼莫侵,豈虛語哉?此道也,至簡至易,約而不繁,知之者立躋聖位,不待三年九裁。但世間少德行丈夫,無真正男子,多執柯伐柯,猶以爲遠。仙翁雲:欲向人間留祕曲,未逢一個是知音。豈不可悲哉?
十二
草木陰陽亦兩齊,若還缺一不芳菲。
初開綠葉陽先倡,次發紅花陰後隨。
常道即斯爲日用,真源返此有誰知?
報言學道諸君子,不識陰陽莫亂爲。
上詩言德之不可不修。此詩言道之不可不明。《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金丹之道,全以陽健陰順爲運用,陰陽合一,則生丹而延命;陰陽相違,則乖戾而喪命。試觀草木無情之物,始而綠葉陽先倡,次而紅花陰後隨,陰陽兩不相離,類而推之,一切有情常道,未有外乎陰陽而成者,不過常道順而仙道逆。順者順行陰陽也,逆者逆運陰陽也。世人只知順行之道,不知逆運之道,所以逐於假境,迷其真源,陽極而陰,陰極而死矣。學者第一着先要識得陰陽二物。識得陰陽,即知的真源。真源者,即玄牝之門,生陰在此,生陽在此,順亦在此,逆亦在此。知常返本,立登聖域。但陰陽不一,有先天陰陽,有後天陰陽,有命中陰陽,有性中陰陽,有真陰陽,有假陰陽;有外陰陽,有內陰陽。這些陰陽,俱要追究個瞭然,方敢下手。若不識真陰真陽,亂作亂爲,棄真入假,自送性命耳。
十三
不識玄中顛倒顛,爭知火裏好栽蓮。
牽將白虎歸家養,產個明珠似月圓。
謾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羣陰剝盡丹成熟,跳出樊籠壽萬年。
上詩教人認識陰陽,此詩教人究明功用。功用者,顛倒陰陽之法也。不識陰陽顛倒之法,怎知火裏栽蓮之妙。顛者何顛,倒者何倒,白虎屬金,即幹宮一點剛健中正之氣,名曰道心,投而爲真知之情。因交後天,人心用事,道心不彰,真情昧而妄情生,如白虎自我家出外,走於他家而傷人矣。顛倒者,仍於妄情中返回真情,與真性配合,如牽白虎由他家而復歸我家養矣。真情既運,真性即現,性情相戀,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來,結成一粒寶珠,如圓滿之月,光輝照耀,山河大地,如在掌上,金丹有象,《參同契》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者是也。還丹既結,良知良能,靜則無爲,動則自然,從容中道。藥即是火,火即是藥,採取之功無用,但安神息,任其天然,以造化爐中,陰陽和氣,真火煅盡後天羣陰,化爲純陽,是謂丹熟。吞而服之,脫胎換骨,跳出凡籠,與天齊壽,長生不死矣。
十四
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
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歸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
是知太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基。
上詩有顛倒陰陽之理,此詩言攢簇五行之功。人生之初,所具五行之性,本是一氣渾然。因交後天,各 其性。金木不併,水火不交。真土埋藏,假土張狂。性亂命搖,陽氣盡而陰氣純,個死豈能乎?仙翁提出三五 三字,教人攢簇五行,歸於一家,還我本來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之面目耳。但三五一三氣,古今來不知迷了多少英雄。其間明得者,可數而知。
夫所謂三五者,即河圖五行之生數。東三木,南二火。火生於木,木火爲一家,一五也。西四金,北一水,水生於金,金水爲一家,一五也。中央土自成一家,一五也。修道者能明的三五,逆而修之,合和四象,攢簇五行,則性、情、精、氣、神凝結,仁、義、禮、智、信同氣,是雲三家相見,在儒名曰"太極",又曰"天理",又曰"至善",又曰"至誠";在道名曰"嬰兒",又曰"先天一氣"。又曰"聖胎",又曰"金丹";在釋名曰"圓覺",又曰"真空",又曰"法身",又曰"舍利",又曰"摩尼珠",等等名字。總而言之曰"天良本性"。道複本性,良知良能還元返本,溫養十月,氣足神全,脫離苦海,身外有身,入於不生不滅之聖基矣。
十五
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
休妻謾遣陰陽隔,絕粒徒教腸胃空。
草木金銀皆滓質,雲霞日月屬朦朧。
更饒吐納並存想,總與金丹事不同。
上詩言攢簇五行,歸於一氣,方入聖基。但攢簇五行,須要識得先天真一之氣,方可下手。坎中一陽,乃幹家剛健中正之氣,爲道心真知,取象爲真鉛,乃天一所生。具有先天真一之氣,爲生物之祖氣,成聖成仙在他,作佛作仙在他,乃聖賢之根本,仙佛之種子,爲金丹之正祖宗。所渭"知其一,萬事畢"者即此。若不識真鉛,是無祖宗,則修丹無本。一切休妻絕糧,燒煉草木金銀,吞饗雲霞日月,吐納濁氣,存想景象,萬般作用,不是着空,便是執相,皆是枉施功力,與金丹之事,有何干涉乎?
十六
萬卷仙經語總同,金丹只是此根宗。
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在幹家交感宮。
莫怪天機具漏泄,都緣學者自愚蒙。
若人了得詩中意,立見三清太上翁。
以上十五詩,或言順,或言逆,或分說,或合說;或指藥物,或示火候,辨別真假,是非條陳,細微層次,散而末整。恐人疑惑其事繁多,難以進步,故此詩總結十五詩之意,示人以至簡至易之道耳。
古來仙真,丹經道書,千譬百喻,設象立言,極力形容,發明道髓,雖立言有異,而其理總同,凡皆明金丹之根宗也。無如後世,書愈多而人愈惑,各執己見,趨入旁門,彼豈知金丹根宗,是取坎填離,依坤歸幹之一着乎?
坤位生成體者,即坎中一陽也;幹家交感宮者,即離中一陰也。坎本坤體,故曰坤位;離本幹體,故曰幹家。幹以易知,坤以簡能;幹剛健也,坤柔順也。因其剛健,故易知而不犯難,因其柔順,故簡能而無勉強。易知簡能,在人即本來良知良能之本性也。人生之韌,健順如一,剛柔混成,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只有一個良知良能之本性,並無些子滓質。及其二八之年,陽極生陰,交於後天,陰氣用事,理欲交雜,健順不當,剛柔失節,於是陽爲陰陷,天真有昧,如干交坤,幹中一陽,入於坤宮,坤卦實而成坎矣。陰竊陽位,知識漸開,如坤交幹,坤中一陰,入於幹宮,乾卦虛而成離矣。天真昧則道心藏,而惟微;知識開則人心生,而惟危。微者絕無而僅有,陽不勝陰也;危者見景而生情,陰勝於陽也。然雖道心惟微,人心惟危,道心猶末全滅,人心猶未全盛。道心末全滅者,以其有時而或黑中生白,是謂真知,但不過旋有旋失耳。人心未全盛者,以其遇事而能隨機應變,是謂靈知,但不過借靈生妄耳。
修丹之道,陰中返陽,取出道心之真知,點化人心之靈知。靈知歸真,真知歸靈,道心剛健,人心柔順;陰陽交感,剛柔相應;健順相當,真靈不散;仍還當年良知良能幹元面目,是謂取坎填離,又謂依坤種幹。其實依他坤位生成體,種向幹家交感宮,即是取坎填離之義。取坎則坎中所陷之陽出,故仍成坤;填離則離中所雜之陰化,離仍成幹。乾坤體成,元牝立而穀神存,金丹凝結,性命到手,不爲後天造化所拘矣。此乃萬劫一傳之天機。上古仙真,不肯分明說破。仙翁大慈大悲,十六詩中,發古人所未發,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結尾又直指出金丹根宗,天機露泄大盡,若人了悟的詩中妙意,直登聖域,立見三清太上,豈虛語哉!
《悟真》直指卷二
七言絕句六十四首,按《周易》六十四卦。
言鼎爐二首:
其一
先把乾坤爲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
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
幹,健也,取象爲天;坤,順也,取象爲地。在人爲剛柔之性。日中有烏,爲陽中之陰,在卦爲離,離外陽而內陰,其內一陰爲真陰,在人爲人心所藏之靈知。月中有兔,爲陰中之陽,在封爲坎,坎外陰而內陽,其內一陽爲真陽,在人爲道心所具之真知。
先把乾坤爲鼎器者,以剛健柔順爲造丹之體也。次搏烏兔藥來烹者,以真知靈知爲造丹之用也。烹煉真知,而無一不真,則剛歸中正,烹煉靈知,而無一有昧,則柔歸中正。剛柔俱歸中正,則道心健人心順,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如驅烏兔歸於黃道矣。黃道者,中道,乃日行之道。蓋日行中道,月行九道。九道者,青朱白黑四道皆二,出黃道外,內外共八道。月與日會,日月相交而行,共成九道。日月相交處,是謂二物歸黃道。人生之初,只有一個良知良熊真靈之性,井無人心,亦無道心。交於後天,另有人心道心之分,真知靈知之別。
人心者,一切知覺運動者是也,知覺即是靈知;道心者,一切境遇不迷者是也,不迷即是真知。人心只能靈知,而不能真知,其性柔,故謂陰。道心既具真知,兼能靈知,其氣剛,故謂陽。雖聖人亦有人心,雖凡人亦有道心。聖人有人心者,以其不能滅知覺也;凡人有道心者,以其間有不昧處也。聖人之所以異於凡人者,真靈如一,有知有覺,能常不昧耳。凡人之所以異予聖人者,真靈相隔,有知有覺,不能不昧耳。益人心有識神藏焉,識神借靈生妄,見景生情,隨風揚波,靈歸於假,而人心惟危矣。
人心惟危,邪氣盛而正氣弱,道心不彰,而道心惟微矣。修道而煉道心真知之剛,歸於中正;煅人心靈知之柔歸於中正,是剛柔相合,健順相當,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一氣流行矣。金丹怎能不生乎?金丹乃剛柔二氣凝結而成,真知靈知歸於中正,天人混合,如一粒寶珠,懸於虛空,無處不照.金丹有象,由微而着,由生而熟,焉有不解脫者乎?
其二
安爐立鼎法乾坤,鍛鍊精華制魄魂。
聚散氤氳成變化,敢將玄妙等閒論。
爐所以運火,鼎所以煅藥。金丹之道,法坤之柔順以爲爐,循序漸進;效幹之剛健以爲鼎,猛烹急煉。能剛能柔,能健能順;志念堅固,愈久愈力;鼎爐穩定,不動不搖;可以採藥運火矣。人心靈知,外陽而內陰,如日之精,日精射外也;道心真知,如月之華,月華藏內也。靈知外陽,屬魂,真知外陰,屬魄。靈知精魂,所謂神而神者,真知華魄,所謂不神面神者。神而神,其中有假,不神而神,假中含真。煅煉精華者,煅去人心靈知真中之假,煉出道心假中之真。假靈去而真靈定,則魂不飛而魂制矣,真知現而假知滅,則魄不散而魄制矣。魂魄既制,則真知靈知,情性相投,凝爲一氣,氤氳沖和,聚散變化,寂熬不動,感而遂通,一步一趨,皆是天機。此中神妙非可以言語形容者也。
言偃月爐二首:
其三
休泥丹竈費工夫,煉藥須尋偃月爐。
自有天然真火候,不須柴炭及吹噓。
偃月者每月初三,現一鉤之光於坤方;其光偃仰,故謂偃月。在人爲至靜之中,有一點陽光透露,有象於偃月;在卦爲震,所謂"初三日震出庚,曲江岸上月華瑩"者是也。這一點陽光,不是別物,即是道心之光。丹道之所難得者,道心。道心一現,天理昭彰,剛氣漸振,山河大地,盡皆靈藥,信手拈來,頭頭是道。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造化之爐,真正之火,何須丹竈柴炭吹噓之功乎?
其四
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
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
偃月爐,即前所謂道心。玉蕊者,玉爲溫柔之物,屬陰,蕊爲光華之物,屬陽。玉蕊即陰中之陽,喻道心之真知。硃砂鼎即人心。水銀者,流動不定之物,屬陰,即陽中之陰,喻人心之靈知。道心常現,真知不昧,人心之靈知自然平靜,不能飛揚;再用調和之功,以道心所具之真火,煅盡人心中之假靈,而歸於虛靈。天人合發,真知靈知如一,知至而意誠,是名黃芽。黃芽即真靈之所種,其靈得土溫養,如草在地,方芽而色黃,故名黃芽。真知靈知二物,火力調和以後,歸於中正,已入中央上釜,再加真意溫養之功,十月氣足,自然成熟脫化矣。
言真鉛四首:
其五
咽津納氣是人行,有物方能造化生。
鼎內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
道心真知,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取象爲鉛,乃成聖成賢,作佛作仙之真種子。若欲修煉大丹,舍此真種,再無別物矣。世間癡迷漢,徒修一身,有形有象之物;咽津納氣,自謂修道,殊不知一身所產者,乃後天滓質之物,安能生先天至靈至聖之丹?此乃鼎中無有真種,猶將水火煮空鐺耳。
其六
調合鉛汞要成丹,大小無傷兩國全。
若問真鉛是何物,蟾光終日照西川。
金丹,乃道心真知之真鉛,人心靈知之真汞而成。欲脩金丹,先調鉛汞。道心剛,屬陽,爲大;人心柔,屬陰,爲小。人心無道心,借靈生妄能以敗道。若以道心制之,靈明不昧,能以助道。道心固不可少,人心亦不可滅,但不使人心妄用其靈耳。古人教人死人心者,死其人心之假靈,非死人心之真靈。若不分真假,一概死盡,則入於頑空寂滅之學。傷其小,即害其大,陰陽偏孤,生機氣息,將何而成金丹大道乎?故曰大小無傷兩國全。兩國全者,人心靈知、道心真知,兩而合一,以真知而統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真靈不散,依然良知良能,渾然天理,圓明本性,金丹成矣。
蓋真知靈知,乃良知良能之總體,在先天則謂良知良能,在後天則謂真知靈知。後天中返出先天,則真知即是良知,靈知即是良能。真知靈知,本來原是一家,無有兩樣。因交後天,一點良知之天真,迷失於外,爲他家所有;我家所存良能之靈,亦雜而不純,遷移不定。若要返本還元,仍要在假知中討出個真字下落,引回我家,方能靈知不昧。這個真知,爲至剛至健之物,故取象爲真鉛。真知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又取象爲水中金,又取象爲月中光,水中金,月中光,皆陰中有陽之義。但這真知,未經復還,猶在他家,不爲我有,故曰蟾光終日照西川。月中有金蟾,蟾光即月中之光,喻真知外暗而內明也。終日照西而不照東,分明光耀在彼矣。仙翁後詩云:"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正是蟾光終日照西川之旨。學人果能知的蟾光終日照西川,是實實知的真知下落,即可以照東,與靈知相會矣。噫!順去死,逆來活,往往教君尋不着,真知豈易知哉?
其七
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
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
避世離塵,入山養靜,乃丹還以後之事。不知者入山養靜,以爲可以長生。夫長生之道,須要得真鉛一味,方能取效。但真鉛須要在塵世中尋出。若入山修道,山中內外。盡是陰氣,何有真鉛至陽之物。真鉛是先天靈根,又曰天根,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氣,又曰水鄉鉛,又曰水中金,又曰黑中白,又曰魄中魂,又曰黑虎,又曰金公,又曰他家不死方。古人取象多端,歸到實處,總是形容道心之一物耳。
這個道心,發而爲真知之妙有,藏而爲精一之真空,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家家有之。然家家有之,而非自家所有,蓋其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因其家家有,而非自家有,所以愚人遇之不識,當面錯過了也。明末彭好古不達此理,認家家有的字句,直指爲女鼎,近來知几子,又以三峯採戰註疏。如此惛愚迷誤後學,罪莫大焉!
其八
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
萬般非類徒勞力,爭似真鉛合聖機。
竹破竹補,抱雞用卵,以類求也。《三相類》曰:"同類易施功兮,非類難爲巧。"若非其類,不是真種,萬般作用徒勞力耳。益金丹大道者,聖人之事也。欲學聖人,須求聖人之種,即真鉛之真知。以此真知,修持大道,未有不合聖人之機者。聖人之機,渾然天理而已,真知而無一不知,無一不真,能以復天理,故云合聖機。既合聖機,即是聖人,奈何學人不下肯心者何哉?
言用鉛:
其九
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爲虛心要識心。
不若煉鉛先實腹,且教收取滿堂金。
金丹之道,虛心實腹,兩般事業。虛心者,虛人心,修性之事;實腹者,實道心,修命之事。虛心實腹兩件,性命所開,其義俱深。若欲虛心,須要識得心。蓋心有人心,有道心。人心宜虛不宜實,道心宜實不宜虛。若不分心之真假是非,一概虛之,不但不能了命,而並不能了性。若識其心,不須虛人心,先須煉真鉛之道心以實其腹。腹實則集義而生,客氣自消,人心自虛。四象和,五行攢,金玉滿堂,命寶到手,可以虛人心而養道心,了其性宗,歸於無何有之鄉矣。
言不用鉛
其十
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
此是用鉛真妙訣,用鉛不用是誠言。
修丹之法,惟採真鉛爲要着。但鉛亦不同,有凡鉛,有真鉛。凡鉛者,山中所出,乃有形之濁物,與我無情;真鉛蓄,家園所產,乃無形之道心,與我同類。自古上仙,能以超凡入聖者.皆賴其真鉛道心之功,故曰用鉛不得用凡鉛。但道心雖是先天真寶,乃自後天中產出,有用之時,有不用之時。當其未結丹也,必借道心之真知,以制人心之靈知。人心已定,靈知不昧,道心人心,動靜如一,真知靈知,虛實相應,聖胎已結,急當抽去道心之剛,溫養胎息矣。夫用道心者,所以制人心,人心已靜,識神已滅,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真靈獨存,炯炯不昧。道心無所用,可以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陸子野雲:"用鉛之法,如捕魚兔之筌蹄。"魚兔賴筌蹄而得。既得魚兔,則筌蹄無用。用鉛妙訣,實在於此。倘不知用鉛之訣,當丹已結,而猶以道心爲事,未免用道心而又起人心。真靈又散,金丹得而復失,故曰用了真鉛也棄捐。用鉛不用之訣,於此可以知矣。
言鉛汞:
十一
夢謁西華到九天,真人授我指元篇。
其中簡易無多語,只是教人鍊汞鉛。
金丹大道,至簡至易,無有多語,不過煉道心中之真知,人心中之靈知耳。道心剛健歸於中正,則道心常存。以真知而制靈知,人心柔順歸於中正,則人心常靜。以靈知而戀真知,剛柔相當,真靈合一,是謂鉛汞相投,金丹凝結矣。其法至簡至易,約而不繁,雖凡夫俗子,得之立躋聖位。但人多無大德行,無大福分,輕易不得。若有大德行大福分者,得遇真人,指示簡易神妙之法,猶如睡夢初醒,始知大藥即在當人,不從他得,隨手揀用,無不如意,仙翁以夢謁西華有授,良有深意,不是設言,且西華真金所產之處。華者真金精明之光。九天者,純陽無陰之境。真金者,真知之法象。陰暗之中,忽來真知陽光發現,揀此真知歸於我家,與靈知相合,以火煅煉,至於純陽無陰之地,號曰七返九還,金液大丹,豈果夢也哉。
言虛無一氣:
十二
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
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張。
性命之道,造化之道。造化之道,生生不息之道。推其道源,益自虛無中而生一氣;自一氣而生天生地產陰陽;陰陽再合其中,又含一氣而成三體。三體既成,一氣運動,陰而陽,陽而陰,於是萬物生矣。即如草木之生,始而地中生一芽,是自虛無生一氣也;既而出地開兩瓣,是從一氣產陰陽也;又既而兩瓣之中抽一莖;是陰陽再合成三體也;從此而分枝生葉,是三體重生萬物張也。天地聞一切有情無情之物,皆從此虛無一氣而生出,然皆順行造化之道。修道者若知的順行造化,逆而修之,歸萬而三,歸三而二,歸二而一,歸二(疑爲"一"字之誤)於虛無,則無聲無臭至矣。
言坎離:
十三
坎電烹轟金水方,火發崑崙陰與陽。
二物若還和合了,自然丹熟遍身香。
坎電者,水中起火之象,比道心真知,在至暗中發現,發現之處,正吾身中活子時也。烹轟者,恍惚不定之象。金水方者,道心真知,爲精一之真情,具有金水二氣也。崑崙在西方,爲萬山之祖脈,真金所產之處。當道心真知,在至暗中發出,如電光閃灼,忽明忽暗,恍惚不定,難得易失,急用離中虛靈之火以迎之,則真知靈知,性情相戀,陰陽相合。其中產出先天靈藥,復運天然真火,煅去後天濁氣,礦盡金純,金丹成熟,吞而服之,脫胎換骨,現出清淨法身,方且香風遍滿塵寰,豈第遍身香而已哉。
言戊己:
十四
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
只緣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
坎爲水,在人爲元精,發而爲智;水中藏金,在人爲真情,發而爲義。離爲火,在人爲元神,發而爲禮,火生於木,在人爲元性,發而爲仁。道心有坎之象,人心有離之象,道心人心,即具金、木、水、火之四性。但四性各別,若欲一氣相生,全賴戊己之功。戊爲陽土,爲元氣,發而爲信;己爲陰土,爲意念,發而爲欲。坎納戊,在道心爲信;離納己,在人心爲意。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意誠則己土定而人心靜;欲行其道,先立其信,信立則戊土現而道心彰。若道心無信,人心不誠,雖有仁、義、禮、智,各不相顧,所藏性情精神,亦皆相背,何能結至靈至聖之神丹乎?故修道者,必以誠意立信爲主;意誠信立則道心彰,人心正。彼此和合,陰陽相應,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一粒黍珠。散者復聚,去者仍還,故曰只緣彼此懷真土.遂使金丹有返還,戊已之功大矣哉。
言顛倒坎離:
十五
日居離位翻爲女,坎配蟾宮卻是男;
不會個中顛倒意,休將管見事高談。
日居離位(一本離居日位)
靈知本陽也,然外明內暗,每招客氣。如日居離位,外陽內陰,而翻爲女也。真知本陰也,然外暗內明,具有正氣。如坎配蟾宮,外陰內陽,而卻是男也。後天人心,借靈生妄,道心天真埋藏,亦如女子當家,男子退位矣。
修丹之道,以真知之道心,制靈知之人心;以靈知之人心,順真知之道心。男剛女柔,男子主事,女子聽命,大業未有不成者。若不會此箇中顛倒之意,是識不得道心真知,認不得人心靈知,乃亂乃萃,俱是以假爲真,休將管見高談,而欺己欺人也。
十六
取將坎內心中實,點化離宮腹內陰;
從此變成幹健體,潛藏飛躍盡由心。
盡由(一本總由,一本更由)
坎位心中實,即道心之真知,離宮腹內陰,即人心之靈知。取出坎陷真知之道心,點化離宮靈知之人心。一霎時中,陰氣消而陽氣復,復見本來幹元面目,還我良知良能本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故曰從此變成幹健體,潛藏飛躍盡由心也。體非幻身之形體,乃法身之真體。法身者,本性也。人生之初,一點真靈本性,圓明不昧,剛健中正,純粹無些兒滓質。如干卦三奇,純陽無陰之象,及交後天,天良有昧,靈氣有假,如干卦中虛成離,坤卦中實成坎矣。中虛者,真者離去也,中實者,真者坎陷也。取坎填離者,返還天真,仍復成當年真靈本性,如離封而又變成乾卦矣。真靈一復,主宰在手,常應常淨,左之右之,無不宜之,潛藏飛躍,何不盡由心乎?後世之人,不達此理,以取坎填離,認爲取腎中之氣以交於心。又有取腎氣後升前降而落於絳宮者。噫!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以坎離爲心腎者,愚之甚矣。
言五行:
十七
震龍汞出自離鄉,兌虎鉛生在坎方。
二物總因兒產母,五行全要入中央。
自出(一本出自)
震爲龍,爲木汞;兌爲虎,爲金鉛。離爲火,坎爲水。龍汞出自離鄉,火中出木也,虎鉛生在坎方,水中生金也。火中生出之本,永爲不朽之木;水中生出之金,永爲不壞之金。木本生火,而火反生木,金本生水,而水反生金,是謂兒產母。古經雲:"五行不順行,龍以火裏出;五行顛倒運,虎向水中生"者,即是此意。人之氣性易動,如木汞之性浮,若以元神之火,煅去滓質,則氣性化而真性現,永爲不動之性矣。人之妄情至重,如金鉛之性沉,若以精一之水,滌淨塵垢,則妄情消而真情凝,永爲無情之請矣。不但此也,氣質化則無性火,識神滅而元神常生;情慾消則無淫念,濁精化而元精無漏。真性現,真情凝,元神生,元精固。性情精神,歸於一氣,仁義禮智,歸於一信,是謂五行全。五行既全,渾然一中,是謂五行入中央。五行入於中央,不偏不倚,陰陽相合,是謂金丹結。倘少東沒西,丟南遺北,別尋藥料,而欲修成金丹難矣。詩中關切處,是五行全要入中央一句。五行不入中央,則五行分散,金丹不結。五行若入中央,則五行一氣,金丹自成,學者可不先明五行乎
言兩弦:
十八
月才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
便好用功修二八,一時辰內管丹成。
金丹,乃龍性虎情,兩弦之氣,交合而成。先取上弦之金八兩,以爲丹母;次取下弦之木半斤,以結聖胎。何爲兩弦?月自初三一陽生,至初八陰中陽半"G",其平如繩,有似弓弦"D",因其陽光在上,故謂上弦。十五圓滿"O",十六一陰胎,十八一陰現,至二十三,陽中陰半"D",其平如繩,有似弓弦"G",因其陽光在下,故謂下弦。月之陽光,從西而生虎,屬金,金在西,故以初八之月,謂虎之弦氣;月之陰體,自東而出,龍屬水,木在東,故以二十三之月謂龍之弦氣。真知之情剛,象虎,如月之陽光也;靈知之性柔,象龍,如月之陰體也。真知剛情,進至於中正,如月上弦生出之陽光,是金八兩也,靈知柔性,退至於中正,如月下弦退出之陰體,是木八兩也。月才天際半輪明,正是真知剛情,進於中正之時。真知進於中正,柔中有剛,靈知爲真知所制,已不能飛揚,陽統陰而陰順陽,即有龍吟虎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之效。當斯時也,正好用功修持,借陽濟陰,使靈知柔性,亦歸於中正。靈知歸於中正,剛中有柔,真知靈知,俱歸中正,二八兩弦之氣,分數已足,陰陽相當,剛柔如一,一時辰內管丹成矣。然不到二八數足,或陽多而陰少,或陽少而陰多,俱不能成丹。惟陰陽相當,不偏不倚之謂中,始能一時辰內管丹成。一時之功,豈易能哉?苟不下數十年死功夫,不能遽然到此境界也。
言調和:
十九
華嶽巖頭雄虎嘯,扶桑海底牝龍吟。
黃婆自解相媒合,遣作夫妻共一心。
華嶽在西,扶桑在東,虎爲金情,龍爲木性,有生之初,性本相合,金木相併,一交後天,假者來而真者昧,性情分爲兩處,如龍東而虎西矣。虎稱雄者,金情剛也;龍稱牝者,木性柔也。然雖真情爲假情所隔,真性爲假住所掩,真情真性,未嘗不欲相會也。山頭雄虎嘯,海底牝龍吟,陰陽隔礙,潛通之象,隔礙潛通,即能相會,但其間無調和之物,故不能會耳。黃婆者,一名真土,一名真意,一名其信。真信一現,則意誠而心正,假者去而真者來,情歸於性,霎時性情相合,如媒妁通信於兩家,遣作夫妻而共一心矣。
二十
赤龍黑虎各西東,四象交加戊己中。
復姤自此能運用,金丹誰道不成功。
木能生火,火木一家,故謂赤龍;金能生水,金水 家,故謂黑虎。金木水火爲四象,戊己爲土,土能和合四象,四象加上土而爲五行。但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是在人運用如何耳。道心真知之情動,是謂復,法當進陽火以造丹;人心靈知之性靜,是謂姤,法當退陰符以溫養。時當用陽即用陽,時當用陰即用陰。陽健陰順,用九用六,各隨其時,真知靈知,兩而合一,入於中央,五行攢簇,金丹成就,自然而然也。
言龍虎:
二十一
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
兩手捉來令死鬥,化成一塊紫金霜。
兩手(一本兩獸)
真知之情,靈知之性,雖是先天之物,然落於後天,理欲交雜;真假相混,相隔已久,不能遽然馴顧,故曰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也。但金丹之道,有借假修真,以真化假之法。其法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下一層死功夫,不合而必至於合,不和而必至於和,愈久愈力,妄情自去,真情自生,氣性自消,真情自現,假者永滅,真者常存。無情之情,方謂真情;無性之性,方謂真性。真情真性,兩而合一,心死神活,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化爲一塊紫金霜矣。金者,堅剛不壞之物。金至於紫,從大火爐中煅煉而出,爲足色之金。紫金而化成霜,形質俱消,渾然一氣,超出乎陰陽之外矣。
言煉己三首:
二十二
先且觀天明五賊,次須察地以安民。
民安國富方求戰,戰罷方能見聖人。
觀天者,觀吾之天性也;明五賊者,明金木水火土五行之相剋也。察地者,察吾之心地也,安民者,安精神魂魄意,各居其所也。修丹之道,莫先於煉己;煉己之要,先須觀天性。天性不昧,則五賊難瞞。次須察心地;心地清淨,則五物皆安;五物皆安,則精固神全,魂定魄靜。意誠是謂國富,於是戰五賊而退羣陰。陰氣化而爲陽氣,殺機變而爲生機,可以見聖人矣。聖人者,即良知良能本來之面目,又曰聖胎。五賊降伏,變而爲五元,發而爲五德,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非聖胎乎?詩中戰字,大有深意,蓋五賊在心,施行於天,非有與天爭權之大法力,不能降伏。戰之正所以奮大用,發大機,勇猛精進,愈久愈力,不使半途而廢也。古仙雲:"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煉己必煉至於無一毫陰氣,五行混化,礦盡金純而後巳也。
二十三
用將須分左右軍,饒他爲主我爲賓。
勸君臨陣休輕敵,恐喪吾家無價珍。
煉己之道,不能遽然成功,須要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蓋人真靈之竅,錮閉已久,積習已深,五賊作禍,非一朝一夕,最難剿滅。用將須分左右軍,饒他爲主我爲賓者,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也。勸君臨陣休輕敵,恐喪吾家無價珍者,欲取於人,不失其己也。內而防危慮險,外而勤功煅煉,則假者可去,真者可保,何愁大道不成乎?
二十四
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
禍發總因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
人自後天用事,識神當權,身中所具後天五行之氣,歷劫所帶煩惱根塵,與夫現在習染穢污,一時俱發。若無大法力,大手段,何能攻伐得盡?倘不會鑽研實理,而即冒然下手,以心制心,攻之太猛,有時君火相火俱發,不但不能攻賊,而且爲賊所攻,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如火生於木,禍發必克,木反爲火所焚,自傷其生。《參同》雲:"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金華者,即道心也。道心者,非心之心,本於天真身所出,具真知之情,有剛正之氣,萬物難瞞。道心光輝一現,羣邪退避,其果決剛斷,如金之利。故以道心名金公,鑽研實理,即鑽研以金制木之實理耳。蓋大丹以金公爲主人公,若舍金公而欲煉己,徒取其禍。故張三丰雲:"煉己時須用真鉛。"真鉛金公,皆道心之別名乎。
言金公:
二十五
金公本是東家子,送在西鄰寄體生。
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宅女結親情。
呼來(一本喚來);作親(一本結親)
金公者,即前所云道心真知也。真知爲真情。人生本來性情一家,不分彼此,以體言爲性;以用言爲情。情即性,性即情,同出異名,非有二也。交於後天,性情遷移,真情昧而妄情生。剛正之氣,爲客氣所蔽,不由於我。如東家之子,而寄生於西鄰矣。且寄生於西鄰,非我永不相見者,但見之認不得耳。果是志士,窮理通徹,認得真實,一呼即來,如空谷傳聲,絕不費力;更能養於密室,常加護持,與奼女真性配合,陰陽一氣,結作親情,仍是東家之物矣。奼女者,宅中之女,即靈知之性。性本陽而謂女者,性主柔,象木,故謂奼女;情本陰而謂男者,情主剛,象金,故謂金公。金公久已出外,一旦還家,與奼女相會,分外情親,未有不生丹者。故《參同》雲:"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金木相併,情性相合,即是還丹,此外別無還丹。
言奼女:
二十六
奼女遊行自有方,前行須短後須長。
歸來卻入黃婆舍,嫁個金公作老郎。
奼女,即前詩所解靈知之性是也。因其入於後天,人心中有識神居之,未免真中有假,因靈生妄,見火則飛,遊行不定,所謂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者是也。欲脩金丹,必先使此一點靈性,遊行於所當行之方,虛其靈而不昧其靈,則靈歸真靈矣。前行須短者,以性求情也;後行須長者,以靈養真也。以性求情,一時結丹之妙,故謂短;以靈養真,十月溫養之功,故謂長。宜短即短,宜長即長,是謂自有方。依其方而行之,金丹有望。但須先黜聰毀智,迴光返照。將此一點靈性,安於中央正位,是謂歸來卻入黃婆舍。黃婆舍即不偏不倚。中正之舍。靈性中正,心正而意誠,意誠而信真,信真而不遊行於外。由是以性求情,情來歸性,性情相戀,合爲一氣,是謂嫁個金公作老郎。作老郎不是尋常語,大有深意。蓋修丹之道,始而以靈性招真情,真情復而靈性不動不搖,靈性亦自歸真。既而以靈性鈐真情,必須養真情於純陽無陰之地而後已。如郎老妻老,夫妻偕老,不使中途反目破鏡也。此正後須長之意,學者須要深究。 言火候二首:
二十七
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
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
還丹之道,惟取硃砂黑鉛二物藥料,煅煉成寶,以延性命。硃砂者,離中一點虛靈之氣,即靈知也,屬於人心;黑鉛者,坎中一點剛正之氣,即真知也,屬於道心。因其人心靈知,外明內暗,明屬火,火色赤,取象爲硃砂;因其道心真知,外暗內明,暗屬水,水色黑,故取象爲黑鉛。此無形無象之砂鉛,而非世間有形有象之砂鉛。既識真知靈知之砂鉛,即可以隨手採取而無難矣。然採之必須煉之,若識藥而不知煉藥之法,亦與不識者相等。故曰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蓋金丹全賴火侯修持而成。火者修持之功力,候者修持之次序。採藥須知老嫩,練藥須知時節。有文烹之火候,有武煉之火候,有下手之火挨,有止歇之火候,有進陽之火候,有退陰之火候,有還丹之火候,有大丹之火候,有增減之火候,有溫養之火候。火候居多,須要大徹大悟,知始知終,方能成功。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而欲成丹難矣。
二十八
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着於文。
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
古來仙真,契論經歌,所言修真藥物火候,最詳最切,至真不假。雖論之而論不及,雖言之而言不盡,何嘗不將火候着於文哉?但契論經歌,其意深奧,或言性,或言命,或言藥,或言火,或言修命火候,或言修性火候,或言外火候,或言內火候,非不言火候也。但言之散亂不整,若不遇明師,整網提綱,迭衣提領,不能知耳。故曰不將火候着於文。又曰須共神仙仔細論。此是教人蔘究契論經歌,又求明師印證,不得置契論經歌於不讀,專求於師;亦不可以契論經歌爲自悟,而不求師。如果契論經歌無火候,何以雲契論經歌講至真乎?大抵學人,契論經歌亦要讀,明師亦要求。讀契論經歌,可以辯邪正真假,擴充識見,訪求明師,所以印證其所辨所見之理耳。自參求師,缺一不可。
言採藥火候:
二十九
八月十五玩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
若到一陽才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
才動(一本才起)
月到中秋之時,金精壯盛,道至剛健中正,本性圓明。圓明之功,全在道心耳。一陽才動處,即道心一點真知之陽光,才動而未大動,天根方露端倪。當此之時,急須下手進火,採入造化爐中,漸採漸煉,由微而着;自一陽而必至六陽純全,亦如中秋之月,分外光輝,照徹宇宙。莫延遲三字,乃喫緊語,蓋道心真知之光,難得而易失,若稍延遲,光氣又散,當面錯過也。
言抽添火候:
三十
一陽才動作丹時,鉛鼎溫溫照幌帷。
受氣之初容易得,抽添運用切防危。
此詩緊接上詩而言。一陽才動,收歸鼎內,心平氣和,虛室生白,光輝內聚,暗中出明,如照幌幃矣。崔公雲:"受氣吉,防成兇。"蓋一陽來複容易,而純全最難,必須防危慮險,用抽添增減之功,方能濟事。抽者減去人心靈知之有餘,添者增其道心真知之不足,抽之又抽、添之又添,直到無可抽添處,人心不起,道心常存,真知靈知相合,內外光明,方無半夜風雷之患。時以道心初復,陽氣微弱,陰氣正盛,若無抽添之功,稍有懈怠,得而復失,故抽添之功爲貴,抽添之功,即是防危之功,非抽添之外,又有一防危。抽添不在防危之外,陸危即在抽添之中,兩者一事,學者須要着眼。
言溫養火候:
三十一
玄珠有象逐陽生,陽極陰消漸剝形。
十月霜飛丹始熟,此時神鬼也須驚。
元(系"玄"字之誤)珠者,至陽之珠,爲圓明不昧之物,乃金丹之別名,即人當初良知良能之本性,這個本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象乎玄珠。此珠是道心一點剛健真知,集義所生而成象,生而又生,浩氣充塞,光輝圓滿,陽之極矣。陽極須當以陰接之。陰消剝形,借陰養陽,化去陽剛之燥氣。漸剝者,必用十月之功也。十月溫養,礦盡金純,化爲靈霜,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如霜飛虛色,不落有無之象,而丹始熟矣。致此地位,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移;功成人間,名錄天上,神鬼怎得不驚乎?
言結胎火候:
三十二
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
採得歸來爐裏鍛,煉成溫養自烹煎。
前弦者,陰中之陽,真知歸於中正也,後弦者,陽中之陰,靈知歸於中正也。真知靈知,俱歸中正,剛柔相當,其相當處,是謂前弦之後,後弦之前。當此之時,真知靈知,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其中生出先天一點靈苗,藥味平平,陰陽混成,急當採取,收入造化爐中,煅揀成真,結爲聖胎。到此地位,藥即是火,火即是藥,用十月溫養之功,自有天然真火烹煎,由微而着,無形生形矣。
言陰陽歸中:
三十三
長男乍飲西方酒,少女初開北地花。
若使青娥相見後,一時關鎖在黃家。
長男爲震。西方酒者,金水也。初三月現庚方,至陰之下,一陽下生,在卦象震,故曰長男乍飲西方酒。少女爲兌。北地花者,水中生金花也。月華之生,自兌至坤,陰中陽現,故曰少女初開北地花,二句皆言一陽發生之象。曰乍飲,是生平未飲,而今忽飲。曰初開,是前次末開,而今方開。乍飲初開,俱寫道心真知易失而難尋之意。蓋道心埋沒已久,真知有昧,忽於至靜之中,偶然發現,如乍飲酒初開花。此便是返還之機,良宵佳逢,不可錯過,須當乘時採取,與靈知配合,關鎖於中央黃庭室內,夫妻相見,自然生丹。靈知爲性,陽中之陰,屬木,木色青,故以靈知取象爲青娥。真知靈知相見,同心一氣,自然歸於中央。但歸則歸矣,若不知關鎖,恐有合而復離之患。既關之,又鎖之,門戶緊封,不合者而必合,既合者而常合。張三丰所謂"東家女,西舍郎,配作夫妻入洞房;黃婆勸飲醍醐,一日掀開醉一場"者是也。關鎖二字有防危慮險之功,蓋陰陽初會,性情猶未純一,必須勿忘勿助,嚴密防護,方能無滲無漏,金丹自虛無中凝結矣。此乃天機,非師罔知。
言沐浴:
三十四
兔雞之月及其時,刑得臨門藥象之。
到此金丹宜沐浴,若還加火必傾危。
金丹(一本金砂)
卯兔之月爲春分,陽氣升於天地之中,酉雞之月爲秋分,陰氣升於天地之中。春分屬木,生氣也,爲德;秋分屬金,殺氣也,爲刑。德所以生物,刑所以成物。非刑不成德,非德不全刑。有刑有德,而天地造化,得以一氣流行,循環不已矣。修道者莫(系"真"字之誤)知之剛,歸於中正,如秋分也;靈知之柔,歸於中正,如春分也;真知靈知,俱歸中正,如春分之德,秋分之刑也。真知之剛健,所以制人心之邪氣,靈知之柔順,所以養道心之正氣。宜剛則剛,宜柔即柔,不失其時,則剛柔中正,如春分秋分,各有其時。故曰兔雞之月及其時也。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如一,則真靈不散,如春德秋刑,兩者迭運,故曰刑德臨門,藥象之也。道至剛柔中正,道心常存,人心至靜;真知至靈,靈知至真。真靈合一,良知良能,金丹有象,可以沐浴溫養,而竈底抽薪也。否則不知止足,而猶加火煅煉,則剛而太過,柔而不及,剛柔仍不中正,藥枯丹傷,傾危豈能免乎?
言文烹武煉:
三十五
日月三旬一遇逢,以時易日法神功。
守城野戰知兇吉,增得靈砂滿鼎紅。
月本無光,借日生光。一歲與日十二會;一月三十日;晦朔之間一會。人之真知埋藏,純陰無陽,如月之無光也,必借靈知而後生光。當靈知真知相會之時,亦如日月三十日遇逢也。至人效日月相會之象,以三十日移於一日之中,又以一日移於一時之中。一時振發剛氣,借人心生道心,以道心制人心;依靈知生真知,以真知黜靈知。採鴻蒙末判之始氣以爲丹母,準陰陽變化之神機以爲火候。是道也,有文烹有武煉。守城者,文烹也;野戰者,武煉也。當文而文,當武而武,爲吉,當文而武,當武而文,爲兇。文火者,迴光返照,黜聰毀智,專心而養正氣,如守城也。武火者,懲忿窒欲,去妄存誠,猛力以除客氣,如野戰也。知的文武,明的吉凶,有事則用武火,無事則用文火。文火武煉,陰氣盡而陽氣純,真知靈知相合,化爲良知良能,妙覺本性;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渾然天理,絕無人慾。猶如靈砂滿鼎紅矣。砂至於靈,氣質盡化,非色非空,非有非無,純是清陽之氣,服之可以卻病廷年,消災免難,還複本性,虛靈不昧,真空妙有,造化不能限,陰陽不能拘,萬物不能傷;亦猶是耳。然世間亦有知兇吉,而不下肯心用神功者哉。
言卦意二首:
三十六
否泰才交萬物盈,屯蒙二卦稟生成。
此中得意休求象,若究羣爻謾役情。
幹上坤下(),天氣自上而下降,地氣自下而上升,陰陽不交而爲否。坤上幹下(),地氣自上而下降,天氣自下而上升,陰陽相交而爲泰。否極泰來,陰陽才交,萬物即於此而盡皆發生,盈滿宇內矣。屯者()坎上震下,水中有雷,陰中陽生,所以散陰而生物。蒙者()艮上坎下,山下有水,陽陷陰中,所以養陽而成物。否泰者,萬物之通塞;屯蒙者,萬物之生成。通塞生成,總是一陰一陽來往運用之。陰陽來往,萬物通塞生成,皆自然而然,非有強作也。修真之道,剛柔未合,即否也;剛柔相合,即泰也。當剛而即進剛以修真,即屯也;即(系"當"字之誤)柔而即運柔以養真,即蒙也。知通知塞,能修能養,剛柔隨時而用,變化裁成六十四卦,即在吾方寸之中矣。
大抵卦象所以出意,得意可以忘象。若不知卦之意,僅執其卦之象,必欲一陽二陽三陽而行泰,必欲一陰二陰三陰而御否。生三陽行泰,其說猶近於理。至於生三陰御否,不亦難乎?更有以天之子時,謂陽氣在坎而動,遇子而守腎,爲朝屯。以天之午時,謂陽氣有限而止,遇午而守心,爲暮蒙。噫!以此而謂否泰屯蒙,六十四卦羣爻焉能行的盡合?倘究羣爻而欲盡合之,豈不枉役情乎?古仙雲:"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可爲行卦爻者之明證,學者須當三思。
三十七
卦中設象本儀形,得意忘言意自明。
舉世迷人惟執象,卻行卦氣望飛昇。
得象(一本得意);執象(一本泥象)
《周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不過明陰儀陽儀,中正不中正之形象耳。若得其陰陽中正不中正之意,可以調和陰陽,自合卦象矣。奈何世之迷徒,不究其意,卻執其象,必欲朝而行屯,暮而行蒙,始於屯蒙,終於既未,而行卦氣,希望成道飛昇,愚之甚矣。
殊不知古來仙真,所謂期屯暮蒙者,是教人知陽生即屯,陽陷即蒙也。陽生如晝之朝,陽陷如夜之昏。當陽生之時,而即進陽火以採陽,是謂朝屯;當陽陷之肘,而即運陰符以養陽,是謂暮蒙。所謂既濟末濟者,是教人知陰陽已合即既濟,陰陽未合即未濟。陰陽已合,金丹凝結,陽火事畢,既濟須防不濟,陰符之功,所必用也。陰陽不合,金丹不結,陰符無用,末濟急須致濟,陽火之功,所必行也。此卦中所藏之意,即此四卦之意,以推之其餘六十卦,無非一陰一陽之變化,故曰得象忘言意自明。苟明其卦象之意,天關在手,地軸由心,信步走去,頭頭是道,不必執卦象而自合卦象。噫!金蝦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言庚甲:
三十八
天地盈虛自有時,審能消息始知機。
由來庚甲申明令,殺盡三尸道可期。
天地之道,一盈一虛之道。盈極則虛,虛極則盈,自有其時,修道者,能審明盈虛之實理,而能克消其陰,生息其陽,始謂知盈虛消息之機矣。夫克消其陰者,即虛之機也,生息其陽者,即盈之機也。然消之息之,總不離真知之情、靈知之性。真知之情剛,屬於庚金;靈知之性柔,屬於甲木。剛以御外,而制伏客氣;柔以處內,而靜養天真。剛柔兩用,內外兼修,是謂庚甲申明令。令明則剛柔得宜,消息隨時,正氣克而邪氣化;內念不出,外物不入;無眼耳口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淨倮倮,赤灑灑,是謂殺盡三尸。三尸殺盡,羣陰悉化,大道可冀。此詩着重處,全在審能消息始知機一句。審者,詳細熟玩,無微不入,功深日久,方能見真。能見其真,得心應手,方能消息。能消息方是知機;若不能消息,猶不得謂知機。不知機,是理未能審辨透徹,如何申明令而殺三尸?故正心誠意之學,全在格物致知也。
言元牝二首:
三十九
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
真精即返黃金室,一顆靈光永不離。
穀神者,先天虛無之一氣,所謂聖胎者是也。此氣非色非空,即色即空,在恍惚杳冥之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乃道心人心之界,真知靈知之根,剛情柔性之本,生天生地生人。儒所謂"太極",又謂"至善",又謂"至誠";釋所謂"圓覺",又謂"法身",又謂"臺利",道所謂"金丹",又謂"聖胎",又謂"穀神"。其實是人生本來良知良能,空谷顯靈之神耳。這個穀神,落於後天,陰陽分判,假者用事,真者退位,穀神埋藏如死矣。
欲脩金丹,必須活此穀神;欲活穀神,先須調和陰陽;陰陽不和,穀神不結。元爲陽,剛健之情是也,牝爲陰,柔順之性是也。有剛有柔,則穀神長生,不死之根基立矣。蓋穀神是剛柔中正,兩弦之氣,交合而成。兩弦交合,恍惚杳冥,其中有物,是曰真一之精。真一之精,即穀神之別名,未經煅煉,忽存忽亡,是謂真精;已經煅煉,凝結不散,是謂穀神。真精既返黃金室,則精一歸中,而穀神凝結矣。穀神凝結,道心常存,人心馴顧,真知靈知合一;良知良能,渾然天埋,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一顆靈光永不離矣。靈光永不離,即是穀神長不死。穀神不死,即仙翁所云"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穀神真精靈光,仍是一個物事,不過就已成未成分別言之,非有三樣,學者須知。
四十
玄牝之門世罕知,只將口鼻妄施爲。
饒君吐納經千載,爭得金烏搦兔兒。
多載(一本千載)
老子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元者,幹陽,剛健之德;牝者,坤陰,柔順之德。陽主動,陰主靜,穀神之動靜,即元牝之門也。這個門,生天生地生人物,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在人身爲四大不着之處。天地之正中,虛懸一穴,開闔有時,動靜自然,本無定位,亦無形象,又號之曰元關竅。元關者,至虛至靈,有無不立也,又號之曰衆妙之門。衆妙者,無理不具,無德不備也。若以口鼻爲玄牝,吐納濁氣,安能驅金烏玉兔歸於黃道,凝而爲至靈之丹乎金烏者,日之象,陽中有陰,在人爲柔順中正之德,即靈知之靈性也。五兔者,月之象,陰中有陽,在人爲剛健中正之德,即真知之真情也。靈知真知,中正之德,即陽元陰牝,兩弦之氣。穀神乃兩弦之氣,凝結而成。不知元牝,安知烏兔?不知烏兔,安能穀神不死而長生耶?噫!是門爲何門,順去死,逆來活,往往教君尋不着,元牝豈易知哉!
言性情:
四十一
異名同出少人知,兩者玄玄是要機。
保命全角明損益,紫金丹藥最靈奇。
金丹之道,只是一剛一柔,兩味藥料,別無他物。剛屬於真知之情,柔屬於靈細之性。一性一情,兩者雖名有異,而實同出於先天虛無真一之氣。真一之氣即前詩所謂穀神,性情即前詩所謂這元牝。元牝兩者,元之又元,爲不死谷神之要機。蓋先天自然之道,穀神而生元牝,後天還返之道,元牝而成穀神。元牝不交,穀神不結。元牝爲要機者,正所以結穀神耳。元牝立,穀神結,可以保命,可以全角,更明進陽之益,退陰之損。益陽而至於無可益,損陰而至於無可損。陰盡陽純,穀神長生,渾然一氣,絕無滓質,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傷。如火候煉成紫金丹藥,起死回生,最靈最奇也。
言有爲:
四十二
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
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
古真雲“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蓋金丹之道,一修命、一修性之道。修命之道,有作之道,修性之道,無爲之道。有作之道,以術延命也;無爲之道,以道全角也。始於有作者,有作之道,以造命也。造命之學,全以法運。蓋鴻蒙未判之始氣,扭天地造化之樞機,返二十四氣之節口,回七十二候之要道。天地不能知,鬼神不能測,蓍龜不能佔。雖天地鬼神蓍龜,且不能知,人焉得而能見之乎?終而無爲者,用無爲之道,以修性也。修性之道,抱元守一,萬物皆空,如雞抱卵,如蚌含珠。功夫到日,至誠前知,慧心大開,聲入心通,吉凶先知,禍福預曉,誰不知之。但人只知無爲之道爲要妙,而不知有作之道是根基。不知有作,而只無爲;不但不能修命,而亦不能修性。縱有所修,亦不過修後天氣質之性,豈能修先天根本之性乎?根本之性,天命之性也。本來性命一家,並無兩串,因交後天,陰陽相離,一而成兩,性命各別矣。性命各別,於是性不能顧命,命不能顧性。命爲物奪,不能自主,性亦由是而亂。性亂命搖,邪正相混,理欲交雜,假者用事,真者退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剝陽於盡,性命未有不傾喪者。故金丹之道,必先有爲於後天中返先天,還我原來命寶。命寶到手,主宰由我,不爲造化所移。於是抱元守一,行無爲之道,以了真空本性,宜超最上一乘之妙道矣。奈何一切頑空寂滅之徒,只知無爲,不知有作者何哉。
言雌雄:
四十三
黑中有白爲丹母,雄裏藏雌是聖胎。
太乙在爐宜鎮守,三田寶聚應三臺。
黑中有白者,道心所發之真知,爲剛健中正之道,故謂丹母。雄裏懷雌者,人心本來之靈知,爲柔順中正之德,故謂聖胎。健順合一,剛柔同氣,人心亦化爲道心,靈知亦歸於真知,是名太乙含真氣。太乙即陰陽混合精一之神,乃金丹之別名。將此太乙真氣,入於造化爐中,溫之養之,謹封牢藏,守而勿失。則精全氣全神全,三田聚寶,如三臺輔極,而造化在手矣。三田關元、黃庭、泥丸之說,亦非丹田、絳宮、天谷之說,亦非尾閭、夾脊、玉枕之說;乃先天精、氣、神三品大藥所生之處,無形無象,亦無方所。以其是精氣神所生之處,故謂田;以其精氣神三者分言,故謂三田。其實三田總是一田,三寶總是一寶。因其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化虛三層功夫,故以三田分言之。若到煉神化虛時,只有一虛,而精、氣、神亦歸於無跡,更何有三田之說乎?
言有無:
四十四
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
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
恍惚者非色非空,不定之象;杳冥者至寂至靜,不睹之處。恍惚中有象,靈知也,杳冥內真精,真知也。靈知外陽而內陰,爲有中之無:真知外陰而內陽,爲無中之有。修道者欲成金丹,須在恍惚中尋靈知,杳冥內覓真知。果能心會神悟,認得真實,是謂已見。既已見的,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則有無從此眷戀,自相入而交感,金丹立成。否則不知恍惚中象,杳冥內精,是未見金丹藥料是何物色,而欲妄想結丹,如何想得成乎?
言服丹二首:
四十五
四象會時玄體就,五行全處紫金明。
脫胎入口身通聖,無限龍神盡失驚。
紫金(一本紫光)
金丹之道,全是攢簇五行,和合四象。若四象會,則性情精神相合,而元體已就,更能允執厥中,用天真火煅煉,是謂五行全。五行既全,仁、義、禮、智,皆歸一信;性、情、精、神,皆化一氣。健順混合,剛柔無跡,真知靈知,亦變而爲良知良能,至善無惡,混然天理,圓通無礙,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如黃金煅爲紫金,光明外射;吞而服之,化盡後天羣陰,露出先天法身,入於聖人之基,我命由我不由天,龍神焉得不驚乎?入口之義,乃頓悟之謂,非服食之說。先天之氣,煅煉成熟,忽的由漸而頓,由明而誠,如丹藥入口,萬病俱消,所以身能通聖。學者須要會的言外意,不得泥文執象。若以入口,祝爲口中吞服,誠思先天之氣,無形無象,吞個甚麼?服個甚麼?於此可以曉然矣。
四十六
華池宴罷月澄輝,跨個金龍訪紫微。
從此衆仙相見後,海田陵谷任遷移。
海田(一本海潮國)
華池宴罷者,取坎中真陽,入於造化爐中,道心穩定而實其腹也。月澄輝者,道心常存,真知慧光朗照,不隱不瞞也。跨個金龍者,幹爲金,爲龍。取坎中道心,真知之一陽,填離中人心靈知之一陰,靈知亦化爲真知,離覆成幹,本來面目全現,渾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純陽無陰矣。訪紫微者,紫微大帝,乃造化之主宰,列星之樞紐。修道而至覆成幹體,主宰在我,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造化不能拘,萬物不能移,訪紫微而與天爲徒,功成人間,名標天上。從此衆仙相見,任他海水潮泛,陵谷遷移,而法身永久不壞矣。
言丹自內結:
四十七
要知金液還丹法,須向家園下種栽。
不假吹噓並着力,自然丹熟脫真胎。
金液還丹之法,大藥至近不遙,功夫約而不繁,家園自有藥物,可以隨時栽種,不須外邊爐鼎吹噓運火之力,而自然成熟脫化。
夫丹者先天虛無真一之氣,系混沌初分之靈根,爲生物之祖氣,含而爲真空,發而爲妙有,用而爲道心,養而爲穀神;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內有五行之氣,而無五行之質;藏於五行之中,而不落於五行。爲聖爲賢,作佛作仙,皆由這個。這個不是別物,即吾本來非色非空,秉彝之良。只緣交於後天,識神用事,埋沒不見,若遇真師點破,始知的家園目有,不從他得,一種即生,由微而着,自然成熟。仙翁曰:"須向家園下種栽。"一切旁門外道,向身外搜求者,可以醒悟回頭矣。
言藥自外來:
四十八
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
壺內旋添延命酒,鼎中收取返魂漿。
上詩言家園下種栽,恐人執一身而修,故此緊接曰:“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所謂家園下種栽者,特以金丹藥物,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不待他求,家園自有也。所謂他家不死方者,待以先天之氣,交於後天,識神用事,陽爲陰陷,如我家之物,而爲他家所有矣。若欲返本還元,必用追攝之法,方能先天真陽,已去者而複雜,既來仍是我家之物矣。益未來屬他,已來屬我。因有未來已來之時,即有他家我家之別。故當未來之時,須要腳踏實地,漸採漸煉,旋添旋收,以行有爲之功。雖曰有爲,其實無爲。曰有爲者,竊陰陽,奪造化,非他一切巧僞之術,皆自然之運用。旋添延命酒者,增道心之真知,以固命也。收取還魂漿者,虛人心之靈知,以養性也。延命酒者,金汁也;返魂漿者,木液也。添其金,收其金木相併,情性合一,真知靈知凝結,丹元有象。旋添收取四字,最有深意,蓋陰陽散渙已久,若不旋添收取,漸次而進,金木不能相併,性情不能相合。惟旋添收取,日干夕惕,勿忘勿助,日久功深,金木自然相併,性情自然和合,方能延得命,返得魂,而入於長生不死之地矣。
言內外二丹:
四十九
雪山一味好醍醐,傾入東陽造化爐。
若過崑崙西北去,張騫始得見麻姑。
雪山在西,爲金,象元情;醍醐,爲水,象元精;東陽,爲木,象元性;造化爐,爲火,象元神。取元情元精之金水,傾入於元性元情之木火。以木火而鍊金水,以金水而制木火。刑以成德,德以全刑,刑德兩用,則金木相併,水火相濟,四大和合而丹還矣。此外丹法象也。崑崙山在天地之西北,爲萬山之祖脈,比之先天真一之氣,爲生物之祖氣。西北屬幹,在地至高之處,高者爲陽。張騫陽也,麻姑陰也。當還丹已結,化爲真一之氣,由微而着,陽氣充足,大藥發生,渾然天理,剛健中正,脫出一粒至陽之丹。以此丹而點一身後天之陰,如貓捕鼠,假陰化而真陰見,陰陽渾合,結爲聖胎,故曰若過崑崙西北去,張騫始得見麻姑。始得見三字內,包功夫層次。這還丹未到陽極之時,張騫未許見麻姑;若養到陽極之時,張騫始得見麻姑。真陰真陽相見,道心人心俱化而爲良心;真知靈知,盡變而爲良知,一粒黍米之珠,懸於虛無之中,非色非空,照見三千大幹世界,絕無遮礙,此內丹法象也。外丹者,已失而復得,從外而還於內,還丹是也;內丹者,已還而煅去陰氣,從內而發現真白,大丹是也。外丹成,內丹就,功成名遂。逍遙於無何有之鄉矣。
言陽精:
五十
不識陽精及主賓,知他那個是疏親?
房中空閉尾閭穴,誤殺閻浮多少人!
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元關一竅。所謂陽精者,以其至陽至精,而無一毫陰濁之氣也。即本來剛健中正,純粹之精,藏之則爲真空,發之則爲妙有,所謂秉彝之良心,又謂道心,非後天至陰至濁之精可比,夫陽精在人身中,主宰造化,卻除諸邪。古人名之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水,又曰真 之氣,其實皆道心陽精之 物耳。陽精者,先天地所生,爲主;陰精精,後天地所生,爲賓。主者與我相親,賓者與我相疏。錯認陰精爲陽精,行房中御女之術,閉尾閭,勒陰精,妄想結丹,焉能成之?陽精雖是房中得之,而非房屋之房,乃是一身之房。如仙翁所謂家家有,家圓種,同一寓意,豈得認爲房屋之房乎?學人慾識陽精,先覓元關。知的元關,陽精在是矣。
言返本:
五十一
萬物芸芸各返根,返根覆命即長存。
知常返本人難會,妄作招兇往往聞。
萬物春生夏長,秋斂冬藏,此常道也。既生長之而又斂藏之,是謂返根。返之於根,是謂覆命。覆命者,復其天命之生氣也。生氣即復,自根而又發,故得以常存而不死矣。人能知萬物常存之天機,而能返根覆命,則亦常存而仙矣。
但知常返本之道,其理幽深,其功細微,有藥物之老嫩,有火候之急緩,有內藥物,有外藥物;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文火候,有武火候;有采藥火候,有煅煉火候;有結丹火候,有脫丹火候;有修命火候,有修性火候。這些層次,須要真師一一傳授,方可行持。否則,不知求詢於人,依自己聰明識見,臆度私猜,以爲會悟,而便冒然下手。殊不知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妄作招兇,理有可決!
言慧劍:
五十二
歐冶親傳鑄劍方,莫邪金水配柔剛。
煉成便會知人意,萬里誅妖一電光。
劍者,護身之物,乃作佛成仙之慧器,爲聖爲賢之把柄,即所謂還丹也。非還丹之外,別有一劍。所謂還丹者,即還本來良知良能,剛柔合一之真靈。鑄劍即鑄此良知良能,剛柔合一之慧器。以體言則爲丹,以用言則爲劍。其實劍也,丹也,總是一個,無有兩件。古有歐冶鑄劍,屢次不成,其妻莫邪,跳入爐中,一火成功。世稱莫耶寶劍,其鋒利無比。修真之道,鑄劍爲先,取剛柔中正之氣,用水火煅煉成寶,名曰慧劍,佩帶身旁,隨心使用,萬里誅妖一電光耳。仙翁以歐冶莫邪,喻剛柔相合之義,良有妙旨,修道者須要知的剛柔,俱要歸於中正,方能點化後天之陰。若宜剛而或柔,宜柔而或剛,或剛而過躁,或柔而太懦,不中不正,便是鑄劍不成。鑄劍不成,內無把柄,步步阻滯,將何而完大道乎?然鑄劍之方不易知,剛柔配合最難曉。倘不遇真師親傳口授,枉自猜量耳。
言調和性情:
五十三
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
邇來透體金光現,不與凡人話此規。
竹爲虛心之物,敲之則應。琴爲有音之物,調之則和;龜爲養氣之物;鳳爲文明之物;玉芝爲柔嫩長壽之物,刀圭爲精粹不雜之物。龜、刀、圭皆屬陽,鳳、玉、芝皆屬陰。金丹之道,虛心實腹兩件事,其外更無別法。人心虛,則道心生,而腹實,如敲竹喚龜也。腹既實,以道心之剛,制人心之柔,如龜吞玉芝也。真知現則靈知靜而心明,如鼓琴招鳳也。心既明,以靈知之性,養真知之情,如鳳飲刀圭也。道心真知,人心靈知,虛實相應,剛柔如一,常應常靜,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透體玲瓏,內外光明,入於從容中道聖人之域。此係竊陰陽,奪造化,轉乾坤,扭氣機,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安可與凡人話之乎
言漸頓:
五十四
藥逢氣類方成象,道在希夷合自然。
一粒靈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同氣同類之藥,真知之真陽、靈知之真陰是也。真陰真陽,兩而交合,方能自無象而凝結成象矣。聽之不聞,名曰希;視之不見,名曰夷。不聞不見,道歸於虛,一氣渾然,活活潑潑的,無思也,無爲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無待勉強,合於自然。始而陰陽凝結,既而陰陽渾化,一粒靈丹,懸於虛空之中,大地山河,無處不照,吞而服之,光生五內,消盡羣陰,換過後天爻象,始知我命由我不由天矣。上二句由勉強而歸於自然,三句出自然而歸於頓悟。靈丹入腹,即頓悟之義。修道至於頓悟,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跳出陰陽之外,不爲陰陽所拘,命由自主,不由天主。若未到頓悟之川,猶在陰陽中出入,而命尚由於天,玩 始字可知矣。
言結丹至易:
五十五
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
若言九載三年者,盡是遷延款日辰。
金丹大藥,人人具足,家家現成。若能窮究實理,訪拜明師,知的真知靈知二藥,認得元關一竅,果下肯心,直登彼岸,一日之功,即可成赫赫至陽之丹,何必三年九載?此古仙垂語,其實不妄。但結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苟無溫養之功,金丹不固,必至得而復失。所言一日成者,特以陰陽交合言之,非金丹成熟之謂。成熟必須陰符陽火抽添增損之功,增之又增,損之又損,直至增無可增,損無可損,方纔全的一個赫赫至陽之丹。若果是成熟之丹,豈有一日成熟之理?仙翁前詩云:"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後詞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於此可以知金丹一日成之意矣。
五十六
大藥修之有易難,也知由我亦由天。
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羣魔作障緣。
上詩言一日成丹,是不難矣。但恐學者輕慢大道,不修德行,妄冀仙道,故此詩以德行曉之。天之所命於人者,德也;人之所以報天者,亦德也。有德則天喜,修命甚易而由我;無德則天怒,修道甚難而由天。此何以故?蓋無德無行,鬼神不容。動有魔障阻擋,患難疾病,半途而廢,勢所必有。故修道者必以修德爲先。德重則以之學道,而德易學;以之修道,而道易修,特以天喜而魔障自化也。
言盜機:
五十七
三才相盜及其時,道德神仙隱此機。
萬化既安諸慮息,百骸俱理證無爲。
三才相盜者,天地爲萬物之盜,萬物爲人之盜,人爲萬物之盜。及時者,萬物盜天地之氣而榮旺,天地即因萬物榮旺而及時收斂之,是天地者,即萬物之盜也。人見萬物而生貪癡,萬物即因人貪癡,而及時奪人之精神,是萬物者,即人之盜也。萬物得人栽培而成實,人因萬物成實而及時取用之,是人者又萬物之盜也。及時之盜,有先與後取之機,亙古神仙隱而不露。其隱者以其及時而盜之機,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扭氣機,消客氣,扶正氣。故萬化安,諸慮息,百骸理,證於無爲自然之道也。此詩着重處在及時二字。及時而盜,則天地萬物之氣爲我得失時而盜,則我之氣早爲天地萬物奪。及時即盜也,不及時非盜也。時之一字微矣哉。
言窮理:
五十八
陰符寶字愈三百,道德靈文滿五千。
今古上仙無限數,盡於此處達真詮。
《陰符》、《道德》二書,乃修真之祖書。泄天地造化之機,露陰陽生殺之竊。自古及今,上士至人,皆於二經窮究實理,得達真詮,以了性命。即如仙翁《悟真》一書,亦本《陰符》、《道德》而作,學者若能明悟真,則《陰符》、《道德》之義,亦可了了。
言求師:
五十九
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
只爲金丹無口訣,教君何處結靈胎。
上經言《陰符》、《道德》,爲寶字靈文,學者宜向其中窮究矣。但恐學人執着丹經,自以爲是,而不求人,故此詩教人急訪真師耳。
丹經子書,藥物火候,無一不備其中,譬喻多端.無非使人人明此理,個個知此道也。但性命之學,幽隱深奧,未易辨真。如有所見所悟,必須求師印證。若不求師,自負聰明,強猜私議,豈不耽負性命乎?故曰饒君聰穎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夫性命之道,惟採先天之氣爲要着。但先天之氣,無形無象,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如之何而修煉?如之何而返還?丹經子書,未嘗不言此氣也,未嘗不言修練也,未嘗不言返還也。但極力言之而言不象,極力論之而論不及。必借真師口傳心授,方能認得藥物,明得火候,一往直前,無阻無擋。否則不求師訣,徒依丹經話頭,稍分枝葉,白謂大徹大悟,而即任意做作,不着於空,即執於相,將在何處而結靈胎乎?此真師口訣不可不急求也。
言息機:
六十
了了心猿方寸機,三千功行與天齊。
自然有鼎烹龍虎,何必擔家戀子妻。
學人不能明道成道者,皆由心之不定,腳根不實之故。若果萬緣皆空,俯視一切,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爲,方寸清靜,則內功成矣。更加積德修行,苦己利人,處處方便,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死心踏地,隨緣度日,煩惱盡除,則外功就矣。內功成,外功就,三幹功滿,德與天配,即可壽與天齊。所謂有大德者,必得其齊也。夫人心方寸之中,絲毫塵埃容不得,稍有塵埃,性情不合,龍虎張狂,有等等兇險之事生出。若果心機去盡,空空洞洞,不必別尋鼎器,即此便是鼎器。鼎器既立,則一動一靜,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性情合一,和氣燻蒸,即此便是烹龍虎,不必再問烹龍虎。是道也,藥物現成,鼎器自有。知之者,雖庸愚小人,勤而行之,可登聖位。但世人看不破世事,認不得真性命,貪戀子妻,牽纏不斷,費盡心機,油涸燈滅,髓竭人亡,哀哉!
言止足:
六十一
未煉還丹即速煉,煉了還須知止足。
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
還丹者,還其人生之初,良知良能,剛柔合一,真靈之本性也。夫人自陽極生陰,先天入於後天,良知變爲假知,良能變爲假能。剛柔不當,真靈有昧,如我家之物遺失於外矣。還者,還其所本有,如物已失而復得,已去而仍還也。蓋還丹之道,有進退急緩,修養止足之火候,須要隨時運用,因事制宜,不可太過,不可不及。故丹末還之時,勇猛精進,漸採漸煉,急求其還。若丹已還,仍是良知良能,剛柔合一,真靈不昧之物。功力已到,藥氣已足,有爲事畢,無爲事彰,當速住火停輪,釜底抽薪,用溫養之功,防危慮險,保此一點真靈,在造化爐中。天然真火,自烹自煎,化盡羣陰,脫出一個金剛不壞之物,方爲全吉。否則當丹已還,不知止足,持盈末已,而猶加火煅煉,陽氣亢燥,藥物枯老,真者去而假者生,得而復失,一朝殆辱,烏能免諸。昔純陽翁三次還丹不成,紫清翁半夜風雷之患,皆因於此。蓋文烹武煉,各有其時;陽火陰符,各有妙用。差之毫髮,失之千里,修德者可不慎乎?
言生殺二首:
六十二
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
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
生門死戶,原是一個。即元關一竅之門戶也。這個門戶,內藏五行之氣,順之則五行相傷,各自一家,五德變爲五賊,生戶即是死戶,生門即是死門;逆之則五行相生,同歸一氣,五賊化爲五德,死戶即是生戶,死門即是生門。生死之機,只在順逆之間耳。若會的殺機中求生機,反覆用之,則害裏生恩,死門死戶,可變而爲生門生戶,即喪生不死矣。戶數奇,門數偶,死戶變生戶,假陽去而真陽生;死門變生門,假陰退而真陰生。真陰真陽生,兩而合一,仍是當年至善無惡之本面。至善無惡,渾然天理,流行不息,生機常存,豈有不延年益壽者哉!
六十三
禍福由來互倚伏,還如影響相隨逐。
若能轉此生殺機,反掌之間災變福。
世間感應之道,福去則禍來,禍去則福來。禍福互相倚伏,如影隨形,如響逐聲。修道者知禍福倚伏,即可知吾身生殺倚伏。若能轉此生殺之機,殺裏求生,則反掌之間,災即變幅,絕不費力也。生殺之機,即吾身所具五行之氣。五行之氣,順之則德中有刑,而爲殺機,逆之則刑中有德,而爲生機。生機者存,殺機者亡。經雲:"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順逆之間,生殺系之。轉之一字,大有力量,非有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者不能轉;非有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者不能轉;非有俯視一切,萬物皆空,以道爲己任者不能轉。噫!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生殺之機,豈易轉哉?
言混俗和光:
六十四
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
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
金丹大道,光明正大。在塵世中而修,在市朝中而作,非孤寂守靜,避世離俗之小道。須要混俗和光,方圓應世,顯晦逆從,行藏虛實,使人莫測,方是大作爲,大機關。彼索隱行怪之輩,或禪堂打坐,或觀空定心,或運氣存想,或搬精弄髓,與夫爐火閨丹,等等旁門,安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衆人觸目之地做作也?不敢在觸目之地做作,必是喪行,不是修行,焉能了的性命?昔達摩觀見東土神州,有大乘氣象,遂入中國,以了大事;慧能既得五祖之傳,隱於四會獵人之中,以成正果;紫賢既得杏林之傳,往通邑大都,依有力者以了性命。如三聖者,皆混俗和光,依世法而修道法,故能成仙作佛。若舍世法,便無道法。既無道法,將何所修而返本還元,保命全角乎?噫!混俗和光之天機,可與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
《悟真》直指卷三
五言四韻一首(以象太乙含真氣)
女子着青衣,郎君披素練。
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
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
一霎火焰飛,真人自出現。
靈知爲陽中之陰,具有柔性。性主生,屬木,木色青,故曰女子着青衣。真知爲陰中之陽,具有剛情。情主殺,屬金,金色白,故曰郎君披素練。但性情有先天后天之分。後天者,氣勝妄情,乃氣質之性情,有形有象,可見之物,不可用也。先天者,本性真情,乃真空之性情,無形無象,所用之物,不可見也。因其不可見,故在恍惚杳冥之中。曰恍惚、曰杳冥,是有其氣而無其質,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如之何凝結而成丹乎?然雖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摶,而靈知之性,真知之情,有時在恍惚裏相逢,杳冥中變化。於此相逢變化之際,神明默遠,收入造化爐中,加火煅煉,一霎時間,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成象,而真人在暗室中出現矣。此還丹法象,所謂一時辰內管丹成也。此真人出現,乃真陰真陽交合其中,一點生機出現,即所謂聖胎,非十月胎完身外有身之出現。若是身外有身之出現,豈能一霎時間,即能脫胎換骨,身外有身乎?仙翁此詩一首,象太乙含真氣。若有人問真人出現之義,吾則曰即太乙含真氣也。
西江月十二首,以象十二月。仙翁曰:"西者金之方,江者水之體,月者丹之用。"
其一
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兩般作用。
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外爐增減要勤功,妙絕無過真種。
內藥者,靈知之靈性,外藥者,真知之真情.以其靈知藏於人心,入心用事,借靈生妄,故謂內藥。以其真知具於道心,道心退位,真知不彰,故謂外藥。真知靈知,本來一家,同出異名,故曰內藥還同外藥。內藥者,所以修性,固須通曉;外藥者,所以修命,亦須通曉。古經雲:"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故曰內通外亦須通。性爲陰,命爲陽。金液大丹,乃取真陰真陽同類兩弦之氣,和合而戊。若修命而不修性,或修性而不修命,是孤陰寡陽,大丹不結,所謂性命必須雙修也。但性有性之作用,命有命之作用;性爲法身上事,命爲幻身上事。溫養兩般作用,大有不同,所謂功夫還要兩段也。修性之道,乃無爲之道,無爲主靜,不假施爲,守中抱一,內爐自有真火,赫赫長紅,此用文火以溫養也。至於修命之道,乃有爲之道;有爲主動,須要外爐增減,勤功煅煉,此用武火以烹煎也。增者增其真知之不足,擇善固執是也;減者減其靈知之有餘,黜聰毀智是也。增至於無可增,減至於無可減,性定命凝,真種到手,方爲妙絕。此性命兩般作用,及其外丹成就,收歸鼎內即是內丹。蓋未來爲外,已來爲內,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也。
其二
此藥至神至聖,憂君分薄難消。調和鉛汞不終朝,早睹玄珠形兆。
志士若能修煉,何妨在市居朝。工夫容易藥非遙,說破人須失笑。
上詞提明內外二藥,此詞言外丹行持之功。金丹之道,至神至聖,修之者立竿見影,直躋聖位,但恐人福分淺薄,難以消受耳。金丹之所難得者,真知之真鉛,靈知之真汞。若識真知靈知而調和之,則剛柔相當,性情如一。不待終朝,而良知良能之形兆早見,亦如元珠暗中生明矣。蓋良知良能之靈根,埋沒已久,不能自出。今得真知靈知,兩而合一,良知良能之靈根,雖不能遽然純全,而其一點生機,已在恍惚杳冥之中有象。既有一點生機,由微而着,漸次可復於純全。形兆者,純全之先見者也。果有志士,勤而修之,不必避世離塵,何妨在市居朝。特以金丹之道,藥物現成,功夫簡易,不待外求,即在當人。若還說破,令人失笑耳。夫笑者凡聖同途:天人一理,只在順逆之間耳。
其三
白虎首經至寶,華池神水真金。故知上善利源深,不比尋常藥品。
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依時採去定浮沉,進火須防危甚。
上詞言調和鉛汞,即能成丹。然欲調和鉛汞,先要識得真鉛之真知一味大藥,方可下手。真知者真情也,在法象爲白虎首經,又爲華池神水,真情隱於妄情之中。情屬金,故謂白虎。真情雖隱於妄情之中,而亦有時現露,天地之心復見,生己萌芽,故謂首經。首者,初也,經者,常道也。經道之初,無中生有,陰中含陽,爲萬物之母,即是生機。這一點生機,即爲聖爲賢之根,成佛成仙之本,故謂之至寶。這個生機,又謂華池神水。華池者,即元關一竅,衆妙之門。因其內藏生機,故謂華池;因其生機,條理百骸.滌盪五臟,故謂神水;因其生機,經火鍛鍊,凝結不散,堅久不壞,又謂真金。首經也、神水也、真金也,總是生機一物又謂上善之性。上善者至善也。至善無惡,具衆理而應萬事,如水之有本,源遠流長,利萬物而不窮。此保命全角,至真之藥品,不比尋常草木金石之藥品也。但此藥品,藏於後天,偶或一現,旋得旋失,不能久留。若欲修成九轉,永遠不壞,必先煉己持心,消去客氣塵情,依時採取,以定浮沉。靈知藏於人心,人心動而靈知飛,易浮;真知具於道心,道心昧而真知藏,易沉。煉己持心,即煉去人心靈知,浮者而使沉。依時採取,即採取道心,真知沉者而使浮。浮沉顛倒,以道心而制人心,以人心而順道心,以真知而統靈知,以靈知而養真知。人心靜,道心存,真知靈知,同氣連枝,金丹有望。然藥物易知,火候最難。進火功夫,須要知藥物老嫩,急緩吉凶。若冒然下手,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曰進火須防危甚。
其四
若要真鉛留汞,親中不離家臣。木金間隔會無因,全仗媒人勾引。
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仁慈。相吞相啖卻相親,始覺男兒有孕。
上詞言採藥須憑煉己之功。夫煉己者,欲其三家相見也。金丹之道,只是剛柔二字。剛之中正爲真知,取象爲真鉛,柔之中正爲靈知,取象爲真汞。取此二物,合而成丹。但真知不彰,則靈知易飛,是真知爲制靈知之物也。然真知固能制靈知,而靈知又能養真知,是靈知爲真知之家臣也。若先不定靈知,則真知不現,故曰若要真鉛留汞,親中不離家臣。親者,真知靈知,剛柔相合之謂。真知者,主君;靈知者,家臣。家臣不順,則主君難以施爲。蓋真知靈知,所爭者毫髮之間。靈知盡則真知現,真知存則靈知順;真知存則剛健,靈知靜則柔順。剛健柔順,性情相合。故丹道取真鉛真汞,兩味藥料耳。真知之鉛情屬金,靈知之汞性屬木,後天用事,情西性東。如金木間隔,各自一家,而不能相會矣。若非有真性相通,則真情真性不現,真知靈知不合。真信者真意也,又名真土。真土一現,則金木自並;真信一通,則性情自合,是真信爲真情真性之媒人也。真性爲木,主順主仁;真情爲金,主剛主義。性情得信於中調和,則木性愛金情而順義,金情戀木之慈仁。性情合一,剛柔相應,仁義兼全,真知靈知同氣。相吞相啖,性定情忘,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一粒黍珠,聖胎有象,所調男兒有孕也。
其五
二八誰家奼女?九三何處郎君?自稱木液與金精,遇土卻成三姓。
更假丁公鍛鍊,夫妻始結歡情。河車不敢暫停留,運入崑崙峯頂。
上詞言三家相見,即結聖胎。但三家相見,非真火煅煉,而聖胎不成也。二爲陰火之數,八爲陰木之數,故謂奼女。九爲陽金之數,三爲陽木之數,故謂郎君。木之液爲火,木生火爲一姓;金之精爲水;金生水爲一姓;土居中央自爲一姓,此五行而分爲三姓。三姓相會,合爲一姓,是謂五行全。比之修道者,元性元神,爲木火一姓;元情元精,爲金水一姓,元氣爲土一姓,此三姓爲內三姓。仁禮屬木火爲一姓,義智屬金水爲 姓,信屬土爲一姓,此三家謂外三姓。
修道者以內三姓而統外三姓,以外三姓而全內三姓,總以三姓成一姓爲歸結。但此三姓,須要勇猛修持,專心致志,下一番死功夫,方能歸於一姓。丁公煅煉,即勇猛修持之功。勇猛修持,不仁而必至於仁,不義而必至於義,不禮而必至於扎,不智而必至於智,不信而必至於信。仁義禮智,皆歸一信。而性情精神,亦化爲一氣。三姓和合.剛柔相應,性情如一,而夫妻始結歡情矣。既得夫妻結歡,愈久愈力,火功不缺,一氣成功,期必至於純陽,無聲無臭而後已。故曰河車不敢暫留停,運入崑崙峯項。河車者,北方正氣,非功家運腎氣自尾閭夾脊上升頭頂之說。乃是一氣成功,以水濟火,水火烹煎,無有間斷之意。如河中水車,載水上升下降,晝夜運轉而不停息也。崑崙爲萬山之祖,運入崑崙峯頂,是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入於真空妙有,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地位矣。
其六
七返硃砂返本,九還金液還真。休將寅子數坤申,但要五行成準。
本是水銀一味,周遊遍歷諸辰。陰陽數足自通神,出入豈離玄牝。
上詞言五行攢簇,運火煅煉,即可成功。然煅煉須要知的七返九還之實理。七者火之陽數,九者金之陽數。靈知之性柔,內藏邪火,邪火消而真火生,如靈汞結成硃砂,永爲不飛不揚之物,火返於本矣。真知之情剛,內有燥金,燥金化而真金純,如濁金化爲液汁,永爲至淨至明之金,金還其真矣。此丹經七返九還之義,被世之旁門,以子數至申爲九還,以寅數至坤爲七返者,豈知七返九還之義乎?不知七返九還之義,焉知五行成準乎?五行成準者,火返本則火中出木而神靈。神靈則靈知不昧,金還真則水中生金而精一。精一則真知常存。靈知不昧,真知常存。真知即是靈知,靈知即是真知。金木水火,四象和合,歸於中央,五行一氣,不偏不倚,渾然天理,五行成準矣。然五行成準之功,總是水中金 味大藥。運用之水銀者,水中銀即是水中金,仍是一點真知之真情。真知內含先天真一之氣,爲五行之根,爲四象之本。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周流於四象五行諸辰之位。
返還之道,時當陽而即進陽火,以採此真知;時當陰而即運陰符,以養此其知。陽火陰符數足,五行混化,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自然通神。神者,陰陽不測之謂。陰陽不測,聖胎凝結,號曰穀神;穀神不死,是謂無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陰陽數足,是元牝已立;元牝立而穀神出入於元牝之門,長生不死,返還之道盡矣。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也。
其七
雄裏內含雌質,負陰卻抱陽精。兩般和合藥方成,點化魂纖魄聖。
通道金丹一粒,蛇吞立變成龍,雞餐亦乃化鸞鵬,飛入真陽清境。
卻抱(一本抱卻),魄纖魂勝(一本魄仙魂聖),亦乃(一本亦可)
上詞言七返九還,須要陰陽數足。然運陰運陽,須要識得真陰真陽耳。雄裏內含雌質者,在卦爲離中虛,在人爲人心所藏之靈知。負陰卻抱陽精者,在卦爲坎中滿,在人爲道心所具之真知。真知靈知,兩般藥物,和合方能成丹。魄者陰中有陽,即真知之神;魂者陽中有陰,即靈知之神。魄纖者陽少也,魂勝者陰多也。陽少陰多,偏而不中,金丹不成,惟真知靈知相會,而魂魄亦歸於中正,化而爲真性真情,陰陽混一,天理昭彰,人慾消滅。良知良能,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一粒金丹,懸於太虛之中,照見三幹大幹世界,縱橫逆順,獎遮攔矣。
是丹也,人吞一粒,立地成仙;蛇吞一粒,亦變成龍;雞飧一粒,亦化鸞鵬,直飛入真陽清境矣。但蛇吞雞飧,亦寓丹法。蛇屬火,在南爲離;龍屬木,在東爲震,雞在西,屬金爲兌,鸞鵬近水,在北爲坎。蛇吞成龍,火中出木;雞飧成鸞鵬,水中有金。火中出木,水裏生金,金木交併,水火相濟,一氣混然,有無不立,物我歸空,形神俱妙入於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矣。脫離凡世,居於清陽之境,豈虛語哉?
其八
天地才交否泰,朝昏好識屯蒙。輻來輳轂水朝東,妙在抽添運用。
得一萬般皆畢,休分南北西東。損之又損慎前功,命寶不宜輕弄。
金丹之道,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一陰 陽之道也。一歲之中,當寅之月,天氣上升,地氣下降而爲泰();當申之月,地氣上升,天氣下降而爲否()。一日之中,子時爲朝之首,當子而陽氣內動,陰氣出外爲屯();午時爲昏之首,當午而陽氣外止,陰氣內生爲蒙()。否泰者,一歲春秋陰陽之升降;屯蒙者,一日朝昏陰陽之來往。觀天地方纔交否交泰之通塞,即識一日朝屯暮蒙之消息。蓋一日陰陽消息,即如一歲陰陽消息。然一歲陰陽,一日陰陽,總是一氣,來往運用之。修道者,法天地否泰之節,準朝昏屯蒙之機,當陽而即進陽火,當陰而即運陰符。陽剛陰柔,不失其時,集義而生,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如三十輻輳一轂而成輪,如千派水共朝宗而入海,渾然一氣,金丹凝結。雖然金丹凝結之妙,總在於抽添運用耳。抽者,抽其假陰假陽也;添者,添其真陰真陽也。假陰去而真陽現,假陽消而真陰生。真陰真陽,歸於中正,兩而合一,真知靈知,性情相投,復見良知良能,本來面目。抽添之功妙矣哉!
大抵修丹,須要識得真陰真陽,又要識得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鴻蒙未判之先,陰陽未分之際。含之則爲真空,發之則爲妙有。取象爲水中金,取體爲秉彝之天良,取用爲精一之道心。丹法只取道心一味大藥,這個道心雖是一味,而統五行之氣,具五行之德。蓋道心乃其一之水所化,一者數之始,一而含五,五而歸一。其實到歸一處,亦不得謂道心,只可謂渾然天理而已。故儒以渾然天理謂太極,道以渾然天理謂金丹,釋以渾然天理謂圓覺。古經所云"得其一,萬事畢"者即此也。如得其一,是命寶已經到手,再不必分南北西東,用攢簇之法。但只以道心而防人心,損之又損。必使人心所有客氣,盡皆化去,純是柔順之靈知,則人心亦變爲道心矣。
蓋人心有識神居之,識神有帶歷劫根塵與現世積習之氣,並一身氣質之邪。若不將此等禍根,件件損去,稍有絲毫不盡,一時乘間而發,命寶有漏,前功俱廢,故曰慎前功,又曰命寶不宜輕弄。古仙雲:"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故得丹以後,須要將無始劫來、生死輪迴種子連根拔去,方能命寶爲我所有,永久不壞矣。
其九
冬至一陽來複,三旬增一陽爻。月中復卦朔晨潮,望罷幹終姤兆。
日又別爲寒暑,陽生復起中宵。午時姤象一陰朝,煉藥須知昏曉。
上詞言抽添運用之功,是教人效法天地昏曉之造化也。一歲之昏曉,十一月冬至一陽生,每三十日增一陽爻。如十一月子一陽生,爲復();十二月醜二陽生,爲臨();正月寅三陽生,爲泰();二月卯四陽生,爲大壯();三月辰五陽生,爲夬();四月巳六陽生,爲幹();此六陽卦也。至五月午一陰生爲姤(),每月三十日增一陰爻;六月未二陰生,爲遁();七月申三陰生,爲否();八月酉四陰生,爲觀(),九月戌五陰生,爲剝();十月亥六陰生,爲坤(),此六陰卦也。六陽月爲曉,六陰月爲昏,此一歲之昏曉也。
一月之中,晦朔之間,日月交會,月受日光,三日陽光始吐海水,潮汐應之爲復,每兩日半增一陽爻。至十五日月相望,光輝圓滿爲幹。自初一至十五,六陽卦也。望罷幹終,十六至十八一陰生,陽光有虧,姤即兆始,每兩日半增一陰爻。至三十月晦光盡消,獨有黑體爲坤。自十六至三十,六陰卦也。兩日半一候,十二候行六陽六陰之卦,此一月之昏曉也。
日之中,又別爲寒署。每日中宵子時,一陽生爲復,一時增一陽爻。至巳時六陽生爲幹。至午一陰生爲姤,一時增一陰爻,至亥時六陰生爲坤。十二時行六陰六陽十二卦,此一日之昏曉也。
聖人移一歲陰陽昏曉於一月,移一月陰陽昏曉於一日,又移 日陰陽昏曉於一時。一時八刻,一刻十五分,八刻共一百二十分。上四刻六十分爲六陽,下四刻六十分爲六陰。又以一時陰陽昏曉移於一刻之中,分爲十五分。以上七分半爲陽,下七分半爲陰,於片刻之中,採取大藥,歸於造化鼎爐,運陽火陰符煅煉成丹,所謂不刻時中分子午,無爻卦內別乾坤。但須要識得陰生陽生之昏曉耳。知的昏曉,則一日一月一歲之造化,即在一時一刻之中。彼世間盲漢,或以 日子午坐功,或以一月朔望行氣,或以冬至夏至修養者,豈知昏曉之理乎?
其十
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鉛銀。修丹火候未曾聞,早便稱呼居隱。
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
上詞言煉藥須知陰陽昏曉,此詞緊接上文,爲不知陰陽昏曉者而發。夫神仙之道,原欲成己之後而成物,修道之後而修德。世之迷途,不辨五行四象之實理,不明朱汞鉛銀之寓言;藥物未曉,火候不問,學些旁門小法乘,自負有道,便稱居隱。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以一盲而引衆盲,誤人入於迷律,永劫不得超脫。似這欺心忍心,當入無問地獄,永無出頭之日,尚望成道乎?
十一
德行修逾八百,陰功積滿三千。均齊物我與親冤,始合神仙本願。
虎兕刀兵不傷,無常火宅難牽。寶符降後去朝天,穩駕鸞車鳳輦。
上詞言旁門外道,不明道而只有傷德,不能修德。此詞言修道之後,而必修德也。
修道者爲己之事,修德者爲人之事。修道有盡,而修德無盡。故神仙道成之後,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物我兩忘,親冤一等;量同天地,包羅萬物,道德兼該,始合本願。到此地位,內外皆空,有無不立,形神俱妙,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無常火宅不能牽。寶符下召,穩駕鸞車鳳輦,白日飛昇,大丈夫功成名遂,豈不快哉!
十二
牛女情緣道合,龜蛇類稟天然。蟾烏遇朔合嬋娟,二氣相資運轉。
本是乾坤妙用,誰人達此真詮?陰陽否隔即成愆,怎得天長地遠!
真詮(一本深淵)
以上十一詞,皆言修煉金丹大道,須要真陰真陽同類之藥配合,方能成丹。然或人疑爲強作而成,實非強作,皆自然之運用。故此詞總結上文之意,使學者窮究實理耳。比如牛女七夕相會,龜蛇以類相交,蟾烏晦朔相合,皆陰陽二氣,一感一應,自然之交合,即乾坤造化之妙用也。蓋乾坤造化之道,一陰一陽之道。陰陽相資,一氣流行,陰而陽,陽而陰,陰陽往來,四時行而百物生,生機不息,所以古今常存也。修道者,若不達此真詮,舍陰陽造化之理,着空執相,強作強爲,反致陰陽否隔,不但無補於性命,而且有傷於性命。愆尤且不能免,尚欲天長地久,爲不死之仙能乎?否耶?
夫天長地久之道,乃真陰真陽配合之道。真陰真陽配合,其中生機勃勃,凝結聖胎。從無而有,從有而無,脫幻身而出真身,方能與天地同長久。修道者,若欲求天長地久之事,舍真陰真陽,餘無他術矣。
續添西江月一首(以象潤月)
丹是色身至寶,煉成變化無窮。更於性上究真宗,決了無生妙用。
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自從龍女着斯功,爾後誰能繼踵?
此一詞與下絕句五首,據仙翁前序,俱不在《悟真篇》正集之數,系外集者。玩其辭意,是先修命,而後修性之道。薛、陸、陳三注,因其有修命之說,故提於正集之中,今從之。
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元關一竅。"一點陽精,即丹也。祕在形山,即爲色身至寶也。丹非別物,即先天一點至陽之精,又謂先天真一之氣,又謂浩然正氣;藏之爲真空,發之爲妙有;其體爲天良,其用爲道心,是人色身中至寶,非心腎所有之物,乃在元關中藏之。元關一竅,無方無所,無形無象。此丹亦無方無所,無形無象,動靜自如,色空不拘,活活潑潑的,如運火煅成堅實之物;常應常靜,常靜常應,變化無窮,神妙不測。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居於色身之中,而能點化色身,所謂法身者是也。故古仙雲,"命之造化系乎身。"
系乎身者,系乎法身也。法身成就,聖胎完全,命基堅牢,有爲事畢,無爲事彰,可以修性矣。性之真宗,無生之妙用也。修命者所以長生,修性者所以無生,無生則無死。無生無死,與太虛同體,形神俱妙,永脫輪迴,超出乎天地之外,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蓋無生之道,頓悟圓通,萬有皆空,直超彼岸;昔靈山會上,世尊說法,有一七歲龍女,自地湧出,獻一寶珠,立地成佛。仙翁引龍女獻珠一宗公案,以證修持真空之性。修真空之性,即是龍女獻寶珠。悟的真空,不生不滅,即是獲佛神通。但命理未修,而性理難了。難了者,總能頓悟圓通,於真性能養,未免在後天中出入,未曾經大火煅煉,稍有滲漏,難免拋身入身之患。修命之後,更修性是已。從大火爐中煅煉出來,滓質盡化,從此行無爲之道以修性,由漸而頓,直登最上一乘妙覺之地,焉能拋身入身乎?故曰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可知金丹大道未修性,而先修命也。
七言絕句五首,以象金、木、水、火、土之五行。
其一
饒君了悟真如性,未免拋身卻入身。
何以更兼修大藥,頓超無漏作真人。
真如之性,乃天真自如,絕無勉強,非色非空之性,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者是也。欲修此性,須要了悟此性;既悟此性,須要將此性煉成一個金剛不壞之物,方能得濟。若已悟而不知修煉,命不由我尚由天,大限到來,無所支持,拋身入身,焉能免諸。頓悟之後,不廢漸修之功,用陽火陰符烹煉大藥,點化羣陰,脫去委物,現出真身。則入水不溺,入火不焚,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而爲無漏真人矣。
昔六祖既得五祖之傳,隱於四會獵人之中,混俗和光,而成正果。紫賢頓悟圓通,自知非向上事,必得杏林之傳,而後大成,凡以爲修大藥計耳。果了悟真如,即是成道。六祖既悟本來無一物,五祖半夜所傳者又何事?紫賢頓悟圓通,又求杏林者何故?可知頓悟漸修,缺一不可,或先頓悟而後漸修,或先漸修而後頓悟。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此詞乃由性以及命,自頓以行漸也。
其二
投胎奪舍及移居,舊住名爲四果徒。
若會降龍並伏虎,真金起屋幾時枯?
投胎者,預察富貴之家孕婦,而於臨產之時,投胎者也。奪舍者,凡孕婦臨產之時,必有一陰魂等候入竅,不待彼入,而預先入之,奪其舍者也。移居者身體衰敗,揀精壯生人身體,而暗中移換者也。舊住者有精壯之人暴死,借彼熱屍入竅,而住舊舍者也。投胎奪舍二事,大同小異;移居舊住二事,大同小異。四者皆煉陰神出入自便,釋家名爲四果徒,又名外道,系二乘之法所出,非佛法悟真如之上乘也。異於常人者,不過來去分明耳。若夫金丹大道降東家,真性之龍伏西家,真情之虎以情歸性,以性養情,性情相合,龍虎相會,產出丈六法身,如真金起屋,與天地並長久,永爲不枯之物,何有遷此移彼之事乎?
其三
鑑形閉息思神法,初學艱難後坦途。
倏忽總能遊萬國,奈何屋舊卻移居。
鑑形者,懸鏡於壁,存神於內,日久陰神出外者也。閉息者始而一息二息不出,既而十息百息不出,漸至永久不出,氣自內行者也。思神者,或默朝上帝,或雲梯顯聖,或思神自囟門而出,或思神自明堂而出者也,如此之類極多。初學艱難,後行坦途,年遠日久,亦能出陰神而外遊,但孤陰耳。氣血衰敗,拋此身而入彼身,何益於性命乎?
其四
釋氏教人修極樂,只緣極樂是金方。
大都色相惟茲實,餘二非真謾度量。
極樂在西,西爲金方;在人爲剛健真知之情。此情堅貞精粹,萬物難移,如金性至堅,經久不壞,修極樂即修此真知之真金也。真金煅成,有剛有柔,滓質悉化,體具光明,成爲至寶。昔燃燈修之,而成玲瓏寶塔,釋迦修之,而成丈六金身,大都色相之中。惟煉此剛健、真知之情爲真寶。除此之外,餘二非真,謾度量矣。
其五
俗謂常言合至道,宜向其中細尋討。
若將日用顛倒求,大地塵沙盡成寶。
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蓋性命之道常道也。常道者日用之道,特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欲修性命,須窮常道之理。果能細心窮理,不必讀千經萬典,即俗語常言中,有大露天機處。如稱好人曰:"老實人,正經人,有良心,有天理,有體面,知止足,知進退,顧前後,四通八達,腳踏實地。"稱歹人曰:"不是人,沒良心,沒天理,損人利己,瞞心昧己,傷天害理,以苦爲樂,以假作真,丟三遺四,拿東忘西,不知死活,不知好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此等語,說之無意,玩之有味,何妨於此俗語常言中,拈出一二鑽研,出個孔竅。即在日用常行處,逆而求之,則大地塵沙盡是真寶,頭頭是道,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世之學者,皆謂道無可言,不肯下實落功夫,窮究性命之理;又不能低心下氣,請益師友;即或請益,亦不能老實認真;自無一物,白手討寶。如此舉止,雖出家一生,天涯走遍,何濟於事哉!
《悟真》性宗直指卷四
性宗乃《悟真篇》外集。仙翁着《悟真篇》之後,尚恐本源直覺之性,有所未究,又作爲歌頌樂府及雜言等,附之卷末,以備性命雙修之道也。
絕句四首
其一
如來妙體遍河沙,萬象森羅無礙遮。
會的圓通真法眼,始知三界是吾家。
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真空之性也。真空不空,故其體至妙。真空之性本無體,因其內含妙有,以妙爲體耳。若空而不妙,即是寂滅頑空,非如來真性,如何能遍河沙?如何萬象無礙無遮?因其妙而不空,所以體遍河沙,而無處不通;因其空而能真,所以萬象森羅,不能礙遮;因其遍河沙無礙遮,又謂圓通法眼。圓者無頭無尾,無背無面,無前無後,無上無下,無內無外,即如來也。通者,無處不在,無時不現,大則充滿天地,小則細如毫毛,即妙體也。惟圓能通,惟通故圓,光輝朗照,一切境遇,皆傷他不得,故得法眼,即正法眼藏者是也。會的這圓通法眼,便是親自見得如來妙體,則非色非空,即色即空,天堂地獄,一概掃去。三界即是一家.十方即是全身也。
其二
視之不可見其形,及至呼之又卻應。
莫道此聲如谷響,若還無谷有何聲?
視之不見形,空也;呼之又卻應,有也。因空而有,如谷應響;空而不空,似是如來妙體矣。然如來妙體,常空常有,常有常空,何須呼而後應?因呼而應者,猶有空在。有空在,猶爲空所拘。空而不通,算不得如來妙體,不如將這個空的東西,一棒子打個粉碎。空無所空,聲自何有?既無有聲,自亦無空,無空無聲,大解大脫,活潑潑的。所謂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爲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也。
其三
一物含聞見覺知,蓋諸塵境顯其機。
靈常一物尚非有,四者憑何作所依。
聞見覺知四者,皆昭昭靈靈,識神一物所出。因其一物常靈,所以在諸塵中,四者朋黨互發,無有片刻寧靜也。若能將此靈常一物除卻,則四者無所憑依,而自消滅。一切迷人,識不得如來本性是真空妙有的物事。直以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爲真實,或空此 物,或守此一物。殊不知此物爲生生死死之根蒂,歷劫輪迴之種子。若不將此一物連根挖去,如何認得如來本性?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者是也。
其四
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諸方在眼前。
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爲仙。
如來本性,無頭無尾,無背無面,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以言其有,又似無;以言其無,又卻有。不落於有無之象,其光通幽達明,能照三幹大千世界,乃自然之妙覺,原不是坐出的。一切參禪打坐之客,專弄識神之流,見些幻景假像,或夢遊西天,或項後生光,或杳冥而眼見諸物,或恍惚而云生足下,自以爲正果成佛,差之多矣。有志於道者,須要先將一切旁門外道,盡皆掃去,再在無形無色處,追究出個真實妙覺,本性方能得濟。
性地頌
佛性非同異,千燈共一光。
增之寧解益,減着且無傷。
取捨俱無過,焚漂總不妨。
見聞知覺法,無一可猜量。
頌名性地,蓋以真性本體,如地之不動不搖,同之異之。雖境遇事物萬殊,而總以平等之心應之,如千燈之照,無非 光照之,燈不一而光則一。這個性無所增,無所減,無所取,無所舍,火焚水漂,俱皆不能妨礙,亦如地之山重也能載的,水衝也能受的,萬物傷損,俱皆容的。地如是,性即如是。聞見知覺,一無所有,強而名之,惟空而已。空非寂滅之謂,乃因物付物,隨方就圓,以無心應之也。
生滅頌
求生本自無生,畏滅何曾暫滅。
眼見不如耳見,口說爭似鼻說。
如來本性,原是無生無滅的,強求生而畏滅者,何嘗生而不滅乎?有生即有滅,無生方無滅。因其本性無生無滅,故不可眼見,只可耳見;不可口說,只可鼻說。眼見口說者,有生有滅之性,耳見鼻說者,無生無滅之性。眼見口說的,皆不是性;耳見鼻說的,方纔是性。不見之見,方是真見;不說之說,勝於有說。蓋這個無生無滅的性,無頭無冕,無背無面;非有非無,不空不色,見個什麼?說個什麼?若能見能說,便不是真空本性了也。
三界惟心頌
三界惟心妙理,萬物非此非彼。
無一物非我心,無一物是我己。
三界者,色界、欲界、無色界。色慾二界,有心之界。無色界,無心之界。有心無心,皆非佛性。頌名三界惟心,非有非無,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無心之心,始謂真心;真心之心,萬物一體,無分彼此。無一物非我心者,不着於空也;無一物是我己者,不着於色也。不着於空,不着於色,一心而已。一心即是一性,即心即佛,即佛即心也。
見物便見心頌
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
十方通塞中,真心無不遍。
若生知識解,卻成顛倒見。
睹境能無心,始見菩提面。
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者,有識有知之人心也。十方通塞中,真心無不遍者,無識無知之真心也。人心因物有無而生滅,真心靈光常朗,有物也是這個,無物也是這個,十方通塞,無處不是這個。也不生,也不滅,非有識有知之人心可比。若以有識有知解真心者,便是人賊爲子,顛倒之見,錯了多矣。蓋真心是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的,不離於諸境,不着於諸境。人能睹境無心,便是真心,便是菩提本面,不必別處再尋菩提本面。要之無人心,始能見真心。真心一見,立證菩提,頓超彼岸矣。
齊物頌
我不異人,人心自異。
人有親疏,我無彼此。
水陸飛行,等觀一體。
貴踐尊卑,手足同己。
我尚非我,何嘗有你。
彼此俱無,衆泡歸水。
頌名齊物,人我親疏,水陸飛行,尊卑貴賤,一體等現而已。此頌重在我尚非我 句。世人不能齊物者,皆由有我在。若能無我,何知有你,你我兩忘,萬物皆空,不齊而自齊矣。
即心是佛頌
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從來皆妄物。
若知無佛復無心,始是真如法身佛。
法身佛,沒模樣,一顆圓光含萬象。
無體之體即真體,無相之相即實相。
非色非空非不空,不動不靜不來往。
無異無同無有無,難取難捨難聽望。
內外圓明到處通,一佛國在一沙中。
一粒沙含大千界,一個身心萬個同。
知之須會無心法,不染不滯爲淨業。
善惡千般無所爲,即是南無及迦葉。
此頌重在知之須會無心法一句。無心,非蠢然無心之謂。若是蠢然無心,如同木雕泥塑之物,何得謂心即是佛也?大抵無心之義,是不着於色,不着於空耳。真心無體無相,原無 物,有何色乎?真心光含萬象,圓通無礙,有何空乎?不色不空,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心是佛,即佛是心,非心非佛。故曰佛即心兮心即佛,又曰心佛從來皆妄動。識得即心即佛,又知非心非佛,而無心之法得,不落於寂滅之學矣。
無心頌
堪笑我心,如頑如鄙。兀兀騰騰,任物安委。
不解修行,亦不造罪。不曾利人,亦不私己。
不持戒律,不徇忌諱。不知禮樂,不行仁義。
人間所能,百無一會。飢來喫飯,渴來飲水。
困則打睡,覺則行履。熱則單衣,寒則蓋被。
無思無慮,何憂何喜。不悔不謀,無念無意。
凡生榮辱,逆旅而已。林木棲鳥,亦可爲比。
來且不禁,去亦不止。不避不求,無贊無毀。
不厭醜惡,不羨善美。不趨靜室,不遠鬧市。
不說人非,不誇己是。不厚尊崇,不薄賤稚。
親愛冤讎,大小內外。哀樂得喪,欽侮險易。
心無兩視,坦然一揆。不爲福先,不爲禍始。
感而後應,迫則復起。不畏鋒刃,焉怕虎兒。
隨物稱呼,豈拘名字。眼不就色,聲不入耳。
凡有所相,皆屬妄僞。男女形聲,悉非定體。
體相無心,不染不滯。自在逍遙,物莫能累。
妙覺光圓,映徹表裏。包裹六極,無有遐邇。
光兮非光,如月在水。取捨既難,復何比擬。
了此妙用,迥然超彼。或問所宗,此而已矣。
頌中數十言,說來說去,總是發明無心二字。妙在一無心。而在塵能以出塵.居世能以出世,自在逍遙,物莫能累矣。夫人方寸之中,絲毫塵埃容不得,稍有塵埃在內,便有無窮人心生出。人心一生,忽此忽彼,身不由主,便自不在,自己不在,以奴爲主。以主爲奴,如何能逍遙?若能一切無心拄杖,不動不搖,便是自在。自既能在,自由自主,萬慮俱息,萬緣不生,妙覺光圓,映徹表裏,包裹六極,無有遐邇。真得逍遙,無心之用妙矣哉。
心經頌
蘊諦根塵空色,都無一法堪言。
顛倒之見已盡,寂靜之體攸然。
蘊者,五蘊色受行想識是也;諦者,四諦苦寂滅道是也;根者,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是也;塵者,六塵,色、聲、香、味、觸、法是也;空者,寂滅;色者,着相;蘊諦、根塵、空色六者,皆心所出之法,俱系顛倒之見。若能一概掃去,則心體寂靜,即是觀自在菩薩,即是舍利子不生不滅。若六者之中,稍有些子法末盡,即有生滅,即不得自在。若到無生滅常自在處,方是六者乾乾淨淨的也。
無罪福頌
終日行不曾行,終日坐何曾坐。
修善不成功德,作惡原無罪過。
時人若未明心,莫執此言亂作。
死後須見閻王,難免鑊湯碓磨。
頌名無罪,福何謂哉?罪福皆由心生。有心作惡,即是有心造罪;有心行善,即是有心求福。善惡罪福,由心而有。若到無心地位,行坐且不知,何知善惡?何知罪福?故曰修善不成功德,作惡原無罪過。比如赤子,無識無知喜笑怒罵,皆出無心,有何功德罪過乎?夫無心者無人心也。無人心自有真心,真心量同天地,包羅萬有,不思善、不思惡、不造罪、不求福,功德罪過,皆所不計。時人若未明的真心,而一任頑心擺弄,作孽百端,自謂無罪過,死後鑊湯碓磨之報,烏能兔諸?
圓通頌
見了真空空不空,圓明何處不圓通。
根塵心法都無物,妙用方知與物同。
真空之性,圓通無礙,光輝無處不照,無物能瞞。不空而自空,空而又不空,只是常應常靜,常靜常應而已。
隨他頌
萬物縱橫在目前,隨他動靜任他權。
圓明定慧終無染,似水出蓮蓮自幹。
此頌雖是四句,其實是圓明定慧終無染一句之意。圓明者,妙有也;定慧者,真空也。真空自然在萬物,而不染於萬物。妙在自然遇萬物,而能應乎萬物。常應常靜,隨地而安,如出水之蓮,生於污泥而不染也。
寶月頌
一輪明月當虛空,萬國清光無障礙。
收之不聚撥不開,前之不進後不退。
彼非遠兮此非進,表非外兮裏非內。
同中有異異中同,問你傀儡會不會。
如來真空之性,妙覺圓通,光照一切,如一輪明月當空,萬國九州島,均有光輝。收之不見其光聚,撥之不見其光開;前不見其光進,後不見其光退;照彼不見遠,照此不見近;照表光非外,照裏光非內。收撥前後進退,彼此遠近,表裏內外,雖照有異,而光則同。同中有異,異中有同,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活活潑潑,猶如耍傀儡而已。
採珠歌
貧子衣中珠,本自圓明好。不會自尋求,卻數他人寶。
數他寶,終無益,只是教君空費力。爭如認得自家珍,價值黃金千萬億。
此寶珠,光最大,遍照三千大千界。從來不解少分毫,剛被浮雲爲障礙。
自從認得此摩尼,泡體空花誰更愛。佛珠還與我珠同,我性即歸佛性海。
珠非珠,海非海,坦然心量包法界。任你囂塵滿眼前,定慧圓明常自在。
不是空,不是色,內外皎然無壅塞。六通神明妙無窮,自利利他寧解極。
見即了,萬事畢,絕學無爲度終日。泊兮如未兆嬰兒,動止隨緣無固必。
不斷妄,不修真,真妄之心總屬塵。從來萬法皆無相,無相之中有法身。
法身即是天真佛,亦非人兮亦非物。浩然充塞天地間,只是希夷並恍惚。
垢不染,光自明,無法不從心裏生。心若不生法自滅,即知罪福本無形。
無佛修,無法說,丈夫智見自然別。出言便作獅子鳴,不似野子論生滅。
此歌重在"心若不生法自滅"一句。法非佛法之法,乃心中等等思慮妄想之法。心若不生,萬法皆空,性珠常朗,定慧圓明,內外皎然,泡體空花,何足戀之?囂塵滿眼,自不能礙,絕學無爲,如未兆之嬰兒,動止隨緣,無真妄之幻相。法身常露,天真佛現,方且充塞天地,光照大千,更何有浮雲之障礙乎?
禪定指迷歌
如來禪性如水,體靜風波自止。
興居湛然常清,不獨坐時方是。
今人靜坐取證,不道全在見性。
性與見裏若明,見向性中自定。
定成慧用無窮,是名諸佛神通。
幾欲究其體用,但見十方虛空。
空中了無一物,亦無希夷恍惚。
希恍既不可尋,尋之卻成乖失。
只此乖失兩字,不可執爲憑據。
本心尚且虛空,豈有得失能豫。
但將萬法遣除,遣令淨盡無餘。
豁然圓明自現,便與諸佛無殊。
色身爲我桎梏,且憑和光混俗。
舉動一切無心,爭甚是非榮辱。
生身只是寄居,逆旅主號毘盧。
毘盧不來不去,乃知生滅無餘。
或問毘盧何似,只爲有相不是。
眼前業業塵塵,塵業非同非異。
見此塵塵業業,個個釋迦迦葉。
異則萬籟皆鳴,同則一風都攝。
若要認得摩尼,莫道得法方知。
有病用他藥療,病差藥更何施。
心迷即假法照,心悟法更不要。
又如昏鏡得磨,痕垢自然滅了。
本爲諸法皆妄,故令離盡諸相。
諸相離了何如,是名至真無上。
若要莊嚴佛土,平等行慈救苦。
菩提本願雖深,切莫相中有取。
此爲福慧雙圓,當來授記居先。
斷常纖塵有染,卻與諸佛無緣。
翻念凡夫迷執,盡被塵愛染習。
只爲貪着情多,常生胎卵化溼。
學道須教猛烈,無情心剛似鐵。
直饒兒女妻妾,又與他人何別。
常守一顆圓光,不見可欲思量。
萬法一時無着,說甚地獄天堂。
然後我命在我,空中無升無墮。
出沒諸佛土中,不離菩提本坐。
觀音三十二應,我亦當從中證。
化現不可思議,盡出逍遙之性。
我是無心禪客,凡事不會揀擇。
昔時一個黑牛,今日渾身是白。
有時自歌自笑,旁人道我神少。
爭知被褐之形,內懷無價之寶。
更若見我談空,恰似渾淪吞棗。
此法惟佛能知,凡愚豈解相表。
兼有修禪上人,只學鬥口合脣。
誇我問答敏急,卻原不識主人。
蓋是尋枝摘葉,不解窮究本根。
得根枝葉自茂,無根枝葉難存。
更逞己握靈珠,轉於人我難除。
與我靈源妙覺,遠隔千里之殊。
此輩可傷可笑,空說積年學道。
心高不肯問人,枉使一生虛老。
乃是愚迷鈍根,邪見業重爲因。
若向此生不悟,後世爭免沉淪。
此歌百餘言,只是"如來禪性如水,體淨風波自止,興居湛然常清,不獨坐時方是"四句之義。蓋如來禪性,其體至淨,其清如水,不起風波,不染塵垢,或興或居,皆是這個,不獨坐時方定。苦以坐爲禪,不是真禪,乃是寂滅頑空之禪,算不得如來禪性。夫真禪之禪,定慧兼該,妙用無窮,心法兩忘,離盡諸相,莊嚴佛土,平等行慈,和光混俗,在塵出塵,處世離世,不禪而禪,不定而定。彼一切靜坐取證,與夫閉口合脣,不識主人之野狐,禪昧了惺,惺使胡塗,豈知有靈源妙覺真禪之性乎?
讀雪竇禪師祖英集歌
漕溪一水分千派,照古澄今無滯礙。
近來學者不窮源,妄指蹄窪爲大海。
雪竇老師達真趣,大震雷音椎法鼓。
獅王哮吼出窟來,百獸千邪皆恐懼。
或歌詩,或語句,叮嚀指引迷人路。
言辭磊落意尚深,撃玉敲金響千古。
爭奈迷人逐境留,卻作言相尋名數。
真如寶相本無言,無下無高無有邊。
非色非空非二體,十方塵剎一輪圓。
正定何曾分語默,取不得兮捨不得。
但於諸相不留心,即是如來真執則。
爲除妄想將真對,妄若不生真亦晦。
能知真妄兩俱非,方得真心無掛礙。
無掛礙兮能自在,一悟頓消歷劫罪。
不施功力證菩提,從此永離生死海。
吾師近而言語暢,留在世間爲榜樣。
昨宵被我喚將來,把鼻孔穿放杖上。
問他第一義何如,卻道有言皆是謗。
此歌雖是讚美祖英集,其實傳說真如相。其中所云,"但於諸相不留心,即是如來真執則。"二句已該集中大意。夫不留心即無心,無心則真妄不生。真妄不生則無掛礙,無掛礙則得自在,得自在則真實相常存,永離生死之海矣。"昨宵被我喚將來,把鼻孔穿放杖上"之句,此又仙翁言外之意。學者試思喚將來,喚的何物?穿鼻孔又是何事?所謂喚將來者,即喚真如實相之性也。穿鼻孔者,即穿非色非空之心也。悟的此性,知的此心,拄杖在手,上拄天,下拄地,無背無面,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是西來第一義,再說甚的。
戒定慧解
夫戒定慧者,乃法中之妙用也。佛祖雖嘗有言,而未達者有所執。今略而言之,庶資開悟。然其心境兩忘,一念不動曰戒;覺性圓明,內外塋澈曰定;隨緣應物,妙用無窮曰慧。此三者相須而成,互爲體用。三者未嘗斯須相離也。猶如日假光而能照,光假照以能明。非光則不能照,非照則不能明。原其戒定慧者,本乎一性;光照明者,本乎一日;一尚非一,三複何三?三一俱忘,湛然清淨。
仙翁此解已入戒定慧三昧,其言簡,其意顯。學者若能行持,可以直登彼岸。然仙翁語意雖顯,猶恐學人識見不大,力量不及,未能趨行悟元。今再下一註腳,爲仙翁接引方來,使其由淺入深,自卑登高,庶乎能之。
夫戒者,對景忘情,諸塵不染之謂也。定者,至誠無妄,不動不移之謂也。慧者,隨事變通,不偏不倚之謂也。能戒能定能慧,三者相須,由勉強而歸自然,渾然而成一性,歸於不識不知清淨地位矣。其實到清淨時,一性且不是,何有戒定慧之三事?故曰三 俱忘,湛然清淨。若來到清淨之時,三者之所必用,巳到清淨之時,三者亦自渾化。三一不忘,猶不是清淨禪定。頌中所云:"心迷須假法照,心悟湛更不要。"本爲心法皆忘,故令離盡諸相。即此三一俱忘,法然清淨之意歟。
西江月(十二首)
其一
妄相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本源自性佛齊修,迷悟豈拘前後。
悟即剎那成佛,迷兮萬劫淪流。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恆沙罪垢。
本源自性,即是佛性。佛性,也無妄想,也無真如。只因世人有迷有悟,所以有妄想真如之名。迷自性,即生妄想;悟自性,即歸真如。悟真如而剎那成佛,生妄想而萬劫淪流。妄想真如,只在迷悟之間。若不悟而強滅,妄想希求真如,如何得見真如?落句曰"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恆沙罪垢",可以了了。
其二
本是無生無滅,強求生滅區分。只如罪福亦無根,妙體何曾增損?
我有一輪明鏡,從來只爲蒙昏。今朝磨瑩照乾坤,萬象昭然難隱。
本來真如佛性,無生無滅,亦無可增,亦無可損。因其諸塵染着,有生有滅,猶如明鏡蒙昏耳。若能一朝磨去積垢舊染,仍是圓明無虧之物。以之照乾坤,萬象昭然難隱,有何生之滅之乎?
其三
我性入諸佛性,諸方佛性皆然。亭亭寒影照寒泉,一月千潭普現。
小即毫毛莫識,大時遍滿三千。高低不約信方圓,說甚長短深淺。
我性佛性,萬國九州島,諸方人類之性,無有兩樣,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如一輪明月,千潭普現。此性也可小可大,可高可低,可方可圓,可淺可深,可長可短。不落大小高低方圓長短深淺之跡。但百姓日用而不知之耳。
其四
法法法原無法,空空空亦非空。靜喧語默本來同,夢裏何勞說夢。
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還如果熟自然紅,莫問如何修種。
如來說法,實無法也;如來談空,實非空也。無法之法,是謂真法;不空之空,是謂真空。真法真空,靜喧語默,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已。有何法可說、何空可談乎?若強說法,強談空者,猶如夢裏說夢,豈知真法真空之性,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是"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乎?有用用中無用,法本於空也;無功功裏施功,空中有法也。法本空,空有法,不實不虛,不有不無,圓明不昧,久自脫化,如果生枝上,自有成熟之日。即此便是修佛性真種,再不必問如何修種也。
其五
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晦明隱顯任浮沉,隨分飢餐渴飲。
神靜湛然常寂,不妨坐臥歌吟。一池秋水碧仍深,風動莫驚盡恁。
詞中大意,只是神靜湛然常寂,不妨坐臥歌吟,二句可以了了。蓋神 靜,而善惡榮枯,晦明隱顯浮沉,皆不入心。隨緣度日,坐臥歌吟,逍遙自在,無思無慮,如一池秋水,碧而且深。雖有風吹,而無波浪,有何煩恐驚恐乎?
其六
對境不須強滅,假名權立菩提。色空明暗本來齊,真妄休分兩體。
悟即便明淨土,更無天竺漕溪。誰言極樂在天西,了即彌陀出世。
如來本性,原是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的。不色不空,不明不暗,不真不妄。悟之者立地成佛,何須對鏡強滅塵情乎?因其人多不悟,諾佛菩薩,假名權立菩提,使人由漸歸頓,以證佛果耳。菩提者華言正道,言返邪歸正,漸次有悟也。
其七
人我衆生壽者,寧分彼此高低。法自通照沒吾伊,念念不須尋覓。
見是何嘗見是,聞非未必聞非。從來諸用不相知,生死誰能礙你。
人我衆生壽者,彼此高低,吾伊見聞是非,皆是假相。能於此等處,一概通照看的破了,付於不知,生也如是,死也如是,生可也,死可也,生死無礙.自然了卻生死矣。
其八
住相修行佈施,果報不離天人。恰如仰箭射浮雲,墜落只緣力盡。
爭似無爲實相,還元返樸歸淳。境忘情盡任天真,以證無生法忍。
無相之相,即是實相。實相不從住相,修行佈施,果報中成,乃從返樸歸淳;境忘情盡中生。識得實相,一動一靜,俱是天真,自獲無生法忍矣。《楞嚴經》曰:"是人即獲無生法忍。"疏雲真如,名無生,法無漏,真智名忍。
其九
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
未悟須憑言說,悟來言語成非。雖然四句屬無爲,此等仍須脫離。
筌所以捕魚,得魚可以忘筌;蹄所以捕兔,得免可以忘蹄。筏所以渡河,過河可以棄筏;梯所以上高,已高可以棄梯。比之言語,所以辨理,理悟可以忘言。然忘筌蹄棄筏梯四句,雖是教人悟的真性,本屬無爲,亦不可以空空無爲,即便了事。若只空空無爲,如何得到真如妙覺之地。必須將此無爲脫離,方能深造自得。
其十
悟了莫求寂滅,隨緣且接羣迷。斷常知見及提攜,方便指歸實際。
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修齊。圓光一顆好摩尼。利物兼能自濟。
佛法以悟性爲先,非悟了便空空無事。須要將這個空性,歸於實處,方是真正佛性。故曰"悟了莫求寂滅,隨緣且接羣迷。接羣迷正所以行方便立功行耳。五眼者,天眼、慧眼、法眼、佛眼、肉眼是也。三身者,清淨法身、圓滿報身、千百億化身是也。四智者,大圓鏡智、平等性智、妙觀察智、成所作智是也。六度者,佈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智慧是也。萬行者,一切方便功德是也。五眼三身四智六度萬行,內外兼修,真如本性,愈煉愈明。如一顆摩尼寶珠,光輝照耀,通幽達明,利物利己,永爲有用之物,豈僅 空而已乎?
十一
我見時人說性,只誇口急酬機。及逢境界轉癡迷,又與愚人何異。
說的便須行的,方名言行無虧。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
此詞重在"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二句。如來正智,無處不通,即慧劍也。因其正智能以除妄歸誠,故號慧劍;因其正智圓明不昧,無時不在,故號摩尼。斬摩尼非斷絕之謂,乃採取之義,不使光輝外用耳。以體言則爲摩尼,以用言則爲慧劍。慧劍摩尼正智,總是一個,不是三物。這個正智,不是口說成的,須要身體力行度煉出來,方爲得真。若身不能行,只圖口說,機鋒應便,以爲見性,及至逢境遇事,即便昏迷,濟得甚事?故曰"能將慧劍斬摩尼,此號如來正智"言。言行無虧者,方是正智;口急酬應者,不是正智也。
十二
欲了無生妙道,莫非自見真心。真身無相亦無音,清淨法身只恁。
此道非無非有,非中亦莫求尋。二邊俱遣棄中心,見了名爲上品。
見了真心,即是妙道,再不必別處尋妙道。夫真心不染不着,不動不搖,無相無音,又名清淨法身,是心也,是身也。非有非無,即有即無,不可於有中尋,不可於無中求,亦不可於非有非無中取。三者既非,試想是個什麼物事?見得此物事者,頓超無生,名爲最上一乘之妙道。真身真心,原是一個。以體言謂真身,以用言謂真心。體用如一,身心渾望,形神俱妙,與道合真,非無生之謂乎?
附:
讀《周易參同契》
大丹妙用法乾坤,乾坤運兮五行分;五行順兮常道有生有滅,五行逆兮丹體常靈常存。一自虛無質兆,兩儀因一開根,四象不離二體,八卦互爲子孫。萬象生乎變動,吉凶悔吝茲分。百姓日用不知,聖人能究本源。顧易道妙盡乾坤之理,遂託象於斯文。否泰交,則陰陽或升或降;屯蒙作,則動靜在朝在昏。坎離爲男女水火,震兌乃龍虎魄魂。守中則黃裳元吉,遇亢則無位無尊。既未慎萬物之終始,復姤昭二氣之歸奔。月虧盈,應精神之衰旺;日出沒,合榮衛之寒溫。本立言以明象,既得象以忘言。猶設象以指意,悟真意則象捐。達者惟簡惟易,迷者愈惑愈繁。故之修真之士,讀《參同契》者不在乎泥象執文。
贈白龍洞劉道人歌
玉走金飛兩曜忙,始聞花發又秋霜。
徒誇籛壽千來歲,也似雲中一電光。
一電光,何太速,百年都來三萬日,
其間寒暑互煎熬,不覺童顏暗中失。
縱有兒孫滿眼前,卻成恩愛轉牽纏。
及乎精竭身枯朽,誰解教君暫駐延。
暫駐延,既無計,不免將身歸逝水。
但看古往聖賢人,幾個解留身在世?
身在世,也有方,只爲時人沒度量。
競向山中尋草木,伏鉛製汞點丹陽。
點丹陽,事迥別,須向坎中求赤血。
捉來離位制陰精,配合調和有時節。
時節正,用媒人,金公奼女結親姻,
金公偏好騎白虎,奼女常駕赤龍身,
虎來靜坐秋山裏,龍向潭中奮身起。
兩獸相逢戰一場,波浪奔騰如鼎沸。
黃婆丁老助威靈,撼動乾坤走神鬼。
須臾戰罷雲雨收,種個玄珠在泥底,
從此根芽漸長成,隨時灌溉抱真精。
十月脫胎吞入口,不覺凡身已有靈。
此個事,世間稀,不是等閒人得知。
夙世若無仙骨分,容易如何得遇之。
得遇之,宜便煉,都緣光景急如箭。
要取魚時須結罾,莫只臨川空嘆羨。
聞君知藥已多年,何不收心鍊汞鉛。
莫教燭被風吹滅,六道輪迴莫怨天。
近來世上人多詐,盡着布衣稱道者。
問他金木是何般,噤口不言如害啞。
卻雲伏氣與休糧,別有門庭道路長。
君不見,破迷歌裏說,太一含真法最良,
莫怪言辭多狂劣,只教時人難鑑別,
惟君心與我心同,方敢傾懷向君說。
石橋歌
吾家本住石橋北,山鎮水關森古木,
橋下澗水徹崑崙,山下飲泉香馥郁。
吾居山內實堪誇,遍地均栽不榭花。
山北穴中藏猛虎,出窟哮吼生風霞。
山南潭底藏蛟龍,騰雲降雨山濛濛。
二獸相逢鬥一場,元珠隱伏是禎祥。
景堪羨,吾暗喜,自斟自酌熏熏醉。
醉彈一曲無絃琴,琴裏聲聲教仔細。
可煞醉後沒人知,昏昏默默恰如癡。
仰觀造化工夫妙,日還西出月東歸。
天是地,地是天,反覆陰陽合自然。
識得五行顛倒處,指日升霞歸洞天。
黃金屋,白玉掾,玉女金童日侍前。
南辰北斗分明布,森羅萬象現無邊。
無晝夜,要綿綿,聚散抽添火候全。
若問金丹端的處,尋師指破水中鉛。
木生火,金生水,水火須分前後隊。
要辨浮沉識主賓,鉛銀砂汞方交會。
有剛柔,莫逸意,知足常足歸本位。
萬神齊賀太平年,恁時國富民歡喜。
此個事,好推理,同道之人知此義。
後來一輩學修真,只說存養並行氣。
在眼前,甚容易,得服之人妙難比。
先且去病更延年,用火烹煎變陽體。
學道人,去思己,休問旁門小法制。
只知目下哄得人,不覺自身暗憔悴。
勸後學,須猛鷙,莫徒拋家住他地。
妙道不離自家身,豈在千山並萬水。
莫因循,自貪鄙,火急尋師覓元旨。
在生若不學修行,未知來生甚胎裏。
既有心,要終始,人生大事惟生死,
皇天若負道心人,令我三途爲下鬼。
西遊記百回詳註
第一回 靈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悟元子曰:人身難得,無常迅速,生生死死,輪迴不息;一失人身,永久惡趣,可懼可怕。舉世之人,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醉生夢死,碌碌一世;入於苦海而罔覺,陷諸火坑而不知,以苦爲樂,以假爲真。殊不知一切塵緣世事,俱是戕性之刀斧;恩愛牽纏,無非喪命之井坑。他時閻王老子打算飯錢,當得甚事?縱有金穴銀山,帶不得些個;孝子賢孫,替不得分毫。只落的罪孽隨身,萬般虛妄。所以歷代丹經,羣真道書,傳流後世,使人尋文解義,脫火坑,出苦海,棄妄存真,以保性命。然而書愈多,人愈惑,其辭意幽深,終難窺其底蘊。
長春真人度世心切,作《西遊記》,去譬喻而就實着,略文章而來常言,特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觀於部首一詩,末聯雲:“欲知造化會元功,須看《西遊釋厄傳》”,而知真人一片度世之婆心,不爲不切矣。蓋《西遊》之道,金丹之道,造化之道,’無非元會之道。其中所言內陰陽、外陰陽、順五行、逆五行、火候藥物、天道人事,無不悉具。若有明眼者,悟得唐僧四衆,即陰陽五行之道;袈裟、錫杖、寶杖、金箍棒、九齒鈀,即元會之功;千魔百障、山川國土,即修真之厄;通關牒文、九顆寶英三藏真經,即釋厄之印證;可以脫生死、出輪迴、超塵世、入聖基,能修無量壽身,能成金剛不壞,非釋厄而何?後之迷徒,多不得正解,旁猜私議,邪說淫辭,紊亂仙經,不特不能釋厄,而且有以滋厄,大非當年作者之本意,豈不可傷可嘆?
予自得龕谷、仙留之旨,捧讀之下,多有受益,始知此書爲天神所密,舉世道人,無能達此,數百年來,知音者惟悟一子陳公一人而已。予因追仙翁釋厄之心,仿陳公《真詮》之意,不揣愚魯,每回加一註腳,共諸同人,早自釋厄,是所本願。
如首回大書特書曰:“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何等簡當?何等顯亮?人或以心意猜《西遊》,不但不識靈根,而並不識心意。殊不知靈根是靈根,心意是心意。所言“心性修持”者,特用心性修持靈根以生道,非修心性即是道。此二句不特爲首回之提綱,亦即爲全部之要旨,讀者若能將此靈根心性,辨得分明,有會於心,則要旨已得,其餘九十九回,可以循文搜意,而見其肯綮矣。
試申首回之義。夫所謂靈根者,乃先天虛無之一氣,即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祖氣;儒曰太極,釋曰圓覺,道曰金丹,雖名不一,無非形容此一氣也。真人下筆顯道,首敘天地之數,一元十二會,混飩初分,天開於子,地闢於醜,人生於寅,以明天地人三才,皆自一氣而生也。三才既自一氣而生,則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是人之靈根,即先天虛無之一氣。這個氣,渾渾淪淪,虛圓不測,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具衆理而應萬事,故謂靈根。此靈根也,以氣言之,爲浩然正氣;以德言之,爲秉彝之良。此氣此德,非色非空,不有不無,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故生於東勝神洲做來國花果山也。
“東”爲生氣之方,“勝”者生氣之旺象,“神”者妙萬物而言,即一而神,所謂神州赤縣者是也。“傲來國”者,無所從來,真空之謂,即生氣一神之本體。“花果山”者,花屬陰,果屬陽,開花結果,陰陽兼該,妙有之謂,即兩而化,乃生氣一神之妙用。一神者,“無名天地之始”;兩化者,“有名萬物之母”。“花果山在大海中”者,海爲衆水朝宗之處,象一氣爲衆妙之門,無德不具,無理不備,爲成聖、成佛、成仙之根本,故爲“十洲之祖脈,三島之來龍”也。
“山頂上有一塊仙石”者,一氣渾然,太極之象也。“按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二十四氣”,“九宮八卦”,是真空而含妙有,其爲物不二,生物不測,先天中之先天也;“感日精月華,內育仙胎”,是妙有而藏真空,陰陽交感,其中又生一氣,後天中之先天也。
“產一石卵,似圓球樣大,因見風化作一個石猴”者,石爲土之精,爲堅固賴久之物,卵球爲至圓無虧之物;猴屬申,申爲庚金,金亦爲堅固不壞之物,俱狀先天靈根,其性剛健,圓成無礙,本於一氣,非一切後天滓質之物可比。“五官俱備,四肢皆全,拜了四方,目運兩道金光,射衝斗府”者,靈根真空妙有,陰陽五行四象之氣,無不俱備。其光通天徹地,即有天地造化之能,已與天地合而爲一矣。
“下方之物,乃天地精華所生,不足爲異”者,蓋靈根在人身中,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但“百姓日用而不知”耳。“服餌水食,金光潛息”者,先天人於後天,知識開而靈根昧,真變爲假,於是邪正不分,理欲交雜,鳥獸同居矣。即孟子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者”是也。然雖先天靈根爲後天所昧,而猶未盡泯於後天,是在有志者,善爲鑽研出道之源流,返本還元耳。
靈極具有先天真一之氣,又名先天真一之水,此水順則生人、生物,道則爲聖、爲仙。“水簾洞鐵板橋下之水,衝貫於石竅之間,倒掛流出去,遮閉橋門”。是逆則生仙之道,但人只知順行,不知逆運,更明明朗朗一座鐵板穩妥之橋,而人當面不識也。“卻似人家住處一般,好個所在。”即《悟真》所謂“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也。若有人實見的此寶,即知是仙佛洞天福地,內有大造化,頓悟圓通,天造地設家當現在,如同本得,不予他求,可以安身立命,造化由我,省得受老天之氣矣。
“有本事的進得來,出得去,不傷身體者,就拜他爲王。”即《悟真》所云:“悟即剎那成佛,迷則萬劫淪流。若能一念契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亦即佛雲:“否爲汝保任此事,決定成就”之義。“稱千歲,稱美猴王”,即《語真篇》所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也。
詩曰:“三陽開泰產羣生,仙石包含日月精”者,言地天交《泰》,和氣燻蒸,萬物皆得以成形,形中又含始氣,各具一太極,莫不有先天真一之氣存焉。“借卵化猴完大道,假他名姓配丹成”者,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故借石猴名姓,配合金丹之道,使人藉此悟彼,追求靈根之實跡耳。“內觀不識因無相”者,靈根真空,而不識不知也。“外合明知作有形”者,靈根妙有,而順帝之則也。“歷代人人皆屬此”,即前所云“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也。“稱王稱聖任縱橫”者,愚人以此殺身,至人以此成道,若有知者,逆而修之,與天地爭權,與日月爭光,“縱橫逆順莫遮攔,我命由我不由天”矣。此“靈根育孕源流出”之妙旨,而無如迷人於此靈根,不知尋求,雖有天造地設的家當,不能承受,一旦室空囊傾,閻王老子不肯留情,可不枉生世界之中?說到此處,真足令流落他鄉之子,猛整歸鞭;飄蕩苦海之客,早醒回頭耳。
猴王聞仙佛神聖不生不滅之言,欲下山學不老長生之術,此即道心發現,靈很不昧之機。“頓叫跳出輪迴網,致使齊天大成。”皆此道心一現致之也。然他道必自人道始,倘人道未盡,仙道遠矣。人生字內,身雖人形,俱皆獸心;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下學上達,循序而進,自入佳境。猴王過大海到南贍部洲,學人穿衣,學人禮,學人話,總以見去獸地而學人道也;學成人道,仙道可望。何以南贍部洲更無一個爲身命者,豈真南贍部洲無神仙哉?蓋有說也。能盡人道,是作佛成仙之階梯,而非作佛成仙之實跡。他佛者一塵不染,萬緣俱空,人道中未免猶爲衣食勞碌,富貴縈心,不能出乎陰陽之外,終爲陰陽所規弄,此猴王不得不於西牛賀洲,別求神仙下落矣。神仙之道,金丹之道也。金丹之道,萬劫一傳,非大忠大孝之人不能得,非大忠大孝之人不可傳。行孝君子,與神仙爲鄰,實有可據。樵子道“不遠!不遠!”猶言道不遠人也。其所遠者,人之爲道而遠人耳。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斜月”,一鉤“ L ”;“三星”三點“□爲“心”字去其彎鉤後所剩三點”,合而爲“心”字。古今多少名人,皆以人心猜之,差之多矣。獨悟一子注曰:“以此心爲天地之心則可,以此心爲人心之心,失之遠矣。”此言最爲高明,蓋此心不着於形象,不落於有無,空空洞洞,最虛最靈,故謂“靈臺方寸”;當靜極而動,貞下起元,靈光現露,如三日峨眉之月,故謂“斜月三星洞”。曰“山”者,不動不搖也;曰“洞”者,至虛至靈也。這個心,即靈根之光輝;這個光輝,系一點陽剛之正氣。故曰:“洞中有一個神仙,稱名須善提。”《華嚴經》雲:“菩提心者,名爲種子,能生一切諸佛法。”菩提心,即天地之心也,亦名道心。道心爲成仙作佛之真種子,爲修性立命之正祖宗。故曰“祖師出去的徒弟不計其數也,現今還有三四十人從他修行。”三四爲七,“七日來複”之義。
“順小路兒向南,七八里遠近,即是他家了。”小路爲《兌》,在西向南爲《坤》,三日月出庚方之象;“七八里”者,七八一十五,月光圓滿之象。“他家”者,人人也。靈根有昧,陷於後天,間或一現,旋有而旋失,不爲我有,如我之物而走於他家,故爲他家矣。“靜悄悄杏無人跡”,陰靜之極,《坤》卦之象;“摘松子頑耍”,靜極而動,天心復見之時。童子道:“我師還未說出原因,就叫出來開門。”原因未出,而門早開,虛室生自,迅速之至。又道:“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可以接待,想必就是你了。”噫!此等處不得師傳,枉自猜量,修行的自外而來,則內無可知。“可以接待,想必是你”,“認得喚來歸舍養”也。猴王笑道:“是我!是我!”此乃口傳心受之火候,不知天下修行人,當外面修行的來,肯去接待,認得就是你乎?亦不知認得是你,原來是我乎?
“祖師端坐檯上,兩邊有三十小仙侍立臺下。”此正認得是你,原來是我之祕。這個祕,仙翁分明說出,人多不識。祖師端坐檯上,即《剝》卦卦爻圖略上一陽爻也;兩邊有三十個小仙,即《剝》之下五陰爻,五六三十也。夫天心未復是你,已復是我;未復者《剝》之上爻,已復者《復》之初爻。欲復天心,須要在《剝》中下功夫。《剝》之上爻辭曰;“碩果不食,君子得輿。”蓋順而止之,不使陰氣剝陽於盡,將爲返還之本,祖師端坐檯上,正得輿順止之象。
詩曰:“大覺金仙沒垢姿”者,脫離羣陰,真空之謂也;“西方妙相祖菩提”者,復返正氣,妙有之謂也;“不生不滅三三行,全氣全神萬萬慈”者,真空妙有,不生不滅,全氣全神,三三行滿,體化純陽,萬萬功成,德配天地矣;“空寂自然隨變化”者,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也;“真如本性任爲之”者,一念純真,應靈不昧也;“與天同壽莊嚴體,歷劫明心大法師”者,道成之後,爲金剛不壞之體,與天齊壽,歷劫常存,永爲無漏真人。非深明天心之大法師,其孰能與於斯乎?明心之法,全在由《剝》而《復》之功,若不知明心之法,一舉一動皆是人心用事。天心不見,便是“小人剝廬”,何能到的與天齊壽莊嚴之體乎?但此明心大法,人不易知,亦不易行,非可僥倖而就,必須牢把念頭,立志長久,期於必得而後已。曰“十數年方到”,曰“既是逐漸來的也罷”,其提醒我後人者,何其切歟!
提綱曰:“心性修持大道生”,蓋修持大道,心固不可不明,而性亦不可不見,若不見性,心無所體,不能到真空之地,此性所當急知也。此等語,莫作閒言,大有深意,一切學人,誤認氣質之性爲真性,遂勉強制伏,終歸頑空下乘之流。殊不知此乃後天之假性,而非先天之真性。故祖師道:“不是這個性。”真是腦後棒敲,叫人喫驚矣。曰:“我無父母”,曰;“卻是天地生成的”,則是秉之天地生成之性爲真性;受之父母血氣之性,非真性可知矣。真性者,即靈根之繼體,空而不空,不空而空。“取個姓氏,叫姓孫”,空而不空也;“起個法名叫悟空”,不空而空也。曰:“好!好!好!今日方知姓”;曰:“好!好!好!自個叫做孫悟空”。知得此性,悟得此空,則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之謂神。有無一致,色空無礙;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棄後天頑空,而修先天真空;方是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本立道生,生生不息。雖口有性,其實無性;雖曰悟空,其實不空。故結雲:“鴻蒙初闢原無姓,打破頑空須悟空。”
詩曰:
靈根育孕本先天,藏在後天是水鉛。
悟得真心明本性,不空不色自方圓。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出大道之根源,心性之修持,終未言其如何修,如何持。故此回逐節發明,使學者急求師訣,大悟大徹,勇猛精進也。
“妙演三乘”一詩,已寫盡真傳之妙,一切旁門可曉然悟矣。試申之;“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者,仙佛門中,有上中下三乘之法,若非明師訣破,幹技百葉無可捉摸,其不爲野狐所迷也幾希。惟妙演之,精微悉知,萬法皆通,庶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者,“一”字、“三”字、“如”字,皆道法之骨髓,作用之竅妙,非善通陰陽,精明造化者不能知。蓋天地消息之道,一會道也;真空妙有之機,一會禪也;配合三家而爲一家,四象和合,五行攢簇,出於自然,並無強作,本如然也。但這個一會三家之祕,非師罔知,惟師說之講之,方能得真。“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元”者,言命理既知,性理不可不曉,“一”字之義,與上“一”字不可同看。上“一”字,言有爲之火候;此“一”字,言無爲之下手。蓋皈誠則萬法俱空,真實無妄;無生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先修命,後修性,性命俱了,方是無上至真之妙道。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者此也。若有知音者,聞到此處,能不眉花眼笑,手舞足蹈乎?
“悟空爛桃山喫了七次飽挑”,是由《剝》而《復》,“反覆其道,七日來複”之機,乃金丹下手之口訣,而非等夫三百六十旁門之邪行也。其所言“三百六十旁門,皆有正果”,是言其旁門之正果,而非天仙之正果也。正陽翁雲:“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若然,其第三百六十門而已哉!故祖師於術、流、動、靜四大門,先批其妄,餘者可類推而知,既破其旁門,可入於正道。
“祖師手持戒尺,打悟空”一段,讀者至此,未免猜疑,師乃試人賢愚之法耳。殊不知祖師打悟空,悟空打盤謎,一傳一受,長生不死的大法門,與天同壽的真功果,早已明明道出,而人不知也。祖師不打別處,而打頭上者,是叫猛醒回頭及早修持也。“打三下”者,是暗點三日月出庚方,在卦爲《復》,在時爲子,先天藥生之候也。“倒背手走入裏面”者,是運轉斗柄藥自外來也。“將中門關上”者,是謹封牢藏,送歸上釜,允執厥中也。“撇下大衆而去”者,是諸緣盡滅,百慮俱息,歸於無何有之鄉也。悟空打破此中盤謎,暗暗在心,可謂知其竅,而得其妙矣。此種學問,若非明師指點,豈能知之?故菩提雲:“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叫口困舌頭幹”。此的言也。既曰悟空打破盤謎,已是得其心傳矣,而悟空又求長生之道,菩提“顯密圓通”一詩,又說何事?豈不令人生疑?是特有說焉。前之盤謎,是頓悟之天機;後之一詩,乃採取之功用。天機只可暗點,功用不妨明示。祖師雲:“你既識破盤中之謎,當傳你長生之妙道。”識破盤中之謎,不知長生妙道,與不識者等,何能成天下稀有之事哉?
詩曰:“顯密圓通真妙訣,借修性命無他說。”顯、密、圓、通四字,乃金丹作用之着緊合尖處。“顯”者,驗之於外,用剛道也;“密”者,存之於內,用柔道也;“圓”者,不偏不倚,執中也;“通”者,變通不拘,行權也。以此四法,借修大丹,剛柔不拘,執中用權,深造自得,可以爲聖,可以爲仙,可以爲佛,乃至真至妙之訣也。“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者,精氣神爲修丹上藥三品,稍有漏泄,靈丹不結,故必謹固牢藏,會三歸一,不敢少有懈怠耳。“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者,言若欲保此精氣神之三物,須先屏除邪欲,煉已持心,邪欲去而燥火不生,則三品大藥凝結,身心大定,而得以清涼矣。“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臺賞明月”者,心無所染,空空洞洞,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如一輪明月當空,光無不通矣。“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者,月藏兔,陰中有陽之象;日藏烏,陽中有陰之象。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合一,龜蛇自然盤結,而水火相濟矣。“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裏種金蓮”者,陰陽凝結,性命到手,如火中種出金蓮矣。“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者,金丹之道,全在攢簇五行,逆施造化,於殺機中求生氣,在死關口運活法。木本上浮,金本下沉,水本下流,火本上焰,土本重濁,此順行之道,五行各一其性,法界火坑,則生人物也。今也木上浮而使之下沉,金下沉而使之上浮,水下流而使之反上,火上焰而使之就下,上本滯而使之平和,此顛倒之法,五行合爲一性,大地七寶,則作佛成仙矣。若個人能打破盤中之謎,了得詩中之意,會得根源,已注神體,金木可並,水火可濟,長生不老,神仙可冀。然會得修命,會不得修性,有始無終,亦不能入於聖人之域。故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以後,鬼神難容,須要明心見性。”可知抱一無爲,乃丹成以後之事。當丹未成先行有爲之功,竊奪造化,以固其命寶;及丹已成,急行無爲之道,明心見性,以脫其法身。倘丹成以後,不明心見性,則一身之陰氣不化,猶爲法身之患,不但天降雷災,有意外之禍;即本身陰火邪風,積久成蠱,亦足喪生,此明心見性之功爲貴也。
祖師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你學那一般?”悟空道:“願多里撈摸,學一個地煞變化罷。”噫!道成之後,千變萬化,又何限乎三十六變、七十二變哉?蓋金丹之道,有有爲無爲二法,一般天罡數變化者,上德者無爲之事;一般地煞數變化者,下德者有爲之事。蓋上德者,先天未傷,後天未發,行無爲之道,溫養先天,運內爐天然真火,剝盡一身後天陰質,陰盡陽純,永久不壞。此抱一守中,虛無中自然變化,故有天罡數變化,變化者少。其曰該三十六般變化者,《坤》陰六六之數,僅變化其陰也。下德者,先天已傷,後天已發,必須行有爲之功,竊陰陽,奪造化,進陽火,運陰符,後天中返先天,先天中化後天,增之損之,自有爲而入無爲。此腳踏實地,其用不休之變化,故有地煞數變化,變化者多。其曰該七十二變化者,按七十二候,陰陽進退之節,陰陽俱變化也。地煞變化,乃金丹全始全終之事,既統天罡變化;天罡變化,惟上德者能之,其次中下之人難行,非金丹之全功,故祖師不傳天罡變化,而傳地煞變化也。既知變化,循序而進,即可到功果完滿,霞舉飛昇之地,更何有三災乎?
然知變化,不知陰陽顛倒之法,功果終難完滿。祖師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的爬雲而已。”雲至於爬,難以爲力矣。祖師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着決,念動真言,攥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筋斗就是十萬八千里路。”噫!金丹之道,一得永得,至簡至易,約而不繁。如得真訣,一念純真,身體力行,顛倒之間,立躋聖位,即可超十萬八千之路,而絕不費力。豈等夫一切旁門小乘,強扭強捏,望梅止渴之事乎?
夫金丹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儘性至命,全在窮理上定是非。一理窮不徹,即一事行不到,窮徹一分理,即能行一分事;窮徹十分理,即能行十分事。試觀悟空始而打破盤謎,暗中心悟;既而得受長生之道,又既而學成變化,又既而學成筋斗雲。由淺及深,自卑登高,無非窮究實理,原始要終,欲其知之無不荊學道學到會得筋斗雲,方是悟徹菩提真妙理,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衆物之表裏精粗無不到矣。
古今讀《西遊》評《西遊》者,以首回至此,便以爲悟空已修成大道,而了性了命,何其誤甚!是特仙翁示人先須該拜明師,究性命之理,求作用之真,不使一毫有疑惑耳。試舉一二以爲證。
前回悟空訪拜明師,學道也;“妙演三乘”一詩,演道也;“顯密圓通”一詩,傳法也。又說破根源、會的根源、傳變化、傳筋斗等語,豈不要真傳實受,總以爲明理而發乎?理既明,則知之真而行之果,腳踏實地,下手速修,猶恐太遲,以下方說修持之功。菩提道:“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若只以悟爲畢事,而在人前說是道非,賣弄精神,打混過日,錯過光陰,其禍不旋踵而至,豈第人害其性命,必將天摘其魂魄。所以菩提又道:“你從那裏來,還到那裏去。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讀至此處不禁通身汗下,不特當時悟空頓然醒悟,而天下黃冠羽士,當亦可以頓然醒悟矣。
悟空一頓悟之下,“徑回東海,那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花果山爲悟空生身之地,從生身之地而來,還從生身之地而去。悟到此處,則返本還元,一時辰內管丹成。若未悟到此處,猶算不得悟徹。美猴王自知快樂道:“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蓋天地造化之道,順則生人生物,故云“去時凡骨凡胎重”;逆則成仙成佛,故云“得道身輕體亦輕”。學者讀“修玄玄自明”字句,始知吾前言窮理之說爲不虛也。
羣猴道:“你怎麼一去許久,近來被一個妖精強要佔我們洞府,若再不回來,我們連山洞盡屬他人矣。”籲!仙翁說到此處,可謂愷切之至,舉世之人盡是走了主人公,被妖魔佔了洞府,而屬他人矣,可不畏哉?妖精自稱混世魔王,住居直北坎源山水髒府。此明示後天《坎》宮腎臟也,一切不得真傳之流,聞還元返本之說,疑其腎臟有真陽,或守護陰精,或還精補腦,或心腎相交。如此等類,不可枚舉,是皆自欺欺人,以盲引盲,惑亂人心,隔絕聖道,故謂混世魔王。殊不知腎中陰精,乃後天至陰之濁水,非先天至陽之清水。若在腎中用功夫,則心爲腎移,真爲假陷,不但無補於腎,而且有昧於心,真假不分,是非罔辨,如混世魔王,強要佔水簾洞,捉去許多猴者相同。悟空自稱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可知真水在南,不在北,而不得以假混真也。
正南方爲《離》明之地,在人爲心君所住之處,心本空空洞洞,虛靈不昧,具有精一之真水,故爲水簾洞洞主。“沒器械”,《離》中虛也;“光着頭”,《離》德明也;“穿一領紅衣”。《離》象火也;“勒一條黃絛”,《離》納已,中有土也;“足下踏一對烏靴”,下有水也。真心虛靈不昧,具衆理而應萬事,即藏水、火、土三家之象。“不僧不俗,不像道士”,混三爲一,惟見於空,故赤手空拳也。寫魔王自頭至足,俱是黑色,《坎》腎純陰無陽之象。惟“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者,慾念一動,勢不可遏,能以傷人之象。“悟空要見個上下”者,以明而破暗,以空而制有也。“兩手勾着天邊月”者,月之上弦爲上勾,陰中之陽,象《坎》;下弦爲下勾,陽中之陰,象《離》。兩弦合其精,《幹》、《坤》體乃成,此法身上事,非一切在水髒中作生涯者所能測其端倪。
“悟空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變作三二百個小猴,把魔王圍繞,打作一個攢盤”等語,三二爲五,一變爲五,五攢於一,應物隨心,變化不測,故能奪魔之刀,破魔之頂,借假復真,以真製假。“一刀兩段,直下慾念剿滅絕根,放起火來,把那水髒洞燒得枯乾,盡歸了一體。”是明示只有先天真心實用之一體,並無後天心腎相交之二體,即《參同》所謂“何況近存身,切在於心胸。陰陽配日月,水火爲效徵。”陰陽水火皆在心胸之間,水髒純明無陽可知矣。既是純陰無陽,奪的大刀,又是何物,豈不令人生疑乎?殊不知後天腎臟亦屬於《坎》,其中一陽,即慾念之利刃也,奪慾念之利刃,易而爲正念之利刃,以真滅假,絕不費力。“變化毫毛,抖收上身,擒去小猴,認的家鄉”,散者仍聚,去者復還,元神不昧,依然當年原本故物,此提綱所謂“斷魔歸本合無神”也。
學者得師口訣,欲成大道,先宜降除欲魔,倘姑息不斷,任魔自混,縱有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前路阻滯,何益於事?故猴王殄滅混世魔以後,歸洞謂衆曰:“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我今姓孫,法名悟空”。衆猴道:“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都來奉承老孫。”言斷魔歸本,本立道生,生生不絕,一本萬殊,萬殊一本,一以貫之。後文之入地登天,實基於此。故結雲:“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
詩曰:
性命天機深又深,功程藥火細追尋。
求師訣破生身妙,取坎填離到寶林。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類盡除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得師真傳,知之真而行之果,足以破妄歸真,而元神不昧矣。然雖無神不昧,不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終非金丹大道,猶是一己之陰,更何能脫生死,出輪迴哉?故仙翁急於此回發明還丹之妙旨,細演作用之神通,使人不落中下二乘之途耳。
“美猴王自奪混世魔王一口大刀,教小猴破竹爲標,削木爲刀,又在傲來國攝取兵器,又得七十二洞妖王獻貢,把一座花果山造的是鐵桶金城。”此防前顧後,集義而生,根本堅固,可謂長久之計矣。然既根本堅固,須要在此根本上再下一番工夫,作出驚天動地大事大業來,方謂得真。但大事大業,必得真把柄,真慧器,方能隨心如意,一直行去,無阻無擋。故猴王道:“我這口刀着實狼犺,不速我意,奈何?”夫刀者殺機也,有殺無生,金丹不成,如何遂意?若欲遂意,非有生有殺,生殺如一之法寶不能。四猴說出“本洞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尋着龍王問他要件兵器,卻不稱心?”
“東”者,生氣之鄉;“海”者,聚水之處,生物之本;“龍”者,興雲致雨,生物之德。由殺求生,以生濟殺,生殺兼全,方是法寶。此金丹一定不易之道,如鐵板之印證然。且東龍者,我家也,求慧器當問我家,何雲“問他’?特以慧器原是我家之物,因爲後天所陷,不屬於我。如金在水中,爲水中之金,未歸則爲他家,已歸則爲我家,問他要而爲我有。他家我家,俱是一家,只在未歸已歸分別之。故本洞橋下水通龍宮,雖問他要,卻在本洞,不於外求也。
龍宮者,《幹》卦卦爻圖略也,龍王取出一把大刀,乃《幹》之初九也,九爲陽象,初爲大,故爲《幹》之初九。又擡出一杯九股叉,乃《幹》之九四也,義與四同,故爲《幹》之九四,合數四九三十六,故爲三千六百斤重。又擡出畫杆方天戟,統三爻,九三、九四、上九也,三乃木數,木能生火,青紅相交爲畫杆,四形方,天在上,總三爻取象爲畫杆方天戟;統三爻,三九、四九、一九,爲八九七千二百斤重。諸兵器皆不用者,初九下也,九二時會也,九三行事也,九四自試也,上九窮之災也,諸爻不失之太過,即失之不及,俱未可如意,故不用。及說出“海藏中,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一個走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此《幹》之九五,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一塊天河走底神珍鐵”者,水中之金也;“定江海淺深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者,惟精惟一,一而神也。“能中何用”,允執厥中,兩而化也。精一執中,一神兩化,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位天地,育萬物,所以有金光萬道,非大勇大力天縱之聖人,扛不動,抬不動。猴王兩手撾過,粗細長短,隨心所欲,正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號如意金箍棒。“其本來鬥來粗細”者,方圓如一也;“二丈長短”者,陰陽混合也;“中間一段烏鐵,兩頭兩個金箍”者,執兩用中也;“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者,《幹》元用九,乃九千斤,又五九四千五百斤,合之爲一萬三千五百斤;“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者,即九五飛龍在天,位乎天德也。
“索求一件衣甲”者,內外如一也;“一客不煩二主者”,兩而合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者,三家歸一也;“千萬告求一件”者,萬殊歸一也;“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者,用權行一也。“問東海敖廣討神器”者,攢簇木也;“北海敖順送一雙藕絲履”者,攢簇水也;“西海敖閏送一副鎖子黃金甲”者,攢族金也;“南海敖欽送一頂風翅紫金冠”者,攢簇火也。共東西南北之金木水火,而合成一中。“全身披掛,金燦燦走上鐵板橋來”,四象和合,五行攢簇,而金丹成矣。
“猴王使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霎時收了法象,將寶貝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噫!金丹成就,靈通感應,變化不拘,顯諸仁而裁請用,發於萬而定於一,能大能小,能收能放,縱橫天地莫有遮欄,從容中道聖人矣。最神妙處,是“將寶貝還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這些子機祕,非師罔知,乃其師附耳低言之妙旨,故用時在耳朵裏取,收時在耳朵裏藏。但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須由勉抵安,若不到五行攢簇處,未可遽然如意。試觀悟空,始而奪混世魔之刀,既而攝傲來國之兵器,又既而得七十二洞之獻貢,又既而得四海龍王之寶,無非由勉抵安之功,果抵於安,從心所欲不踰矩,自然金丹成就而如意。《語真》所謂“四象會時玄體就,五行全處紫金明。脫胎入口身通聖,無限龍神盡失驚。”提綱“四海千山皆拱服”者,即此也。修行者到的金丹成就,可以放下心,日日快樂睡的着矣。
“猴王睡裏,見兩個勾死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猴王魂靈兒索了去。”自來解《西遊》,直解悟空是心,何不解勾死人是心乎?直解心者而不解,不宜解心者而乃解,心且不知,何況於道?真是癡人說夢耳。勾死人爲心,吾於何知之?吾於悟空放下心知之。未放下心,勾死人不來,非不來也,來之而不識也;放下心而勾死人即來,非真來也,未來而早知也。其勾也,是悟空勾其勾死人,非勾死人勾悟空。悟空者,道心也,道心非心;勾死人者,人心也,人心爲心。道心乃天堂,人心爲地獄,可知人心即勾死人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道心至善而無惡,人心有善而有惡;有善有惡,是非相雜,邪正相混,於謀百智,日夜不休,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常行死路。一切世人,以苦爲樂,以假作真,不知死活,皆被兩個勾死人索去,故逃不得閻羅之手。惟悟空醒悟此理,“惱起性來,把兩個勾死人打爲肉醬,自解其索。”是悟空因放下心而勾死人即死,因勾死人死而索自解也。
打入幽冥,叫十王取生死薄子察看,直到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註名字,乃天產石猴,正《幹九五》之數,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三爲木數,百者一百,一爲水,四爲金,十爲土,二爲火,五行攢簇,有《幹九五》大人剛健中正之象。夫九五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位乎天德,合乎吉凶,大人至善之德也。善之至,即是壽之終。善惡之善,不離乎陰陽;至善之善,直本乎太極。九五龍德中正,太極之象,道歸太極,無生無死矣。
“取筆過來,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銷,摔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地界。”說到此地,未免諸天及人皆當驚疑,殊不知猶是說破令人失笑也。何言之?悟空之銷生死簿,並不在見十五時銷之,已於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矣;猶不在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已於睡着時銷之矣;猶不在睡着時銷之,已於放下心時銷之矣。總之一放下心,早已了帳,不伏閻王管了。安得世間有個決烈男子,勇猛丈夫,將兩個勾死人一棒打殺,爲天下稀有之事歟?試觀龍王表奏:強坐水宅索兵器;冥主表奏:大鬧森羅消死籍。正以表其慧器入手,死籍即銷,此提綱“九幽十類盡除名”之旨。
“千里眼順風耳,奏說天產石猴,不知何方修煉成真,降龍伏虎,強銷死籍。”非不知也,此仙翁譏誚世之迷徒,不知有降龍伏虎,銷死籍之道耳。金星奏道:“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異?”
噫!人人俱是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人人可以降龍伏虎,人人可以強銷死籍,奈人不自力,自暴自棄,甘爲地獄之鬼,真乃獸之不如乎!觀悟空銷去幽冥之死籍,即有天上之招安,由微而顯,自卑登高,出此入彼,感應神速,金丹之效,有如此耳。
詩曰:
分明一味水中金,收得他來放下心。
攢族五行全體就,長生不死鬼神欽。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還丹成就,根本已固,即可脫死籍而注長生。然道未至於純陽,終爲造化所規弄,而不能與天地同長久。故此回示人以火候之次第,運用之竅妙,使循序而進,歸於純陽無陰之處也。
夫金丹之道,有還丹、大丹二事。還丹者,只還得人生之初,良知良能本來物事耳。本來物事既還,如自下界而上天宮,登仙有分。急須將此物事溫之養之,不使一毫滲漏,別立乾坤,再造鼎爐以煉大丹,至於打破虛空方爲了當。故悟空到天空,玉帝旨除御馬監正堂弼馬溫之職也。《幹》至陽爲龍、爲馬,御馬即所以養陽也。“晝夜不睡,滋養馬匹”,即《易》之“君子終日干幹,夕惕若”也。“馬見了他泯耳攢蹄”,以法制之也;“到養得肉肥膘滿”,以恩結之也;“不覺半月有餘”者,半月爲十五日,有餘者,陽之極也。還丹溫養已足,別有火候,別有功用,而御馬監可以離的矣,故悟空問其官銜品從,而知其爲未入流,即“大怒道:“不做他!不做他!我去也!”呼啦的一聲,把公案推倒。”何其脫然超羣哉!獨可異者,弼馬溫代天養馬,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何以雲不做他,推倒此席,豈不令人難解乎?
夫金丹大道,乃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得其真者,包羅天地,與大虛同體,天且在包羅之中,而何能受執於天,終以御馬監之位限之乎?弼馬溫代天養馬,後天而奉天時之道;奉天時,凡以爲真陽未足,而溫之養之耳。若真陽已足,還丹堅固,大本已立,正當別立乾坤,再造鼎爐,大作大爲之時,非可以奉天畢其事。否則,以此爲長久計,是直以大道起腳之地,而爲神仙歇腳之鄉,何異以弼馬之職爲大極乎?豈知人世之所謂大極者,而天宮則猶謂未入流,終非大道全始而全終。釋典雲:“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爲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其曰:“不做他!不做他!把公案推倒”,是欲以百尺竿頭進步,大化而入於神聖之域也。
“你看他一路棒打出御馬監,直至南天門,衆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不敢阻擋,讓他打出天門去了。”此非悟空去之,乃道使去之。提綱曰:“官封弼馬心何足”,誠不足也。試觀悟空回洞對衆言道:“那玉帝不會用人,封我作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不入流品之類,因此推倒此席,走下來了。”蓋還丹之終,即大丹之始,大丹之功不到純陽無陰,壽與天齊之地,不得休歇,雖欲不推倒此席,而不可得。此兩個獨角鬼王來獻赭黃袍,叫做齊天大聖之所由來也。
“兩個”者,偶也;“獨角鬼王”者,陰在上也;“赭黃袍”者,黃帶赤色,黃之太過,高亢之義。此《夬》卦卦爻圖略之象。悟空爲五陽,兩鬼王爲一偶,非《夬》乎?《夬》盡則爲純陽,非齊天大聖乎?“托塔天王李靖爲降魔大元帥”,《夬》之上卦也。“哪吒三太子爲三壇會海大神”,《夬》之下卦也;“巨靈神爲先鋒”,《夬》之一陰也。仍榷夬》象,“猴王一棒將巨靈神斧柄打作兩截”,“剛決柔也”;猴王笑道:“膿包!膿包!我已饒了你,你快去報信”,是“健而悅,決而和”也;“哪吒變作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丫丫叉叉撲面來打”,即《夬》之九三:“壯予□左“九”右“頁””,決而不和之象;“大聖也變作三頭六臂,金箍棒變作三條,六隻手拿着三條捧架妝,即《夬》之九三:“君子夬夬”,決而又決之象;“悟空趕至哪吒腦後,着左臂上一棒打來,哪吒着了一下,負痛逃去”,即《夬》之初九:“壯於前趾,往不勝爲咎”之象;“天王道:不要與他爭持,且去上界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即《夬》之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之象。從容以緩,圖得中道也。
“猴王得勝歸山,叫六弟兄亦以大聖稱之,七大聖自作自爲,自尊自大”等語,總以明修持大丹,以陽決陰,趁時而動,先天而天弗違,自主而不由天主也。但金丹之道,須要剛柔相當,若獨剛無柔,陽極必陰,難免得而復失之患。故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校”大爲陽,小爲陰。知大知小,有剛有柔謂之聖;只大不小,剛而不柔謂之妖。聖妖之分,即在知大小不知大小之間耳。又曰:“就叫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即《幹》之上九,《象》辭日:“貴而無位,高而無民”也。陽剛過盛,燥氣未化,自滿自足,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得有民乎?金星領旨到花果山見大聖,說出“凡授官職皆由卑而尊,爲何嫌小?”可知能卑者方能尊,能小者方能大,不得尊而不卑,大而不小也。玉帝道:“孫悟空過來,今宣你作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自此切不可妄爲。”是示其陽進於至極,須要知進退存亡,而不得妄動致悔也。
“在蟠桃園右首,起一座府,府裏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陽極須當以陰接之,安靜寧神以陰而養陽也,此提綱“名注齊天意未寧”之旨。因其亢陽太燥,如意之未寧,而故使安心定志以寧之。“猴王信受奉行,與五斗星君,同衆盡飲。”是五行混合,燥氣悉化,“健而悅,決而和”矣。“他才遂心滿意,喜地歡天,在於天宮快樂,無掛無礙。”陰氣盡而陽氣純,功成人間,名注天上,大丈夫之能事畢矣,故曰:“仙名水注長生籙,不墮輪迴萬古傳”也。
此回由還丹而修大丹,演出決陰歸《幹》之妙用,其中有口決存焉,讀者須要深玩其味。
詩曰:
歸根覆命是還丹,養到純陽再換壇。
不曉箇中消息意,聖基雖入道難完。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由還丹而修大丹,體歸純《幹》,即可壽與天齊,名登紫府矣。然金丹有陽火陰符之妙用,當進陽而即進陽,當運陰而即運陰,陰符陽火,不失其時,方能金丹成熟。若知進陽而不知運陰,縱金丹在望,未許我認。故此回緊接上回,細演陰符妙用耳。
“大聖在齊天府,日食三餐,夜眠一榻,無事牽縈,自由自在。”是心處事外,靜以待時耳。《文言傳》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許旌陽啓奏:‘齊天大聖日日無事閒遊,恐後來鬧中生事。’”是明示其陽極必陰,若不防閒,得而復失之患,勢所必有。“不若與他一件事管了,庶免別生事端”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玉帝宣猴王與一件執事,權管蟠桃園,使早晚在意”者,是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朝《屯》暮《蒙》,須臾不離也。但“權管”二字大有妙義,學者不可不玩。大聖乃先天至精,爲陽之主,其管齊天府久管也,管蟠桃園權管也。久管者,進陽以決陰,陽火之事;權管者,借陰以全陽,陰符之事。大聖知其時之不可失,故歡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也。
“蟠桃三千六百樹”,《坤》卦全體,六六之數;“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喫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即《坤》中所生一陽《復》、二陽《臨》,二六一十二,陰變爲陽之果,陽氣方生,故花微果小也;“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喫了霞舉飛昇,長生不老”,即《坤》中所產三陽《泰》、四陽《大壯》,二六一十二,陰變爲陽之果,陽氣壯盛,故居在甘實也;“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細核,九千年一熟,人喫了與天齊壽,日月同庚”,即《坤》中所產五陽《夬》、六陽《幹》,二六一十二,陰變爲陽之果,陽氣純全,故紫紋細核也。由《坤》而復《幹》,自六而歸九,陰變成陽,故後國之桃九千年一熟。“桃”者,實也,其中有仁,屬純陽;陽氣純全,即是桃熟;桃熟,即是金丹成熟;金丹成熟,採而服之,勢不容已。
“大聖聞言歡喜,當自查明回府”者,喜其時候已到,而查明火候也。“三五日一賞玩”者,三五合一,先天陽氣圓滿也。“見枝頭桃熟,要嘗新”者,伏陽於陰之未發也。“忽設一計,使仙吏出外,脫了冠服,摘桃自在受用”者,是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在不睹不聞處下手也。“將熟桃喫了一飽”者,食其時,百骸理也。“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者,三二爲一候,一時六候,只於一候之頃,奪天地之造化爲我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
“王母娘姆大開寶閣,做蟠桃勝會”者,陽已極而陰即遇會也。“着七衣仙女摘桃”者,《姤》卦卦爻圖略之象,即七日一陰來姤也。“叫尋他出來”者,《姤》之“女壯”也。“大聖變二寸長的人兒,在大樹梢頭濃葉之下睡着”者,”二寸爲明,上一陰下五陽,《夬》之象。“前摘三籃,中摘三盤”,二三爲六,《姤》之一陰之象。“後樹花果稀疏,只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喫了”者,真者已藏,不妨示假也.“將技一放,驚醒猴王,大聖即現本相,耳朵內犁出金箍棒,咄的一聲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者,此由《夬》而《幹》,由《幹》而《姤》之象。《夬》者,以陽決陰也。《姤》者,以陰遇陽也。陽決陰,則陰以陽爲偷,謂怪;陰遇陽,則陽以陰爲偷,謂怪。總一盜機,只在順逆之聞耳。順之則由《幹》而變《姤》,逆之則借《姤》以全《幹》。故《夬》反爲《姤》,《姤》反爲《夬》,而《幹》居《夬》、《姤》之間也。七衣仙女說出王母娘娘做蟠桃勝會;又說出請客上會自有成規”。以見陽極必陰,一定成規,而不能更移也。但不能使陽而不陰者,天地之氣機;而能借陰保陽者,聖人之功用。
“大聖使定身法,把衆仙女定在桃樹之下”,即《姤初六》:“繫於金柅,貞吉”也。陰來遇陽,能以傷陽,如金柅之能止車,然初陰微弱,防之於早,逆而制之,兇可化吉,亦即《彖傳》“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大聖賺哄赤腳大仙通明殿演禮,變赤腳大仙至瑤池,卻未有仙來,喫八珍,飲瓊漿”一段,即《姤》之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也。九二以剛乘柔,柔下剛上,故謂赤腳大仙。以陽防陰,如魚在包中,先發制人,不但陽氣不能爲害,而且能盜彼殺中之生氣以爲我有,故利於我,不利於賓。“自揣道:‘不好!不好!再過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一時拿住,怎生是好。’”即九四“包無魚,起兇”也。夫陽來交陰爲好,陰來姤陽爲不好,不能防陰於早,客氣乘間而來,必傷正氣,如包中失魚,魚無拘束,放蕩橫行,起兇之道也。“不如回府中睡去”者,即《姤九三》“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也。陰氣未發,雖不能去陰,而陰亦不能傷,“回府去睡”,正厲而無大咎之義。
“信步亂撞,一會把路走差,不是齊天府,卻是兜率宮,頓然醒悟。道:‘兜率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如何錯到此間?’”齊天府,《幹》之上九也。兜率宮,《姤》之九五也。悟空醒悟有差,差者自差,悟者自悟,差正可以見悟、悟正可以止差。差者順也,悟者逆也,以逆行順,何差之有?“直至丹房,見五個胡蘆裏邊都是煉就金丹,傾出來就喫了。”即九五:“含章,有隕自天”也。含藏章美,內剛外柔,陰氣不得用事,自消自化,天心常照,金丹成熟,可以由漸而頓,虛心而能實腹矣。“一時間丹滿酒醒”,正由漸而頓,虛心實腹之效。蓋靈丹人腹,陰氣悉化,如醉初醒,即歸大覺,一時之功,神哉!妙哉!“又自揣道:‘不好!不好!這場禍事比天還大,若驚動玉帝,性命難保,不如下界爲王去也。’”即上九:“姤其角,上窮吝也。”遇《姤》不能藏剛而持剛,金丹得而復失,大禍臨身,性命難保,吝所必有。“不如下界爲王”,是不姤於角,保丹之善法也。
以上數百言,皆演借陰保陽,竊奪造化之妙用。偷桃、偷酒、偷丹,俱在人所不知,而已獨知處用手段,純是盜機,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正提綱“亂蟠桃大聖偷丹”之旨。蟠桃會由《幹》而《姤》,順也;亂蟠桃借《姤》還《幹》,逆也。不亂不能偷,惟亂而偷之,所以遂心應手,無不如意也。
“不行舊路,從西天門使隱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此金丹口訣中之口訣,天機祕密,後人誰能識的?惟悟一子注曰:“上天而下地,迴天山《遁》卦爻圖略,可謂仙翁知音矣。但遁則遁矣,何以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隱身法逃去乎?此中妙意,須當追究出來。“舊路”者,《姤》也;“西天門”者,《夬》也;使隱身法逃去”者,《遁》也,又自天而回山亦爲《遁》象。由《姤》而《遁》,陰氣浸長,陽氣受傷,後天順行之道。自《夬》而《遁》陽氣不亢,陰氣難進,先天逆運之道。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逃去,所以順中用逆耳。使隱身法,即是竊奪陰陽之盜機,惟其有此盜機,故大聖回山之後,“又翻一筋斗,使隱身法徑至瑤池.人還未醒,揀大甕,從左右脅下挾了兩個,兩手提了兩個,回至洞中,就做仙酒會,與衆快樂。”上天下地,從心所欲不踰矩,真取諸左右逢其原矣。
“王母備陳偷喫蟠桃,仙官來奏偷喫仙酒,老君道出偷喫仙丹,玉帝見奏驚懼;齊天府仙吏奏道,孫大聖不知去向,五帝又添疑思;赤腳仙又奏遇齊天大聖,言有旨着衆仙先演禮後赴會等語,玉帶越發大驚。”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驚疑者何?驚疑不順天而逆天也。順天者,後天而奉天時之道。逆天者,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因其先天之道,逆而不順,故提綱謂之“反天宮”;因其反天宮,與天爭權,則天神不悅,必以逆爲怪,故提綱謂之“諸神捉怪”。然先天之道,所以能反天逆天,而不順天者,總在一《遁》之妙,《遁》卦健於外而止於內,以止運健,健本於止,雖行健而健無形跡可窺矣。
“玉帝差普天神將,共十萬天兵下界,把花果山圍困,捉獲大聖。大聖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即《遁》之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也。《遁》之在初,恐有遁而不回之厲,若能莫管門前是與非,不往何災也?及“九個凶神,惡言潑語,門前罵戰,大聖笑道:‘莫採他,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見時成。’”即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以中正自守,境遇不得而遷,患難不得而移。如牛革之固。“功名體問幾時成”,正所以固志也。“九個凶神把門打破。大聖大怒,命獨角鬼王帥今七十二洞妖王出陣,被九曜惡星一齊掩殺,抵住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即九三:“系遁,有疾厲”也。聖妖相混,爲陰所牽,不能遁而以剛自用,如有疾憊,放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也。“九曜星數罵偷桃、偷酒、亂會、竊丹,此處享樂。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兒,實有!實有!你如今待要怎麼?’”即九四:“好遁”也。惟其能遁,所以能偷,偷之遁之,境遇在彼,造命在我,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造化何得而拘哉?
“自辰時殺到日落西山,獨角鬼王與七十二洞妖怪,都被衆無神捉去,只走了四健將,與那羣猴深藏在水簾洞底。”即九四:“君子吉,小人否”也。蓋以剛而亢躁者,不好於遁,順其陰陽,即爲天所拘;剛而能柔者,好於遁,通其造化,不爲天所限。好遁不好遁,君子小人分之,吉凶見之也。“大聖拔毫毛一把,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金箍律,打退哪吒太子,戰敗五個天王,得勝回洞。”即九五:“嘉遁,貞吉”也。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無定之中而有定,有定之中而無定,毫光普照應用無方,不遁而遁,遁之嘉美而無形無跡,所謂千百億化身者,故能勝天,而天無可如何也。可異者,四健將迎着大聖,哽哽咽咽大哭三聲,又嘻嘻哈哈大笑三聲,這個盤謎真難猜識,然難猜難識,而有易猜易識者,仙翁已明明道出矣。健將道:今早交戰,把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衆神捉去,我等逃生,故此該哭;今見大王得勝回來,未曾傷損,故此該笑。”妖王鬼王乃高亢之陽,大聖乃中正之陽。高亢之陽,剛而不柔,爲妖爲鬼;哭者,哭其知進而不知退也。中正之陽,剛而能柔,爲聖爲仙;笑者,笑其知進而能知退也。知進者,所以進陽而夬陰也;知退者,所以運陰而養陽也。服丹之後,宜退而不宜進,故《遁》之道所由貴。
“大聖道。‘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飧一頓,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衆報仇。’”即上九:“肥遁,無不利也。”‘飽飧”者,實其腹也;“安心睡”者,虛其心也。既實腹而又虛心,養精神而待天明,身在事中,心處事外,萬物難傷,造化難移,遁之肥而自由自專,養到大神通處,超出乎天地之外,以之敵天將,有何不利哉?
總之,此回妙旨。“亂蟠桃”者,自《幹》而《姤》也;“反天宮”者,由《姤》而《遁》也。“大聖偷丹”者,借後天而成先天也;“諸神捉怪”者,以後天而傷先天也。借後天成先天,《姤》中養《幹》;以後天傷先天,《幹》極必《姤》。趁《姤》而偷,則造化爲我用;惟《遁》而捉,則造化不能傷。《姤》者自姤,《遁》者自遁,偷者自偷,捉者自捉。惟《姤》方能偷,惟《遁》不能捉,能偷能遁,神鬼不測,諸神焉得而捉之?此中天機,惟天縱之大聖能知能行,彼一切在後天中用功夫,師心自用,強制強求者,烏能窺其底蘊哉?
結尾結出“四大天王收兵器罷戰,衆各報功,拿住虎豹狼蟲無數,更不曾捉着一個猴精。”可知捉者是怪,而不是聖。聖也,怪也,總在能遁不能遁耳。能遁便爲聖,不遁便爲怪,《遁》之時義大矣哉!
詩曰:
陽極陰生姤即連,此中消息要師傳。
含章在內神功妙,知者奪來造化權。
第六回 觀音赴會問原因 小聖施威降大聖
悟元子曰:上回言自《幹》而《姤》,自《姤》而《遁》,借後天全先天,已爲天地神明不可得而窺測矣。但金丹之道,陰陽造化之道,必須洞曉陰陽,察明消息,知始始之,知終終之,方能一力成功。若不知陰陽變幻,消息相因,縱金丹到手,必至陽極而陰,《幹》而《姤》,《姤》而《遁》,《遁》而《否》,《否》而《觀》,《觀》而《剝》,《剝》而《坤》,金丹得而復失,何能完全大道乎?故此回叫人究明陰陽消息,隨時而運用之,如提綱“觀音赴會問原因,小聖施威降大聖。”是欲觀天之道,執天之行也。“觀”者,靜觀密察之謂;“音”者,陰陽消息之機。能觀其機,而或順或逆,抑陰扶陽,無不如意。此“觀音”二字,不特爲此回之眼目,而且爲全部之線索。故西天取經,以觀音起,以觀音結,則知作佛成仙,惟在能觀其天道耳。
“觀音自王母娘娘請赴蟠桃大會,與惠岸同登寶閣瑤池。”王母爲老陰,屬《坤》;惠岸爲木,屬《巽》,上《巽》下《坤》,卦爻圖略爲風地《觀》。“見席面殘亂,雖有幾位天仙,俱不就席,都在那裏紛紛講論”,即天地不交,《否》之象也。“菩薩與衆仙相見畢,衆仙備言前事”,即言《姤》、《遁》之前事也;“菩薩與衆仙至通明殿”,《幹》卦之象;“早有四大天師、赤腳大仙迎着”,仍榷遁》、《姤》之象。“時有太上老君在上”,《幹》陽在上也;“王母娘娘在後”,《坤》陰在下也。《幹》上《坤》下,卦爻圖略爲天地《否》。“菩薩引衆同入,與玉帝禮畢,又與老君王母相見,各坐下。”此仙翁明明提出《幹》、《娠》、《遁》、《否》、《觀》諸卦之象,叫人於此處觀察體認耳。
“菩薩問出亂蟠桃原由,即命惠岸速下天宮打探軍情,可就相助一功,務必的實回話。”此中妙義,非人所識,惠岸爲《巽》木,以《巽》木而下《幹》天,則爲《姤》。陽極而陰,陰與陽爭,猶如軍情。打探軍情,不親見的陽極而陰之處,不謂觀察的實。木叉爲李天王二太子,爲南海觀音大徒弟,《巽》木下於天爲《姤》,上於地爲《觀》,惠岸即上地之義。由《姤》而《觀》,以《觀》探《姤》,所謂《幹》遇《巽》時觀月窟”也。“木叉要看他怎麼個大聖”,以陰而遇陽也;“木叉高叫:‘那個是齊天大聖?’大聖應聲道:‘老孫便是!”’,陰陽相見一叫一應,陽往陰來,兩不相離也;“見你這般猖獗,特來擒你”,是陽極而陰必生也;“木叉與大聖戰經五六十合,敗陣而走。對天王說道:‘大聖着實神通廣大。”’敗陣回來之由,天王心驚。此親歷身經,已打探到陰陽消息之的實處,已知先天之氣神通廣大,非可強制,而不得不驚。即《悟真篇》所謂“恍惚之中尋有象,青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
“惠岸見了菩薩,說了不能取勝消息,菩薩低頭思忖”,神觀之謂也;“玉帝拆開表章,見有求助之言,笑道:‘叵耐這個猴精能有多大手段,就敢敵過十萬天兵”’,大觀之謂也;“觀音合掌啓奏陛下寬心,貧僧舉一神,可擒這猴”,神觀大觀,兩而合一,得於心而應於手,可不難伏矣。何則?先天之氣,陽極而陰,陰極而陽,《泰》極而《否》,《否》極而《泰》,乃天道自然之常,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然能靜觀密察,而得其消息,借陰濟陽,則陰或有時而退,陽或有時而純,盡人爭以待天命,庶乎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故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
“顯聖二郎爲玉帝外甥,有梅山六弟兄、一千二百草頭神,聽調不聽宣”者,何哉?“二郎”者,陰偶之數,從《坤》而出,故爲《幹》天之外甥;當陽極之會,陰氣當顯,故曰顯聖二郎。“梅山六弟兄”者,《坤》之初六也;一千二百草頭神者,二六一十二,《坤》之六二、六三也。“草頭神”者,矇昧之象也。“聽調不聽宣”者,陰乃陽之所變,故曰調。“差大力鬼王齎調”者,大力《坤》陰之象。
“二郎迎接旨意,大喜道:‘天使請回,吾就去相助。”’上天下地爲《否》,陰氣承天而動也。“二郎喚六弟兄,二將軍聚集,即點本部神兵,縱狂風,徑至花果山,見天羅地網密密層層,不能前進。”即《否》之初六:“拔茅茹,以其匯。”陰氣相連而進,其機未發,故不能前進也。真君笑道:“小聖來此,必須與他鬥個變化,列公將天羅地網不要幔了頂上。”即《否》之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外君子而內小人,陰氣暗藏,自下而上,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大往小來,爲禍最烈也。“叫天王使照妖鏡,住立空中,休叫走了”者,自《否》而《剝》,剝極於上也。“真君領衆神出營,在水簾洞外挑戰,”即《否》之六三:包羞”。以陰居陽,不中不正,陰氣猶未侵陽之象。然陰侵陽必有從來,非《泰》極時而陰不能侵。
“羣猴齊齊整整,排作個蟠龍陣勢。”即《泰》之初九:“拔茅茹,徵吉”。三陽在下,連類而進之象,志在外也。“中軍裏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即《泰》之九二:“包荒.得尚於中行。”以陽剛而居柔中之位,泰中能以防否也。真君笑道:“這潑猴,怎麼稱得起齊天大聖之職”,即《泰》之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泰》極而《否》即來,陽盛而陰即生也。“大聖掣金箍棒騰出營門,笑道:“你是何方小將,乃敢大膽挑戰?’真君笑道:‘我乃顯聖二郎,今奉上命,特來擒你。’”即《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泰》之已過,《否》斯來之,必有陰氣承天而動,以傷其陽,如不戒而孚者。其曰:“你還不知死活”,是言不知戒懼,終必閉塞不通,轉《泰》爲《否》矣。“大聖道:‘我記得玉帝妹子,思凡下界,配合楊君,生一男子,曾使斧劈桃山的是你麼?’”即《泰》之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柔順居尊,虛己下賢,以陰求陽,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開《泰》之吉道也。然陰陽有循環之機,而《否》、《泰》有輪轉之理,《泰》中藏《否》,陽內藏陰,二郎劈桃山,自《泰》而《否》,又勢所必有也。
“二郎變的身高萬丈,兩隻手舉着三尖兩刃神鋒。”兩手上下二卦,“三尖”上《幹》,“兩刃”下《坤》,仍榷否》象。“青臉獠牙,朱紅頭髮,惡狠狠望大聖着頭就砍”者,“否之匪人,不利君子”也。“大聖變的與二郎嘴臉一般,舉一條如意棒,抵住二郎。”陰陽混一,內外交通,仍榷泰》象。“兩個各施神通相鬥”,《否》、《泰》相交之時也。“六弟兄撒放草頭神,一齊掩殺,衆猴驚散。”即《泰》之上六:“城復於隍,其命亂也。”《泰》極而《否》至,大往而小來矣。“大聖自覺心慌,收了法像,把棒變繡花針,藏於耳內,變化逃走。”即“天地不交《否》,君子以儉德闢難”也。”然大聖變化上闢,而小聖變化上剝之;大聖變化下闢,而小聖變化下剝之。愈儉愈難,愈闢愈剝,總以上下不交,小人道長,君子道消之故。
所可異者,大聖變花鴇,二郎不敢擾,現出本相以彈打之。夫陰之能剝陽者,以其陰陽之氣不交也,若陰陽氣交,陰安得而剝陽?花鴇不拘駕鳳鷹鴉,都與交羣,是陰陽不拘,隨高就低,退則可以自保,進則可以有爲,二郎焉敢而攏之?不攏而現本相以彈打,是陰之剝陽於上也。然《剝》極於上,即反於《坤》。“大聖趁着機會,滾下山崖,變作土地廟”,《剝》變爲《坤》矣。“尾巴變旗竿在廟後”,《剝》極歸《坤》,貞下起元,一陽來複,豈非尾巴在廟後乎?“二郎欲搗窗欞踢門扇”,小人剝廬也。小人剝廬而欲盡剝其陽,是自失其所覆,適以自剝其廬。此大聖使隱身法,去灌江口,變二郎之象,入二郎之廟,點察二郎香火之由來也。
噫!二郎方欲剝孫之廟,大聖隨即佔楊之廟,以是知孫廟即楊廟,剝孫廟,正以剝楊廟,故曰:“郎君不消嚷,廟宇已姓孫了。”天王照見,告知二郎,是明告學人,不使陽之剝盡,留其餘陽,順而止之,以爲返還大丹之本耳。《剝》之《彖傳》曰:“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蓋觀天之道,還須執天之行,若空觀而不行,則《剝》而《復》,《復》而《姤》,《姤》而復《剝》;《泰》而《否》,《否》而《泰》,《泰》而又《否》,先天之氣何由收伏?何由而凝結?此老君不用觀音淨瓶助拿,而以金鋼琢收伏之。“淨瓶”者,清淨無爲之道;“金鋼琢”者,中正有爲之道。惟其中所以套諸物,惟其正可以早晚防身。蓋金丹之道,以清淨爲體,以中正爲用。“自天門上往下一摜,打中天靈,跌了一跤。”執中精一,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歸真空,先天靈氣,自不飛走。又“被二郎細犬照腿肚子上一口,扯了一跌”,陽極當以陰接之。“睡倒在地,爬不起來”,由《剝》而《復》,歸根覆命矣。“七聖一擁按住,即將繩索捆綁,使勾刀穿了琵琶骨,再不能變化。”仍榷剝》卦順而止之義。
噫!始而假陰剝真陽,既而借陰以伏陽,不得其假,則真者不見;不得其真,則假者不去。二郎變化,以假欺真,氣之順也;大聖變化,藏真順假,法之逆也。不能神觀大觀者,則真爲假所制,而真遂成假;能神觀大觀者,則假爲真所化,而假亦化真。是二郎雖罪之魁,亦功之首。故天神都道,“此小聖之功也。”二郎道:“我何功之有?”則知提綱“小聖施威”者,小聖順時而施也;大至被降者,大聖順時而止也。施者自施,止者自止,一順時,而收伏金丹妙用盡矣。非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者,而能若是乎?
篇中千餘言,歷歷說來,總歸到“順而止之”一句。這一句妙用,以之用於還丹,而還丹結;以之用於大丹,而大丹凝。還丹大丹皆藉此而成就矣。觀察觀到此處,則頓悟圓通,一靈妙有,先天之氣自虛無凝結矣。此回仙翁一意雙關,順逆並寫,非僅言其順行之道,學者能於此回悟得透徹,則內外二事,可得其大半矣。
詩曰:
大觀若也更神現,否泰盈虛怎得瞞。
用九隨時兼用六,執中精一結靈丹。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之氣,順而止之,自《剝》歸《復》,可以金丹凝結矣。此回專言真火鍛鍊,金丹成熟之後,自有爲而入無爲,以成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大聖被天兵押去斬妖臺,神火不能燒,雷楔不能打,何哉?蓋先天之氣來歸,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真火,而非外來之火可以爲功者。故老君奏道:“那猴喫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三昧火煉就金剛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鍛煉出我的丹來。”是明示金丹凝結之後,非真火鍛鍊不能成熟也。既雲喫了蟠桃.飲了御酒,盜了仙丹,已成金剛不壞之軀,又何雲以文武火鍛煉出丹來?此等關節,不可不知。蓋煉就金剛之軀,是金丹凝結,一時之功;以文武火鍛煉出丹,是朝《屯》暮《蒙》,抽鉛添汞,符火烹煎之功。
“老君將大聖推入八卦爐中,命道人架火鍛鍊,大聖鑽在《巽》宮位下。《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煙來,把一對眼燻紅了,弄做個老害眼,故後來喚作火眼金睛。”噫!仙翁慈悲,不但指人以火候,而且指人以作用。前次之結丹,以中爲貴;今此之煉丹,以和爲貴。《巽》風乃和緩從容之謂,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剛中用柔,和緩從容而不迫也。《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能中能和,剛柔相濟,良賈深藏若虛,黜聰毀智,內明外暗之意,故曰火眼金睛。
“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大聖只聽爐頭聲響,猛睜眼看見光明,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呼啦一聲,蹬倒入卦爐,往外就走”。是火候已足,陰盡陽純,滓質盡去,金丹成熟,自然迸出一粒光明寶珠矣。斯時也,脫五行而出造化,命由自主,鼎爐無用。故把“架火看爐的一個個都放倒,把老君摔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脫身走了者,不爲造化所拘,不爲幻身所累也。此提綱“八卦護中逃大聖”之旨。
“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不分好歹,卻又大鬧天宮”。丹成之後,無拘無束,一靈妙有,法界圓通,與天爭權,理所必然。“卻又大鬧天宮”,與前大鬧天宮大有分別。前之大鬧,還丹之事,因有陰而大鬧,尚出於功力,故在鼎爐鍛鍊之先;今之大鬧,由純陽而大鬧,已歸於自然,故在鼎爐踢倒已後。“打的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蹤。”總描寫金丹成就,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也。
其詩曰:“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幹番只自然,渺渺無爲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爐中久煉非鉛汞,物外長生是本仙。變化無窮還變化,三皈五戒總體言。”上四句言了性必須了命,下四句言了命必須了性。觀於“無爲渾太乙,不動號初玄,久煉非鉛汞,變化還變化”等字,不解可知。二詩:“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總以見道成之後,一點靈光徹於太虛,拄杖由我,無之而不可也。觀此而益知歷來讀《西遊》,評《西遊》者,以心猿意馬爲解,皆教門之瞎漢,何不一味其三詩乎?
詩曰:“猿猴道體配人心”者,言猿猴爲道,而人心非道,道本無言,其所謂猿猴者,言以顯道,極其至也。猿猴且不爲道,何況人心?不過借猿猴之道體,以匹配人心耳。“心即猿猴意思深”者,言道有動靜,人心亦有動靜,道之動靜,似乎人心之動靜,心即猿猴意思深遠,而非尋常可得私議者。“大聖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者,言道至純陽,與天爲徒,天之健不息,道之健亦不息,渾然天理,乘六龍以御天矣。“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控莫外尋”者,金丹有爲之道,所以進陽火者,以其猿馬不合,心意不和之故。果其猿熟馬馴,猿馬相合,心正意誠,心意相和,可以緊縛牢拴,不必外尋而運火矣。“萬象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者,言了命之後,須當萬法俱空,以了真性,合有爲無爲而一以貫之,以成妙覺金身,歸於如來地位,方爲了當也。
“打到通明殿裏,靈霄殿外。”通幽達明,內外無陰,純陽之象也。“諸天神把大聖圍在垓心,大聖全無懼色,變作三頭六臂,好是紡車兒,在垓心內飛舞。”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縱橫逆順莫遮欄矣。
“圓陀陀”一詩,總以形容道至剛健中正,如一顆牟尼寶珠,光輝通天徹地,水火不能傷,刀兵不能加,命由自主,不由天地,天兵神將,焉得而近之?其所謂“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戴角”者,言此光明寶珠,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但聖人藉此而作善,成佛成仙;凡人藉此而作惡,披毛戴角,是在人之善用惡用耳。能善用者,用火鍛鍊成熟,變化無窮,與天爭權.先天而天弗違矣。
然了命之後,即是了性之首;有爲之終,即是無爲之始。若只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只知有爲,而不知無爲,則聖變爲魔,壽同天地一愚夫耳,焉能到不生不滅之地乎?故佛祖聽大聖長生變化之說,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怎敢欺心,要奪玉皇大帝尊位。”又道:“趁早皈依,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頃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來面目。”蓋了命之道,只完的父母生身之初本來面目,尚未完的父母未生身以前面目。若只知生身之初面目,不知再完未生身之前面目,自滿自足,自尊自大,便是不能明心而欺心。欺心便是欺天,欺天便是不能了性;不能了性,即不能與太虛同體,有生終有滅。一遇劫運,如遭毒手,性命頃刻而休,豈不可惜本來面目乎?莊子雲:“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無生則無滅,修道不到無生無滅之地,猶有後患,未爲極功。
“大聖與佛祖賭賽,一路雲光,不住前進,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子,撐着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五行一氣,命基堅固,謂之盡美則可,謂之盡善則不可,即仙翁“變化無窮還變化”之說。奈何古今修道之人,以此間爲盡頭路者,何其多也!故仙翁借大聖以諷之耳。
“在中柱上寫一行大字雲:‘齊天大聖到此一遊’。”夫“中柱”者,中之實也。“寫一行大字”者,即此一中之大字也。“齊天大聖到此一遊”者,即歷代大聖人修行,皆不離此中也。寫者寫此中,字者字此中,中本無名,因寫因字而名之。此仙翁爲大衆提出一“中”字,爲了性柱子,以歸妙覺之地耳。“收了毫毛,又不裝尊。”是不用其明,不自稱其尊也。又何以卻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乎?猴尿者,水金也。當未成道,而千方百計,急求水金以爲真種;及已成道,而萬法俱空,將化水金以歸太虛。“第一根柱子”者,是無上一乘之妙道。“撒了一泡猴尿”者,是去水金而不用也。噫!中之之意,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書,是乃無字之真經。此中與未成丹之中不同,未成丹之中,有陰有陽,是造化中之天機;丹已成之中,無邊無岸,是虛空外之事業。“翻轉筋斗,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如來罵道:‘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站在掌,不離掌,總以掌示,佛法無邊,須歸到無言語文字也。這個掌中義,遠隔十萬八千,近在眼目之下,非火眼金睛之大聖看見,其誰與歸?既能見的中,須當歸於中。試觀“大聖縱身又跳,佛祖翻掌一撲,將五指化作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祝”自有入無,五行混化,聯爲一氣,渾然一中,人於真空妙有大覺之地,而五行山下心狠可定矣。心猿者,道心之妙有,屬於剛,剛主動;佛掌者,本性之真空,屬於柔,柔主靜。剛極而養以柔,動極而歸於靜,真空妙有,兩而合一,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翻掌之間,心猿不期定而自定。這個翻掌變化之妙旨,即迦葉微笑,阿難一諾之祕。悟之者,了命之後復了性,心猿定而混化五行;迷之者,既了其命,不能了性,心猿不定,終爲五行所壓。心猿之定與不定,只在迷悟之間耳。故詩曰:“當年立志苦修行,萬劫無移道果真。一朝有變精神敝,不知何日再翻身。”一切修命而不知修性者,可以悟矣。
“諸天請立會名,而如來即名爲‘安天大會’。”讀者至此,未免亂猜亂疑,或謂大聖前反天宮,而天不安,今被所壓而天安矣;或謂大聖前亂蟠桃天不安而非會,今被所壓天已安而大會。俱非也。何則?性者天性,命者天命。不能性命俱了,而非安天;不能性命雙修,而非大會。今大聖而爲如來所壓,是命不離性,性不離命,有爲而入於無爲,妙有而歸於真空,是所謂天命之謂性,而謂“安天大會”,不亦宜乎?南極壽星所獻一詩,正性命俱了之印證,無爲有爲之指南。“如來萬壽若恆沙,文六金身九品花。”丈六,二八一斤之數;九品,純陽無陰之物,非命乎?“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無相門中”,純一不二之謂;“色空天上”,涅盤般若之義,非性乎?先了命而後了性,方是無上至其之妙道,而不落於頑空執相之途矣。
至於大聖伸出頭,六個金字貼住,那山生根合縫,隨人呼吸,手兒爬出,身不能掙。此仙翁一筆雙寫,總結七回大意,學者不可不知。蓋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兩段者,一有爲一無爲,有爲所以了命,無爲所以了性,性命俱了,打破虛空,方是七返九還金液大丹之妙旨。然有爲無爲皆要真師口訣傳授,若知無爲不知有爲,則五行分散,而幻身難脫;若知有爲不知無爲,雖五行一氣,而法身難脫。六個金字,即教外別傳之口訣。明的此訣,知始知終,可以脫幻身,可以脫法身,不爲五行所壓。或知始不知終,知終而不知始,幻身也難脫,法身也難脫,總爲五行所壓;然亦非五行壓,總是不明教外別傳之口訣,而爲五行所壓也。果有志士丈夫,銅鐵心腸,以性命爲一大事,勇猛精進,百折不回,專心致志,尋師訪友,自有神明暗佑,真人來度,何難於揭五行而復先天,有爲無爲完成大道哉?
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奈何舉世學人不肯認真拜求明師口訣妙諦,空空一生,到老無成,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可不嘆諸?
詩曰:
九還七反大丹功,煉就純陽再變通。
了命弗知兼了性,法身到底不飛翀。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悟元子曰:上七回內外二丹之藥物斤兩、火候爻銖、有爲無爲之道,無不詳明且備,若遇師指天仙可冀。然而大道幽深,若有毫髮之差,便致千里之失。故仙翁於水盡山窮處,另起一意,細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三徒真五行護持,寫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爲入無爲,由勉強而神化,以了性命雙修之道,不容少有差地,走入一偏之路也。
如此回提綱曰:“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讀者見“我佛”二字,或疑爲釋氏了性,一空而已,修道者必一無所有,方可成真;或疑爲佛高於仙,修道者必得乎佛法而後了道,皆非也。所謂“我佛造經傳極樂”者,道本無言,言以顯道,造經所以傳示修道之極樂,使人人知有此道也。所謂“觀音奉旨上長安”者,道貴於悟,尤貴於行,觀音所以明辨其道中之法音,信受奉行,而修持此道也。造之、傳之、觀之、奉之,道本無爲,而法有作。以無爲體,以有爲用,有無兼該,可以上長安而入於極樂之鄉。若只以空爲事,傳極樂所傳者何事?上長安又將何爲?
冠首一詞,包含全篇大義,最是醒人,言禪關參求、頑空寂滅之學,如磨磚作鏡、積雪爲糧、毛吞大海、芥納須彌,未免爲金色頭陽所暗笑矣。笑者何?笑其修真大道,別有個真空妙有之天機,悟之者則直超十地三乘,凝滯則入於四生六道。特以寂滅之輩,皆不知絕想崖前,無陰樹下,地雷震動,虛室生白,如杜宇一聲,陰中夏陽,春信早至矣。漕溪之路本不險,鷲嶺之雲本不深,無如學人不下肯心,自險自深,所以故人音杳,當面不見耳。若遇明師點破,方知的千丈冰崖,有五葉蓮升;古殿垂簾,有香嫋透出。那時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元真寶,明明朗朗,順手可得,而不爲頑空所誤矣。
“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衆道:“我甚深般若,遍觀三界,根本性源,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般若者,華嚴智慧也。曰般若,曰性源,曰虛空相,曰法相,則非一空也;曰畢竟寂滅,曰殄伏乖猴,則非一無所爲也。真空而藏妙相,妙相而歸真空,所以是事人莫能識。真空妙相,順之則識神借靈生妄,而歸於死地;逆之則元神常明不昧,而超於生地。是名生死之始,殄伏乖猴,以定製動,法相應如是也。試觀佛祖數道石猴出身來因,降伏法力,而益知非空空無物者可比。不然一空而已,何待殄伏?噫!千般比喻,說不開世間愚人;一根拄杖,打不醒天下癡漢。此仙翁不得不大開方便門,拈出真寶,借佛祖現身說法也。
“時值中秋,有一寶盆。”這個寶盆,乃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如中秋之月,通天徹地,無處不照,故中有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也。“三藏真經,《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不言天地人,而言天地鬼,鬼即人也。遍塵世間,醉生夢死,入於虛假,迷失本真,雖生如死,雖人如鬼,言度鬼即度人耳。三藏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每藏該五千四十八卷,五千四十八爲白虎首經,天心復現之期,即真經一藏。“三藏”者,三五也。“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者,三五合一也。分之,一五而變爲三五;合之,三五而共成一五;要之,一五而總歸於一。一而五,五而十,十而百,百而幹,千而萬,此一本散爲萬殊,順行造化之源流;萬而幹,幹而百,百而十,十而五,五而一,此萬殊歸於一本,逆運造化之源流。逆之順之,分之合之,總不離五,總不離一,正修真之經,正善之門,爲古今來聖賢口口相傳,心心相投之根本源流,皆一寶盆之所出。“大衆請示”者,請示此也;“請解”者,請解此也。豈真大衆不知而請示解哉?蓋請解示於天下後世之人耳。奈何世人多以三藏真經,或流而爲採戰,或誤以爲閨丹。此等無知之徒,生則爲教門之罪人,死則入鐵圍之地獄,尚欲轉生陽世,豈可得乎?
夫五千四十八,乃陰極生陽,天心來複之時。天心來複即是首經,即真經一藏,豈世之女子十四歲濁血之經哉?仙佛之道,所修者乃是父母未生以前一點先天之氣,無影無蹤,無聲無臭,純粹至精之物。一切後天有質者,皆陰中之陰,濁中之濁,俱所不用。所謂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天下迷徒,不達此理,聞真空之說,則疑是禪學;聞妙有之語,則疑是執相。不入於此,則入於彼,真是毀謗聖道,不識法門之妙旨,安得一個善土,取真經永傳世間,勸化衆生乎?此佛祖不得不使觀音大土向東土求真正取經人也。
“觀音”者,乃靜觀密察之神,修行人窮理盡性至命,始終所藉,賴而須臾不可離者,直到打破虛空大休大歇之後,方可不用。蓋金丹大道,安爐立鼎,採藥入藥,文烹武煉,結胎脫胎,沐浴溫養,防危慮險,藥物老嫩,火候止足,進退遲緩,吉凶悔吝,事有多端,全憑覺察以爲功,此《西遊》以觀音爲一大線索也。故佛雲:須觀音大土神通廣大,方可去得。
又與五件寶貝,其中有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袈裟”者,乃朝夕佩服之衣;“錦襴”者;五彩所織,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全色;“一領”者,一而統五,乃五行合一之謂。五行攢簇,合而爲丹,人能服之,長生不死,故曰:“穿我的袈裟免墮輪迴。”錫杖”者,乃動靜執持之把柄,錫爲金類,乃金之柔者,杖而云錫,爲剛柔如一之物。上有九環,金還至九,純陽無陰,剛健中正,水火不加,刀兵難傷,故曰:“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袈裟者,道之體;錫杖者,道之用。一體一用,金丹之能事畢矣。此真教外別傳之真衣鉢,彼頑空者,安能窺其涯涘哉?
“又有三個箍兒,一樣三個,用各不同,有金、緊、禁三篇咒語。”妙哉!此仙翁告人以用中之用,訣中之訣也。箍兒爲收束不放之物,“金”者剛決果斷之物,修丹之道,首在剛決而有果斷;“緊’者,綿綿不絕之謂,金丹之道,貴在愈久而愈力;“禁”者,從容不燥之謂,金丹之道,務在專氣而致柔。此同一箍,而用各不同也。“各依咒語,念一念,見肉生根,管叫他入我門來。”若有能依其法者,一念回機,便同本得,剎那成佛,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宜乎菩薩到靈山腳下,而即有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矣。其曰:“約模二三年間,或可至此”者,蓋言果是真正丈夫,勇猛男子,得師傳授,直下苦力,二三年間,即可完成大道,入於極樂之鄉。此非虛語,皆是實言,奈世間無男子丈夫何哉!以上佛回靈山至此數百言,字字牟尼,句句甘露,並未有一語着空,皆“我佛造經傳極樂”之妙旨,何得以空空一性目之哉?
叫“菩薩半雲半霧,謹記程途。”此等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不知道者,當作閒言看過;或知道者,直以爲腳踏實地。噫!謂之腳踏實地,是則雲是矣,而猶未盡足也。蓋後之唐僧西天取經,苦歷千山,方是腳踏實地。今雲半雲半霧,謂之腳踏實地,誰其信之?夫聖賢大道,是窮理盡性至命之學,觀音東土度增,是空理之實學,而非儘性至命之實行,故不在霄漢中行亦不在地下行,乃半雲半霧而行也。空理之功,乃格物致知之學。格物者,格其五行之物也;致知者,致其真知之量也。五行有先天后天真假之別,若能辨的真假透徹,則不隱不瞞,而真知;知既真,是悟得源流,於是以真知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流沙河”者,沙乃土氣結成石之散碎而堆積者,沙至於流,是水盛土崩,乃爲流性不定之土,宜其有弱水三千,而人難渡也。“河中妖魔手執一根寶杖”,此寶杖即真土之寶杖。即雲真土,又何以作妖?其作妖者,特以流沙河爲妖,而妖之非本來即妖也。“自稱是捲簾大將下界”,夫垂簾則內外隔絕,捲簾則幽明相通。彼爲靈霄殿卷帝大將,分明是和合造化,潛通陰陽之物。“蟠桃會打破玻璃盞,玉帝打了八百貶下界來。”陽極生陰,失去光明之寶,先天真土變爲後天假土,分散於八方,錯亂不整,土隨運轉,靈霄殿捲簾大將,不即爲流沙河水波妖魔耶?“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胸脅”,七日一陽來複,天心發現,自知胸脅受疚,這般苦惱,心神不安之象也。“三二日出波喫人”,三二爲一五,意土妄動也。意土妄動,傷天壞理,出波喫人,勢所必有。窮土之理,窮到此處,真知灼見,可悟的真土本淨,而不爲假土所亂,更何有飛劍穿胸之患哉?何以流沙河鵝毛也不能浮,九個取經人的骷顱反不能沉乎?蓋流沙河乃真土所藏之處,真土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統《河圖》之全數。九個骷顱,爲《洛書》之九宮。《河圖》者,陰陽混合,五行相生,乃道之體;《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相剋,乃道之用。一生一克,相爲經緯;一體一用,相爲表裏。生不離克,克不離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九經焉得沉之?“將骷顱穿一處,掛在頭項下,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者,以示《河》、《洛》金丹之道,總以真土爲運用,此窮真土之理也。
“福陵山”,安靜而能以利人;“雲棧洞”,虛懸而能以陷人。此恩中有害,害中有恩之象。山中閃出一個妖精,手執一柄釘鈀,自稱是天河裏天蓬元帥,此嚴然木火矣。“柄”者,“木、火”成字,“釘鈀”者,丁爲陰火,巴爲一巳,此木火一巴之把柄。“天河”者,壬水也,壬水在亥,亥爲豬,甲木長生在亥,乃生氣出現之處,故爲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玉帶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錯了道路,投在豬胎。”木性浮爲靈性,酒屬陰爲亂性之物,性亂而心迷。戲弄嫦娥,着於色欲,先天真靈之性變而爲後天食色之性,豈不是錯走道路,入於畜生之胎乎?其所云“打二千錘”者,二數爲火,木動而生火,火生於木,禍發必克,五行順行,法界變爲火坑矣。“卯二姐”,乙木也,甲爲陽木,乙爲陰木,卯爲甲妻,理也。“招贅不上一年死了,一洞家當盡歸受用,日久年深,沒有贍身的勾當,喫人度日。”陰陽失偶,已無生生之機,坐喫山空,作妖喫人,理所必然。窮木火之理,窮到此處可悟得木火真性,本自良能,而不爲食色之假性的所混,更何有喫人度日之惡哉?此窮木火之理也。
“空中懸吊玉龍,自稱西海龍王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玉帝打了三百,不日遭誅;”不曰金龍而曰玉龍,陽反於陰,真變成假,非復故物。故物一失,錯用聰明,恣情縱欲,無所不爲,懸虛不實,與縱火燒了殿上明珠,高吊空中者何異?“打了三百”者,龍爲《幹》陽,三者,《幹》之三爻,其辭曰:“君子終日干幹,夕惕若,厲無咎。”今燒燬明珠,所謂日干夕惕者何?不能日干夕惕,則乖和失中,逆天忘本,不日遭誅,厲所必有。“菩薩奏準玉帝,叫孽龍與取經人作個腳力”,此等處大有妙義。夫金丹大道,非有大腳力者不能行,日干夕惕,方可一往直前,深造自得。“送在深澗,只等取經人變白馬上西方,小龍領命潛身”,雖有危而可以無咎矣。窮腳力窮到此處,可知得金丹大道,非潛修密煉真正之腳力不能成功,此窮腳力之理也。
“五行山”,爲水中金所藏之處,水中金,具有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先天而生五行;在後天而藏於五行,爲天地之根,生物之祖;成聖成賢在他,成仙成佛在他,名爲真種子。故有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入於大聖人之域,與天齊壽,長生不死。但欲得此氣,須要得教外別傳之口訣,方能濟事。若不得口訣,此氣終在五行之中,雖有端倪現露,當面不識,未可遽爲我有。此處“五行山壓大聖”者,有兩義:一有爲之義,一無爲之義。夫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有爲者修命之事,所以復還水金,而歸於純陽,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者是也;無爲者修性之事,所以熔化水金,而打破虛空,莊子所謂“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未修性之先,先須修命,於後天五行中,煉此水金;既了命之後,即須了性,於五行混成處,脫此水金。若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則法身難脫,如悟空已爲齊天大聖,爲五行所壓者是也;若欲了性而不先了命,則幻身難脫,如大聖在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爲五行所壓者是也。“菩薩嘆息一詩,言性命不能雙修,陰陽偏孤,便是不能奉公而行,不能奉公便是狂妄,自逞英雄,不能求真師口訣,而爲如來真言所困,何日舒伸再顯功乎?此不特爲未了性者言之,而亦爲未了命者言之。或了命而未了性,或了性而末了命,俱是修行者之短處。故大聖道:“是誰揭我的短哩?”
總之,了性了命,皆要真師親傳口訣,口訣即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知此旨,可悟的水中之金,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一得永得。有爲無爲,了性了命,一以貫之,此窮水金之理也。金丹之道,全以攢簇五行而成,若能於五行之理,知始知終,則理透而心明,心明而性見,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加以乾乾不息之腳力,而長安大道可一往直前矣。提綱“觀音奉旨上長安”,所奉者,即此五行實理,乾乾腳力之旨。然則腳力因五行而設,五行因腳力而全,有腳力而不明五行.“猶將水火煮空鐺”也;明五行而無腳力,“毫髮差殊不結丹”也。五行之理,不可不窮之徹;腳力之功,亦不可不窮之透。窮到此等處,方於金丹實理實行,通頭徹尾,打破疑團,山河大地如在掌上,見如來取真經是不難矣。
觀音先度三徒白馬,而後訪取經人,是悟其所行,而先窮其理也;後之唐僧收三徒白馬,而方上西天,是行其所悟,而後腳踏實地也。原我同人,上德者,當學三徒之歸佛,自貴自重,勿打破玻璃盞,勿帶酒戲嫦娥,勿燒燬殿上明珠,勿爲五行山壓住可也;下德者,當學唐僧仗觀音度三徒,自醒自悟,悟其淨,悟其能,悟其空;過流沙,步老莊,解愁澗;翻五行,脩金丹,化羣陰;見如來,取其經,歸正果可也。
詩曰:
金液還丹教外傳,五行四象火功全。
求師訣破其中奧,了悟源流好上船。
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仇報本
悟元子曰:上回道之體用,已窮究詳細精密,知之確,而見之真矣。此回叫人在父母生身之初,溯其源,推其本,棄妄而歸真也。
起首提出貞觀十三年,當西天取經之來脈,大有深意,學者不可不辨。夫貞者,正也,靜也。“貞觀”者.靜正之規。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虛極靜篤,將以觀其貞下起元一陽來複耳。貞而觀,觀之正,煉己待時,靜極而動,陰陽相交,先天真一之氣,從虛無之中凝結成象矣。古人云:“五千四十八黃道,正合一部大藏經。”五千四十八乃天地靜極而動,貞下起元之真經。以象喻之,五千四十八日爲十四年。不言十四年,而言十三年者,是使人於貞觀處,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期進於還元也。此傳中通關牒文之貞觀十三年,西行取經,經歷十四年徑回,其爲貞下起元可知矣。況傳中以貞觀十三年,敘唐僧生身之因;以貞觀十三年,爲唐僧上西之時;以貞觀十三年之牒文,爲唐僧取經東回之驗。
一部《西遊》,總以爲貞下起元,爲真經之正理、金丹之妙旨而發。此等處,乃全部之眼目,數百年來讀《西遊》、評《西遊》者,更無一人識得此意,意作閒言過文看去。細參此目,唐僧生時乃貞觀十三年,及十八年報仇,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後之唐僧所領通關牒文年限,又是貞觀十三年?讀者未免疑爲作書者之破漏,殊不知此破漏處,正仙翁用意處。蓋以生身之道在此,修其之道亦在此。《悟真》雲:“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其妙在乎積陰之下,一陽來複,貞下起元之時,正貞觀十三年之奧妙。若以閒言過文看過,埋沒古人度世婆心。更有一等地獄種子,引入御女閨丹之邪術。以西天取經,謂取室女之經水;以十四年而取真經,謂十四歲女子之經粟。噫!將天堂之路竟變爲地獄之門;仙佛之鄉,乃改爲禽獸之域。生則定遭天譴,死則必當拔舌。求其爲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仙翁於此回發明人生受生之因,先提出貞觀十三年以爲學者起腳之地,使勇猛精進,以取真經也。
“陳光蕊”,陳者,東也,陽氣發生之地;光蕊者,英華達外之象。“殷溫嬌”者,殷與陰同音,溫嬌者,溫柔嬌嫩之義,又名滿堂嬌,嬌而滿堂,生氣在內之義。是陳光蕊爲真陽,殷溫嬌爲真陰也。“溫嬌未曾許配,高結綵樓,拋打繡球卜婿。”繡球者,至圓之物,五彩所成,此太極而具五行之氣也。“結綵樓而拋打”,則太極動而生陰生陽矣。“打着光蕊配爲夫妻”,一陰一陽之謂道,此先天真陰真陽,本於太極,未生身處也。
“除授江州州主,前至萬花店母親染脖,真陰真陽本於一而極於萬,一至於萬,先天化爲後天,真寶變爲假物,其生身之母染病受疚固其宜耳。母既受病,一病無不病,一傷無不傷,殺身喪命之禍,不旋踵而即至。於是而金色鯉魚被人所捉矣,金色鯉魚爲水中金,魚而離水,失其所養,烹割即所及也;於是而母子萬花店分別,兩不相見,孝慈全無矣;於是而洪江渡口,水賊劉洪現身,洪水橫流矣;於是而陳光蕊真陽,被賊打死矣;於是殷溫嬌之真陰,而被賊所佔矣;於是而江州真陽之位,被賊所任矣。噫!根本受傷,全家失陷,以至於是,真足令鐵石心腸者,讀之而悽然淚下矣。
釋典雲:“一口吸盡西江水”,老子云:“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利益之水,自有清水,而洪水何與焉?萬花店別母上任,而遇洪江水賊之災,是迷於清水,而自蹈於洪水,自作自受,於賊何涉?何以陳光蕊屍首沉在水底不動,爲龍王所救乎?龍王已有言矣,“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夫水金者,即先天之真陽,生的水金即是生的真陽,龍王即陳光蕊之變相,光蕊救金魚,龍王救光蕊,皆是自救其命,非他人能代其力者。仙翁猶恐人不知真陽爲何物,故又演出“龍王把光蕊屍身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叫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之語。以示其《坎》中一陽爲黑中之白,即是先天真陽,若能將此真陽保之惜之,不叫損壞,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還元返本。蓋以真陽雖《坎》陷於水宅,未至全泯,猶有一息生機尚存焉。但因世人迷而不悟,棄真認假,爲洪水所淹,縱有一息真陽發現,當面錯過,猶如小姐不覺生下一子也。
仙翁慈悲,借“南極仙翁奉觀音法旨,耳邊叮囑”一篇言語,是提醒世人,欲脫生死,延年益壽,當急訪真師,誠求附耳低言】妙旨,訣破生身根由,靜觀密察,雪冤報仇,使夫妻相會,子母團圓,歸根覆命,返本還元也。“謹記吾言”,是叫謹記“窮取生身”之言也;“快醒快醒”,是叫快醒,非師不能自知也。獨是金丹之道,有火候,有功程,有法度,有時刻,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況乎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以假亂真,以邪紊正,縱有一二志士,亦難識認真假邪正。仙翁慈悲,借“小姐棄子”一段,激出著作《西遊》度世苦心,不可不知。蓋《西遊》批破一切旁門,指出至真妙道,鑽開鬼窟,拔出天根,一字一點血,一句一行淚,其中父母生身來因,腳踏實地的火候功程,備細開載,使學者去邪術而歸正理,棄旁門而究真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也。
“又將此子左腳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爲記驗。”這個盤謎非人所識,吾今若不用口咬破仙翁左腳上這一個小指,與大衆看看,而仙翁寫下血書一紙,終不得爲記驗矣。此子者,即金丹也。金丹而具性命之理,性爲右,命爲左。足者,動作行持之物。小指者,妙旨也。右腳上小指則爲性理修持之妙旨,左腳上小指則爲命理修持之妙旨。用口咬下左足小指,是命理修持之妙旨,必用真師口口相傳也。蓋丹法藥物火候,書中無不細載,若只以書爲的實而不求師解,則其書橫說豎說散亂不整,千頭萬緒茫然無所指歸,豈能徹始徹終一以而貫?若即讀此書而更求師訣,即此爲印證,則師之真假立時可辨,庶不爲竊取真寶者之所誤,謂之“記驗”,豈虛語哉?後之取經回東,通天河沾去經尾,至今經文不全,是末後一着右足之妙旨,可見了性了命各有口訣,有爲無爲各有作用。這些妙旨俱要師傳非可妄猜。總之,使讀書者所以窮理而辨真僞,使求師者所以得訣而好行持,其慈悲爲何如?
“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一片木板,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系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讀到此處,我思古人憂心有傷矣。夫《西遊》大道,系仙翁身體力行而經煉,朝夕佩服而修持過者也,其中包裹金丹之理至真切當,非有妄誕。“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正紫陽“欲向人間留祕訣,朱逢一個是知音”之意。仙翁欲傳於世,恨無其材。“大哭一潮者,哭其天下少知音也;“正欲拋棄”,不敢輕傳也。不敢輕傳,而又不忍不傳;“安放板上,縛住血書”,是將金丹大道鐫刻木板,流傳後世也。道光雲:“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者,即是此意。“系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書流於世,已了自己度世之心願,而人之知與不知所不及料。“聽其所之”四字,仙翁出於不得已之詞,正欲人之急須收留,窮究實理,勿得輕慢之意。奈何世之迷徒,多以旁門外道視之。可知仙翁不特當日作書時大哭,至今而猶大哭不已。是仙翁有用之心思,竟置之無用之地,雖有悟一子之註解入其三昧,而於仙翁立言下筆時一片普度心懷,猶隱而未發。吾今發出,仙翁有知,可以收聲不哭矣。
“此子順水流去,金山寺長老法明和尚,修真悟道,聞啼哭之聲,慌忙救起。”言此書此理雖爲邪曲洪水所惑亂,終必有深明大法之和尚,修真悟道之長老,能以認真而救正。“取名江流”,借筆墨之水而傳流。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也。“託人撫養”,不敢自私,大道爲公,遇人不傳祕天寶;“血書緊緊收藏”,珍之重之,良賈深藏若虛,傳之匪人泄天機。“江流長成十八”,一陰現象之時,後天用事之日,順行造化也。“法名玄奘”,玄者,陽也;奘者,莊也。道本無爲而法有作,以陽爲莊,安身立命,是欲抑陰扶陽,以術延命而返本還元耳。要知返本還元之要,即父母生身之道,若不知父母生身之道,性命之由,只逞小慧,鬥機鋒,講參禪,終是在鬼窟中作事業,順行造化而與大道無涉,何能保全性命?罵其“姓名不知,父母不識”,一切迷徒可以悟矣。
“玄奘再三求問父母姓名”,凡以求知生身之由,性命之源耳。“長老叫到方丈裏,在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仇事蹟,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金液還丹大道至尊至貴,萬劫一傳,古今聖賢藏之深而隱之密,非可輕易授受者,若有真正學道之士,遇明師指點一言半語,即知性命根源生死關口,能不頓悟從前皆差,直下承當,而哭倒在地乎?玄奘道:“十八年來,不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觀此而度引之恩師重如泰山,誓當成道以報大德也。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江州衙內尋取母親”。不曰認識母親,而曰尋取母親,蓋以母親雖有,卻被賊人所佔,因而母子相隔不能相見。今則於賊人處,而尋之取之,則母子相見自能認識。及說出失散根由,“母子相抱而哭”.久別而忽相逢,母不離子,子不離母矣。金山寺舍鞋叫玄奘脫鞋認記,總以示腳踏實地之事,當在生身之處細認。“果然左腳上少了個小指”,言不到認得生身之處,不能知丹經少此口口相傳之妙旨也。母子既會,於此而父之生身可知,於此而母之生身亦可曉。此處又有辨,玄奘持血書尋取母親,是認取生身之處,後天中之先天;小姐叫稍書與婆婆殷丞相,先與香環,是認取未生身處,先天中之先天。此皆左腳口咬一妙旨,而非可略過者。
玄奘萬花店尋訪婆婆,當年萬花店失散,今仍在萬花店尋取,理也。“舌尖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舌者心之苗,前之萬花店失散,由於心之昏昧,致有殺身之禍,而婆心即變爲瞎障;今則萬花店認祖,由於心之靈明,即有團圓之機,而瞎障復開爲婆心。一昧一開,總在萬花店上點醒學人耳。夫萬花店爲可兇可吉之地,不吉則兇,不兇則吉,認取婆心則吉而不兇矣。當此時也,本生身之母已會,而未生身之父亦可見,更何有洪水之賊人足畏哉?殷丞相發兵捉賊,一鼓而擒,理所必然。從此而真陰救解,不復爲賊所佔;從此而真陽可還,即能死而復生。光蕊說及萬花店買放金色鯉魚,龍王相救還魂公案,可知真陽傷之則無所依賴,而不得生;放之則遇難有救,而不得死。然其所以欲不死而長生,當於江州衙內生身處立其腳,於萬花店母病處還其元。團圓相會,全家無恙,而當年之原本仍復如舊矣。玄奘立意安禪,有爲而入無爲;殷小姐從容自盡,無爲而化有爲。仙翁《西遊》一部大鋼目在是,願我同人讀此血書一紙,急求明師訣破,以修大道,勿爲洪江賊所傷可也。
詩曰:
丹法原來造化機,逆生順死妙中奇。
仙翁指出還元理,怎奈旁門自己迷。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託冥吏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生身之由,叫人返本還元以修真矣。然世事如棋,富貴盡假,若不先自勘破,而仙道難期。故此回極寫人生之假,使人從假處悟真耳。
“涇河岸邊兩個賢人,俱是不登科的進士,能識字的山人。”則是世皆濁而我獨情,世皆醉而我獨醒也。一漁一樵,天地間兩個閒人;一吟一聯,山水中一團妙趣。真是“潛蹤遁世裝癡蠢,隱姓埋名作啞聾”。“身安不說三公位,性定強如十里城”。較之“爭名的;因名喪體;奪利的,爲利亡身;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走”者,奚啻天淵之隔?至於“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特嘆人世之性命無常生死莫定耳。
“袁守誠”者,真性也。“涇河龍”者,人心也。人能持守真性而不失,則叫天天應,叫地地靈。天性之所出即天帝之所予,天帝之所載即天性之所包。故“旨意上下雨,時辰數目與那先生判斷者,毫髮不差。”此至誠之道,可以前知也。涇河龍爭勝好強,師心自用,不知有天性可保,正如下雨改了時辰,克了點數,而不知大犯天條矣。夫人秉天地陰陽五行而生,身中即具五行之氣,五行之德,是即天命之謂性,是性即天帝之旨,爲終身遵守而無可違者。人能時時在唸,刻刻留心,全而受之,全而歸之,可以爲聖,可以爲賢。否則重乎形色之性,而棄其天命之性,任心所造,一時不謹,即人地獄之門,可不畏哉?
“玉帝旨意,巳、午、未三時下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涇龍只下三尺零四十點,改了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此中深意,人不可測。夫巳者陽之極,午者陰之始,未爲土居中,陰陽相交,水土調和,絪縕之氣動而爲雷,燻而成雲,降而成雨,天地自然時中之道。“得雨三尺三寸零四十八點”,三尺三寸,三十三之數,合之四十八,並得八十一,乃純《幹》九九之數。陽極而以陰接之,水火相濟,誠一不二,君子而時中,則與天爲徒,先天而天弗違。“涇龍下三尺零四十點”,三十四十共得七十,七乃火救,火炎上,炎上則水火《未濟》,而偏枯不中。“改了一個時辰,克了三寸八點”,三八爲二十四,乃陰陽之二十四氣,所以造化萬物者。今涇龍無知,一時之差,而即背乎天地造化自然之理,是“小人之反中庸,小人而無忌憚也。”無忌憚而反中庸,是自失其天之所命,與犯天條何異?既犯天條,仰愧俯作,已入死路,不知自悔,猶然假裝才能,爭勝好強,自欺欺人,而不知早爲有識者所看破。若不及早打點,無常一到,雖有知前曉後之神仙,通天徹地之真人,亦不過是指條生路,叫你投生罷了,而欲救之不死.烏乎能之?“蝴蝶夢中人不見,月移花影上欄杆”。離陽世而入陰界,此亦無可如何者。
“涇龍子時求救,唐王五更告夢。”此明示閻王定下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之意。最切處是“一盤殘局未終,魏徵鼾鼾盹睡”。蓋言人恩愛牽纏,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一往直前不肯回頭,自謂百歲不老,那知大限若至,一盤殘局勝負末分,而早已鼾鼾盹睡長眠不起矣。“魏徵一盹,空中龍頭落下”,言不到死後,而心不歇也。魏徵道:“是臣才一夢斬的。”嗚呼!人生一世,猶如一夢,不到此地,不知纔是一夢也。’‘涇龍向唐王討命,欲在閻王處折辨”,言世人生來胡塗,死去胡塗,胡塗而生,胡塗而死,出爾反爾,在世既無可救之方,只可死後在閻君面前折辨折辨已耳,其它何能哉?唐王心中憂悶,心中驚恐,涇龍扯住難分難解,此非涇龍扯住難分難解,乃心之憂悶驚恐,自招陰鬼扯住而難分難解。“正南上觀音菩薩將楊柳枝擺去鬼龍,救脫皇帝。”非觀音救之,乃心之神明悔悟,自知罪過而擺之脫之也。
夫天堂地獄皆由心造,心之憂悶驚恐,而死期即到,難免惡鬼之扯;心之神明悔悟而生機遂回,即有解脫之機。仙翁於此處寫出觀音救唐王一案,以示人當靜觀密察,而不可由心自造走入死路也。倘不早悟,一迷到底,終爲陰鬼所纏。乃至臘月三十日到來,雖有唐王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買不得生死;三宮六院九嬪八妃,分不了憂愁;文武百僚,忠臣義士,替不得患難,亦只在旁觀望,送你瞑目而亡,而況於他人乎?所可異者,是“魏徵稍書於崔判官,許唐王回生,唐王袖書瞑目而亡”一段。既能稍書使唐王死而依舊復生,何不先稍書使唐王長生而不死?特以稍書於天下後世學道之人,使早悟萬般世事盡是虛僞,一生功業終爲幻妄。須當勘破塵緣,俯視一切,急尋個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真正教主,提出地獄返上天堂,脫離生死輪迴之苦難。休待臨渴掘井,忍飢思糧,而慌手忙腳,幹方百計濟不得甚事,終亦必亡而已。噫!試問堆金如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
詩曰:
人生在世是浮漚,背理違天誰肯休。
任爾堆金多積玉,怎能買得命長留?
第十一回遊地府太宗還魂進瓜果劉全續配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世事之假,是叫人在生前打點,早修陽世之正果。此回寫地獄之苦,是叫人知死後報應,先作根本之善因。
冠首一詩,慨嘆世事皆假,無常迅速,惜命者須早回頭。若不回頭,臨期萬般皆空,當的甚事?試觀“唐王渺渺茫茫,獨自一個散步荒郊草野之間。”是萬里江山歸何處?荒郊野草一戶海“到得鬼門關見先主李淵、先兄建成、故弟元吉,就來揪打索命。”是骨肉恩情今何在?盡是冤孽討債人。閻君問殺涇龍之故,太宗道:“聯宣魏徵着棋,不期他化一夢而斬,這是那人曹官出沒神機,又是那龍王犯罪當死也。”可知人生在世,爭勝好強,父子兄弟,諸般恩愛牽纏,俱系一夢,若不及早解脫,縱有出沒神機之能,犯罪當死,焉能躲的閻君考問乎?
“生死簿上註定貞觀十三年,判官將‘一’字上添了兩畫,註定三十三年。”一爲水,兩爲火,水火相濟。前三後三,兩而合一,便是不死之妙決,還元之祕密。添之正所以示人貞於觀,而及早打點,以求延年益壽之方,而非言私添壽數作情也。試問閻王面前可以作私情乎?“惟答瓜果”一語,已足見還元反本,方是不死之果報。
太宗見不是舊路而疑有差,判官道:“不差,陰司裏有去路無來路。”又云:“送陛下‘轉輪藏’出身,叫陛下轉託超生。”正以示陰靈出殼,一去不返,只可轉生而不能回生矣。最提醒人處,是太宗道:“寡人空身到此,卻那裏得有錢鈔”?此處罵盡世間一切慳貪吝惜之徒,即富如大唐天子,死時且空身而去,帶不得分文錢鈔,況其它乎?聞此而不悟者,真地獄種子,仙翁亦無可如何矣。借相良所記金銀一庫給散孤魂,豈真金銀陰司可記?亦豈真陰司金很可借?特可記者,陽間之陰德;而可借者,改惡以從善。是默示人以善惡報應之不爽耳。
判官道:“千萬到陽間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冤魂者迷人,死後所成。超度冤魂正以超度迷人,故曰在陽間超度。何爲水陸大會?善性若水,修性之義;陸爲地,腳踏實地,立命之義。性命合一,是謂大會。言能超度此冤魂者,惟此性命雙修一乘之法,餘二非真,切勿忘記,葉嚀囑咐何其深切之至!又云:“‘凡百不善之事,俱可—一改過,普諭世人爲善,管教你後代綿長,江山永固。”可見諸多地獄皆爲不善者所造,若凡百不善一一改過,地獄何有?
“唐王貪看渭河一對金魚,太尉“撲”的一聲,望渭河推下馬去,卻就脫了陰司,徑回陽世。”前因涇河之孽龍,去陽世而入陰司;今因渭水之金魚,脫陰司而回陽世。出此入彼,出彼入此,其善惡報應如影隨形,毫髮不爽。涇河龍王爲孽龍,人心也,人心一發,至於死地;渭河金魚爲真龍,真性也,真性一現,即得生路。去人心而歸真性,即是脫陰司而回陽世,善惡是非,生死之路分之矣。太宗說:“見陰司裏不忠不孝、非利非義、作踐五穀、明欺暗騙、大斗小秤,奸盜詐僞、淫邪欺罔之徒,受那些磨、燒、舂、銼之苦,煎、熬、吊、剝之刑,有千千萬萬,看之傷心。”如此等類,豈僅在陰司受報?而現世者比比皆然,特人不自知耳。御製榜文,句句牟尼,字字珠玉,可爲塵世之明鑑,有不感悟而遷善改過者,必非人類也。
李翠蓮爲齋僧而受氣自縊,劉全因妻死而捐軀進瓜,皆從真性中流出,視生死如一輒,富貴如浮雲,雖死如生,死不死耳。其所死者幻身,而真身不能死;其所散者濁氣,而真氣不能散。宜乎“夫妻皆有登仙之壽,翠蓮借玉英之屍還魂。”是有真性者死而復生,無真性者生而終死。
噫!以帝王富有四海,空身死去,帶不得陽間分文錢鈔;以匹夫擔水度日,作善積福,反能記陰司十三庫金銀;以民間夫妻齋僧之因,而閻王誇爲登仙;以帝王御妹壽卻不永,而閻王反使促死。然則壽之長短,善惡長之短之,而不分其富與貴、貧與殘。前詩所云:“古來陰駕能延壽,善不求憐天自周”之義,世人何樂而不爲善乎?
詩曰:
天堂地獄在心頭,善惡分明禍福由。
富貴不淫貧賤樂,可生可死有何愁。
第十二回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善惡報應分明,而人之不可不爲善也明矣。然善人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若欲脫苦惱、明生死、超凡世、入聖域,以爲天人師,非大乘門戶不能。故此回由人道而及幽冥,自東土而上西天,以演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李翠蓮借屍還魂在皇宮亂嚷,不肯服藥,見了劉全,扯住叫丈夫。”此富貴不能淫,貪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也。夫妻還鄉,見舊家業兒女俱好,一家團圓,樂何如之。相良夫妻賣水齋僧佈施,不肯受不明之財,其曰:“若受了這些金銀,就死的快了。”又曰;“就死也不敢受的。”是守死善道。輕富貴而重義氣者也。彼劉全夫妻、相良夫妻,可謂看破世事,在塵出塵,門如市而心如冰,不爲世事所動矣。讀至此處,足令頑夫廉,懦夫有立志,可爲世道人心之一助。在家者尚有如此之高節,而出家者當赧然愧死矣。
玄奘不愛榮華,只喜修持寂滅,德行高隆,千經萬典無所不通,亦可謂看破世事,足任天下大闡都僧綱之職,比一切皮相和尚高出一頭矣。然僅受唐王五彩織金袈裟、毗盧帽,塵世所貴之物,朝夕而服之被之,高臺演教,混俗和光,是不過外貌之飭觀,有其名而無其實,其亦劉全、相良之同類。更何能不入沉淪,不墮地獄,不遭惡毒之難,不遇虎狼之災,而超越人天哉?菩薩持佛賜錦襴袈裟、九環錫杖,讚美許多好處,方是爲聖爲賢之寶物,作佛成仙之拄杖。袈裟錫杖之妙義,前解已明,無庸再注。夫袈裟錫杖爲道之體用,乃金丹有爲無爲之實理,是古今聖聖相傳之妙道,若非大賢大德之人承受不起,擔當不得,雖有萬兩黃金無處可買。故菩薩道:“他既有德行,貧僧情願送他,決不要錢。”古人云:“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者此也。夫金丹大道,乃天下稀有之事,非同一切旁門謬妄,得其真者,雖凡夫俗子,立躋聖位。玄奘受佛衣錫杖,道之全體大用無不俱備,羅漢菩薩之職早已有分,自然威儀濟濟,瑞彩紛紛,較前之唐王所賜混俗和光之衣帽,不啻天淵之隔。古人所謂“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正是此意。當斯時也,被眼有衣,執持有杖,從此下學上達,前程有望。倘只以悟爲事,安於小乘,不圖實踐力行,以期上進,如無衣無仗者同,衣杖何貴乎?
此玄奘正當臺上唸經談篆宣卷之際,菩薩厲聲高叫道:“你只會談小乘教法,可會談大乘教法麼?”又云:“你這小乘教法,度不得亡者超升,只可混俗和光。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昇天,能度難人脫苦,能修無量壽身,能作無來無去。”夫開壇談經,乃空性中之小慧,以之度人爲善則可,以之修道成聖則難。非若三藏妙典、成己成物、天人合發,能成金剛不壞之體,爲佛子已上之事。蓋佛法三藏乃三家合一之妙道,正教外別傳之深旨。能修持者,度亡度鬼,超脫一切,出生死而逃輪迴,真實不妄,天下修行者聞此可以猛醒,不爲小乘所惑矣。
菩薩指出,佛法三藏,“在大西天天竺國大雷音寺我佛如來處。”妙哉!仙翁已將先天下手之訣明明指示於人,不過借菩薩現身說法耳,而人自不知也。“西天”者,真金之本鄉;“天竺國”,“天”爲二人,“竺”爲二個,乃真陰真陽相會之地;“雷”所以震動萬物而醒發,“音”而至於大,則震動之聲音,不知其聞於幾萬裏;“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是無聲無臭大道之歸結處。三豐雲:“須知得內外的陰陽,同類的是何物件?必須要依世間法,而修出世間。‘順爲凡,逆爲仙’一句兒超了千千萬。”蓋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相見,中藏先天之氣,生天生地生人,爲仙佛之源頭,天地之根本。是即大西天真金之處,天竺國陰陽之鄉,大雷音正覺之旨,佛如來圓成之地。真經在此!丹頭在此!欲解百冤之結,悄無妄之災,舍此將誰與歸?正所謂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也。
噫!前受袈裟錫杖,已付玄奘佛法矣,何以又叫在西天取佛法?蓋前之受衣仗,是頓悟之學;今之取佛法,是實踐之功。菩薩在空中現身,落下簡貼,叫西方取經,求正果金身,蓋示其知之尤貴於行之也。噫!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玄奘直要捐軀努力,直至西天,不到西天,不得真經,即死也不敢回國,正上士聞道,勤而行之。唐王送紫金鉢孟,又賜號三藏,是明示人以金丹大道,即我佛三藏真經,教外別傳之真衣鉢也。
“寧戀本鄉一撮土,莫愛他鄉萬兩金”,歸根覆命,返本還元,在是矣。此“玄奘秉誠建大會,觀音顯象化金蟬”之祕諦。秉誠者,至善之所在,無爲之功,然不先有爲,而不能大會;顯象者,明德之所寄,有爲之事,若不歸無爲,而亦非大會。惟於玄奘處而觀音,於顯像處而秉誠,則化金蟬而大會矣。上句“立奘秉誠建大會”,以無爲入有爲;下句“觀音顯象化金蟬”,以有爲化無爲。有爲無爲合而一之,有無不立,方是大而化之;不會而會,會而不會,會之大,化之神,不神之神,入於至神,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詩曰:
存誠去妄法雖良,究竟難逃生死鄉。
何若金丹微妙訣,超凡入聖了無常。
第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悟元子曰:上回內外二丹之體用,已言之精詳矣,然非知之艱,行之惟艱,是貴於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方能不負所知,而完成大道。此回以下,徹始徹終,皆明行持有爲之功用,直至過凌雲渡以後,方是無爲之妙,而不事作爲矣。學者須要認定題目,逐節細玩,必有所得。請先明此篇之旨。
起首先題“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出長安關外,馬不停蹄,早至法雲寺。”“望前三日”,即十三日也。十三日,總以明十四經回之旨,即貞下還元之旨。貞而不行,那爲貞觀;貞而能行,即到貞元。“送出長安關外”,明其行也;“馬不停蹄,早至法雲寺”,明其行而有法也。上陽子曰:“形以道全,命以術延。”術者,法也。造命之道,全在奪天地之造化,盜陰陽之祖氣。若非有包羅天地之大機,轉運陰陽之祕訣,其何以命爲我有,長生不老哉?蓋命理爲有爲之功,非若性理以道全角,無爲者可比。三藏行至法雲寺,正以見有法而方可前行矣。
“衆僧燈下議論上西天取經原由,有的說水遠山高難度,有的說毒魔惡怪難降。”此便是衣食和尚所見之小,而不知難度處正當度,難降處正可降,實西天取經之旨。故三藏道:“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言怕難度、怕難降,即“心生種種魔生”;不怕難度,不怕難降,即“心滅種種魔滅”。蓋修行第一大病,莫過於生心,生心則有心,有心則千頭萬緒而不能自主,魔焉得不生?“長老心忙,太起早了。”心忙則意必亂,意亂則目無所見,而所行所由,阻滯不通,能不撥草尋路、崎嶇難走乎?“又恐走錯了路徑,正疑思,又心慌。”俱寫人心是非相混,邪正不分,中無主宰。所至之地,無往而非井坑;所遇之境,無處而非妖魔。其曰“自送上門來”者,不亦宜乎?
噫!心之陷人,無異乎虎之陷人,虎之陷人食其身,心之陷人喪其命。詩云:“南山白額王。”南者《離》位,象心,是明言心即是虎也,魔稱寅將軍屬於虎。又有二妖,一曰熊山君,一曰特處士。熊爲火,火性也;特爲牛,意土也。言人心一起,則火性妄意而即遂之,是各從其類也。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推微。”人心者,二心也,爲妖爲魔而喫人;道心者,一心也,爲神爲聖而救人。山君道:“食其二”,明其人心生魔也;“留其一”,明其道心無魔也。魔生於人心,不生於道心,故“三藏昏昏沉沉,正在那不得命處,忽然見一老叟,手持拄杖而來,走上前,用手一拂,繩索皆斷,對面吹了一口氣,三藏方醒。”可見有拄仗者方能得命,存正氣者昏沉可醒,道心之爲用,豈小補雲哉?
三藏不知行李馬匹在於何處,“老叟用杖指道:‘那不是一匹馬,兩個包袱?’三藏回頭看時,果然是他的對象,並不曾失落,心才略放下些。”言陷井在彼,技杖由我,既去其二,則得其一,執兩用中,包含一切,失去故物,而現前就有。至簡至易,不假他求,至此地位,心可才略放下矣。不曰放下心,而曰心才略放下,特以雙叉嶺乃去獸爲人之關,是後天中事。金星乃五行之一,尚出於勉強,故曰心才略放下些。待後兩界山爲自人登聖之域,是先天中事,收悟空得五行之全,即入於大化,而可大放下心矣。
老叟道:“此是雙叉嶺,乃虎狼巢穴處,你爲何陷此?處士是個野牛精,山君是個熊羆精,寅將軍是個老虎精。”是不特爲修道辨真假,而且爲世道正人心。何以見之?口讀聖賢之書,假稱道學,而行多怪誕,非野牛而何?身着絲綿之衣,外像人形,而內存詭譎,非熊羆而何?品立萬物之首,而天良俱昧,損人利己,非老虎而何?正所謂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又曰“左右盡是山精怪獸,只因你本性圓明,所以喫你不得。”正所謂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也。
“相隨老叟出了坑坎之中,走上大路。”則是入於坑坎,由於疑思而自誤;走上大路,因有主宰而解脫。此學者修行第一步工夫。若不先在雙叉嶺將此虎穴跳出,則人面獸心,而欲上西天難矣;若不在此虎穴得此金星拄杖,則身不自主,而欲解脫虎厄也亦難矣。頌曰:“吾乃西天太白星,特來搭救汝生靈。”言雙叉嶺非真金而不能脫災免難,生靈無所依賴也。“前行自有神徒助,莫爲艱難報怨經。”言過此一難,而前行自有神徒相助,彼此扶持,人我共濟,方可上得西天取得真經,而不得以艱難中途自止,有失前程也。此“陷虎穴金星解厄”之旨。
然金星解厄,不過是自已昏沉中一點剛明之氣,而非他家不死之方。雖足以脫獸地而進人道,猶是一己之陰,未免獨自個孤孤恓恓往前苦進,捨身拼命,而不能從容中道,若遇險阻處,依然陷虎穴故事,有何實濟?“正在危急,只見前面兩隻猛虎咆哮,後邊幾條長蛇盤繞,左有毒蛇,右有猛獸。”此可見執一己而修,而前後左右無非毒蛇猛獸,終與毒蛇猛獸爲鄰也。“孤身無賴,只得放下身心,聽天所命。”正寫一己必不能成功,須求人而方可有益也。
劉伯欽,“欽”者,敬也;鎮山太保,“鎮”者,真金義也。君子敬以直內,放手執鋼叉而不屈;君子義以方外,故與虎爭持而不懼。此人道中之實理,而不失其固有之性。故伯欽道:“我在這裏住家,專依打些狼虎爲生,捉些毒蛇過活。”曰:“你既是唐朝來的,與我都是鄉里。”曰:“我你同是一國之人。”總言本性圓明,與虎狼爲伍而不爲虎狼所傷,是人而非獸矣。雖然剝虎皮而食虎肉,只可以保一生而不入異路;唸經卷而消罪業,不過是積來生而託生福地。伯欽有孝順之心,孝爲百行之原;三藏有薦亡之能,善爲一生之寶。此乃人道之極,而實仙道之始。倘欲西天取經而見如來,在伯欽家歇馬,猶如夢見,未免爲有識者呵呵大笑矣。
伯欽送至兩界山告回,三藏告求再送一程。伯欽道:“長老不知。”是實言天下修行人,不知有此兩界山也。夫兩界山者,天人相分之路,天道能統其人道,而人道不能全其天道,以人道而欲行其天道,是乃以伯欽而欲過兩界山也,難矣。故伯欽道:“那廂虎狼不伏我降,我卻也不能過界,故此告回,你自去罷。”此等處須味“雙叉嶺伯欽留僧”之句。蓋雙叉嶺爲善惡之關,趨於善則爲人,趨於惡則爲獸。伯欽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以敬留人,不能入於獸路,亦不能企於聖域。聖人云:“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者,即此伯欽留僧也。倘以留者只爲獸路而留,差之多矣,此伯欽不得不告回使僧自去也。
“三藏牽衣執袂,滴淚難分。”正寫出修行淺見之流,執全人之道,而強執以修仙。彼安知五行山下有水中之金,爲金丹全始全終;從有爲入無爲,以無爲化有爲;取得真徑,見得真佛;超凡入聖,通天徹地者哉?噫!原來只是這些兒,往往叫君天下走。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詩曰:
未修仙道先修人,人與虎蛇作近鄰。
急脫諸般兇惡念,小心謹慎保天真。
第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去獸心而修人道矣,然人道已盡,即仙道可修。故此回專言修仙起腳之大法,使學者不入於空性之小乘也。
冠首一詩,包含無窮,而其所著緊合尖處,在“知之須會無心談”一句。修道者須期無心,無心之心則爲真心,真心之心則爲真空,真空中藏妙有,真空妙有內含先天真一之氣。此氣號曰真鉛,又名金公,又名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乃仙佛之真種子,爲古今來祖祖相傳,至聖相授之真諦,非頑空禪學,守一己孤陰者,可窺其淺深。
劉伯欽不能過兩界山,敬只可以修性,而不能了命,聽得山下叫喊,太保道:“是他!是他!”猶言欲修仙道而保性命,當知還有他在。他者何也?身外身也,不死方也。《悟真》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又云:“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蓋性在己,而命在天,他即天之所命,若執一己而修,何以返本還元、歸根覆命、長生不死哉?
伯欽打虎,只是全的一個人道,不過引僧到兩界山而別求扶持,非可即此爲了事。故“石匣中有一猴,露着頭,伸着手,亂招手道:‘師父你怎麼此時纔來,來得好!來得好!救我出來,我保你上西天去也。”天下一切修行人,錯認人心爲道心,或觀空守靜,或強把念頭,妄想仙佛。彼烏知五行山下有先天真一之精,若能自他家而復我家,你救我,我保你,你我同心,彼此相濟,上西天而見真佛,至容且易。
蓋先天真一之精,爲生物之祖氣,無理不具,無善不備,剛健中正,能以退羣魔,除諸邪,所謂道心者是也。道心者無心之心,不着於形象,不落於有無,爲成仙成佛之真種子。自有生以來,陽極生陰,走於他家,爲後天五行所壓,埋沒不彰。然雖爲五行所壓,未曾俱泯,猶有一息尚存,間或現露端倪,人多不識,當面錯過。其曰:“來得好!來得好!”即《悟真》所云“認得喚來歸舍養,配將奼女作親情”之義;亦即《參同》所云:“全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之義。猶言復得來道心,性情如一,方爲好;復不來道心,性情各別不爲好,好不好,總在道心之能來不能來耳。然欲其來道心,須要認得道心;欲要認得道心,須要求明師口訣,揭開六個金字壓貼。
自來讀《西遊》評《西遊》者,皆將六個金字壓貼錯認,以六金字爲六慾,以心猿爲心。因其心有六慾,心不能歸正,爲六慾所壓,揭去六慾,心方歸正。果如其解,則宜先滅六慾心猿方出,何以提綱先雲:“心猿歸正”,而後雲:“六賊無蹤”?況六個字爲金字,乃佛祖壓貼,豈有六慾爲金,佛祖壓貼爲六慾乎?於此可知六個金字,非六慾,乃我佛教外別傳之訣也。兩界山爲去人道,而修仙道之界,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金丹乃先天真一之道心鍛鍊而成,若非明師指破下手口訣,揭示收伏端的,即是六個金字,一張封皮,封住先天門戶。“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而道心終不能歸復於我。
六金字唵、嘛、呢、叭、□左“口”右“迷”、陡、吽之梵語,仙翁何語不可下,而必下此難解之梵語,使人無處捉摸乎?然不知仙翁立言用意處,正欲人知其梵語之難解也。蓋此難解處,正有先天下手之口訣在焉,未得真傳,“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明師莫強猜”,此其所以爲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也。三藏拜祝揭貼,凡以求揭示妙旨耳。將六字“輕輕揭下”,是祕處傳道,暗裏示真之竅妙,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雖欲不謂之唵、嘛、呢、叭、□左“口”右“迷”、吽,不能也。此陣香風,乃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有聞得者,霎時騰起空中,而脫苦難,不爲塵世所累。古人謂“識得箇中真消息,便是龍華會上人。”信有然者,從此翻五行而收金精,何難之有?
“一聲響亮,真個是地裂山崩,那猴赤淋淋跪下道聲師父,我出來也。”《悟真篇》雲:“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若言九載三年者,盡是推延款日程。”夫人待患不得真訣耳,一得真訣,若直下承當,下手修爲,即便驚天動地,跳出五行,淨倮倮,赤灑灑,而大解大脫,無拘無束矣。“法名悟空,混名行者”,是明示人以悟得還須行得,若悟而不行,則先天之氣不爲我有,不死之方未爲我得,欲上西天見真佛,如緣木求魚,畫餅充飢,烏可能之?
三藏得了悟空,正一陽來複,天心復見之時,由性以修命也;悟空歸了三藏,正翻去五行,歸於妙覺之祕,由命以修性也。此仙翁一筆雙寫,修性修命,總要揭過金字壓貼,方能得真。倘誤認提綱“心猿歸正”,或疑悟空是心,則是三藏收悟空收心矣。果是收心,前面三藏出虎穴過雙叉,已是修心而收心,宜是休歇道成之時,又何必在兩界山收悟空上西天取經乎?況於“須會無心訣”大相矛盾,何得謂心即是道,大聖即心?其所謂心猿者,無心之心。悟得無心之空,則爲心猿;行得空中之悟,則爲歸正。心猿而歸正,悟空而行真,真空而藏妙有,妙有而含真空,無物無心,是真如法身佛,乃他家不死之方,而非方妄心之歸正。三豐雲:“無根樹,花正開,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好結良緣備法財。從此可得天上寶,一任羣迷笑我呆。”即此“心猿歸正”之妙旨。悟到此處,方是揭下唵、嘛、呢、叭、……、吽金字壓貼;行得此事,方能翻過五行而不爲後天所累。此伯欽告回,行者請三藏上馬也。
“忽見一隻猛虎,三藏心驚。行者喜道:‘師父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學者須要細辨,莫可誤認。此虎與雙叉嶺之虎不同,前雙叉嶺之虎,是凡虎;此兩界山之虎,是真虎。凡虎乃喫人之虎,真虎乃護身之虎。故曰“莫怕他,他是送衣服與我的。”
觀二“他”字可知。“耳朵內取出金箍棒,被他照頭一棒打死。”此道心一歸,真虎自伏,絕不費力,較之伯欽打假虎而爭持者天地懸遠矣。強中更有強中手,不上高山不顯平地也。“脫下他的衣服來,穿了走路。”以真精之道心,穿真虎之皮衣,可知道心即真虎,真虎即道心。仙翁恐人不知道心即真虎,故又演出悟空打虎一段以示之。
悟空得真虎皮而護身,三藏得了悟空而護身,同一“心猿歸正”之天機,心猿歸正,道心常存,拄杖在手,隨心變化,無不如意,可以上的西天矣。故行者道:“我這棍子要大就大,要小就校剛纔變作一個繡花針兒模樣,放在耳內矣。但用時方可取出。”
又道:“老孫頗有降龍伏虎的手段,翻江攪海的神通。大之則量充宇宙,小之則攝於毫毛。變化無端,隱顯莫測。”道心之用,豈小補雲哉?
金丹之道,所難得者,道心一味大藥。道心若得,大本已立,本立道生,漸有可造之機。故曰“半嶺太陽收返照,一鉤新月破黃昏。”太陽返照,一鉤新月,俱寫道心初復之象。道心初復,爲偃月爐。《悟真》雲:“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裏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即新月破黃昏之意。但此新月破黃昏,乃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逆氣機,爲天地所祕。宜乎到莊院投宿,“老者開了門,看見行者這般惡相,腰繫一塊虎皮,好似雷公模樣,嚇得腳軟身麻,口出譫語,道:‘鬼來了!鬼來了!”’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也。”
本傳中行者到處,人皆認爲雷公,大有妙義。蓋道心者,天地之心,天地之心迴轉,一陽來《復》,《坤》中孕《震》,《震》爲雷,故似雷公模樣。陰下生陽,暗中出明,有象三日之月光,故爲偃月爐。光自西而生,西爲白虎,故腰繫虎皮裙。此仙翁大開方便門,明示人以行者即偃月,偃月即虎。
古來注《西遊》者,直以爲悟空是心,吾何嘗不謂是心,但以爲天地之心則可,以爲人心之心則非矣。故老者道:“那個惡的卻非唐人。”“惡”字,“亞”、“心”成字。言是心非心,乃天地之心,而非人心也。行者厲聲高呼道:“你這個老兒,全沒眼色,我是齊天大聖,原在這兩界山石匣中的,你再認認看。”是叫醒一切沒眼色之盲漢,須在天人分途之界,再三細認,不得以人心爲天心,以天心爲人心,是非相混也。“老者方纔省悟,道:‘你倒有些像他。”’是一經說破,真知灼見,方纔省悟,天心是他家不死之方,非人心可比。“有些象他”者,天心人心,所爭者些子之間,識不得天心,終是人心用事,縱天心常見,當面錯過耳。
“老者問出來的原由,悟空細說一遍,老者才下拜,請到裏面。”言天心之出必有口訣,非師罔知,悟空與老者論年紀,說出在山腳下五百餘年,老者道:“是有!是有!我曾記得祖公公說,此山乃從天降下,就壓了一個神猴,直到如今,你才脫體。’”可知後天中返先天之道,乃古今祖祖相傳之道,不遇明師,雖活百歲,到老無成;已得真傳,心領神會,霎時脫體。
“一家兒聽的這般話說,都呵呵大笑。”言此道至近非遙,至約不繁,說破令人失笑也。“老者姓陳,三藏也姓陳,乃是宗。”陳者,東也。先天真一之氣,本是東家之物,交於後天,寄體在西,如我家之物走於他家,故有他我之分。一朝認得,喚回我家,他即我,我即他,他我同宗,彼此無二,渾然一氣矣。行者討湯水洗浴,去其舊染之污也;借針線縫裙,補其有漏之咎也。“今日打扮,比昨日如何?”已知今是而昨非。“這等樣,才象個行者。”
總要去假而存真。以上皆心猿歸正之旨。心猿歸正,先天真一之氣來複,丹頭已得,可以起身上馬,勇猛精進,一直前行矣。
“師徒們正走,忽見路旁呼哨一聲,闖出六個人來,各執槍刀,慌的三藏跌下馬來,行者扶起道:‘師父放心,沒些兒事,這都是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六個人即六慾,六慾者,偷道之賊;心猿者,護道之聖。三藏跌下馬,行者扶起,跌猶不跌,可以放心矣。但六賊雖能傷命,而得心猿真金運用,則六賊化爲護法,亦可以助道之一力,故曰:“送衣服盤纏與我們的”也。又曰:“你卻不認得我這出家人,是你的主人公。”蓋心猿者道心,六慾者人心。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僕,主人現在,奴僕何敢猖狂乎?
及行者要分所劫之物,六賊亂嚷道:“你的東西全然沒有,轉來和我等要分東西。”正以見捨不得自己的,取不得別人的也。”六賊照行者劈頭亂砍,悟空停立中間,只當不知。”正捨得自己的東西也。“把六賊一個個盡皆打死,剝了他的衣服;奪了他的盤纏。”
正對景忘情,取得他人的東西也。這等處皆是殺裏求生.以義成仁,惻隱之至者。三藏反謂無惻隱之心,何其愚乎?故悟空道:“師父,我若不打死他,他卻要打死你哩!”此正是上得西天,作得和尚,其惻隱之心,孰大於此?三藏道:“我出家人,寧死也決不敢行兇。”此等婦之仁,一聽其六賊縱橫,正是上不的西天,作不的和尚。其無惻隱之心,孰過於此?宜其悟空嫌絮聒,“‘呼’的一聲,回東而去。”噫!是非不兩立,邪正不併行,悟空之去,非悟空自去,乃因三藏認假失真而使去之。悟空一去,主張已失,而三藏欲捨身拼命歸西,向一己主張,如何能主張的來?此觀音菩薩不得不傳與《定心真言》也。
“《定心真言》,又名《緊箍兒咒》。暗暗的念熟,牢記心頭,再莫泄漏一人知道,我去趕上他,叫他還來跟你。”心真則心定,心定則勇猛精進,愈久愈力。戒慎恐懼,念頭堅牢,自無一點泄漏,已失者而可返,已去者而可還也。“綿布直裰”,爲朝夕被服之物,使其綿綿若存,須臾不離也;“嵌金花帽”,爲頂戴莊嚴之物,使其剛柔合宜,不偏不倚也。“若不服使喚,你就默唸此咒,他再不敢行兇,也再不敢去了。”一念堅固,頑心自化,真心常存也。
“老母化一道金光,回東而去,三藏情知是觀音菩薩授此真言,急忙撮土焚香望東禮拜。”這一道金光,非外來之金光,即我神光覺照之金光。知得此光,緊箍已得,急當迴光返照,敬之拜之,而弗敢有替者。“收了衣帽,藏在包袱中,將《定心真言》,唸的爛熟。”是佩服在心,潛修密煉,念念歸真,期必至於無一點滓質塞窒於方寸之內也。
悟空到得東海,見了龍王,問其不向西回東之故,行者謂唐僧不識人性,則知非悟空去,乃唐僧不識人性而去之。龍王以圯橋故事勸勉,悟空道:“老孫還去保他便了。”此中又有深意,不知者直以爲龍王勉力悟空,殊不知此即悟空伏虎之後而降龍也。真虎可以護身,真龍可以迴心,此仙翁反面文章,世人安知?遇着南海菩薩,叫“趕早去,莫錯過念頭。”正以降龍伏虎之後,則直靜觀密察,努力前行,而不得錯過了念頭,中道自棄也。
“三藏道:“這帽子若戴了,不用教經就會念經;這衣服若穿了,不用演禮就會行禮。”“金箍”者,果決而收束,一經收束,入我門中,不由的不會經、不會禮。所以戴在頭上,一念生根,取不下、揪不斷,再不敢欺心矣。古人云:“一念回機,便同本得。”若非神觀之大士,烏能有此大法?說到此處方是“六賊無蹤”之妙諦,而非言打死六賊即是無蹤。
夫六賊者,眼、耳、鼻、舌、身、意也。眼、耳、鼻、舌、身、意,因色、聲、香、味、觸、法,而生喜、怒、愛、思、欲、憂;喜、怒、愛、思、欲、憂,皆從人心而出。欺心,則人心用事,而六賊猖狂;不欺心,則道心用事,而六賊自滅。提綱“心猿歸正,六賊無蹤。”是道心發現,六賊自然無蹤,不待強制。古經雲:“得其一,萬事畢。”即此道心之謂乎!果得道心一味大藥,不但六賊無蹤,方且攢五行,合四象,皆於此而立基矣。
詩曰:
已修人事急修仙,這個天機要口傳。
翻過五行歸正黨,霎時六賊化飛煙。
第十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繮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真一之氣來複,爲修命之本,倘立志不專,火功不力,則懦弱無能,終不能一往直前,臻於極樂。故此回示人以任重道遠,竭力修持之旨。
“行者伏侍唐僧西進,正是臘月寒天,朔風凜凜,滑凍凌凌,走的是些:懸崖峭壁崎嶇路,迭嶺層巒險峻山。”俱形容西天路途艱難,而平常腳力不能勝任之狀。蓋修行大事,功程悠遠,全要腳力得真,腳力之真全在深明火候,火候明而腳力真,腳力真而火候準。“蛇盤山”,蛇爲火,言火候層次之曲折;“鷹愁澗”,鷹利爪,喻冒然下手之有錯。不知火候,冒然下手,便是假腳力,其不爲蛇盤山、鷹愁澗所阻者幾何?“澗中孽龍將白馬一口吞下,伏水潛蹤”,信有然者。何則?真正腳力潛修密煉,步步着實,不在寂滅無爲,一塵不染。倘誤認寂滅無爲即是修道,此乃懸空妄想,安能上的西天見得真佛?豈不遷延歲月枉勞心力乎?“行者道,你忒不濟不濟,又要馬騎,又不肯放我去,似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罷。”此等法言,真足爲行道不力,着空執相者之一鑑,仙翁慈悲,何其心切?
“空中諸神叫曰:‘我等是觀音菩薩差來一路神祗,特來暗中保取經人者。”曰觀音,曰神祗,曰暗保,以見金丹之道,靜觀密察,神明默運,步步着力,而不得以空空無爲爲事也。衆神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護駕伽藍、各各輪流值日。此等處,數百年來誰人識得?誰人解得?若不分辨個明白,埋沒當年作者苦心。此回妙旨,是仙翁撥腳力之真,真腳力之所至,即火候之所關,行一步有一步之火候,行百步有百步之火候。金丹之道,功夫詳細,火候不一。“大都全籍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紫陽翁深有所戒,《火記》不虛作,演《易》以明之。”《參同契》早有所警,“一毫之差,千里之失。”提綱“蛇盤山諸神暗佑”者,即此火候之謂。“六丁六甲”者,木火也;“五方揭諦”者,五行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時也;“護駕伽藍”者,護持保駕也。總言腳力真資,火候功程,毫髮不可有差。“觀音差”者,非靜觀密察而火候難準也。蓋火候之真,全在腳力之實,無腳力而火候難施,故諸神暗佑。
在收白馬之時,但收真腳力,須要有剛有柔,知進知退,若獨剛無柔,躁進無忌,便是以意爲馬,而意馬不能收繮。故“行者與孽龍相鬥,那龍不能抵敵,躥入水內,深潛洞底,再不出頭。使出翻江攪海神通,孽龍跳出洞,變水蛇鑽入草窠,並沒影響。”原其故,皆由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專倚自強之故。“喚出土地,問那方來的怪龍,搶師父白馬喫了?”說出“師父”二字,則是禮下於人,必有所得時也。故二神道:“大聖自來是不伏天不伏地的混元上真,幾時有師父來?”是言其傲性自勝,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也。行者說出觀音勸善,跟唐僧取經拜佛因由,這纔是迴光返照,以己合人,修行者真腳力在是。所謂謙尊而光,卑而不可踰者也。
二神道:“澗中自來無邪,只是深陡寬闊,徹底澄清,鴉雀飛過,照見自己形影,便認作同羣之鳥,往往誤投水內。”是言其着空守靜之士,悟得一己之陰,便以爲千真萬真,不肯進步,以此爲止,到得年滿月盡,方悔從前之差,終歸大化,其與鴉雀水中照見形影,認作同羣,誤投水中,自喪其命者何異?此其所以爲鷹愁陡澗。陡者,至危至險,最易陷人也。仙翁恐人錯會提綱“意馬收繮”字樣,以龍馬爲意,以收龍馬爲“意馬收繮”,入於着空定靜之門戶,故演出此段公案,以示意之非道也。何則?自古神仙雖貴乎靜定,然靜定不過是學人進步之初事,而非真人修道之全能。說出觀音菩薩救送孽龍,“只消請觀世音來、自然伏了。”聞此而可曉然悟矣。倘以龍馬爲意,則觀音救送時已是收繮,何以又在鷹愁澗作怪?又何以復請觀音菩薩來降?此理顯然,何得以龍馬爲意?若識得龍馬非意而伏龍,則意馬可以收繮;若誤認意馬是龍而伏意,則意馬不能收繮。意馬之收繮與不收繮,總在觀音伏龍處點醒學人耳。蓋觀音救送孽龍,是叫人在修持腳力上,先究其理之真,而韜明養晦;今請觀音來伏孽龍,是叫人於腳力修持處,實證其知,而真履實踐。然其所以修持腳力之真,以柔弱爲進道之基,而非空空無物之說;以剛健爲力行之要,而非勝氣強制之意。是在有己有人,不失之於孤陰,不失之於寡陽,神光默運,順其自然,是得腳力之真者。“請觀音菩薩自然伏了”,一句了了。
及菩薩來,“行者道:‘你怎麼生方法兒害我?’菩薩道:‘若不如此拘繫你,你又誑上欺天,似從前撞出鍋來,有誰收管?須是這個魔頭,你才肯人瑜伽之門。”讀者至此,未免疑菩薩恐行者復有鬧天宮之事?故賜金箍魔之;或疑是行者因自己有魔頭,而分辯之。皆非也。此等語正爲收伏龍馬而設,其言在此,其意在彼。蓋“誑上欺天,似前撞禍”,是知有己,不知有人,專倚自強也;“須是這魔頭,才肯入我瑜伽之門”,不倚自強而知有人矣。
菩薩說出那條龍是奏過玉帝討來,爲取經人做個腳力,凡馬不能到得靈山。“須是這個龍馬,方纔去得。”觀此而益知龍馬非意,若以龍馬爲意,是欲以凡馬到靈山,烏可能之?“使揭諦叫一聲玉龍三太子,即跳出水來,變作人相,拜活命之恩。”玉龍三太子即前解《幹》之三爻,其辭“君子終日干幹,夕惕若,厲無咎。”此仙翁揭示靜觀內省,日干夕惕,大腳力之妙諦,猶雲不如是不足以爲腳力也。小龍道:“他打罵,更不曾提出取經的字樣。”菩薩道:“那猴頭專倚自強,那肯稱讚別人。”不提取經字樣,便是專倚自強;不肯稱讚別人,便是無有真腳力。既無真腳力,即不得爲取經人;即不爲取經人,而欲取經難矣。然則取經須賴真腳力,欲有真腳力,須要屈己求人。處處提出取經字樣,不必專倚自強,而腳力即是,不必更向別處尋腳力也。
又曰:“‘今番前去還有歸順的,若問時,先提起取經來,卻也不用勞心,自然拱伏’,行者歡喜領教”。夫修真成敗全在腳力,腳力一得,從此會三家、攢五行,易於爲功。然其要着,總在於提出“取經”字樣,不提出“取經”字,仍是意馬未收繮局面,雖有腳力,猶未爲真。不但三家難會、五行難攢,即後之千魔萬障如何過得?所以後之唐僧四衆所到處,必自稱上西天拜佛取經僧人。此等處系《西遊》之大綱目,不可不深玩妙意。其曰:“還有歸順的,提起取經字,自然拱伏。”良有深意,此乃天機,若非明造化而知陰陽者,孰能與於斯?若有妙悟者,能不歡喜領受乎?
“摘了小龍項下明珠”,是不使妄用其明,有若無,實若虛也。“柳枝醮出甘露,在龍身上拂了一拂,吹口仙氣即變作原來的馬匹毛片。”柳枝者柔弱之木,甘露者清淨之水,是明示人以柔弱清淨爲本,日干夕惕爲用,一氣成功,而不得少有間斷也。觀於龍變爲馬,可知金丹之道以龍爲意,而非以意爲龍。小龍吞馬匹者,不用其意也;小龍變馬匹者,借意配龍也。龍也、馬也、意也,惟有神觀者自知之。
“行者扯住菩薩不放,道:‘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似這等多磨多折,老孫性命也不能保,如何成得動果?我不去了!我不去了。”’是豈行者不去,特以寫修行而無真正腳力者,俱因多磨多折,中途自棄,不肯前進者比比皆然。數道幾個不去,正示人不可不去也。菩薩再贈一般本事,將楊柳摘下三葉,變作腦後三根救命毫毛,叫他若到無濟無涯處,可以隨機應變,救得急苦之災。噫!三葉柳葉變三根毫毛,毛是何毛,毛在腦後又是何意?若不打透這個消息,則不能隨機應變,終救不得急苦之災也。蓋木至於柳則柔矣,葉至於柳葉則更柔,物至於毛則細矣,毛至於毫毛則更細,放在腦後藏於不睹不聞之處也。總而言之,是叫再三觀察,剛中用柔,於不睹不聞至密之處,心細如毛,隨機應變也。
“上流頭一個漁翁,撐着一個枯木筏子,順水而下。”木至於枯,則無煙無火而真性出。“從上流頭順水流下”,順其上善之本性,而不橫流矣。“行者請師父上了筏子,不覺的過了鷹愁陡澗,上了西岸。”此西岸乃性地之岸,何以見之?鷹愁澗爲收龍馬之處,龍爲性,得其龍馬,即見其本性,腳踏實地,非上了性之西岸而何?故曰“廣大真如登彼岸,誠心了性上靈山。”其不言命者,龍馬不在五行之列,而爲唐僧之腳力也。
“菩薩差山神土地,送鞍轡鞭子。”山神比心,土地比意,本傳中山神土地,皆言心意。此心此意,爲後天幻身之物,而非先天法身之寶。龍馬自玉帝而討,秉之於天;鞍轡借山神土地而送,受之於地。則是心意只可與腳力以作裝飾,而不能爲腳力進功程。故曰你可努力而行,莫可怠慢也。乃唐僧肉眼凡胎,以此爲神道,是直以後天之心意爲神道,認假作真,望空禮拜,有識者能不活活笑倒乎?彼有猶誤認蛇盤山爲小腸,鷹愁澗爲腎水,小龍爲腎氣者,都該被老孫打他一頓棒。
詩曰:
大道原來仗火功,修持次序要深窮。
鑑形閉靜都拋去,步步歸真莫着空。
第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修道者須有真腳力,而後可以得正果。然腳力雖真,而不知陰陽配合,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大道難成。故此回合下二回先寫其假陰假陽相合之假,以證真陰真陽相合之真也。
篇首“和尚見了行者,問唐僧:‘那牽馬的是個什麼東西?’唐僧道:‘低聲。他的性急,若聽見什麼東西,他就惱了。’”東爲木,屬陰。西爲金,屬陽。“他的性急”,是有金無木。有西無東,金丹難就,算不得東西。“和尚咬指道:‘怎麼有這般一個醜徒弟?’三藏道:‘醜自醜,甚是有用。”’夫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相通,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佛成仙,世法道法無有分別。所異者凡父凡母而生幻身,靈父聖母而生法身,若遇明師咬破此旨,則說着醜而行着妙矣。“觀音”者,照視之謂;“禪院”者,空寂之謂。空觀而無實行,故謂觀音禪院,即釋典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者是也。
“行者撞鐘不歇,和尚道:‘拜已畢了,還撞怎麼?’行者笑道:‘你那裏曉得,我這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哩!”此便是一日有一日之功果,日日有日日之功果,不得以空空一觀爲了事。其曰“你那裏曉得”者,欲使其曉得也。因其人多不曉得,而反稱大聖撞鐘爲野入,此等真野人耳。行者道:“是你孫外公撞了要子的!”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而來者,是爲外來主人公,得此外公,靈通感應,曲直應物,潛躍隨心,其修道如耍,絕不費力。彼一切執心爲道,着空之徒,聞的此等法音,見說此等法象,能不嚇得跌滾而叫“雷公爺爺”乎?
“老增癡長二百七十歲。”此明示爲心也。心屬《離》,在南,其數二七,故長二百七十歲。“一小童拿出一個羊脂玉盤兒,三個法藍茶盅。”此明明寫出一“心’字也。羊脂盤兒,象心之一勾;三個法盤藍盅,俏心之三點,非心而何?又“一童提把白銅壺兒,斟了三杯香茶。”白銅壺象腎中之精,斟了三杯香茶,乃腎氣上升而交於心也。“三藏誇爲好物件,老僧道:‘污眼!污眼!這般器皿何足過獎?’”言無知之徒誤認心腎爲陰陽,或觀心,或守腎,或心腎相交,是直以此中有好物件矣。殊不知心腎乃後天濁中之濁,若以這般器皿爲好物件,真是污眼!污眼耳!
老僧問三藏有甚寶貝,三藏道:“東土無甚寶貝。”示其我家無寶也。行者道:“包袱裏那一領袈裟不是寶貝?”言包羅萬象,備具五行,不着於名相,不涉於有無者方是真寶貝,而不得以心腎爲寶貝。“衆僧不知此等寶貝,聽說袈裟個個冷笑。”正下士聞之大笑去之也。“行者欲取袈裟,三藏莫叫鬥富,恐有錯。”所謂傳之匪人泄天機也。又云:“珍奇玩好之物,不可使見貪婪奸僞之人,一經入目,必動其心,既動其心,必生其計,誠恐有意外之禍。”所謂“君子遁世不見,知而不悔”也。“老僧見了寶貝,果然動了奸心。”是執心而用心,直以動心爲寶貝矣。“廣智道:‘將他殺了,把袈裟留下,豈非子孫長久計?’廣謀道:‘連人連馬一火焚之,袈裟豈不是我們傳家之寶?”’夫人之所以修心者,必疑其心之靈明知覺,廣智廣謀,即是寶貝,而遂愛之錯之,以爲長久計,以爲傳家寶。殊不知認此廣智爲寶,即是用假而殺真;認此廣謀爲寶,即是以邪而焚正。噫!日謀夜算,執守此心,君火一動,相火斯乘,君火相火一時俱發,能不火氣攻心,玉石俱焚乎?
“行者變作蜜蜂從窗楞中鑽出,看見和尚們放火,將計就計,南天門尋廣目天王借闢火罩,罩住唐僧、白馬、行李,房上保護袈裟。”此暗密中鑽研透徹,而知師心爲害,將計就計,火裏下種,借假修真之大機大用,較之放心謀寶貝者,何啻天淵?“那些人放起火來,一陣風颳的烘烘亂着,正是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山,把一座觀音院,處處通紅。”《悟真篇》曰:“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禍發總由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老和尚用智謀而圖袈裟,正“不會鑽研而強攻”。燒得觀音院處處通紅,正“禍發總由斯害己”,木之藏火鋒也。如此,安得如金公借闢火罩,而保袈裟爲至真乎?
“觀音院正南黑風山黑風洞妖精,見正北火光晃亮,知是觀音院失火來救。”此個妖精即腎中妖精,黑風山黑風洞,狀腎水之純陰。腎屬北,何以在觀音院之南?此特取心火下降,腎水上升之義。心腎亦有相濟之道,故黑風洞之妖而來救觀音院之火。“他不救火,拿着袈裟趁着哄打劫,飛轉山洞而去。”噫!金丹圓陀陀,光灼灼,無形無象,至無而含至有,至有而藏至無,乃真陰真陽相濟而成象者。是爲先天真一之氣,本於父母未生以前,豈父母既生已後心火腎水之謂哉?迷徒不知是非,捨去先天之真,擺弄後天之假。誤以心爲陽,腎爲陰,心中之液爲陽中之陰,腎中之精爲陰中之陽,當午時而守心,子時而守腎,使心液腎氣交結於黃庭便以爲丹。豈知守心則金丹已爲心所害,如觀音院僧謀寶貝者是也;守腎則金丹已爲腎所陷,如黑風洞怪竊袈裟者是也。其黑風怪不能救火,而且盜去袈裟不亦宜乎?故衆僧道:“唐僧乃是神人,未曾燒死,如今反害了自己家當。”可知執心之輩,盡是自害其家當,而不能成全其家當。自害其家當,終亦必亡而已,可不畏哉?詩云:“堪嘆老衲性愚蒙,計奪袈裟用火攻。廣智廣謀成甚用,損人利己一場空。”提醒世人,何其深切?
“行者把那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言執心爲道者,皆以爲此幻身有寶貝,以故千方百計,智謀運用,妄想修仙,果若幻身有寶,死後到底此寶歸於何處?仙翁現身說法,“把死屍選剝了看,更無那件寶貝。”是明示人以這幻身無寶也。然則幻身無寶,可知守心者之非道,守腎者亦不真。即此二宗公案,仙翁已是一棒打倒了七八層重牆,徹底透亮,學者可以寬心前去,別尋寶貝下落矣。
詩曰:
迷徒不識本原因,誤認皮囊有寶珍。
心腎相交爲大道,火生於木自傷身。
第十七回 孫行者大鬧黑風山 觀世音收伏熊羆怪
上回已言執心爲道之害,以明真陰非關於心。此回覆言守腎爲禍之由,以見真陽不繫於腎也。
“行者一筋斗跳將起去,慌得觀音院大小和尚朝天禮拜道:‘爺爺呀!原來是騰雲駕霧的神聖,怪道火不能傷。’”言能一筋斗跳得出火坑者,方不是執心爲道,一無所傷之大聖人。彼使心用心,反害了自己者,安能知此?
“行者到黑風山見三個妖魔席地而坐,上首的一條黑漢,左首的一個道人,右首一個白衣秀士。”此三妖皆腎宮之物,何以見之?黑漢爲熊羆屬火,乃腎中之慾火;道士爲蒼狼,號凌虛,屬氣,乃腎中之陽氣;秀士爲白蛇,精色白,乃腎中之濁精。“席地而坐”者,三物皆後天有形重濁之物也。“講的安爐立鼎、摶砂煉汞、白雪黃芽。”是用功於腎臟,而並服爐火藥以補養者。黑漢欲做佛衣會,是直以腎中精氣爲寶,雖知有佛衣之名,而不知其佛衣之實也。行者叫道:“好賊怪,你偷了我的袈裟,要做什麼佛衣會!”罵盡世間迷徒;竊取金丹之名,擺弄腎中陰精之輩。“把白衣秀士一棒打死”,是不叫在交感之精上做功夫也。又叫道;“作死的孽富。”妙哉此語!一切愚人誤認陰精爲真精,非意定於下元,即搬運於腦後。守下元者,終必底漏;運腦後者,終成腦癰。謂之作死則可,謂之作生則不可。
其曰:“你認不得孫外公哩!”一切作死者可以悟矣。蓋金丹是陰陽交感而成,從虛無中來者,是爲外來主人公,又名真一之精,而非身內腎官所生濁精之謂。說出外公,系“大唐御弟三藏法師之徒弟孫行者。”可知先天真一之精,必有師傳,而非可於一身猜量者。行者自道腳色來歷,皆金丹之精髓。“惟我是歷代馳名第一妖”,最省人言,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也。
“兩個鬥了十餘合,不分勝負。”蓋慾念與道念並勝,勢相敵而力相等也。“見一個小妖左脅下夾着一個梨木匣兒,從大路而來。”分明寫出一個情字耳,小妖喻情之小,梨色青喻情之青。小左而夾一青,非情而何?夫欲動而情生,情生而心亂,是情爲心腎相通之物。“劈頭一下打爲肉醬”,情亡而心死,心死而欲可以漸消矣。“請貼上寫着:侍生熊羆頓首,拜啓上大闡金地老上人丹房。”心上而腎下,功家多以心爲丹房,取腎氣上升於心,以爲取《坎》填《離》,故曰“傳他些什麼服氣小法兒”也。“變作和尚模樣”,是以道心變人心,以真作假,借假取真之天機。“到了洞門,卻也是個洞天福地,對聯寫着“靜隱深山無俗慮,幽居仙洞樂天真。’行者暗道:‘亦是脫垢離塵知命的怪物。’”蓋腎中藏有後天精氣,能保守此精此氣,不肯恣情縱欲,亦算知命之一節。然不知先天真精真氣,僅以此爲事,未免終是怪物而不能成仙作佛。
“行者與妖精自天井鬥到洞口,自洞口打到山頭,自山頭殺到雲外,只鬥到紅日沉西,不分勝負。”言慾火一動,自下而上,由微而盛勢不可遏。雖有道心,莫可如何,焉能勝的?但紅日西沉,腎氣當潛。故曰;“天色已晚,明早來與你定個死活,遂化陣清風回洞。”晚者,腎氣衰敗之時;早者,腎氣旺盛之時。是早而活,晚而死,當晚化風回洞,不其然乎?唐僧問妖精手段如何?行者道:“我也硬不多兒,只戰個手平。”籲!以道心制慾火,如滾湯潑雪,隨手消滅,何以只戰個手平而不能制伏?然其所以不能制伏者,皆由知之不真,見之不到,欲在先而法在後。行者欲請觀音菩薩來討袈裟,方是靜觀密察,先發制人,不爲欲所迷矣。行者以爲觀音有禪院,容妖精鄰住,偷去袈裟;菩薩以爲行者大膽,賣弄寶貝,被小人看見。總以見真寶之失,皆由於失誤覺察,自不小心,賣弄炫耀,開門揖盜耳。若欲降妖復寶,舍神觀默運之功,餘無他術矣。
“行者見道士拿一個玻璃盤兒,安着兩粒仙丹,一棒打死,見盤底下是凌虛子制。笑道:‘造化!造化!”凌虛子爲氣,玻璃盤爲精。謬執心腎者,以心液爲陰丹,以腎精爲陽丹,故運腎氣上升於心,心液下降於腎。“一棒打死”,不令其錯認陰陽,在心腎上作功夫;不在心腎上作功夫,是已悟得其假矣;悟得假,即可尋其真,而下邊即有造化矣。行者將計就計,叫菩薩變作凌虛,自己喫了兩粒仙丹,另變一粒與妖精喫了,要於中取事。妙哉此變!以自在而化蒼慌,濁水之狠毒俱泯;以二假而歸一真,慾念之邪火俱無。真中施假,假中用真,大機大用在是矣。
“菩薩變作凌虛,行者道:‘還是妖精菩薩,還是菩薩妖精?’菩薩笑道:‘菩薩妖精,總是一念。若論本來,皆屬無有。”’蓋邪念正念,總是一念,若無一念,邪正俱無;當其有念,而邪正分途。釋典雲:“煩惱即菩提,菩提即煩惱。”言其邪可爲正,正亦可爲邪也。
“行者頓悟,變作一粒仙丹。走盤無不定,圓明未有方。”活活潑潑,不逐方所也。“三三勾漏合,六六少宮商。”陰陽混合,不失一偏也。“瓦鑠黃金焰,牟尼白晝光。”光輝照耀,通幽達明也。“外邊鉛與汞,未許易論量。”金丹自虛無中結就,非色非空,非有非無,非塵世之物所可比。“妖精拈入口中,順口兒一直滾下。”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順其所欲也。“行者在肚裏現了本相,理其四平,亂踢亂打。”不即不離以真化假,漸次導之也。“那妖滾倒在地下,連聲哀告,乞饒性命。”正念在內,慾念自消,自重性命,理所必然。“妖精出袈裟,行者出鼻孔”,假者一降,真者斯得,呼吸相通,感應神速也。
“菩薩將一個金箍丟在頭上”,箍住邪欲,不使猖狂也;“念起真言,那怪頭疼”,一念之真,自知悔過也。“行者意欲就打”,金丹用真而不用假;“菩薩不叫傷命”,修道借假而須修真。“行者問:‘何處用他??’菩薩道:‘我那落伽山後,無人看管,要帶他去作個守山大神。’”可知保精養氣,不過暫以守此幻身;非言保精養氣,即是金丹之實落也。
“菩薩摩頂受戒,熊羆跟隨左右,一片野心今日定,無窮頑住此時收。”覺察之功,豈小焉哉?學者若能識得觀音收伏熊羆怪之妙旨,則欲可制,寶可復,野心自定,頑性可收,不復在黑風山黑風洞爲妖作怪矣;菩薩吩咐行者以後再休賣弄惹事,其叮嚀反覆之意,何其切哉!
詩曰:
真陽不在腎中藏,強閉陰精非妙方。
會得神觀微妙法,消除色慾不張遑。
第十八回 觀音院唐僧脫難 高老莊大聖降魔
上二回已批破心腎之假陰假陽,非修仙之本旨矣。此回特言金木真陰真陽,爲丹道之正理,使人知彼我共濟,大小並用之機也。
“行者將黑風洞燒作個紅風洞”,已是去暗投明,舍妄從真,可求同類之時。提綱“觀音院唐僧脫難”,所脫者即誤認心腎之難。蓋在心腎而修丹,是丹之遭難,即僧之遭難。取袈裟而歸僧,是僧之脫難,即丹之脫難。唐僧者,金丹之法象,欲成金丹,非真陰真陽兩而合一不能。
“行者引路,正是春融時節。”乃春日融和,天地絪縕,萬物化淳,陰陽和合之時。詩內“鴛鴦睡,蛺蝶馴”,隱寓有陽不可無陰之意。“遠望一村人家,三藏欲去告宿,行者道:‘果是一村好人家。’”子女相得,方爲好人家;子自子,女自女,算不得好人家。“行者一把扯住少年道:‘那裏去?我問你一個信兒,此間是什麼地方?’”經雲:“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問一個信兒”,即問此恍惚杳冥中之信,好人家之信,這個信即安身立命之地,不可不問者。“那人不說,行者強問,三藏叫再問別個,行者道:‘若問了別人沒趣,須是問他纔有買賣。”’這好人家,爲真陰真陽聚會之地,正是有買賣處,不得舍此而在別處另尋買賣也。
“那人說出烏斯藏國界之地,叫作高老莊。”《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參同契》雲:“牝雞自卵,其雛不全。”今雲烏斯國界,明示烏藏兔現,陰陽交接之處,返本還元,正在於此,不得不究問個明白也。說出“太公女兒三年前招了妖精,太公不悅,請法師拿妖”等語,行者呵呵笑道:“好造化!好造化!是湊四合六的勾當。”夫大道以陰陽爲運用,湊四合六而成十,以陰配陽而結丹,此等天機至神至妙,行者既明很由,如獲珍寶,能不歡天喜地,而謂好造化乎?“太公見行者相貌兇醜,有幾分害怕,行者道;‘醜自醜,卻有些本事。’”言作佛作仙之本事,說着醜,行着妙,降妖除怪,非此本事不能也。
“三藏道:‘貧憎往西天拜佛求經,因過寶莊,特借一宿。’高老道:‘原來是借宿的,怎麼說會拿妖精?’行者道:‘因是借宿,順便拿幾個妖精耍耍的。’”一問一答,俱是天機。“此寶莊也”,正緣督子所謂“吾有一寶,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之寶。“特借一宿”,正以此中有寶而當宿,舍此之外無寶,而不可宿,則是借宿乃爲本事,拿妖乃是末事。故曰:“因是借宿,順便拿幾個妖精耍耍”,非言拿妖即是本事也。
“妖精初來精緻,後變嘴臉。”真變爲假,正變爲邪,非復固有,失去本來面目矣。“雲來霧去,飛沙走石。又把小女關在後宅,半年不得見面。”假陰作怪,真陰掩蔽,理所必然。行者道:“入夜之時,便見好歹。”此語內藏口訣,非人所識。古者取婦必以昏時,昏者夜也,不入夜則非夫妻之道,就是好歹難以認識;入夜之時,而真假立辨矣。“行者與高老到後宅,見兩扇門鎖着,原來是銅計灌的。”明示真爲假攝,埋藏堅牢,門戶甚固,不易攻破。“行者金箍棒一搗,搗開門扇,裏面黑洞洞的。”此仙翁打開門戶,直示人以真陰所居之地,裏面黑洞洞,幽隱深密之至,而非外人所可窺測者。
“高老叫聲三姐姐,裏面少氣無力的應了一聲,我在這裏。”真陰雖不可見,然一息尚存,外面叫而裏面即應者是也。“行者閃金睛,向黑影裏細看,只見那女子云鬢蓬鬆,花容樵悴。”真爲假迷,原本已傷,若非金睛之大聖,見不到此。此真陰之出處,顯而易見,學者亦當效行者,在黑影裏仔細看認可乎!“雲來霧去,不知蹤跡。”即出入無時,莫知其鄉也。真者已見,假者即知,真假分明,可以施法矣。故曰:“不消說了,讓老孫在此等他。”正知之真而行之果也。
“行者變的與那女子一般,坐在房內。”男變女相,假中有真,陰中藏陽,指出行者爲陰中之陽,以見八戒爲陽中之陰也。“見了妖精暗笑道:‘原來是這個買賣。’”見之真而知之妥,不見真陰,不成買賣。《悟真》雲:“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正行者遇妖精有買賣之義。“行者使個拿法,託着妖精長嘴,漫頭一料,“撲”的摜下牀來。”俱是大作大用,怪之力在長嘴,迎其力而託着,不欲其着聲也.“漫頭一料,摜下牀來。”不使其着色也。“妖精疑其有怪,行者道:‘不怪!不怪!’”明示其真陽而制真陰,法當如是,制之正所以親之,不得以製爲怪。《參同》雲:“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者,此也。
“行者叫脫衣服睡”,使去舊染之污也。“行者坐在淨桶上”,告其遷善自新也。那怪說出家住福陵山雲棧洞,豬剛鬣姓名。又云:“我有天罡數變化,九齒釘把,怕甚法師。”則知木火本自天來,非尋常妖怪可比,特未遇制伏,以故爲妖爲怪,棄真人假耳。“及聞齊天大聖名頭,就害怕要去。”水能制火,金能克木,木火之害怕金水,理也。“開了門往外就走,被行者一把扯住,現出原身。喝道:‘那裏走?’”正是夫妻見面,不容折離;陰陽相會,莫可錯過也。“那怪化火光回山,行者隨後趕來。”所謂並蒂連枝,夫唱婦隨,姻緣到日,逃不去走不脫。“你若上天,我就趕到鬥牛宮;你若入地,我就追至枉死獄。”此陰陽感通,一氣循環,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無情之情,不色之色;假眷屬非真眷屬,好姻緣是惡姻緣。彼以世之男女爲陰陽者;安足語此哉?
詩曰:
辨陰心腎假陰陽,急問他家不死方。
木母金公同類物,調和決定到仙鄉。
第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上回已言真陰消息足以配真陽而修大道矣,然不得其火候之實,而真陰未可以收伏。故此回指示收伏火候之真,使陰陽和通,歸正覺而破窒礙也。
“那怪火光前走,大聖彩雲後跟。”老豬爲木火,老孫爲金水明矣。“那怪把紅光結聚,現了本相,取出一柄九齒釘鈀來戰。”九齒爲九九,陽極生陰之象,此火中出木,真陰現相,爲丹道最貴之物,而非若木中之火傷生害命者可比。
老豬自敘一篇,失言修真之旨,後道墮凡之由,以見修真即可以爲仙,墮凡即同乎異類,其中最貼切老豬處,是“自小生來心性拙,貪閒愛懶無休歇。不曾養性與修真,混沌迷心熬日月”四句。曰性拙,曰貪閒,曰愛懶,曰混沌,是皆明有真陰而未遇真陽之象。悟能者,能此性;八戒者,戒此性。識得此能此戒,而老豬木火之實理已得,可以了性。
“兩個黑夜裏,自二更直戰到東方發白,怪不能敵,化風回洞。”老豬真陰,老孫真陽。東方發白,陽盛陰衰,老豬不能敵老孫,自然之理。“行者戰敗妖怪,恐師父盼望,且回高老莊。”金公者爲真情,本母者爲真性,性主處內,情主御外,倘有真情而無真性,內外不應,顧頭失尾,護手誤足,金丹難成。“恐師盼望,且回高老莊”,是以一人而顧內外之事,烏可能之?總以寫有金公不可無木母之義。
“行者述天蓬臨凡,因錯投了胎,其實靈性尚存。又說天神下界,這等個女婿也不壞家聲。”可知真陰乃先天所生,非同後天邪祟之物,修道所宜收留,而不得置之度外者。雖然,真陰豈易收哉?不易收而欲收,是必有道焉。“行者打開門,叫出來打。”是仙翁打開門戶,與天下修行人指示陰陽相配之道耳。故曰:“我就打了大門,還有個辨處,象你強佔人家女子,又沒個三媒六證,又無些茶紅酒禮,該問個真犯死罪哩!”上陽子云:“天或有違,當以財寶精誠求之。”三豐雲:“打開門說與君,無花無酒道不成。”“有個辨處”者,即辨此財寶花酒也;“無個媒證茶酒”者,即無此財寶花酒也;“真犯死罪”者,即犯此無財寶花酒之罪也。蓋夫妻作合,必有媒娉;金木相併,須賴黃婆。若無媒娉黃婆,即少茶紅酒禮,便是一己之私,鑽穴相窺,強佔苟合。焉能光明正大,夫妻偕老,生子生孫,成家立業,以全天下稀有之事?其曰真犯死罪,猶言不知此媒證茶酒之禮,而強配陰陽,則陰陽難合,大道難成,終久是死罪一名,而莫可拯救世。
“釘鈀”一詩,俱道性命之真把柄,觀於“鍛鍊神水鐵”一句,不解可知。“釘鈀不曾築動行者一些兒頭皮”,老豬屬木,老孫屬金,金能克木,木不能克金。然金能克木而究不能收伏木者何也?
蓋以言語不通,末可遽成眷屬耳。及行者說出西天取經,高老莊借宿,老豬即丟鈀唱喏,欲求引見,是言語已通,各無嫌疑,而輸誠恐後矣。然言語之通,皆在觀察之妙,使不能觀察火候之真,因時下手,難以爲功。故曰“本是觀音菩薩勸善,叫跟取經人往西天拜佛求經。”又曰:“何不早說取經之事?只倚強上門打我。”蓋不說取經人,則是觀察不到,言語不通,而強制;說出取經人,則是觀察已到,言語已通,而自合。此等大法纔是三媒六證、茶紅酒禮。夫妻歡會出於信行,而非強佔良女者可比。將雲棧洞燒作破瓦窯,改邪歸正,妖窟滅蹤矣。老豬道:“我今已無掛礙了,你引我去罷。”陰陽合一,金木相併,何掛礙之有?
前文打開大門有個辨處,所辨者即辨此說出取經之事,而後陰陽相會之處;亦即辨此須有三媒六證、茶紅酒禮,而後陰陽相得之處;亦無非辨此觀音菩薩勸善,跟隨取經人,而後陰陽和合之處。不辨到此處,非真陰真陽配合之道,而路途窒礙,無可下腳;能辨到此處,知真陰真陽相交之理,而門戶通透,左右逢原。天下學人若有辨到此處者,方是打開大門而知真陰真陽,非心非佛,不落有無,不着方所,陰陽配合,有人有己,物我同源,彼此扶持。不特此也,還有個辨處。詩云:“金性剛強能克木,心猿降得木龍歸。金從木順皆爲一,木戀金仁總髮揮。”金所以克木,有從革之象,然木不得金則木曲不直,未可成器用。惟金從木性,而木順其金之義;木戀金情,而金愛其木之六,則一陰一陽之謂道矣。“一主一賓無間隔,三交三合有玄微。”木在東,主也;金在西,賓也。今則反主爲賓,反賓爲主,以虎駕龍,交合一處,內外同氣,金木相併矣。“性情並喜貞元聚,同證西方話不違。”真陰者性也,真陽者情也,性情相合即是陰陽相交;陰陽相交,貞下起元,金丹有象,而極樂可以漸到矣。
“老豬先名悟能,別名八戒。”蓋以示其柔而不能,不能而須悟能,既能須當順守其正,而更戒能。“八戒扯住高老道:‘請我拙荊出來拜見公公伯伯’,行者道:‘世間只有火居道主,那有火居和尚?’”妙哉此語!夫金丹大道,藥物有斤兩,火候有時節,絲毫難差錯。當陰陽未合,須借火鍛鍊,以道爲己任,是爲有火居道土;及陰陽已結,須去火溫養,以和爲尚,是謂無火居和尚。倘不知止足,而持未已之心,未免一朝遭殆辱,其禍不淺。此中亦隱寓真陰真陽相會,而真土之調和所不可無者。
“高老將一丹盤,捧二百兩散碎金銀奉獻。”此中又有深意,陰陽相見,金丹已隱隱有象。“二百兩散碎金銀”,是陰陽雖見,未得真主融和,未免猶散碎不整,未成一塊。故三藏道:“我們行腳僧逢處化齋。”言前途尚有真土可以勸化入門,不得自暴自棄,以此爲止也。又云:“若受了一絲之賄,千劫難修。”言修道者當陰陽聚會之時,而不調和溫養,是不知止足,貪圖無厭,一絲之差,便有千里之失,可不慎諸?詩中“情和性定諸緣合,月滿金華是伐毛。”性情合一,二八相當,外丹成就,月滿之象,月滿而圓陀陀,光灼灼,一片金花,通幽達明,降除內魔,正在此時。故三衆行過了烏斯藏界,即有浮屠山烏巢禪師修行矣。
浮屠乃節節通透之物,示心之宜通而不宜滯;烏巢乃團圓內虛之象,示心之宜虛而不宜實;禪乃無爲清淨之義,示心之宜靜而不宜動。一卷《心經》妙義,仙翁已於“浮屠山鳥巢禪師”七字傳出,不必讀《心經》,而《心經》可知矣。三藏問西天路,禪師道:“遠哩!遠哩!”噫!不知者謂三藏得行者八戒,是陰陽已合,大道已成,西天可到之時。殊不知陰陽配合,命基堅固,正是腳踏實地勇猛精進之時。若以此爲西天不遠,是直以起腳之地,爲歇腳之鄉。“遠哩!遠哩!”是提醒學人者,何其深歟!又云:“路途雖然遙遠,終須有到之日,卻只是魔障難消。我有《多心經》一卷,若遇魔障,但念此經,自無傷害。”觀此而知其《心經》原以爲消魔障而設,並未言上西天之一字。前所謂“伐毛者,即此《心經》消魔障也;今雲“消魔障”者,不過消其妄心耳。心即魔,魔即心,非心之外別有作魔者。故曰:“但念此經,自無傷害。”又曰:“此乃修真之總徑,作佛之會門。”言徑言門,是修行所入之徑路門戶,而非修行所證之大道歸結。所可異者,《心經》既不關乎西天大路,受《心經》何爲?然無《心經》,魔障難退,蓋魔障是魔障,西天路是西天路。但未到真陰真陽相見之後,而《心經》未可受;到得真陰真陽相見之後,而《心經》方可受。何則?真明真陽一會,而心之魔障顯然,受《心經》而消魔障,如貓捕鼠。至於西天大路,別有妙旨,非《心經》可能企及。“三藏扯住,定要問個西去路程端的。”是明言《心經》非西天端的,而更有端的也。“禪師笑說”一篇,俱是西天路途,其中包含《西遊》全部,讀者莫可略過。試申之。
“道路不難行,試聽我吩咐。千山千水深,多障多魔處。”言道路本不難行,而千山千水多魔多障而難行耳。“若遇接天崖,放心休恐怖。”言道之難行如接天之崖,倘恐怖畏懼,中途自棄,則難登升。故叫放心而休恐怖,方可自卑登高,下學上達也。“行來摩耳巖,倒着腳蹤步。”言旁門外道喧譁百端,如摩耳巖之險,最易誤人。側着腳步,小心謹慎,提防而過,勿爲所陷也。“仔細黑松林,妖狐多截路。”言三千六百旁門,如黑松林遮天慢地,皆野狐葛藤。一入其中,縱遇高明,意欲提攜,早被邪僞所惑,而不能回頭矣。“精靈滿國城,魔主盈山祝”言在國城者,狐朋狗黨,哄騙愚人,盡是精靈之鬼;在山者,窮居靜守,詐裝高隱,皆爲魍魎之鬼。“老虎坐琴堂,蒼狼爲主簿。”琴堂所以勸化愚人,今無知之徒,借祖師之經文,以爲騙財之具,與“老虎坐琴堂”者何異?主簿所以禁貪婪,今邪僻之流,依仙佛之門屍,妄作欺世之術,與“蒼狼爲主簿”者何異?“獅象盡稱王,虎豹皆作御。”言師心自用,裝象迷人,以盲引盲,誤人性命,兇惡而過於虎,傷生而利於豹。如此等類,不可枚舉,俱是死路而非生門也。“野豬挑擔子,水怪前頭遇。”言諸多旁門盡是魔障,惟有野豬木火之柔性,任重道遠,足以挑得擔子;水怪之真土,厚德載物,能以和合丹頭。“多年老石猴,那裏懷嗔怒。”石猴爲水中之金,多年則爲先天之物,而不屬於後天。金丹之道,取此一味大藥,以剝羣陰,是所謂懷嗔怒也。“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正所謂得其一萬事畢也。故行者笑道:“不必問他,問我便了。”
“三藏不解得”,非三藏不解得,言此等妙理,天下學者皆不解得也。行者以爲罵了兄弟兩個一場,而非講路;三藏以爲講西天大路,而非罵。罵兩個正是講大路,講大路而故罵兩個,罵之講之,總說西天大路。此不解之解,爲妙解,學者解得乎?“行者道你那裏曉得?‘野豬挑擔子’,是罵八戒;‘多年老石猴’,是罵老孫。你怎麼解得?”此解西天路,是陰陽之道,罵八戒罵老孫,正講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不解之解而明解,學者解得乎?八戒道:“這禪師曉得過去未來之事,但看他‘水怪前頭遇’這句話,不知驗否?”此解西天大路,五行之道,金木相併,水火相濟,若得真土五行攢簇,西天大路無有餘剩。“不知驗否”,正以見其必驗。此不解之解又爲至解,學者解得乎?師徒問答西天大路,明明道出,若人曉得罵即是講,講即是罵,則陰陽五行俱已了了,纔是打開心中門戶,而不落於空亡。是爲真解,學者解得乎?若不曉得不解得,“你問那相識,他知西去路。”
詩曰:
震兌交歡大道基,金從本順是天機。
打開個裏真消息,非色非空心不迷。
第二十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上回已言真陰真陽相會,爲金丹作用之真矣,然不得真土調和,則金木水火各一其性,而金丹未可以遽成。故此回合下篇先叫人除去假土之害,舍妄以求真也。
篇首一偈,示人以不可執心爲道,必須心法雙忘,方爲腳踏實地之功,語語顯露,無容冗解。其中最提醒人者,是“莫認賊爲子,心法都忘絕。休叫他瞞我,一拳先打徹”四句。一切學人,誤認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爲真實,而遂執心修行。殊不知此神乃後天之陰神,非先天之元神,是乃生生死死輪迴之種子,若只執此而修,則是認賊爲子,焉能到心法兩忘地位?出苦海而了生死?須知其間別有個祕密天機,爲他家不死之方。若能辨的明白,不被瞞過,打的透徹,方能心法兩忘,一無所疑,而腳踏實地矣。蓋他家不死之方,非色非空,本於先天顯於後天,出有無而不礙,本生死而不昧,藏之則爲真空,發之則爲妙有,名爲不神之神。修行人於此認得真實,一拳先打破心中之障礙,則心不期正而自正,意不期誠而自誠,方是無上至真一乘之妙法,不落於中下之小乘也。
玄奘悟徹了《多心經》,因收行者八戒而悟徹;打開了門戶,因收行者八戒而打開;未收行者八戒之先,則不能悟徹《心經》,打開門戶。夫玄牝爲陰陽之門戶,玄爲陽,牝爲陰,玄牝之門,是爲天地根,實指玄關一竅而言,打開門戶,是打開玄牝之門戶,而非言心爲修道之門戶也。打開門戶,念茲在茲,安可破而真可歸,一點靈光自然透出,上西天有基,大道在望,正是“日落西山藏火鏡,月升東海現冰輪”之時。倘不知有他家不死之方,而強制自心,以期成道,名爲戀家之鬼,便是出不得家,上不得西天。故八戒怕飢惜力,呼爲戀家鬼。
三藏道:“你若在家心重時,不是個出家的了,你還回去。”言戀家而出家,身雖出家,心不出家,不如不出家之爲妙。呆子道:“我受了菩薩的戒行,又承師父憐憫,情願伏侍師父往西天,誓無退悔。”夫金丹之道,造化之道,天人所祕,萬劫一傳,倘遇明師指破端的,九祖霑恩,急當猛醒回頭,下苦修煉,誓必成道,以報師恩,而不容少有懈怠者。擔着擔子,死心踏地,方是不爲心累,而可上西天取經矣。“早到了人家門首”,是死心踏地之效,此邊死心,不戀我家;那邊早到彼岸,已是他家。立竿見影,何其神速?“見一老者,嚶嚶唸佛”。言此死心不戀心,便是返老還嬰之真念,即此一念而佛在是矣。曰:“去不得,西天難取經,要取經往東天去罷。”言不死心而戀心,所走之處盡是回頭路,步步阻滯,難以前進也。
老者呼行者爲癆病鬼,是不知他家有不死之方;行者笑老者沒眼色,是笑其我家是純陰之體。“小自小,頗結實”,箇中有寶非虛比;“皮裏一團筋”,幻身之內有真身。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言不死心者而沒有手段也。行者敘出本身來由,作齊天大聖的本事,又曉得捉怪降魔,伏虎擒龍。此等道法皆系大聖人真着實用,在根本上作事,而非求之於心中者。夫此根本之事,內實有捉怪降魔伏虎擒龍的祕訣。“老兒聽得哈哈笑道:‘你既有這等手段,西方也還去得’”,蓋不笑不足以爲道;“老兒抬頭一見八戒嘴臉,慌得一步一跌,往屋裏亂跑”,蓋不驚不足以爲道。
“老者道:一個醜似一個’。八戒道:‘我們醜自醜,卻都有用。’”夫子女相合而爲好,陰陽相交而爲醜。“這個道,非常道,說着醜,行着妙”也。“那老者正在門前相講,只見莊南有兩個少年人,帶着一個老媽媽三四個小男女。”言此醜中有用之趣,正老莊之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五行攢簇之妙旨。“八戒調過頭,把耳朵擺了幾擺,長嘴伸了一伸,嚇得那些人東倒西歪。”讀者未免疑是形容其醜,而不知實用大機大用,識得此者,方知醜中之妙,而得用中之真,其可驚可疑之事不解而明。
行者叫八戒把醜收拾起些,是叫外圓內方,潛修密煉也。“八戒把個耙子嘴揣在懷裏”,是被褐懷玉老蚌含珠也;“蒲扇耳貼在後面”,“艮其背,不獲其身”也;“拱着頭立於左右”.“行其庭,不見其人”也。“老者請齋,三藏行者俱道:‘夠了,’”虛心也;“八戒只管叫添”,實腹也。俱以明非修心之小道,乃大法之運用。
“三藏見旋風而心驚”,是執心而有心也;“行者乃抓風而去聞”,是知心而無心也。“跳出一個斑斕猛虎,慌得三藏跌下馬來。”是虎之來,由於三藏見風心驚而來,虎即心之變象也。“那虎直挺挺站將起來,把自家胸膛往下一抓,把個皮剝將下來,站立道旁。”言心之驚動,即如虎之站起,抓胸剝皮,心胸一壞皮膚亦剝,內外受傷,心之爲害豈其淺鮮?
“怪物自稱黃風大王前路先鋒”,黃風者,不定之土,妄意也,心動而意不定,是心即意之先見者,故曰前路先鋒。“亂石叢中,取出兩口赤銅刀,轉身迎鬥。”“赤”象心之色,“銅刀”象心之柔惡。“兩口”者,二心也。一心者,靜心;二心者,動心。心動而幹思萬想,傷天害理無所不至,非刀在亂石叢中乎?“八戒行者趕來,那怪使個金蟬脫殼計,那師父正念《多心經》,被他一把拿住,扯將去了。”噫!心一動而全身失陷,非怪之來攝,皆心之自攝。怪使金蟬脫殼,而攝金蟬長老,是明示金蟬自脫自攝,提綱所謂“黃風嶺唐僧有難”者即此。然其難皆因“見風驚心”一念之起所致,自作自受,於怪何涉?其爲黃風嶺老魔自在受用,不亦宜乎?當此之時,若非有智慧之大聖,安能知其金蟬脫殼之妄念?非金睛之悟空,詎可見的黃風妖洞之昏迷?
“行者罵道:‘你這個剝皮的畜生,弄什麼脫殼法兒,把我師父攝去。”真蜇雷法鼓,叫人猛醒。天下修人心而着空執相剝皮脫殼者,盡是畜生,並無人類。蓋剝皮是在肉皮囊上做活計,脫殼是在噁心腸上作功夫,以幻身爲法身,以人心爲道心,認假棄真,內無主意,惑亂致之。安得天蓬舉鈀,着頭一下,築他九個窟窿,以此爲戒乎?
“行者道:‘兄弟,這個功勞算你的。’”’讀者勿作閒言看過,大有妙義。蓋雄心好勝,皆由自己生魔。八戒爲性,屬內,我也,宜八戒出力。故行者趕逐,八戒截殺。其提綱所謂“半山中八戒爭先”者,心在人身之半中,八戒爭先,是以戒爲先,不使心之爲害也。《參同契》曰;“性主處內,情主御外。”性情如一,內外合道,心之張狂於何而有?故曰:“法師有難逢妖怪,性情相和伏亂魔。”
詩曰;
心動意迷志不專,修行往往被他牽。
勸君戒懼勤防備,莫起風塵障道緣。
第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心之猖狂,須借戒行而除去矣。此回專言意之疑慮,當依靈明而剿滅也。
篇首“黃風洞老妖低頭不語,默思計策。”“黃”爲主色,喻人之意;“風”吹不定,喻意之無主;“低頭不語”,正起意思維之象;“默思計策”,乃疑慮妄想之機。“拿一杆三股鋼叉跳出洞來”,意念一動,邪正不分,是非莫辨,猶豫不決,而股股叉叉三思不決矣。
“妖精見行者身軀不滿四尺,呼爲病鬼”,是未免在軀殼上起見,而誤認幻身爲真身矣。認幻身爲真身,則必認假意爲真意,便是有眼無珠矇昧不明。行者謂之忒沒眼力,情真罪當,何說之辭?“那怪打行者一下,行者把腰一躬,足長了六尺,有一丈長短。”蓋人受先天之氣而生,原有丈六金身,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修之者希賢希聖,成仙作佛,本屬真材實料,而非演樣虛頭。若以演樣虛頭觀之,即是沒有主見,疑或不定。
黃風洞老妖與大聖相戰矣,何以行者使身外身手段,被妖一陣黃風颳在空中,不能攏身?夫天下事,惟少者可以御多,定者可以止亂,以多御多,愈滋其多;以亂止亂,益致其亂。此感亂內起而外法無用,原其故皆由於心之不明,故意之不定;意不定,而心愈不明。行者能不被妖風一口,把火眼金睛亂得緊緊閉合,莫能睜開乎?噫!心有不明,而意無忌禪,所作所爲盡成虛假,慾望成道殊覺爲難。此求眼科先生先救其明,不容已也。行者道:“救師父,且等再處,不知這裏可有眼科先生,且叫他把我眼醫治醫治。”修真之道,全要靈明不昧,若昧其明,將何所修?不救師父,先治其眼,實得修真之三昧。
“二人尋人家過宿,只聽得山坡下有犬吠之聲,乃是一家莊院,隱隱的有燈火光明。”犬爲真土。燈光者,暗中之明。行者因治眼而尋宿處,真土已有影響,乃暗中生明之機,正護法點眼之時。“老者說出曾遇異人傳了一方,名喚三花九子膏,能治一切風眼。”“三花”者,三家。“九子”者,九轉。言此靈明之眼藥系真人口傳心受,三家合一,九轉還元之妙方,不特能止意土之妄動,而且能開一切之障礙。“點上眼藥,叫他寧心睡覺。”寧心而心明,睡覺而大覺。此等妙方,真是萬兩黃金買不得,十字街頭送至人。真決已得,可以展開鋪蓋,安置放睡矣。“八戒笑道:‘先生,你的明杖兒呢?”’言須在先打徹,方有靈明拄杖。“行者道:‘你照顧我做瞎子哩!’”言其被他瞞過,即是睜眼瞎子。“呆子啞啞的笑”,笑其瞎也。“行者運轉神功”,運其明也。“呆子抬頭見沒人家,尋馬尋行李,疑其躲門戶怕里長,連夜搬。”僅是描寫無知呆漢,疑惑不定,措手忙腳,不知有此眼科先生之點眼也。頌中“妙藥與君醫眼痛,盡心降怪莫躊躕。”靈明一開,魔怪難侵,可知降怪爲點眼以後之事,若未點眼而怪難降。
“行者道:‘這護駕伽藍和丁甲揭諦功曹,奉觀音菩薩法旨,暗保師父。’”蓋修持大道,火候工程,年月日時,毫髮不得有爽,若非明師附耳低言點破妙旨,此事難知。“八戒道:‘他既奉法旨,暗保師父,所以不能現身明顯,故此點化仙莊。’”蓋道高毀來,德修諦興,既得師傳,則當潛修默煉,點化成真,不可泄露機關現身招禍。此仙翁至切之叮嚀,示學人避禍保身之法也。
“行者變作一個花腳蚊蟲,飛入洞裏。”此變非人所識,夫蚊蟲日則潛藏,夜則高飛,取其明能夜照。“花腳”者,五色俱備,蚊蟲而花腳,則爲五行精一之明。以行者五行精一之神,而變五行精一之明,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無處不照矣。“見老妖吩咐門上謹慎,怕不曾刮死孫行者。”是神明其放意不定,狂惑無主也。“卻見一層門,關的甚緊,鑽進去,定風樁上,師父心動只念悟空語能。”是神明其徒悟一念之空,不能解脫也。“行者道:‘我在你頭上哩,你莫要心焦,今日務必拿住妖精,救你性命。’”一切迷人,不知身外身之神明妙用,只於自身摸索,非投於執空,即流於放蕩。執空,則縛於定風樁上,而不能脫;放蕩,則入於黃風洞,而莫可出。苟非看破此中消息,運動神機,焉能拿得妖精,救得性命?其最妙處,是行者道:“我在你頭上哩!”噫!“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又“嚶嚶的飛在前面”,去暗投明,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也。
妖精說出,“除了靈吉菩薩,其餘何懼?”神明明到此處,識神自破,真靈可得,而假土可滅矣。“行者聽得他這一句話,不勝歡喜。”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者此也,然此得一之竅,非明師指點,實難自知。“八戒道:‘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正前篇若說自己有,何用別人說也。“及問靈吉住處,老者告在直南。”南者《離》明之地,正真靈居住之鄉,靈而居明,則系靈明可知。“老者疑爲取他的經,行者道:‘不是取他的經,我有一事煩他,不知從那條路去。’”夫真經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無待借取他人,自己本有,然不知道路,而真經末可以得。“不取他經”者,以示經本自有,無容假借也;“一事煩他”者,以示道路不知,須賴師傳也。“金星指明羊腸路,八戒感拜救命恩。”言既得師傳,恩同再造,誓必勇猛精進,以報師恩,而終身不可有忘也。
“簡雲:‘上覆齊天大聖聽,老人乃是李長庚。須彌山有飛龍杖,靈吉當年受佛兵。’”蓋意之不定,由於心之不明;心之不明,由於志之不果。金星而告靈吉住處,由果而成其明,既明且哲,剛柔得中,進則可以有爲,退則可以自守,進退無礙,何事不成?“老豬學得烏龜法,得縮頭處且縮頭”,正退則可以自守,用其柔也;“行者縱筋斗,尋菩薩降妖”,正進則可以有爲,用其剛也。行者到菩薩處所見勝境,俱曲肖靈明之妙相,至於“靜收慧劍魔頭絕,般若波羅善會高”,非靈明不昧者,孰能與於斯?定風丹,比圓明而邪風不起;飛龍杖,喻果斷而妄念不生。
“菩薩叫行者誘他出來,我好施法。”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那怪張口呼風,靈吉將飛龍杖丟下,化作一條八爪金龍,抓住妖精,摔在岸邊。”此乃以一御紛,以定止亂,較之使身外身,以多御多,以亂止亂,何其迅速!“現了本相,是個黃毛貂鼠。”黃爲土色,鼠性善疑,是爲不定疑二之意土也。然意土妄動,皆由靈明罔覺,假者得以借靈生妄,無所不至,如偷去琉璃盞清油,燈火昏暗者何異?曰:“靈山腳下老鼠成精”,可知非靈山本有之物,乃後起之根塵。“拿去見如來處置”,言不見如來本性,邪正相混,而此物未能處置也。“撞入裏面,把一窩狡兔妖狐、香獐角鹿,盡情打死。”意土既定,而狡猾兔跳狐疑,獐狂角勝之病,自然滅蹤。從此救出嬰兒,找上大路,假土已去,真土可收矣。
詩曰:
猖狂惑亂失靈明,大要留心念不生。
拄杖如能常穩定,何愁妄竟不歸誠。
第二十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叉奉法收悟淨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假土爲禍,借靈明之性可以降伏矣,然假土已降,而真主斯現。此回專育收伏真土、和合四象、攢簇五行之妙用也。
“唐僧三衆過黃風嶺,進西卻是一派平陽之地。”猶言過黃風之假土,即至平陽之真土矣。真去而假來,假去而真來,理所必然。然已到平陽之地,何以又有八百流沙河,三千弱水深乎?殊不知真土即在假土之中,假土不在真土之外。流沙比假土之流性不定,弱水比假土之易於陷真,流沙弱水正是借假修真之處。
“河中鑽出一個妖精,一頭紅焰發蓬鬆,兩隻圓睛亮似燈”,具有火也;“不黑不青藍靛臉,如雷如鼓老龍聲”,具有木水也;“身披一領鵝黃氅”具有土也;“腰來雙攢露白藤”,具有金也;“項下骷髏懸九個,手持寶杖甚崢嶸”,九宮相穿,拄杖在手,土運四象也。總言真土備有五行,羅列九宮,無不拄杖而運用之。
“八戒與怪大戰”,木克土地。“大聖舉樣望那怪着頭一下,那怪轉身鑽入流沙河。”此躁性太過,而真土潛藏也。“行者道:‘我們拿住他,不要打殺他,叫他送師父過河,再作理會。’”沙增爲真土,非假土可比,打殺何以和四象?叫送過河理會,猶言過得此河,方能五行相會也。何以大聖道:“我水裏勾當不十分熟。”大聖水中金,水爲金生,何以不熟?又金入水不溺,入火不焚,何以不可去?此中別有妙義。蓋收伏真土在柔而不剛,金公堅剛之性,木母陰柔之性,取其用柔而不用剛也。八戒下水與怪復戰,那怪自敘本身一篇,其中捲簾、流沙、骷髏,俱系真土之象,以見有金公木母,而黃婆之不可無者。“八戒虛晃一鈀,回頭誘怪上岸,行者忍耐不住,劈頭就打,‘嗖’的又鑽入水中。”總以見不能從容緩圖,急欲成功,不但真土不能輸服,反致真土潛藏不見。故八戒道:“你這個急猴子,便緩着些兒,等我哄到高處,你擋住河邊,卻不拿住他也。”此處收伏真土之火候作用,明明道出矣。蓋急則壞事,緩則成功,不到高處,未可下手,已離河邊,急須收伏,此千古不易之訣,收伏真土之妙法也。
“三藏道:‘怎麼奈何。’八戒道。‘求得一個萬全之策方好。’”可見急躁則非萬全之策,緩着方有萬全之策也。“行者化齋叫睡”,緩着也;“凡胎骨重,駕不得雲”,緩着也;“攜凡夫難脫紅塵”,緩着也;“保的身命,替不得苦惱”,緩着也;“要窮歷異邦,不能夠超脫苦海”,緩着也;“就是先見了佛,不肯把經與你我”,緩着也;“若將容易得,便作等閒看”,緩着也。“三藏道:‘怎生區處?”’即沒萬全之策,還須八戒下水,還是急而不緩。那怪敘出寶杖長短由心,粗細憑意,系是神兵,不是凡器。可知爲真土,而非假土可比。然土雖真,若不得和合之法,則彼此言語不通,未可投誠。“兩個從水底打到水面”,正是“寶杖輪,釘鈀築,言語不通非眷屬,只因木母克刀圭,致令兩家相戰觸。”蓋言語通則彼此同心,土能載木;言語不通,則彼此爭持,木能克土。土木之生克,總在言語之通不通處點醒耳。八戒佯輸,那怪不肯上岸,便是嫌疑未去,信行不周,非可收伏之時。而欲強制,急爲我用,猶如餓鷹叼食一般,到底着空,何益於事?
夫金丹大道,全在火候爻銖不差,若少有差錯,未許完成。金木相併,金丹已宛然有象,然黃中不能通理,雖含四象而道難就。何則?土爲萬物之母,所以和四象配五行。《悟真篇》曰:“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是有真土而金丹易成,無真土而金丹難就。雖然真土在流沙,以克土者降土,土爭持而不伏;以土生者制土,土反藏而不出。是將何所用其功?是必有道焉。苟非自在觀察,到得清淨之地,不能發其真誠,放行者叫八戒莫廝鬥,往南海尋尋觀音來。八戒道:“正是!正是!”不廝鬥而往南海,去強制而歸清淨,悟到此地,正是收伏真土之大機關,大作用。言語已通,可以施爲矣。
“菩薩道:‘你這猴子,又逞自強,不肯說出取經人的話來,若肯說出取經人的話,他自早早歸順。’”可見前之三次大戰,皆由不肯說出取經人之故。提綱“八戒大戰流沙河”,是徒以戒求淨,而淨者反不淨;以戰制流,而流者更覺流。所謂大戰者,明譏其爭勝好強,而不能靜觀密察也。“菩薩取出一個葫蘆,吩咐惠岸叫在水面上只叫悟淨,他就出來了。”此等妙決,如谷應聲,何其省事?葫蘆者,二“土”合一成“圭”之象,已爲靜土,戊爲動土.動靜如一,戊已歸真而爲淨。悟其此淨,真土自出,不求皈依而皈依矣。
“把九個骷髏,接九宮佈列,葫蘆安在當中,就是法船一隻。”謂之法船,真法船也。土居中央,九宮佈列,八卦五行四象,盡在其中,圓滿無虧,金丹成就。得之者再造乾坤,別立世界,超凡地,入聖域,能成不朽功業。不徒唐僧能渡流沙河,而歷代仙真,無不藉此而渡流沙河也。詩云:“五行匹配合天真,認得從前舊主人。煉己立基爲妙用,辨明邪正見原因。金來歸性還同類,水去求情亦等倫。二土全功成寂寞,調和水火沒纖塵。”此攢簇五行之實理,乃仙翁開心見掌之法言,若人悟得其中妙義,則金丹有爲之道,已是了了。噫!“自從悟得長生廖,年年海上覓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此言着意尋。”其如人不識者何哉?
“木叉到流沙河水面上厲聲高叫道:‘悟淨!悟淨!取經人在此久矣,你怎麼還不歸順?’那怪聞說取經人,急出來向木叉作禮。”讀者至此,不能無疑。八戒爲木,木叉亦木,何以八戒屢戰而不服,木叉一叫而出禮?菩薩已有言矣,若肯說出取經人,他自早早歸順,前八戒之戰不肯說出取經人,以木克土,是言語不通,專依自強也;今木叉之叫,已經說出取經人,土來就木,是言語已通,本於自在也。自強者以力制,故不歸順;自在者以德感,故自誠服。一出勉強,一出自然,天地懸隔。悟的此淨,方能收得真土;悟不得此淨,即收不得真土。高叫“悟淨!悟淨!”叫醒迷人者多矣,不知學人悟得否?悟淨歸了唐僧,又叫作沙和尚,即有爲真土之作用。依菩薩法言,骷髏結作九宮,葫蘆安放當中,長老坐上,左有八戒,右有悟淨,行者在後,李了白馬。以《河圖》爲體,以《洛書》爲用,五行攢簇,三家相見,結就嬰兒,渾然太極矣。
“不多時,身登彼岸,得出洪波,又不拖泥帶水,幸喜腳幹手燥,自在無爲。”此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棄有爲而入無爲,即在此時。“木叉收了葫蘆,那骷髏一時解化作九股陰氣,寂然不見。”蓋金丹成熟,取而服之,點化凡軀,如貓捕鼠,霎時之間,羣陰悉化。從此師徒們同心向西而行,見佛有望矣。
詩曰:
真土匿藏流性中,特強戒定不成功。
若非伏氣行柔道,彼此何能言語通。
第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悟元子曰:上回三家相見,五行攢簇,命基堅固,大本已立矣;大本已立,本立道生,再加向上功夫,防危慮險,戒慎恐懼,須要將此“本”修成一個永久不壞之本,方無得而復失之患。
冠首一詩,大有妙義,學者須宜細玩。曰:“奉法西來道路賒,秋風漸漸落霜花”者,言金丹之道,自東家而往西家,乃殺裏求生,禍裏尋恩,如秋風霜花,而收斂萬物也。曰:“乖猿牢鎖繩休解,劣馬勤兜鞭莫加”者,言猿乖馬劣,心意放蕩,最能害道,稍有放蕩,性亂命搖,生死所關,是必牢鎖勤兜,十二時中不可懈怠也。曰:“木母金公原自合,黃婆赤子本無差”者,木母爲真陰,金公爲真陽,黃婆爲真土,赤子爲丹元,言本來真陰真陽原自和合,真土丹元並無差錯,其不合有差者,皆因心意不定不合有差耳。曰:“咬開鐵彈真消息。般若波羅到彼家”者,“般若”梵言智慧,“波羅”梵言彼岸。言金丹之道須要識得陰陽,辨得五行,認得心意.而後真假分明,邪正判然,五行可攢,金丹可就,智慧光明,直登彼岸矣。直登彼岸即是本立,欲其本立須要務本,故曰:“取經之道,不離了一身務本之道也。”務本之道,即靜觀密察、神明默運,務此五行攢簇之本。提綱“三藏不忘本”,即不忘此五行攢簇之本;“四聖試禪心”,即靜觀密察以保守此五行攢簇之本。不忘而保守,則原本得而禪心定,禪心定而原本固,務本之道可以了了。
“三藏師徒了悟真如,頓開塵鎖,跳出性海流沙,渾無掛礙,徑投大路西來,正值九秋。”是已悟得有務本之道,由東家而求西家,正當因時而行,隨地而安,返樸歸淳之候,不容稍有怠惰者。奈何正走處,三藏問歇處,八戒嫌擔重,沙僧說馬慢,行者趕馬跑,猿乖馬劣,無戒無行,尚欲木母金公自合,黃婆赤子無差,烏可能之?原其故,皆由失誤覺察,不能返現內照,以至於此。仙翁於此處,演出“試禪心”一案,提出《觀》卦妙旨,以示務本者必須大觀神現,方是務本大作用、真法程。《觀》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坤》,順時巽行,所以以中示人也。但中正之規,非孤陰寡陽,乃大觀而合神現,神觀而運大觀,神明默運,鬼神不知,蓍龜莫測,非可與人共知共見者。此中消息非明眼者,焉能擬議其一二?故“行者見半空中慶雲籠罩,瑞霞遮慢,情知是仙佛點化,他卻不敢泄露天機,只道:‘好!好!好!我們借宿去也。’”仙佛點化者,聖人以神道設教也;不敢泄露天機借宿者,以神現而合大觀也;曰:“好!好!好!我們借宿去。”正以見安身立命,務本之學,舍此觀察妙用,別無他術矣。
“一座門樓垂簾象鼻,畫棟雕樑”,即《觀》卦之象。《觀》卦上二奇,非垂簾乎?下四偶,非象鼻乎?上闔下闢,非畫棟而雕樑乎?“向南三間大廳”,其廳必在此,下三陰也;“中間一軸壽山福海的橫披畫”,九五一陽也;“一張退光黑漆的香幾”,一二三四五爻,四黑而上一光也;“几上放一個古銅獸爐”,即上九之一陽也;“兩邊金漆柱,貼一幅大紅紙的春聯”,四陰爻兩開之象也;“六張交椅”,六爻也;“四季吊屏,母女四人”,皆四陰爻之象也。
“婦人丁亥年八月初三日酉時生”,亥爲壬,丁壬合木,三爲木數,八月爲酉,婦人爲《坤》,上《巽》木,下《坤》土,仍取《觀》象爲八月之卦,故婦人生於八月也。婦人爲《坤》陰,其夫必爲《幹》陽,《幹》上《坤》下爲天地《否》,《觀》自《否》來。《否》上《幹》,三九二十七;下《坤》,三六一十八,陰陽之數共計四十五。曰:“前年喪了丈夫”,則有丈夫時。只是四十二歲。曰:“我今年四十五歲”,四十二而加三,則是四十五。曰:“故夫略大三歲”,是大而不大,就未變《觀》卦時言之。三女三陰也,因《坤》索《幹》,陽爲陰傷,內外純陰,故三女具有六九五十四之數,是皆言其《觀》卦,亦無深意。獨是《觀》之時義,有“童觀”、“窺觀”、“大觀”之別,不可一概而論,須要辯其是非,分其邪正,方能由我運用,絲毫無差,縱橫自在,無遮攔矣。“寡婦誇獎女兒貌美,家當富足,欲坐山招夫”,即六二之“窺觀”,所見不遠也;“八戒聞的富貴美色,心癢難搔,忍耐不住,扯師父作理會”,即初六“童觀”,所見不大也;“三藏不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推倒恩愛,出家立志,欲其功完行滿朝金閾,見性明心返故鄉”,即六三“觀我生進退”,能觀已之可否,以爲進退,不忘本也;“行者從小兒不會幹那般事”,即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不觀於假而觀於真,能務本也;“悟淨蒙菩薩勸化,受了戒行,跟隨師父,怎敢貪圖富貴,寧死也要往西天,決不敢幹此欺心之事”,即六四“觀國之光”,以小觀而求大觀,知條本者也;“行者跟八戒在後門,看放馬”一段,即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不特能觀己之是非,而且能觀人之邪正,此神觀兼能大觀,所謂“中正以觀”也。
噫!《觀》之大小是非不同,若不知其吉凶禍福,盡是小人婦女之見,勢必逐境遷流,隨物運轉,迷心忘本,脫俗又還俗,停妻再娶妻,而莫知底止矣。提綱“試禪心”者,即試此心之遇境定不定耳。“四聖試”者,即神大其觀,以試其心,使其心之常定耳。獨是試者,不待試其心,而並試其觀。能神大其觀,則禪心可定,而不忘其本;不能神大其觀,則猿乖馬劣,而忘其本。由心以試觀之神大不神大,由觀以試心之能定不能定,所謂“中正以觀”者在此;“觀天之道而回時不忒”者,亦在此。觀之中正不中正,即關乎心之能定不能定。夫心之不能定者,皆由見景而動情也。動情之事,莫如財色二者,人自無始劫以來,骨積如山,孽深似海,財以亂其性,包以傷其命,生於此而死於此,種根深厚,所以人皆不能解脫。惟大聖人知得其中利害,幽明通徹,有無兼該,靜觀密察,神明默運;防閒於不睹不聞之地,用功於無色無聲之中;看的明,識的透,不爲色魔所欺,不爲淫性所瞞,所謂中正以觀,不忘本而能務本者也。
彼世間採戰呆子,邪說淫辭,以美女爲仙子,以婦人爲爐鼎,以繩索爲寶衣,認假爲真,愛愛憐憐,妄想取他家之陰,以補我家之陽。豈知妄作妄爲,出醜百端,原本已昧,天根早壞;盡是在鬼窟中作生涯,黑夜裏做事業;無取於人,已傷於己?詩中譏雲:“癡愚不識本原由,色劍傷身暗自休。”堪爲定評。務本之道,何道耶?而乃貪財好色乎?沙僧叫“着鬼”,真着鬼也;行者說“受罪”,真受罪也。頌中“從此洗心須改過,若生怠慢路途難。”千古箴言。吾勸同人未反其本者,急須戒慎恐懼,平方百計以務其本;已返其本者,更須防危慮險,大化神化,不忘其本。始終務本,而不可別生意見者。故結曰:“從正修持須謹慎,掃除愛慾自歸真。”
詩曰。
若還原本急明心,莫被塵緣稍有侵。
返照回光離色相,絕情絕欲退羣陰。
第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蔘
悟元子曰:上回言得丹以後,加以防危慮險,靜觀密察之功,方能保其原本矣。然而知之不真.用之不當.則原本非可易得。故此回合下二回,批破諸家旁門之妄,指出修待原本之真,使學者細爲認識耳。
篇首呆子因色慾而捆縛,行者百般笑謔,是笑其昧本傷身,自取罪禍。《西江月》一詞極其明白。其中所言“只有一個原本,再無微利添囊。”語淺而意深,讀者須當細辨。蓋此原本,乃生天、生地、生人之根本,順之則死,逆之則生。修道者不過修此本,返本者不過返此本,還元者不過還此本,歸根者不過歸此本,覆命者不過復此本。始終一個原本.亦無可增,亦無可減。其有增減者,以其未至於原本,而增之減之耳,並非原本之外,而可增可減也。“行者道:‘你可認得那些菩薩麼?’八戒道:‘我已暈倒昏迷,認得那是誰?’是乃迷本而不識本,不識本而暈倒昏迷,亦何足怪?行者與簡帖,沙僧稱好處,真是穴上下針,痛處用藥,呆子能不追悔前非,死心踏地乎?三藏道:“如此纔是。”言不如此,而原本不能復,不能保也。
“忽見一座高山,花開花謝山頭景,雲去雲來嶺上峯。”此天地造化之機,陰陽消息之密,爲萬壽山五莊觀之影,而非閒言混語,讀者大要辨別。三藏歡喜,盛誇好景,亦可謂識得原本矣。雖然知其好,”尤當行其好,倘知之而不行之,則好者自好,於我無與,而原本終非我有。此三藏疑爲雷音不遠,而行者笑其早哩也。“八戒問要走幾年纔得到,行者道:‘這些路,若論二位賢弟,便十來日也可到;若輪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苦論師父走,莫想!莫想!”’此等處,人多略過.而不知實有妙理存焉。修真之道,有上中下三法.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生而知之者,安而行之也;學而知之者,利而行之也;困而學之者,勉強而行之也。八戒、沙僧學而知,利而行者,故往西天“十來日也可到”;行者生而知,安而行,頓悟圓通,直登彼岸,故“一日也好走五十遭,還見日色”;唐僧困而學,勉強而行,必須步步腳踏實地,方能得濟。若有怠慢,大道難成,故曰:“若論師父,莫想!莫想!”又曰:“只要你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可謂提醒世人者多矣。然見性志誠,念念回首,特爲學人入門之道,而非仙佛堂室之奧。若謂見性志誠,念念回首處即是靈山,又何必向靈山取經?此可曉然而悟,勿爲作者瞞過。以上師徒問答,總以見欲上靈山,必經萬壽山;欲到雷音寺,必歷五莊觀;欲見如來面,先食人蔘果也。
山名“萬壽”,乃萬物資始而資生;現名“五莊”,乃五行並行而不停;仙號“鎮元子”,乃真金永劫而常存;混名“與世同君”,乃混俗和光而不測。“觀裏有一異寶,乃是混沌初分,鴻蒙始判,天地未開之際,產成這件靈根。蓋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名喚草還丹,又名人蔘果。”“天靈根”者,先天真一之氣也、此氣生於天地之先,入於五行之內,藏之則爲真空,發之則爲妙有,亙古常有,堅剛不壞,故曰惟西牛賀洲五莊觀出此。“草還丹”者,草乃矇昧之象,丹乃圓明之義,言當於矇昧之處,而還其圓明,已包五行在內矣。“人蔘果”者,“參”與“生”同音,猶言爲人生之結果。又“參”與“參”同體,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人得一以靈,言人與天地爲參之結果。此果在儒門爲一善,在釋門爲一義,在道門爲一氣。是一者乃生人之原本,得此一本,散之而二儀,三才、五行、八卦,萬事萬物無不流行;歸之攝萬而八卦,八卦而五行,五行而三才,三才而二儀,二儀而一本。正所謂一本散爲萬殊,萬殊歸於一本。總之,一在五中,五在萬中;萬本於五,五本於一。此人蔘果出於萬壽山五莊觀也。
“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三千年才得熟”,九九純陽之數也。“只結三十個果子”,即《參同契》所謂“六五坤承,結括終始”,五六得三十也。“其形如三朝未滿的小孩相似”,即三日一陽生於庚也。“四肢俱全,五官鹹備”,四象五行無不藉此而生也。“人若有緣,得聞一聞,就活了三百六十歲”,三百六十,《坤》陰六六之數,真性之地,若能聞的,頓悟圓通,可以了性也。“喫一個,就活了四萬七千年”,四者金數,七者火數,金火同宮,九還七返,造命之道。若能修而服之,長生不死,可以了命也。噫!此中滋味,聞得者千中無一,而況喫得乎?
“大仙因元始天尊邀他到上清天彌羅宮中,聽講混元道果。”此混元道果,即人蔘果,非人蔘果外,別有混元道果。其所謂“混元道果”者,乃“無,名天地之始”;“人蔘果”者,乃“有,名萬物之母。”總是一物,不過就有無而言之;“聽講”者,即聽講此也。“大仙門下出去的散仙,也不計其數。”言萬事萬物皆本於一也。“現如今還有四十八個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當日帶領衆仙弟子上界聽講,只留下兩個最小的看家。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噫!此處仙翁妙義.數百年埋沒而不彰。雖悟一子慧心妙解,未能見到,而況他人乎?四十八而共大仙,則爲四十九,七七之數,隱示“七日來複”之旨。“帶領衆仙弟子上界,只留下兩個”,四十八而留兩個,則帶領四十六上界,乃《幹》之初、二、三、四、五爻,五九四十五,並大仙則爲四十六。上界則下虛,《幹》五虛一實爲《剝》卦爻圖略。“留下兩個最小的”,“兩”爲陰數,“小”爲陰象。“留”者,止而不進之義,言止其陰而不上進也。“清風只有一千三百二十歲”,統《剝》之初六、六二、六五、六四也。初六、六二,二六一千二百歲;六三、六四,二六一百二十歲,乃共合一千三百二十歲。“明月才交一千二百歲”,乃《剝》之六五、一六爲六百歲;上九一爻,變一六爲六百歲。“才交”者,將交上爻,而猶未交也。隱寓期《剝》之上爻,“碩果不食”。“留而爲故人贈饋”,待其一陽來複也。“提出奉唐王旨意取經,不可怠慢他,特以故人久不相見,偶一來此,不可怠慢而當面錯過”者,此仙翁不但爲後人指示真寶,而且爲後人指示大法,其如人不識者何能?大仙者,命也;金蟬者,性也。原人自受生之初,性命一氣,是即天命之謂性,故曰:“蘭盆會相識”也。
“四衆來到門首,果然是福地靈區,蓬萊雲洞。清虛人事少,寂靜道心生。”僅以寫清虛寂靜,即道心靈根所生之處,即老子所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也。”“萬壽山福地,五莊觀洞天。”以見靈根出於萬萬五行之中,爲一定不易之理也。能知得此處,鎮於此處,即是“生長不老神仙府,與天同壽道人家。”非說大話嚇人,乃說實話告人也。“正殿上中間,掛着五彩裝成的“天地”二大字。”“五彩”者,五行也,五行乃天地之所生。“靈根”者,所以生天地,天地既生,而靈根又藏於天地五行之中。一氣而五行,五行而一氣,天地適成其天地。夫天者一氣渾論,統陰陽,運五行,生萬象,禮當供奉。地者,重陰之物,乃順承天,故曰:“下邊的還受不得我們的香火,是家師諂佞出來的。”說出諂佞,則不宜供奉也明矣。
人蔘果非真金之擊不落,非圓虛之盤難接。清風上樹敲果,明月樹下接果,此清明在躬靈根可得之機。二童前殿奉獻,唐僧遠離三尺,以爲孩兒。此遇而不識,當面錯過,真是眼肉胎凡,不識仙家異寶也。“那果子卻也蹺模,又放不得;若放多時,即僵了,不中喫。”噫!此又是決中之決,妙中之妙,直示人以火候端的。先天之氣,如露如電,易失而難尋,若一稍放,即失其中,生中帶殺,非復固有。《悟真篇》雲:“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正此不中喫之妙旨。
“八戒知其爲寶,叫行者取金擊子去偷”,是遇之而能識也。“行者使隱身法取金擊子”,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窗欞上掛着一條赤金”,乃明哲而果斷也;“有二尺長,指頭粗”,執兩而用中也;“底下是一個蒜頭子”,圓成而不虧也;“上邊系一根綠絨繩兒”,一氣而運轉也。“推開兩扇門”,打破玄牝之門也;“卻是一座花園”,空花而無實果,下乘也;“過花園,又是一座菜園”,食之而無滋味,中乘也;“走過菜團,又見一層門,推開看處,只見那正中間有株大樹”,此中有一寶,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上乘也。“葉兒似芭蕉模樣”,至潔至淨而無濁質也;“直上去有千尺餘高”,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也;“根下有七八丈圍圓”,七八一十五,圓成之象,本乎太極也;“向南枝上,露出一個人蔘果,釘在枝頭,風過處似乎有聲”,即《剝》之碩果,《剝》極而《夏》,恍惚有象、杳冥有精也。“金擊子敲下果子,寂然不見”,是不得其火侯之真,而丹不能遽食也。行者疑爲土地撈去。土地道:“這寶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個鬼仙,就是聞也無福聞聞。”蓋還丹者,地仙之事。大丹者,天仙之事。然天仙必由地仙而始,地仙即是天仙之根,彼鬼仙頑空小乘,安有此果?觀此而天下道人,若有聞聞此道者,便是無量之福焉,敢望其得道乎?“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言此果雖出五行之中,而不得犯五行之器也。“敲時必用金器”者,貴於果斷也。“打下來,卻將盤兒用絲帕襯墊接果”者,丹盤示其虛心,絲帕示其嚴密,以虛心嚴密爲體也。“喫他須用磁器,清水化開食用”者,破器示其光明,清水示其清淨,以光明清淨爲用也。此仙翁借土地現身說法,示人以收服金丹之作用,既知作用,下手可得。
““敲了三果,兜在襟中”,會三家而入中央,令其住而不令其去也。“三人一家一個受用”,人人自有,家家現成,不待他求也。噫!金丹不易得,既得之後,尤不易保。倘不知止足,持盈末已,便是囫圇吞下,莫有嚐出滋味,與不喫者等,其禍即不旋撞而至。此八戒嚷喫,二童查出人蔘果缺少,大罵之所由來也。古人謂還丹最易,火候最難,信有然者。
提綱“萬壽山大仙留故友”者,言當於此萬有之中,留其現在之原本也;“五莊觀行者竊人蔘”者,言當於此五行之內,竊其未來之原本也。篇中三藏身經五莊現不識人蔘果,而當面錯過;八戒既識,行者能竊,已得原本,而不能防危慮險,以致得而復失。俱是不知留故友,竊人蔘之妙旨。不知留,不知竊,原本已失,取何真經?結尾處,行者道:“活羞殺人”,堪爲定評。
詩曰:
五行精一是靈根,生在幹家長在坤。
君子得輿留碩果,趁時竊取返陽魂。
第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系先天靈根凝結而成,得之真者,即可竊陰陽,奪造化,長生不死。乃無知之徒,或着於頑空小乘,或流於御女閨丹,或疑爲爐火燒煉,不但無裨於性命,而且有害於根本。慾望成仙,不亦難乎?故仙翁於此回力批其妄,使人於真金處還其元,於五行中復其本也。
篇首行者喫昧心,八戒嚷偏手,二童毀罵,是罵其昧心迷本,不知金丹妙用之輩也。天下修行人,不知訪求明師,予聖自雄,妄猜私議,不着於空,便執於象。着空者,或疑修道必須心中空空洞洞,一無所有而後可。殊不知一味於空,靈根有昧,已傷生生之本。如大聖拔腦後毫毛,變假行者陪着悟能、悟淨,用“絕後計”,推倒神樹者何異?“尋果子,那裏得有半個。”是僅悟其空而能淨,空空一悟,有何結果乎?噫!靈根本自空不空,造化五行盡在中。無限迷徒學寂滅,損傷仙種路難通。其曰:“葉落椏開根出土,道人斷絕草還丹。”豈虛語哉?
金丹之道,一陰一陽之道也。陰陽合體,和氣燻蒸,靈根常存,是大家合火而爲好;今但悟空而無實行,孤陰寡陽,陰陽相隔,生機全息,仙種斷絕,是大家散火而不好。其曰:“好!好!好!大家散火。”火散丹漏,好在何處?詩云:“三藏西臨萬壽山,悟空斷送草還丹。椏開葉落仙根露,明月清風心膽寒。”此專在空處而斷送還丹,清風明月能不倒在塵埃乎?真乃可畏可怕。更有一等無知之輩,閉目靜坐,入圜觀空,屏去人事,隔絕往來,只知一己之陰,不知他家之陽,俱系推倒仙樹之流,猶欲妄想成真,焉有是理?故曰:“若能夠到得西方參佛面,只除是轉背搖車再託生。”罵之的當,真堪絕倒。
“八戒問起舊話兒來由,行者說是觀音菩薩賜的《緊箍兒咒》”是乃覺察自悟,知的一己之陰不是道,已足解頑空之鎖矣。然既脫頑空之鎖,而不知不空之果,慾望西天見佛,猶如黑夜逃走不辨道路,終是在睡夢中作事。清風、明月鼾鼾沉睡,木亦宜乎?何以瞌睡蟲是與東天門增長天王,豬枚耍子贏的?蓋言未識真寶,妄作妄爲,是猜枚耍子,瞌睡未醒,所走盡是回東之路,而非上西之路也。
“大仙自元始散會,回到觀中,殿上香火全無,人蹤俱寂。”壞卻靈根,徒落一空,純陰無陽,香火人蹤何在?“念動咒語,噀一口水,解了睡魔,二人方醒,將上項事細說了一遍,止不住傷心淚落。”一切頑空之輩,不得真師口訣,昧卻先天一氣之妙旨,昏沉一生,終無解脫之時。若一經點破,如夢方覺,回思上項之事,能不傷心淚落,而知爲人所弄乎?
“大仙趕上三藏,變作個行腳全真。”此變妙哉!前推倒仙樹,是徒悟一空而不知實行;今變作行腳全真,是以實行而全其真悟。悟所以爲行,行所以成悟,纔是袖裏乾坤的手段,提攜傀儡的機關,乃培植靈根之大法門、大手段。“捉僧回觀,每一個綁在一根柱上。”示其人人有個靈根,當下可以返本,當下可以還元,而不得以頑空寂滅之學,誤認人根而昧卻仙根也。“叫徒弟取出皮鞭來,打一頓與人蔘果出氣。”打之正所以不使着空耳,不打別處,而獨打腿,打其腳根不實,懸空妄想也。以上批頑空之害靈根也。
行者解放三衆,伐四顆柳樹,變作四人相貌,仍舊黑夜逃走。既解一己之孤陰,又疑外邊之採取,是欲借花柳之姿,以爲避死之具,妄作妄爲,仍是夜裏生涯,何益於事?故“大仙呵呵冷笑道:‘你走了也罷,卻怎麼綁些柳樹在此冒名頂替?”噫!天下在婦女身邊用心機,血肉團上作活計者,盡是冒名頂替,昧卻惺惺使胡塗。“大仙趕上,提回四衆,使布裹了。行者笑道:‘好!好!好!夾活兒就大殮了。’又叫:‘渾身裹漆,只留頭臉在外,燒着油鍋。將行者炸一炸,與我人蔘果報仇。行者道:‘好歹蕩蕩.足感盛情。”’此等閒言冷語,大有趣味。蓋採取之徒,靈根已壞,尚欲妄想成仙,不知早是夾活就殮。似此如黑似漆的邪徒,空具面目,而不知認取真宣,安得遇着鎮元大仙一概捉來,盡炸油鍋內,好歹蕩蕩,爲金丹大道出一口氣,足感盛情矣?此批採戰之壞靈根也。
“大聖把石獅子變作本身模樣,真身跳在空中。”是離採戰而又入爐火也。“石獅”者,五金八石爐火之師,爐火門戶,雖種種不一,俱是借燒煉之術,哄騙人財。當“往鍋裏一摜,‘砰’的響了一聲”之時,已去其真而入其假。此等作爲,只圖攝盜他人脂膏,而不知靈根已壞,有傷本失面目。“‘鍋漏了!鍋漏了!’說不了,油漏得罄盡。”盜去真物,鍋內一無所有,非鍋漏而何?“鍋底打破,原來是一個石獅子。”世之愚人,聽信燒煉假術,耗費資財,不到傾家敗產、囊空底盡之時,不知爲邪師所誤。曰:“被他當面做了手腳。”曰:“怎麼搞了我的竈?”曰:“拿住他也是摶砂弄汞、捉影捕風。”又曰:“你怎麼弄手段搗了我的竈?”行者笑道:“你遇着我,就該倒竈,幹我甚事。”描寫愚人被哄的一番口吻,如聞其聲。然被邪師所哄者,皆由自己不明,因而邪風得入,與人何涉?行者道:“我才自己要領些油湯油水之愛,但只是大小便急了,若在你鍋裏開風,恐怕污了你的熟油,不好調菜喫。”此言罵盡世間信爐火而妄想服丹者,只可服大小便已耳,其它何望?
以上歷歷說來,諸多旁門盡是壞卻靈根,而不知培植靈很,屢題與人蔘果報仇可曉然矣。提綱所謂“鎮元他趕捉取經增”考,即捉此壞靈根之迷徒;“孫行者大鬧五莊觀”者,即邪行大鬧,只知壞靈根,而不知生靈根之迷徒。噫!“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
詩曰:
人人妄想服金丹,弄盡旁門枉作難。
拋去珍珠尋土塊,俱將原本並根剜。
第二十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諸多旁門,盡是壞卻原本,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故此回叫學者虛心下氣,屈己求人,務須得個退本還元之訣也。
冠首一詩,爲通篇之骨髓,學者不可略過。蓋言修道者,忍耐傲性,不恥下問,訪求真師,期於明道,不得自稱高強,隨心所造,有誤性命。最醒人處,是“自古虛心不是癡”一句。蓋虛心者,實腹之因;實腹者,虛心之效。提綱“孫悟空三島求方”者,虛心也;“觀世音甘泉活樹”者,實腹也。《悟真篇》雲:“虛心實腹意俱深,只爲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言未能實腹之先,必當識心虛火而求悟;既悟之後,尤當苦煉真鉛而不虛。“孫悟空求方”者,虛心求悟也;“觀世音活樹”者,煉鉛而行也。“三島求方”者,悟空而不知煉鉛也;“甘泉活樹”者,實腹而兼能虛心也。要之非虛心而無實腹之方,則煉鉛無計;非煉鉛而行實腹之道,則虛心歸空。悟之行之。內外相通,體用俱備,方是無上一乘至真之妙道。
“大仙用手攙着行者道:‘我也知道你的本事,只是你今番越禮欺心,縱有騰挪,脫不得我手。’”蓋禮下於人,必有所得,虛心於已,方受人益。今越禮而不能禮下於人,欺心而不能虛心受益,越禮欺心,成何本事?欲之還元,如畫餅充飢。又云:“我就和你同到西天,見了你那佛祖,也少不得還我人蔘果樹。”靈根爲作佛之根本,不知還靈根,將何而見佛?既欲見佛,豈能捨靈根而他求?亦豈能不活靈根而還元乎?又云:“若醫得樹活,我與你八拜爲交,結爲兄弟。”大聖者,先天之靈根;鎮元者,後天中所藏先天之靈根。靈根還元,先天后天合而爲一,渾然太極。二八一斤,團圓不虧,圓陀陀,光灼灼的也。行者求方,何以限三日,三日者,一陽《震》動,天心復見之候,爲靈根之生門。若不知而錯過,靈非我有,入於死戶,便是推倒他樹,斷了仙種。行者求方者,正求此處培植靈根之方耳。培植靈根之方,即起死回生之方,然此方在於他家,如何得爲我用,是非虛心誠求不可。他家之方爲何方?乃盡心知性立命之方。
“三星”象心之三點,“圍棋”象心之三點而圍一鉤。真心空空洞洞,不着於物,不着於色,故居於“白雲洞”,有“黍米之丹”。求方於三星,盡心而明心也。“東華”爲真性之地,“帝君”爲真性之主,觀於“主人認得無虛錯”,太乙還丹等義可知。求方於東華,儘性而修性也。“九老”者,九九純陽之數,爲命理之極功。童顏鶴鬢,自在酒歌,是夭壽不貳,修身立命之道。求方於九老,至命而修命也。
夫此心、性、命之三物,不落於幻形,不出於聲色,倘誤認肉團之心爲真心,形色之性爲真性,幻化之身爲真身,差之多矣。
執肉團之心而修心,則是白雲洞外,松陰之下,尋三星着棋耍子,雖有黍米之丹,不過救得人心禽獸昆蟲之物,而於靈根兩不相涉。“八戒扯住壽星笑道:‘你這肉頭老兒,帽兒也不戴個來,卻像是人家的奴才。”’是明示認肉團之心爲真心,便是以奴作主,自昧其真,故曰無方無方;執形色之性而修性,則是在聲聞之中,風影之內,尋東華荒居喫茶。雖有太乙之丹,只不過治得識性塵緣生靈,而與靈根並不相關。行者呼東方朔爲小賊,說帝君處莫偷的仙桃;東方朔呼行者爲老賊,言師父處沒偷的仙丹。是明示認形色之性爲真性,便是認賊爲子,目失其寶,亦曰:“無方!無方!”執幻化之身而修命,則是在丹崖朱樹之下,尋九老談笑耍耍,雖有自在之樂,只不過留此幻化之身,一飲一食,而於靈根有何實濟?九老道:“你也忒惹禍。”是明示認幻化之身爲真身,是不知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故曰“實是無方。”
噫!認的假心、假性、假身之假方,可得修真心、真性、真身之真方。提綱“悟空”者,悟其假也;“求方”者,求其真也。“孫悟空求方”者,棄假而存真也;“孫悟空三島求方”者,是於假中而辨真,於真中而悟假也。“島”象形山,喻人之色身也。肉團之心,形色之性,幻化之身,俱爲有形之物,故謂“三島”。認此三島則無方,離此三島則有方;有即在無之中,真即在假之內;真真假假,有有無無;觀察到此,“須知絕隱千般外,盡出希微一品中。”“少林別有真滋味,花果馨香滿樹紅。”不着於空,不着於色,非心非佛,以之成正果,脫凡塵,何難之有?
“菩薩道:‘你怎麼不早來見我,卻往島上去尋?”’言在假處搜尋,而不知在真處早返世。假處搜尋則無方,真處早返則有方,搜假無方則有心,返真有方則虛心,虛心之不癡,有如是。菩薩說出與老君賭勝,楊柳枝在丹爐裏炙得焦乾,插在瓶中,一晝夜枝葉復舊的公案,真是慈悲教主,普濟羣生也。“老君”者,《幹》剛也;“觀音”者,《巽》柔也。天下事惟至柔者,惟能勝剛,而至剛者不能制柔。插在瓶中,枝葉復舊,是致其潔清而不輕自用也。“行者笑道:‘真造化。’”言惟此神觀妙用爲真造化,彼三島之方,安得以造化論?詩中“過去劫逢無垢佛,至今成得有爲身。甘露久經真妙法,管叫寶樹永長春”等義,最爲醒人。曰:“無垢”、曰:“有爲”,則非一切頑空之事可比;曰:“甘露”、曰:“寶樹”,則非一切執相之徒所知。真空不礙於妙有,觀竅而兼於觀妙,這纔是“希微一品”、“少林滋味”,人蔘果死而復生,即在是矣。
“菩薩把楊柳枝蘸出瓶中甘露,把行者手心裏畫了一道起死回生的符。”是以柔弱爲運用,以清淨爲根本,以持守爲要樞也。“但看水出爲度”者,即老子所云:“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上善則水清,不爭則不泛,清而不泛,乃爲源頭活水。源頭活水,天一所生,爲先天真一之水。那個水雖生於五行之中,而不犯五行之器,一犯五行則爲後天之物,而非先天之真。故必用玉瓢溫柔真空之性舀出,從頭澆下,自始至終,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而不容有一毫之傷損也。
“八戒、行者、沙僧扛起樹來,扶得周正,擁上土。”三家相會,五行攢簇,金丹成就,渾然一中大本立矣。“菩薩將楊柳枝灑盡那玉瓢之水”,以有爲成無爲,以無爲施有爲,有爲無爲一以貫之。從此死者可生,枯者可活,真玄之又玄,非大土之神觀妙用,豈能及此?“那樹依舊青枝綠葉,濃郁陰森。果子多了一個。”不特樹之已死者可生,而且果之已失者亦可得,真水之運用,神哉?
妙哉!“大仙把果子敲下十個,作人蔘果會。”總以見靈根得生,收園結果,圓成無虧,而本來之故物,無傷無損。
詩云:“萬壽山中古洞天,人蔘一熟九千年。”言人蔘果藏於萬萬之中,非鍛鍊至於純陽之時,而不能成熟也。“靈根現處枝芽損”,言靈根爲仙佛之祖脈,宜藏而不宜現,一現其根,則先天氣散,枝葉傷損而死矣。“甘露滋生果葉全”,言能以清淨之水,溫養滋生,自微而着,由缺到圓,則生矣。“三老喜逢皆舊契,四僧幸遇是前緣。”言靈根結果,三家相會,四象和合,包含一切,空而不空矣。“自今會服人蔘果,盡是長生不老仙。”言能於五行之中,得此先天一氣,凝結而成丹,自可由是一氣而統御萬物,則生生不息壽同天地矣。
“菩薩三老各喫一個,唐僧知是仙家寶貝,也喫了一個,悟空三人亦各喫一個。鎮元子陪了一個,本觀衆仙分喫了一個。”言金丹人人有分,不得其方,而未可遽食。何則?人稟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具有先天靈根,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而其所以能竊陰陽、奪造化,起死回生者,非天生之大聖,虛心請益,勇猛精進不能也。“衆聖各回仙府,鎮元、行者結爲兄弟。”天人混合,內外如一,還丹成就,大丹可冀,西天大道,可以直前矣。噫!“金
蛤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詩曰:
要活靈根有妙方,不須別處問端詳。
慈悲淨水勤澆灌,攢簇五行即返陽。
第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
悟元子曰:上三回批破諸多旁門,指明還丹妙旨矣。然丹還以後,急須空幻身而保法身,以期超脫,方爲了當。否則,隨其假像,不能明心見性,是非莫辨,其不至於半途而廢、自暴自棄者幾希。故此回至三十一回,俱演幻身陷真之害,使學者棄假以救真耳。
試明此回之旨,篇首長老自服了草還丹,真是脫胎換骨,神爽體健,正當放下身心,努力前進,直造如來地步之時,奈何正行到嗟峨之處,而以肚中飢餓爲念,使行者化齋喫。此便是以飢渴之害爲心害,不肯放下身心,自起妖魔之端,故行者陪笑道:“師父好不聰明。”言以飢渴之小端,起貪癡之妄念,其不聰明孰過於此,真乃耳提面命之忠言。乃三藏不以爲忠,而反不快,自恃兩界山救命之恩,罵其懶惰何哉?夫修真大道,務期無心,今以化齋爲事,而不以大道爲尊,雖金丹入口,猶是“兩界山”未會收悟空的局面,未免得而復失,豈能保其無虞乎?此行者化齋而去,妖精乘間而來矣。
唐僧之肚飢而思齋,不過爲此幻身耳.殊不知此身乃一堆臭骨,系天地之委物,一旦數盡命終,彼誰而我誰?彼與我絕不相關者。試觀屍魔一戲而美貌花容,再戲而滿面荷褶,三戲而老者白骨,少者老而老者死,可畏可怕。學者若不先將屍魔勘破,在在屍魔,處處屍魔,一步一足,一舉一動,無往而非屍魔,必將認假爲真,以真作假,邪佞當權,正士退位,吾不知將何底止矣。三藏以食起見,八戒以色動心,皆以食色之性,害卻天命之性者,屍魔爲之也。
“行者一筋斗點將回來,認得這女子是個妖精。故曰:‘他是個妖精,要來騙你哩。’”一語提醒天下後世慈悲多矣。“掣鐵棒望妖精劈頭一下。”知之確,而行之果,何其切當!那怪使個解屍法,把一個假屍首打死在地下,”是明示少年美貌屍首之假,而不可認以爲真也。“妖精又變化個老婦人,行者亦認得是假,更不理論,舉棒照頭就打,那怪依然脫化,又把個假屍首撇在路旁之下。”是明示老年伶仃屍首之假,而不可認以爲真也。“妖精又變作一個老公公,行者亦認得是假,送他個絕後計,打倒妖魔,斷絕了靈光,化作一堆粉骷髏。”是明示老少盡假,美醜盡假,老死之後一堆粉骨,而不可認以爲真也。行者道:“她是個潛靈作怪的殭屍,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現了本現。她那脊樑上有一行字,叫作‘白骨夫人。’”噫!說到此處,一切迷徒,可曉然悟矣。
夫殭屍而迷人敗本,行者認得是白骨,而即打死,蓋不欲其潛靈作怪,迷人敗本也。此等手眼,非大聖義精仁熟之至善,其孰能與於斯?唐僧不知殭屍白骨之假,聽陰柔之讒,而性亂心迷,於打美女而逐行者,於打老婦而逐行者,於打老者而逐行者,不以行者爲行善,而以行者爲行惡,是非不辨,邪正不分,到底誰爲善、誰爲惡?彼行者之打白骨,真是“行善之人,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彼唐僧之逐行者,真是“行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矣。”
行者道:“師父錯怪了我也!這廝分明是個妖精,她有心害你,我替你除了害,你倒信了那呆子讒言冷語,屢次逐我,我若不去,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我去!我去!”觀此而金公豈忍須臾離去哉?其所以離去者,爲陰柔進讒,認假昧真,屢被所逐,出於萬不得已耳。“大聖止不住傷情悽慘,對唐僧道聲:‘苦啊!’”此仙翁悽慘一切修行人之苦;其苦者,苦其爲屍魔所阻,一昧其真,即歸原地,是性之不明,即命之未了。昧卻惺惺使胡塗,慾望成道,豈可得乎?故行者追憶兩界山故事,爲修道者之鑑戒。
“大聖見三番兩復不肯轉意回心,沒奈何纔去。半空裏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住步良久方去”等義,總以見金公之去,非出本心,乃唐僧之再三逐去;非唐僧逐去,乃八戒之讒唆逐去;亦非八戒逐去,乃屍魔之戲弄逐去;亦非屍魔逐去,乃唐僧因食色自戲自讒,自逐自去耳。誤認食色,金公一去,五行錯亂,四象不和,大道去矣。提綱曰:“聖僧恨逐美猴王”,言金公爲起死回生之大藥王,逐去行者,即逐去藥王。藥王一去,性亂命搖,前途之難,即不旋踵而至。
噫!一紙貶書,明寫出迷徒謀食不謀道,有傷根本;一張供狀,三根毫毛,暗點破學者對假而認真,再三斟酌。願我同人急速醒悟,視紅顏如白骨,視香米飯如長尾姐,視炒麪筋如癲蛤蟆,庶不爲屍魔所愚,而逐去金公也。
詩曰:
人生大患有其身,爲食爲衣壞本真。
若也陰柔無果斷,霎時認假失元神。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羣猴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認食色而起屍魔,陰柔無斷,則是信任狡性而縱放心猿矣。此回專言縱放心猿之失,信任狡性之害也。
大聖被唐僧趕逐,回至花果山,見“山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峯巖倒塌,林樹焦枯”等語,以見心猿一放,根本受傷,花果剝落,雖有修道之名,而無修道之實矣。因追思當日被顯聖二郎神,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山公案,大聖悽慘。此中大有妙義,前放火燒山之時,是悟空服丹以後,而能順天遁藏之時;今縱放心猿回山之時,正唐僧服丹以後,而不能明心見性之時。一藏一放,道之成敗得失系之,識者能不懷古而悽慘乎?
說出“唐三藏不識賢愚,逐趕回來,寫立貶書,永不聽用”,則是不識賢愚,邪正罔分,以真爲假,以生爲殺,以殺爲生,而生殺顛倒,真假反覆。此大聖使狂風,飛亂石,興妖作怪,打死多少人馬,鼓掌大笑,自謂快活之所由來也。曰:“我跟着唐僧,打殺幾個妖精,他就怪我行兇,今日來家卻結果了這許多性命。”言以殺妖爲行兇,即可以傷人爲行善,此便是善惡不分。“千日行善,善有不足;一日行惡,惡常有餘。”縱放心猿,一至於此,可不畏裁?
大書特書曰;“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齊天大聖。”夫齊天大聖之名,原以爲純陽無陰,去邪從正,統御《幹》天而號之。今使風飛石,傷命無數,是背天大妖,而何得稱爲齊天大聖?此中不可不辨。大聖已有言矣。“我爲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盡了平生的手段,幾番打殺妖精,他說我行兇作惡,把我逐趕回來。”噫!以捉怪擒魔,歷劫不壞,至仁之大聖,而謂之行兇作惡至不仁,是以大聖爲大妖矣;以大聖爲大妖,自然以大妖爲大聖。以妖稱聖,唐僧自稱之,於大聖無與也。提綱“花果山羣妖聚義”,以大聖降妖,至仁爲至不仁,則當以大聖聚妖,至不義爲至義。羣妖聚義,唐僧自聚之,於大聖無涉也。一是無不是,一差無不差,皆唐僧信任狡性,縱放心猿之故。心猿一放,狡性當權,陰柔無斷,則必擔荷不力,委卸圖安。此唐僧上馬,八戒開路,沙僧挑擔,不覺領入黑松林昏暗之地矣。
“正行處,長老兜住馬,叫尋些齋喫。”心猿一放,懦弱無能,即是正行之處,忽兜其馬,而不能前進。原其病根,只在化齋而誤認白骨之錯。長老下馬,沙僧歇擔,八戒化齋,全身無力,四大平放,錯至如此,尚可言哉?八戒追念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轉到自己身上,沒化齋處的情節,俱是法言,讀者勿作過文看過。蓋行者爲水中之金,乃金丹全始全終之物,始而有爲,終而無爲,無非此水金之運用。修行者得此一味,餘皆易事。不徒唐僧離不得行者,即八戒、沙僧亦離不得行者。所以前唐僧兩界山先收行者,而後收八戒與沙僧。今以喫齋誤認白骨而逐去行者,是失其本而依其末,尚欲化齋充飢,真是矇昧無知,在睡夢中作事。正如呆子把頭拱在草內,只管鼾鼾熟睡也。金木不併,水火不交,陰陽失散,沙僧之真土豈能獨存?長老因天晚要尋歇處,使沙僧尋八戒所必然者。嗚呼!使八戒欲充其腹,使沙僧欲安其身,總以見在白骨上作活計,而致五行散亂、各不相顧。故唐僧情思紊亂,錯了路頭,獨自一個,無倚無靠,本來要往西行,不期走向南邊,誤入碗子山波月洞妖魔之口矣。
“來到塔邊,見一個斑竹簾兒掛裏面,破步入門,見睡着一個青臉獠牙的妖魔。”學者若能於此等處究得明白,即可識得此妖,而不肯破步入門。花果山有水簾,碗子山有斑竹簾。花果山爲開花結果之處,水簾洞爲成仙作佛之脈;簾遮洞口,外暗內明,其中有天造地設的家當,爲歷聖安身立命之真去處也。碗子山所以盛飲食,波月洞所以養皮肉;竹而有班,非清白之物;斑竹成簾,非通明之象;簾掛洞裏,外明內暗,其中如黑暗陰司地獄,乃妖精傷天害理之深窟井也。唐僧化齋圖喫,欲歇圖安,入其網中,自尋其死,是誰之過?“那妖魔呵呵笑道:‘這叫作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乃是實錄。又道:“我說像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喫你哩!該是我口內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脫。”僧以白骨起見,而欲喫齋;妖即以人物起見,而欲喫僧。妖欲喫僧,皆因僧欲喫齋,僧齋未喫即遭魔喫,自送其口,妖豈有心?如何能去?如何能脫?放不去,走不脫,喫齋之僧人不即爲定魂樁之魔食乎?幻身之誤人甚矣哉!
此邊早着魔口,那邊猶說化齋尋歇處,真是夢裏說話,不識時務。冒冒失失,懵懵懂懂之呆子。你看八戒見是寺院,疑是在那裏喫齋,下文妖精見面,說“有一個唐僧在我家,安排些人肉包兒與他喫哩!你們也進去喫一個幾何如?”可知爲幻身而思喫齋動魔者,非是喫齋,即是喫人肉包兒,何世間呆子?認真進入魔口者多也。
妖精打扮,分明寫出水金一去,木火土真變爲假之象。何以見之?“青臉紅須赤發”,非水火乎?“黃金鎧”,非土乎?“丹桂帶”,非木火土三物之假合一乎?“藍靛焦筋手,執定追魂取命刀”,非柔木用事而金公退步乎?妖名“黃袍怪”,非陰土積厚而真金掩埋乎?妖精爲木,《巽》也。卦爻圖略,(止三爻,上二爲陽爻,下一爲陰爻)《巽》上二陽,下一陰,具有《坤》土之始氣,其端甚微,其勢乃盛,內包《坤》之全體,且木爲土之毛羽,故曰黃袍。黃者,土色;袍者,包衣,言爲土之包羅也。“系是奎木狠下界”,奎內二上,內土而外木,其爲《巽》也無疑。外爲夫,內爲妻,故奎木狼又爲《坤》宮公主之夫。狼者,貪毒之謂也。毒則不仁,貪則不義,是明示其誤認狡性,不用金公,而狼毒不仁;惜愛白骨,只謀口食,而貪圖不義。不仁不義,狼之爲魔尚可言哉!
吾願道中呆子急須醒悟,速於碗子山波月洞,以真木土與假木土狠力爭持,勿爲妖精所愚,而作上門的買賣也。
詩曰:
從來用義以成仁,殺裏求生最妙神。
這個機關知不的,行行步步起魔塵。
第二十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
悟元子曰:上回金公一失,木土不真,嬰兒遭難,皆由迷於幻妄之假,而不悟本原之真。故此回於生身處提醒學人,使於迷處而求悟,於假處而尋真也。
冠首詞雲:“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言妄想強滅則不滅,真如希求則不真矣。“本原自性佛齊修,迷悟豈拘前後。”言根本佛性無修無證,在人迷悟之間耳。“悟即剎那成正,迷而萬劫沉流。”言一迷一悟,當下邪正分明,天地懸隔也。“若能一念臺真修,滅盡恆沙罪垢。”言一念之真足以破千萬之假,而不必強滅希求也。此詞不特爲此回而發,乃上貫白虎嶺,下接蓮花洞,爲五回中之脈絡,讀者須要着眼。
“長老在洞內悲啼煩惱,忽見那洞內走出一個婦人來,扶着定魂樁,言是寶象國王的第三個公主,乳名叫做百花羞。只因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夜,玩月中間被妖攝去,杳無音信回朝。”此明言綁於定魂樁而不能解脫者,皆因真金無信之故耳。何以見之?魂爲木,樁亦系木,言爲柔木所定而無金以克之也。“三公主”者,《坤》宮少女爲《兌》,寶象國爲《坤》,乃真寶現象之處。花屬陰,地逢雷處,天根透露,一陽來複,其氣足以剝羣陰而上進,故名百花羞。陽氣一復,浸而漸長,進至六爻,純陽無陰,二八一斤,金精壯盛,正中秋月滿,團圓之象。然陽極必返於陰,一陰來生;伏於陽下而成《姤》,真陽失陷,不爲我有,如八月中秋。玩月中間被妖攝去,杳無音信矣。何以雲十三年以前攝來?十三年爲唐僧取經起腳之時,又爲江流僧生身父母遭難之時。言唐僧到此了命之後,不能了性,爲幻化軀殼而逐去金公,爲妖所獲。雖已服丹,猶是未出長安時局面,焉能全得父母生初之因,而脫苦惱之難?若欲脫此苦惱,非得父母未生以前之真信不可。然欲得之,必先見之。《悟真篇》雲:“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長老忽見洞中走出寶象國三公主,正是恍惚杳冥中真寶之象,父母生身之真信也。
“公主笑道:‘長老寬心。’”此處寬心,大有妙旨,即詞中“妄想不復強滅,真如何必希求”也。又曰:“你既是取經的,我叫得你,那寶象國是你西方去的大路,你與我稍一封書兒,去拜上我那父母,我就叫他饒了你罷。”言西方取經,不可不得此寶信,若得此寶信,即可見父母未生以前面目,不復爲妖所陷,即詞中“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也。噫!此寶信最不易得,此寶信所關非小,後之返金公,除妖怪,救唐僧,取公主,無非此一信之根苗運轉。故寶信一得,解脫唐僧,叫回黃袍矣。其訴說“夢魂中忽見個金甲神人討願,喝我醒來”等語,是信行而真金漸有回生之機,如夢喝醒,由迷漸悟也。然不向前門放出,而在後門放出者何故?蓋以已往者既不可究,而將來者猶有可追,須當鑑之於前,而戒之於後也。
唐僧見了國王,陳說“三公主娘娘被碗子山波月洞黃袍妖攝去,貧僧偶爾相遇。”噫!偶爾相遇,是兩事暗同,不謀而相合也。唐僧不識真假,逐趕金公,圖謀口食,而遭碗子山波月洞之妖拿住;公主賞玩月華,正在歡娛,忽起狂風,而被碗子山波月洞之妖攝去。公主被妖,正在十三年前八月十五日;唐僧起腳,在貞觀十三年秋吉日。時同而魔同,正以示唐僧逐趕金公之時,正公主不覺一陣狂風之時;唐僧破步入門,見睡着個青臉獠牙妖魔之時,正公主忽見閃出個金睛青面魔王之時;把唐僧綁在定魂樁苦惱之時,正把公主攝去深山難分難辨之時。唐僧之爲公主稍書通信,正以自通其信;公主之爲唐僧解救,正以自救其生;不但自救其生,正以救金公,使金公救唐僧,而並救己。然則公主雖爲己土,而實陰金,吾於何見之?吾於三公主見之。三公主《兌》金,辛金也;行者申金,庚金也。三公主即行者之變相,故亦能救唐僧脫難。然只能救之而脫於妖洞,不能救之而脫於國土者何?蓋以《兌》之少女,代《坤》行事,具有己土爲內黃婆,內黃婆只可通信解一時之厄難,而不能護持保長久之安全。必須待後金木相關,救出戊土外黃婆,方能大解大脫,而非江流遭難時候仍得復仇報本,乃見生身父母之面目矣。
“國王問那一位善降妖,呆子便應道:‘老豬會降。’”又問:“必然善能變化。”八戒道:“也將就曉得些兒。”此處大有妙義,不可作呆語看。若以呆語看去,便是呆子不善降妖不善變化。蓋前者遭妖之難,皆由八戒之進讒;今者寶信已通,還須八戒而出力。變化者以假阻而變真陰,以狡性而變本性,非此之變,安能反得金公、救得公主、降得妖精、脫得唐僧乎?“八戒變的八九丈,卻似個開路神一般。”八九一十七,一陰來生爲《巽》,屬木,非變也,真陰之本相也。“東風猶可,西風也將就;若是南風起,把青天也拱個大窟窿。”東風爲木,西風爲金,南風爲火,木能生火,火屬《離》,《幹》中虛而爲《離》,非把天拱個大窟窿乎?
八戒、沙僧打上妖門,道:“你這潑怪,把寶象國三公主騙來洞內,強佔爲妻十三載,我奉國王旨意,特來擒你。”少女開花,三日出庚,己土自有戊土之夫,而非可以順五行,木克土作妻。“奉國王旨意”,是已得寶象之真信而來擒妖,非復前陰柔之進讒而去招妖。提綱“承恩八戒轉山林”,所承者即此真信之恩,所轉者即此陰讒之林。詩中“算來只爲稍書故,致使僧魔兩不寧。”言不得此真信,邪正不分,而僧魔不能相持;得此真信,是非立判,而僧魔兩不相容。特可異者,信已相通,則宜妖敗而僧勝,何以八戒敗走,沙僧被捉乎?蓋八戒沙僧外五行之木土,妖精公主內五行之木土,金公一去,柔木用事,雖有外五行之木土,烏能勝貪狼之狂妄?沙僧被捉,木能克土;八戒敗走,假能勝真。雖然,八戒宜敗不宜勝也。何則?妖魔之生,由於金公之去;金公之去,由於八戒進讒。今奉信而欲降妖,仍須復還金公,方叮全得此信。除假以救真,事從何敗還從何興,此理之必然者,請讀下文,自知端的。
詩曰:
脫難須當脫難根。若無義道難終存。
縱然信寶忙中現,難免轉時戒定惛。
第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寶信有象,已足以破妄而救真。然究之假不能破,真不能救者,皆由真金失去,法身無主,雖有土木無所用力。故此回極言妄之爲害最深,使人急求真金,以完大道也。
老怪以公主暗通書信,走了風訊,取沙和尚對證,此正對證內外二土之信耳。公主放賴說無書信,沙僧說何嘗有書信,是真信暗通,二土相合,信在其中。非可使外魔得知者,外雖無信,正所以示內有信。此公主不死,沙僧解脫,內外相濟,二土成圭,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之要着也。夫二土合一,土能生金,金公返還,救正降邪,正在此時,何以老妖又上寶象國作禍乎?此等處,須味提綱“邪魔侵正法”之句。《西遊》一書,經目者萬萬人,而並未有在此處着意留神者,即悟一子慧心鐵筆,只取奎木狼“奎”字,注爲文人失行之狀。噫!此時金本相隔,真土受困,正仙翁說法天花亂墜之時,而忽出此一段世情閒言,與前後文絕不相關,以是爲解,是豈當日立言之本意錢?吾今若不爲仙翁傳神寫意,必將埋沒而不彰矣。奎木狼老妖,是柔木而且有陰土者,木旺而土受克,則上順木,而木之爲害尚可量乎?然其爲害之端,總在僧認白骨,聽信狡性縱放心猿也。心猿一放,性亂情迷,五行錯亂,以幻身爲真身,以食色爲天性,寶象國不依然長安城,碗子山不依然雙叉嶺乎?此即邪魔而侵正法也。“邪魔”乃唐僧認白骨,自邪自魔,非唐僧之外而別有邪有魔也;“侵正法”乃唐僧誤逐行者,自侵其正,非唐僧之外而別有侵正者也。
“老妖心頭一轉,忽的又換了一件鮮明的衣服。”此裝飾其白骨也。公主道:“你這等嘴瞼相貌,恐怕嚇了他。”是惡其白骨之醜也。老妖變作個俊俏文人,是愛其白骨之美也。公主道:“莫要露出原嘴臉來,就不斯文了。”是恐其白骨美中不足也。“見了國王,君臣們見他人物俊雅,還以爲濟世之棟樑。”是僅以白骨取人也。及問住處,老妖道:“臣是城東碗子山波月莊人家。”觀此而惜白骨者,盡是碗子山坡月洞之老妖,古人謂衣架飯囊酒桶肉袋者,同是此意。又問“公主如何得到那裏與你匹配?”此乃問唐僧遭魔,與公主遭魔匹配之由,即前唐僧對國王言,與公主偶爾相遇,同一寓意。唐僧當了命之後,不能了性,而猶以白骨爲真、口食爲重,與當日出長安未過兩界山之時何異?前雙叉嶺伯欽採獵爲生;今老妖自幼採獵爲主。前貞觀十三年,唐僧正在危急之際,只見一人手執鋼叉,腰懸弓箭,自那山坡前轉出;老妖十三年前,正在山間打獵,忽見一隻猛虎馱着一個女子,往山坡下走。前太保舉鋼叉平胸刺倒猛虎;今老妖兜弓一箭射倒猛虎。前太保把唐僧引到山莊,拿菜飯請家歇馬;今老妖將女子帶上本莊,把湯水灌醒,救了他性命。兩兩相照,若合符契。老妖道:“不知他得了性命,在那山中修了這幾年。”又道:“那繡墩上坐的,正是那十三年前馱公主的猛虎,不是真正取經之人。”此言大是醒人,正以見了命不了性,正如貞觀十三年出長安,在虎狼穴中作伍。未能了性,不是真正取經人局面,妖精使黑眼定神法,把長老變成一隻猛虎,亦何足怪?噫!前出長安陷於虎穴,得金星拄杖而脫危厄;今在寶象變爲猛虎,因逐去金公護法而遭大難。此所謂“迷悟不拘前後”也。前在兩界山,因悟而收行者,服金丹,所謂前悟即剎那成正也;後在白虎嶺,因迷而放行者,侵正法,所謂後迷則萬劫沉流也。一悟而五行攢簇,一迷而五行失散,苟非大腳力,乾乾不息之君子,其不爲傷性而害命者見希,此白馬垂繮救主之所由來也。
“小龍在空裏見銀安殿,八個滿堂紅上,點着八根蠟燭。那妖獨自個儘量飲酒喫人肉哩。小龍笑道:‘這廝不濟,在此處喫人,可是個長進的。’”是明言修道者,不知暗中靜觀密察,朝幹夕惕,以道爲己任,而只愛此幻化之身,晏安自息,以飲食爲重,欲往前進,成其正果有何實濟?未免爲明眼者在旁而竊笑矣。既悟其不濟,當求其有濟,下手施爲,正在此時。妖以誤認白骨而生,小龍即變美貌宮娥,以取其歡心;妖以貪口食而起,小龍即酌高酒歌舞,以順其所欲。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故老妖不覺入其術中,解下寶刀,而失其把柄,小龍得以借其利刃,丟開了花刀,而趁空暗劈矣。當是時也,其曲在妖,其直在龍,則宜手到成功,立刻殄滅,而何以又被一根熟鐵滿堂紅,着其後腿,鑽入玉水河逃其性命乎?蓋以三家不合,五行失散,妖之滋害已甚,心中貪戀幻身,誤認白骨,熟練生根,堅固如鐵,雖欲狠力向前終是着空落後,焉能成功?其與一根熟鐵滿堂紅,打着小龍後腿者何異?
詩云:“意馬心猿都失散,金公木母盡凋零。黃婆傷損通分別,道義消流怎得成。”孟子曰:“配義與道,無是餒也。”今唐僧因貪圖口食一念之根,外而不能集義,內而不能保真,陰陽五行各不相顧,火候功程全然俱無,背道失義,其餒尚可言歟?謂之“道義消流怎得成”,幹真萬真。世間呆子聽到此處,能不暗中悔悟,如夢才醒乎?《易》雲:“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是恆心乃爲修道之要着,一有恆心,雖不能除邪而救正,亦可以漸悟而歸真。
叫小龍一口咬住八戒不放,叫請孫行者,是欲以性求情,同心努力也。噫!金丹之道,陰陽之道也。陰陽和通而大道生,陰陽乖戾而邪氣盛。了命之道,以陰陽爲運用;了性之道,以陰陽爲根本。倘孤陰寡陽兩不相睦,性理不修,即命理有虧,何能到得如來地步?“八戒要散火,小龍滴淚道;‘莫說散火的話,你請大師兄來,他還有降妖的大法力。’”觀此則真陽須臾而不可離者,一有所離,雖有真陰,是孤陰不生,亦不過散火回爐而已,安有大法力救真而滅假?提起白虎嶺打殺白骨一案情節,分明是因白骨而狡性進讒趕逐金公,今日而復回金公,非真性發現而難以挽回也。小龍說出行者是個有仁有義的猴王,叫八戒去請。這纔是有生有殺、生殺分明、邪正各別、金公返還、唐僧脫難之由。
“八戒到了花果山,不敢明明的見,卻往草岸邊溜”,已悔其既往者之不可咎;“混在那些猴子當中,也跟着磕頭”,尚知其將來者之猶可追。“行者呼八戒爲野人”,欲使其舍妄而從真;”八戒說行者不識羞”,是叫其勿喜新而厭故。“有甚貶書,拿來我看”,反言以激其改過;“師父想你,着我來請”,尊師以速其報本。“用手攙住,和我要耍”,是敘其離別之情;“師父盼望,你我不耍”,是啓其復舊之志。“既趕退了,再莫想我”,是欲探其真;“不敢苦逼,諾諾告辭”,是欲試其假。“不作和尚,倒作妖精”,罵其道心不生;“好意請他,他卻不去”,激其真性發現。一言一語盡是天機,正白馬咬着八戒叫請行者之妙旨。學者若能於此處具隻眼,看的透徹,急須捉回八戒,在他身邊討問個老實下落,可也。
詩曰:
若將白骨認爲真,便是邪魔害法身。
腳力誠然歸實地,何愁斗柄不回寅。
第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激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悟元子曰:上回金木相見,兼之二土歸一,金丹虧者將圓,散者將聚矣。此回實寫五行攢簇,併力成真之妙,示學者明心見性以歸大覺也。
詩云:“義結孔懷,法歸本性。”言兄弟式好,彼此扶持,以義相結,道法兩用也。“金順木馴成正果,心猿木母合丹元。”言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相併合爲丹元也。“共登極樂世界,同來不二法門。”言了命之後,必須了性,極樂界、不二門皆示真性之地也。“經乃修行之總經,佛配自己之元神。”經者,徑也。凡言取經者,使其悟修行之總徑也;凡言見佛者,使其見自己之元神也。“兄和弟會成三契,妖與魔色應五行。”行者、八戒、沙僧爲兄弟者,比三家相會之象;千魔百怪爲禍害者,喻五行相剋之義也。“剪除六門趣,即赴大雷音。”務在六根不着,四大皆空,五行悉化,三家相會,明心見性,即赴大雷吉,而炯炯不昧矣。總言性之不可離命,命之不可離性,猶有仁不可無義,有義不可無仁,仁義並行,方是金丹大道。
行者把八戒捉回要打,八戒叫看師父面上饒了罷。行者道;“我想那師父好仁義兒哩!”行者之降妖除怪,唐僧以爲不仁,八戒以爲不義,是仁義反覆不仁不義,孰大於此?八戒又道:“看海上菩薩之面。”說出觀音,是已觀察得真,悔悟行者之降妖除怪,爲至仁至義,而縱放心猿之錯矣。夫以至仁爲不仁,以至義爲不義者,皆因夫妻不和,陰陽偏孤,中無信行之故。中無信行,即不老實,故行者叫八戒老實說。八戒將黃袍怪的事,備細告訴,及說出白馬叫請等情,望念一日爲師之情,千萬去救他一救。此老實說,信在其中,言語已通,而爲眷屬,性情相和,仁義並用矣。
八戒又用激將之法,設爲黃袍叫罵一段,此以性求情,木性愛金順義也;行者即氣得抓耳撓腮、暴燥亂跳,此以情歸性,金情戀木慈仁也。“行者道:‘不是我去不成,既是妖精罵我,我和你去。”’豈真行者不去,因妖精罵而去乎?妖精之罵出於八戒之口,非妖精罵,乃八戒罵也。罵行者正所以請行者,正所以請其義。請其義,而知降妖除怪非不義者之所爲。曰:“我和你去”,正以八戒知有義而去,非果以妖精之罵而去也。噫!前八戒以行者降妖爲不義,故有花果山羣妖相聚之爲義;今八戒請行者降妖爲有義,必知白虎嶺進讒逐去爲不義。提綱雲:“豬八戒義釋猴王”,即此以義全仁,以仁行義;始而以不義逐,既而以有義復,非義釋而何?
“大聖與八戒攜手駕雲而行。”性情和合,夫唱婦隨,內外相通,何事不濟?行者“下海去淨身子”,是去其舊染之污也。“八戒識行者是片真心”,從今而自新改過也。“抓過二孩去換沙僧”,先除其假,以救其真也。“沙僧一聞孫行者的三字,好便是醍醐灌頂,甘露灑心,一面天心喜,滿腔都是春。”金木相併,真土脫災,五行攢簇,四象合和,去者已還,失者仍返,本來故物,圓成無礙。到此地位,非醍醐灌頂,甘露灑心而何?然此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之事,須要在生身之處先辨真假,真假明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行者叫八戒沙僧把兩個孩子抱到那寶象國,白玉階前一摜,說是黃袍妖精的兒子,激回老妖,以便戰鬥。”此先辨真假也。兩個小孩,一爲食性,一爲色性,乃食色之性也。一切迷徒,錯認食色之性爲本性,以故見色迷心,因食起見,貪戀不捨,昧卻真寶。把兩個孩子抱到寶象國,白玉階前摜下,是叫在生身之處,辨別邪正,棄假認真,去其食色貪圖之性,復其本來天良之性耳。能複本性,真寶有象,方是全的信義,而公主反說這和尚全無信義,是直以認假棄真爲信義矣。故行者道:“你來的日子已久,帶你令郎去認認他外公去哩。”蓋先天真性自虛無中來者,是爲外來主人公,非一身所產之物,認得外公,不爲假者所傷,有信有義,孰大於此?若認不得外公,隨風起塵,見景生情,以假傷真,無信無義,孰大於此?故行者笑道:“你如此夫妻兒女情重,你身從何來,怎麼就再不想念你的生身父母,真爲不孝之女。”《悟真篇》雲:“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夫生身之處,即生我之處。生我之處,爲先天之真寶;我生之處,爲後天之假物。倘只戀我生之處,而不窮生我之處,則爲不智;不智則不能真履實踐,爲不信;不信則不能所處合宜,爲不義;不義便不能返本還元,而見娘生之面,爲不孝。說到此處,真足令流落他鄉之子,慚愧無地;而想念父母,迷失根本之徒,淚如泉湧而猛醒還鄉矣。
“公主說出無人可傳音信,行者道:‘你有一封書,曾救了我師一命,書上也有思念父母之意,待老孫與你拿了妖精,帶你回朝。”’此乃口訣中之口訣,火候中之火候,天機密祕,仙翁慈悲,大爲泄露,時人安知?經雲:不求於《幹》,不求於《坤》,不求於《坎》,不求於《離》,專求於《兌》。蓋《兌》者《坤》之少女,具有《坤》之真土,代《坤》行事,內藏先天之真信,爲成仙作佛之根本,學者若得此一信,於此一信之中以法追攝,漸採漸煉,可以滅假,可以歸真。《易》曰:“不遠復。”又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即此《兌》之一信,而可以歸《坤》見象也。然《兌》雖有信,而《兌》已爲《巽》之假士攝去,何以能復歸於《坤》?是必有法焉,非智取不能。
“行者就變作公主一般模樣,在洞中專候那怪。”此藏真變假,借假誘真,逆以順用,鬼神不能測,策龜不能佔,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見了妖精痛哭訴說一段情節,純是天機,全以智取,不大聲色,始而以夫妻之道哄,既而以父子之情動。一言一語,在心地上揣摸;一舉一動,在疼痛處下針。外雖不信,內實有信,故妖精不覺在深密處,將真寶吐露矣。其所謂“打坐功、煉魔難、配雌雄、煉成這顆內丹舍利”等義,是仙翁恐學者錯認寶貝內丹字樣,以爲修心即修道,故着“打坐功、煉魔難”以曉之耳。夫修行之所難者,以其真寶不能現露耳。若真寶一現,金丹隱隱有象,彈指間即可以去假而復真。
“行者假意放心頭摸了一摸,一指頭彈將去”,放去人心也;“把那寶貝一口吸在肚裏”,收其道心也。“把臉抹了一抹,現出本相道:‘妖精不要無理,你且認認,看我是誰。”’放心而明心,明心而見性,真心透露,人心溫滅,本性發現,形色無存,大機大用,非聰明智慧之大聖,豈能到此?“妖精忽然醒悟道:‘我像有些認得你哩!毖允成雜胝嫘韻噯ゲ輝叮韻嘟病!靶姓叩潰骸沂悄鬮灝倌暱暗木勺孀諏ǎ’”食色之性系後天之性,真性乃先天之性,先天入於後天,後天昧其先天,習相遠也。“妖精說出拿唐僧時,何曾見說個姓孫的。行者告其慣打妖怪,將我逐回。”是明示人金公去而妖怪來;金公不去,妖怪不來。何則?金公者,慣打妖怪者也。失去金公,妖怪誰打?彼唐僧逐去金公,而遭大難,不亦宜乎?
“行者變三頭六臂,六隻手使着三根棒。”三頭者《幹》也,六臂者《坤》也。三頭六臂者,剛中有柔也;六隻手使三根棒者,柔中有剛也。剛柔不拘,變化無常,全在法身上用功夫,不於幻身上作活計,以之滅妖,散其從而擒其首,其事最易。“行者與老妖相戰,使一個高探馬的勢子”,是示我之真空也;“又使個葉底偷桃勢”,乃取彼之實果也。“頂門一棒,無影無蹤”,原非我固有之物;“天上查看,少了奎星”,始知是平空而降。“三公主思凡下界”,妄念迷卻真性;“奎木狼兜率宮燒火”,下苦更須修真。假者既除,真者可得,不特公主出得碗子山,得回寶象,而且唐僧解脫邪法,仍復真身。
“行者取水念動真言,望那虎劈頭一噴,實時退了妖術,長老現了原身。”所謂“若能一念合真修,滅盡恆沙罪垢”也。“長老定性睜眼,才認得是行者。”一念之真,心明而性定,性定而心明矣。曰:“早詣西方,徑回東土,你的功勞第一。”一念之真,善惡分明,邪正立判,不復爲白骨所愚,誤入碗子山波月洞矣。
噫!公主之稍書於國王,有信也;行者之摜打妖怪,有義也;八戒之義釋猴王,有仁也;行者之智降妖怪,有智也;國王之重禮奉酬,有禮也。仁、義、禮、智、信,無非此一念之真而運用。唐僧喫齋之一念,凡不免於魔口;公主稍書之一念,而終得以回國;白馬憶心猿之一念,而五行得以相見。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惡,即是地獄。一迷一悟,天地懸隔,可不畏哉?倘服丹之後,不能俯視一切,五蘊皆空,而猶以幻身爲真,未免積久成蠱,難逃半夜忽風雷之患。
仙翁演出碗子山一宗公案,在寶象國結果,以示明心見性,方可全得此寶;不能明心見性,而此寶終在魔手,總非未生身處面目。結尾曰:“君回寶殿定江山”,明心也;“僧去雷音參佛祖”,見性也。明心見性,無爲功溥,真超極樂矣。吾願學者在白虎嶺、碗子山波月洞謹慎一二。
詩曰:
性去求情仁合義,金來戀木義成仁。
智中全信分邪正,禮道全行保本真。
第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得丹之後,急須看破色身萬有皆空,明心見性,以入無爲之道。然未得丹之先,五行錯亂,遽行無爲之道,何以能返本還元、歸根覆命、以得真寶乎?故此回合下三、四、五回,俱明火候端的、五行真假,使人身體力行,腳踏實地也。
篇首“唐僧復得了孫行者,師徒們一心同體,共詣西方”.則是陰陽相合,五行一氣,金丹真寶已隱隱有象矣。然此寶藏於後天陰陽五行之中,若非深明火候,勇猛精進,下一番死功夫,則此寶終在他家,未可遽得。
曰:“離了寶象國”,是結上文寶象國之案;曰:“又值三春景候”,是起下文蓮花洞之事。三春景候,乃春盡交夏之時,春者,木氣發旺之時。夏者,火氣鍛鍊之時。由春而夏,天地造化自然之理,即修道者真履實踐,鍛鍊身心之道。奈何唐僧正行之間,又見一山擋路,叫徒弟仔細,又妄想“身閒”。此便是認假爲真,火候不力,在肉皮囊上作活計,仍然白虎嶺局面,焉得不生其魔障?故行者提《心經》“心無掛礙,方無恐怖”以警之。又以功成之後,萬緣都罷,諸法皆空,自然身閒提醒之。可知心有掛礙恐怖,未易萬緣都罷;不能萬緣都罷,未易諸法皆空;不能諸法皆空,未許身閒也。
夫心有恐怖,無危險而自致危險;妄想身閒,欲清淨而反不清淨。此四值功曹所以傳信也。“四值功曹”者,年、月、日、時,四值之火功;“傳信”者,即傳其火功不力,恐怖而有危險,身閒而不清淨之信。蓋恐怖而有危險,平處即有不平,故有平頂山;身閒而圖清淨,淨處即有不淨,故有蓮花洞。這個山,這個洞,便是生魔之由,故有金角、銀角之兩魔。金比其性剛,銀比其性柔,角比其過亢。剛屬陽,柔屬陰,金角銀角,即陰陽偏勝,不中不正之魔。此兩魔,即後天之陰陽,故隨身有後天五行之寶。紫金紅葫蘆,火也;羊脂玉淨瓶,水也;七星劍,金也;芭蕉扇,木也;幌金繩,土也。唐僧三徒,先天五行;兩魔五寶,後天五行。先天能以成道,後天能以敗道。若欲復先天,須當煉後天;後天不化,先天不純。故四值功曹道:“若保得唐朝和尚過去,也須要發發昏哩!”又曰:“要發三四個昏。”三四爲七,火之數。以火鍛鍊,後天化,先天純,即《參同》所謂“昏久則昭明”也。
“行者道:‘我們一年常發七八百個昏兒,這三四個昏兒易得發。”’一年者,四象一氣也;七八百者,七八一十五,三五合一也。四象一氣,三五合一,純陽無陰,金丹成熟,我命由我不由天,故曰“發發兒就過去了”。可見金丹之道,未有不昏而能昭明者。昭明之道,全在火功,火功之力,全在心無掛礙、無恐怖,不圖身閒,期必化盡後天陰氣,而不容絲毫滓質留於方寸之中。
何以兩魔畫影圖形要拿唐僧乎?金丹之道《河圖》五行之道,《河圖》一、三、五、七、九,先天五行,屬於法身,唐僧四衆有焉;二、四、六、八、十,後天五行,屬於幻身,金角銀角有焉。先天無影無形,後天有影有形,畫影神要拿他師徒,是以後天而敗先天也。知此者,以先天化後天,魔可歸聖;不知此者,順後天而傷先天,聖即成魔。此中消息非得口傳心授之火候,不能騰挪乖巧運動神機,以真化假,借假歸真也。行者照顧八戒入山,打聽妖精多少,是使其打聽真假,在不睹不聞處,戒慎恐懼,以運火候耳。八戒巡山編謊一段,是仙翁形容世間不知真假之呆漢,在肉皮囊上用功夫。或入山靜養,或守空寂滅,以爲得真,自欺欺人,視性命爲兒戲,可不誤了大事?此等之輩,都該伸過孤拐來打一頓棍,以爲記心。《悟真》雲:“不辨五行四象,那分朱汞鉛銀。修丹火候未曾聞,早便稱呼居隱。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恁欺心安忍。”噫!修真之道,毋自欺之道,若欺心而修道,不識其真,焉識其假?不辨其假,焉得其真?真假不分,火候不明,自驚自怪,亂猜亂疑,自招其魔,焉得不爲魔困?“道路不平,被藤蘿絆倒,爲小妖所擒”,理所必然。
大抵金丹之道,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若不能學、問、思、辨,必至真者爲假,假者爲真。欲求其真,反入於假;欲去其假,反傷其真。提綱所謂“蓮花洞木母逢災”者,即此一戒爲淨,不知火候之災。修道者,可不先究火候乎?
詩曰:
修真火候要周全,年月日時一氣連。
未語河圖深奧理,方纔舉步有災愆。
第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藥物火候,大道難行,非徒無益,而又有害。此回批開外道,使學者心會神悟,借假修真,於後天中返先天也。
篇首“二魔拿了八戒,浸在淨水池中,過兩日醃了下酒。”是直以一戒入淨,即可眼食金丹。故老魔道:“拿了八戒,斷然就有唐僧。”唐僧者,太極之象,乃攢簇五行而成,豈可以一戒求之乎?若以一戒爲道,是在一身之中求矣。夫一身所有者、後天之氣,其必以爲祥雲照頂,瑞氣盤旋,即是修行好人。殊不知“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爲仙”。豈可於後天一身求之?“衆妖不見唐僧,二魔用手指說”,是指其一身有形有象之物爲道。古仙雲:“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又正陽公雲:“涕唾精津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若將此物爲丹質,怎得飛昇上玉京。”一連三指,三藏能不打三個寒噤乎?打寒噤者,驚其不知有身外法身之神通耳。
“行者理開棒,在馬前丟幾個解數,上三、下四、左五、右六,使起神通,剖開路,一直前行。”此分明寫出金丹火候之祕也。上三下四而爲七,乃解七日來複之數也;左五右六,五六得三十,乃解一月三陰三陽六候之數也。一陽《震》,二陽《兌》,三陽《幹》;一陰《巽》,二陰《艮》,三陰《坤》。三陰三陽,一氣運用,週而復始,陰符陽火俱備。此等作爲,真着實用,皆法身上運神通,本性中施手段。故怪物看見,忽失聲道:“幾年都說孫行者,今日才知,話不虛傳果是真。”既知其真則直輸誠恐後,改邪歸正,不在幻皮囊上用功夫矣。何以又云;“豬八戒不曾錯拿,唐僧終是要喫”乎?一切迷徒,錯認人心爲道心,或疑心之神通廣大,修心即可得丹,而遂孤寂守靜,一無所爲,假裝老成,自負有道,欺己欺人。其變作跌折腿的年老道士,非變也,乃怪物之本相也。怪物之所恃者,着空之學。認定行者,遣三山在空中劈頭壓倒行者。是認心定心,欲以一空其心,完成大道,只知空而不知行。行者被壓,沙僧被挾,唐僧被拿,行李馬匹攝入妖洞。四象落空,火候無用,大道已墮迷城。此提綱所以謂“外道迷真性”也。夫金丹者,真性也;修丹者,修真性也。修真性之道,有藥物,有火候,有工程,急緩止足,毫髮不得有差。今無知之徒,欲以頑空寂滅之學,而修真性,非是修真性,乃是迷真性也。真性一迷,更將何修?道至如此,尚忍言哉?
“大聖壓在山下,思念三藏,痛若傷情,追憶兩界山師父揭壓帖救出,又遭妖魔山壓住,可憐八戒沙僧,與小龍化馬一常”此仙翁痛苦傷情,悲其一切不得師訣,迷真性之輩也。兩界山,是真師揭示口訣,救道心而真履實踐之時;平頂山,是不得真師口訣,昧道心而懸虛不實之時。一救一昧,天地懸隔,原其道心之有昧,由自大自尊,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欲向其前,反成落後,猶如泰山壓頂,求步難移。其曰:“樹大招風風撼樹,人爲名高名喪人。”不其然乎?修行者靜觀密察,悔悟到此,即是元神不昧之機,可以揭示道心之時。
五方揭諦說出壓的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土地、山神才恐懼,念動真言咒語,把山仍遣歸本位,放起行者。可知道心乃先天之物,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能以鬧天宮作大聖,非若後天人心可比,若得真師揭破妙諦,一念之真,道心發現,止於其所而不移,即可以脫頑空之難矣。行者要打山神土地孤拐,是不容在人心上作孤陰拐僻之事,須當細認道心。山神、土地說出那魔神通廣大,念動真言咒語,拘喚輪流當值。是明示真念之中,即有雜念值事,還宜預防人心。蓋人心道心,所爭者毫髮之間,人心所到之處,即是道心所到之處;道心所知之處,即是人心所知之處。但有先天后天真假之分,道心屬於先天爲真,人心屬於後天爲假,先天入於後天,人心值事,道心不彰,真藏於假中,假生於真內,真假不分矣。故行者聽見“當值”二字,卻也心驚,仰面高叫道:“蒼天!蒼天!既生老孫,怎麼又生此輩?”假者當值,真者受難,不得不驚耳。既知真假,寶貝即在眼前,可以下手修爲,借假歸真,以真化假矣。
紫金紅葫蘆象心,屬火,精細鬼執之;羊脂玉淨瓶象腎,屬水,伶俐蟲執之。何以寶貝底兒朝天口兒朝地,應一聲就把人裝了,一時三刻化爲膿乎?後天心腎水火之氣,亦有相濟之道,但相濟出於自然,非有勉強,外道邪徒每每以燒丹煉藥爲外丹,以心腎相交爲內丹,內外相濟,日久氣聚血凝,或得膨脹,或得痞塊,或結毒瘡,日久成蠱,一時大發,化爲膿而死者不計其數,謂之能裝千人,確是實話。行者聞之,能不心中暗驚乎?何以行者變假葫蘆而並淨瓶得之耶?葫蘆者,心也;淨瓶者,腎也。腎氣隨心而運轉,心靜則腎靜,心動則腎動,腎之動靜,隨乎心之動靜。變一尺七寸長的大紫金紅葫蘆者,一爲水,七爲火,心變而腎氣即化,故變一得兩,自然而然。裝天一段,悟一子批爲心腎相交,似非本義。夫人心者,精細伶俐,機謀小見,後天而奉天時,只可裝人;道心者,真空妙有,量包天地,智充宇宙,奪造化,轉璇璣,先天而天弗違,故能裝天。以裝天之寶而換裝人之寶,非換也,借假復真,以真化假,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玉帝依哪吒以真武旗遮閉南天門,助行者成功,即先天而天弗違之義。要裝就裝,要放就放,裝放隨心,造化在手,皆神明不昧所致,因其神明不昧,所以隨心運轉,故提綱曰“元神助本心”。元神不昧,自然道心常存;道心常存,自然人心難瞞。山神土地遣山放行者,哪吒展旗助行者,皆元神助本心之道。一元神不昧,而本心騰挪變化,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精細伶俐之人心,能不把真寶交與乎?
噫!外道迷真性,而以假傷真;元神助本心,而以真化假。傷真則真者亦假,化假則假者亦真,是在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詩曰:
河圖妙理是先天,順則生人逆則仙。
閉艮開坤離外道,陰陽轉過火生蓮。
第三十四回 魔王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
悟元子曰:上門微示變化後天水火,借假歸真,以真化假之旨。此回與下回實寫變化之真火候。
《悟真篇後序》曰:“順其所欲,漸次導之。”老子云:“將欲奪之,必固與之。”固與者,即順其所欲也,順其所欲,騰挪變化,而後天陰陽無不爲我所用,無不爲我所化。故前回順其精細伶俐之所欲,即得葫蘆、淨瓶;此回順其老狐之所欲,而即得幌金繩。順其二魔之所欲,金繩失而復得,葫蘆去而又還。一順欲而妖魔不能測其端倪,然順其所欲功夫.總在其中用假,借假復真耳。但真中用假,須要識得真;借假復真、須要知的假。
篇首“兩個小妖將葫蘆拿在手中,爭看一回,忽抬頭不見了行者。”不知真假也。伶俐蟲道;“莫不是孫行者假變神仙,將假葫蘆換了我們真的去?”不識真假也。不識真假,未取於人,先失其已。此等之輩,枉施精細伶俐。如地下亂摸,草裏胡尋,那裏得有寶貝乎?殊不知在真寶並不在精細伶俐,而在乎不識不知也。行者變蒼蠅兒,即不識不知之象。“蠅”與“嬰”同音,“蒼”者五色俱化,“嬰兒”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非色非空,即色即空,真空妙有,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即是如意佛寶,即是如意金箍棒。故曰:“隨身變化,可大可小,蒼蠅身上亦可容的。”一不識不知,其真在我,其假在彼,便是識得真假,可以借假歸真,真中用假矣。
二魔不用精細伶俐,差常隨伴當巴山虎、倚海龍,請老奶奶喫唐僧肉,就帶幌金繩,要拿孫行者。《悟真篇》曰:“四象五行全藉土”。又曰:“《離》、《坎》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蓋土之爲物,所以和四象合五行,爲五行四象之母,但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之土爲真意,後天之土爲妄意。其土成聖,爲聖母;假土爲魔,爲魔母。壓龍洞老狐,是假土而壓生氣,故爲後天陰陽之母。行者爲心猿,道心也,妄意之假土一動,道心受傷,故魔以幌金繩要拿孫行者。龍爲性,虎爲情,虎巴山而張狂,龍倚海而兇惡。此後天氣質之性情,非先天真空之性情,故爲陰陽二魔之常隨伴當,又爲請狐疑妄意之使者。提綱“魔頭巧算困心猿”者,是言氣質之性情一動,意念不定,如繩之交錯蕩幌,懸虛不實,而道心有困矣。“行者在旁聽的明白”。是不識不知,靜中悟的氣質之發,而不爲假者所瞞矣。因其悟的假,故將二妖打作一團肉餅,不使假龍假虎、巴倚作怪而起妄意;因其悟得假,故能變假誘假,打死老狐之妄意,而得金繩,倚假以歸真;因其悟得假,故能假中用假,以一賺兩。魔頭不識,傾心拜叩,輸誠恐後。此等作用,皆袖裏機關,惟舉高明遠見者知之。“八戒吊的高,看的明”,此其證耳。
“行者不喫唐僧肉”,是不在肉皮幻囊上做作也;“要割八戒耳朵下酒喫”,是戒慎恐懼在不睹不聞處用功也。《悟真》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壺內旋添延命酒.鼎中收取返瑰漿。”識的他家不死方,則能延命,能返魂,有無不立,色空不拘,滿洞紅光,聚則成形,散則成氣,而變化無端矣。何以行者與魔相爭,使幌金繩釦魔頭而反爲魔扣乎?金丹之道,有當緊者.有當松青。緊者本也,爲先;松者末也,爲後。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葫蘆屬心,淨瓶屬身,金繩屬意。欲修其身,先正其心;欲正其心,先試其意。是誠意宜先宜緊,正心修身宜後宜松。先得葫蘆淨瓶,後得金繩,是宜緊者反松,宜松者反緊,謂之不知鬆緊。不知鬆緊,所以出不得魔之圈套。然欲誠其意,先致其知,金箍棒變作鋼銼,把圈子銼作兩段,脫將出來,是格物而知至矣,知至而鬆緊之法可得。知其鬆緊之法,於是而誠意,則意可得而誠矣。行者變小妖以真用假,粗中取細,真繩籠在袖裏,假繩遞與那怪,是知至而意誠。意誠則真土復還,假土自滅,主宰在我,從此而正心修身可不難矣。故曰:“大聖得了這件寶貝,急轉身跳出門來,現了原身,高叫妖怪。”夫現原身者,示其真土在我也;高叫妖怪者,示其假土在彼也。真假分明,騰挪變化,顛之倒之,縱橫逆順莫遮攔。行者孫,者行孫.孫行者,顛來倒去,總是一行,總是一孫。一而三.三而一,三家一氣,意誠而心即正。故入葫蘆,出葫蘆,隨心變化,出入無疾。
最妙處是行者裝入葫蘆內一段,古人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入葫蘆叫娘,所以窮取生身之處,叫天所以還其父母未生以前,化孤拐所以化其偏倚之行,化腰節所以歸於中正之道,故曰:“化至腰時都化盡了。”“拔一根毫毛,變作半截身子。”正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真身變蟭蟟出外,正一毫陽氣不盡不死。又卻變作倚海龍,正於一毫陰氣不盡處,而倚假以修真也。因其倚假修真,放兩魔不知真假,左右傳杯,全不防顧,而行者藏真與假.無不隨心所欲。意誠而心正,心正而人心已化爲道心。大聖撤身走過得了寶貝,心中暗喜道:“饒君手段千般巧,畢竟葫蘆還姓孫。”噫!千變萬化,總在一心;千變萬化,總是一孫。但在真假上分別耳,認得真假,則假亦歸真;認不得真假,則真亦成假。真變假者爲魔,假變真者爲聖,是在修道者善於騰挪變化,神明默運耳。
篇中毫毛變葫蘆,變金繩,變小妖,變轎伕,變假身;妖怪皆不能識。修行者,若識得真中用假,倚假修真.則誠意正心修身之道得,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矣。
詩曰:
休施巧僞枉勞心,別有天機值萬金。
撲滅狐疑真土現,騰挪變化點羣陰。
第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
悟元子曰:上回誠意正心,假歸於真,已是道心用事。此回實寫道心點化羣陰之火候。
篇首一詩,言修道者本性圓明,俯視一切,翻身之間即可跳出網羅。但此性非空空無爲即可了事,須要在大火爐中煅煉成就,方能變化不測,長生不死。蓋修煉之法,非可強制,當隨氣運,轉濁而歸清,返樸還淳,貞下起元。由東家而求西家,自西家而歸東家,東西相會,金丹到手,方得逍遙物外。一點靈光注於太空,萬物不得而傷,造化不得而移。故曰:“此詩暗合孫大聖的道妙。”猶言孫大聖即是本性,本性即是道心。本性者,體也;道心者,用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本性得道心,自然一點神光注空,千變萬化,無處不通。故曰:“他自得了那魔真寶,溜出門外,現了本相,厲聲叫門。”此道心發現,正當消化人心之時。前盜金繩,是從妄意中盜回真意,此是從人心中盜回道心。真意復,則道心可復;道心復,則人心可滅。
行者真葫蘆,真心也,真心即是道心;妖怪假葫蘆,假心也,假心即是人心。道心者,陰中之陽,爲雄葫蘆;人心者,陽中之陰,爲雌葫蘆。“老君解化女媧,煉石補天。”是陰中藏陽,以陽解陰。榷坎》中之戊土,點化《離》宮之已土,借實以補虛也。“妖精說補到《幹》宮缺地,見崑崙山下一縷仙藤,結着個紫金紅葫蘆。”《幹》宮缺地,即《離》也。一個紫金紅葫蘆,即《離》中虛也。是直以《離》宮修定空守人心,即是補天之道矣。行者說:“補完天缺,行至崑崙山下,有根仙藤,結着兩個葫蘆。我的是雄,你的是雌。”兩個葫蘆,一《離》一《坎》也。《坎》中滿爲道心,《離》中虛爲人心,以道心之真雄,化人心之假雌,方是煉石補天之妙道,而不落於頑空寂滅之學。“行者將真葫蘆底兒朝天,口兒朝地,叫銀角。銀角應了一聲,倏的裝在裏面。”正《坎》、《離》顛倒,以真化假之妙。人心已化,純是道心,復見天良本性,非補天而何?本性既復,聖胎有象,可以無爲,溫養十月,待時而脫化矣。故曰:“等老孫發一課,看師父什麼時候才得出門。”這個天機密祕,本諸《周易》文王、孔子聖人、桃花女先生、鬼谷子先生,口口相傳,心心相授。彼一切執人心,不知死人心,自取滅亡者,聞的此言,能不慌的魂飛魄散,跌倒在地,放聲大哭乎?
夫人心具有識神,爲生生死死之根蒂,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因死的人心,方能生的道心,道心常存,人心永滅,死人心,正所以生道心。故八戒道:“妖精莫哭,請我師徒下來,與令弟念卷《受生經》。”既雲人心已死,道心常存,何以行者與老魔爭戰,老魔一扇子,平白地扇出火來?夫人心雖死,猶有後天氣質之性未化,足爲道累,若不將此氣質化過,雖有道心,大道在望,未許我成。故曰:“大聖見此惡火,卻也心驚。”當斯時也,急須騰挪變化,棄其假而脫其真,救其真而滅其假,庶乎火光可化爲金光,妖洞可變爲淨瓶矣。
“老魔哭入洞中,靜悄悄莫個人影,獨自個坐在洞中,伏在石案之上,昏昏默默睡着,芭蕉扇褪出肩頭,七星劍斜倚案邊。”正氣質之性,動極而靜,可以返真之時。“行者輕輕上前,拔了扇子,回頭就走。”是將氣質很塵之性,連根拔出,不容絲毫留於方寸之中,以爲後累也。既雲連根拔去,則魔即可當時掃除,何以又有一場好殺?夫人自先天失散,後天用事,識神作妖,帶有歷劫根塵,與夫秉受氣質之性,更有現世積習之氣,內外純陰,掩蔽先天真陽,雖人心氣質之性消化,若積習之氣未能消滅.猶有後患。積習之氣,即妄情也。
“這一場好殺”,即真情妄情相混之象。其曰:‘寶劍來,鐵棒去,兩家更不留仁義。”寶劍者,妄情之殺氣;鐵棒者,真情之正氣。真妄相逢,真欲滅假,假欲傷真,故不留仁義也。“一翻二復賭輸贏,三轉四回施武藝。”一爲水,二爲火.三爲木,四爲金。一翻二復,三轉四回,水火木金,由假而變真也。“蓋爲取經僧,靈山參佛位。致令金火不相投,五行錯亂傷和氣。”金丹之道,務期金火同宮,金遇火而還元,火遇金而返本,九還七返,五行自然攢簇而相和。其不和者。皆由取經之人不明火候,而金火不能同宮,正行錯亂而不相和。“交鋒漸漸日將晡,魔頭力怯先回避。”夫天下事邪正不併立,真假不同途,雖真假邪正相爭,到底假不勝真,邪不勝正。老魔敵不住大聖,理固然也。但妄情之爲害最大,若不能消滅殆盡,雖能一時勉強制伏,解妖之困.食妖之食,未免尚在妖洞。有時潛發以一妄而會諸妄,以一情而起諸情,狐朋狗黨,復傷真情。老魔會集壓龍洞大小女妖與狐阿七,此其證也。
狐者,疑惑不定之意。“阿七”者,七情也。因妄情起而意不定,意不定而情愈亂,七情並起,爲禍最烈。然幸其水、火、木、土已皆返真,雖有外來積習之餘孽,亦可漸次而化。”“叫沙僧保師父”者,謹於內也;“着八戒同出迎敵”者,御其外也。謹內御外,內外嚴密,狐疑可除,妄情可化。燥金歸於淨瓶,聲叫聲應,絕不費力。七星劍也歸了行者,五賊化爲五寶,假五行盡返爲真。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山已盡,妖已無,出妖洞上馬走路,無阻無擋矣。
“老君變瞽”者,說明五寶來由。二童偷寶下界,可知先天交於後天,五寶即轉爲五賊,而與妖作怪矣。然其所以與妖作怪者,皆由主人公不謹,縱放家奴,約束不嚴,而妖之怪之。其曰:“非此不成正果”者,正以示無假不能成真,非邪無由復正,借後天煉先天,借先天化後天。彼一切盲修瞎煉、妄想身閒,曰非淨而在皮囊上用功夫者,皆是不知後天陰陽五行之魔難。此中機密,惟天縱之大聖心中瞭然。
老君收得五件寶貝,五行攢簇,合而爲一。“揭開葫蘆淨瓶,倒出兩股仙氣,化爲金銀二童子,相隨左右。”陰陽混化,假變爲真,到此地位,聖胎完成,霞光萬道,縹緲同歸兜率院,逍遙直下大羅天,大丈夫功成名遂,豈不快哉?
詩曰:
五行攢簇已通靈,別立乾坤再煉形。
剝盡羣陰無滓質,虛空打破上雲軿。
第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五行歸真,陰陽渾化,方是金丹之妙旨。然諸多旁門,以假亂真,學者不能識認,未免爲時師所誤。故此回先批其旁門之妄,而直承先天之學也。
篇首行者“備言老君之事”,是言先天之學,須要萬有皆空,腳踏實地,自有爲而入無爲,方能入於神化之域。倘懸虛不實,步步生心,又怕山勢崔巍,又怕有魔障,胡思亂想,雖上路四五個年頭,猶如未出大門一般,豈不令有識者呵呵大笑乎?曰:“定性存神,自然無事。”曰:“且自放心前進,還你個功到自然成也。”蓋定性存神,自無魔障。放心前進.自見功效。故“師徒玩着山景,信步行時.早不覺紅輪西墜,已到寶林矣。”“紅日西墜”,即皓魄東昇之時,爲陰陽交接之關。陰陽交接,即是陰陽相和;陰陽相和,其中生氣不息,萬寶畢集,所謂衆妙之門,又謂玄牝之門。這個門在恍惚杳冥之間,若非放心而不執心者不能見。
“此山凹裏一座寺院,上有五個大字,乃是‘敕賜寶林寺’。”此大書特書,示人以真寶聚積之處,使學者留心細認,而不可當面錯過也。何以見之?“山門裏兩邊坐着一對金剛”,此乃真陰真陽之法象;“二層門內有四大天王”,此乃金、木、水、火之四象;“三層門裏有大雄寶殿”,此乃太極涵萬象,道之體;“後面有倒座觀音普渡南海之相”,此乃迴光返照,道之用。有體有用,真寶在是,謂之寶林寺。是耶?非耶?若有人於此處,討問出個消息,安身立命,可以脫輪迴,超生死。奈世人爲塵緣所迷,不自醒悟,甘入輪迴者何裁?故三藏見裝塑的魚鱉蝦蟹,點頭嘆道:“鱗甲衆生都拜佛,爲人何不肯修行?”言此寶林寺人人俱有,個個都見,不肯修持,空有寶林之名,而無寶林之實,誠不如龜鱉蝦蟹者多矣。
僧官不方便,使聲勢,罵盡世間炎涼和尚、敗壞教門之輩。噫!佛氏開方便門,使人人爲菩提薩埵,今入其門而不知其門,住於寶林之地而不知其中有寶。作孽百端,可不哀哉?此行者不得不打破門扇,爲一切迷徒指條明路。曰:“趕早地將乾淨房子,打掃一千間,老孫睡覺。”蓋世人不知自己有寶者,皆因貪、嗔、癡、愛,積滿中懷。“打掃乾淨”,是不容一物留於方寸之中也。“老孫睡覺”,是使其早自覺悟,須當假中尋真,以不方便變而爲方便也。曰:“和尚不方便,你就搬出去。”曰:“和尚莫處搬,着一個出來打樣棍。”此等閒言冷語,耳提面命.棒喝之至。一切寂滅頑空、參禪打坐、口頭三昧、師心自用、不知方便者,可以猛醒回頭矣。
“和尚排班迎接,有的披了袈裟,有的着了偏衫,有的穿一口鐘,十分窮的把腰裙披在身上。”總言其酒肉和尚,衣裳架子,外面妝嚴,內無實學,雖居寶林,甘入下流,即有現在家當,不能享受,真所謂一裹窮漢,能不爲高明者所暗笑乎?“僧官磕頭,衆僧安排茶酒飯,鋪設牀帳。”此心猿一正,諸緣俱化,大開方便之門矣。“禪堂中燈火光明,兩梢頭鋪設藤牀。”是除去無明之障礙,而漸入自在之佳境,參微求妙,辨理尋真,正在此時。
“唐僧出門小解,見明月吟詩,其曰;‘萬里此時同皎潔,一年今夜最明鮮。今宵靜玩來山寺,何日相同返故園。’”是直以空空一性之靜,希望返歸本原,而不知有陰陽相當,兩國俱全之妙諦,只可謂之小解,不可謂之大解。故行者道:“師父只知月色光華,心懷故里,更不知月中之意,乃先天法象之規繩也。”蓋先天消息,陽中生陰,陰中生陽,先取上弦金八兩,次取下弦水半斤,以此二八合而成丹.以了大事,其法象與月之盈虛相同。故曰:“我等若能溫養,二八成功,那時節見佛容易,反故園亦易。”言得此真陰真陽兩弦之氣,煅煉成丹,吞而服之,點化羣陰,方可以歸根覆命,返本還元,從有爲而入無爲,漸至神化,登於如來地位。否則,空空一性,焉能深造自得以歸大覺?
行着詩云:“‘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採得歸來爐裏煉,志心功果即西天。”此言採取水中金一味,煅煉成真,還爲純陽,功成果正,即是西大,此外更無西天可到也。
沙僧詩云:“水火相攙各有緣,全憑土母配如然。三家相會無爭竟,水在長江月在天。”此言《坎》、《離》藥物,須賴中土調和,方能水火相濟,三家相會,合爲丹元。圓陀陀,光灼灼,如月在天中;淨倮倮,赤灑灑,似水在長江矣。
八戒詩云;“缺之不久又團圓,似我生來不十全。他都伶俐修來福,我自癡愚積下緣。但願你取經還滿三途業,擺尾搖頭直上天。”此言先天祕旨,站則自缺而圓,陰中生陽以結胎;既則自圓而缺,陽中用陰以脫胎。一逆一順,盈虛造化在內,不得長圓而不缺,所以爲不全。然須用火得宜,毫髮無差,取真消假,擺去後天陰濁之物,復還先天根本之性,即可以出凡籠而入聖域矣。
三徒所言,純是天機,其中包含先天后天造化。三家相會,四象和合,五行攢簇,還丹大丹,有爲無爲,下手竅妙,火候時刻,無不詳明且備。批破一切旁門,直登千峯頂上,真是大法大解。彼三藏只以一性而望成道者,瞠乎其後矣。
噫!一性且不能了道,何世之愚徒終身唸經而妄想超脫者,彼安知經在於取,不在於念?若只曰念,吾不知所念者是那捲經兒?豈不令人可笑哉?
詩曰:
身在寶林莫問禪,心猿正處伏諸緣。
中和兩用無偏倚,明月當空照大千。
第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悟元子曰:上回闡揚金丹始終妙旨,則知非空空一性者所可能矣。然不空則必有果,欲知其果,須在生身之處,辨別是非邪正,方能返本還元。此回合下二回,發明道之順逆,使人溯本窮源,從新修持,依世法而修道法也。
篇首“三藏坐於寶林寺禪堂中,燈下念一會經,直到三更時候,雖是閤眼朦朧,卻還心中明白。”此即寶林之地,幽明相通,陰中生陽,《坤》下復《震》,爲吾身中之活子時也。“夢中見一條漢子,渾身上下水淋淋的。”此《坎》卦之象,《坎》外陰而內陽,“一條”’象中之一實;“上下水淋淋”,象外之二虛。又渾身水淋,《坎》爲水也。《坎》中一陽,爲先天真一之氣,此氣隱而不現,因有半夜地雷震動,陰陽相感,激而有象,乃足以見之。其曰:“夢中見”者,先天之氣,在於恍惚杳冥之中,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每每不識,當面錯過。故那人道:“師父,我不是妖怪邪魔,你慧眼看我一看。”是欲叫人細認《坎》中一陽,爲先天正氣,而不得以後天妖邪視之也。
“頭戴沖天冠”,上偶也;“腰繫碧玉帶”,中實也;身穿赭黃袍”,外土也;“足踏無憂履”,下虛也;“手執白玉圭”,《坎》中孚也;“面如東嶽長生帝”,《坎》中一陽,能使“帝出乎《震》”也;“形似文昌開化君”,《坎》中真水,爲萬化之根本也;“家住正西,離此四十里,號烏雞國”,正西金之方,四十金之數,《坎》中一陽屬於金也。
烏雞國爲《離》,《坎》中一陽,自《離》宮來也。何以見自《離》來?“五年前,天旱三年”,五者,《幹》之九五,剛健中正,大人之象;“天旱三年”,自五而前進於上,亢陽也。“鍾南全真”,即亢陽之義;“請他祈雨”,陽極則必以陰濟之。“只望三尺雨足”,三陰而配三陽,地天交《泰》,則始物生物,萬物因之而被恩;“多下二寸”者,明勝於陽也。“國王全真八拜作交,同寢食者二年。”《幹》純則必交於《坤》,《幹》、《坤》一交,《幹》受《坤》之陰氣,中虛而成《離》;《坤》食《幹》之陽氣,中實而成《坎》。《坎》中孚,爲萬物之生氣。故遊春賞玩,八角琉璃井中,有萬道金光也。
“推下井去,石蓋井口,擁上泥土。”《艮》爲石,又爲土之高者,上《艮》下《坎》,□卦爻圖略爲《蒙》。《坎》陷真寶,陽入陰胞,矇昧不明.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矣。“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芭蕉爲風木,屬於《巽》,上《巽》下《坎》,□卦爻圖略爲《渙》。真寶既陷,矇昧不明,陰陽散渙。由是先天入於後天,後天亂其先天,真者埋藏,假者當權.是全真竊烏雞之位,國王入八角之井,邪正不分,以假欺真,大失本來面目。此落井傷生冤屈之鬼,不得不賴大聖辨明也。既賴大聖辨明,何以謁三藏?此不可不辨。三藏爲性,大聖爲命,無思無爲,三藏有之;榷坎》填《離》,非大聖莫施。此隱示一性不能成真,必了命方可以複本。其謁三藏,是欲三藏求大聖,儘性而至命也。故曰;“你手下有個齊天大聖,極能斬妖降魔。”此語可以了了。
“本宮有個太子,是親生的儲君。”此太子乃《震》也,《震》爲《幹》之長男,本《幹》宮所生。先天《幹》居南,《坤》居北.《幹》、《坤》交姤,一陽走於《坤》宮,變爲後天《坎》、《離》,《幹》稱於西北,《坤》遷於西南,《幹》爲老陽,《坤》爲老陰,老陰老陽處於無爲,《兌》金代母而行事,《震》木繼父而現象。然其所以使不遠復,而“帝出乎《震》”者,《坎》中一陽爲之,《震》下之陽即《坎》中之陽。曰:“親生儲君”者,後天《坎》中之陽,即先天《幹》宮之中實,既爲《幹》實,則此一陽,即統《幹》之全體,《震》爲《坎》之親生,理有可據,且水能生木,非親生而何?若以本宮太子爲《坎》中一陽作解,非仙翁本意。
“禁他入宮,不能與娘娘相見。”先天爲後天邪陰所隔,中無信行,母不見子,子不見母矣。“鬼王恐不信,將手中白玉圭放下爲記。”白玉圭爲《坎》中孚,孚者信也。《坎》中一陽,中有真土,“圭”者二土合一,不信因全真竊位,記圭乃真陽一現,《坎》中之陽,不能自現,必借《震》雷而出,故將白玉圭叫太子看見,睹物思人也。“此仇必報”者,報即報復,即一陽來複也。有此一《復》,長子繼父體,因母立兆基,母子相見,戊己二土,合而爲一,共成刀圭,金丹有象:生身之道在是。故曰:“我託夢於正宮皇后,叫他母子們合意,好湊你師徒們同心。”母子屬內,師徒屬外,內爲體,外爲用,彼此扶持,人我共濟,內通而外即應,外真而內即成,內外相信,邪正分明,大事易就。
噫!鬼王一篇言語,順行逆用之天機明明道出,真足以點枯骨而回生,破障翳而明眼,三藏能不絆一跌而驚醒乎?三藏道:“我剛纔作了一個怪夢。”言不知生身之處爲真覺,即不知生身以後爲怪夢;知得才作了一個怪夢,而不夢之事可得而知矣。行者道:“夢從想中來,心多夢多,似老孫一點真心,專要見佛,更無一個夢兒到我。”可見多心即是夢,若一無心,便是真心,真心無夢,即或有夢,亦是見真之夢。三藏道:“我這夢不是思鄉之夢。”不是思鄉夢,而夢真矣。“將夢中話—一說與行者。”金丹大道,萬劫一傳,人所難得,若有得之者,真是夢想不到之事,下手速修猶恐太遲。“—一說與行者”,知之還須行之也。所以行者道:“他來託夢與你,分明是照顧老孫一場生意,必然有個妖精,等我替他拿住,辨個真假。”頓悟者漸修之起腳,漸修者頓悟之結果。頓悟之後,不廢漸修之功,修真滅假,借假全真,真假分明,本立道生,生生不已,則長生而不死,是謂一場生意。否則,空空一悟,而不實行,則真假相混,理欲相雜,生生死死,生死不已,則有死而難生,是謂一場死意。若欲轉死爲生,辨別真假,舍老孫其誰與歸?
“月光中放着一柄白玉圭,行者道:‘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月光中白玉圭,《坎》中真陽也。一經說破,明明朗朗,失去故物,現在眼前,不待他求,直下承當,真實不虛。“行者拔根毫毛,變做個紅金漆匣兒,把白玉圭放在內。本身變做二寸長的小和尚,鑽在匣內。”此變天機密祕,非人所測,紅金漆匣兒爲《離》,二爲火,故色紅。《離》本《幹》金之體,故爲紅金漆;匣者中空,《離》中虛也。白玉圭放在匣內,榷坎》中之一陽,填《離》宮之一陰,流戊就已,二土合爲刀圭,即老子所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行者變二寸長的小和尚,鑽在匣內,以大變小,以一變二,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一而神,兩而化,神化不測,正引嬰兒之大機大用,而非可以形跡求者。變的寶貝,能知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之事,名爲“立帝貨”。此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乃象帝之先,誠立帝之奇貨貴寶,所以爲頭一等好物。
“行者變白兔兒,在太子馬前亂跳。”兔者,陰中之陽,乃月生庚方之象。“太子一箭正中玉兔,獨自爭先來趕,只在面前不遠。”此一陽來複,不遠復也。“太子問三藏是那方來的野僧,三藏道:‘是東土上雷音拜佛求經進寶的和尚。’”由東上西,凡以爲取經之故,取經正所以進寶;取之由西而回東,進之自彼而還我,示其它家有寶也。太子道:“你那東土雖是中原,其窮無比.有甚寶貝?”東者我家,西者他家,我家之寶自有生以來寄體他家,猶虎奔而寓於西,迷而不返,是西富而東貧。“東土有甚寶貝?”示其我家無寶也。寶爲何寶?即水中之金;水中之金爲真陽,即生身之父;真陽失陷,不知復還,即爲不孝。三藏說“父冤未報枉爲人”,堪足爲古今來修道者之定評。
“行者跳出匣,太子嫌小,行者把腰一伸,就長有三尺四五寸。”“小爲二,二屬火;“一伸”,一屬水;“三尺”,三屬木;“四五寸”,四屬金,五屬土。言此先天一氣,從虛無中跳出,其形雖微而不着,然其中五行俱全,五德俱備,而非可以淺窺小看也。“行者長到原身就不長”,乃安其身於九五,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行者道:“你那國之事,我都盡知,我說與你聽。”蓋金丹大道,須要知始知終,始終洞徹,纖毫無疑,方能一往成功。否則,知之不確,見之不真,枉費功力,焉能成丹?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倘不求師決,而私度妄猜,何由辨得真假,分得邪正?知之且不能,何況於行?“我說與你聽”一句,可以了了。師何所說,所說者,先天后天之真假耳。
“五年前全真祈雨,後三年不見全真,稱孤的卻是誰?”蓋言先天《幹》陽九五,位乎天德而全真;後天一《姤》,女德不貞而有假。不見全真,則必稱孤者是全假,乃太子不知個裏消息,反以爲三年前攝去白圭者是全真,三年後坐皇帝者是父王,未免以真爲假,以假爲真,假且不知,真何能曉?此“行者聞言,而哂笑不絕”也。笑者何?笑其此中別有個密祕天機而真假立判,學者若不將此天機,審問個真實,何以能救真?何以能除假?“太子再問不答,行者道:‘還有許多話哩!奈何左右人衆,不是說處。’”蓋生死大道,至等至貴,上天所祕,只可暗傳祕授,而非可與人共知共聞者。
“太子見他言語有因,退出軍士。”是已認得行者高明,爲人天之師,可以聞道之機。故“行者正色上前道:‘化風去的是你生身之老父,現坐位的是那祈雨之全真。’”正以過去佛不可得,現在佛不可得,未來佛不可得,三佛既不可得,則必現在者是假,而非真。知其現在之假,則一千五百年過去未來現在之真,可以頓悟而得之。而太子乃不自信,以爲亂說者何也?特以言語不通,無以示信,而難以認真。“行老將白玉圭雙手獻與太子”,是授受已真,言語相通,可以辨得真假之時。而太子猶以爲騙我家寶貝之人,不能辨別者何也?是必有故焉。當未聞道,急欲求其知;既已悟道,急欲求其行。倘空悟而不實行,雖有一信而無結果,猶是睡夢中生涯,與不信者相同,有甚分曉?故行者說出真名,喚悟空孫行者,及國王夢中一段緣故,又云:“你既然認得白玉圭,怎麼不念鞠育恩情,替親報仇?”夫修道所難得者,先天真信,既有一信可通,即可於此一信之中勇猛精進,以道爲己任,返還真陽,除滅妖邪,不得忘本事仇,自取敗亡。
噫!仙翁說到此處,亦可謂拔天根而鑿鬼窟,然猶恐人不識,又寫出太子狐疑,行者叫問國母娘娘一段,使人於生身之母處,究其真陽虛實消息耳!何則?自《幹》、《坤》交錯之後,真陽失陷,邪魔竊位,而真陰亦被所傷,夫妻隔絕,母子不會,此中音信不通,何以返故園而示同心?太子見圭,父子已有取信之道。然父子主恩,夫妻主愛,恩以義結,愛以情牽,恩不如愛之契,夫妻不相通,即父子不相見。
“行者叫太子回本國,問國母娘娘一聲,看他夫妻恩愛之情,比三年前如何?只此一問便知真假。”此乃溯本窮源之論,讀者須當細辨。太子得白圭,是已得真陽之信;行者叫問母,復欲見真陰之信。真陽之信,必須從寶林中討來;真陰之信.還當向本國內究出。真陽在《坎》,具有戊土;真陰在《離》,具有己土。土者,信也。二信相通,陰陽合一,而爲真;二信不通,陰陽偏孤,而爲假。蓋真陰陽本於先天,假陰陽出於後天,惟真陰能知真陽,亦惟真陰能知假陽。不見真陰,不識假陽,亦不識真陽,故欲知生身之父,必先問生身之母。“只此一問便知真假”,確是實理,說到此處,真是腦後着捶,叫人猛醒。故太子道:“是!是!且待我問我母親去來。”此乃“附耳低言元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直下承當,無容再問。
“跳起身來,籠了白玉圭就走。”知之確而行之果,大丈夫建功立業,正在此時。何以“行者又扯住,叫單人獨馬進城,從後宰門進宮見母,切莫高聲大氣,須是悄語低言,恐走消息,性命難保。”特以金丹大道,乃奪造化轉乾坤之道,鬼神所忌,天人不悅,既知消息,只可暗中潛修密煉,不得在人前高張聲氣,自惹災禍,誤傷性命。“太子謹遵教命”,可謂善全性命而報師恩者。
此回細寫金丹祕決,發古人所未發,不特言大道之體用,而且示窮理之實功。訣中之訣,竅中之竅,若有知音辨的透徹,真假即分,邪正立判,而生身之父母即在現前,成仙作佛,直有可必。吾不知道中學人,聽得此言,亦能如太子迴心道:是!是!待我問我母親去來否?
詩曰:
黑中有白是真陽,生在杳冥恍惚鄉。
若待地雷聲動處,神明默遠返靈光。
第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悟元子曰:上回指明陰陽失散之由,叫人於生身處推究其真假。此回承上細發實理,闡揚奧妙,使人先救其真,以便除假耳。
篇首一詩,包括無窮道理,非可尋常看過。曰:“逢君只說受生因,便作如來會上人。”言人之不能保性命而超脫,皆由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醉生夢死,碌碌一生。若有高明之士,曉得箇中消息,原其始而要其終,於受生之處辨的真實,即死我之處分得清白,便可漸登如來地步矣。“一念靜觀塵世佛,十方同看降威神。”言佛在塵世,不在西天,能於塵世中見佛,則爲真佛;蠢動含靈,與我一體,無所分別,能於十方中同看,則得不神之神,而爲至神。釋典雲:“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爲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者是也。“欲知今日真家主,須問當年阿母身。”言未生身處,陰陽合體,父母兩全;生身以後,陰孤陽寡,真中有假。欲知今日家主如何是真,須問當年阿母何者是假?辨出真假,則真者是生,假者是死,而受生之因可知矣。“別有世間未曾見,一行一步一花新。”言此生身之道,人所難知,若有知得者,雖愚迷小人,立躋聖位,由卑登高,下學上達,而一行一步,如花之開放而日新矣。昔佛祖修丈六金身者此道,達摩只履而西歸者亦此道,豈若分之二乘頑空之小道乎?
“娘娘作了一夢,記得一半,忘了一半。”此處無人知得,紫陽翁曰:“上弦金八兩,下弦水半斤。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金丹之道,一陰一陽之道,陰陽相停,二八相當,合而爲丹。中懸一點先天之氣,從無而有,凝結聖胎,超出天地以脫生死。倘陽求而明不應,陰求而陽不隨,彼此不通,造化何來?真主失陷,妖邪奪位,雖有真陰,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有一半而無一半,何以能了其道而成其真?“記得一半”者,即下弦陽中真陰之一半;“忘了一半”者,必須還求陰中真陽之一半。
太子問娘娘三年之前,與三年之後夫妻之事。娘娘道:“三載之前溫又暖,三年之後冷如冰。枕邊切切將言問,他說老邁身衰事不興。”此中滋味,須要嘗探。蓋三載之前,二氣絪縕,純一不雜,夫倡婦隨,陰陽和合而相得,故曰溫又暖。三年之後,兩儀錯亂,真假不分,孤陰寡陽,陰陽情疏而性乖,故曰冷如冰。“枕邊切切將言問”,陰欲求陽也;“老邁身衰事不興”,陽不應陰也。總以見陰陽相交則得生,陰陽相隔則歸死。陰陽交與不交,生死關之。若能悟的生者如此,死者如此,塞其《艮》之死戶,開其《坤》之生門,是即嬰兒問母,《震》生於《坤》,三日出庚,一陽回還,救活前身之大法門。從此掃蕩妖魔,辨明邪正,而生身父母之恩可以報矣。然其所以能報生身之恩者,總在於內外二信之暗通。
《入藥鏡》雲:“識刀圭,窺天巧”,“刀圭”即內外二土之信相合而成,“天巧”即陰陽二八相配而就,識得此戊己二土之信,方能窺得此陰陽二氣之巧。“巧”者奧妙不測,生身造化之天機。“太子取白玉圭遞與娘娘”,戊土之信通於內;“太子問母之後,復返寶林”,己土之信通於外。內外相通,二土合一,陰陽漸有會合之日,生身之道在是。紫陽翁所謂“本因戊已爲媒娉,遂使夫妻鎮合歡”者,即此之謂。辨別到此,而一切張狂角勝、狷寡孤獨、執相頑空、無限野物行藏,可以捻斷筋,置於路分而不用矣。夫修其之道,人所難知者,受生之因耳,苟能知之,急須下手,內外共濟,先救其真,後滅其假,猶如反掌。此行者欲同八戒撈井中屍首,要打有對頭的官事、不然真者未出,而只在假處着力,究是一己之陰,而總未參到奧妙處,則是真假猶未辨出也。
行者叫八戒,有一樁買賣要做。曰:“妖精有件寶貝,我和你去偷他的來。”此非謊言,恰是實理,《坎》中真陽,乃先天之寶,因妖之來而被陷,已爲妖寶,故真者死而假者生。今欲歸復其寶,仍當乘妖不覺而去偷,方爲我寶,庶能真者生而假者滅。此乃賣假買真之一事,非做此買賣而真寶難得。“八戒道:‘你哄我做賊哩!這個買賣我也去得,偷了寶貝我就要了’。行者道:‘那寶貝就與你罷了。’”失道者,盜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不做賊做不成這樁買賣,必做賊而這樁買賣方可成的。八戒爲木火,具有《離》象,推理而論,水上而火下,水火《既濟》,《坎》、《離》顛倒,偷來《坎》中一陽,而歸《離》中一陰,寶與八戒非是虛言。
“行者嘆花園”,是見其敗而欲其興;“八戒築芭蕉”,是去其空而導其實;“金箍棒放八戒下井”,須知的水中有金;“水晶宮向龍王討寶”,要識的個裏天機;“龍王指屍首爲寶貝,八戒呀屍首爲死人”,是明示認得真,則死物爲活寶;看不透,則活寶即死物。在知與不知耳。故龍王道:“元帥原來不知”,言人皆不知《坎》中一陽爲寶,而多棄之也。又云:“你若肯馱出去,齊天大聖有起死回生之意,憑你要甚寶貝都有。”《坎》中一陽,爲生仙作佛成聖之真種子,若能馱得出,救得活,則本立道生,千變萬化,隨心所欲。大地山河,盡是黃芽;乾坤世界,無非金花。是在人之肯心耳。
行者捉弄八戒馱死人,八戒捉弄行者醫活人,並非捉弄,實有是理。非八戒不能馱出,非行者不能醫活,馱出正以起其死,醫活正以回其生。八戒木火,行着金水,外而金木交併,內而《坎》、《離》相濟,死者可生,生者不死,爲起死回生之真天機。此中妙趣,非深明造化,善達陰陽者,參不到此,辨不到此。假若參到此,辨到此,你只念念那話兒,管他還你一個活人。
詩曰:
向生身處問原因,子母相逢便識真。
金木同功真寶現,法財兩用返無神。
第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
悟元子曰:上回識得生身之處,即可以死中求活、害裏生恩、還元而返本,然或人疑其生順死安,世間必無此起死回生之術。故此回仙翁叫學者於世法中修道法,於死我處求生機也。
篇首行者要到陰司裏討國王魂靈,八戒道:“他原說不用到陰司,陽世間就能醫活。”蓋到陰司裏求活,陰司裏已無可生之理;陽世間醫活,陽世間實有不死之方。夫陽世間之所以能醫活着,以其有太上老君九轉還丹之妙道在也。若離此道,盡是陰司之路,而別無可醫活之法。奈何愚昧之徒,不自回頭,爲名利所牽,恩愛所結,一旦數盡命終,閻王討債,莫可抵當,只落得三寸咽喉斷,萬事一場空,可嘆可悲。
“呆子淚汪汪哭將起來,口裏不住的絮絮叨叨,數黃道黑,哭到傷情之處,長老也淚滴心酸。”一哭之中,包含無數苦情,譏諷多少癡漢!若人悟得哭中意,便是千峯頂上人。
“行者到離恨天兜率宮,老君吩咐看丹的童兒仔細,偷丹的賊又來了。”言此不死之方,乃盜天地之造化,賊陰陽之氣機,非爲易得之物。“老君說沒有,大聖拽步就走,老君怕偷,把還丹與了一丸。”言此盜機也,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行者接了丹,回至寶林寺,叫八戒過去,在別處哭。”金丹到手,已有回生之機,何哭之有?“叫沙僧取些水來”,沙僧爲真土,土爲萬物之母,水爲萬物之本,非土不生,非水不長也。
“行者口中吐出金丹,安在國王脣內,一口清水衝灌下肚。”“只是一味水中金,但向華池着意尋也。“有一個時辰,肚裏呼呼的亂響。”“莫厭穢,莫計較,得他來,立見效”也。“只是身體不能轉移。”“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也。“元氣盡絕,得個人度他一口氣”者,“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也。“不用濁氣而用清氣”者,“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也。
“一口氣吹入咽喉,度下重樓,轉繹宮,至丹田,從湧泉倒返泥丸。呼的一聲響亮,那國王氣聚神歸。”金丹大道,得其真者,一氣成功,百日功靈,曲直而即能應物;一年純熟,潛躍而無不由心。顛倒逆用,無所窒礙;呼吸靈通,其應如響。古人謂“赫赫金丹一日成”,豈虛語哉?
此一口氣,乃先天真一之清氣,而非後天呼吸之濁氣。學者慎勿以咽喉、重樓等字樣,疑爲色身之物,故丹經雲:“莫執此身雲是道,須知身外還有身。”
“國王翻身叫聲師父,跪在塵埃道:‘記得前夜鬼魂來拜謁,怎知今早返陽神。’”蓋金丹大道,至簡至易,約而不繁,若遇明師訣破,在塵出塵,住世出世,一翻身之間,即可死而復生,陰裏還陽,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而當年主人公直下可以再見矣。
“衆僧見那個水衣皇帝,個個驚疑。”天下迷徒,誤認幻身爲真身,錯看水髒爲《坎》位,每於腎中採齲殊不知人自《幹》、《坤》破卦而後,先天真氣迷失他家,一身純陰無陽,若執此身而修,焉能得成大道?及聞身外身之說、他家不死之語,多驚之疑之而不肯信,非調其妄,必言其愚。
噫!道之不明,吾知之矣,賢者過之,遇者不及,故仙翁不得不借行者現身說法道:“這本是烏雞國王,乃汝之真主也。”猶言此身外身。乃本來之真主,若離這真主,而別求一個真主,則即非真主。認得這真主,方爲辨明邪正;認不得這真主,而邪正猶未辨明也。然真者已見,以真滅假可也,而何以脫了冠帶換了僧衣乎?蓋真已在我,不妨用假以破假,用假即所以保真,不用真而用假,藏真而不露其機也。所以衆僧欲送,行者止住道:“快不要如此,恐泄露事機,反爲不美。”則知不泄漏事機方爲盡美。
詩云:“西方有訣好尋真,金木和同卻煉神。”西方之快,即金丹大道之訣,得此真決,方可尋真;不得真訣,不可尋真。何則?得真訣而陰陽相和,剛柔得中,方可煉精一之神矣。“丹母空懷檬懂夢,嬰兒長很贅疣身。”《坤》土失真,無由會其《幹》金,已無資生之德,而空懷檬懂不明之夢。《震》木隔絕,是已流於外院,早失恃怙之恩,而長恨贅疣幻化之身矣。“必須井底求原主,還要天堂拜老君。”言必須尋出《坎》中之陽,以點《離》宮之陰,方能全得先天一氣,而歸根覆命。然《坎》中之陽,不得老君九轉金丹之道,而未可以歸之,復之。“還要”者,離此金丹之道,而必不能也。“悟得色空還本性,誠爲佛度有緣人。”色者,非世之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是爲妙有。空者,非世之頑空之空,乃不空之空,是爲真空。若悟得真空含妙有,妙有藏真空,真空妙有歸於一性,則了命而了性,有爲而無爲,即是與佛有緣,而爲佛度矣。此金丹之始終,大道之本末,在塵世間而有,在人類中而求,老君非自天生,釋迦不由地出,是在人之修之煉之耳。
提綱所謂“一粒金丹天上得”者,言此金丹大道,爲天下稀有之事,人人所難逢難遇者。若一得之,猶如從天而降,當自尊自貴,懷寶迷邦,不得自暴自棄,有獲天譴。“三年故主世間生”者,言修煉大丹,還系聖賢事業,丈夫生涯,依世法而修道法,不拘在市在朝,非等夫採戰、爐火、閨丹、頑空、執相,一切雞鳴狗盜暗渡陳倉之輩,所謂“世間生”三字,提醒世人者多矣。
“魔王欲取國王之供,行者代敘”一篇,其中先天失散聚合之機,躍躍紙背。最着緊處,是“轉法界,辨假真”六字。“轉法界”,是期於必行;“辨假真”,是期於必悟。悟以爲行,行以全悟,非悟不行徹,非行不悟徹,一而二二而一。行者降魔是悟而行也,行者何以“叫大家認了舊主人,然後去拿妖怪”?蓋認得真者,方可降得假,“西南得朋”也;“魔王逃了性命,徑往東北上走”,“東北喪朋”也。是明示生我之處還其元,死我之處近其本也。
噫!主之真假易認,師之真假難識。易認者,果遇明師,一口道破他家《坎》中之陽,即知我家《離》中之陰,而真假立判。難識者,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品,指東打西,穿鑿聖道。或有指男女爲《坎》、《離》者,或有指心腎爲《坎》、《離》者,或有指子午爲《坎》、《離》者,或有指任督爲《坎》、《離》者。如此等類,千條萬條,以假亂真,以邪混正,一樣講道論德,爲人之師,誰真誰假,實難辨認。
祖師慈悲,借八戒說道:“叫念念那話兒,不會念的便是妖怪。”蓋金丹大道,有口傳心授之妙,一得永得,非同旁門曲徑,雖真假之外樣難辨,而真假之實理各別,果是真師,密處傳神,暗裏下針,一問百答,句句在學人痛癢處指點,言言在學人頭腦處着緊,是爲會念那話兒。若是假師,妄猜私議,口頭虛學,及其問道,九不知一,口裏亂哼,是謂不會念那話兒。會念那活兒是真,不會念那話兒是假。此真假之別,照妖之鏡。
吾願世之學道者,速舉照妖鏡,照住青毛獅子,勿聽妄猜私議之邪說淫辭,而誤認後天之人心爲真,先天之真陽爲假;現在者爲真,化風者爲假也。
詩曰:
金丹大藥最通神,本是虛無竅裏真。
竊得歸來吞入腹,霎時枯骨又回春。
第四十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欲辨道中真假,須賴明師傳授之真,是道之求於人者也。然道之求於人者已得,而道之由於己者不可不曉。故此回合下二回,極寫氣質火性之害,使學者變化深造而自得真也。
篇首“行者把菩薩降魔除怪之事,與君王說了,叫上殿稱孤”。是真假已明,正當正位稱尊,獨弦絕調,超羣離俗之時也。“國王請一位師父爲君,行者道:‘你還做你的皇帝,我還做我的和尚,修功行去也。’”以見真正修道之上,以功行爲重而不以富貴動心,若今之假道學而心盜蹠者,能不愧死?夫好物足以盲目,好音足以聾耳者,爲其心有所也。心一有所,而性命即傾之。
“三藏見大山峻嶺,叫徒弟提防。”是未免因險峻而驚心,心有所恐懼也。故行者道:“再莫多心。”何其了當!蓋多心則心亂,心亂則氣動,氣動則火發,故“師徒們正當悚懼之時,而即有一朵紅雲,直冒到九霄空裏,結聚了一團火氣”也。噫!此則悚懼,彼則冒雲,出此人彼,何其捷速!當此之時,若非有眼力者,其不遭於妖精之口者,幾何人哉?
“大聖把唐僧攙下馬來,三衆圍護當中。”自明而誠,防危慮險也。故妖精道;“不知是那個有眼力的,認得我了。”以是知妖之興,皆由心之昧,心若不昧,妖從何來?“沉吟半晌,以心問心。”此即有二心矣,心若有二,不爲惡則爲善,舉世之人,皆是棄善而行惡。若能去惡而從善,則超世人之一等矣。然此不過人道之當然,而於仙道猶未得其門也。蓋善惡俱能迷人,一心於惡,則邪正不知,必至違天而背理;一心於善,則是非不辨,必至恩中而帶殺。噫!惡中之惡人易知,善中之惡人難曉,是心之着於惡而爲妖,着於善而亦爲妖。
“妖精自家商量道:“或者以善迷他,卻到得手。但哄得他心迷惑,待我在善內生機,斷然拿了。”機者,氣機也。氣即火,心爲火髒,火一動而心即迷,心一迷而火愈盛,爲善爲惡,同一氣機,心之迷惑,豈有分別?
“妖精變作七歲頑童,赤條條的身上無衣,將麻繩捆了手足,高吊在那松樹梢頭。”七者,火之數;赤者,火之色。高吊樹梢,木能生火,頑童者無知之謂。是明示心不明,而火即生也。
“紅雲散盡,火氣全無。”火之隱伏也。“口口聲聲,只叫救人。”善裏生機也。“長老叫去救”,禪心已亂也。“行者道:‘今日且把這慈悲心略收起,這去處凶多吉少’。古人云:‘脫得去,謝神明。’”言機心一生,不分善惡,吉凶系之,是在乎神而明之,方可脫得災厄,而不爲邪妖所誤。
“妖精道:‘我先把那有眼力的弄倒了,方纔捉得唐僧。不然,徒費心機也。’”明鏡止水,足以擋魔;鏡昏月暗,適足起妖。明不倒而昏不來,明一倒而昏即至。此妖費心機,而唐僧被迷也。
“枯松澗”,松至於枯,木性燥而易生火;“紅百萬”,紅至於萬,火氣盛而必攻心,“金銀借放,希圖利息”,心之貪多而無厭;“無賴設騙,本利無歸”,心之克吝而難捨。“發了洪誓,分文不借”,心無惻隱而不仁;“結成兇黨,明火執杖”,心無羞惡而不義。“財帛盡行劫擄”,足見心之隱忍;“父親已被殺傷”,誠爲心之毒惡。“擄其母而作夫人”,心好色而不好德;“吊其子而叫餓死”,心喜殺而不喜生。妖精一篇鬼言謊言,雖是以善迷人,卻是機心爲害。其曰:“若肯舍大慈悲,救我一命,回家酬謝,更不敢忘。”此又機心之最工者,然而伎倆機關,雖能哄其俗眼,到底難瞞識者。故行者喝一聲道:“那潑物,有認得你的,在這裏哩!”夫妖雖禍,若認得則妖不妖,不認得則不妖亦妖。
“長老心慈,叫孩兒上馬。”是已爲善機所迷,而禪心亂矣。禪心一亂,失其眼力,則不明;不明而火發,真金能不受克乎?此妖精不要八戒沙僧馱,而要行者馱也。“行者試一試,只好有三斤十來兩。”三爲木,十爲土,兩爲火,言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則妖精爲心火明矣。行者道:“你是好人家兒女,怎麼這等骨頭較?”火性炎上而易飛,非骨輕乎?
詩云:“道德高隆魔障高,禪機本靜靜生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理所必然。禪以求靜,靜反生妖,勢所必有。“心君正直行中道,木母癡頑踩外蹺。”然靜中之妖,惟心君正直,能以行中道而不爲妖攝。柔性癡頑,每多走奇徑而投於鬼窟。“意馬不言懷愛慾,黃婆無語自憂焦。”性迷而腳跟不實,如意馬而懷愛慾;心亂而中無主宰,如黃婆而有憂焦。“客邪得志空歡喜,畢竟還從正處消。”客邪之來,由於禪心不定;禪心不定,客邪得以乘間而入。若欲客邪消去,畢竟以定而止亂,以正而除邪,庶乎其有濟焉。
以上即提綱所謂“嬰兒戲化禪心亂”之意,禪心一亂,身不由主,爲魔所弄。雖有行者浩然之正氣,足以摜成肉餅,扯碎四肢,其如忍不住心頭火起,一陣旋風,走石飛沙,八戒沙僧低頭掩面,唐僧被攝,大聖情知怪物弄風趕不上。五行落空,全身失陷,大道去矣,即提綱所謂“猿馬刀圭木母空”也。原其落空之故,皆由失誤覺察,不知善惡,禪心有亂,不能正心,散火所致。然欲正其心,必先誠其意。沙僧聞行者“自此散了”之語,述菩薩勸化,受戒改名,保唐僧取經,將功折罪之事。是覺察悔悟從前之錯,而意已誠矣。意誠而心即正,故行者道:“賢弟有此誠意,我們還去尋那妖怪,救師父去。”然正心誠意之學,全在格物致知,若不知其妖之音信,則知之不真,行之不當,不但不能救真,而且難以除假。
“行者變三頭六臂,把金箍棒變作三根,往東打一路,往西打一路,打出一夥窮神來。”此剛化爲柔,東西搜求,探頤索隱,鉤深致遠,極其心之變通,所謂格物而致知也。
“披一片,掛一片,褌無襠,褲無口。”分明寫出一個《離》卦□卦爻圖略(止三爻,上下陽,中陰)也。心象《離》,《離》中虛,故爲窮神。“被一片”,象《離》之上一奇;“掛一片”,象《離》之下一奇;“褌無襠”,象《離》之中一偶;“褲無口”,象《離》之上下皆奇。總以見有火而無水之象。“六百里鑽頭號山”,《離》中一陰屬《坤》,爲六百里。“三十名山神,三十名土地。”二三爲六,仍榷坤》數。“鑽頭”者,火之勢;“號山”者,怒之氣。
“枯松澗”,比枯木而生火;“火雲洞”,喻怒氣而如雲。“牛魔王兒子”,自醜所穿爲午;“羅剎女養的”,從《巽》而來即《離》。“火焰山修了三百年”,是亢陽之所出;“牛魔王使他鎮守號山”,是妄意之所使。“乳名紅孩兒”,似赤子之無知;“號叫聖嬰大王”,如嬰孩之無忌。描寫妖精出處,全是一團火性,略無忌憚之狀,所以爲嬰、爲聖、爲大王,而爲大妖。格物格到此處,方是知至,知至而意誠心正,從此而可以除假修真矣。
“三徒找尋洞府,沙僧將馬匹行李潛在樹林深處,小心守護”。是真土不動,而位鎮中黃。“行者八戒各持兵器前來”,是金木同功,而施爲運用。故曰:“未煉嬰兒邪火盛,心猿木母共扶持。”
詩曰:
善惡機心最敗行,機心一動燥心生。
未明這個兇爭事,稍有煙塵道不成。
第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
悟元子曰:上回言心亂性迷,邪火妄動。此回言邪火作害,五行受傷也。
篇首《西江月》一詞,極言修性之理,言淺而意深,所當細玩。“善惡一時忘念,榮枯都不關心。”言真性涵空,忘物忘形也。“晦明隱顯任浮沉,隨分飢餐渴飲。”言當隨緣度日,外無所累,內無所繞也。“神靜湛然常寂,昏寞便有魔侵。”言神靜則外物不入而常寂,神昏則妄念紛生而起魔,不可不謹也。“五行顛倒到禪林,風動必然寒凜。”言五行散亂,各一其性,彼此相戕,最能害真。若能顛倒用之,則殺中求生,害裏尋恩,五行一氣,即可到清靜真空之地。否則順其五行之性.認假棄真,如風之動,必然寒凜,未有不傷生害命者也。古仙雲:“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善用者,五行能以成道;不善用者,五行能以敗道。善與不善,只在順逆之間耳。
篇首“行者八戒來到火雲洞口,魔王推出五輛小車,將車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手執一杆丈八長的火尖槍。”車者,輪轉之物,象火氣之盤旋不定。“車子按金、木、水、火、土安下”,火性一發,五行聽命,爲火所用,即“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也。“火尖槍”,象火之鋒利;“丈八長”,比火之急速。“行者叫賢侄,那怪心中大怒。”火生之根也。“行者提五百年前,與牛魔王結七弟兄,那怪不信,舉槍就刺。”火之起發也。“一隻手舉着火尖槍,一隻手捏着拳頭,往自家鼻子上捶了兩拳。”比火氣內發,上攻頭目,內外受傷,把持不定,左右飛揭,無可解救之狀。八戒道:“這廝放賴不羞,捶破鼻幹,淌出些血來,搽紅了臉,往那裏告我們去也。”罵盡世間暴燥放賴之徒,真爲痛快。“妖精口裏噴出火來,鼻子裏濃煙迸出,閘閘眼,火焰齊生,五輛車子上火光湧出。”火性一發,身不自主,渾身是火,上下是火,五臟六門,無非是火。“紅焰焰大火燒空,把一座火雲洞被煙火迷漫,真個是熯天熾地。”火之爲害甚矣哉!
寫“火”一詩,備言邪火爲害,顯而易見,惟“生生化化皆因火,火遍長空萬物榮”之句,讀者未免生疑。殊不知天地絪縕,則爲真火,能統五行而生萬物;陰陽乖戾,則爲邪火,能敗五行而傷生靈。此妖精之邪火,而非天地之真火,真爲邪用,真亦不真。
噫!放出這般無情之火,皆由火上炎而水下流,火水《未濟》之故。八戒道:“不濟。”又曰:“沒天理,就放火了。”言放火者皆是傷天害理不濟之流。沙僧因不濟,而用生克之理爭勝。行者道;“須是以水克火。”以水克火,宜其水火相濟,而火可不炎。
何以龍王噴下水,好似火上澆油,越潑越灼乎?此處不可不辨。妖精之火,是三昧真火,在內;龍王之水,乃借來之水,在外。以外之假水,而潑其內之真火,不特不能止其焰,而且有以助其勢。行者不怕火,只怕煙者何故?火者暴性,發於外者也;煙者怒氣,積於內者也。暴性則一發而即退,怒氣則蠱久而不化,煙更甚於火也。其所謂“老君八卦爐,《巽》位安身,不曾燒壞,只是風攪煙來,燻作火眼金睛,至今怕煙。”此又有說,言八卦爐真火鍛鍊,借柔《巽》之風,而得成不壞之軀,風攪煙來,燻成火眼金睛。因迴風混合,而乃以韜明養晦,所以怕煙也。
“那怪又噴一口,行者當不得,縱雲走了。一身煙火,暴燥難禁,澗水一逼,弄得火氣攻心,三魂出舍。可憐:氣塞胸膛喉舌冷,魂飛魄散喪殘生!”嗚呼!火發於外,煙聚於內。燥火妄動,能使真金消化;怒氣生嗔,直叫道心遭殃。一口惡氣,傷害性命,至於如此,可不畏哉?“蜷局四腳伸不得,渾身上下冷如冰。”皆是實事,並非虛言。此提綱“心猿遭火敗”,金公受傷之因。
“沙僧抱上岸”,土能生金也;“八戒扶着頭”,水能成金也。“推上腳來盤膝坐定”,定神以息氣也;“兩手搓熱”,陰陽須相和也。“仵住他的七竅”,捕滅七情,不容內外而相通也;“使一個按摩禪法”,極深研幾,須當按摩而歸空也。“須臾氣透三關,轉明堂,衝開孔竅”,冷氣消而和氣生也。“叫一聲師父氨,言此處須要記得師父,不得因小憤而誤大事,有背當年度引之命言。故沙僧道:“你生爲師父,死也還在口裏。”生之死之,刻刻當以師父爲念,誓必成道以報師恩也。
行者想起“請觀音菩薩纔好”,可見前之遭火敗,皆由不能覺察神觀,以致燥性妄動而受害。今欲請觀音,是已悟得今是而昨非,客邪之氣,漸有消化之機矣。然何以妖精取如意皮袋換上一條口繩,變作一個假觀音,哄引呆子裝於袋內乎?蓋邪火一動,則心不正;心不正,則意不誠;意不誠,而僞妄百出,不得不聽命於心。是意者,乃心盛物之皮袋,故曰如意皮袋。欲正其心,先誠其意,此聖經口傳,條目之繩墨。今換上一條,則意必不誠可知;意不誠,則必先不能致知。妖精變假觀音,是非真知,而爲假知,乃失致知之實矣。“呆子忽見菩薩,那裏識得真假?這纔是見相作佛,即停雲下拜。”是真假不分,不能格物也;不能格物,對妖精而說妖精,自然不能致知;不能致知,則意不誠,裝於如意皮袋,理有可據。
噫!意不誠,則心必不正,故不但不能降妖,而且爲妖所裝,故妖精道:“豬八戒,你有什麼手段保唐僧取經?請菩薩降我,你大睜兩眼,不認得我是聖嬰大王哩!”言不能格物,無以致知;無以致知,則知之不至,而欲意誠心正,即是睜眼瞎子。識不得真心實意,其不爲假心假意所裝者幾希。心意尚且不識,憑何手段而取真經?適以成其聖嬰大王而已。
“行者到洞前,不敢相迎,變作一個銷金包袱。”“銷金”者,銷化其性於無形;“包袱”者,包含一切而歸空。先哲雲:“人若不爲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仙。”正行者變銷金包袱之意。“妖精不以爲事,丟在門內。”此所謂賊不打貧家也。“好行者,假中又假,虛裏還虛,拔根毫毛,變作包袱一樣。他的真身又變作一個蒼蠅兒,釘在門樞上。”妙哉!此變令人莫測,毛變包袱,空無所空也;真身變蒼蠅兒,即經雲:“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嬰兒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釘在門樞上”,是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動靜如一、止於其所而不遷也。所可異者,行者變蠅兒,是爲嬰兒,豈妖精非嬰兒乎?特有說焉。妖精之嬰兒,是無知之燥性;行者之嬰兒,是本來之真空。一邪一正,天地懸隔。
“聽得八戒在皮袋裏呻吟,惡言駕道:‘你怎麼變假觀音哄我,若我師兄到來,大展齊天無量法,滿山潑怪一時擒。解開皮袋放出我,築你千鈀方稱心。’”一切迷徒誤認肉團頑心爲本來之真心;以心制心而收心,妄想成仙作佛,解脫災厄。是已放心而已,何能收心?不能收心而仍放心,便是呆子不識真假。裝入皮袋裏面受悶氣,而猶說大話騙人,旗論不倒,能不爲有識者所暗笑乎?何則?肉團頑心非我本來真心,其中所具者,不過六慾耳。一着此心,則六慾並起,雲霧遮空,風生火動,掀興興掀,烘烘騰焰,客邪塞滿,悶氣蒸人。何異使六健將,請來老大王喫肉做壽,可不嘆諸?吾願天下修行者,急須一聲飛下悶氣皮袋,定住六慾,躲離妖洞,別求個方料可也。
詩曰;
暴燥無情不可當,陰陽反覆喪天良。
真心本性同傷損,怎似虛容是妙方。
第四十二回 大聖殷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
悟元子曰:上回言火性飛揚,亢陽爲害之由。此回言靜觀密察,改邪歸正之功。
篇首“行者暗想當年與牛魔工情同意合,如今我歸正道,他還是邪魔。”是明示邪火妄動,皆由根本處不清,根本若清,火自何來?“行者變牛魔王,拔幾根毫毛變作幾個小妖,充作打圍的樣子。”是叫在生身根本處作個權便,打點護持,從真化假也。“六妖忽見假牛魔王跪請,行者入洞,坐在南面當中。”不偏不倚,處中以制外也。“妖精說出喫唐僧肉,愚男不敢自食,特請父王同享。”言誤認人心爲道心,而妄想服丹,猶如欲喫人肉而希圖長壽。曰“愚男”,真不知真假,愚之至者。“行者聞言,打個大驚,問可是孫行者師父?”言金丹大道自有真心實用,若以人心爲道心,便是自誤性命,其害非淺。“大驚”者,驚其不知死活而妄爲也。故行者擺手搖頭道:“莫惹他!莫惹他!那個孫行者,你不曾會他。”言認不得道心,惹不得人心;識得道心,方可滅得人心也。道心爲先天精一之神,從虛無中來,不着於空色,不着於有無,神通廣大,變化無端。先夭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十萬天兵不曾捉得”,妖精焉能惹得?確是實理。其曰:“變蒼蠅、蚊子、蜜蜂、蝴蝶,又會變我的模樣,你卻那裏認得?”言真心用事,大小不拘,隱顯菲測,隨機應變,非一切執人心者所能認得也。
“作善事”,“持雷齋”,仙翁明示人以金丹下手之竅,而後人多誤認之,或認爲雷齋之假素,或視爲過文之閒言。噫!差之多矣。蓋生身之道,在“七日來複”之時。《易》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不可見,因有地雷《復》卦,始見天地之心。《復》卦□卦爻圖略上《坤》下《震》,《坤》爲土,《震》爲雷,牛魔屬土,土而持雷,非《復》卦乎?一陽來複,即至善之端倪,作善而持雷齋,理在則然。曰:“辛酉日,一則當齋,二則酉不會客。”辛酉爲《兌》,自《兌》至《坤》,不遠復。“一則當齋”,先以割食爲要。“二則酉不會客”,不爲客邪所侵。《易》曰;“先王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正是此意,若有知的作善事,持雷齋,則天地之心來複,一善解百惡,而見本來面目,何燥性邪火之有?乃妖精不曉持雷慕之由,以爲作惡多端,三四日齋戒,不能積得過來。三四日,七日也。正“七日來複”之義。不知“七日來複”’,是認不得自己生身之處,故小妖道:“大王自己父親也不認得。”罵盡天下暴燥之徒,是皆認不得自己父親也。然持雷齋而究不能化迷者何?此又有道焉。真者固當知,而假者亦不可不曉。倘不明妖精出身之由、下手之的,而欲強制其性,則妖精必“哏”的一聲,槍刀簇擁,出於不及覺矣。故行者現出本相道:“你卻沒理,那有兒子好打爺的。”言不知真假之理,必將以假認真,以真作假,而不識生身父母,即是兒子打爺,忤逆不孝,何以爲人?此妖王所以滿面羞慚,而行者化金光出了妖洞矣。此等處,大露天機,口訣分明。若個識得,則知生死機關,不由天造;性命樞紐,總在當人。至簡至易,最近最切,可以呵呵大笑,得其上風,不須憂慮。從此請菩薩而降妖怪,自不費力矣。
“行者徑投南海,見了菩薩。”是已離燥性而歸清淨矣。“將紅孩兒事說了一遍,菩薩道:‘即是他三昧火神通廣大,何不早來請我?”吉煤性之發,皆由失誤覺察,若一心潔淨,神明內照,性情和平,燥氣自化,更何有火之妄動乎?行者說出“妖精假變菩薩”,是燥性而亂真淨也;菩薩聽說大怒道:“那潑魔敢變我的模樣”,是真淨而制燥性也。“將手中寶珠淨瓶往海心裏一摜”者,真空而含妙有,以心清性淨爲體也;“海當中鑽出個龜來,馱着淨瓶,爬上岸來”,妙有而具真空,以惜氣養神爲用也。“菩薩叫行者拿瓶,莫想拿的分毫。菩薩將右手輕輕的提起淨瓶,託在左手掌上。”言清靜制燥火之法,貴於從容,不貴於急迫;貴於自然,不貴於勉強。得其真者,如運掌上,左之右之,無不宜之。“烏龜點點頭,鑽下水去”。此中趣味,惟善養神氣者,爲能默會。彼一切剛強自勝者,安能知之乎?
“菩薩坐定道:“我這瓶中甘露水,能滅那妖精三昧火。’”言靜定其水,足以滅妄動邪火,正所謂“甘露掣電,澆益衆生”者是也。“菩薩說龍女美貌,淨瓶是個寶物,恐行者騙去。”言財色之最易動心。“行者叫念《松箍兒咒》,除去作當,菩薩道:‘你好自在。”’言真念之不可鬆放。“菩薩叫拔腦後一根毫毛,行者道:‘但恐拔下一根,就折破羣,將來何以救命?”’言小心護持,一毫不得有差。“菩薩道:‘這猴子一毛也不拔,叫我善財也難捨。’”言大道爲公,舍已而必須從人。“行者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千萬救我師父一救。’菩薩才欣然出了潮音仙洞。”言屈己求人,虛心而即能受益。
“菩薩叫悟空過海,行者恐露身體,得罪菩薩。”言正心試意,無欺而必當自嫌。“善財龍女去蓮池”,善舍者即到淨地。“劈瓣蓮花放水上”,中空者可入波瀾。“行者上花瓣,先見輕小,到上邊比海船還大。”潔淨處進步,蓮花一瓣,即可結法船一隻。“菩薩。吹口氣,早過南海,登彼岸,腳踩實地。”解脫處用功,煩惱無涯,剎那間快樂沒邊。
“借來罡刀變蓮臺”,兇器而可化法器,不妨在中間端坐;“扳倒淨瓶如雷響”,真物而暫作假物,還須於迷裏把握。“捏着拳頭與妖索戰,許敗不許勝”,言積習之氣,能漸化而不能頓除;“放了拳頭,那妖着迷,只管追趕”,言客邪之妄,宜放去而不宜執着。“妖精兩問而不應”,顛沛處常現自在;“菩薩一刺化金光”.急忙中總是真空。“蓮臺兒丟了,且等我上去坐坐”,是兇惡已入慈善之範圍;“楊柳枝往下指定,把刀柄打打去來”,是柔弱能定暴燥之劣頑。“刀穿兩腿丟長槍,用手亂拔”,是暗示邪行亂走者,急須丟開而拔出;“刀變倒鉤似狼牙,莫能拔的”,乃直指忍心害理者,及早鉤倒而退步。“痛苦求饒,不敢爲惡”,乃迷極自返而頓悟;“摩頂受戒,金刀剃頭”,即柔道取勝而漸修。“留下三個頂搭,稱名善財”,言正定之三昧,還在善舍;“罡刀都脫塵埃,身軀不壞”,言解脫其塵埃,即全本真。三箍歸於一觀,三家原是一家;一箍化爲五個,五行不離一氣。
噫!無窮野性歸靜定,多少頑心化善報。此提綱“觀音慈善縛紅孩”之旨。觀此以除妖爲慈,不慈之慈,乃爲大慈;以化妖爲善,不善之善,乃爲至善。豈等夫唐僧不分好歹,救解妖精慈善之謂乎?學者若能於“慈善”二字悟得透徹,真是“片言能識恆沙界,廣大無邊法力深。”
詩曰:
清心寡慾是良醫,氣質全消進聖基。
性靜原來無暴燥,神明自不人昏迷。
第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火性之發,須賴清淨之規,而歸正果,是性之害於內者,不可不知。此回水性之流,當借真金之斷,而返本原,是性之流於外者,不可不曉。
篇首紅孩兒正性,起身看處,頸項手足都是金箍,莫能退得分毫,已是見肉生根,越抹越痛。前此口鼻眼耳都皆出火,莫能”止得暴燥,是失誤覺察,善惡不分,而忽來一身之疾病;今者頸項手足都是金箍,已是見肉生根,是已醒悟,一念正定,而抹着自己之痛苦。靜中回思,能不嘆今是而昨非?撫衰自叩,當反悔前迷而後悟。噫!覺察到此,如一點甘露,灑盡塵埃,雙手合掌,緊抱當胸,更何有無情之火放出哉?
“菩薩念動真言,把淨瓶傾倒,將一海水依然收去,更無半點存留。”蓋法所以除弊,弊去則法無用;船所以渡河,河過則船宜棄。淨瓶傾出海水,所以制頑野之性;海水仍歸淨瓶,所以化勉強之功。有爲而入無爲,良有深旨。其曰:“妖精已降,只是野性不定.叫一步一拜,直拜到落伽山,方纔收法。”是頓悟之機,功以漸用,不到至清至淨之地,而不可休歇罷功。“五十三參拜觀音”,正以見養氣忘言,形色歸空,由勉強而抵於神化也。
“行者、沙僧放出八戒,解脫師父。”火性一化,而本來天真無傷無損,不特能出號山之厄難,而且可收火雲之寶物。古人所謂“火裏栽蓮”者,正是此意。雖然自古及今,修道者皆以養性爲要着,能強制火性者,百中間有一二;能強伏水性者,千中未見其人。何則?火性上炎,爲禍最烈,其退亦最速;水性下流,爲害雖緩,其退亦最遲。夫上炎者一也,而下流者多端,無限情慾,無非水性之所生。孔子“四十而不惑”,孟子“四十不動心”。“不惑”者,不爲水性所惑;“不動”者,不爲水性所動。古聖賢年四十而水性方化,則知水性爲人生之大患。修道者,若不先將此物掃蕩乾淨,前途阻滯,大道難成。故仙翁緊接紅孩兒一案,提醒後人,言降火性之後,急須降水性也。
“三藏聞水聲而動心”,此未免又在有水處留神,而性復爲水所引去,開門引盜矣。行者以《心經》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警之。是欲謹之於內,以祛其外耳。三藏又以功行難滿,妙法難收爲念。此未免又在功行處留神,而性復爲道所牽扯,思鄉難息矣。行者道:“功到自然成。”沙僧道:“且只捱肩磨擔,終須有日成功。”此即《心經》無掛礙,無掛礙則無心,無心則“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不求速效,可以深造而自得。彼三藏聞水聲而驚心,因功行而生心。驚心生心,即不能死心;不能死心,則心隨物轉,性爲物移。虛懸不實,何以能三三功滿,到得如來地位?《了道歌》雲:“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性定自然丹信至,心靜然後藥苗生。”此中滋味,可與知者道,難爲不知者言。三藏不能死心而生心,宜乎!
“師徒們正話間,前面有一道黑水滔天,馬不能進矣。”此黑水即昏愚流蕩之水,修道者不能死心蹋地真履實踐,即是爲黑水河所擋。“上流頭,有一人掉下一隻小船兒”,系去清就濁之輩;“船兒是一段木頭刻的”,乃飄搖不定之物。去清就濁,飄搖不定,性相近而習相遠矣。隨風揚波,逐境遷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知回頭,淬在孽河,無影無形,而莫知底止,可不畏哉?行者道:“我才見那個掉船的有些不正氣,想必就是這廝弄風,把師父拋下水去了。”不正氣,便是弄風,弄風即是情慾紛紛,隨溺其真。曰“才見”者,猶言不到此無影無形之時,不見其陷之易溺之深也。若有能見到此處者,急須和光同塵,脫去牽連,利便手腳,直下主杖。一聲的撲進波浪,分開清濁之路,鑽研出個根由可也。
“衡陽峪”,陽氣受傷,系至陰之地;“黑水河”,源頭不清,乃至濁之流。沙僧罵妖怪弄懸虛,是罵其腳不踩實地;妖精笑和尚不知死活,是笑其心不辨是非。虛懸不實,是非不辨,棄真認假,以假傷真,昧本迷源;去西海真金所產之處,而陷於黑水之孽河;興妖作怪,自暴自棄,不以爲辱,反以爲榮;以愚爲潔。自稱得世間之罕物,請客速臨,惟恐不至。愚莫愚於此,不潔莫過於此。謂之供狀,真供狀也;
西海龍王說出“舍妹第九個兒子,妹夫錯行了雨,被人曹官夢裏斬了,遺下舍甥,着在黑水河養性修真,不期作惡”一段情由,是明言棄天爵而要人爵,背正入邪,猶如在夢中作事,自取滅亡。若能鑑之於前,反之於後,從黑水孽河中養性修真,不爲所溺,亦足消其前愆。不意有一等無知鼉怪,恣情縱欲,遂心所欲,外而作孽百端,內而妄想延年,搬運後天純陰至濁之物,古怪百端,無所不至。彼烏知此身之外還有一身,系先天太乙生物之祖氣,不着於有無,不落於形象,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得之者可以與天齊壽,超凡入聖也。
“太子提一根三棱簡”,是會三歸一,至簡之道;“鼉怪拿一條竹節鞭”,是節節不通,愚昧之行。“太子與妖怪爭鬥,將三棱簡閃了一個破綻”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一簡而妖精右臂着傷”,何爭強好勝之有?“一腳而妖精跌倒在地”,何懸虛不實之有?“海兵一擁上前,繩子綁了雙手,鐵鎖穿了琵瑟骨,拿上岸來。”以正制邪,出孽水而登彼岸,何飄流不定之有?噫!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一簡一腳,而水性之妖即制。彼一切去清就濁,昏愚先知,專在皮囊上作功夫者,適以繩綁鎖穿,自取其禍,何濟於事乎?
“西海”者,清水也;“黑河”者,濁水也。居清水者,以正而除邪;佔濁水者,以假而傷真。以正除邪者,終得成功;以假傷真者,終落空亡。邪正分判,真假各別,是在乎天縱之大聖人,自爲定奪耳。“太子捉鼉回海”,衆水已歸於真宗;“河神塞源止流”,道法早開其大路。從此內外淨潔,長途可登。故結曰:“禪僧有救來西域,徹地無波過黑河。”
詩曰:
水性漂流最誤人,生情起欲陷天真。
此中消息須看破,斷絕貪癡靜養神。
第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當盡心知性,內外潔淨,方可以自卑登高,漸造聖賢之業。然三教門人,不知有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之旨。在儒者呼釋、道爲異端之徒,在釋、道呼儒門爲名利之鬼。且釋謂仙不如佛,道謂佛師於仙,各爭其勝,竟不知道爲何物。釋失佛氏教外別傳之訣,將真經竟爲騙取十方之資;道失老子金液還丹之旨,將祕籙乃作僞行邪道之言;儒失《中庸》心法之道,將《詩》、《書》借爲竊取功名之具。自行其行,三而不一。殊不知三教聖人,門雖不同,而理則淮一。若不知《中庸》心法之道,即不知教外別傳之道,亦不知金液還丹之道;如知金液還丹之道,即知教外別傳之道,亦知《中庸》心法之道。一而三,三而一,一以貫之。仙翁於此回,合下五、六回,批破旁門邪行,使學者急求三教一家之理,而修持之也。
如此回“三藏師徒過了黑水河,一直西行,忽聽得一聲吆喝,便是千萬人吶喊之聲,八成以爲地裂山崩,沙僧以爲雷聲霹靂。”俱寫西天路上,千奇百怪,有無限不經不見、出人意外之事。“行者起到空中,睜眼觀看,見一座城池,倒也禪光隱隱,不見什麼凶氣紛紛。”此城池喻人之幼身,言此幻身,亦爲修道者之所賴,非他妖邪之可比,特用之不得其道,雖有祥光,殊覺難保。
“許多和尚推車,一齊着力打號,車子裝的都是磚瓦木植之類。灘頭上坡場最高,又一路夾脊小路,兩座大關。關下之路,都是直立陡壁之崖,那車兒怎麼拽得上去。雖是天氣和暖,那些人卻也衣衫藍縷,看像十分窮迫。”此批運河車,轉轆轤之妄行也。夫法華三車,所以引愚迷而入真覺;廣成河車,所以示正氣而發道源。金丹大道,惟取先天真一之氣,以爲超凡入聖之本,而一切後天有形滓質,皆所不用。無知之徒,聞此三車河車之說遂疑爲運腎氣,自尾間上夾脊過雙關,至玉枕,而還精補腦;或有後升前降。爲河車運轉。似此作爲,是撇卻先天金玉珍珠有用之寶,而搬弄後天磚瓦木植無用之物。以真換假,十分窮迫,豈是虛語?行者變雲水道人,問出“三力”興道滅僧來由,走在沙灘,呵呵笑將起來。是笑其不知何車運轉之妙,而只在臭骨頭上作活計也。
“三力”又會“煉丹鍊汞,點石成金”。天下修行者,多以凝結精血爲內丹,燒鉛鍊汞爲外丹,妄想以此爲修性了命之具,直至氣血凝滯而出瘡癬,火毒攻外,而爛肌膚,求生不得,求死不得,不過多受苦楚而已,何能長壽延年乎?此等冤屈,若非暗中天神默估,遇着取經的真羅漢,齊天的大聖人,爲教門秉忠良之心,爲人間報不平之事,一棒打殺監守工夫之小道,焉能解得脫逃的出耶?
行者道:“我是孫行者,特來救你們的。”衆僧道:“我們認得他。”又云:“夢中常會。”又云:“金星說知。”蓋先天之氣,行住坐臥,須臾不離,森寐相通,晝夜無礙。特魚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術,在道而不知有道,若不遇慈祥明師,密處傳真,未易認的。“行者哄得衆人回頭,他卻現了本現。”天下迷徒,妄作妄爲,皆因不肯回頭,以致自誤性命,與道相隔,愈求愈遠。若知的百般扭捏盡是荒唐,一身氣質都爲虛假,則假者一棄,而真者即得,大道在望,先天不遠也。
“行者使神通,將車兒挽過兩關,穿過夾脊,提起來摔得粉碎,把些磚瓦木植拋下坡阪。”噫!“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先天精氣爲後天精氣之主宰,先天一通,後天自順。使神通碎車,全以神運,而不在色相中用力,此即提綱“法身元運逢車力,心正妖邪度脊關”之旨。然人皆將此題目誤認,多不得正解。吾竊有辨焉。法身者,先天本來真性,又名穀神,又名元神。《悟真》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玄牝者,陰陽之門戶,元字乃二人成字,在天爲元,在人爲仁,爲陰陽之關口,是曰雙關;爲生死之道路,是曰夾脊。中含一點先天之氣,似明窗塵,似雲中電,非有非無,非色非空,名爲真一之精,又名真一之水,又名真一之氣,又名真鉛,又名真種,又名河車。修道者逢此元會,而運轉此氣,即是運轉河車,而穀神不死,是爲玄牝。此係不睹不聞法身上之夾脊雙關河車,而非有形有象色身上之夾脊雙關之謂,故曰“法身元運逢車力”。知此者即正,迷此者即邪。若有能知得修色身之爲邪,修法身之爲正,則是心正而不爲妖邪所惑,即已將妖邪度過了夾脊雙關,而再不在色身上用功夫矣。故曰“心正妖邪度脊關”。明理者,自能領會。
“大聖把毫毛拔下一把,每一個和尚與他一截。”言人人有此一氣,須當認真。“都叫捻在無名指甲裏。”言個個具此法身,不得着相。“捻着拳頭。只尋走路。”得一善,則拳拳服應,而弗失之也。“若有人拿你,攢緊拳頭,叫一聲齊天大聖,我就來護你,就是萬里之遙,可保全無事。”擇善固執,呼吸相通,感應神速,靡遠弗屆。得其一,而萬事畢矣。“衆僧有膽量大者,捻着拳頭,悄悄的叫‘齊天大聖’,只見一個雷公站在面前,手執鐵律,就是千軍萬馬也不敢近身。”蓋以金丹大道,人不易得,間或得之,多驚疑而不敢下手。若有出世丈夫,勇猛男子,直下承當,信受奉行,潛修暗煉,立竿見影,隨聲即至,片刻之間,還丹可得,而虎兕不能傷,刀兵不能加矣。“此時有百十個叫,足有百十個大聖護持。”言此先天一氣,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現在就有,不待他求也。“叫聲‘寂’,依然還是毫毛在指甲縫裏。”此放之則分靈佈散,變化無端;收之則細入毫毛,無聲無臭。這個妙旨,實三教一家之理,孔門所謂《中庸》者即此道,釋氏所謂一乘者即此道,老子所謂金丹者即此道。乃成仙作佛、爲聖爲賢,智慧之源淵,豈禳星禮斗、希望萬歲不死、枉勞功力者,所能窺其涯岸哉?
行者到三清現,想道:“我欲下去與他混一混,奈何孤掌難鳴,且回去照顧八戒沙僧,一同來耍。”噫!行者變化多端,豈真怕“三力”而不敢混,必待八戒沙僧相幫乎?此中別有妙意,國王惑於“三力”,興道滅僧,是已不知有釋氏之道矣。不知釋氏之道,焉知老氏之道;不知老氏之道,焉知孔門之道。一滅三滅,一興三興,國王興道,不知所興者何道?國王滅增,不知所滅者何道?道至如此,尚忍言哉?今欲一混,而照顧八戒沙僧同來,是欲混三家而歸一家,以一家而統三家。“八成變老君,行者變元始,沙僧變靈寶,把三個聖像拋在水裏。”僧變道而仙佛一理,三入水而三教同源。三清觀即是智淵寺,智淵寺仍是三清觀。三而一,一而三,何得以三而視之?又何得以不一而分之乎?夫三教一家之道,虛靈不昧之道。得之者,在儒可以爲聖,在釋可以作佛,在道可以成仙。若能細爲尋摸,即能得其消息。然不知有彼此扦格,呼吸自然相通之理。聞其說而害怕遠走,不下肯心,當面錯過,則是在儒而不知有道義之門,在釋而不知有不二法門,在道而不知有衆妙之門。未得三教之實,謬執三教之名,失其本而認其枝,各分門戶,爭勝好強,皆系無知孩童之小兒,終久跌倒,一靈歸空,入於大化,而莫可救矣。何則?三教一家之道,至近非遙,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以其最近,視以爲常,人多棄之。殊不知平常之中,有非常之道在。古人所謂“道可道,非常道”者是也。
“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不笑不足以爲道;“小道士嚇得戰戰驚驚”,不驚不足以爲道。“老道士聞言,一聲號令,驚動兩廊道士,大大小小,點燈着火往正殿上觀看。”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噫!“自從覓得長生訣,年年海上訪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
詩曰:
運氣搬精俱作妖,誰知法身自逍遙。
若於根本求元運,無限邪行一筆消。
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悟元子曰:上回提明金丹之道,系三教一家之理,故此回示真破假,使學者悟假以求真耳。
“三力”誦經拜祝,求賜聖水金丹,是直以聖水金丹爲外來之物,可求神而得矣。噫!聖水金丹,是爲何物,豈求神而可得哉?夫所謂聖水者,乃先天至清之神水。所謂金丹者,乃先天太極之本象,即《中庸》誠明之道。而緇黃之流,失其本真,流於外假,疑金丹聖水,爲有質之物,或誦經祈神,或步罡拜斗,妄想聖水從天而降,金丹平空而來。更有一等無知之輩,眼秋石煉紅鉛、吞濁精、餌經粟,穢污不堪,醜態百出,明系喫腎水經丹,而反以爲服聖水金丹,妄想延年益壽,是豈道之所以爲道乎?此仙翁不得不借大聖,三清觀留名,現身說法也。
“三力”或抬大缸,或掇砂盆,或移花瓶,三僧溺尿,三力嘗呷。罵盡世間一切癡迷,真堪絕倒。故行者道:“我索性留個名罷。”猶言留個道之名耳。“大叫道。“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個三清,肯降凡基?”’言道本無名,強名曰道。其號名曰道者,亦不過強號其名,而非實有道之名。蓋道也者,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以言其有,則卻無;以言其無,則卻有。有無不立,難以擬諸形容,聖人以心契之曰道。是道也。即金丹也。以其至清,又曰神水,是水是丹,人人本有,不待他求。倘失其內而求於外,亂猜亂想,必須神明臨凡賜丹,那有三清而降凡世以賜丹乎?曰:“吾將其姓,說與你知。”姓者,性也。真姓者,真性也。道以真性爲主,真性即道,道即真性,非真性之外,而別有所謂道者。曰:“大唐僧衆,奉旨來西。良宵無事,下降宮闈。喫了供養,閒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裏是什麼聖水,你們喫的是一溺之尿!”世間迷徒,不知真假,供養邪師,受其愚弄,聽信臭穢之行,自謂眼食聖水,焉知所喫者盡是一溺之尿乎?留名者,即留真性爲三教道號之名。彼一切邪行曲經,焉得號爲道乎?先天真性,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脫生死,出塵緣,非有形有質者可比。《中庸》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是性者,天之所命,性即天,天即性,性道一天道也。知其性則知天,能率性而行,與天爲徒,與時偕行,生氣長存矣。
仙翁慈悲,於此篇祈雨鬥法之中,借假寫真,示學者道法兩用之旨,雖雲祈雨。而其意仍含丹道,讀者不可不知。《易》曰:“天地絪縕,萬物化醇。”道光日:“天地之氣絪縕,甘露自降,是雨爲陰陽和氣燻蒸而成。”國王對三藏道:“敢與國師賭勝析雨麼?”賭勝則失其和氣,而着於聲色,非陰陽相濟之道,即是不雨之由。故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曉得些祈禱。”小者,陰也、柔也。以大稱小,剛以柔用,陰陽相當,和氣致祥,祈雨之善法,生物之大道在是。寫道士鋪設雨壇,安置規式,有聲有色,不得和氣中正之象,如見其形。四聲令牌響動,風雲雷雨,俱不相應,是法不從本性中流出,全用勉強,非出自然,以力相制,神不馴順。其曰:“龍神不在家裏”,真實錄也。行者歷聲道:“龍神俱在家裏,只是這國師法術不靈,請他不來,等和尚請他來你看。”蓋和則內外共濟,感應靈通,是龍神在家裏;不和則彼此相隔,所爲阻滯,是龍神不在家裏。龍神在家不在家,只在和不和上講究,而非徒以法術求也。
行者將棍指空中,風雲雷雨,無不隨命,是法於本性中施爲,全以神運,不動聲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問和尚怎麼不打令牌不燒符檄。行者道:“不用!不用!”是“有用用中無用”也;又云;“我們是靜功祈禱”,是“無功功裏施功”也。“行者在空中,先止住諸神,不容助道士析雨,諸神莫敢或違”,是先天而天弗違也;“後吩咐伺候老孫行事,諸神無不如命”,是後天而奉天時也。要雨就雨,要晴就暗,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也。此等施爲,有無不立,從容中道。以言其無,則至虛至靜;以言其有,則至靈至神。真空妙有,一以貫之,兩者相需,不可偏勝。倘離法以修道,則非真空爲頑空;離道以行法,則非妙有而執有。
行者道:“這些旁門法術,不成個正果,算不得你的我的。”言有人有已,兩國俱全,方是金丹大道,真着實用。若有已無人,偏孤不中,便是旁門小法,不得正果,算不得人我並用,一陰一陽之道也。又云:“若能叫的龍王現身,就算他的功果。”龍王者,真性也;功果者,妙法也。法所以成性,性所以行法,道法兩用,彼此扶持,露出一點《幹》元面目,方是陰陽相濟,有功有行,結果收完之大機大用。否則,不知真性,有法亦假,雖百般作用,徒自勞苦,何動果之有?
“行者叫龍王現身,龍王急忙現了本身,在空中穿雲度霧。叫衆神各自歸去,龍王徑自歸海,衆神各各回天。”噫!真性運用,真空不礙於妙有,妙有不礙於真空。放之則甘露掣電,利益衆生;藏之則無形無色,歸於本源。或隱或現,因時而用,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方是妙法,方是真性。故結曰:“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批旁門。”觀此有真法而無真性,且不能感應靈通,謂之旁門;不得正果,而其身外南宮法術之無用可知。
此篇中言性言法,直入三昧,學者不可以篇中賭勝祈雨字句,誤認提綱“法”字,爲南宮之法,是特道中之法耳。所謂顯法者,乃顯其體用具備之妙法;賭勝者,乃賭其有用無體之空法。子野雲:“正人行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行正法,正法亦歸邪。”正顯法賭勝之祕諦,讀者若於結二句參出意味,而知吾言爲不謬矣。
詩曰:
三教原來是一家,牟尼太極即金花。
若無大聖留真訣,葉葉枝枝盡走差。
第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至真了性,方是真法,而一切在外施爲,皆非真法矣。然或人疑爲於一身而修。故此回批寂滅頑空之僞,與夫卜算數學之假,使學者知有警戒,急求明師,歸於大道以保性命耳。正陽公雲:“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正此回之妙旨。
且如禪學不一而足,然總以定坐爲主,均謂之坐禪可也。“雲梯顯聖”,此批道家之默朝上帝,僧家之默想西方也。其法定坐,或注想頂門而出,或注想明堂而出,由卑漸高,自近及遠,久之亦能明神出殼,若一旦數盡,終歸大化。《悟真》雲:“不移一步到西天,端坐諸方在眼前。項後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爲仙”者是也。
“道士拔腦後發,捻成團,變臭蟲咬長老。”此批腦後存神之小法也。其法坐定,注意玉枕,存神不散,以爲凝神修真,殊不知久之陰氣團聚,血脈壅滯,先覺癢而後覺疼,不得羊羔風,必得混腦風,而欲妄想完道,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
“行者變七寸長的蜈蚣,在道士鼻門裏叮了一下,道土坐不穩,一個筋斗翻將下來,幾乎喪命。”此批鼻頭閉息之法也。七者火數,心爲火髒。蜈蚣者,毒物。其法坐定,緊閉六門,心絕萬有,鼻氣不出不入,始則一息,漸至數息、百息、幹息、萬息,久之息定,以爲胎息得道。殊不知氣塞於內,君火一發,相火斯承,君火相火一時併發,火氣攻於頭目,神昏眼花,頭重腳輕,身不由主,舉步之間,翻筋斗而跌倒,終必性命難保矣。
其曰:隔板猜枚”,此虛猜之學也。虛猜之學,足有千百條,如星學、風鑑、占卜、算數等事,與夫一切無師之學,雖門戶不一,皆謂之一猜可也。何以見之?板者,書板。聖賢性命之學,盡載於經書之內,不得真傳之輩,橫拉斜扯,各分枝葉,竊取聖道,毀謗真言,如“隔板猜枚”一般,有何實據?娘娘將一套宮衣放在櫃裏叫猜,國王將一個桃子放在櫃裏叫猜。一切虛猜之學,錯用聰明,枉費心思,以假爲真,縱能精通數理,極往知來,足以卜山河之遠近,定社稷之興衰,明乾坤之休咎,察地理之吉凶,只不過圖其一衣一食而已,其於身心性命,無益有損,反爲贅疣。怎知的大修行人,心知神會,識得此中機關,不以假傷真,不以外害內,斂華就實。破爛流丟之內,而藏一口靈鍾,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乾乾淨淨之中,而有一個核仁,生機不息,永久長存。故國師猜寶貝爲“山河社稷襖,乾坤地理裙”。唐僧道:“不是!”國師猜桃子,唐僧道:“不是!”務外失內,因假傷真,不是!不是!實不是也。更有一等無知修行之輩,不明天地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之旨;妄猜私議,誤認童身爲元身,偏執道教爲有道;以爲少者可成,老者難修,學道得實,學釋落空。是蓋不知古人七十、八十尚可還丹,了性了命,仙佛同源也。
“行者變老道士一般容貌”,是老小一道,而不得分其彼此;“摟着童兒削下頭來,窩作一團”,是老小一法,而非可別其難易。“頭便像個和尚,只是衣裳不稱”,道土和尚,總是一體,何論衣裳不稱?“蔥白色鶴氅,變作土黃色直裰”,鶴氅直裰,依然一物,豈可黃白相分?“兩根毫毛,變作一個木魚”,兩而歸一,道可爲僧;“木魚遞在童兒手裏,叫徒弟”,一即是兩,僧可爲道。其曰:“須聽着,但叫道童,千萬莫出來。若叫和尚,口裏念着阿彌陀佛鑽出來,切記着,我去也。”噫!仙翁慈悲,叮嚀我後人者,何其深歟!“叫童兒千萬莫出”者,始則有作無人見,了命而長生不死,盜天地,竊陰陽,所以固命基而不落於空亡;“叫和尚念阿彌陀佛出來”者,及至無爲衆始知,了性而無生無死,打虛空,破混沌,所以全性理而不着於色相。姐則有爲,終則無爲;非有爲不至於無爲,非無爲不成其有爲;有爲無爲,合而一之;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性命雙修,無上一乘至真之妙道;而豈修性不修命,修命不修性,一偏之見可比平?故“虎力叫道童,那裏肯出來”。是未免知修命,而不知修性,強欲脫化,萬無是理。“三藏八戒叫和尚,童兒唸佛出來”,是已經修命而即修性,性命合一,有無不立,物我歸空,出軀殼而超凡世,爲聖爲賢,作佛成仙,三教一家之道,正在於此。“兩班文武齊聲喝彩”,儒、釋、道三家合爲一家,執中精一,抱元守一,萬法歸一,一以貫之。說到此處,一切“隔板猜枚”,不中不正,流於外假者,能不嚇的拑口無言乎?
“三力”要賭砍頭、剖腹、下油鍋,行者現出本相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夫“三力”所恃者,着空之學,故亦能砍頭,剖腹下油鍋。然究之以假弄假,是爲人機,人機者亡,有何造化?有何買賣?行者所有者,先天之性,故“砍下頭來能說話,剜心剖腹長無痕。油鍋洗澡更容易,只當溫湯滌垢塵。”以真不假,借假修真,是爲天機。天機者存,實有造化,實有買賣。“造”者,造其真;“化”者,化其假;“買”者,買其我之所本有;“賣”者,賣其我之所本無。能知買賣,方有造化;能知造化,方現本相。然非現本相而無造化,無造化而無買賣,其中妙趣,非深通陰陽者不能知之。
其曰:“我當日學一個砍頭法,不知好也不好,如今且試試新。”夫頭何物,而可砍乎?如雲可砍,誰其信之?殊不知此所謂頭者,非幻身之頭,乃道中之頭。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即頭也,去人心而生道心,革故鼎新,故曰:“試試新。”然新之之法,須在先發制人,倘不知其根源,是非混雜,吉凶莫辨,欲求其真,乃涉於假;欲去其假,反傷其真矣。故曰:“大膽,佔先了。”佔先而可砍頭無妨矣,砍下一個頭去,人心也;長出一個頭,生道心也。虎力不知求道心,第以去人心爲能,是未明人心如茅草,道心如佳禾,僅能除茅草,而不能種佳禾,猶是一塊空田,焉能濟的飢渴?放虎力人頭不到,須臾倒在塵埃。此批強制念頭之流,在兇惡頑心上作活計也。
鹿力要賭剖腹剜心,行者道:“正欲借刀割開肚皮,拿出臟腑洗淨,方好上西天見佛。”夫人上不得西天,見不得真佛者,由於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瞞心昧己,臟腑不淨。今行者欲剖開肚皮,洗淨臟腑,是乃虛心無虧,光明正大。可以質諸天地鬼神而無疑,何天不可上?何佛不可見?“爬開肚皮,拿出腸臟,一條條理夠多時,依然安在裏面,照舊盤曲,捻着肚皮,吹口仙氣,依然長合。“此等處不可不辨,蓋聖賢之道,有體有用,有本有末,有條有理,有內有外,有收有放,有開有合,有動有靜。拿的出,安的上;可以收,可以放;爬得開,長的合。體用俱備,本末兼該,內外如一,條理得法,動靜有常,隨物應物,變化無端。彼鹿力不知條理臟腑,而徒以寂滅爲事,是猶如餓鷹把五臟心肝抓在別處受用,弄得空腔破肚,少髒無肝,終久一命而亡,有何實事?此批忘物忘形之流,在萬法歸空處枉勞碌也。
羊力賭油鍋洗澡,行者道:“小和尚一向不曾洗澡,這兩日皮膚燥癢,好歹蕩蕩去。”夫金丹之道,陰陽之道,倘有陰無陽,有陽無陰,則水火不濟,而真者難得,假者難除。何則?陰陽相合,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即能成好。始陰陽相隔,彼此不和,各懷一心,必生其歹。行者欲油鍋洗澡,是欲其去幹燥而就於溼,洗其歹而成其好。其曰:“文洗不脫衣服,不污壞衣服;武洗任意翻筋斗,當耍而洗。”大有妙意。蓋無爲了性之道,文洗也;有爲了命之道,武洗也。了性之道,頓悟圓通,內無所積,外無所染,萬有皆空。如明鏡止水,物來順應,風過無波,如如穩穩,以道全角,即古人所謂“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了命之道,功以漸行,須要消盡無始劫來生死輪迴種子,必先盜陰陽、奪造化、運斗柄、轉法輪,手握乾坤,口吞日月,逆順不拘,隨機應變,跳出跳入,以術延命。猶如脫衣服在油鍋裏翻耍,即古人所謂“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也。
“八成見了咬着指頭道:‘怎知他有這般具本事。’”言有真本事,方可以翻的波,斗的浪,自在頑耍,無拘無束。然此真本事,乃人我共濟之道,非一己孤修之事。故行者道:“他倒自在,等我作成他捆一捆,”他家我家作成一家,本事之真莫過於此。“正當洗浴,淬在油鍋底上,變作個棗核釘兒,再不起來。”鍋者,土釜也。棗者,丹圓也。核者,水木也。釘老,金火也。四象和合,歸於真主,五行一性,金丹圓成,住火停輪,正在此時。“淬在鍋底,再不起來。”明老嫩,知止足矣。其曰:“小和尚身微骨嫩,俱已消化。”羣陰消盡,十月霜飛,丹已成熟之日也。國王叫拿三個和尚,三藏高叫道:“赦貧僧一時,我那徒弟自從歸教,歷歷有功,徒弟死在油鍋之內,我貧僧怎敢貪生。”言修真之道,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歷歷火功,毫髮不得有差,必須生死不二也。“賜半盞涼漿水飯,到油鍋前燒一張紙錢”,必須水火相濟也。“也表我師徒一念”,必須表裏如一也。金丹之道,不着於生死,不落於心意,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非無非有,非虛非實。
三藏以“生前只爲求經意,死後還存念佛心”爲祝,是直以生死爲事,心意爲道矣。故八戒道:“不是這樣禱祝,等我祝。”何等醒人!曰:“闖禍的潑猴子”,禍裏生恩,以殺而衛生也;曰:“無知的弼馬溫”,沐浴溫養,以陰而濟陽也;曰:“該死的潑猴子”,死心忘機,以真而滅假也;曰:“油烹的弼馬溫”,烹煉燻蒸,以逸而待勞也;曰:“猴兒了帳,馬溫斷根。”有爲無爲,合而一之,齊一生死,性命懼了。以言其有,則形神俱妙;以言其無,則萬緣俱寂。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有無不立,色空一致。即《中庸》所謂“曲能有誠,誠則形,形則着,着則明,明則動,動則變,變則化。”“行者忍不住現了本相,赤淋淋站在油鍋底道:‘你罵那個哩!”’此明則誠,誠則明,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掛一絲毫,而原來之本相復現矣。其曰:“你罵那個哩!”乃直指能在滾油鍋底站者,纔是本相;不能在滾油鍋底站者,不是本相也。
噫!金丹大道,大火裏栽蓮,泥水中拖船,從有爲入無爲,由無形生有形,陽神出現,身外有身,皆系真着實用,而不知者反以爲寂滅頑空,孤陰精靈之鬼。一棒打殺監斬官,正不容其監守功夫之輩,誤認也。彼羊力不知文洗武洗之爲何如,而徒以意冷心灰,煉成無情之物,背乎世道人事,一朝誤入大火坑中,若遇狂風一陣,掙爬不出,則必霎時骨脫,皮焦、肉爛,而無所恃矣。曰“冷龍”,曰“羚羊”,蓋以批避塵離俗之徒,只在冷淡人情處作功夫,而不知有超凡入聖之大道也。其曰“五雷潔真。其餘都踩了旁門”者,諸多旁門俱不能歸乎仙道,惟五雷之法爲真法,然法雖真,若不遇金丹點化,則亦不能成正果。蓋五雷法,能代天濟世,救拔生靈,如張天師、三茅真君、薩真君、許真君等,皆以五雷正法而積功累行,故曰法真。至於一切頑空着相之事,不積一德,不立一行,依些小法乘,而欲妄想神仙,不特不知修道,而並不知修德,謂之其餘盡踩旁門,誰曰不然。
篇中猜“流丟”,猜“桃核子”,猜“和尚”,俱是行者在唐僧耳雜邊暗說,以見金丹大道,非遇真師附耳低言,訣破其中奧妙,非可強猜而知。若不遇真師,弄盡旁門,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國王放聲大哭道:“人身難得果然難,不遇真傳莫煉丹。空有驅神咒水術,卻無延壽保生丸。圓明鏡,怎涅盤,徒用心機命不安。早覺這般輕折挫,何如祕食穩居山!”又云:“點金鍊汞成何濟,喚雨呼風總是空。”此仙翁哭盡一切旁門,不求真師,而妄冀修仙,即如三力之賭勝爭強,車遲之枉功空勞。吾願同道者,過車遲國,勿爲外道所欺,急滅諸邪可也。
詩曰:
旁門外道盡爭強,棄正從邪命不長。
別有心傳真口訣,入生出死上天堂。
第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諸多旁門外道,到老無成,終歸大化者,皆由不得真傳,而不知有三教一家之理耳。故仙翁於此回先提出三教一家之旨,使學者急求明師,討問出個真正不死之方,以歸實地耳。
行者除去“三力”,國王請至智淵寺;是識破旁門之假,而可返智淵之真矣。行者對國王道:“再不可偏心亂信。望你把三教歸一,也敬僧,也敬道,也養育人材。”蓋偏心則道自道,僧自僧,儒自儒,而非精一執中之理,信何有焉?三教歸一,無偏無倚,無過不及,至中不易,信在其中,而大道在望。唐僧道:“今宵何處安身?”行者道:“到有人家之處再祝”《悟真》雲;“體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子野雲:“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他家人家,即西南《坤》位。天下迷徒,聞說一己純陰,必求他家,或疑爲婦女,或猜爲爐火,或認爲幻術,大失古人提攜之苦心。所謂西南《坤》位者。乃陰陽始交之處,天地於此位,人物於此生,仙佛於此成。古人號爲玄牝之門,生殺之舍,陰陽之竅,生死之關,三關口,偃月爐,諸般名號,等等不一。總而言之曰他家。今雲“到人家之所再妝,可謂超脫一切矣。然此他家不死之方,若無明師指點,非可強猜而知。
“師徒們正行處,聽得滔滔浪響,八戒疑爲盡頭路。沙僧說是一股水,唐僧道:‘不知!私淶潰弧恢〔恢’”俱寫不遇明師,縱大道在望,而當面不識。此提綱所謂“夜阻通天河”也。“石碑上三個篆文大字,乃‘通天河’”。河者,水行之通路,道之脈也。水至通天則徹古今而充宇宙,位天地而育萬物,非尋常之脈可比。曰“篆文”,則源頭必系羲皇以上;流傳至今,非新聞近傳可同。夫金丹大道,精一執中之道也;精一執中之道,即窮理盡性至命之道。性者陰也,命者陽也,盡心知性,安身立命,陰陽混合,性命俱了,是所謂“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以之希賢希聖希天而無難,故曰通天河。何爲“徑過八百里,亙古少人行?”東土至通天河,五萬四千裏;東土至西天,十萬八千里,則通天河系是取徑之中道。中也者,不偏不倚之謂,如月八日上弦,現於天心陰陽平分之象,故曰經過八百里。這個中,爲混成之物,先天而生,後天而藏,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不待外求,切在當身.以其最近,人多棄之。賢者過之,愚者不及;智者過之.不肖者不及,故曰“亙古少人行”。若有知音者,見到此處,急須問個渡口,尋個法船,則他家不死之方,遠在千里,近在咫尺也。
他家不死之方爲何方?即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之方。“一簇人家住處,約模有四五百家。”即五行攢簇,四象和合之家。“路頭上一家兒”,囫圇太極,道之體,無名天地之始也;門外豎一首幢幡”,一氣包含,道之用,有名萬物之母也。“內裏有燈燭熒煌,香菸馥郁。”萬理紛紜,無物不備,玄之又玄,衆妙之門也。夫衆妙之門,即玄牝之門。“那門半開半掩”,《幹》闔,《坤》闢,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也。“裏面走出一個老者,掛着數珠,口唸阿彌陀佛出來。”穀神不死,是謂玄牝也。然欲不死,其中有體有用,有火有候。體用本諸卦象,火候準夫爻銖,一毫不得有差。若非明師口傳心授,訣破穀神不死之妙,則此玄牝之門,終久關閉而未易打開,雖道在邇,而求諸遠矣。
“三藏道:‘貧僧問訊了。’那老者道:‘你這和尚來遲了。’”正所謂拜明師問方兒,下手速修猶太遲也。老者造:“來遲無物了。早來啊,我舍下齋僧,盡飽喫飯,熟米三升,白布一段,銅錢十文。你怎纔來?”蓋長生不死之道,人人有分,不論賢愚,個個家下有熟成的三升米,足以充飢;有樸素的一段布;足以護體;有十全的真法財,足以運用。若不及早醒悟,錯過時光,未免在世空來一場,所謂“趁早不尋安樂地,日落西山奔誰家”也。
三藏道:“貧僧是取經的,今到貴處天晚,聽府上鼓鈸之聲,特借一宿,天明就行。”釋典雲;_“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祕在形山,諸人還識的否?”“貴處”,即中有一寶之處;“中”,即玄關一竅;“寶”,即先天一氣,水中之金。不識此處,便是天晚,急宜尋借宿處;既識此處,便是天明,還當猛力行持。然行持之法,非一己孤修,須人我共濟。故老者道:“你這單身,如何得來?”三藏道:“還有三個小徒保護,方得到此。”夫人我共濟之道,乃陰陽交感之道。說着醜,而行着妙,如呼谷傳聲,立竿見影,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其中有降龍伏虎之真本領,捉怪擒妖之大手段。彼一切肉眼凡夫,見此真相,嚇的戰戰兢兢,疑其是妖而不信;唸經和尚,聞此大道,驚得跌跌爬爬,撞滅燈火而跑淨者。真是輪迴種子,地獄孽根,而未識得此超凡入聖之功果,能不爲有識者嘻嘻哈哈所笑乎?
“行者點上燈燭,扯交椅請唐僧上坐,兄弟坐在兩旁,老者坐在前面,老者與和尚一問一答的講話。老者姓陳,唐僧也姓陳,那裏有個預修亡齋,這也與我們取經一般,多費跋涉。”總以見一陰一陽,爲取經之妙道,執中爲取經之正路也。“二老道:‘你等取經,怎麼不走正路,卻蹌到我這裏來?’行者道:‘走的是正路,只是一股水擋住,不能得渡。’”通天河爲至中之道,爲取經之正路;陳家莊爲陰陽之道,是執中之正路。認不得陰陽,即識不得中道,欲行中道,先合陰陽,此理之一定不易者。但執中之道,貴乎認得陰陽,尤貴乎識得先天真一之精。此精至虛至靈,寂然不動,鹹而遂通,在先天而生陰陽,在後天爲陰陽所生。陰陽合,則元神不昧,能以生物;陰陽背,則識神借靈生妄,能以傷物。曰:“雖則恩多還有怨,縱然慈惠卻傷人。只因好喫童男女,不是昭彰正直神。”何等清切!
“陳家莊系車遲國元會縣所管,大王一年一次祭賽,要一個童男,一個童女獻他。”元者,二人;會者,交會。識得此真陰真陽交會之地,方能入得正路,出的車遲國交界。否則,身經其它,而不能保全真陰真陽,即是順從大王任食男女,不敢違例,乖和失中,賭勝賽強,仍是車遲國“三力”局面,何能入得正路?原其故,皆由一味清澄,而不知配合丹元。雖有真陰真陽,適以成魔口之食己耳,將何所貴?“一秤金八歲,陳關保七歲。”七八一十五,月圓之象。“只得兩人種”,一陰一陽之謂道,關睢天保,人倫造化,生生之道在是。彼不知修養,輪流祭賽,而自送其死,預修亡齋,末到超生早已尋亡者,可不嘆諸?“三藏止不住腮邊流淚”,可謂哭盡一切矣。夫世人不肯專心修道者,必疑神仙須天生,金丹頂神授,而非凡人所可能。殊不知萬物之中人爲貴,可以與天地並立三才,而參贊化有。
“舍下有喫不着的陳糧,穿不着的衣服,家財產業也盡得數。”若肯善舍其財,即可買得長生之路。昔道光得杏林之傳,杏林囑曰:“此道非鉅富大力者不能,汝急往通邑大都,依鉅富有力者爲之。”後道光復俗一了大事,是依財而了大事也。又丹經雲:“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用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是非財而天寶難求也。二老家當頗有,可謂鉅富矣。“行老道:虧你省將起來”,可謂大力矣。“五十兩可買一個童男”,五行攢簇,可以救真陽而保命;“一百兩可買一個童女”,抱元守一,可以救真陰而了性。“不過二百兩之數。可就留下自己兒女後代,卻不是好?”修性修命,兩段功夫,即可陰陽如一,而長生不死,其好爲何如?噫!真陰真陽,人豈易知?施法施財,人豈易行?更有一等地獄種子,不知法財兩用之訣,或認爲買女鼎,或猜爲買金石。此輩當死後,託生臭蟲,永不得人身矣。“老者滴淚道:‘你也不知。’”正以哭迷徒,不知有此真陰真陽、法財並用之道也。
“大王甚是靈感,常來人家行走”,“此般至寶家家有”;“也不見其形”,“自是愚人識不全”也。“只聞一陣香風,就知是大王,爭忙焚香下拜,他把匙大碗小之事都知道。老幼生時年月都記得,只要親生兒女,他方受用。”“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也。“不要說二三百兩,就是幾千萬兩,也沒處買這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的兒女。”“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也。“陳清入裏面,將關保抱放燈前,小兒那知死活,籠兩袖果子,喫着耍子。”“恍惚之中尋有象,沓冥之內覓真精”也。“行者見了,變作關保一般模樣,兩個攙手燈前亂舞。”“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此等真訣,有無一致,兩家同心,見之的而行之當。“一抹而現了本相”,全以神運,不着形色,大機大用,莫可思議。
“老者跪在面前道:“老爺原來有這本事’。”吾亦跪在面前道:原來有這本事。不知天下後世學人,亦肯跪在面前道:原來有這本事否?然有此本事,須要於此本事處,一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爲而入無爲,方是性命雙修之道。若僅有爲,不能無爲,僅了其命,未了其性,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未免命基上堅固,而於性體上有虧。故行者道:“可像你兒子麼?”老者道:“像!像!像!果然一般無二。”猶言了命,只可完得陽之一般,而未全的陽之二般也。
行者道:“這等可祭賽的過麼?”老者道:“忒好!忒好”祭得過了。”《敲爻歌》雲。“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鑑容無寶鏡。壽同大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性者陰也,命者陽也,陽極而不以陰濟之,命立而不以性成之,則忒好而不好。祭過而不中,終非金丹陰陽混成之道。“陳清磕頭相謝”,乃謝其救真陽而了命也;“惟陳澄也不磕頭,也不說謝”,尤望其救真陰而了性也。“倚着屏門痛哭”,正以見了命不了性,乃是偏倚之見,中道不通。哭者,正哭其不了性而僅了命,不得到超凡入聖之地位也。
“行者叫八戒變女兒,索性行個陰騭,救兩個兒女性命。”觀此而知修命爲陽,修性爲陰,性命雙修,方可祭的靈感,而靈感莫大矣。“一則感謝厚情”,了命也;“二來當積陰德”,了性也。“陳澄抱出一秤金女兒到廳上,一家子不拘老幼內外,都來磕頭禮拜,只請救孩兒性命。”真陰一見,匹配其陽,方是一家完成。不偏不倚,兩國俱全,二八一斤之足數矣。“女兒穿的花花綠綠也,拿着果子喫。”綠者,陽也;花者,陰也。性命懼了,陰陽歸真,渾然一氣,圓成太極。大丹凝結,正在此時。前抱出關保籠着兩袖果子喫,是還丹陰陽中之果,乃結丹之事;今抱出秤金也拿着果子喫,是大丹陰陽中之果,乃凝胎之事。還丹是後天中返出之先天,從陰陽中取,故云籠了兩袖果子;大丹是先天中之一氣,從太極中化,故云拿着果子喫。此等處不可不知。
“八戒變女兒變過頭,變不過身”,了性而必須了命;“八戒步罡,行者吹一口仙氣,果然把身子變過,與女兒一般”,了命更須了性。性命雙修,有無一致,陰陽混化,形神俱妙之道。學者若能見到此地,寶眷完全,真陰真陽,可以留得矣。曰:“不放他哭叫,恐大王一時知覺,走了風訊”者,內則陰陽相合,防危慮險以助外;“曰:等我兩人耍子去”者,外則金木相併,施爲運用以保內。三豐雲:“類相同,好用功,內藥通時外藥通。”正是此意。
然此內外合一之道,皆出自然,並非強作,倘誤認爲強作,便是一己之明,而非廓然大公之理。“捆了去,綁了去,蒸熟了去,剁碎了去。”明示強制之法,可一概盡去,而不用也。
“兩個紅漆丹盤,請二位坐在盤內,放在桌上抬上廟去。”還丹大丹兩段功夫,必須性命雙修,方成妙道。“四個後生,抬着二人,往天井裏走走,又擡回放在堂上。”先天后天,四個陰陽,還當內外並用,才爲上乘。“先喫童男”,當先進陽火而了命超凡;“後喫童女”,後須運陰符而了性入聖。噫!說到此處,內外造化,詳明且備,這已是響響亮亮、明明朗朗。打開前門,擡出真寶,哭哭啼啼,爲後生指示端的。奈何“欲向人間留祕訣,未逢一個是知音。”此仙翁所以不得不哭耳。
詩曰:
執中精一有真傳,藥物工程火候全。
金木同功離坎輳,後天之內復先天。
第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之道,乃真陰真陽兩而相合之道。但陰陽相合,出於自然,而非強作,倘不能循序漸進,急欲成功,則其進銳者其退速,反致陰陽不和,金丹難成,大道難修。故此回寫其急躁之害,使學者剛柔相當,知所警戒耳。
篇首“陳家莊衆信,將豬羊牲醴,與八戒行者,抬至靈感廟裏,將童男童女設在上首。行者看見香花蠟燭,正面金字牌位上,寫靈感大王之神。”此等處有天機存焉,若不明口訣,枉自猜量。曰“廟”、曰“神”、曰“靈”、曰“感”,則是神妙不測,靈感非常,乃大藥所產之處,所謂衆妙之門者是也。其中包含一切,陰陽五行,無不俱備,不可以色相求,不可以心意度。人能知之,信受奉行,以禮相求,高抬上供,而虛捨生白,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即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直下清澄,一無所染,下手修爲,謹遵條例,毫髮不差。則一時辰內管丹成,立地回家,主人無事,可以安然自在矣。雖然金丹之道,變化無端,火候不一,須當識急援,知止足,辨吉凶,隨時變通,方能有濟。方其無也,期其必有;及其有也,更期其必無。無而有,有而無,各有其時,不得混倒。
衆信供獻男女,各回本宅,”是還丹已得,而歸於家矣。但此由無而有,生身以後之家;非自有而無,未生身以前之家。若誤認本生身以前之家,差之多矣。“八戒道:‘我們家去罷。’行者道:‘你家在那裏?’八戒道:‘往陳家睡覺去。’”陳家爲真陰真陽交會之地,乃還丹之事,而非大丹之道,只了的前半功夫,尚有後半功夫未能了的。今欲往陳家睡覺,是直以還丹爲大丹,而欲歇休罷工,如之何其可乎?故行者道:“與他了這願心纔是。”又道:“爲人爲徹,一定等大王來喫了,纔是個全始全終。不然,又叫他降災貽害,反爲不美。”言丹未還,急須求其還,若丹已還,急須求其脫,方是大化神聖之妙道,全始全終之功運,不貽後患之全能。否則,以還丹爲盡美,到家穩坐,不知大解大脫之盡善,終爲幻身所累,是反爲不美,何時是了?此溫養十月,待時脫化之功所由貴。“常年先喫童男,今年先喫童女。”其即溫養之功乎!喫童男者,用剛也;喫童女者,用柔也。用剛者,凡以爲陰陽未和,金丹未得而設。今陰陽已和。金丹已得,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棄有爲,而就無爲,漸入神化。所謂“知其雄,守其雌”者,正在此時。其曰:“不敢抗違,請自在受用。”已是了了。
“八戒現了本相,築下怪物冰盤大小兩個魚鱗”,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以陰濟陽,正自在受用之妙旨。所可異者,是怪化狂風,鑽在通天河。行者道:“不消趕他了,這怪想是河中之物,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河”之語。通天河爲精一執中,還無返本之道,宜取得真經,過河又將何爲?若不將此理辨出個來由,仍是前面唐僧夜阻通天河局面,終過不得河,通不得天,取不得經。說到此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蓋金丹之道,以調和陰陽爲始基,以陰陽凝結爲中途,以打破虛空爲盡頭。由陳家莊而至通天河,是調和陰陽,而歸於至中之道,陰陽凝結,金丹有象,已到大聖人地位。孟子曰:“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聖不如神之妙,允執厥中,乃是大而化之之聖;打破虛空,方是聖而不可知之之神。不知之神,乃謂至神,而無字真經,可以到手矣。然則還丹爲大丹之始,脫化爲大丹之終,通天河爲取經之中道也無疑。“不消趕他”者,精一而還丹,有爲事畢也;“想是河中之物”者,執中而保丹,無爲事彰也;“且待明日,設法拿他,送我師父過河”者,執中用權,將欲脫化此中也。孟子曰:“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賊道也。”精一執中,其易知乎?知得此一,知得此中,方是人到精一執中之妙處。
失去故物,一齊搬回,交付舊主人,由命修性,從有爲而入無爲,自在睡覺從容中道聖人矣。但長生之道,務期無心,最怕有心,無心則陰陽合一而歸中,有心則陰陽各別而失中,故妖怪有心要捉唐僧,即有鱖婆獻凍冰之計。然凍冰之計,皆由唐僧取經心急所致。夫陰陽之氣通和,則溫暖而冰可化水;陰陽之氣閉塞,則寒冷而水凍成冰。取經心急,是陰陽不和,水凍成冰之象。我以此感,彼以此應,自計自陷,與鱖婆靈感大工何涉?噫!修道何事,而豈可急躁僥倖成功?夫道者自然之道,結胎有時,脫胎有日,功到自成,無容強作。“唐僧心焦垂淚,見其層冰,欲奔西方”,是不居易而行險,豈自然之道乎?沙僧道:“忙中恐有錯。”此的言也。
“草包馬蹄,踏冰而行”,示草昧無知之冒進;“橫擔錫杖防備落水”,寫橫行不直之狂徒。“放心前進”,得意處那知失意;“馬不停蹄”,向前處誰知退後。“冰底下一聲響亮”,“夜半忽有風雷吼”;“平空裏三人落水”,“毫髮差殊不作丹”。心急性燥,至於如此,雖金丹有象,而不能從容自在享用,終必入於石匣,而不得出頭矣。故二老道:“我等那般苦留,卻不肯住,只要這樣方休。我說等雪融,備船相送,堅執不從,致令喪了性命。”此皆經歷棒喝之語,何等醒人?
古人云:“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羣明剝盡,丹自成熟,方是性命雙修之大道。若了命之後,而不知明心見性,堅執一偏,妄冀神化,則性之未了,即命之末全,稍有所失,前功俱廢,性命兩傷矣。故結曰:“誤踏層冰傷本性,大丹脫漏怎周全。”觀此而吾所謂通天河,爲結大丹之事,可不謬矣。
詩曰:
五行攢簇已還元,住火停輪是法言。
若也持盈心未已,有傷和氣必遭蹇。
第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籃
悟元子曰:上回言燥性爲害之由,此回言脫胎火候之妙。《悟真》雲:“縱識硃砂無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蓋以金丹易得,火候最難,時刻未至而妄動,則丹不熟而易漏;時刻已到而不脫,則火有過而反傷。過與不及,皆非精一執中之道,火候之不可不謹有如是。
“三人尋師,同下水底”,言三人同志,切須防危而慮險;“八戒一跌,把行者毫毛變的假身,飄起去無影無蹤”,言一毫有差,早已無影而無蹤。沙僧道:“還得他來,若無他,我不與你同去”,言三家相會,而方能成丹;“行者在八戒耳朵裏高叫道:‘悟淨,老孫在這裏’”,言金火同宮,而才得濟事。八戒道:“是我的不是了,你在那裏作聲?請現原身出來”,“莫執此身雲是道”;行者道:“你還馱着我哩!我不弄你”,“須知身外還有身”。“你快走!快走!”當外絕諸緣,猛烹而急煉;“呆子只管唸誦陪禮”,必內念純真,靜觀而密察。“行有百十里遠近。望見‘水黿之第’”,攢簇功完,還元有望;“行者道;‘悟淨有水麼?’沙增道:‘無水’”,雲散水涸,大道可成。“大聖離八戒耳朵,變作長腳蝦婆”,言金丹成就,須罷功閒暇,而心歸休歇;“兩三跳,跳到門裏面”,言道有變通,直抱元守一,而跳入虛無。“妖精鱖婆商量,要喫唐僧,行者留心”,言惟精推一,允執厥中,爲成全聖胎之要着,不可不謹;“大王把唐僧拿在石匣,等徒弟不來,就要享用”,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爲人生死活之關口,不可不知。
噫!千般比喻,說不盡長生妙訣;一口石棺,直指出尋死根由。“三藏在石匣裏嚶嚶的哭”,“欲向人間留祕訣,未逢一個是知音”。“師父恨水災,望徒弟來”,“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詩中顯提醒人處,是“前遇黑河身有難,今逢冰解命歸泉”二句。黑水河一案,乃幻身上事;通天河一案,乃法身上事。黑水之流性不定,足以溺幻身;通天河之躁心不休,足以沉法身。通天河若不能過的,即過的黑水河,亦僅能保的幻身之不溺,安能保的法身之不流乎?仙翁於此處,照應黑水河故事,是欲叫人於通天河速脫法身,以了大事。若個丈夫,於此水厄中打的透徹,究的明白,真經易取,故園易返。何則?土乃五行之母,木乃五行之源,無土不生,無水不長,離卻水土,即失生生長長之造化,全不得性命,完不得大道。然欲全性命,莫若先去人心;若肯放去人心;則道心常存,厄從何來?難從何有?“行者道:‘你且放心,我們擒住妖精,管叫你脫難。’”真乃蟄雷法鼓,震驚一切矣。
“八戒叫怪物送出師父”,是聖胎凝結之後,用十月抽添之功也。曰:“我本是陳清家一秤金,你認得我麼?”曰:“乖兒子,仔細看鈀”,是金火同富,仔細抽添,抑陰扶陽之機關。“沙僧亦掣寶杖上前夾攻”,是真土調和,黃中通理,防危慮險之要着。詩云:“有分有緣成大道,相生相剋秉恆沙。”金丹之道,是集義而生,非義襲而取,須是生克並用,剝盡羣陰,方了得恆沙罪垢,而不爲後天所累也。“土克水,水乾見底”,水得土而不泛,逆運也;“水生木,木旺開花”,木遇水而生榮,順生也。“禪法參修歸一體”,頓悟漸修合而爲一也。“還丹包煉伏三家”,彼此扶持,三家相會也。“土是母,發金芽,金生神水產嬰娃。”土生金,金生水,金水相停,中土調和,嬰兒有象也。“水爲本,潤木花,木有輝煌烈火霞。”水生木,木生火,水火烹煎,柔木用事,煅煉成功也。“攢簇五行皆別異,故能變臉各爭差。”五行各一其性,彼此相賊,不合而必使之合,不和而必使之和,損之又損,增之又增,隨機應變,直到無可增損處。攢族五行而成一家,七返九還,歸於純陽無陰之地矣。此等妙訣,非善通陰陽,深明造化者,不能知之。
“三人鬥經兩個時辰,不分勝負。”火候末到也。“沙僧八戒詐敗,回頭就走。”急欲脫化也。“那怪纔出頭,行者與戰,未經三合,遮架不住,打個花,淬下水去。”火候未到,未可速脫也。“妖精敗回,說出毛臉雷公,火眼金睛和尚,鱖婆打一個寒噤道:‘虧你識俊,逃了性命。若再三合,決然不得全生。’”蓋聖胎氣候未足;須用火以燻蒸,氣候已足,須止火以休息,此丹法之大關節。倘不知止足,而輕舉妄動,一朝傷胎,大事即去,可懼可怕。昔達摩少林冷坐,三豐武當面壁,均是保性命而善於全生者。又說出“五百年前大鬧天宮,太乙金仙齊天大聖,皈依佛教,神通廣大,變化無端”,以見金丹爲先天一氣凝結而成,乃難得易失之物,幸而得之,火候一到,便宜小心護持,守雌不雄。“再莫與他戰”一語,真玉律金科,不可有違者。
“把門關緊,任君門外叫,只是不開門。”謹封牢藏,不使泄露也。“行者叫八戒沙僧,在河岸上巡視,不可放他走了”者,戒慎恐懼,以備不虞也。“行者去普陀拜問菩薩”者,順其自然之脫化,不用勉強之作爲也。“菩薩不許人隨侍,自入竹林裏觀望”者,神觀密察,虛心靜養也。“聊坐片時,待菩薩出來,自有道理”者,時刻不到,必須等候;時刻若到,自然脫化也。“善財不離菩薩左右,行者笑道:‘你那時魔業迷心,今朝得成正果。’”淨地之不可不近,躁心之不可不除也。“遲了恐傷吾師之命”者,時過而聖胎有虧也。“等待他自己出來”者,不及而法身難脫也。菩薩竹林一詩,妙相自如,並無裝飾,絲毫莫染,塵埃全無,儼然胎完十月,嬰兒出胞之象。菩薩道:“你且在外邊,等我出來。”不急不迫,出於自然也。噫!此等處,皆是重安爐鼎,再造乾坤,另置家事之大作大用,乃爲聖而不可知之之神,彼諸天及人,安能知之?諸天道:“我等不知。”又云:“必然爲大聖有事。”可以了了。
“菩薩手提一個紫竹籃兒出林道:‘悟空,我與你救唐僧去來。’”是明言抱一守中,爲超脫聖胎之法器;真空自在,乃解救真身之妙塊也。“行者請菩薩着衣,菩薩道:‘不消着衣,就此去也。’”時未至而不容有強,時已至而不容有緩也。“菩薩撇下諸天,縱祥雲騰空而去。”道成之後,丹房器皿,委而棄之。身外有身,功成人間,名注天上,超凡世而入聖基,度已畢而去度人,正在此時。雖然,豈易易哉!苟非有猛烈丈夫,果決男子,一勇成功,不能逼的出此等自在法身,脫離苦海,而在道中度化羣迷也。“菩薩解下絲絛,將籃兒桂定,拋在河中,往上流頭扯祝”言聖賢精一執中之道,在源頭清水處,整頓絲綸,而不向下流濁水裏去下釣鉤也。“口唸《頌子》道:‘死的去,活的祝’唸了七遍,提起籃兒,但見籃兒裏,亮灼灼一尾金色鯉魚,還眨眼動鱗。”言生死機關,須要口傳心授;還丹妙用,總在“七日來複”也。
《悟真》雲:“不識真鉛正祖宗,萬般作用枉施功。”學者若不遇明師,訣破真金一味,雖一陽來複,當面錯過,不相識認,難以爲力。“菩薩收了金魚,叫救師父。行者道:‘未曾拿住妖精,如何救得師父?’”正以不知,當面錯過矣。“菩薩道:‘這籃兒裏不是?’八戒沙僧道:‘這魚兒怎生有這等手段?’”所謂一經說破,如同本得,現前即是,不待他求也。“金魚本是蓮池養大的,每日浮頭聽經,修成手段”者,金丹大道,以清淨爲本,出污泥不染,而借真經修養也。“九瓣銅錘,是一根未開的菡萏,被妖運煉成兵”者,先天大道,一氣運用,而不着於五行,九還七返,而須賴其修持也。“不知那一日海潮泛漲,走到此間。”此般至寶,人人俱有,個個現成,因其不識,隨風揚波,走失於外,離清源而就濁流矣。“今早扶欄看花,卻不見這廝出來。”言必早自醒悟,當知我家無真寶。“掐指巡紋,算着他在此成精。”言急尋師指點,還有他家不死方。“未及梳妝,運神功織就竹籃兒擒他。”全以神運,不假色求;實腹而虛心,虛心而實腹;真空而妙有,妙有而真空;虛實兼用,有無悉備,法財兩用,一以貫之。
噫!此等大作大用,何妨在衆信人等面前,畫出個魚籃觀音菩薩的影神,現身說法,分開邪正之路,指出還元大道;揭去其假,馱出其真,明明朗朗,與大衆相見乎?是道也,最近非遙,至簡至易,知之者立躋聖位。非同爐火採戰,一切邪術尋船辨篙,或買女鼎,或買金石,自欺欺世,花費人間財物者可比。佛雲:“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特以還元之道,《河圖》之道也。在儒則爲精一執中,在釋則爲教外別傳,在道則爲九還七返,乃三教一家無字之真經也。
“老黿自敘出身”一篇,學者切莫誤認,乃仙翁自寫其作書之心耳。言此通天河還元之道,實歷代祖祖相傳,聖聖相授,而至仙翁,因悟本修真,養成靈氣,將自己身體力行之功,盡寓於通天河三篇之中,以共後世。但恐有無知之徒,惑亂仙經,引入邪道,藉此爲證,以盲引盲,即傷許多性命,敗壞正道。若有知音,存聖人心腸,收去一切怪物,掃盡無數妖氣,息邪說而防淫辭,正人心而明大道,成已成物,度引羣迷,俱入大覺,即是仙翁功臣孝子,詎不恩重如山乎?讀至發誓,“我若不送唐僧過此通天河,將身化爲血水”之句,我思古人,不禁慘然淚下。彼地獄種子,而猶毀謗聖道,甘入下流者,其不將身化爲血水者幾何?
“老黿有四丈圍圓的一個大白蓋”,四象五行,包含在中,一而神者,太極之象,道本無名。“歪一歪兒,不成正果。”頓悟圓通,無作無爲也。四衆白馬,站在白瓶蓋上,五行四象,流行於外,兩而化者,《河圖》之數,道以言顯。“歪一歪兒,就照頭一下。”功以漸修,有體有用也。“衆人岸上焚香叩頭,都念‘南無阿彌陀佛’,只拜的不見形影方回。”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知得此中消息,自宜腳踏實地,誠心志念,一步步行去,直到不睹不聞,無聲無臭處,方是未生身以前家鄉,不得在半途而自廢。若錯認五行攢簇,即是盡頭之地,是不知有無生無滅之大覺,爲幻身所拘,縱能延壽身輕,如何脫得本殼?吾勸同道者,到得五行攢簇之時,欲脫本殼,還須與我問佛祖一聲,不知肯響允道,我問我問否?
詩曰:
心忙性燥道難全,縱是丹成有變遷。
靜養嬰兒歸自在,隨時脫化出塵寰。
第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大道,須得水中金一味,運火煅煉,可以結胎出胎,而超凡入聖矣。然真者易知,而假者難除,苟不能看破一切,置幻身於度外,則千日爲善,善猶不足;一日爲惡,惡常有餘。縱大道在望,終爲邪魔所亂,何濟於事?故此回合下一二回,舉其最易動心亂性者,提醒學人耳。
冠首《南柯子》一詞,叫人心地清淨,掃除塵積,拋去世事,綿綿用功,不得少有差遲,方能入於大道。師徒四衆,心和意合,歸正求真,是以性命爲一大事,正當努力前行,輕幻身而保法身之時。奈何唐僧以飢寒之故,使徒弟化齋飯喫了再走,此便是以飢渴之害爲心害,而招魔擋路,不能前進之兆。故行者道:“那廂不是好處?”又道:“那廂氣色兇惡,斷不可入。”言此廂是我,那廂是魔,因飢渴而思齋,則魔即思齋而起。“斷不可入”,猶言斷不可以飢渴,而情亂起魔也。蓋情一亂,性即從之,情亂性從,爲物所移,身不由主,便是無坐性。“行者取金箍棒將平地上週圍畫了一道圈子,請唐僧坐在中間,對唐僧道:‘老孫畫的這圈,強似那銅牆鐵壁,憑他什麼虎狼魔鬼,俱莫敢近,但只不可走出圈外。’”圈者,圓空之物,置身於中,性定情忘,素位而行,不願乎外,雖虎狼魔鬼,無隙可窺。此安身立命之大法門,隨緣度日之真覺路。曰:“千萬!千萬!”何等叮嚀之至!
“行者縱起雲頭,尋莊化齋。忽見那古樹參天,乃一起莊舍,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說不了,後邊跳出一個哈巴狗兒來,望着行者汪汪的亂吠。”此分明寫出一個貪圖口腹小人形像出來也。吾於何知之?吾於行者尋莊化齋知之。“見古樹參天,一起莊舍。”非心中有豐衣足食富貴之見乎?“柴扉響處,走出一個老者,手拖藜杖。”非小家子出身,內有貪圖,而外裝老成乎?“仰面朝天道:‘西北風起,明日晴了。’”非仰風色而暗生妄想乎?“說不了,後邊跑出一個哈巴狗兒來亂吠。”狗者,貪食之物;哈巴者,碎小之物;亂吠者,以小害大之義。總寫小人貪圖口腹,損人利己,無所不至之象。噫!修道者,若圖口食而亂情,與哈巴狗相同,養其小者爲小人,尚欲成道,豈可得乎?故老者道:“你且休化齋,你走錯路了,還不去找大路而行?”修行者,不以大道爲重,因食起念。便是走錯道路。身在此,而心在彼;外雖人形,內實是鬼。老者害怕是鬼,豈虛語哉?
“六七口下了三升米”,無非口食之見。“走三家不如坐一家”,當須抱道而亡。“纏得緊,舉杖就打”,打不盡世間貪漢。“記杖數,慢慢量來”,活畫出教門魔頭。“老者嚷有鬼,行者呼老賊”,罵盡一切爲口腹而輕性命之徒。妙哉!“行者使隱身法,滿滿的掗了一鉢孟乾飯,即駕雲迴轉。”老子云。“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乃吾無身,吾有何患?”夫人以飢渴起見者,無非爲此身耳。爲此身,則身即爲大患。使隱身法,置身於無何有之鄉,忘物忘形,雖滿掗鉢盂,而以無心持之,何患之有?彼唐僧陰柔無斷,出了行者圈子。坐於公侯之門,棄天爵而要人爵。舍內真而就外假,養小失大,何其愚哉?殊不知人之幻身。乃天地之委物,無常若到,一堆骨髓骷髏而已,有何實濟?
“呆子止不住腮邊淚落道:‘那代那朝元帥體,何邦何國大將軍。英雄豪傑今安在,可惜興王定霸人。’”一切養小失大之迷徒,可以悟矣。修道者,若看不破幻身之假,遇境遷流。_逐風揚波。即是呆子進富貴之家,觀見錦繡綿衣,暗中動情,拿來三件背心兒,不管好歹矣。
夫好者好心,歹者歹心,因衣食動念,是背好心而生歹心,不管好歹,非背心而何?獨是背心一件而已,何至於三?此有說焉。舉世之人,醉生夢死,皆爲貪、嗔、癡三者所誤,故脫不得輪迴,出不得苦難。夫不知止足則爲貪,懊悔怨尤則爲嗔,妄想無已則爲癡。此三者名爲三毒,又謂三尸,又謂三毛。古人有“除三毒”、“斬三尸”、“伐三毛”之義。學者若不謹慎,一有所著,三件並起,情亂性從,莫知底止,其謂三件背心,不是虛語。三藏道:“公取竊取皆爲盜。”言見物起念,雖未得手,而早已留心,與竊盜相同,何能修道?此等之徒,自謂隱微密祕,無人知覺,彼安知暗室虧心,神目如電?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身爲心舍,心爲身主,背心而身不能自主,立站不穩,撲的一跌,良有以也。
“這背心兒賽過綁縛手,霎時把八戒沙僧背剪手貼心捆了。三藏來解,那裏解得開。”此等處,盡是打開後門之法語。蓋能存其心,雖身被綁縛,而心可無損;僅借其身,則心有所背,而身跡遭殃。背剪手貼心捆了,還以其人之術制其人。“三藏解不開”,自己受捆,當須自解,而非可外人能解者。唐僧因食而出圈,八戒沙僧因衣而受捆,俱系自作自困,自入魔口,謂之不請自來,恰是妙語。
“唐僧說出西天取經,因腹中飢餒,着大徒弟去化齋,兩個徒弟愛小,拿出衣物,要護脊背,不料中了大王機會。”噫!取經何事,而可因飢思齋,因寒愛衣?世之思齋愛衣;而不中金□左“山”右“兜”山金□左“山”右“兜”洞兕角大王機會者,有幾人哉?
“金□左“山”右“兜”山”者,土厚而金埋。“獨角兕”者,意動而行兇。唐僧八戒爲衣食而意亂,致遭魔手,是金峋山獨角大王,即唐僧之變相,其魔乃自生之而非外來者。若欲除去此魔,先須除去衣食之見,衣食看輕,而魔漸有可除之機。故土地道;“可將齋飯鉢盂,交與小神收下,讓大聖身輕,好施法力。”可知心有衣食之見,而法力難施也。既雲身輕好施法力,何以行者將金箍律變作千百條盈空亂下,老魔取出圈子,把金箍棒收作一條,套將去乎?夫天下事,惟定者可以制亂,惟少者可以御多。意動無忌,可謂亂矣。一而變千,盈空亂下,是以亂制亂,以多御多,不特不能降魔,而且有以助魔,故逃不得妖精圈子。
其曰:“妖魔得勝回山洞,行者朦朧失主張。”最爲妙語。要之主張之失,非行者與妖魔爭戰時失去,已於唐僧出圈子時失去矣;非於出圈子時失去,早於思想喫齋,一念之動失去矣。給雲:“道高一尺魔高丈,性亂情昏錯認家。可恨法身無坐位,當時行動念頭差。”可謂叫醒一切矣。
詩云:
情亂性從愛慾深,出真入假背良心。
可嘆皮相癡迷漢,衣食忙忙苦惱侵。
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意土妄動,心失主杖矣。然失去主杖,若不得其自失之由,任你用盡心機,終落空亡,極其巧僞,到底虛謬。故此回極寫其肆意無忌,使學者鑽研參悟,深造自得耳。
篇首“大聖空着手,兩眼滴淚道:‘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手怎施功。’”言修行者失去主杖,即如孫大聖失去金箍棒相同,尚欲儘性至命以了大事,萬無是理。何則?意之爲功最大,其爲禍也最深。有主意者吉,無主意者兇。失去主杖,便是失去生意,主意一失,性亂命搖,腳跟不實。當斯時也,雖上帝掌造化之權,亦未能造化我以主意;雖天師代天宣化,亦未能宣化我以主意;雖哪吒善於降妖,亦未能降伏我之無主意;雖火星能以縱火,亦未能燒死我之無主意;雖水伯精於運水,亦未能淹滅我之無主意;雖雷神專於發雷,亦未能打壞我之無主意。
玉帝道:“着悟空挑選幾員天將,下界擒魔去罷。”許旌陽道:“但憑高見,選用天將。”哪吒兵器被套去,雷公雷楔恐套去,火星火器都套去,水伯河水難進去,總以見主意之失,皆由貪圖,貪圖非天神水火所使,皆出於一己檢點不到,因而出了我圈,入於魔圈。欲脫魔圈,仍須自省返照,非可妄想天神水火制伏者。否則,不求於己,借仗於外是無主意之中,而又失主意,失之又失,必至全失主意,爲魔滋甚,焉能脫得魔之圈套?
“行者與魔走拳,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是已舍遠而求諸近,舍物而取諸身矣。然何以又被魔王圈子套去?行者生平以毫毛變本身,變諸物,無不隨心所欲,感應靈通,今一戰套去,讀者無不疑之,殊不知毫毛變化,用之於有主意之時則可,用之於無主意之時則不可。毫毛者,身外之法身,以外製外,易於爲力,立竿見影。意土妄動,自起之魔屬內。以外法身而伏內魔,難於爲功,故仍出不得妖精圈套。提綱所謂“心猿空用千般計,水火無功難煉魔”者是也。
夫空用無功,皆由不識魔之出處,圈之來由也。衆神道:“魔王好治,只是因子難降,除非得了他那寶貝,然後可擒。”蓋魔所恃者圈套,行者所恃者金箍棒,金箍棒一失,行者上天入地,無所用其力,究爲魔所規弄。若欲治魔,莫先去圈;若欲去圈,莫先棒律;棒一得而主杖由我,魔之圈套亦可漸有解脫之時。此行者諸神謀偷圈之計,而先得金箍棒也。
夫道者,盜也。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故曰偷。不但此也,且魔之來,乘人之不覺,而因之弄圈套以作禍,學者之修道,亦當乘魔之不覺,而方能盜圈套以脫災,放提鬧天宮、偷桃、偷丹故事,以明瞭性了命,總一盜機,而無別法。鬧天官所以竊來生生之造化,入金□左“山”右“兜”所以偷去死死之根由。
妙哉!“行者變麻蒼蠅兒,輕輕的飛到門縫邊鑽進去。”此變之義,非人所識。本傳中行者變蒼蠅,不一而足,今忽變麻蒼蠅,大有深義。蒼蠅兒者,五德備具之嬰兒,蒼至於麻,不識不知,五德悉化,形色歸空,毫無着染之至。修行人若鑽研醒悟到此,是即忽見故物,復得主杖之時。主杖一得,原本即復,先發制人,出其不意,縱橫自在莫遮欄,羣妖膽戰心驚,老魔措手不及,已莫知我何矣。故結曰:“魔頭驕傲無防備,主杖還歸與本人。”吾願失去金箍棒者,速於魔之無防備處,偷回主杖可也。
詩曰:
自無主杖用何動,外面搜求總落空。
任爾登天能入地,終歸大化入坑中。
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左“山”右“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悟元子曰:上回言意土放蕩,須要自有主張,方可濟事矣。然不能格物致知,則根本不清,雖一時自慊,轉時自欺;或慊或欺,終爲意所主,而不能主乎意,何以能誠一不二乎?仙翁於此回寫出格物致知,爲誠意之實學,使人於根本上着力耳。
大聖得了金箍棒,是已去者而返還,已失者而復得,本來之故物,仍未傷也。“妖怪道:‘賊猴頭,你怎麼白晝劫我對象?’行者道:‘你倒弄圈套,搶奪我物,那件兒是你的?’”妙哉此論!古人云。“煩惱即菩提,菩提即煩惱。”總是一物。魔奪之則爲魔物,聖奪之則爲聖物。其所以爲魔而不爲聖者,皆由背真心而失真意,不自醒悟,全副家業,件件爲魔所有。倘有志士,自知主張,直下斷絕萬線,件件俱可還真,雖有魔生,亦奚以爲。“行者戰敗妖怪,要偷圈子,變作一個促織兒,自門縫裏鑽將進去,迎着燈光,仔細觀看。”促者,急忙之義。織者,取細之義。言當於顛沛流落之時,急宜粗中用細,借假悟真,依一隙之明,而鑽研真實之理也。
“只見那魔左胳膊上套着那個圈子,像一個連珠鐲頭模樣。”左者,差錯之謂,圈子爲中空之寶,魔套左膊,是爲魔所錯用,已失中空之本體,若能見得,則錯者漸有反中之機。然知之真,則宜取之易,何以魔王反緊緊的勒在膊上,而不肯脫下乎?蓋聖賢作事,防危慮險,刻刻謹慎,恐爲邪盜其真;而邪魔作怪,雞鳴狗盜,亦時時用意,恐被正奪其權。邪正並爭,大抵皆然也。
“行者又變作一個黃皮虼蚤,鑽入被裏,爬在那怪的膊上,着實一口,那怪把圈子兩捋。又咬一口,也只是不理。”此變亦漸入佳境矣。虼蚤者,土氣所變;黃皮者,中土之正色。虼蚤咬魔,是以真土而製假土,然以土製土,雖能去外假而就內真,究竟兩不相傷,而真寶未可遽得也。“行者料道偷他的不得,還變作促織兒,徑至後面。”既知真土不能去假土,即須藉此一知之真,極深研幾,推極吾之真知,欲其知之無不盡也。
“聽得龍吟馬嘶,行者現了原身,解鎖開門,裏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如白日一般。”此窮空入於至幽至深之處,由假悟真,忽的暗中出明,虛室生白之時。放各般兵器,一把毫毛,無不真知灼見。“大聖滿心歡喜,哈了兩口熱氣,將毫毛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拿了一應套去之物,跨了火龍,縱起火勢,從裏面往外燒來,把小妖燒死大半。”言故物一見,陰陽相和,就假變真,三五合一,裏外光明,是非立判,不待強制,而妖氣可去大半矣。
“行者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分。”曰“三更時分”,曰“只好有三更時分”,曰“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分。”對不至三更,則陰陽未通而不好;時不至好,則邪正不知而難分。若不得勝回來,未爲好,未爲三更,未爲時分,只好有三更時分,正在得勝回來。此清夜良心發現,意念止息之時。然雖意念一時止息,若不知妄動之由,則魔根猶在,縱諸般法寶到手,其如意土乘間而發,必至旋得而旋失,終在妖魔圈套之中作活計。故魔王道;“賊猴啊!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帶了這件寶,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言不知其本魔盜其寶,肆意無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您情縱慾,罟獲陷井,無不投之。洞門一戰,衆神兵仍被套去。“衆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此不知本之證耳。“老魔叫小妖動士修造,又要殺唐僧三衆來謝土”,是明示不知意土虛實消息之本,而欲強制,適以助其意之妄動,意之無主而已,有何實濟?“火星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心焦,水伯無語,行者強歡”,是寫知之不至,中無定見,意未可誠之象。
“行者說出佛法無邊,上西天拜佛,叫慧眼觀看怪是那方妖邪,圈是什麼寶貝”,是欲誠其意,必先致知也。佛祖道:“悟空你怎麼獨自到此?”言獨悟一空,而意不誠也。“行者告佛圈子套去一概兵器,求佛擒魔,拜求正果”,言知至而後意誠也;“如來聽說,將慧眼遙觀,早已知識”,致知而知至也。又云:“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且不可與你說破,我這裏着法力,助你擒他。”言致知必先格物,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也。
“令十八尊羅漢,取十八粒金丹砂,各持一粒,叫行者與妖比試,演出他來,卻叫羅漢放砂陷住他,使動不得身,拔不得腳。”悟一子注“十八”加各爲“格”字,最是妙解。然格則格矣,何以使行者演出,羅漢定住平?蓋格物者所以致知,致知所以誠意;誠意不在致知之外,致知即在格物之中。物即意也,知得此意,方能格得此意;格得此意,方謂知之至;知之至,方能意歸誠。但“格”非只一“知”而已,須要行出此格物之實功。“叫行者與妖比試,演出他來”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叫羅漢放砂陷住,使動不得身,拔不得腳”者,欲存其誠,先去其妄也。此等妙用,皆在人所不知,而已獨知處格之,故不可說破也。但不可說破之妙,須要知的有主乎意者在。若不知其意之主,則意主乎我,而我不能主乎意,未可雲知至。知不至而欲強格,縱有降龍伏虎之能。亦系捨本而逐本,落於後着。如以金丹砂陷妖,而反滋長張狂,丹砂盡被套去,勢所必然。
金丹者,圓明混成不二之物,金丹而成砂,非金丹之精一,乃金丹之散渙;以散渙之格而欲定張狂之意,其意之妄動,千變萬化,起伏無常.顧頭失尾,將何而用其格乎?原其故,皆由知之不至,而意無所主,故格之不真,格之不真,意安得而誠之乎?
二尊者道:“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是欲天下人,皆曉得格物而後知至也。行者道:“不知。”是言天下人,皆不知知至而能物格也。及“羅漢說出如來吩咐,若失金丹砂,就叫上離恨天太上老君處,尋他的蹤跡,庶幾可一鼓而擒。”此方是知其意之有主,不是假知假格,而於根本上致知,知致而意可誠矣。太上老君爲《幹》之九五,爲剛健中正之物,因其剛健至中至正,故有金鋼琢。金鋼者,堅固不壞之物,至正之義;琢者,虛圓不測之象,至中之義。剛健中正,主宰在我,妄意不得而起,能主其意,不爲意所主。格物格到此地,方是格之至;致知知到此地,方是知之至。“一鼓可擒”,知至而意未有不誠者,如來後面吩咐者,即吩咐此;如來有此明示者,即明示此。彼假知道學,口讀虛文,爲格物致知,而心藏盜蹠者,烏能知之?
“行者見老君眼不轉睛,東張西看。”欲其格物無不盡也。“忽見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欲其知之無不至也。“驚醒童兒,說出在丹房裏拾得一粒丹,當時喫了,就在此睡着走牛之故,老君道:‘想是前日煉的七運火丹,掉了一粒,被這廝拾喫了,該睡七日,那畜生因你睡着,遂乘機走了。’”七返火丹,乃虛靈不昧之物。“掉了一粒”,已失去房中真寶;“拾得一粒”,是忽得意外口食;“該睡七日”,一陰來《姤》,而神昏心迷,歹意乘機而出,無所不爲矣。童子因喫丹而盹睡失青牛,唐僧因喫齋而情亂入魔口,同是因口腹而失大事,可不畏哉!老君查出偷去金鋼琢。行者道:“當時打着老孫的就是他!”同此一中,同此一意。有主意者,允執厥中,則成仙作佛而降魔;無主意者,有失其中,則興妖作怪而傷真。主意得失之間,邪正分別,而天地是隔矣。
老君執了芭蕉扇,叫道:“那牛兒還不歸家,更待何時?”那魔道:“怎麼訪得我主人公來也?”芭蕉扇乃柔巽漸入之和氣,牛兒乃放蕩無知之妄意,以漸調委,放蕩自化,意歸中央,中爲意之主理也。“一扇而圈子丟來”,何圈套之有?“兩扇而怪現本相”,何自欺之有?“原來是一隻青牛”,誠一不二,有主意而意即城矣。“老君跨牛歸天”,執中而意歸無爲;“衆神各取兵器”,修真而法須有作。有爲無爲,合而爲一,解苦難找尋大路,正在此時。
籲!靈童一盹,意動盜寶,即弄圈套,乖和失中,莫知底止而傷性命;靈童一醒,意誠得主,即返金鋼,格一執中,隨出鬼窟而歸正道。一盹一醒,生死系之。彼一切而因衣食自入魔口,失其主意者,乃道門中瞌睡漢耳,焉能知此?“正走間,聽得路旁叫:‘唐聖僧喫了齋飯去。’”身已經歷,試問你再思喫齋否?
詩曰:
究理必須窮入神,博聞多見未爲真。
果然悟到如來處,知至意誠養法身。
第五十三回 神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道者,須要遇境不動,正心誠意,攻苦前進,方能無阻無擋,了性了命矣。而不知者,反疑爲修性在內,修命在外,或流於紅鉛梅子,或疑爲採陰補陽,醜態百出,作惡千端,深可痛恨。故仙翁於此回,合下四五篇,借假寫真,破迷指正,以見金丹乃先天之氣凝結而成,非可求之於人者也。
篇首“金□左“山”右“兜”山山神、土地,棒鉢孟叫道:“聖僧啊!這鉢盂飯,是孫大聖向好處化來的,因你等不聽良言,誤入妖魔之手,且來喫了飯再去,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據理而論,金丹正理,以金公爲養命之源,衣食財物,俱金公所運,是金公所化之食,在好處化來,足以生法身,而脫幻身。迷徒不知就裏機關,圖謀世味外衣,重幻身而輕法身,以故誤入魔手,多生苦難。“莫辜負孫大聖一片恭孝之心”,正提醒學者,保性命而完大道,須知得金公有一片恭孝之心,足以成仙作佛,而不容逐於外誘,自暴自棄也。“三藏道:‘早知不出圈子,那有此殺身之害。’行者道:‘只因你不信我的圈子,卻叫我受別人的圈子,多少苦惱。’”蓋出此圈,即入彼圈;出彼圈,即入此圈。邪正不兩立,忠好不同朝,理所必然。倘能於此處,知之真而見之確,迴光返照,致虛守靜,則意誠心正,整頓鞭鞍,上馬登程,而可漸達極樂矣。故曰:“滌慮洗心皈正覺,餐風宿水向西行。”釋典雲:“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人未爲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即此“歸正覺”“向西行”之妙旨。然正心誠意,雖爲修道之要着,而非大道之究竟。古聖仙師,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不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了性了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正心誠意,猶是一己之陰,而非人我兩濟,陰陽交通之理。故紫陽叫人“認取他家不死方”也。但他家不死之方,密祕天機,萬劫一傳,非同一切旁門外道可比。更有一等地獄種子,聞“他家”二字,遂認爲婦人女子,竟將古人普渡之法船,變爲鐵圍之路引,我思古人,憂心有傷矣。請明此篇之意。
“四衆正行處,忽遇一道小河。”此乃修行人不期而遇,邂逅相逢之境界。“一道小河”,一小道而非大道可知。“澄澄清水,湛湛寒波”,寫秋波動人之尤物;“那邊柳陰垂碧,微露茅屋幾椽”,狀柳巷易迷之花鄉。“行者指人家是擺渡”,乃誤認紅鉛可以接命;“八戒放行李叫撐船”,是錯視嬌娃而爲慈航矣。噫!道爲何物,豈可於婦女求哉?若一認婦女,行李馬匹僅上婦人之船,全身受疚,無一不在婦人之域,可不畏哉?奈何世有無知之徒,以首經爲壬水,以梅子爲金丹,採取吞饗,穢污百端,以要作真,望結仙胎,是何異唐僧八戒見子母河水清而喫乎?殊不知婦女乃世間純陰之物,經水乃後天濁中之濁,安有先天至陽之氣?若謂男子得女子之經可以長生,何以女子得男子之精終歸於死?男得女,女得男,不過順欲而取其歡喜,安能超凡入聖而完大道?
“西梁國盡是女人,並無男子。”女人無陽,顯而易見,何待細辨?“國中人年登二十歲以上,方敢去喫那河水,喫水之後,便覺腹痛有胎,至三日之後,到迎陽館照胎泉邊照去,若照得有了雙影,便就降生孩兒。”古者女子二十歲方嫁,三日經過之後,男女交媾,女得男精結胎,而號爲雙身。是特世間生人之道則然,至於成仙之道,取靈父聖母先天之氣,凝結而成聖胎,其理雖與生人之道相同,其用實與生人之道大異。一聖一凡,天地懸隔。彼飲子母河有質之法水,而妄想結無形之仙胎,則所結不過是血團肉塊,不但不能成仙佛之胎,適以結地獄之種。提綱雲:“懷鬼孕”,情真罪當,罵盡一切迷徒。
“八戒道:‘要生孩子,我們卻是男身,那裏開得產門,如何脫得出來?’行者道:‘一定從脅下裂個窟窿鑽出來。’沙僧道:‘莫扭莫扭,只怕錯了養兒腸,弄做個胎前玻’八戒道:‘那裏有手輕的穩婆,預先尋下幾個。’沙僧道:‘只恐擠破漿包耳。’三藏道:‘買一服墜胎藥,喫了打下胎來罷。”’此等閒言冷語,棒喝敲打,足令頑石點頭矣。
“婆子說出正南上解陽山,破兒洞,一眼落胎泉,那井裏水,喫一口方纔解下胎氣。”“正南”者,《離》明之地。“解陽山”,解說真陽之理。“破兒洞”,開破無知之妄。“一眼”者,爲正法限藏。“落胎”者,爲涅盤妙心。“泉”者,源頭活水,至清而不混,有本而流長。“井”者,《坎》水之象。“喫井水一口,方纔解下胎氣”,是榷坎》中一陽,填《離》中一陰也。榷坎》填《離》,水火相濟,陰陽相合,中懸先天一氣,白無而有,凝結至胎。是謂男兒有孕,不着於形象,不逐有無,光明正大。佛祖教外別傳者即此道,道祖龍轉還丹者即此道,解陽者即解此道,破兒者即破不是此道。若有解得破得者,則結聖胎之道得矣。
“道人稱名如意仙,破兒洞改作聚仙庵。”《坎》中一陽爲生物之祖氣,是爲真乙之水,三元八卦皆本於此,天地人物皆出於此,能得之者,一得永得,無不如意,足以空幻身,而歸正覺,非聚仙而何?然此真乙之水,最不易得,亦須由我亦由天。上陽子云:“天或有違,當以財寶精誠求之。”又.丹經雲:“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此丹訣中最爲要緊之法程。緇黃之流,千人萬人無有知者。御女邪徒,用錢鈔以買鼎;燒煉貪夫,騙金銀而置藥。此等愚迷,當入拔舌地獄。殊不知求實之財,乃世間之法財,而非銅鐵之凡財。若無此財,則真寶不得,而仙佛遙遠,焉能成其大道?故曰:“落胎泉水,不肯輕賜與人,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誠奉獻,方可求得。”學者若能於此處打的透徹,則金丹有望。否則,不辨法財,天寶不得,只可挨命待時而死,再轉來世生產罷了。
行者到解陽山取水,道人要花紅酒禮。行者道:“不曾辦得。”道人笑道:“你好癡呀。”又曰:“莫想!莫想!”又臼:“不得無禮。”又曰:“不知死活。”夫禮者,所以表真心,而示真意,倘無禮而求真水,則心不真而意不誠,強求強取,無禮之至,是我欲如意,而彼得以如意之物制我,雖真水現前,未爲我有。
“大聖左手輪棒,右手使桶。”是左右恃強,予聖自雄,只知有已,不知有人也。“被道人一鉤,扯了一個躘踵,連索子通掉下井去了。”未取於人,早失其己也。“行者回至村舍,叫沙僧同去,乘便取水。”此有人有已,人已相合,不倚自強,真水可得之時。“大聖與真仙在門外交手,直鬥到山坡之下,恨苦相持”,此外而勤功鍛鍊,努力以御客氣,所以除假也;“沙和尚提着吊桶,闖進門去,取出寶杖,一下把道人左臂膊打折,向井中滿滿的打了一桶水”,此內而防危慮險,乘間以祛雜念,所以救真也。除假救真,內外相濟,取彼《坎》中之一陽,填我《離》中之一陰,還於《幹》蕉坤》順之本面,聖胎有象,可以棄有爲而入無爲矣。故曰:“我已取了水去也,饒他罷。”真者已得,假者自化,住火停輪,正在此時,不饒何爲?
“妖仙不識好歹,就來鉤腳,被大聖閃過,趕上前推了一交。”噫!以上稱先生、稱真仙,獨此處忽變妖仙,讀《西遊》解《西遊》者,皆將此緊要處,輕輕放過,餘所不解。夫上之稱先生、稱真仙,是採取之功,當真一之水未得,造化在他,須借彼不死之方以結丹,故曰真。此處稱妖仙,是溫養之事,及真一之水已得,造化在我,只憑我天然真火以脫化,故曰妖。“不識好歹來鉤腳”,是若也持盈未已心,不免一朝遭殆辱也。“趕上前推一交”,是“慢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也。
“奪過如意折爲兩段,又一抉,抉爲四段。”兩加四爲六,隱示《坤》六斷之義。何以知之?《坎》中一爻,原是《幹》家之物,因先天《幹》、《坤》相交,《幹》之一陽,走於《坤》宮,《坤》實而成《坎》;《坤》之一陰,人於《幹》宮,《幹》虛而爲《離》。取《坎》中之一奇而填於《離》,則《離》變而爲《幹》;還《離》之一偶而歸於《坎》,則《坎》變而爲《坤》。宜抉兩段,又抉四段矣。試觀擲之於地,而愈知《坎》變爲《坤》無疑矣。“再敢無禮”一語,正言不榷坎》填《離》,《幹》、《坤》不合,聖胎不結,則無禮;能榷坎》填《離》,水火相濟,玄珠有象,則有禮。
最可異者,篇中屢提“花紅酒禮,方與真水”,何以行者沙僧無花紅酒禮而得水?豈不前後矛盾?說到此處,天下道人無能達此。殊不知取水時,正有花紅酒禮,而人自不識也。“乘機取水而就走”,酒禮也;“庵門外交手,鬥到山坡下”,酒禮也;“取出寶杖打道人”,酒禮也;“向井中滿打一桶水”,酒禮也;“取了且饒他”,酒禮也;“把妖推了一交”,酒禮也。一棹全禮件件擡出,爲天下後世學人個個細看,要取其水,而完成大道,此等禮物,一件件不可缺少。噫!這個天機,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到得收園結果,悟者自悟,迷者目迷。“那妖仙戰兢兢忍辱無言,這大聖笑呵呵駕雲而起。”邪正分途,大抵然也。
詩云:“真鉛若煉須真水”者,真鉛外黑內白,內藏真一之壬水,煉真鉛須用此真水也。“真水調和真汞幹”者,真汞外實內虛,內有虛靈之火,用真鉛之真水,調真汞之靈火,水火相濟,以鋁製汞,汞不飛揚而自幹矣。“真汞真鉛無母氣”者,鉛汞雖真,若不知調和,鉛自鉛,汞自汞,靈丹不結,是無母氣也。“靈砂靈藥是仙丹”者,鉛汞相投,其中產出先天之氣,溫養十月,鉛飛汞幹,只留得一味紫金霜,名曰靈砂,又曰靈藥。虛圓不測,至靈至聖,是所謂仙丹也。“嬰兒枉結成胎象”者,若不知靈丹是先天虛無之氣結成,誤認爲女子經元,或吞餐,或採取,妄想結成嬰兒之胎,是鬼窟中生涯,而枉用心計也。“土母施功不等閒”者,金丹大道用黃婆真土,鉤取真陰真陽以生先天之氣,自無而有,凝結聖胎,而非等閉執假相弄後天者,可得窺其一二也。“推倒旁門宗正教,心君得意笑容還”者,有志者若推倒一切旁門之僞,而歸於金丹正教,則心有主宰,不爲邪說淫辭所惑,步步得意,而還丹不難矣。
“大聖沙僧得了真水,徑來村舍。道‘呆子幾時占房的?’”此千古不傳之祕密,而仙翁泄露於此。夫修道所患者,不得真水耳。若得真水,金丹有象,可以入室下功,以了大事,自不容已。“幾時占房”,其意深哉!曰:“只消一口就解了胎氣。”曰:“若喫了這桶水,好道連腸子肚子都化盡了。”金丹人口,點化羣陰,如貓捕鼠,至靈至聖。仙翁婆心,點化迷途,說到此處,一切採取邪術而懷鬼孕者,當亦解悟矣。故結曰:“洗淨口業身乾淨,銷化凡胎體自然。”吾願同道者,速解陰濁之鬼胎,勿誤吞子母河之水,急結真一之聖胎,當即求落胎泉之水可也。
詩曰:
癡迷每每服紅鉛,懷抱鬼胎妄想仙。
怎曉華池真一水,些兒入腹便延年。
第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悟元子曰:上回言金丹之道務在得先天真一之水,而不可誤認房中之邪行矣。然婦女雖不可用,而婦女猶不能避,是在遇境不動,見景忘情,速當解脫色魔,打開欲網,以修大道。萬不可見色迷心,傷其本真,有阻前程。從來讀《西遊》評《西遊》者,多以此篇誤認,或猜修道者必須女人,不流於採戰,必入於色瘴;或疑修道者必避女人,不入於空寂,便歸於山林。此皆不得真傳,妄議私度之輩,何不細味提綱二句乎?
曰:“法性西來逢女國”者,言女國西天必由之路,而女國不能避。曰“逢”者,是無意之相逢,非有心之遇合,是在逢之而正性以過之,不得因女色有亂其性也。曰:“心猿定計脫煙花”者,言煙花修行必到之鄉,而煙花不可貪。曰“用計脫”者,是對景而無心,並非避世而不見,特在遇之而心定以脫之,不得以煙花有迷其心也。逢之脫之,言下分明,何等顯然。
篇首“唐僧在馬上指道:‘悟空,前面西梁女國,汝等須要謹慎,切休放蕩情懷。”’仙翁慈悲,其叮嚀反覆,何其深切?彼行房中邪術者,是亦妄人而已,與禽獸奚擇哉?“國中不分老少,盡是婦女。”純陰無陽也。“忽見他四衆,整容歡笑道,人種來了!人種來了!”言男女相見,爲順其所欲,生人之種,而非逆用其機,生仙之道。雖仙道與人道相同,然一聖一凡,天地懸隔矣。“須臾塞滿街道,惟聞笑語。”寫尤物動人,足以亂真,可畏可怕。“行者道:‘呆子,拿出舊嘴瞼便是。’八戒真個把頭搖上兩搖,豎起一雙蒲扇耳,扭動蓮蓬吊搭脣,發一聲喊,把那些婦女們嚇得跌爬亂躲。”讀者勿作八成發呆,若作呆看,真是呆子,不知道中之意味也。“把頭兩冶,擺脫了恩愛線索;“將耳豎起”,擋住了狐媚聲音;“扭動蓮蓬”,出污泥而不染;“發出喊聲”,處色場而不亂;“拿出舊嘴臉”,發現出一團真性;“嚇跌婦女們”,運轉過無邊的法輪。詩云:“不是悟能施醜相,煙花圍住苦難當。”即“說着醜,行着妙。”神哉!神哉!
“女人國自混沌開闢之時,累代帝王,更不曾見個男人。國王願招御弟爲王,與他陰陽配合,生子生孫,永傳帝業。驛丞以爲萬代傳家之計。”猶言混沌初分,累代帝王,並不曾見有個男子得女子而成道,女子得男子而成道者。只可男女配合,恣情縱欲,生子生孫,爲萬代傳家之計。若欲成道,烏可能之?“大師說出一國之富,傾國之容,八戒叫道:‘我師父乃久修得道的羅漢,決不愛你託國之富,也不愛你傾國之容,快些地倒換關文,打發他往西去,留我在此招贅如何?太師聞說,膽戰心驚,不敢回話。”此寫世間見財起意,見色迷心之徒,是不知久修得道的羅漢,不愛此富貴美色,而別有陰陽配合,以女妻男,坐產招夫。此真驚俗駭衆之法言,彼一切在女人身上作話計者,安能知之?況此女入國,乃上西天必由之路,不過此地,到不得西天,見不的真佛;過得此地,方能到得西天,見的真佛。女人國都是人身,卻非妖精怪物可比,精怪可以打殺,人身不可以傷損。此行者到此處,遇此人,不得不將計就計,而假親脫網也。
“待筵宴已畢,只說送三人出城,回來配合”者,假親也;“哄得她君臣歡喜”者,假親也;“使定身法叫她們不能動身”者.脫網也。“一則不傷她的性命,二來不損你的元神,豈不是兩全其美”者,無損於彼,有益於我,有人有己,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其美孰大於此?彼以幻身而採取者,是乃苦中作樂,其美安在?仙翁將過女人國之大法,已明明和盤托出。猶有一般地獄種子,或採首經粟子,以爲一則不傷她的性命,二來不損我的元神;或交合抽納紅鉛,以陰補陽爲假親,而非真親。如此等類,不一而足,重則傷其性命,輕則損其陰德,大失仙翁度世之本原。殊不知心中一着女人,則神馳性迷,未取於人,早失於己,可不慎諸?
“女王鳳目峨眉,櫻桃小口,十分豔麗。真個是丹桂嫦娥離月殿,碧桃王母降瑤池。呆子看到好處,忍不住口角流涎,心頭鹿撞,一時間骨軟筋麻,好便是雪獅子向火,不覺的都化去。”以見美色迷人,易足銷魂。古人謂“生我之處,即死我之處”,良有深意,不是撰說。“女王與唐僧素手共坐龍車,倚香肩,偎桃腮,開檀口,道:‘御弟哥哥,長嘴大耳的是你那個高徒?’”曰:“御弟哥哥,你喫素喫葷。”曰:“御弟哥哥又姓陳。”寫出一篇狐媚殷勤愛憐之意,曲肖人間淫奔浪婦情態,有聲有色,若非有大聖人能以處治,安得不落於網中?呂祖雲:“二八佳人體似酥,腰中仗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裏叫君骨髓枯。”蓋人自無始劫以來,以至千萬劫,從色中而來,從色中而去,諸般易除,惟此色魔難消。修行人若不將此關口打破,饒你鐵打的羅漢,銅鑄的金剛,一經火灼,四大俱化,焉能保的性命,完全大道?釋典所謂“袈裟下大事不明,最苦;裙釵下大事不明,更苦”者是也。
“女王取出御印,端端正正印了,又畫個手字花押,傳將下去。”唐僧自收三徒而後,歷諸國土,未曾添注法名,而女國何以忽添?此中有深意焉。世間之最易動人者,莫如女色;最難去者,莫如女色。遇色而不能動,則世更無可動之物;遇色而不能不動,則世無有不動之物。故必於女國過得去,方爲悟空、悟能、悟淨,而三家合一,五行攢簇;過不得去,不爲悟空、悟能、悟淨,而三家仍未合,五行仍未攢。是有空、能、淨之名,未有空、能、淨之實,猶如出長安時單身隻影相同,何得雲人我同濟,彼此扶持?故三徒必於途中收來,必在女王手中註名畫押,端端正正,印證過去,才爲真實不虛。賜金銀行者不受,賜綾錦行者不受,而惟受一飯之米,亦在包容之中。外雖受而內實無受,特以示色不能動心,而無一物可能動者。
“三藏賺女王送三徒出城,行者八戒沙僧,同心合意,結束整齊”,三人同志,防危慮險也。“三人厲聲高叫道:‘不必遠送,就此告別。’長老下車拱手道:‘陛下請回,讓貧僧取經去也。’”夫假親,凡以爲賺哄印信,而欲脫網之計。若印信已得,關文已換,前途無阻,正當拜別女國,奔大路而取真經,時不容遲緩者也。八戒道:“我們和尚家,和你這粉骷髏做甚夫妻?”真是暮鼓晨鐘,驚醒夢中多少癡漢。一切迷徒,聞得此等法音,當嚇得魂飛魄散,跌倒而莫知所措矣。
“三藏上馬,路旁閃出一個女子喝道:‘唐御弟,那裏走,我和你耍風月兒去來。’弄陣旋風,呼的一聲,把唐僧攝將去了無影無蹤。”此煙花之網已脫,而風月之魔難除,色之惑人甚矣哉!學者早於女國舉一隻眼,勿爲煙花風月所迷,幸甚!
詩曰:
煙花寨裏最迷真,志士逢之莫可親。
對景忘惰毫不動,借他寶信煉元神。
第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悟元子曰:上回言女色之來於外,此回言邪色之起於內。然外者易遏,而內者難除。故仙翁於此回,寫出金丹妙旨,使學者尋師以求真耳。
篇首“大聖正要使法定那些婦人,忽聞得風響處,不見了唐僧。”蓋色魔之興,興於己而非出於人,倘不能戒慎恐懼於內,而徒施法強制於外。胸中早有一婦人在,是未取於人,聞風已被妖精攝去,有失於已矣。“行者雲端裏四下觀看,見一陣風塵滾滾,往西北上去,急回頭叫道:‘兄弟,快駕雲趕師父去。’響一聲,都跳在半空裏去。”言當此至危至險之處,急須看的破,打的開,借假修真,人找共濟,即可跳出羅網,平地騰空,而呼吸靈通,其應如響也。
“慌得西梁國君臣女輩,跪在塵埃,都道是白日飛開的羅漢,我們都有限無珠,錯認了中華男子,枉費了這場神思。”言此女國爲邪正分判之處,聖凡相隔之鄉,能於此不染不着,在塵出塵,方是超凡入聖、白日飛昇的真羅漢。若於此而以假認真,借女求陽,即是枉費神思,有眼無珠的真瞎漢。說到此等分明處,一切迷徒,認人種爲仙種,誤女子爲他家者,可以不必驚疑,自覺慚愧,一齊回頭矣。
《黃鶴賦》雲:“當在塵出塵,依世法而修道法;效男女之生,發天機而泄天機。”即女國假親脫網,哄出信寶,上西天而取真經之妙音。噫!無情之情爲真情,不色之色爲真色。全以神交,而不在形求,不遇真師,此事難知。倘未曉箇中機關,稍存絲毫色相之見,即被妖精一陣旋風,攝入毒敵山琵琶洞矣,可不懼哉?
“毒敵山”,狀陰毒之莫比;“琵琶洞”,象蠍子之可畏。言女色之毒害傷人,如蠍子之鋒芒最利,倘不知而稍有所著,爲害不淺。此行者不得不見洞,察個有無虛實也。蓋色魔之種根甚深,爲害甚大,若不知妖之有無虛實,而冒然下手,則妖乘間而遁,枉費功力。察之正所以欲知之,知其有無虛實而後行事,則不着於色,不着於空,而色魔可除矣。
“大聖變蜜蜂兒,從門縫裏鑽進去,見正當中花亭之上,端坐着一個妖魔。”是叫在宥密不睹不聞處,探望貪花好色之心妖也。“兩盤面食,一盤是葷饃饃,一盤是素饃饃。”“葷漠饃”,人心也;“素饃饃”,道心也。遂心人心,葷素兩盤,顯而易見,憑你受用,在人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耳。
“三藏想道:‘女王還是人身,行動以禮;此怪乃是妖邪,倘或加害,卻不枉送性命。’只得強打精神。”均是色也,而人怪不同。女王爲人中之色,人中之色,全以禮運,故用假親之計,即可以脫網;妖邪爲怪中之色,怪中之色,暗裏作弊,必須強打精神,方能以保真。
“女怪將一個素饃饃劈開,遞與三藏。三藏將一個葷饃饃,囫圇遞與女怪。女怪道:‘你怎麼不劈破?’三藏道:‘出家人不敢破葷。”’妙哉!葷饃素饃指出邪正不同。劈破囫圇,明示聖凡各異,素可以破,道心不妨隨手拈來;葷不可破,人心須當一概推去。此等密祕天機,不着於幻相,不落於空亡,須當在不睹不聞處辨別真假,不直向視聽言動中打探虛實。
“行者在格子上,聽着兩個言語相攀,恐師亂了真性,忍不住現了本相,執鐵棒喝道:‘業畜無禮!”’是未免疑於假之攝真,皆由視聽言動之錯所致,而必一定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而後可。殊不知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倘一着於視聽言動,便是在色身上起見,即被女怪一道煙光,把花亭罩住,真者掩而假者出矣。
“女怪拿一柄三股鋼叉,出亭罵道:‘潑猴憊懶!怎敢私入我家,窺我容貌?”’言在色身上用功夫者,是未得師傳,私窺小見,誤認人心爲道心,以心制心,股股叉叉,非特不能救其真,而且反以助其假。特以金丹大道一得永得,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點化羣陰、如貓捕鼠,毫不着力。若股股叉叉,慌手忙腳,顧頭失尾,顧前遺後,勢必呼的一聲,發動焦燥,鼻中出火,口內生煙,全身股叉,不知有幾隻手可以捉摸,有多少頭臉可以照顧乎?
“那怪道:孫悟空,你好不識進退,我便認得你,你卻認不得我。你那雷音寺裏佛如來,也還怕我哩!’”言不識真空中進退行持,而第於聲色中亂作亂爲,是以色見我矣。“以色見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原其故,皆由不知在法身根本上窮究,而錯向骨頭肉皮上認真。
“倒馬毒樁,把大聖頭皮上紮了一下。”是耶?非耶?何爲倒馬毒樁?馬屬午,火也;樁者,木也。取其木能生火也。《悟真》雲:“火生於木本藏鋒,不會鑽研莫強攻。禍發總由斯害己,要須制伏覓金公。”《陰符》雲:“火生於木,禍發必克。”言不知大道,強攻冒鑽,如倒馬毒樁,火發於木,自害本身,於人無與。“行者抱頭皺眉,叫聲:‘利害!利害!’”豈非木本藏鋒,禍發害己乎?“疼!疼!疼!了不得。”言一切迷徒,不到自知苦楚之時,不知着色了不得命,了不得性也。“疼!疼!疼!了不得。”言一切迷徒,不到自知苦楚之時,不知着色了不得命,了不得性也。
釋典雲:“汝識得老婆禪否?汝識得皮殼子禪否?”倘不識得此等禪法,終在鬼窟中作生涯。任你空寂無爲,一塵不染,機鋒應便,口如懸河,禁不住色心一着;縱你刀斧錘劍,威武難屈,雷打火燒,天神不怕,保不定色魔來傷。彼不知邪火鋒利,而妄作招兇,在女色上起見用功夫者,適以成其腦門癰而已。如此舉止,黑天烏地,夜晚不辨道路,傷其元本,不知死活,尚欲得好,怎的是好?
“行者哼道:‘師父在他洞裏沒事,他是個真增,決不以色邪亂性。”’言真僧心內沒事,雖外有色,決不能亂性,非若假僧心裏有事,雖外無色,而亦常亂性者同。然則亂性不亂性,不在色之有無,而在心之有事沒事耳。
“女怪放下兇惡之心”,兇惡由心而放也;“重整歡愉之色”,歡愉由心而整也。“把前後門關了”,妖不在外也;“臥房內收拾燭香,請唐僧交歡”,色邪在內也。“恐他生心害命”,害由心生也。“步入香房,那怪作出百般的雨意雲情”,心中作出也;“長老漠然不見不聞,全不動念”,心中不動也;“纏到半夜時候,把那怪惱了”,心中着惱也。噫!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正亦由心,邪亦由心,有諸內而後形諸外也。邪在內乎?在外乎?可見色邪戲弄而不能解脫者,總由於將一個心愛的人兒,一條繩捆在內裏,不肯開放,如吹滅燈,失去光明。一夜睡覺,胡塗活計,再說甚的?
仙翁慈悲,度世心切,真是雞聲三唱,驚醒夢漢,天下修行人聞此法言,當亦自知痛癢,悔悟前錯,能不啐一口道:放!放!放!丟開人心,去其色相乎?何以八戒道:“放!放!放!我師父浪!浪!浪!”大道以真空爲要,真空不空,不空而空。倘放去人心,而不知道心,則空空無爲,入於茫蕩,未免隨放隨浪,放之不已,浪之不已,而真者仍未得,假者終難除也。此又不得不在深密處,再打聽打聽也。
“行者變蜜蜂,飛入門裏,見兩個丫鬟,枕着梆鈴而睡。入花亭子觀看,原來妖精弄了半夜,辛苦了,還睡哩!”梆鈴者,中空之物,有聲有音,言一切迷徒,罔識真道,百般作爲,不着於色,必着於空,着於空則是聲音中求矣。“只聽得唐僧聲喚,行者飛在頭上,叫:師父’”,是以聲音求我也。“唐僧認得聲音,道:悟空來了,快救我命!’”是以聲音求我,而着於空也。“行者問:‘夜來好事如何?’三藏咬牙道:‘我寧死也不肯如此。’”是不着於色也。“她把我纏了半夜,我衣不解帶.身未潔牀。”是乃着於空也。“她見我不肯相從,才捆我在此,你千萬救我取經。”是以一空而妄想成道也。“妖精只聽見‘取經去’一句,就高叫道:‘好夫妻不作,取什麼經去?’”是“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行者出洞,道及衣不解帶,身未沾牀:八戒道:‘好!好!好!還是個真和尚,我們救他去。’”言頑空之徒,直認陰陽造化,我身自有,空空無爲,即可還丹,庸詎知人自先天失去之後,一身純陰無陽,若執一身而修,焉能還元返本,歸根覆命哉?
“呆子舉鈀望石門一築,呼啦築做幾塊,把前門打破。女怪走出罵道:‘潑猴!野彘!老大無知,怎麼敢打破我門?’”言既不以色求,又以聲音求,是前執幻相而着於色,既有虧於行。今求聲音而歸於空,必至傷其戒,大違即色即空,非色非空之妙道,真乃無知之徒,妄行之輩。何則?着色而真即失陷,歸空而真難返還,倘謂頓悟禪機,萬法皆空,無作無爲,說禪道性,即是得真,吾不知所得者何真?其即口頭聲音之真乎?噫!以聲音爲真,只圖口頭三昧,機鋒鬥勝,而不知已是空中着色,早被邪魔在嘴脣上紮了一下。了不得性,了不得命,卻弄作個腫嘴瘟,何益於事?其曰:“只聽得那裏豬哼”,捂着嘴哼,罵盡世間持經唸佛,禪關機鋒頑空之輩。《真經歌》雲:“持經咒,唸佛科,排定紙上望超脫。若是這般超生死,遍地釋子作佛羅。又嘆愚人愛參禪,一言一語鬥巧言。言盡口訣難免死,真個佛法不如此。”頑空之壞事誤人不淺,謂之“好利害”,豈虛語哉?觀於着色而了不得道,着空而了不得道,則必有非色非空之道在。若非遇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度世之真人,問出個真信因由,何能保全性命?
“菩薩半空中現身,說出妖精來歷,叫往光明宮,告求昴日星官,方能降伏。”是叫人神現密察,以靈明之光,而破色魔之障礙也。“星官把八戒嘴上一摸,吹口氣,就不疼。”摸去聲音,何疼之有?“把行者頭上一摸,吹口氣,也不癢。”摸去色見,何癢之有?“行者八戒將二門築得粉碎”,是打破色空無明之障礙。“那怪解放唐僧,討飯與喫”,即可解真空養命之根源。“妖精要下毒手,行者八戒識得方法,回頭就走”,不着於色也;“那怪趕過石屏,行者叫聲:‘昂星何在?’星官現出本相”,不着於空也;“原來是一隻雙冠子大公雞,昂起頭來,約有六七尺高”,非色非空,內外合一,靜則無爲,動則是色。色空不相拘,動靜無常法,性命雙修,大公無私,在源頭上運神機,本來處作活計,約而不繁,立竿見影,榷坎》填《離》,水火既濟之高着也。“六七尺”,六爲水數.七爲火數,喻其水火顛倒之義。
“叫一聲,那怪實時現了本相,原來是個琵琶來大小的一個蠍子精。”言了命之道,不過是“大小無傷,執中精一”之一句,而即可返本還元。“再叫一聲,那怪渾身酥軟,死在坡前。”言了性之功,亦只是剝盡羣陰,天人渾化之一着,而即歸無聲無臭。前後兩段功夫,一了命而一了性,總是不二法門,從有爲而入無爲。
“八戒一腳踏住那怪胸前道:“業畜,今番使不得倒馬毒了。”是戒其不可再在肉團心上,作頑空事業。“那怪動也不動,被呆子一頓鈀,搗作一團爛醬。”是不容復向幻皮囊上,作執相活路。“大小丫鬟跪告,不是妖邪,都是西梁國女人。”可知的外邊女人,不是妖邪,何傷於我?“前後被這妖精攝來的,師父在香房裏坐着哭哩!”明指出內裏精靈,自起色慾,最能害真。尋出丹元,三家相會,而圓成無虧,一遇師指,真陽可得,而陰邪易滅。
“攝來女子,指路回家,琵琶妖洞,燒個乾淨。”內無所損,外無所傷,上馬西行,見佛有望。結雲:“割斷塵緣離色相,推幹金海悟禪心。”其提醒我後入者,何其切哉!
詩曰:
色中利害最難防,或着或空俱不良。
正性修持歸大覺,有無悉卻保真陽。
第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全線割斷,金海推幹,離色相而悟禪心,是明示人以修道必須死心,而不可有心矣。故仙翁於此回,發明有心爲害之端,叫學者自解悟耳。
篇首一詞,極爲顯亮,學者細玩。曰:“靈臺無物謂之清,寂寂全無一念生。”言心本空洞無物,是心非心,當寂靜無念爲主,不可以心而着於心也。“猿馬牢收休放蕩,精神謹慎莫崢嶸。”言當收心定意,而不可放蕩;畜精養神,而不宜狂妄也。”除六賊,悟三乘。”言死心而行道也。“萬緣都罷自分明”,言心死而神活也。“色魔永滅超真界,坐享西方極樂城。”言色相俱化,羣陰剝盡,變爲純陽,性命俱了也。
“三藏咬釘嚼鐵,以死命留得一個不壞之身。”是已去死地而入生路,出鬼窟而上天堂。不復爲心境所累,已到平陽穩當之地,正宜死心忘意,不可因小節而損大事,處安樂而放情懷。“八戒叫沙僧挑擔”,便是擔荷不力,得意處而失意:“說肚餓要化齋”,又是因食起見,收心後而有心。“行者叫馬快走”,心放也;“那馬溜了繮”,意散也。“長老挽不住繮,忽的一聲鑼響,閃出三十多人,擋住路口,慌得唐僧坐不穩,跌下馬來。”放心而意亂,意亂而心迷。強人當道,長老跌馬,勢所必然。夫金丹之道,《中庸》之道;《中庸》之道,方便之道。倘不能循序而進,急欲求效,躁舉妄動,未免落於人心,而有二心。以二心欲取真經,妄想成方便之道,即是兩個賊人,起一片虎心,截住要路,專倚自強,打劫法財,方便何在?不能方便,是不知解脫之大道,而千頭萬緒,零零碎碎,剝化羣陰,如何得過?詎不害殺我也?何則?大道貴於無心,最忌有心。無心者,清淨聖賢之心。有心者,爭勝好漢之心。爭勝而能傷道,如猛虎而能傷人。作好漢,即是變畜生;畜生心,即是好漢心。心可有乎?不可有乎?倘未明其中利害,遇急難之處,一有人心,爲賊所弄,繩捆高吊,懸虛不實。三家不會,五行相離,於道有虧,有識者見之,能不呵呵大笑耶?笑者何?笑其有心作事,葛藤纏扯,如打鞦韆耍子,焉能完的大道?
“行者認得是夥強人,暗喜道:‘造化!造化!買賣上門了!’變作個乾乾淨淨的小和尚,穿一領細農,年紀只有二八,肩上揹着一個藍布包袱。”以大變小,有心也。曰“乾淨”、曰“細衣”、曰“藍布包袱”,是着於色也。“三藏認得是行者聲音,道:‘徒弟啊!還不救我下來?’”是着於聲也。着色着聲皆是有心,有心即是人心造化,非是幹其直行正道,適以幹其盤纏勾當而已,有甚實濟?“三藏道;‘他打的我急了,沒奈何?,把你供出來,說你身邊有些盤纏,且叫他莫打我,是一時救難的話兒。’行者道:‘好倒好,承你抬舉,正是這樣供。’”猶言不好好的將人心抬舉,形容一番,與大衆這樣供出,不知人心之爲害如何也?正是這樣供出,而人心端的可以顯然易見矣。噫!修道何事?而可着於聲色乎?一着聲色,妄念紛生,貪財喪德,無所不爲,心即賊,賊即心,便是包藏禍心,走回頭路,不知死活,爲賊所困。當斯時也,縱能整頓剛氣,打倒賊頭,終是以心制心,以賊滅賊,雖解一時之急難,而未可脫長久之危危。故三藏惱行者打死賊頭,把屍首埋了,盤作一個墳堆,早已種下禍根矣。
“三藏以孫、陳異姓,禍賊只告行者”,是心有人相也;“八戒謂他打時,沒有我兩個”,是心有我相也;“行者祝出天上地下諸神,情深面熟,隨你去告,不怕”等語,是心有衆生相也;“三藏又道:‘我這等禱祝,是叫你體好生之德,爲良善之人,怎麼認真?’”是心有壽者相也。“長老懷嗔上馬,大聖有不睦之心,師徒都面是背非。”機心一生,五行錯亂,四象不和.大道已昧,故不覺借宿於盜賊之家矣。“老者見了三徒,戰戰兢兢,搖頭擺手道:‘不像!不像人模樣!是幾……是幾個妖精。’”蓋道心活活潑潑而無像,無像則非色非空,而不着人心,人心勉勉強強而是幾,是幾則認假失真,而即爲妖精。一真百真,一假百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有像無像,性命關之,可不慎哉?
“三藏陪笑道:‘我徒弟生的是這等相貌。’”是心有色相,而欲以色見我矣。“老者道:‘一個夜叉,一個馬面,一個雷公。’行者聞言,厲聲高叫道:‘雷公是我孫子,夜叉是我重孫,馬面是我玄孫哩!’”是心有聲音,欲以聲音求我矣。“那老者面容失色,三藏挽住,同到草堂,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婆婆.攜五六歲一個小孩兒,也出來驚問。都到草堂,唱喏坐定,排素齋,師徒們喫了漸漸天晚,掌起燈,問高姓高壽,又問幾位令郎。老者道:.‘只得一個,適才媽媽攜的是小孫’等語”,僅是寫有人心,昧道心之由。
一切迷徒錯認人心爲道心,在聲色場中尋真,自喫了昧心食,不肯醒悟,欲以燈光之明,照迷天之網,妄冀了性了命長生不死。殊不知道心者,聖賢之心;人心者,賊盜之心。不修道心而修人心,其所抱者不過賊種而已,安能得的仙種?真足令人可嘆可憐!何則?道心者本也,人心者末也,能務本而以道心爲任,則本立道生,天關在手,地軸由心,位天地而育萬物,道莫大焉。不務本而以人心爲用,是打家劫道,殺人放火,相交的狐羣狗黨,出入無時,莫知其鄉,與道遠矣。
“行者以不肖而欲尋來打殺”,是有心而除惡也;“老楊謂縱不才還留他與老漢掩土”,是有心而留惡也。留惡除惡,總是人心,總是有心。師徒們在園中草團瓢內安歇,全身受傷,而道昧矣。然道之昧,皆由不能看破人心,祛除一切,以致窩藏禍根,開門揖盜,認賊爲子,自己米糧,把與他人主張。其曰:“冤家在我家裏’”,不其然乎?“老者因衆賊意欲圖害,念遠來不忍傷害,走到後園,開後門放去四衆,依舊悄悄的來前睡下。”以見殺生救生,不出意念之間,前邊起意圖害之時,即是後邊動念不忍傷害之時。意也,念也,總一放心也,總在睡裏作事也。
“長老見賊兵追至,道:‘怎生奈何?’行者道:‘放心!放心!老孫了他去。’”此處放心,與別處放心不同。別處放心,是無心而放有心;此處放心,是有心而放無心。讀“老孫了他去來”,非有心之放而何?“行者把那夥賊都打倒,三藏在馬上見打倒許多人,慌得放馬奔西。”心放,則神不守室而發狂不定;神狂,則意馬劣頑而不能收繮。即能捕滅衆賊,究是人心中生活,而與大道無涉。“行者奪過刀,把穿黃的割了頭來,提在唐僧馬前道,這是老楊的兒子,被老孫取將首級來也。”黃者土色,意土也。有心定意,而意仍在,有意有心,不放而放,不蕩而蕩。
“三藏跌下馬,把《緊箍兒咒》念有十餘遍,還不住口。”神狂則意不定,意不定則雜念生,前念未息,後念復發,念念不已,大道已墜迷城,縱放心猿,勢所必至。“快走!快走!免得又念。行者害怕,說聲去,一路筋斗雲,無影無蹤。”人心一着,道心即去。結出“心有兇狂丹不熟,神無定位道難成。”有心之昧道,一至於此,可不慎諸?
詩曰:
大道修持怕有心,有心行道孽根深。
卻除妄想重增病,因假失真無處尋。
第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心縱放,皆因有心作爲之故。然學者或疑心之,既不可有,則必空空無物,如枯木寒灰,至於無心而後可。殊不知有心有有心之害,無心有無心之害。若一味無心,而不辨真假,則其無之失,更甚於有。故此回急寫無心之受害,使人分別其真假,不得以空空無物爲事也。
篇首“大聖被唐僧放去,起在空中,躊躇良久,進退兩難。”是明示人以有心不可,無心亦不可,必有不有不無者在。此仙翁承上起下之筆,讀者須要認定。
“大聖獨自忖量道:‘還去見我師父,還是正果。’”道心一去,空具法身而無實果,難以還丹,可知道心之不可無也。乃“唐僧見之,復唸咒以逐之”,是不以道心爲貴,而徒以空寂是務,何以了得大事。故行者道:“只怕你無我,去不得西天。”唐僧之所依賴者金公,金公即道心,非特唐僧離不得,即八戒沙僧亦離不得。今捨去金公,欲仗土木之用以見佛,豈可得平?
唐僧道:“你殺生害命,如今實不要你了。快去!快去!”殺者義也,生者仁也,義所以成仁,殺所以衛生。不論是非,一味慈祥,乃寺婦之仁,真放心而不知迴心者。不知迴心,皆由不能靜觀密察,以明邪正得失之理耳。此“大聖見師父更不迴心,忽然醒悟道。‘這和尚負了我心,我且向普陀告訴觀音去來。’”“負了我心”者,背其道心也;“告訴觀音”者,欲其辨別也。
“見了菩薩放聲大哭”,此非行者大哭,乃仙翁大哭天下後世空寂之流,不知有道心之可求也。“菩薩叫善財扶起道:‘你有什麼傷感之事?明明說來。”’財法兩用,人我共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內外感通之理。若失其感通,是謂頑空,殊非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明明說來”,是叫說此傷感之事、着空之事耳。
“行道垂淚道:‘自蒙菩薩解脫天災,保唐僧取經,救解魔障,洗業除邪,怎知長老背義忘恩,直迷了一片善緣,更不察皁白之苦,將弟子驅逐。’”行者一路爲唐僧護法,步步出力,時時扶持,義莫義於此,恩莫恩於此,而反驅之逐之,是欲背恩義而行良緣,皁白不分,此其所以垂淚也。“菩薩問皁白原因,行者將打草冠之事,細陳一遍。菩薩道:“唐僧一心秉善,據我公論,還是你的不善。’”一心秉善,則是秉善之一心,宜收不宜放。“還是你的不善”,是不善之二心,宜放不宜收。
行者道:“縱是我的不是,也當將功折罪,不該這般逐我。”言有罪者固爲不善則當逐,而有功者乃爲至善,則不宜逐。又云:“萬望菩薩將《松箍兒咒》念念,褪下金箍,交還與你,放我逃生去罷。”金箍原所以收道心而上西天,今西天未到,而放去道心,是欲松金箍而半途褪下,焉能見得真佛,取得真經?故菩薩道;“《緊箍兒咒》本是如來傳我的,卻無甚《松箍兒咒》。”性命大道,以無生無滅爲休歇之地,若不見如來金面,而金箍不可松也。
“行者欲上西天拜佛,菩薩道:‘且住,我看你師父祥晦如何?’慧眼遙觀,遍周宇宙,霎時間開口道:‘你師父頃刻之間,即有傷身之難,不久便要尋你。我與唐僧說,叫他還同你去取經,了成正果。’”噫!此處誰人識得,以唐僧而論,唐僧以行者爲道心;以行者而論,行者以唐僧爲法身。有身無心,則步步艱難;有心無身,則念念虛空。唐僧離行者無以了命,行者離唐僧無以了性。身心不相離,性命不可偏,《金箍兒咒》不但爲行者而設,亦爲唐僧而傳。定慧相賴,誠明相通,此金丹之要着。菩薩止住行者,是止其道心,不得法身,而不得松箍。“叫唐僧還同去,了成正果”者,是言其法身不得道心,而難成正果。此即菩薩叫行者明明說來皁白之苦。提綱所謂訴苦者,訴此等之苦耳。道心可放乎?不可放平?
夫天下事,善惡不同途,忠奸不同朝,孔子用而正卯誅,秦檜用而岳飛亡,正退邪來,假除真至,理之所必然者。三藏放去行者,而根本已傷,本已傷,而枝葉無倚,未幾而八戒化水去矣,未幾而沙僧催水去矣。一去無不去,而單身隻影,無所籍賴,假行者能不一聲現前,其應如響乎?假行者之來,由於真行者之去而來;非因真行者之去而來,由唐僧逐真行者時,已暗暗而來矣。其逐真行者,是不知其真而逐,不知其真,安知其假?假即在真之中;不知其假,焉知其真?真不在假之外。假假真真,真真假假,不辨真假,無心着空,是非混雜。必將以真作假,而放去其真;以假作真,而招來其假。是以真行者而認爲假行者,見假行者而亦誤爲真行者。
罵道:“潑猴猻,只管纏我作甚?”噫!此等舉止,施之於真行者則可,施之於假行者則不可。真行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雖百般受辱而不忍遠離。假行者外恭而內倨,情疏而貌敬,若稍有犯,性命所關。故假行者變臉道:“你這個狠心潑禿”,可爲放道心者之一鑑。蓋道心去,狠心來。“脊背上被鐵棒一砑,昏暈在地,不能言語”。背其道心,自取滅亡,出乎爾者反乎爾,情真罪當,何說之詞!兩包之中和,落於假行者之手,“駕筋斗雲,不知去向”。大道已去,無心之爲害有如此,可不畏哉?當此昏暈之時,而世間呆子,猶有襟兜飯,鉢舀水,路上歡歡喜喜,豈知法身倒在塵埃,“白馬撒繮跑跳,行李擔不見蹤跡”,而真衣鉢已失乎?八戒疑是孫行者趕去餘黨,打殺師父,搶奪行李;唐僧誤認真行者纏我,打殺我。不識真假,尚可言歟!
“八戒扶師父上馬,直至山凹里人家安息,媽媽道:‘剛纔一個食癆病和尚化齋,說是東土往西天去的,怎麼又有一起?’八戒道;‘就是我,你不信,看衣兜內不是你家鍋巴飯?’”舍卻真空妙道,而徒恃戒淨,一塵不染,是直在山凹裏安息,害食癆病,妄貪口味,而不知西天取經,並不在一塵不染。若以一塵不染可以成道,是以真空取經,而又以頑空取經,吾不曉取的是何經?其必所取者,是剩飯鍋巴之假經焉耳!空有其名,而無其實,何濟於事?其曰:“就是我,你不信。”言不識其假,難識其真也。不識真假,則一假無不假,此唐僧使沙僧討行李,亦入於假路而罔知也。
其曰:“身在神飛不守舍,有爐無火怎燒丹。”身者,真性法身也。神者,無神真心也。有性無心,如有爐無火,而丹難成也。曰:“五行生剋情無順,只待心猿復進關。”道心一去,五行錯亂,各一其性,不相順情。若欲五行攢簇,四象和合,非道心來複不能也。
“沙僧直至花果山,見行者高坐石臺,把通關牒文唸了從頭又念,是直以空空一念,爲取經始終之妙旨矣。最提醒人處,是牒文上貞觀十三年秋吉日,有寶印九顆,中途收得大徒弟孫悟空行者,二徒弟豬悟能八戒,三徒弟沙悟淨和尚。夫西天取經之道,即九轉金丹之道,金丹之道,在五行攢簇,三家相會,攢之會之,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去,不向頑空無爲處得來。倘誤認空念爲真,而不知實行其路,即是還未登程之日,九顆寶印,三家五行,盡皆付之空言已耳,焉能見諸實事?此其所以爲假行者也。“假行者抬頭不認得是沙僧”,是譏其頑空之徒,不識有此合和四象之妙道耳。
假行者道:“我打唐僧,搶行李,不因不上西天,亦不因愛居此地。今讀熟了牒文,自己上西方拜佛求經,送上東土,我獨力成功,叫南贍部洲人,立我爲祖,萬代傳名也。”人我共濟,彼此扶持,爲萬代祖祖相傳之妙旨。今只知有已,不知有人,若欲一空了事,獨立成功,作萬代相傳之事業,能乎?否耶!故沙僧道:“師兄言之欠當,自來沒個孫行者取經之說,菩薩曾言取經人,乃如來門生金蟬長老,路上該有這般魔瘴,解脫我等三人,作個護法,若不得唐僧去,那個佛祖肯把經與你?卻不是空勞神思也?”三家者,乃修道者之護法,所以保性命而解魔瘴。然不能身體力行,着於空道,雖有三家,而真經難得。若謂孫行者可以取經,則是空空一心,有何道理?既無道理,即是佛不肯與經,豈非空勞神思,枉費功力乎?
假行者道;“賢弟你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一者道心,爲真心。二者人心,爲假心。但知其一心之真,不知其二心之假,則邪正相混,真假不分。是行者二矣,唐僧二矣,八戒二矣,沙僧二矣,白馬亦二矣;當斯時也,真者俱無,假者盡發,若非真土先將假土捕滅,則假土而合假五行,不至於傷其性命者幾何?“沙僧掣出寶杖,將假沙僧劈頭一下打死。”此乃誠一不二,真土現而假土即滅,誠意也。意誠則心必正,心意相會,即在此時,然不能靜觀密察,而真心猶未可以見。
“沙僧到南海見菩薩下拜,忽抬頭見孫行者,站在旁邊。”是欲辨其假,當先究其真,真不見而假難識也。“沙僧罵行者,又來隱瞞菩薩。菩薩道:‘悟空到此,今已四日,我更不曾放他回去,那有另請唐僧自去取經之事?’”言能靜觀密察,而真心不離,方能取經。若只空念而無真心,則一己純陰與取經之道遠矣。沙僧道:“如今水簾洞有一個孫行者。”言在淨海者是真,而佔水洞者必假。菩薩道:“你同去看看,是真難滅,是假易除,到那裏自有分曉。”言兩不相見,真者不見真,假者不見假,必須於花果山生身之處彼此相會,而真假邪正可以判然矣。故結雲:“水簾洞口分邪正,花果山頭辨假真。”
詩曰:
無心不是着空無,如有着空入假途。
試問參禪修靜客,幾人曾得到仙都。
第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着於有心,一着於無心,俱非修真之正法。故仙翁於此回力批二心之妄,拈出至真之道,示人以訣中之訣,竅中之竅,而不使有落於執相頑空之小乘也。如提綱所云“二心攪亂大乾坤”者,二心爲人心道心,人心道心,真假不分,則陰陽相混,而攪亂乾坤矣。“一體難修真寂滅”者,一體爲一己之性,難修者,孤陰寡陽,難入正覺。惟有體有用,彼此扶持,本性圓明,方能入於“真寂滅”矣。
“行者與沙僧,縱起兩道樣光”。“大聖本是良心,沙僧卻有疑意。”蓋因真假未分,故不能同心合意,彼此輸誠耳。“到了花果山,二人洞外細看,果見一個行者與大聖模樣無異,種種一般無二。”噫!真假迥別,邪正大異,何以雲一般無二?殊不知人心爲後天之識神,道心爲先天之元神,無神本諸太極,具誠明之德,盜造化,轉生殺,超凡入聖,起死回生,爲動最大,真人親之,世人遠之。識神出於陰陽,具虛妄之見,順行造化,混亂五行,喜死惡生,恩中帶殺,爲害最深,世人賴之,真人滅之。二心之力相當,勢相等。道心所到之處,即人心能到之處,其所以有真假之別者,只在先天后天耳。古今修行人,多不識真假,認人心爲道心,修之煉之,到老無成,終歸空亡,不知誤了多少人矣。
“大聖掣鐵棒罵道:‘你是何等妖精?敢變我的相貌,佔我的兒孫,擅居吾仙洞。’那行者見了,公然不懼,使鐵棒相迎,二行者在一處,不分真假。”修真之道,道心爲要,須臾不離,稍有放縱,人心竊權,生生之道奪矣,仙佛之位奪矣。全歸於假,而本來主杖亦奪矣。真真假假,雜於幽獨,真爲假亂,何能分別?
“沙僧在旁,欲待相助,又恐傷了真的。”雖同業同事之良友,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兩個嚷到南海,菩薩與諸天都看良久,莫想能認。”雖高明善鑑之天目,不能辨其幽獨之真假也。“菩薩暗念《金箍兒咒》,兩個一齊喊痛,只叫:‘莫念!莫念!”’雖口授心傳之真言,亦不能咒幽獨之真假也。“嚷到靈霄殿,玉帝使李天王照妖鏡照住,衆神觀看,鏡中乃是兩個孫悟空影子,金箍衣服,毫髮不差。”雖上帝臨汝,無二爾心,亦不能使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唐僧面前,三藏唸咒,一齊叫痛,卻也認不得真假。”雖受業度引之恩師,亦不能禁其幽獨之無真假也。“嚷到陰司,叫查假行者出身,判官從頭查勘,更無個假行者之名,再看毛蟲文簿,那猴一百三十條,已是孫大聖得道之時,一筆勾消,自後來凡是猴屬,盡無名號。”言二心混亂,是未得道之時。若已得道,水火既濟,陰陽合一,不特人心已化,而且道心亦空,人心道心,可一概勾消,至於二心名號,雖執掌生死之冥王,亦不能折辨幽獨之真假也。曰:“你還當到陽世間去折辨。”言此幽獨中事,不必於死後,在陰司裏辨其是非;還當於生前,向陽世間別其真假也。
“正說處,只聽得地藏菩薩道:‘且住!且住!我着諦聽與你聽個真假。’”既不容在陰司裏折辨,又不容在陽世間分別。蓋以自己幽獨中之真假,而非可在外面辨別也。曰“聽”者,不着於色也。曰“諦聽”者,不着於聲也。佛雲:“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能於幽獨無色無聲處,極深研幾,而真假可判然矣。“諦聽奉地藏鈞旨”,此即所奉鴻鈞一氣之旨,所謂地藏發泄,金玉露形者是也。“就於森羅庭院中,俯伏在地”者,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須臾抬起頭來”者,即莫顯乎隱,莫顯乎微也。曰:“怪名雖有,但不可當面說破”者,人所不知,己所獨知也。曰:“又不能助力擒他”者,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曰:“當面說出,恐妖精搔擾寶殿,致今陰司不安”者,知其假而說其假,仍是人心用事,能擾幽獨不安,真者受累,假者猖狂矣。曰:“妖精神通,與孫大聖無二。幽冥之神,能有多少法力,故此不能擒他”者,假在真中,真在假中,知之而即欲除之,仍歸於假,不但不能去假,而且有以蔽真。“不能擒拿”,確是實義。即釋典“斷除妄念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錯”也。
曰:“佛法無邊。地藏早已醒悟,對行者道:‘若要辨明,須到雷音寺如來那裏,方得明白。’兩個一齊嚷道:‘說得是!說得是!’”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真性之地,見性方能明心,心一明,而心之真假判然,可以不復有二矣。詩云:“禪門須學無心訣。靜養嬰兒結聖胎。”嬰兒者,不識不知,順帝之則,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心不期其無而自無,不期其死而自死,人能如嬰兒之專氣致柔,而無心之妙塊已得,凝結聖胎,何難之有?如來講出“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爲照了,始達妙音。”可謂超脫一切矣。
“二行者嚷到雷音,大衆聽見兩個一樣聲音,俱莫能辨,惟如來早已知之。”言此種道理,諸天及人,皆不能識。惟具真空之性者,一見而邪正即分,不爲假所亂真矣。
“正欲說破,忽見來了觀音參拜。如來道:‘汝等法力廣大,只能普閱周天之事,不能遍識周天之物,亦不能廣會周天之種類。’”觀音者,覺察之神,覺察之神僅能閱周天之事,不爲所瞞。如來者,真空之性,真空之性,不空而空,空而不空,無一物不備,無一物可着,離種種邊,故能遍識周天之物,亦能廣會周天之種類。《法華經》“如來放眉間光,照遍三千大千世界”者,即是此意。
“四猴混世”者,貪、嗔、癡、礙之四心也。“六耳獼猴者,喜、怒、哀、樂、惡、欲之六識也。六識兼該四心,在宥密中飛揚作禍,蜂毒無比,以如來妙覺圓空之真性蓋着,借大聖鐵棒中正之道心捕滅,方是不着於有,不着於無,有無不立,至簡至易,死心而無心,口傳心授之真訣,正在於此。
“行者求念《松箍兒咒》,如來道:‘你休亂想,卻莫放刁。我叫觀音送你,好生保護他,那時功成歸極樂,汝亦坐蓮臺。”’蓋無心之妙道,知的還須行的,必當靜觀密察,真履實踐,愈久愈力,由勉強而抵神化,不到人心滅盡,功成極樂之地,而道心不可鬆放休歇,道心可無爭?
噫!道心常存,人心永滅,假者即去,真者即復。一去無不去,假行者死,而假唐僧、假八戒,無不於此而死;一復無不復,真行者復,而包袱行李當時察點,一物不少。菩薩徑回南海,歸於清淨之鄉;師徒同心合意,離了冤怨之地。謝了山凹人家,整束馬匹行囊,找大路而奔西天,自有不容緩者。
詩云:“中道分離亂五行,降妖聚會合元明。神歸心舍禪方定,六識祛除丹自成。”總言人已不合,則錯亂五行,識神起而真性味;彼我共濟,則祛除六識,無神歸而大丹成。
此篇仙翁用意,神出鬼沒,人所難識,寫上句全在正面,寫下句全在反面。“二心攪亂大乾坤”,本文明言矣。至於“一體難修真寂滅”,其意微露而不顯。試舉一二以爲證。觀音南來參佛,一體一用也;如來鉢蓋獼猴,行者打死,一體一用也;如來叫行者好生保護唐僧成功,一體一用也;菩薩送行者與唐僧,一體一用也;唐僧必須收留悟空,一體一用也。有體不可無用,有用不可無體,體用俱備,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真空妙有,一以貫之,可以辨的真假,不爲二心攪亂,而易修“真寂滅”矣。
詩曰:
隱微真假誰能知,須要幽獨自辯之。
非色非空歸妙覺,借真除假見牟尼。
第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三回指出了性妙諦,已無剩義。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使不於命根上着腳,則仍是佛門二乘之法,總非教外別傳之道。故此回緊接上回而言了命之旨。冠首一詞,極爲顯明,學者細玩。
曰:“若干種性本來同,海納無窮。”言蠢動含靈,俱有真性、物性、我性,總是一性,當海納包容,合而一之,不可謂我一性,物一性,而彼此不同也。曰:“千思萬慮終在妄,般般色色和融。”言千思萬慮,終成虛妄,須將諸般色相,一概和融,不得有些子放過也。曰:“有日功完行滿,圓明法性高隆。”言功以漸用,自勉強而歸自然,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內外合道,方能圓明無虧,法性高隆也。曰;“休叫差別走西東,緊鎖牢籠。”言自東家而求西家,自西家而回東家,有一定之正路火候,不得爭差。須要緊鎖心猿,牢籠意馬,謹慎小心,綿綿用功也。曰:“收來安放丹爐內,煉得金烏一樣紅。朗朗輝輝嬌豔,任叫出人乘龍。”言先天大藥,須隨時採取,收歸我丹爐之內,用天然真火煅煉,剝盡羣陰。如一輪紅日出現,朗朗輝輝嬌豔,圓陀陀,光灼灼,體變純陽,爲金剛不壞之身;入水不溺,火火不焚;步日月無影,透金石無礙;隱顯莫測,出入自便;不爲陰陽所拘,而乘龍變化,與天爲徒矣。
“三藏收了行者,與八戒、沙僧剪斷二心,鎖籠猿馬,同心戮力,趕奔西行”,此緊鎖牢籠,收丹火爐,正當用火鍛鍊成真之時。然煅煉成真,須要有剛有柔,陰陽相濟,方能見功。故曰:“歷過了夏月炎天,卻又值三秋霜景”也。夏月者,火旺之時,三秋者,風涼之時。過夏月而值三秋,陽極以陰接之.修丹之道。剛中有柔者亦如是。若只知剛而不知柔,欲以一剛而了其道,是何異八戒以熱氣蒸人,而認爲斯哈哩國,天盡頭乎?故大聖笑道:“若論斯哈哩國,正好早哩!似師父朝三暮二的,這等擔閣,就從小至老,老了又小,老小三生還不到。”三者木數,二者火數,朝三暮二,是木火用事,燥氣不息,便是爲火焰山擋住,擔閣日程,如何到得道之盡頭處?“三生還不得到”,此實言也。“沙僧以爲天時不正,秋行夏令”,獨剛不柔,陰陽不濟,有違時令,正在何處?
“火焰山”者,火性炎上,積而成山,則爲無制之火,喻人所秉剛操之火性也。火性無制,遍歷諸辰,八卦生氣,俱爲所灼。故有“八百里火焰,四周圍寸草不止。若過得山。就是銅腦蓋,鐵身軀,也要化成汁哩!”然火性雖能爲害,若得真陰濟之,則陰陽得類,火裏下種。生機不息,而萬寶無不告成焉。故曰:“若要糕粉米,敬求鐵扇仙。”
鐵扇仙者,《巽》卦之象,□卦爻圖略(上二陽爻,下一陰爻)爲風,故爲扇,《巽》上二陽屬金,鐵爲金類,故爲鐵扇。《巽》二陽一陰,陰伏陽下,陰氣爲主,故又名鐵扇公主。《巽》爲《坤》之長女,其勢足以進三陰,而包羅《坤》之全體,故又名羅剎女。《巽》之初陰,柔弱恬澹,故有翠雲山。《巽》爲柔木,故有芭蕉洞。翠雲山在西南方者,西南爲《坤》,純陰之地,爲生《巽》之處。又爲先天《巽》居之位。“芭蕉扇,一扇息火,_二扇生風,三扇下雨,及時布種、收穫,故得五穀養生。”三扇者,自《巽》至《坤》三陰也。火焰山,《幹》之三陽也,以三陰而配三陽,《幹》下《坤》上,地天相交而爲《泰》,布種及時,收穫有日,養生之道在是。但真陰寶扇非可易求,必用“花紅表禮,豬羊鵝酒,沐浴虔誠,拜到仙山,方能請他出洞,到此施爲”。古人所謂“凡俗欲求天上寶,用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也。
何以牛魔王爲羅剎女之夫?中屬醜,爲《坤》土,統《巽》、《離》、《兌》中之三陰,爲三陰之主,故爲牛王,爲羅剎女之夫。此土在先天,則爲真爲聖;在後天,則爲假爲魔。故又爲牛魔王。《坤》土爲魔,《巽》之真陰亦假;其魔尤大,此其所以不得不大驚世。“心中暗想,當年伏了紅孩兒,解陽山他叔子,尚且不肯與水,今遇他父母,怎生借得扇子?”以見真陽爲難措之物,而真陰亦非易得之寶。若無善財,而真陰不能遽爲我用也。
“行者徑至芭蕉洞口。見毛女”一段,分明寫出一個《巽》卦□卦爻圖略(上二陽爻,下一陰爻)來也。何以見之?行者徑至洞口,兩扇門未開,《幹》極而未交《坤》也“洞外風光秀麗,好個去處。”好者,陰陽相會;去者,陰陽兩離。言《幹》交於《坤》,正大往小來之時也。“行者叫:‘牛大哥開門。’洞開了。”《幹》交《坤》一陰生而成《巽》也。“走出一個毛女”,《巽》之一陰也;“手提花籃”,《巽》下一陰中虛也;“肩擔鋤子”,《巽》上二爻屬金也。
“真個是;一身藍縷無裝飾,滿面精神有道心。”真陰初現,無染無着,一團道氣、與物未交之象。當斯時也,以財寶精誠求之,而真陰垂手可得。否則,不知有禮之用,和爲貴,恃一己之能,妄貪天寶,則必薄言往訴,逢彼之怒矣。故毛女通了姓名,“羅剎女聽見“孫悟空”三字,便是火上澆油,臉紅心怒。罵道:‘這猴今日來了。’拿兩口寶劍出來。”陰之爲福最大,爲禍亦最深,倘不能於受氣之初,善取其歡心,則空而不實,陽自陽,陰自陰,兩不相信,難以強留,必至變臉爭差,生機中帶殺機。古人謂“受氣吉,防成兇。”可不謹哉?
曰:“如何陷害我子”;曰:“我兒是聖嬰大王,被你傾了,我正沒處尋你,你今上門,我肯饒你?”夫子者,母之所欲愛,今不能順其所欲,而推空是取,是有傷於彼,而益於我,焉有此理?“行者說出善財在觀音菩薩處,實受正果。羅剎道:‘你這巧嘴潑猴,我那兒雖不傷命,再怎得到我跟前見一面。’”不知善舍法財,謬執一空爲正果,是言語不通,不成眷屬,無以示同心而昭實信,雖有真寶,何能到手?
曰:“要見令郎,有何難處?你且把扇子借我扇息了火,到南海請他來見你。”曰:“嫂嫂,不必多言,老孫伸着頭,任尊意砍上多少,是必借扇子用用。”曰:“嫂嫂,那裏走,決借扇子用用。”寫出無數着空妄想之狀,如見其人,始而以巧言取,既而以令色求,殊不知巧言令色,鮮矣仁,捨不得自己的,取不得他人的,空空何爲乎?故曰:“我的寶貝,原不輕借。”
噫!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功夫。然何以兩個交戰,羅剎女取出芭蕉扇,一扇陰風,把行者扇得無影無形,莫想收留住乎?蓋金丹之道,藥物有老嫩,火候有時刻,倘知之不詳,採之失當,過其時而藥物不真,則一陽來《姤》,其端甚微,其勢最烈。以陰消陽,自不能已,莫想收留得住,一陰而足以敵五陽也。
“大聖飄飄蕩蕩,左沉不能落地,右墜不得存身。”陽爲陰消,破奇爲偶,自下而上,中虛而分左右,陽化爲陽之象也。“如旋風翻敗葉,流水淌殘花,滾了一夜,直到天明,落在一座高山,雙手抱住一塊峯石。”此明示人以自《姤》□卦爻圖略而至《剝》□卦爻圖略也“落在一座高山上”,是《剝》之上卦爲《艮》也;“雙手抱住一塊峯石”,《剝》之下五陰而上一陽之象。“定性良久,卻纔認得是小須彌山”,《剝》之上卦爲《艮》,《艮》爲山,爲《幹》之少男,故曰小須彌山。“定性”者,一陽定於《剝》之上也。君子不憂《剝》而憂《姤》,《姤》則消陽,滋害莫過於此,故可憂;《剝》則漸有可復之機,故不憂。嘆道:“好利害婦人!怎麼把老孫吹送到這裏來了。”好者,姤也;婦人者,陰也。言《姤》之一陰鋒利毒害,不至於剝盡其陽而不止,把老孫送在這裏,《剝》極於上也。
“行者追憶當年靈吉降黃風怪故事,欲下去問個消息,好回舊路。”居今而思古,已有返本之機;自上而欲下,暗藏歸根之道。降黃風所以定假陰,回舊路所以進真陽,《剝》極而《復》之消息,正在於此。若干這等處,能想起問消息,可謂知道中之法音,故“正躊躕間,而忽有鐘聲響亮”矣。
靈吉說出“芭蕉扇本是混沌開闢,天地產成的一個靈寶,乃太陰之精葉,故能滅火。假若扇着人,要飄八萬四千裏,方息陰風”者,言真陰本於先天,藏於後天。用之當,目後天而返先天,則能滅火而生聖;用之不當,以後天而破先天,則起陰風而傷人。是在真假之別耳。“要飄八萬四千裏方息”者,自地而至天,八萬四千裏,喻其自初爻而至上爻,六陽變六陰,《幹》變爲《坤》之象。“須彌山至火焰山,只有五萬餘里”者,《剝》之五陰爻也。“還是大聖有留雲之能,止住了”者,留其上之一陽,而不使其《剝》盡、“碩果不食”,仙道也。“若是凡人,正好不得住”者,順其《姤》之盡《剝》而難以挽回,“小人剝廬”,人道也。
菩薩將一顆定風丹,安在行者衣領裏面,將針線緊緊縫了。”仍取《剝》卦,順而止之之象。有此順止之道,則不動不搖,宜其寶扇可得矣。何以行者到翠雲山,羅剎女罵道沒道理,而不肯借乎?此有說焉。蓋定風丹,是我能止於陰氣順行之中,不爲陰氣傷我之道,非我順其陰氣所欲而止之,使其陰氣順我之道也。僅能止於順,而不能順而止,便是沒道理之順,乃拂其彼之所欲,強彼遂我之所欲,真寶如何肯獻?故羅剎道;“陷子之仇,尚未報的;借扇之意,豈能遂心?”夫遂心如意之道理,須先要正心誠意;正心誠意者,變化其假心假意之陰氣也。
“羅剎扇不動行者,急收寶貝,走入洞裏,將門緊緊關上。”此止其陰氣不上進,動歸於靜之時也。“行者見關上門,卻就拆開衣領,把定風丹噙在口中。”此《剝》卦□卦爻圖略上之一奇拆開,而化爲偶,《坤》卦□卦爻圖略六陰之象也。“行者變作一個蟭蟟蟲兒,從他門隙裏鑽進。”此靜極而動,微陽潛於純陰之下,《復》卦□卦爻圖略之象也。《易傳》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不離乎身心,不着於身心;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含真空。天地之心一復,陰中藏陽,黑中有白,幽隱不欺,邪氣難瞞,神而明之,已見其肺肝矣。
“曰:‘我先送你個坐碗地解渴。’卻把腳往下一蹬,那羅剎小腹之中,疼痛難禁。”“曰:‘我再送你個點心兒充飢。’又把頭往上一頂,那羅殺心痛難禁。”此等作爲,是皆在心腹宥密中解散躁氣,切身痛苦處點化邪陽,乃從本性原身上,運用真手段實本事,非一切在身外有形有象處弄術者可比。有此真手段實本事,故能入羅剎之腹,出羅剎之口,出之入之,出入無疾,隨心變化,而陰氣不能侵傷矣,此提綱“一調芭蕉扇”之義。但《復》之爲義,是復其真陽,調其假陰,非調其真陰也。假陰或可以勉強而制,真陰必還須自然而現,倘不辨真假,誤認假陰爲真陰,未免欲求其真,反涉於假。以假陰而滅假陽,不但不能息火,而且適以助火。一扇而火光烘烘,二扇而更着百倍,三扇而火高千丈。惹火燒身,自取其禍,即是“迷復兇,有災眚”。曰:“不停當!不停當!”可謂不知真假者之明鑑。
“八戒欲轉無火處,三藏欲往有經處,沙僧以爲有經處有火,無火處無經,誠是進退兩難。”俱寫不得真陰而躁火難息,真經難取之義。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苟非遇明師說破真陰端的,鉤取法則。非可強猜而知。“正商議間,只聽的有人叫道:‘大聖不須煩惱,且來喫些齋再議。”’是叫醒迷人,“作施巧僞爲功力,須認他家不死方”也。不死之方爲何方?即鉤取真陰,陰陽相當,水火相濟之方也。
仙翁慈悲,恐人不知陰陽相當之妙,故借土地演出《鹹》、《恆》二卦,微露天機以示之。《恆》卦……,《震》、《巽》合成。“老人身披飄風氅”,下《巽》也;“頭頂偃月冠”,上《震》也。“手執龍頭杖”,《震》爲龍也;“足踏鐵靿靴”,《巽》之二陽底金也。《鹹》卦……《兌》、《艮》合成。“後帶着一個雕嘴魚腮鬼”,雕嘴者,上《兌》屬金,又爲口也;魚腮者,下《艮》上一奇而下二偶也。“頭頂一個銅盆,《兌》金上開下合也;“黃粱米飯”,《兌》上爻屬土,土色黃也。《恆》之義,巽緩而動,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相需,能以恆久於道,所謂“君子以立不易方”也。《鹹》之義,本止而悅,柔而藏剛,剛而用柔。剛柔得中,能以感化於人,所謂“君子以虛受人”也。立不易方,虛以受人,即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之功,以此而行,無物不能化,無物不可感。仙翁已將鉤取真陰,過火焰山之大法,明明道出,而人皆不識何哉?
噫!說時易,行時難,是在依有大力者,而後爲之耳。“土地控背躬身,微微笑道;‘若還要借真芭蕉,須是尋求大力王’。”吾不知一切學人,肯控背躬身否?若肯控背躬身,虛心求人,則大力王即在眼前、而芭蕉扇不難借,火焰山不難過也。
詩曰:
陰陽匹配始成丹,水火不調道不完。
用六休叫爲六用,剝中求復有餘歡。
第六十回 牛魔王罷戰赴華筵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回言復真陽而調假陰之功,此回言勾取真陰之妙。
篇首土地說“大力王”,即牛魔王。何爲大力?牛爲醜中己土,已土屬於《坤》,已土宜靜不宜動,靜則真陰返本,動則假陽生燥,爲福之力最大,爲禍之力亦不小,故曰大力。欲得真陰,莫若先返己土,己土一返,真陰斯現;真陰一現,亢陽可濟,大道易成也。
“大聖疑火焰山是牛魔放的。土地道:‘不是!不是!這火原是大聖放的。’”夫火者,亢陽之氣所化,牛魔正屬陰,大聖屬陽,宜是大聖放,而非牛王放可知。原其故,大聖五百年前大鬧天宮,老君八卦爐煅煉,蹬倒丹爐,落下幾塊磚,餘火所化。先天之氣,陽極生陰,落於後天,無質而變有質,失其本來陰陽混成之性,水火異處,彼此不相濟矣。“兜率宮守護道人失守,降下爲火焰山土地。”道不可離,可離非道,由水火不濟,而遂天地不交爲《否》矣。
“牛王撇了羅剎,在積雷山摩雲洞,招贅狐女。”是棄真就假,靜土變爲動土,狐疑不完矣。積雷山比真陽而有陷,摩雲洞喻真陰之無存,陽陷陰假,火上炎而水下流,即《未濟》□卦爻圖略之義。“玉面公主”,《離》中一陰也。“有百萬傢俬無人掌管,訪着牛王把贅爲夫”者,是貪財而好色。“牛王棄了羅剎,久不回顧”者,是圖外而失內。“若尋來牛王,方借的真扇者”,是運其《離》中一陰,而歸於《坤》宮三陰也。“一則扇息火焰,可保師父前進”者,取《坎》而填《離》也;“二來永滅火患,可保此地生靈”者,以《離》而歸《坎》也;“三則叫我歸天,回繳老君法旨”者,地天而交《泰》也。仙翁說到此處,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彼一切師心自用,知有己而不知有人之輩,可曉然矣。
“行者至積雷山,問玉面公主路徑,又問摩雲洞坐落。”即《未濟》“君子以慎辨物居方”也。辨物居方,是於《未濟》之中,辨別其不濟之消息,居方以致其濟耳。“女子罵羅剎賤蟬無知,又罵牛王懼內庸夫。行者罵女子賠錢嫁漢”,皆示陰陽不和,《未濟》之義。
“牛王聞女子說雷公嘴和尚罵打之言,披掛整束了,拿一根渾鐵棍,出門高叫道:‘是誰在我這裏無狀?’行者見他那模樣,與五百年前大不相同。”先天真土變爲後天假土,渾黑如鐵,牢不可破,非複本來模樣,稍有觸犯,大肆猖狂,而莫可遏止。故欲制亢躁之火性,英若先返假土,假上一返,方能濟事。經雲:“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苟不能先與而即取,則是無禮;無禮而土不歸真,真陰難見,強欲求濟,終不能濟。故牛王見行者,始而提火雲洞害子,正在這裏惱你,既而聞借扇之故,罵其欺妻滅妾,大戰之所由來也。然何以兩個鬥經百十回合,正在難分難解之際,而欲往朋友家赴會乎?此即《未濟》之極,“有孚於飲酒”之義。飲酒之孚,《未濟》之極,亦有可濟之時,乘時而濟,亦未有不濟者也。
“牛王跨上闢水金睛魯,一直向西北而去。”闢水金睛獸者,《兌》卦□卦爻圖略(上一陰,下二陽)二陽一陰,《兌》屬金,又爲澤也。《兌》爲《坤》之少女,其性主悅,意有所動,而即欲遂之。故金睛獸爲牛王之腳力。“向西北而去”者,西北爲《幹》,《坤》土統《巽》、《離》、《兌》之三陰,以《坤》之三陰,去配《幹》之三陽,亦隱寓陰陽相濟之義。然雖有相濟之義,而入於亂石山碧波潭,不濟於內,而濟於外,是有孚失是,悅非所悅,未濟終不濟。“亂石”者,喻意亂而迷惑;“碧波”者,喻靜中而起波。意亂起波,是順其所欲,狐朋狗黨,無所不至矣。
“行者變一陣清風趕上,隨着同行。”妙哉此變!後之盜金睛獸,會羅剎女,得芭蕉扇,皆在此一變之中。“清風”者,形跡全無,人所難測;“隨着”者,順其所欲,人所不忌。仙翁恐人不知順欲隨人之妙用,故演一《隨》卦以示之。《隨》卦□卦爻圖略上《兌》下《震》。“上邊坐的是牛魔工”,上之一陰爻也;“左右有三四個蛟精”,三爲《震》木,四爲《兌》金也;“前面坐着一個老龍精”,初之一陽爻也;“兩邊乃龍子、龍孫、龍婆、龍女”,中二陽爻,二陰爻也。《隨》之爲卦,我隨彼而彼隨我之義。惟其大聖能隨牛王,故又變螃蟹,縱橫來往於亂波之中。不但爲羣妖所不能傷,而且能盜彼之腳力,以爲我之腳力;出乎波瀾之外,變彼之假像,以藏我之真相;入於清幽之境,借假誘真,以真化假矣。
“金睛魯”者,《兌》也;“芭蕉洞”者,《巽》也。以《兌》來《巽》,其爲風澤《中孚》乎。《中孚》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兌》,外四陽而中二陰,外實內虛,其中有信。《彖》辭曰:“中孚,豚魚吉。”豚魚爲無知之物,信能感豚魚,無物而不可感。“大聖下雕鞍,牽進金睛獸”,是借彼所信之物,爲我之信,我以信感,而彼即以信應。故“羅剎認他不出,即攜手而入,一家子見是主公,無不敬謹”矣。
大聖敘離別之情,羅剎訴借扇之事,或喜或怒,或笑或罵,挨擦搭拈,呷酒哺果,相依相偎,皆是順其所欲,以假鉤真,我隨彼而彼隨我,外雖不信,內實有信。所以羅制不覺入於術中,笑嘻嘻口中吐出寶貝,遞與大聖之手矣。寶貝“只有杏葉兒大小”者,“杏”字,木下有口。仍取《巽》象。《巽》卦□卦爻圖略(上二陽,下一陰)上實下應,實爲大,虛爲小,雖大而究不離小,明示寶貝即《巽》也。但這真陰之寶,有體有用,須要口傳心授,方能知得運用方法。若不得傳授口訣,雖真寶在手,當面不識,勢必以假爲真,將真作假,暗想沉思,疑惑不定,自家寶貝事情也都忘了也。
其口訣果何訣乎?“只將右手大指頭,捻着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念一聲‘□(左“口”右“四”)、噓、呵、吸、嘻、吹、呼’,即長一丈二尺。這寶貝變化無窮,那怕他八百里火焰,可一扇而息。”“左手大指頭”者,左者,作也;指者,旨也。言作手之大旨也。“捻着那柄兒上第七縷紅絲”者,七爲火數,紅爲火色,絲者思也。言捻住心火之邪思也。“念一聲‘□(左“口”右“四”)、噓、呵、吸、嘻、吹、呼’者,七字一聲,言一氣運用,念頭無二也。“即長一丈二尺”者,六陰六陽,陰陽調和,以陰濟陽也。總言作手之大旨,捻住心火之邪思,一氣運用,念頭不二,陰陽調和,火焰即消,不待強制。其曰:“那怕他八百里火焰,可一扇而息”者,豈虛語哉?
“大聖聞言,切記在心。”口傳心授,神知默會也。“把寶貝也噙在口中”,得了手,閉了口,不露形跡也。既知真寶,又得真傳,可以摸轉麪皮,抹去其假,現出其真,以前假夫妻之作爲醜,勾當之運用,一概棄去,置於不用而已。彼一切不辨真假、認假爲真、失去真寶之輩,聞此等法言,見此等行持,能不慌的推翻桌席、跌倒塵埃、羞愧無比,只叫“氣殺我也”乎?
噫!金丹之道,特患不得真傳耳,果得真傳,依法行持,一念之間,得心應手,躁性不起,清氣全現,濁氣混化,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縱橫逆順,表裏內外,無不一以貫之。但這個真陰之寶有個長的方法,又有個小的口訣。着只討的個長的方法,未曾討他個小的口訣,只知順而放,不知逆而收,縱真寶在手,未爲我有。“左右只是這等長短,沒奈何只得搴在肩上,找舊路而回。”能放不能收,與未得寶者相同,非回舊路而何?
噫!藥物易知,火候最難,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須要大悟大徹,既知的生人之消息,又要知的生仙之消息。生人之消息,順行也;生仙之消息,逆用也。知得順逆之消息,方能遂心變化,順中用逆,逆中行順,假中求真,真中用假。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
“衆精個個膽戰心驚,問道:‘可是那大鬧天宮的孫悟空麼?’牛王道:‘正是,列公若在西天路上,有不是處,切要躲避些兒。’”以見順中用逆,竊奪造化。能鬧天官者,正是道。一切在西天路上,只順不逆,着於聲色,成精作怪者,俱不是道。是與不是,只在用順能逆不能逆分之,倘不知此中消息,真假罔分,是非不辨,妄猜私議,任意作爲,終是順行生活,着空事業,鮮有不認假失真,自取煩惱者。
牛王因失金睛獸,徑至芭蕉洞,叫夫人而問悟空;羅剎罵猴猻,偷金睛獸,變化牛魔王而賺寶貝。俱寫順其所欲,不識真假,認假失真之弊。認假失真,真者已去,獨存其假,當此之時,若欲重複其真,已落後着,“爺爺兵器不在這裏,不過拿奶奶兵器,奔火焰山”,空鬧一場而已,何濟於事?
篇中牛王騎金睛獸而赴華筵,行者偷金睛獸而賺寶扇,牛王失金睛獸而趕悟空,總是在順其所欲之一道,批假示真,叫人辨別其順之正不正耳。順之正,則順中有逆而爲聖;順之不正,則有順無逆而爲魔。爲聖爲魔,總在此一順之間。用順之道,豈易易哉?苟非深明造化,洞曉陰陽,其不爲以假失真也,有幾人哉?
詩曰:
未濟如何才得濟,依真作假用神功。
中孚露出真靈寶,能放能收任變通。
第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悟元子曰:上回言採取藥物之訣,此回言火候煅煉之妙。
《悟真》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蓋以金丹大道,全在知其藥物之老嫩,火候之急緩,若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故白玉蟾有“夜半忽風雷”之患,呂純陽有“看入藥鏡轉分明”之詞。藥物易知,火候最難,有如此,仙翁此篇寫火候處,最爲詳細,其中變化無窮,次第分明。古人所不敢道者,仙翁道之;古人所不敢泄者,仙翁泄之。
提綱“豬八戒助力破魔王,孫行者三調芭蕉扇”,二句一理,不得分而視之。八戒爲木火,行者爲金水,言必金木相併,內外相助,陰陽調和,方能以水而濟火,助力破魔王,便是三調芭蕉扇。何爲三調?一調者,復其真陽而去假陰,真陰未見;二調者,以《兌》金而合《巽》木,真陰已露;三調者,水火濟而《幹》、《坤》合,真陰得手。此其所以爲三調。噫!此等天機,非深明火候,善達陰陽者,其孰能與於斯哉!
篇首“大聖肩膊上,掮着那柄芭蕉扇,恰顏悅色而行。”即《夬》卦□卦爻圖略上《兌》下《幹》,健而悅,決而和也。決陰能和,和中即有真陰,故亦能得芭蕉扇。然《夬》者,《姤》之始;《剝》者,《復》之基,天道自然之常。若不能防危慮險,稍有差遲,則必真變爲假,陽極生陰,禍不旋踵而至。“牛王趕上大聖,見了大驚道:‘猴猻把運用的方法兒也叨□左“釒”右“舌”得來了。我若當面問他索取,他定然不與,倘若扇我一扇,要去八萬四千裏,卻不遂了他意?’”以見《夬》不盡而陰難入也。牛王以大聖得意之際,欲變八戒騙一場,是《夬》盡而《幹》,由《幹》而一陰來《姤》也。《姤》卦□卦爻圖略上《幹》下《巽》,八戒爲《巽》木,欲變八戒,有由來者。
“牛王變作八戒一般嘴臉,抄小路叫道:‘師父恐牛王手段大,難得他寶貝,叫我來幫你的。’”即《姤》之初六,“繫於金柅”也。一陰能止諸陽,如金柅能以止車輪。一陰雖微,暗藏殺機,爲禍最烈,可畏可怕。行者道:“不必費心,我已得了手了。”即《姤》之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也。能防始生之陰,則陰不能爲禍,如魚在包中,其利在我不在他,故日我已得了手了。行者述及偷金睛獸,與羅剎結了一場幹夫妻,設法騙將扇來等語,即《姤》之九三,“其行次且,行未牽”也。剛而得正,與陰同體,欲去陰而時有不可,雖行次且,然亦不爲假傷真,如作幹夫妻,騙寶貝者相同。“牛王賺扇到手,知扇子收放的根本,依然小似杏葉,現出本相。罵道:‘潑猴猻,認得我麼?’行者心中自悔道:‘是我的不是了。’”即《姤》之九四,“包無魚,起兇”也。不能防陰於始,勢必陰氣乘間作禍,假傷其真,是謂不知收放之根本,大小之消息。其曰“我的不是”,可爲不能防陰者之一戒。“大聖先前入羅剎腹中之時,將定風丹噙在口內,不覺的嚥下肚裏,所以五臟皆牢,皮骨皆固,牛王扇他不動,慌了,把寶貝丟人口中。’”即《姤》之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也。杞爲陽,瓜爲陰,以陽包陰,能防陰於未發之前,是章美在內,如把定風丹預先咽在肚裏,五臟皆牢,皮骨皆固,陰氣即發,焉能扇得動?即扇不動,則扭轉造化,陰氣自然消退,而有隕自天,慌的寶貝噙在口內,自然之理也。“行者、八戒與牛王爭鬥,土地陰兵助戰,要討扇子。”即“有隕自天,志不捨命”之義。“玉面公主外護頭目助牛王,八戒敗陣而去,大聖縱雲出圍,衆陰兵四散奔走。”即《姤》之上九,“姤其角,吝”也。剛躁太過,不能防陰於始,自然見傷於終,一陰之爲禍甚深,可不早爲戒備乎?
噫!真陰固所難得,假陰亦不易制。若假陰不除,真陰不得,燥火難消。但假明具有氣質之性,炎燥之土,其根最深,其力最大,若非下一着死功夫,猛烹急煉,而不能消化歸真。行者說妖精莽壯,八戒欲轉路別走,俱是逡畏不前,火候不謹。故土地道:“大聖休焦惱,天蓬莫懈怠。但說轉路,就是入了旁門,不成個修行之道。你師父在正路上坐着,只望你們成功哩!”焦惱則偏於陽,懈怠則偏於陰,偏陰偏陽,即是入於旁門,而非修行正道。修行正道,非金木相併,性情如一,不能成功。
“行者發狠道:‘賽輸贏,弄手段。好施爲,地煞變。’”言金丹運用,在能善於變化也。“自到西方無對頭,牛王本是心猿變。”言意者心之所發,心者意之所主,心即意,意即心,西方真性之地,無意亦無心也。“今番正好會源流,斷要相待借寶扇。”言會得道之源流,方可以依假復真,以真滅假,而得真寶也。“趁清涼,息火焰,打破頑空參佛面。”言以陰濟陽,陰陽相和,方是真空,不落頑空,可以參佛面定。“功漏超升極樂天,大家同赴龍華宴。”言始而有爲,終而無爲,脫出五行,形神俱妙,入於極樂,即赴龍華之宴也。
“八戒努力道:‘是是是!去去去!管甚牛王會不會。”’言爲功曰增,爲道日減,一心努力向前,至於陰陽之會與不會,弗計也。“木生在亥配爲豬,牽轉牛兒歸土類。”言木去克土,則性定意寧,而土即歸本相矣。“申下生金本是猴,無刑無克多和氣。”言金情戀木慈仁,木性愛金順義,金木同功,性情相和,無刑無克,易於成功也。“用芭蕉,爲水意,焰火消除成既濟。”言用芭蕉柔弱之木者,爲其柔能克剛,有水之意,能以消火焰而成既濟之功也。“晝夜休離苦用力,功完趕赴盂蘭會。”言晝夜用功,十二時中,無有間斷,化盡羣陰,體變純陽,即赴盂蘭之會,見我本來面目矣。
“行者、八戒兩個,領土地、陰兵,把摩雲洞前門打得粉碎。”是打破火水《未濟》之門,而求其濟也。“牛王聽得打破前門,急披掛拿了鐵棍,擺出來道:‘潑猴猻,你是多大個人兒,敢這等上門撒潑?’”《坎》中之一陽爲大,《離》中之一陰爲小,《未濟》之象,《坎》前爲《離》。打破前門,打破《離》之障礙也。“牛王擺出”,是取出《離》中之一陰;“大而上門”,是翻上《坎》中之一陽,顛倒之義也。“牛王叫猴兒上來,行者叫喫我一棒”,取《坎》填《離》,水火相濟之象。然取《坎》填《離》,水火相濟,須要變化氣質;變化氣質,須要內外兼功。
“行者使八戒、土地進洞,剿除妖精,絕其歸路”者,內而戒慎恐懼,掃除雜念也;“自己要與牛王鬥賭變化”者,外而猛烹急煉,熔化性情也。老牛變天鵝,爲行者東青所制;老牛變黃鷹,爲行者烏鳳所制;老牛變白鶴,爲行者丹鳳所制。此化其氣也,老牛變香獐,爲行者餓虎所制;老牛變花豹,爲行者狻猊所制;老牛變人熊,爲行者賴象所制。此化其質也。最妙處,在天而變以丹鳳爲止,在地而變以賴象爲止。丹鳳者,光明之象;賴象者,象罔之謂。變化而至光明象罔,氣質俱化,意土歸真之時,故老牛現出白牛原身矣。
既雲意土歸真,何以行者變法身就打?“牛王硬着頭,使角來觸?這一場真個是撼嶺搖山,驚天動地乎?此有說焉。蓋氣質之性雖化,猶有積習之氣未除,若不將積習之氣除盡,猶足爲道累。而意土猶未可定,大道猶未許成。故詩曰:“道高一尺魔千丈,奇巧心猿用力降。”言道高者魔必高,須要心靈智巧,用力降除也。“若要火山無烈焰,必須寶扇有清涼。”言燥性不起,必須真陰清涼以制之也。“黃婆矢志扶元老,木母同情掃獸王。”言中央真土,當護持丹元而不動,金情木性,宜併力除邪而救真也。“和睦五行歸正果,煉魔滌垢上西方。”言五行散亂,必須和之睦之,而成一家;外魔積垢,必須煉之滌之,盡皆化去,方能歸正果,而見真佛也。觀於末句“煉魔滌垢”,可知此場賭鬥,是除積習之氣也,無疑。
“兩個在半山中賭鬥,驚得過往虛空一切神衆,都來圍困。魔王急了,就地打一滾,複本相,便投芭蕉洞去。”此神明默運,加火煅煉,積習消化,反真之時,故行者衆神,正攻打翠雲山,即有八戒、土地、陰兵,打死玉面公主而來矣。天下事邪正不兩立,真假不併行,正去則邪現,假滅則真來。故行者因八戒之間,而曰:“正是!正是!羅剎女正在此間。”言假之滅處,正是真之在處,更不必在假之而尋真也。八戒道:“既是這般,怎麼不打進去,問他要扇子,倒讓他停留長智?”假者既去,急須求真,不得少有懈怠,滋生疑惑也。
“呆子舉鈀將石崖連門築倒了一邊”,不着於有也;“牛王聞報,心中大怒,口中吐出扇子,速與羅剎”,不着於空也。“羅剎道:‘把扇子舍與那猴猻,叫他退兵去罷。’牛王道:‘你且坐着,等我和他再比並去來。’”火候不到,未爲我有也。“衆神四面圍繞,土地、陰兵左右攻擊”,內有天然真火也;“四金剛東西南北阻擋,李天王並哪吒太子衆天兵,漫在空中”,外爐增減,勤功也。“牛王還變作一隻白牛”,渾然一氣,道本無爲也;“哪吒變作三頭六臂,飛身跳在牛背上”,剛柔兩用,而法有作也。“用慧劍而斬牛頭”,雜項揮去,減其有餘也;“吐黑氣,而放金光”,腔子換過,增其不足也;“一連砍十數劍,隨即長出十數個頭”,減之又減,增之又增也。“取出火輪兒,掛在牛的角上,便吹真火,焰焰烘烘,把牛王燒的搖頭擺尾。牛王纔要變化脫身,又被天王將照妖鏡照住本相,騰挪不得,只叫莫傷我命,情願歸順佛家也。”運轉法輪,真火煅煉,從頭至尾,增之又增,減之又減,絲毫不得放過,直至無可增減,滓質盡去,歸於無聲無臭地位而後已。《悟真》所謂“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也。哪吒牽轉白牛,羅剎獻出寶扇,總以見金丹成就,出於自然,不可勉強也。
噫!金丹大道,有藥物,有斤兩,有分數,有止足,有老嫩,有吉凶,有急緩,有等等火候工程,非師罔知,一得口訣,通天徹地,是在乎得意忘言,神明默運,勤而行之耳。四大金剛道:“聖僧十分功行將完,吾奉佛旨差來助汝,汝當竭力修持,勿得須臾怠情。”言悟得還須行的,急當勇猛精進,竭力修持,須臾不忘,不得半途而廢也。大聖執扇子走近山邊,盡力一扇,火焰平息,而陰陽兩和;二扇清風微動,而先天氣復;三扇細雨落霏,而甘露自降。至真之道,立竿見影,有如此。
詩云:“特借芭蕉施雨露,幸蒙天將助神兵。牽牛歸佛休頑劣,水火相聯性自平。”蓋言陰陽之氣絪縕,甘露自降;《坎》、《離》之氣交會,黃芽自生。陰陽混合,燥氣自平,“三藏解燥除煩,清心了意”,不其然平?諸神金剛各歸本位,土地,羅剎在旁伺候。有爲之後,還須無爲,修成人道,未歸正果,討還本扇,養命修身,了性之先,當早了命。
“三扇息火,一年又發”,見凡夫不貴頓,而貴漸:“四十九扇,水斷火根”,見功夫先由漸而後頓。“有火處下雨,無火處天晴。”
道未成而陰陽必須兩用,立在無火處不遭雨溼;道已成,而造化速宜全脫。若有知音,聞的此等天機,急須收拾馬匹行李,了還大道,得意忘言,自去隱姓修行,後來必得正果,萬古留名。
結出三家合一前進,“真個是身體清涼,足下滋潤”。所謂“坎、離既濟貞元合,水火均平大道成。”至道不繁,簡而且易,是在乎陰陽合一耳。
詩曰:
陽極生陰理自然,能明大小火功全。
觀天造化隨時用,離坎相交一氣旋。
第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坎》、《離》既濟,水火均平,真元合而大道成,是言命理上事,然知修命而不知修性,則大道而猶未能成。故此回言修性之道,使人知性命雙修也。
冠首《臨江仙》一詞,分明可見。江爲水,性猶水也。臨江者,隱寓修命之後,還須修性之意。曰:“十二時中忘不得,行功百刻全收。三年十萬八千周,休叫神水涸,莫縱火光愁。”言一時八刻,一日十二時百刻,三年十萬八千刻,刻刻行功,不得神水涸乾,火性飛揚也。“水火調停無損處,五行聯絡如鉤。”言以水濟火,須調和而無損;五行攢簇,當聯絡而一家也。“陰陽和合上雲樓,乘騖登紫府,跨鶴赴瀛洲。”言烏兔二物,歸於黃道,金丹成就,諸緣消滅,而即人紫府瀛洲之仙境矣。故云“這一篇詞牌名《臨江仙》。”
“單道三藏師徒四衆,水火既濟,本性清涼,借得純陰寶扇,扇息燥火遙山。”是結上文了命之旨。“不一日,行過了八百之程。師徒們散誕消遙,向西而去,正值秋末冬初時序。”是起下文修性之久。秋者,肅殺之氣,萬物結實之時,殺以衛生,命根上事。曰“秋末”,是命已了也。冬者,寒冷之氣,萬物歸根之時,寒以藏陽,性宗上事。曰“秋末”,曰“冬初”,由結實而至歸根,先了命而後了性也。然修性之道,須要大公無私,死心忘意,不存人我之見,萬物皆空,潔塵不染,而後明心見性,全得一個原本,不生不滅,直達無上一乘之妙道矣。學者須要將提綱“滌垢洗心,縛魔歸正”語句認定,而此回之妙義自彰。
“正行處,忽見十數個披枷戴鎖和尚。三藏嘆道:‘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言人已無二性,物我有同源,人之披枷戴鎖,即我之披枷戴鎖,非可以二視之。衆僧道:“不知你們是那方來的,我等似有些面善。”人性我性,總是一性。有些面善,相不同而性則同也。曰:“列位相貌不一。”曰:“昨夜各人都得一夢。今日果見老爺這般異相,故認得也。”人性我性,雖相貌不同,而默相感通;境地各別,而同氣連枝;不認得而認得,性則無殊也。
“祭賽國,文也不賢,武也不良,國君也不是有道。”祭以表心,賽以爭勝,隨心所欲,顧其外而失其內,也不賢也不良,也不道,非復固有,失去人我之性矣。人我之性,乃本來之真心,真心空空洞洞,無一物可着,無一塵可染,是心非心。只因落於後天,生中帶殺,恣清縱慾,心迷性昧,全歸於假,不見其真,其於金光寺,黃金寶塔,孟秋夜半,下一場血雨,把塔污了者何異?“金光”者,喻英華髮外。“寶塔”者,比心地玲瓏。英華髮外,積習之氣,填滿胸中,穢污百端,心即昏昧,所作所爲,是非莫辨,真假不分。一昏無不昏,千昏萬昏,而莫知底止矣。“國王更不察理,官吏將衆僧拿去,千般拷打,萬樣追求。”信有然者。
“三輩和尚,打死兩輩。”不惜性命,生機將息,原其故,皆由不能死心而欺心。曰:“我等怎敢欺心”,心可欺乎?故三藏聞言,點頭嘆道:“這樁事闇昧難明。”言這欺心之事,乃闇昧之事,人所不知,而己所獨知,急須究個明白,不得迷悶到底也。
曰:“悟空,今日甚時分了?”行者道:“有申時前後。”不問別人,而問悟空,是明示悟得本心空空無物,便是分出真假之時,可以直下承當,申得冤屈之事。但申時前後,尤有妙義。其中有一而爲申,不前不後而爲中,一而在中,中而包一,真空不空,不空而空,執中精一之道在是。非若禪家強制人心,頑空事業可比,不遇明師,此事難知。
三藏道:“我當時離長安,立願見塔掃塔。今日至此,遇有受屈僧人,乃因寶塔之累。你與我辦一把新笤帚,待我沐浴了,上去掃掃,即看這事何如,方好而君,解救地們這苦難。”以見修道而至了命之地,若不將舊染之污,從新一掃,洗心滌慮,終是爲心所累,如何解得苦難?“小和尚請洗澡”,洗心也;“三藏沐浴畢”,滌慮也。“穿了小袖褊衫,手拿一把新笤帚”,擇善而固執也。行者道:“塔上既被血污,日久無光,恐生惡物,老孫與你同上。’”讀者至此,可以悟矣。夫人自無始劫以來,於生萬死,孽深似海,惡積如山,已非一日。第修一己之性,空空無物,以爲了事,惡激一生,將焉用力?故必人我同濟,彼此扶持,腳踏實地,方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此即老孫同上之妙旨,前雲申時之天機。
“開了塔門,自下層往上而掃,掃了一層,又上一層。”道必循序而進,下學上達,自卑登高,層層次次,諸凡所有,一概掃去,不得一處輕輕放過。然何以唐僧掃至七層,行者替掃乎?寶塔十三層,十者,陰陽生成之全數;三者,五行合而爲三家。陰陽匹配,中土調和,則三家相會,而成玲瓏寶塔。一座七層者,七爲火數,心爲火髒。掃塔者,掃去人心之塵垢也。塵振掃淨,人已無累,由是而修大道,大道可修。此三藏掃至十層上,腰痛坐倒,而悟空替掃所不容已者。
“正掃十二層,只聽得塔頂上有人言語,行者道:‘怪哉!怪哉!這早晚有三更時分,怎麼得有人在頂上言語?斷乎是邪物。’”寶塔爲真心之別名,掃塔乃掃心之功力,旁門外道,不知聖賢心法妙旨,以假亂真,毀謗正道,妄貪天物,苟非有真履實踐之君子,安知此妖言惑人之邪物?“行者鑽出前門,踏着雲頭觀看,可謂高明遠見,勘破一切野狐禪矣。
“塔心裏坐着兩個妖精”,此兩個,一必繫着於空,一必繫着於相。着於空,執中也;着於相,執一也,“一盤嗄飯,一隻碗,一把壺。”曰“盤”、曰“碗”、曰“壺”。總是空中而不實;曰“一嗄”、曰“一隻”、曰“一把”,總是執一而不通。執中執一,無非在人心上,強猜私議,胡塗喫迷魂酒而已,其它何望?殊不知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爲其賦道也。故行者掣出金箍棒喝道:“好怪物,偷塔上寶貝的,原來是你。”棒喝如此,天下迷徒可以猛醒矣。
兩妖供出“亂石山碧波潭萬聖龍王差來巡塔的奔波兒灞,灞波兒奔,一個是鯰魚怪,一個是黑魚精。”“亂石山”,旁門紛紛,如頑石之亂集;“碧波潭”,迷津塞滿,似死水之起波。“萬聖”者,處處神仙,而欺世欺人;“老龍”者,個個抱道,而爭奇好勝。“奔波兒灞”,枉用奔泔起波瀾;“灞波兒奔”,徒勞灞奔生妄想。此等治滯不通,胡塗昏黑,愚而又愚之輩,適以成鯰魚怪、黑魚精焉耳,尚欲成仙乎?又供出“萬聖公主,花容月貌,招了個九頭駙馬。老龍駙馬,先下一陣血雨,污了寶塔,偷了塔中舍利佛寶。萬聖公主,又偷九葉靈芝,養在潭底,不分晝夜光明。”噫!誤認美女爲他家,竊舍利之名,取首經之梅子,以爲外丹而行污事;背卻天真,借九還之說,守肉團之人心,以爲內丹而入寂滅。取經之道,果取女子之經乎?真空之理,果是頑心之空乎?
夫真金者,真性也。真空者,主人翁也。着於女子,謂之招駙馬則可,謂之煉真金則不可;着於頑心,謂之有公主則可,謂之有主人公則不可。旁門萬萬,不可枚舉,總不出此有相無相之二途。縱是污了寶塔,竊取天機自欺欺人,以一盲而引衆盲,今於萬萬中供出一二條,以爲證見,餘可類推。所以行者冷笑道:“那業畜等,這等無禮。怪道前日,請牛魔王在那裏赴會,原來他結交這夥潑魔,專幹不良之事。”言無知迷徒,始而心地不明,惑於邪言,既而主意不牢,意行邪事,結夥成羣,傷天害理,種種不法。金丹大道遭此大難,尚忍言哉?仙翁慈悲,度世心切,不得不指出真陰真陽本來面目與假陰假陽者,“揚於王庭”,兩曹對案也。
“且留活的去見皇帝講話”者,是欲明辨其假也;“又好做眼去尋賊追寶”者,是叫細認其真也。八戒、行者,將小妖“一家一個,都抓下塔來”,“別有些地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真能除假,假不能得真,真假各別,顯而易見。金光寺冤屈之和尚,於此可以得見青天矣。
“國王看了關文道‘似你大唐王,選這等高僧,不避路途遙遠,拜佛取經。寡人這裏和尚,專心只是做賊。’”言任重道遠,腳踏實地,是拜佛取經之高僧;着空執相,懸虛不實,即是專心做賊之和尚。國王以塔寶失落,疑寺僧竊去,是未免在有相處認真;唐僧奏夜間掃塔,已獲住妖賊,特示其在真空處去假。“國王見大聖,大驚道:‘聖僧如此丰姿,高徒怎麼這等相貌?’”是隻知其假,而不知其真。“大聖叫道:‘人不可貌相,若愛丰姿者,如何捉得妖賊?’”是先知其真,而後可以丟假。
“國王聞言,回驚作喜道:“朕這裏不選人才,只要獲賊得寶,歸塔爲上。’再着當駕官看車蓋,叫錦衣衛,好生優侍聖僧,去取妖賊來。”是一經說破,辨的真假,而知人心非寶,只是作賊;道心是寶,能以成聖,不在人心上用心機矣。“好生優待聖僧”者,修道心也;“去取妖賊來”者,去人心也。修道心,去人心,君子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發於事業,美之至也。此“備大轎一乘,黃傘一柄,校尉將行者八抬八綽,大四聲喝路,徑至金光寺”之所由來也。噫!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彼着空執相者,安足語此?
“八戒、沙僧將兩妖各揪一個,大聖坐轎,押赴當朝白玉陛前。國王唐僧,文武多官,同目視之。”真假兩在,非可並立,辨之不可不早也。“那怪一個是暴腮烏甲,尖嘴利牙;一個是滑皮大肚,巨口長鬚。雖然是有足能行,大抵是變成的人像。”以假亂真,以邪紊正,均謂之賊道可也。二妖所供一段,即《參同契》所云:“是非歷髒法.內觀有所思。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食氣嗚腸胃,吐正吸外邪。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諸術甚衆多,千條萬有餘。前卻違黃老,曲折戾九都。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者是也。
“國王道:‘如何不供自家名字?’那怪方供出奔波兒灞鯰魚精,灞波兒奔黑魚精。”以見賊道之徒,邪行穢作,着空着色,不但不能永壽,而且有以傷生。無常到來,方悔爲人所愚,兩事俱空,一無所有。是其故,皆由辨之不早辯也。噫!白玉階前,取了二妖供狀,叫錦衣衛好生收監,是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有罪者不得不罰;麒麟殿上,問了四衆名號,在建章宮又請喫席,是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功者不得不賞。
“不用人馬,酒醉飯飽”,木金同去擒妖怪,飲仁義而膏梁不顧;“不用兵器,隨身自有,國王大觥與送行”,修天爵而人爵即從。“拿來兩妖去做眼”,胡塗蟲急舉高見;“挾着兩妖駕風頭”,癡迷漢速快尋真。“君臣一見騰雲霧,才識師徒是聖僧。”’正是“明者審厥旨,曠然知所由”矣。
詩曰:
掃除一切淨心田,循序登高了性天。
可笑旁門外道客,法空執相盡虛懸。
第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羣聖除邪獲寶貝
悟元子曰:上回言掃邪歸正,方是修身之道,乃一切迷徒,反信邪背正,作孽百端。故此回寫出邪正結果,提醒學人耳。
篇首“祭賽國王與大小公卿,見大聖八戒騰雲提妖而去,一個個朝天禮拜,又拜謝三藏、沙僧。道:‘寡人肉眼凡胎,只知高徒有力量,拿住怪賊便了,豈知乃騰雲駕霧之上仙也!’”言爭勝賽寶之徒,喪其天真,迷於邪行,罔知愧悔,甘心受疚,皆是肉眼凡胎,而不知有騰雲駕霧上仙之大道,足以提迷徒而上天堂也。“滿朝文武欣然拜禮”,是已由迷而語,知得今是而昨非。正可於亂石叢中,揀出真空;欲水波里,拈來把柄。再不必奔灞灞奔,愚而自誤也。
“將金箍棒吹口仙氣,變作一把戒刀。”此執中用權,精一不二,戒之道也。“將黑魚怪割了耳朵”,戒其非禮勿聽也;“將鯰魚精割了下脣”,戒其非禮勿言也;“把二妖撇在水裏”,戒其非禮勿視也;“快去對萬聖老龍說,我齊天大聖孫爺爺在此”,戒其非禮勿動也。乃有一等無知迷徒,縱放人心,不知禁戒,順其所欲,人於旁門,邪說淫辭,以交戰爲能,以三合爲期,取經水首降之物,歸附於我,自爲接命,不過招駙馬爲愚婿焉耳,其它何望?
“那妖使一柄月牙鏟,分開水道,在水面上叫道:‘是什麼齊天大聖,快上來納命!’”月象其心,牙象其毒害,鏟比其鋒利。言御女採戰之徒,在毒心上作事業,水道中做活計,自送其死,若不知利害,一入網中,任爾齊天大聖,亦必納命難逃,而況於他乎?又云:“你是取經的和尚,我偷祭賽國寶貝,與你何干?卻無故傷我頭目。”夫真經人人本有,不待他求。一切地獄種子,誤認一己之精爲陰,女子之經爲陽,交合採取,即謂取《坎》填《離》,妄想成丹。殊不知取婦女之經,即是偷了祭賽國寶貝,終不與你相干,無故傷好人臉面,冤屈虧心,何處伸說?故行者道:“金光寺僧人,與我一門同氣,我怎麼不與他辨明冤枉?”聖人之道,大公無私,一體同觀,處處積功累行,益已益人,非可與不檢身務本、損人利己、傷天害理者比。欲辨明冤枉,舍大聖其誰與歸? www.taoismcn.com
“常言道;‘武不善作。’只怕一時間傷了你的性命,誤了你去取經。”言男女交合,以苦爲樂,常遭傷害性命之事,若以常道而行仙道,差之多矣,豈不誤了取經也?“行者與駙馬鬥經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八戒從背後一築,那怪九個頭,轉轉都是眼睛,鏟抵鈀棒,又耐了六七合,擋不得前後齊攻,他卻打個滾,騰空跳起。”寫出房中醜態,無所不至,俱是實事,曲肖其形。“現了本相,是一個九頭蟲。八戒心驚道:‘我自爲人,也不曾見這等個惡物,是縣血氣生此禽獸?’”用九淺一深之淫行,而絕無憐香惜玉之慈念,是亦妄人而已矣,與禽善奚擇哉?“大聖跳在空中,怪物半腰裏又伸出一個頭來,把八戒一口咬住,捉下水內。”元神出舍,身不由主,情動必潰,陰精下漏矣。
“行者要進水去看看,變螃蟹淬幹水內,原來這條路是他前番襲牛魔王盜金睛獸走熟了的。”言不知正道,恣清縱慾,橫行無忌,隨心自造,意亂性迷,近於禽獸,無得於彼,有傷於我。如此等輩,苦中作樂,自尋其死路,而罔知有戒,雖死期未至,已是綁在樹上哼哩!尚謂四顧無人,可以脫身欺世,焉知神兵早被長怪拿去乎?噫!養心莫善於寡慾,今不能寡慾,而反多欲,以此爲仙佛之道,然乎?否耶!當此之時,身入迷城,若非心知禁戒,很力把持,大鬧一番,反邪歸正,其不至傷其性命者幾希。
“八戒悄悄的溜出”,戒慎乎其所不睹也;“行者爬上宮殿觀看”,恐懼乎其所不聞也。“見釘鈀放光,使個隱身法,將鈀偷出”,莫見乎隱也;“呆子得了手,叫行者先走,自己打進宮殿”,莫顯乎微也。“一路鈀,築破門扇,打碎傢伙。罵道:‘你焉敢將我捉來,這場不干我事,是你請我來家打的。快拿寶貝還我,回見國王了事。’”夫有色則着相,無色則着空,有色無色均非聖造。“打碎門扇傢伙”,既不容有色而着相;“焉敢將我捉來”,又不容無色而着空。非色非空,運用於不暗不聞之中,施爲於人我兩濟之內,慎獨之功,還丹之道,有爲無爲,性命雙修,俱可了了。
《悟真篇》雲:“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是豈頑空御女之謂欲?倘以爲頑空御女之道,“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心頭一壞,命即動搖,性命俱傷,屍骸已爲九頭收去,可不畏哉?,仙翁慈悲,演出二郎一段公案,彰善罰惡,使學者除假修真,因真悟假,一意雙關,不可不辨。
“二郎”者,《坤》陰之偶也;“六兄弟”者,《坤》之六陰也。“狂風滾滾,從東往南。”東南爲《巽》,《巽》爲風,《巽》一陰所生之處。《巽》上二爻屬《幹》金,象鷹;下一爻屬《坤》土,象犬。故“駕着鷹犬,踊躍而行。”總言《坤》之一陰始生也,陽主生,陰生殺,生殺分明,天地消長自然之常。小人每以此而亡身,聖人恆賴此而成道。故行者見了對八戒道:“留請他們與我助戰,倒是一場大機會。”何以行者又道:“但內有顯聖大哥,我曾受他降伏,不好見他,你去攔住,待他安下,我卻好見”?《坤》之一陰方生,其端甚微,其勢甚盛,有“履霜堅冰至”之象,能以傷陽,故曰“不好見他”。陰道主柔順,宜於安貞,能安於貞,不但不傷於陽,而且能助其陽,故曰“待他安下,我卻好見”。《易》曰:“安貞,吉。”又曰:“用六,利永貞。”二郎欲“歡敘一夜,待天明索戰,在星月光前,幕天席地,舉杯敘舊”等語,俱“安貞”、“永貞”之義。
“八戒下水打入殿內,此時那龍子看着龍屍哭,龍孫與那駙馬,正在後面收拾棺材。一鈀把龍子築了九個窟窿”,是叫開生門而閉死屍;“龍婆與衆往裏亂跑,駙馬帶龍孫往外殺來,大聖與七兄弟一擁上前,把個龍孫剁成幾斷”,是叫轉殺機而求生機。“九頭精半腰裏才伸出一個頭來,被那細犬一口把頭血淋淋的咬將下來,那怪負痛逃生,徑投北海而去。”流蕩忘返,不知“安貞”、“永貞”之利,流於邪行,採取於人,反害於已。着意於陰道,而即受傷於陰道;求生於北海,而即投生於北海。還以其人之術殺其人,出乎爾者反乎爾,自作自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有如此。“八戒要趕,行者止住。二郎道:‘不趕他倒也罷了,只是遺這種類在世,必爲後人之患’。至今有個九頭蟲滴血,此遺種也。”
《西遊》之作,批破旁門一切,指出至真妙道,爲道家之眼目,立萬世之津樑,一字一語,金聲玉振,爲我後人者,不可不爲之切矣。乃今,猶有借《西遊》而印證閨丹之術者,其即九頭蟲之滴血遺種,雖仙翁亦無可如何也,可不悲哉?
“行者變作怪物前走,八戒後追,向公主賺渾金匣佛寶、白玉匣靈芝,收在身邊。’”此有戒有行,戒行兩用,不妨以真變假,借假賺真,真假渾合,陰陽如一,有無不拘,除邪護寶之天機,正“安貞”、“永貞”之妙用。“行者現了本現,八戒築倒公主。”真者既現,假者即滅,戒行之運用,神矣!炒矣!
“還有一個老龍婆,撤身就走,八戒趕上要打,行者道:‘莫打死她,留個活的,好去國內獻功。’”萬聖老龍、萬聖公主、九頭蟲者,自聖偷寶之賊心;龍婆者,永貞護寶之婆心。死其賊心,活其婆心,得一畢萬,入於除邪護寶之三昧矣。“特龍婆提出水,隨後捧着兩個匣子上岸。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流;出沉流而立實地,先迷後得主,用六而不爲六所用,用陰之道,莫善於此。彼用“陰道厭九一”者,豈知有此乎?說到此處,金光寺之冤枉,可以大解大脫,而欺心闇昧,一切俱明矣。
“把舍利安在寶瓶中”,不空而空也;“龍婆鎖在塔心柱”,空而不空也。“念動真言,吩咐諸神,每三日進飲食一餐,與龍婆度口,少有差訛,即行處死。”言一念純真,神明默運,三而歸一,得其生路;倘少有差訛,着於聲色,性命有傷,即入死地。《陰符》所謂“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者是也。
“行者將靈芝草,把十三層塔,層層掃過,安在瓶內,溫養舍利。”是絲毫不染,纖塵必去,安自於虛圓不測之中.置身於清靜無爲之內。這纔是整舊如新,改過流動之物,收藏閃灼之氣;革去舊染,立起新匾,從此丹書有信,鳳浩註名。結出“邪怪剪除萬境靜,寶貝回光大地明。”人何樂而不除邪靜境,求寶回光哉!
詩曰:
着空着色盡爲魔,不曉戒行怎奈何?
大道分明無怪誕,存誠去妄斬葛蘿。
第六十四回 荊束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真之道,必須腳踏實地,而不得着空執相矣。然或人疑爲無修無證,而遂隱居深藏,清高自貴,立言著書,獨調狂歌。殊不知隱居則仍着空,著作則已着相,總非非色非空之大道。故此回直示人以隱居之不真,著作之爲假也。
篇首“祭賽國王謝了三藏師徒護寶擒怪之恩”,以見是假易除,是真難滅,假者足以敗道,真者足以成道也。“伏龍寺僧人,有的要同上西天,有的要修行伏侍。行者把毫毛拔了三四十根,變作猛虎攔住,衆僧方懼,不敢前進。大聖才引師父策馬而去。”言世人遇一有道之士,聞風妄想,即欲成仙作佛,彼烏知這個道路之上,其中有無數惡物當道,最能傷人性命。若非有大聖人度引前去,其不爲假道學所阻擋者幾希。“衆僧大哭而回”,見認假者終歸空亡;“四衆走上大路”,知得真者必有實濟。“正是時序易遷,又早冬殘春至。”此等處,雖作書者編年紀月,而實有妙意存焉。蓋以修道者,光陰似箭日月如梭,若不竭力功程,便是虛度年月,古人所謂“下手速修猶太遲”也。
“正行處,忽見一條長嶺,都是荊刺棘針。”此荊棘非外邊之荊棘,乃修道者心中之荊棘,即於慮百智,機謀妙算,等等妄念邪思者即是。其曰:處處藤蘿纏古樹,重複藤葛繞叢柯。爲人誰不遭荊棘,那見西方荊棘多。”此實言也,前古後今塵世之人,盡被荊棘所纏繞,而不能解脫,然其中荊棘之多處,莫過於西方。何則?他方之荊棘,人皆從荊棘中生,生於荊棘雖有荊棘,而不以荊棘爲荊棘,故少;西方之荊棘,人當從荊棘中脫,欲脫荊棘而又入荊棘,是以荊棘生荊棘,故多。嗚呼!荊棘豈可有乎?一有荊棘,其刺芒鋒針,傷其手,傷其足,傷其口、鼻。眼、耳、舌、身。不特此也,且傷其心、肝、脾、肺、腎。內外俱傷,性命亦由之而無不傷。荊棘之爲害最大,爲禍甚深,修行者若不先將此處親眼看透,努力撥開,吾不知其所底止矣。
“八戒笑道:‘要得度,還依我。’”既能看的清白,須當戒此荊棘。戒得此,方能度得此;能度不能度,在我能戒不能戒耳。“八戒捻決唸咒,把腰躬一躬,叫:‘長’就長了有二十丈的身軀,把釘鈀變了有三十丈的鈀柄,雙手使鈀,摟開荊棘,請唐僧跟來。”唸咒所以狠心,躬腰所以努力,身長二十丈,返其火之本性;鈀柄三十丈,復其木之真形。雙手使鈀,擇善而固執;摟開荊棘,執兩而用中。此等妙決,真除去荊棘之大法門,度引真僧之不二道也。
“一塊空闊之處,石碣上寫:荊棘蓬攀八百里,古來有路少人行。”噫!前言“爲人誰不遭荊棘”,今雲“古來有路少人行”,此是何意?蓋荊棘嶺人人行之,人人不能度之。不能度,則傷生而死於荊棘,是荊棘中無活路,而只有死路,故曰“爲人誰不遭荊棘”。若能度,則脫死而生於荊棘,是荊棘中無死路,而反有生路,故曰“古來有路少人行”。“八戒添上兩句道:自今八戒能開破,直透西方路盡平。”夫荊棘嶺少人行者,皆因不知戒慎恐懼,自生荊棘纏繞,道路不平。若一旦悔悟,直下狠力,開破枝蔓,攸往攸利,王道蕩蕩,何不平之有?“三藏要住過今宵,明早再走。”此便是腳力不常,自生荊棘,而荊棘難度也。故八戒道:“師父莫住,趁此天色睛明,我等連夜摟開,走他娘。”修行之道,務必朝斯夕斯,乾乾不息,方可成功。非可自生懈怠,有阻前程,中道而廢。提綱所謂“荊棘嶺悟能努力”者,即所悟能以努力,戒其荊棘耳。
“又行一日一夜,前面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卻好又有一段空地,”中間一座古廟,門外有松柏凝青,桃梅鬥麗。”讀者細思此處,吉乎?兇乎?如雲是兇,八戒開路,西路盡平,日夜如一,已到得松風竹韻,中空之妙地,何雲不吉?既雲是吉,又何有後之木仙庵事務?若不將此處分辨個清白,學者不爲荊棘所阻,必爲木仙庵所誤,雖在空閒之地,未免終在荊棘中作活計也。前八戒所開者,乃世路之荊棘;後木仙庵談詩,乃道路之荊棘。開去世路荊棘,不除道路荊棘,烏可乎?“風敲竹韻,颯颯松聲。”已出世間一切荊棘,到於空發,不爲荊棘所傷矣。然空地中間一座古廟,廟而曰古,則廟舊而不新,必有損壞之處;“門外松柏凝青”,青而曰凝,必固執而不通;“桃梅鬥麗”,麗而曰鬥,必爭勝而失實。謂之門外,非是個中,真乃門外漢耳。“三藏下馬與三徒少憩,行者道:‘此處少吉多兇,不宜久坐。”’言過此世路荊棘,前面還有道路荊棘,急須一切撥開,方得妥當。若以出得世路荊棘,爲休歇之地,而安然自在,則鬧中生事,雖離此荊棘,必別有荊棘而來矣。
“說不了,忽見一陣陰風,廟門後轉出一個老者,角巾淡服,手持柺杖,後跟着一個青臉獠牙,紅須赤身鬼使,頂着一盤面餅,跪獻充飢。”噫!仙翁已於此處,將木仙庵情節,明明寫出了也。“角巾”者,是在角勝場中出首;“淡服”者,乃於淡泊境內存身。分明是偏僻柺杖,反以爲道中老人。“青臉”而面目何在?“獠牙”而利齒畢露,“紅須”而顯然口頭三昧,“赤身”而何曾被服四德。伊然地獄之鬼使,誠哉閻王之麪食。“頭頂一盤”,源頭處何曾看見;“跪獻充飢”,腳跟後已是着空。裝出一番老成,到底難瞞識者。“呼的一聲,把長老攝去,飄飄蕩蕩,不知去向。”皆因下馬少憩,一至於此。妖何爲乎?亦自造耳。
“老者、鬼使,把長老抬到煙霞石屋之前,攜手相攙,道:‘聖僧休怕,我等不是歹人,乃荊棘嶺十八公也。因風清月霽之宵,特請你來,會友談詩,消遣情懷故耳。”’此言以詩詞章句,談禪論道。消遣而樂煙霞之志,會友而玩風月之宵。自謂石藏美玉,道高德隆,可以提攜後人,而不知實爲荊棘中之老鬼也。何則?聖賢心法大道,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知之貴於行之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能行方可全知耳。四老以會友談詩爲能,以孤雲空節爲真,吾不知所能者何道?所抱者何真?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謂深山四操,固其宜也。其自操深山,必謂孤高遠俗,即能耐老;萬緣俱空,即得長生;性情冷淡,可與仙遊;節操自力,可奪造化。是皆誤認一己本質,不待修爲,空空一靜,即可成真,而不知一身純陰無陽,孤陰不生,獨陽不長,焉能了得生死?故三藏答道:“於今奉命朝西去,路遇仙翁錯愛來。”即古人所謂“休施巧僞爲功力,須認他家不死方”也。
長老對衆一篇禪機,空性之學,無甚奇特。至於拂雲所言:“必須要點檢現前面目,靜中自有生涯,沒底竹籃汲水,無根鐵樹生花。靈寶峯頭牢着腳,歸來雅會上龍華。”此金丹之要着,學者若能於此處尋出個消息,大事可以了了,非可以拂雲之言而輕之。《悟真》雲:“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正與拂雲之言同。凌虛謂“拂雲之言,分明漏泄”,此的言也。何以又云:原不爲講論修持,且自吟詠逍遙。放蕩襟懷”乎?特以言清行濁之流,雖道言可法於當時,法語可傳於後世,究是卜居於荊棘林中,毫無干涉於自己性命也。
“石門上有三個大字,乃‘木仙庵’。”仙而曰木,則是以木爲仙矣。木果能仙乎?孟子云;“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今四操不能腳踏實地,在自己性命上作功夫,僅以避世離俗爲高,著書立言載之於木,以卜虛名,真乃固執不通,如石門難破,其與所言“檢點現前面目”之句,大相背謬。言不顧行,行不顧言,重於木載之空言,而輕於大道之實行,非木仙而何?仙而謂木,則所居之庵,亦謂木仙庵可也。
聞之仙有五等,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今四操上不能比天、地、神之仙、下不能比人、鬼之仙,高談闊論,自要譽望,大失仙翁“心地下功,全拋世事;教門用力,大起塵勞”之意。試觀聯章吟篇,彼此唱和,總以寫空言無補,而不關幹身心。雖是吐鳳噴珠,遊夏莫贊,其如黑夜中作事,三品大藥,不知在何處矣。
更有一等地獄種子,敗壞聖道,毀謗仙經,借道德之說以迷世人,取陰陽之論以殘美女;天良俱無,因果不曉,其與四操保杏仙之親,與三藏者何異?三藏道:“汝等皆是一類怪物,當時只以風雅之言談玄談道可也,如今怎麼以美人局騙害貧僧?”可謂棒喝之至,而無如迷徒,猶有入其圈套而罔識者,其亦木仙庵之類,尤爲荊棘中之荊棘。
提綱所謂“水仙庵三藏談詩”,是言迷徒無知,而以三藏真經之道,於語言文字中求成,此其所以爲木仙也。籲!此等之輩,於行有虧,於言無功;聞其聲而不見其人,如黑夜中走路;圖其名而不惜其命,是鬼窟中生涯;安得有戒行長老,“掙出門來”,不着於隱居之空,不着於著作之色;悟得真空不空,不空之空;識得山中木怪,急須發個呆性,一頓鈀築倒;離過荊棘嶺,奔往西天大路而行乎?
詩曰:
修行急早戒荊棘,不戒荊棘道路迷。
饒爾談天還論地,棄真入假總庸愚。
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衆皆遭大厄難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除去一切虛妄之假,而後可以入大道之真矣。然不知者,或疑一空其心,即可成道,殊不曉空心,即是執心,執心者頑空,頑空非最上一乘之道,乃中下二乘之法。故仙翁於此回合下篇,力批着空之害,使學者棄小乘而歸大覺也。
篇首“三藏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蓏攀纏。”正當修持大道,可以有爲之時。獨是性命之道,有教外別傳之妙,九還七退之功,非可於自己心中摸索而得。倘誤認爲寂滅之空學,而於聲音中計問消息,未免磨磚作鏡,積雪爲糧,到老無成。雖能脫得着相荊棘,而又入於空門荊刺,其爲害不更甚於荊棘嶺乎?
佛氏門中有實法、權法之二法,實法者,即一乘之法,有作有爲,超出三界;權法者,即二乘之法,無修無證,終落空亡。雖出一門,真假懸殊。二乘之道,莫如禪關機鋒。禪關者,參悟話頭;機釋者,口頭三昧。其事虛而不實,易足誤人。故雖有祥光彩霧,鐘聲隱揭,然其中又有些凶氣景象也,是雷音卻又道路差遲。
噫!大西天大雷音,如來佛之教,固如是乎?不是!不是!誠不是也。雷者,天地之正氣,所以震驚萬物,而發生萬物。音之大則慈雲法雨,足以普濟羣生;音之小則孤陰寡陽,適以殘殺物命。是知大雷音之真佛,方有真經,方有真寶,彼小雷音之假佛何與焉?乃唐僧不知真假,不明大小,謂有佛有經,無方無寶,見小雷音以爲大雷音,見假佛以爲真佛,誤投門戶,心悅誠服,何其錯甚?抑知此等之輩,假依佛名,敗壞如來清德,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乎?
何則?禪關別無妙義,或提一字,或參一語,資數十年死功夫,偶或一悟,便調了卻大事,甚至終身不破,空空一生,古今來英雄豪傑,多受此困。“空中撒下一付金鐃,叮噹一聲,把行者合在金鐃之內。”雖上智者,猶不免爲所迷,而況下智者,能不墜其術中?八戒、沙僧被拿,唐僧被捉,亦何足怪?籲!上下兩片,撇起時無頭無尾,任你火眼金睛,看不透其中利害;空中一聲叮噹着,可懼可怕,縱爾變化多端,跳不出這個迷網。詩中“果然道小魔頭大,錯入旁門枉用心”,恰是妙解。修行人若不謹慎,誤認話頭爲真實,黑洞洞左思右想,亂揣強猜,自謂大疑則大悟,小疑則小悟,進於百尺竿頭,自有腦後一下。殊不知由心自造,大小是疑,全失光明,不過一個話頭而已,鑽出個什麼道理。行者在金鐃裏“再鑽不動一些”,確是實事,不是虛言。
最醒人處,是行者對揭諦、丁甲道:“這裏面不通光亮,滿身暴燥,卻不悶殺我?”始終抱個話頭,不肯解釋,執固不通,性燥行偏,自受悶氣,適以作俑而已,其它何望?“就如長成的一般,揭諦、丁甲不能掀揭;就如鑄成囫圇的一般,二十八宿,莫可捎動。行者裏面東張西望,過來過去,莫想看見一些光亮。”內之滋惑已甚,疑團結就,極地登天,純是心聲。東西是心,來去是心,以心制心,以心生心,光亮何來?縱能變化尖鑽,用盡心思神力;表裏精粗,無所不到;硬尋出些子眼竅,脫出空相,忽的打破疑團;其如神思耗盡,真金散碎,終是驚醒老妖;着空事業,鬼窟生涯,安能離得小西天假佛之地?
“洞外一戰,妖精解下舊布塔包,把行者衆神,一搭包裝去,拿一個,捆一個,不分好歹,擲之於地。”欲上西天,反落妖窟,心神俱傷,性命難保,狼牙之機鋒,搭包之口禪,其爲害尚可言歟?
修行人,若遭此魔,急須暗裏醒悟,自解自脫,將此等着空事業,一概放下,別找尋出個腳踏實地事業,完成大道。然腳踏實地之道,系教外別傳之真衣鉢,其中有五行造化,火候工程,自有爲而入無爲,真空妙有,無不兼該,乃無言語文字,非竹帛可傳。至於公案經典,所言奧妙,藏頭露尾,祕源指流,不得師指,散亂無歸。若只在書板上鑽研,依一己所見,心滿意足,自謂大道在望,順手可得,即便擔當大事,冒然行持,雖能脫去話頭繩索,未免又着公案聲音,而欲行險僥倖,暗逃性命,烏乎能之?
西山坡一戰,又被裝去,照舊三衆高吊,諸神綁縛,送在地窖內,封鎖了蓋。到得此時,天堂無路,地獄有門,生平予聖自雄,一無所依;從前千思萬想,俱歸空亡,後悔何及?結出“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其提醒我後人者,何其切歟!
詩曰:
禪關話句並機鋒,埋沒如來妙覺宗。
不曉其中藏禍害,心思枉費反招兇。
第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
悟元子曰:上回言聲音虛學,作妖西天、大有傷於如來正教;此回言聲音虛學,流禍東土,最有害於世道人心。使學者棄邪歸正,急求三教一家之理,保性命而課實功也。
先哲雲:“天地無二道,聖人無兩心。”則是先聖後聖,道有同揆;中華外國,理無二致。儒、釋、道三聖人之教,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視之。何則?天竺妙法,有七寶莊嚴之體,利益衆生之機,由妙相而入真空,以一毫而照大千,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上柱天,下柱地,旨意幽深,非是禪關機鋒寂滅者所能知;猶龍氏《道德》,有陰陽配合之理,五行攢簇之功,自有爲而入無爲,由殺機而求生機,隱顯不測,變化無端,盜天地,奪造化,天機奧妙,非予聖自雄,執一己而修者所可能;泗水心法,有執兩用中之學,誠明兼該之理,能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一本而萬殊,萬殊而一本,天德具,王道備,滋味深長,非尋章摘句,竊取功名者所可曉。天不愛道,誕生三聖人,各立教門,維持世道。蓋欲人人在根本上用功夫,性命上去打點,自下學而上述,由勉強而自然,其門雖殊,其理無二。後之禪客未達此旨,偏執空學,自謂佛法在是,而即肆意無忌。遇修道之士,則曰畜生,有何法力?見聖人之徒,則曰孩兒無知。借萬法歸空之說,不分好歹,一概抹煞。佛說“無爲法而有差別”,果若是乎?此等妖孽不特不識中國之教,而並不識西天之教,假佛作妖,爲害百端,仰愧俯怍,豈不大違如來當年法流東土、慈航普渡之一片婆心耶?提綱所謂“諸神遭毒手”者,正在於此。
噫!外道亂法,空學害正,爲禍不淺,古今來英雄豪傑,受此累者不可勝數。雖有蕩魔天尊,蕩不盡此等邪魔;抑水大聖,抑不盡此等洪水。言念及此,真足令人悵望悲啼矣!當此佛法衰敗之時,安得有個笑嘻嘻,慈悲佛心教主,叫醒一切頑空之徒。示明敲盤槌,系度人之法器,不得藉此以作怪;布搭包,是人種之口袋,豈可仗此而裝人?
仙佛之道,有結果之道也;結果之道,在順而止之,不在順而行之。《易》之《剝》卦上九曰:“碩果不食”是也。“草菴”者,《剝》之廬;“瓜”者,《剝》之果。“行者變熟瓜”,碩果也。“要妖喫了,解搭包裝去”者,“小人剝廬”也。此個機祕,非可私猜,須要明師口訣指點,方能得心應手,運用掌上而無難。
“叫見妖精當面放手,他就跟來”者,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行者一手輪棒,叫出來見上下”者,執中精一,擇善固執也。此等處,俱有體有用,有人有我,系鬼神不測之機關,而非可以形跡求者。彼計窮力竭;無處求人,獨自個支持,不知死活,空說嘴者,烏足語此?
“拳頭一放,妖精着禁,不思退步,果然不弄搭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空而不空,其中有果也。“妖精問瓜是誰人種”,是直以《剝》之碩果爲人種矣。老叟道:“是小人種的”,不知《剝》之宜止,而欲剝盡,小人剝廬,適以自剝也。“妖王張口便啃,行者乘機鑽入。”殺中救生,害裏尋思,由《剝》而《復》,大機大用,正在於此。
“行者裏面擺佈”,虛心而實腹也;“妖精痛哭求救”,以己而求人也。“彌勒現了本相”,假者消而真者現也。“妖精認得主人”,識神退而元神復也。“解下後天袋”,先天覆而後天即化。“奪了敲盤槌”,道心生而人心即亡。“行者左拳右腳,亂掏亂搗”,必須潛修默煉,神圓而機活;“妖精萬分疼痛,倒在地下”,還須絲毫無染,死心而踏地。“行者跳出,現了本現,掣棒要打”,無爲而更求有爲;“佛祖裝妖在袋,早跨腰間”,有爲而還求無爲。指破旁門萬般之虛妄,可以消蹤來跡;收來碎金一氣而運用,實時返本還元。
“行者解放衆人,三藏—一拜謝”,儒、釋、道三教一家之理,於此彰彰矣。若有知者,急須一把火,將高閣講堂燒爲灰燼,離空學而就實着,棄假境而入真域。無難無魔朝佛去,消災消瘴脫身行,豈不光明正大哉?
籲!今世更有一等地獄種子,假借彌勒佛名目,妖言惑衆,殃及無辜,大逆不道者,其即黃眉童子搭包之遺種,狼牙之流毒,雖彌勒亦無如何,可不嘆諸?
詩曰:
三教聖人有實功,頑空寂滅不相同。
存誠去妄歸正道,結果收園稱大雄。
第六十七回 拯救駝羅禪性穩 脫離穢污道心清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空言無補,非三教一家之理,而真履實踐,乃性命雙修之功矣。然煉已待時,仙真之要訣;存心養性,聖賢之首務。若不先除去心中之瘴礙,則隨緣逐境,性亂心迷,欲向其前反成落後矣。故此回叫學者,去其舊染之污,打徹道路,儘性至命,完成大道耳。
“三藏脫離了小西天,欣然上路。”是已去假境而就實地,正當任重道遠,死心忘機之時。故行者道:“放心前進,自有宿處。”言放去一切妄想之心,腳踏實地,下學上達,自卑登高,功到自成;不得畏難逡巡,自阻前程。何則?妄心一生,禪性不定,道心不清,無以救真而除假;真假相混,與道相遠,仍是空而不實,出不得小西天境界,焉能造到大西天佛地也。故老者道:“此處乃小西天,若到大西天,路途甚遠。且休道前去艱難,只這地方也難過。”言修道由小以及大,小處不能過,而大事未可卜出。《了道歌》雲;“未煉還丹先煉性,未修大藥且修心。性定自然丹信至,心清然後藥苗生。”則是穩禪性而清道心,所不容緩者。雖然,欲隱其性,必先去其害性之物;欲清其心,必先卻其迷心之事。
“稀柿同”,稀者,希求;柿者,市利。“七絕”者,七情。言情慾能絕滅其真性也。人生世間,惟貨利是圖,而錮蔽其靈竅;惟情慾所嗜,而堆積其塵緣。填滿胸懷,積久成蟲,其污穢惡臭,尚言哉?“西風臭”者,情動必潰也。“東南風不聞見”者,和氣致祥也。“駝羅莊五百多人家,別姓居多,惟老者姓李。”駝羅者,淨土真性所居之處。“姓”與性同,“李”爲木,即性也。“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性相近而習相遠,任其氣質之性,而亂其天命之性矣。天命之性,性之善者,故曰“李施主有何善意?”氣質之性,性之惡者,故曰“我這裏有個妖精。”若能知去惡性而養善性,此便是照顧駝羅,當下禪性穩當。“下了個定錢,再不必去請別人。”更求妙方也。
“駝羅莊久矣康寧,只因忽然一陣狂風天變,有一個妖精,將牧放的牛馬豬羊喫了,見雞鵝囫圇咽,遇男女夾活吞。”人性本善,因天風一《姤》,先天入於後天,真性變爲假性,見之即愛,遇之即貪,恣情縱欲,無所不至。原其故,皆由不能一性一心,貪財忘義無法可治,所以妖精難拿,甘受折磨。古人云:“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用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即此之謂也。然拿妖之法,非談《孔雀》,念《法華》,爛西瓜之和尚所能知;非敲令牌,施符水,落湯雞之道土所能曉。蓋此等之輩,借仙佛之門戶,哄騙愚人,捨命求財,惟利是計,有虛名而無實學。焉知得真正修行之人,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秀在內而不在外,所積者德,所輕者財;諸般不要,但只是一茶一飯而已乎?最提醒人處,是行者扯住八戒沙僧道:“出家人怎麼不分內外?”夫德者本也,財者末也,本宜內而末宜外,外本內末,是內外不分,大失出家人之本分,烏乎可?
“風過處,空中隱隱的兩盞燈來。八成道:古人云:‘夜行以燭,無燭則止。你看他打一對燈籠引路,必定是個好的’。沙僧道:“是妖精的兩隻眼亮。’八戒道‘眼有這般大,不知口有多少大哩!’”罵盡世間貪財好利之徒,眼見好物,心即欲得,日謀夜算,不顧行止,其所謂一對燈籠引路,曲肖其形,如見其人矣。“八戒、行者與怪相鬥,那怪兩條槍,如飛蛇掣電抵住。”不知戒行,左右惟利是計,即孟子所謂“有賊丈夫焉,必求隴斷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是也。“使出槍尖,不知槍柄收在何處。”尖算無比,機謀暗運,雖明眼者亦所難窺。謂之“軟柄槍”,外君子而內盜賊,小人謀利有如此。“不會說話,未歸人道,濁氣還重。”人道不知,利心最重,傷天害理,利己損人,則近於禽獸矣。
“東方發白,那妖回頭就走。八戒、行者趕至七絕山稀柿同,臭氣難聞。行者捂着鼻子,只叫;‘快趕。”’噫!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瞞心昧己,慳貪吝惜,見財起意,見利忘義,其胸中穢污,不堪言矣。有戒行者,安忍聞之耶?“現出本相,乃是一條紅鱗大蟒長蛇。”蛇者,至毒之物,蛇至成蟒,毒莫大焉。喻人利心一動,詭譎百出,其毒之傷人,與蟒蛇之傷人無異。昔呂祖見參禪僮,鼻出小蛇,謂僧珍曰:“此僧性毒,多貪恨,燻蒸變化以成蛇相,他日瞑目,即受生於蛇矣。”觀此而仙翁以蟒蛇譏利徒,豈虛語哉?
“那怪鑽進窟內,尾巴露在外邊。”大凡利徒作事,掩其不善,而着其善,裝出一片道學氣象,暗中取事,自謂人不及覺,誰知藏頭而究露尾,可以哄得呆子,到底難瞞識者。何則?貪圖心重,種根已深,有諸內,必形諸外,無利於搜,轉身不得,雖能前邊掩飾一時,難禁後邊仍復出頭。籲!如此舉止,既不能瞻前而回頭,又不能顧後而知戒,終必打一跌,掙扎不起,睡在地下窟穴中,帶不去一物,強爬亂撲,而罔費精神,禍發害己,何益於事乎?《悟真》所謂“試問堆金如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即此意。學者若不先將此稀柿七絕之毒蛇除去,而慾望成道難矣。
《陰符經》曰:“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反晝夜,用師萬倍。”蓋利心一絕,無不可絕者;利心能反,無不可反者。昔給孤長者,金磚鋪地,請佛說法,卒得皈依妙法,財非不可用,特用之得當與不得當耳。愚人每以此而殺身,聖人恆藉此而成道,世財法財,內外相濟,而大事易就。說到此處,未免起人驚疑,認以爲怪,利足傷人,慌得退後,不敢向前矣。佛雲:“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或誤爲閨丹爐火中用財,便是毀謗聖道,當入拔舌地獄。殊不知大修行人之作用,別有天機,非愚人所可識。
“行者反向上前,被怪一口吞之。”入虎穴而探虎子,可謂大機大用,真知下手矣。“八戒捶胸跌腳道,傾了你也。”是未明個裏之消息,而恐懼難前。“行者在妖精肚裏支着鐵棒,道:‘八戒莫愁,’”是已得袖,袖裏之機關,而把柄自牢。“叫他搭橋”,羊腸利路,不妨爲渡迷之橋樑;“一條東虹”,貪圖邪心,直可作上天之階梯。“肚皮貼地變船兒”,死心忘機,剎那間煩惱結成慈航;“脊樑搠破現桅杆”,去暗度明,轉運時內外盡歸一氣。“那怪掙命前躥,比風還快,回舊路,死於塵埃。”死心妙諦,正在於此,駝羅莊人家,從此可以安生無憂,而禪性可於此而穩定。禪性一穩,,道心可清。
然穢污不脫,而道心猶未易清,脫離穢污之法,穢污自何而生,還自何而脫,不必另開好路,拱開舊路,方能清其道心,而不爲穢污人心所阻滯。最妙處,是八戒道:“看老豬幹這場臭功。”蓋香從臭出,甜向苦來。不在至臭處幹來,不知香之實;不在大苦處作出.不知甜之佳。此欲其清心,必先脫其穢污也。“八戒變作大豬,將衆人乾糧等物,一撈食之。”任重道遠,非鉅富大力食腸如天蓬元帥者,不能過得穢污,清得道心。八戒拱路,衆人送飯,以見人我共濟,彼此扶持,利己利人。禪性穩而道心清,拯救駝羅,脫離穢污之大法門,真道路,放心前行,自有宿處。故結曰:“六慾塵情皆剪絕,平安無阻拜蓮臺。”
詩曰:
清靜門中意味深,貪圖貨利穢污侵。
急須看破尋真路,大隱廛林養道心。
第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爲三折肱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剪絕塵情,性穩心清,可以打通修道之路矣。然或人於塵情小處,能以剪絕;而於塵情大處,不能剪絕。終是性不穩心不清,而修道之路,仍未打通,前途有阻。故此回合下三回,示人以大作大用,使學者在塵出塵,居世出世也。
冠首詞內“打破人間蝴蝶夢,滌淨塵氛不惹愁。”是叫人看破一切世事盡假,萬般塵緣都空,不得以假傷真,須急在自己根本上下功夫耳。夫根本之道,腳踏實地之道。足色真金,還當從大火中煉出;無暇美玉,更宜於亂石裏拈來。非火不足以見金之真,非石不能以現玉之美。蓋以金丹大道,在人類中而有,於市朝中而求,是特在人看的透徹,認得明亮,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方可深造自得,而完成大道。否則,小利小貨,雖能一時抉過,而於大富大責,不能脫然無念,便是三藏已穢洗污之衚衕,而忽遇一座城池,看不見杏黃旗上,明明朗朗“朱紫國”三字也。朱紫爲人爵之貴,國者乃世財所聚。上陽子云:“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三藏看不明朱紫國,仍是穢污填滿,夢中作事,棄天爵而要人爵,重世財而輕法財,即讀過千經萬典,未知得富貴浮雲,依然是未出長安時身分,如何取得真經,見得真佛?謂之不識字,不其然乎?
唐僧陳奏國王,自三皇以至李唐,或讓或爭,稱王稱霸,得失莫保,天命靡常,總歸一夢。不特此也,至於賢臣宰相,縱能有識天文、知地理、辨陰陽,安邦定國之能,亦無非一夢。古往今來,大抵皆然。三藏論前世,而後世可知,說出取《大乘經》三藏,超度孽苦昇天,這纔是打破夢境,切身大事,實受其福,豈等夫富貴功名,終落空亡乎?
“國王呻吟道:‘似我寡人久病,並無一臣拯救。’”國王何病?正不知朱紫富貴之假,超脫孽苦之真之病,其病與唐王之病同,此篇中屢提“會同館”之所由來也。何以見之?唐王因斬涇龍而入地獄,國王因失金聖而生疾病;唐王因超度孽苦而取真經,國王因久病不愈而招良醫。唐王不得真經,不能超度孽苦;國王不得良醫,不能去其沉屙。唐王即國王之前車,國王即唐王之後轍。事不同而其理則同,故曰“會同”。吾更有進焉,取經不到如來之地,僅能度自己之還陽,而不能度亡魂之昇天;治病不迎金聖還國,只可治後起之積滯。而難以治先前之病根。真經回,而地獄無冤屈之苦;金聖還,而國王無折風之憂。此大會而大同者。然則未紫國之公案,其即《西遊》全部之妙旨,修行者若能悟得,雖未讀千經萬典,而“朱紫國”三字,可以認得,《西遊》大道,可以明得。打破蝴蝶夢,可以在市居朝矣。
然悟後不妨漸修之功,調和之道,所不可少。“行者着安排茶飯素菜,沙僧道:‘茶飯易煮,蔬菜不好安排,油鹽醬醋俱無也。’”言金丹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特未得其調和之法,則陰孤陽寡,兩不相合。猶如茶飯易煮,無調和而蔬菜不好安排,得此失彼,未免食之無味,美中不足。行者使八戒買調和,呆子躲懶不去,正以見“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也。“行者道:‘你只知鬧市叢中,你可見市上賣的是什麼東西?’八戒道:‘不曾看見。’”東爲木,西爲金,金木並而水火濟,陰陽得類,結爲靈丹,得之者立躋聖位。若不知鬧市叢中。有此東西而調和之,則當面錯過,雖有現成美味,焉能享之?
行者說出無數好東西,呆子聞說流誕嚥唾,可曉美物,人人俱愛,但未得真訣,難以自知。曰:“這遭我擾你,待下次我也請你。”噫!金丹者,一陰一陽之道,非一己孤修,乃人我共濟。若有已無人,則孤陰不生,獨陽不長。你請我,我請你,彼此往來,何事不成?“八戒跟行者出門買調和”,金木同氣,夫唱婦隨,陰陽並用之機括。
“街往西去,轉過拐角鼓樓,鄭家雜貨店,調和俱全。”此處讀者俱皆略過,而不知有妙道存焉。“往西而轉角”,西南《坤》位也。“鼓樓”者,震動之處也。“鄭家”者,“鄭”與“震”同音,震家也。言《震》生於庚一陽來還。天心復見之處,爲造化之根本,若於此而調和之,則本立道生,不虧不欠,圓成無礙,可返太極。《悟真》所謂“若到一陽初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者是也。
“二人攜手相攙,去買調和”,是明示調和妙訣,在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人我並用,彼此扶持,不得執一己修之耳!何以八戒怕撞禍,在壁下踮定,行者獨挨入人叢裏去買乎?蓋八戒者木火,屬性,爲真陰;行者金水,屬情,爲真陽,性主乎內,情營乎外,內外相濟,陰陽合宜,二人同心,其利斷金,此乃以己合人之大法,燮理陰陽之天機。仙翁恐人不知,掛出榜文,叫人人細看,其意深哉!
“朱紫國王,近因國事不祥,沉屙伏枕,淹延日久難痊。”人自無始劫以來,醉生夢死,爲名利繮鎖,百代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不知退悔,受病根深,已非一朝一夕之故,若欲除此病根,非金丹大道不能;金丹大道,他家不死之方也。“本國太醫院,無方調治,普招天下賢士療理。”“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也。“稍得病癒,願將社稷平分。”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人我共濟,無傷於彼,有益於我,大道照彰。若有見得到此處者,能不喜其聞所未聞,得所未得,而知其調和陰陽之道乎?其曰:“即此不必買甚調和,等老孫做個醫生耍耍。”猶言以己求人,即是調和陰陽,長生不死之道,而不必買甚調和,枉費神思也。
“行者彎倒腰,拈一撮土,朝“巽”地吹一口仙氣,立起一陣旋風,將人吹散。”《幹》上《巽》下,《姤》之象□卦爻圖略,陽以陰用,剛以柔繼,取真主而運和氣,順造化而行逆道也。“又使隱身法,搞了榜文。”《幹》上《艮》下,《遁》之象□卦爻圖略,隱形遁跡,而不大其聲色;潛藏默運,而不入於幻妄也。“揣在八戒懷裏,轉身回館。”心君之所以受病,皆由放蕩情懷,順其所欲之故,急須以此爲戒,宜揣摸其受病之因,調病之方。“校尉見八戒懷中露出個紙邊兒,扯住要進朝醫病。”惟能知戒,漸有醫治之方,然而能揭去其病,則非一戒可以畢其事。故八戒道:“你兒子便揭了皇榜,你孫子便會醫治。”
《悟真》雲:“陽裏陰精質不剛,獨修一物轉贏尪”又云:“勸君窮取生身處,道本還元是藥王。”蓋返本還元之道,與世之男女生子生孫之道無異,所爭者順逆不同。世道有女無男,不能生子生孫。仙道有陰無陽,不能結胎脫胎。若只以一戒爲事,是於幻身中求之,無非修此陽裏陰精之一物,則孤陰不生,獨陽木長,而於生子生孫之道遠矣。謂之“趕着公公叫奶奶”,“反了陰陽的。”是耶?非耶?說出行者是個“認真之士,須要行個大禮,叫他聲孫老爺,他就招架,不然弄不成。”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生來,難得而易失,苟非精誠相求,是言語不通,無以取其歡心,或陽感而陰不應,或陰動而陽不隨,金丹難成,大道難修。“八戒說行者是空頭,行者笑八戒走錯路。”陰陽不通,失其生生之道,非空頭錯路而何?
“校尉太監禮拜行者道:‘孫老爺,今日我王有緣,天遣老爺下降,是必大展經綸手,微施三折肱,治得我王病癒,江山有分,社稷平分。’”生生之道,至誠之道也。至誠者,虛心也,虛心即能實腹,以虛求實,以實濟虛,經之綸之,虛實相應,陰陽調和,大病可去,大道有分。雖然去病之方,雖賴於誠一不二,然非自己身體力行,則病仍未可以去。故曰:“你去叫那國王親來請我,我有手到病除之功。”此明德之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故曰:“口出大言,必有大學。”
“一半敦請行者”,自誠而求明,虛心也;“一半入朝啓奏”,啓明而歸誠,實腹也。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兼該,執兩用中,爲物不二,生物不測,生生不息,萬千之喜。此乃伏魔擒怪,捉虎降龍,醫國之真手段。豈世之庸醫、僅知藥性者,所能窺其端倪乎?何則?聖賢誠明之學,非大丈夫不能行,果是真正丈夫,自命非凡,另有一番大作大用之事,驚俗駭愚之舉,而非可以外貌聲音目之。
“衆臣敘班參拜,大聖坐在當中,端然不動。及到朝中,國王問那一位是神僧孫長老,行者厲聲道:‘老孫便是。’”即孟子所謂“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達道。得志行乎中國,不得志修身見於世。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彼朱紫國王在聲音相貌上着心,不向性命切實處認真,輪迴病根,如何消去?“列位錯了”一語,其提醒後之大衆者多矣。吾不知貪戀朱紫之大衆,能知自己錯了否?吾爲仙翁勸勉大衆,未知道者,急求明師口訣;已聞道者,早作切實功夫。否則,貪戀榮華,不肯速修,則生生死死,輪迴不息。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就是一千年不得好,信有然者。但欲脫輪迴之病根,了生死之無常,莫先貴乎窮理,若理不能窮透,則病根終難去,而性命終難保。
夫理者,即性命之道,了性了命,無非在窮理上定高低耳。獨是窮理功夫,非博學強記之謂,乃教外別傳之說。詩云:“醫道通仙有異傳,大要心中悟妙玄。”妙玄者,玄之又玄,衆妙之門。若欲悟此玄妙,必須真師口傳心授,而不得妄議私猜也。“若不望聞並問切,今生莫想得安痊。”望者,回光而返照;聞者,藏氣以待時;問者,審思而明辨;切者,篤信而實行。四者乃卻病延年之要着,可以脫生死,出輪迴。知此者。則生而不死;反此者,則死而不生。神聖功化之巧,有如此。
“行者說出懸絲診脈,衆官喜道:‘我等耳聞,不曾眼見。”古有扁鵲能觀五臟而知病,華陀能破骨肉而療疾,俱系神醫,而亦不聞有懸絲診脈之說。今雲懸絲診脈,雖扁鵲之神目,不能窺測其一二;即華陀之神手,不能揣摩其機關。扁鵲、華陀雖能,不過能治其有形,不能治其無形。治有形者人道,治無形者天道。天道人道,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宜其世所罕聞,亦所罕見。何爲懸絲?絲者,至細之物;懸者,從虛而來。細則妙有,虛則真空,真空妙有,合而爲一,則虛室生白,神明自來。以此診脈,而七表八里,九要三關,無不—一得真。此乃萬劫不傳之祕訣,只可口授,不能筆書。讀《素問》、《難經》、《本草》、《脈訣》者,安能知之?其所以不知者,皆因不識自己本身有上藥三品,可以變化調理,卻病延年耳。
《心印經》雲:“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三者皆從虛無中來,非色非空,非後天有形之物,乃先天無形之寶。必須真知灼見,未可猜想而得。蓋後天之精,乃交感之精;後天之神,乃思慮之神;後天之氣,乃呼吸之氣,皆有形之物。其質不剛,四大解散,終落空亡。至於先天大道,其精非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不是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此三者,能以無形化有形,無相生實相,三而合一,至靈至聖,故能治心君大病而無難。
“撥了三根毫毛”,去其後天之假,不在幻身上着腳。“變作三條絲線”,歸於先天之真,須於法身上用功。“每條按二十四氣”,造化有消長之數;三條合七十二候,丹道有調和之機。“託於手內”,天關在手,而施爲無礙;“入宮看病”,地軸由心,而轉運得法。得心應手,縱橫自在可無遮攔。故曰:“心有祕方能治國,內藏妙訣注長生。”此即提綱“施爲三折肱”之妙旨。折者,如折獄之折,辨是非邪正之意。知的變化後天之精氣神,而保其先天之精氣神,則三品大藥,已折辨明白,而窮理之功已盡,從此儘性至命,可以無難。下文修藥物、盜金鈴、伏妖王,無不在此三折之中。究之三折,總是一折,其所謂三折者,不過因精氣神而言耳。吾願天下人,在蝴蝶夢中者,亦須三折可也。
詩曰:
富貴榮華盡枉然,幾人活得百來年。
休將性命尋常看,急訪明師問大還。
第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因假悟真,則知假之不可不去,真之不可不歸也。然欲去假歸真,莫若先除吾心固必之病,心病一除,真假顯然,而大道易成。故此回叫人盡心知性,以爲造命起腳之根本耳。
“大聖將三條金線,繫於國王三部脈上,將線頭,從窗欞兒穿出,左右診視。”是以真性爲體,以精氣神爲用,內外相通,而左右逢原,所以諸般病疾,—一診出,而識國王是驚恐憂思,“雙馬失羣”之症。人生世間,爲幻化所誤,非入於驚恐之鄉,即登於憂思之地,無一時不憂思,無一日不驚恐。一經驚恐憂思,則乖和失中,而陰陽相隔,已受大症,莫可救治。此等病根,若非明師指破,誰肯承當?“國王聞行者說出病源,高聲應道:‘指下明白,指下明白!’”此直下承當,而無容疑議者,從此對症用藥,何病不除。
“不必執方,見藥就用。”執中用權,擇善固執也。“藥有八百八味,人有四百四病。豈有全用之理?”法以去弊,弊去則法無用也。“藥不執方,合宜而用。全徵藥品,隨便加減。”因時制宜,加減得法,明損益而知昏曉也。“八百八味,只醫一人,能用多少?”二八一斤,陰陽得類,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多不少也。
噫!一些天機,至神至妙,知之者,立躋聖位,修之者永脫苦惱。其如愚盲之輩,不識此神妙之方何哉!神妙之方爲何方,即調和陰陽之方,即三家合一之方。天街人靜,萬籟無聲,此亥未子初,陰極生陽,天心復見之候,正宜趕早幹事,調掣藥物,而不容有緩者。藥物即陰陽二味,調和者即陰中取陽,陽中取陰也。
大黃性寒,爲陰,無也,故無毒;巴豆性燥,爲陽,有也,故有毒。每味一兩,一陰一陽之謂道也。百草霜爲鍋臍灰,火中之物,陽中之陰,具有己土,故能調百病。龍馬尿同於金汁,水中之物,陰中之陽,具有戊土,故能治諸疾。
“各用半盞”,自《坤》至《兌》,陰中陽金八兩。自《巽》至《坤》,陽中陰水半斤。金丹之道,取陰陽二味之藥,採金水兩弦之氣,水火相濟,成已成圭,三家相見,合而爲丹。此等藥物,須要真知灼見,心中大徹大悟,方可下手。倘不知有無陰陽之理,必至認假爲真,落於後天滓質之物,不但不能治病,而且有以受毒。“碾爲細末”,是極深研幾,不得少有一毫着於滓質也。
所謂“烏金丹”者,是心領神會,頓悟圓通之意,即提綱“心主夜間修藥物”之旨。雖然金丹之道,全賴指引,若不遇明師指引,只於自心中摸索,即藥物現前,當面不識,未許我食。
兩般引子,一用六物湯,一用無根水。引一而已,何至有兩?此不可不知。蓋一引其全角,一引其延命。全角者,無爲之道,去其病;延命者,有爲之術,還其丹。六物湯:“老鴉屁”,爲《離》火;“鯉魚尿”,爲《坎》水;“王母臉粉”,爲己土;“老君爐火”,爲戊土;“玉皇破巾”,爲《兌》金;“困龍五須“,爲《震》木。攢此六物,烹煎融化而爲一氣,有作有爲也。“無根水”,守中抱一,無修無證也。“功”者,均爲世間稀有之事,豈可易得?亦豈可輕傳?苟非有大賢大德之大丈夫,此事難逢。故“行者對八戒道:‘我看這國王,倒也是個大賢大德之君,我與你助他些雨。’兩個兩邊站下,做個輔弼星。”言果遇大賢大德者,不得不度引,以輔助其成道也。
“行者喚來龍王,唾一口津液,化爲甘露,國王收水服藥,實時病根行下,心胸寬泰,氣血調和。”此“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一口道破,疑團解散,憂從何來?即古人所謂“始悔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者是也。噫!此道至尊至貴,匪人不與.倘道聽途說,則爲輕慢大道,而非守道君子,必遭不測之禍。仙翁於八戒爭嘴,說“有馬”將露消息處,借行者現身說法,以戒聞道之後,當緘口藏舌,不得口廠將好方兒說與人也。既雲不說,何以又說“馬兜鈴”?讀者至此,未免疑爲掩飾之說;既曰掩飾,何必又細問藥性?此中又有深意,不可不知。
蓋金丹之道,有可說者,有不可說者。可說者,以道全角之道;不可說者,以術延命之道。以道全角之道,乃打通道路,儘性之一着,即學者不親身來求,不妨向彼而開導,雖中人亦可授之,爲其無大關係也。至於以術延命之理,乃盜天地之造化,竊陰陽之璇璣,天人所祕,萬劫一傳,苟非真正出世丈夫,視天下如敝屣,視富貴如浮雲者,不可傳,爲其傳之匪人遭天譴也。“馬兜鈴”,即以道全角之事;馬尿金對,即以術延命之事。馬而曰兜,則馬不行,不行則無爲而靜定。“鈴”者,圓通空靈之物,言以道全角之事,乃頓悟圓通,無爲靜養之道也。行者治國王病,即以道全角,而不使受其害。其曰“馬兜鈴”,非是掩飾,乃因病用藥耳,故曰“用的當”。
觀於藥歌中,“苦寒定喘”、“消痰’”、“通氣”、“除蠱”、“補虛”、“寧嗽”、“寬中”,而知無爲之道乃是苦定而除污消積,虛中而寧靜圓通也。所可異者,打通病根,既是以道全角,何以行者修“烏金丹”而用一陰一陽之道乎?此理不可不辨,蓋道一而已,而用各不同,師引入於無爲,則打通病根而全角;師引入於有爲,則返還先天而延命。兩般引子,行者僅以無根水作引,並未以六物湯作引;僅示其馬兜鈴爲藥,並未示其馬尿金汁等爲藥,於此可以曉然矣。以上言除病之根,以下言修真之事,學者於此等處,須當具只限,不得忽過。
“國王道:‘寡人有數載憂疑病,被神僧一帖靈丹打通。’行者道:‘但不知憂疑何事?’”既雲靈丹打通,何以又云不知憂疑何事?豈不令人難解?若不將此分個明白,埋沒仙翁苦心,天下後世無有識者。吾觀今世緇黃,多負有道之名,數十年僅能打通病根,而究其病根因何事而發者,百無一二。此仙翁不得不出過辨才,借行者一問,國王一答,爲學人開一線之路也。正宮娘娘稱“金聖”’,東宮稱“玉聖”,西宮稱“銀聖”,以見金丹大道,乃執兩用中,剛健中正,純粹至精之道。若失中正,則非至精,正是妖精。
端陽節,赤帝行南,日中之候,在卦爲《豐》,在月爲午,《豐》者……大也,以明而動,盛大之象。然盛極當衰,大極則小,明處即有不明,又有憂道,故國王憂疑之病,生於端陽節。端陽者,陽極生陰之時,故國王與嬪妃御花園海榴亭解糉飲酒,看鬥龍舟之際,而忽有麒麟山獬豸洞賽太歲,空中現身矣。麒麟有文明之象,明積而成山,則明而誤用,無所不愛。獬豸能別曲直之獸,鑽而成洞,則別而太甚,即有所惡。愛惡一生,恣情縱欲,自賽其大,爲害滋甚,所以爲妖。
噫!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愛惡妖生,本性有昧,以明入暗,真爲假蔽。陰陽循環,無有陰而不陽,陽而不陰,此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真性一味,從此人心用事,百優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憂思不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積久成盅,凝滯心胸,而莫可救解。於斯時也,若非有明師開示大道,瀉盡積滯舊染之污,其不爲富貴所迷,棄天爵而要人爵,人於死地也,有幾人哉?國王筵上論妖邪,即此愛富貴而惡貧賤之妖邪,然積滯未瀉之先,而此病根猶未可知。蓋以若無師指人知的,天上神仙無住處也。
噫!仙翁已將靈丹付於後人,叫瀉積滯,不知有肯瀉者否?或有瀉去積滯者,則是虛中而心虛矣。然虛心須要識心,能識其心,方能虛心;能虛其心,方能實腹,此千古不易之定訣。《悟真》雲:“虛心實腹意俱深,只爲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國王病除,感行者活命之恩”,是能虛心而識心矣;“行者歡喜吞酒”,是欲虛心而實腹也。行者道:“但不知可要金聖回國?”正是“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也。蓋金丹之道,以虛心爲體,以煉鉛爲用。方其虛也,則煉鉛以實之;及其實也,則抱一以虛之。虛心實腹,實腹虛心,毋勞爾形,無搖爾精,形全精足,則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粹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
“國王哭跪行者,求救金聖降妖。八戒忍不住呵呵大笑道:‘這皇帝失了體統,怎麼爲老婆,就不要江山?跪着和尚?”非根心生色而何?觀此而心可不識乎?倘不能識心,而一味虛心,則得藥忘年,煉鉛無計,仍是在人心上作活計,而妖精之來去不定,出入無時,雖能返觀內照,晝夜不息,終久入於地穴,被人蓋上石板,而不得出矣。故行者道:“那妖精還是不害你,若要害你,這裏如何躲得?”真是蟄雷法鼓,震驚一切,何等醒人?
及“妖精來,行者左右扯住八戒、沙僧道:‘我和你認他一認。’”人只一心,並無二心,知此心者此心,昧此心者此心。“着有終成幻,去妄不入真。”着有則爲愛心,去妄則爲噁心;愛惡之心,俱非真心,真心非有非無。曰:“卻像天齊王手下把門的蘸面鬼”;鬼乃無形之物,是已着於無;曰:“就是鬼,那有這等狂風,或是賽太歲”,賽乃示有之義,是已着於有。“行者道:‘你兩個在此,等我問他來’。即縱祥雲,跳將上去。”有無俱不立,內外悉歸空。故結雲:“安邦先卻君王病,守道須除愛噁心。”虛心識心之旨盡於此,從此可以煉鉛矣。
詩曰:
虛靈不昧有神方,清夜良心大藥王。
如果打通真道路,憂疑盡去可還陽。
第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悟元子曰:上回虛心而識心,已是盡心而知性矣。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頓悟之後,不妨漸修之功,方能自有爲而入無爲,歸於形神俱妙之地。故此回言金丹下手之功,使學者鑽研火候之奧妙耳。
《悟真篇》曰:“天地盈虛自有時,審能消息始知機。由親庚甲申明令,殺盡三尸道可期。”蓋天地造化之道,陽極則陰生,陰極則陽生,盈而虛,虛而盈,週而復始,循環不已,消長有常,亦非人所能損益者。然陽主生,陰主殺,則其類有淑慝之分,故聖人作《易》,於其不能相無者,既以健順仁義之屬明之,而無所偏主;至其消長之際,淑慝之分,則未常不致其扶陽抑陰之意焉。修道者,若能審知盈虛之消息,乘其機而逆用之,則生甲生庚,大與天討,陰可消而陽可復,可以返本還元矣。
“金聖宮被賽太歲攝去”,是陽極生陰,《姤》之象。《姤》卦……一陰伏於五陽之下。金聖者,純《幹》也。賽太歲者,己土。《姤》之一陰,具有己土。“部下先鋒,取宮女二名,伏侍金聖娘娘。”“二名”爲偶,仍成一陰之象,以一陰而扶侍衆陽,將欲漸進而消陽,此明禍之先見者。“行者一棒把根槍打爲兩截”,是順而止之,防陰於未發之先也。何以行者聞西門火起,而以酒滅火乎?《姤》則真陽內陷,火上炎而水下流,火水未濟,五行順行,法界火坑,識神因靈生妄;順止其《姤》,則假陰消去,火歸元而水上潮,水火相濟,五行顛倒,大地七寶,元神借妄歸真。金丹大竅正在於此,其中有大作大用,呼吸感應之妙,非一切旁門,巴山轉嶺,遷延歲月者所可知。行者說出“天爲鼎。地爲爐,搏烏兔,採陰陽,天罡搬運,斗柄遷移,攢簇五行,合和四象,二氣歸黃道,三家會金丹”一篇言語,盡是天機。
“大聖一心降妖,無心喫酒,呼哨一聲,寂然不見。”可見聖人作事純一不二,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非可以形跡觀也。“山凹裏迸出煙火惡沙,行者變作一個鑽火鷂子,飛人煙火中,摹了幾摹,就沒了沙灰。”此精一執中,入虎穴探虎子,火裏栽蓮之真法力。彼執空避妖之流,妖且不敢見,況能入煙火沙灰之中乎?然僅能沒沙灰煙火而不知其妖之巢穴,則真寶在妖,而終不爲我用,何濟於事?此行者不得不於送文書之小妖審問個消息也。
一變爲蜢蟲兒,暗聽出傷生奪位,只是天理難容;再變爲小道童,明問出無緣沾身,繫有仙衣裝新。噫!金丹大道,差之毫髮,失之千里。良心發現,須要幽冥中度出;長生妙訣,還向神仙處求來。古人謂“性要悟,命要傳,莫把金丹當等閒”者,正是此意。妙哉!“神仙送一件五彩仙衣,與金聖宮裝新”者,是攢簇五行,革故鼎新,始則有爲也。“穿了那農,渾身上下生了針刺”者,“針”與“真”同音,是披服有日,渾身一真,終則無爲也。這個有爲無爲之道,皆神仙口傳心授之祕,非一切在聲色中用心意者,所敢妄想揣摸而知,得以沾身點污者?特以修其門戶,真假相混,邪正相雜,若不得真傳,或誤認陰陽爲男女之陰陽,流於御女閨丹之術,冒然下手,憑心造作,“但攙着些兒,手心就痛”,未取於人,早傷其己,適以自招惱悶,何濟於事乎?
“行者一棒打殺有來有去”,正示其死心忘意,去聲色而不來聲色也,故曰:“有去無來”。何以見之?“心腹小校,擔着黃旗”,非心意乎?“五短身材,疙瘩臉,無須”,敲鑼非聲色乎?“長川懸掛,無牌即假”,非心意懸掛聲色,以有爲真,以無爲假乎?“行者將棍子着小妖胸前搗了一下,挑在空中,徑回本國。”以見執心用意者,回頭一着,勢必四大歸空,一靈不返,可畏可怕。所獨異者,僅打死一小妖,何足爲功,而披頭功乎?殊不知古今來,多少英雄豪傑,不能完成大道者,皆因認心意爲道,以妖作主,來來去去,懸虛不實,所以無有結果。打死有來有去,是欲去假境而歸實地,閉死戶而開生門,謂之頭功,誰曰不宜?此個理路,若非在心君之處辨別個真假,如何得知?故國王見了道;“是便是個妖屍,卻不是賽太歲。”又云:“好!好!好!該算頭功。”其提醒學人者多矣。
何以行者將一封戰書,揣在三藏袖裏,不與國王看見乎?如雲戰書無用,則即置之不言,何以揣在袖裏?如雲戰書有用,何以不使國王看見?悟一子注爲:“戰書內,即打殺有來有去之妙。”若果是打殺有來有去之妙,有來有去已死,何妨與國王看見以示其妙?而奚必於伏魔歸聖之後,方纔拿出與國王看見?及其拿出,又不言書中之意,於此可知別有奧妙,而非打殺有來有去之妙也。
夫金丹大道,乃袖裏機關,只可自知,不可人見。戰書乃有爲之事,有爲者,盜鴻蒙未判之始氣以爲我有,奪天地未分之生機以爲我用。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如此機關,豈可令人見之耶?前之揣在袖裏,不與看者,“始而有作人難見”也;後之取回金聖,與看者,“及至無爲衆始知”也。下文之計盜金鈴,收伏魔王,取回金聖,總是一封戰書,總是五彩仙衣,總是有爲妙道。仙翁恐人不識,於結尾寫出“紫陽解脫棕衣”一案,以示戰書之意,系《悟真》從有爲而入無爲之妙旨。彼世之迷徒,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乎?
有作之道,乃調和陰陽之道。三豐雲:“金隔木,汞隔鉛,陽寡陰孤各一邊。世上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蓋生仙之道與男女生人之道無異,世道非男女交合不能生育,仙道非陰陽混成不能結胎。所爭者順逆不同,仙凡相隔耳。獨是男女非媒婢不能相合,陰陽非黃婆不能取信。猶龍氏雲:“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情甚真,其中有信。”是信者,陰陽相通之寶,若不得其信,無以示同心而別真假,真者未爲我用,假者終難降伏。
“行者要金聖心愛之物,國王取出一雙黃金寶串遞與。”串者,二中相連,如連環而不可解,正恍惚杳冥中之物,乃陰陽交感之信寶,”故爲金聖心愛之物,亦爲國王疼熱之物。得此真寶,取彼歡心,則以己合人,彼此扶持,可來去於陰陽之中,不爲陰陽所拘矣。“行者變有來有去,一直前進,經至獬豸洞,入於剝皮亭。”彼一切猩猩通人言語,僅在話頭上求者,安能窺其機關?“剝皮亭”者,即《剝》卦也。《剝》卦……上《艮》下《坤》,下五陰而上一陽。“一座八窗明亮的亭子”即《剝》之初六、六二、六三、六四也;“中間有一張戧金的交椅”,即《剝》之六五也;“椅子上坐着一個魔王”,即《剝》之上一陽爻也。夫《剝》者,《姤》之漸,《復》之機。
“行者見了魔王,公然傲慢,不循禮法,調轉臉,向外打鑼,數問不答。摜下鑼道:‘什麼“何也,何也”!’”是大公無私,出乎禮法之外,在聲色而不着聲色也。其曰:“到那廂,亂叫拿妖精,打順腿”等語,是欲順而止之,不使順而行之也。然順而止之之道,須要內外一情相通方能濟事。“行者進後富見娘娘,現了本相,自稱國王請來降妖,救娘娘回宮,娘娘沉思不信”,是外信不通,而內情不應也;“行者奉上寶串”,是外信已通於內矣;“姐姐見了寶串,下坐禮拜道:‘若能救我回宮,感恩不淺。’”是內信已通於外矣,內外信通,彼此扶持,可以下手施爲,順而止之,借假救真矣。
“三個金鈴”,即精氣神上藥三品之真靈也。但此真靈,先天入於後天,變爲有質之物,無情化爲陰精而出砂,元神化爲識神而生火,元氣化爲濁氣而生煙,聖寶化爲魔寶矣。既爲魔寶,稍有搖動,煙火黃砂俱出,作業百端。性命即傷。修行者,若欲復真,莫失除假;若欲除假,莫先盜轉金鈴。盜鈴之法,即順而止之之法;順而止之之法,即《悟真》所云:“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
“行者仍變心腹小妖,哄請妖王,妖王欲奪了國,即封爲大臣,行者順口謝恩”,順其所欲也;“娘娘歡喜迎接,說出夫妻有個心腹相托之義”,順其所欲也。惟能順其所欲,妖精不覺將鈴兒,交遞娘娘之手矣。娘娘哄着精靈,行者在旁取事,妖寶已轉爲聖寶也。但這個順欲漸導之功,須要知其有利亦有害。利者,用柔道也。害者,用剛道也。
“行者不知利害,扯去綿花,放出煙火黃沙”,是不能漸次用柔,急欲成功,自取其災,即《剝》之‘小人剝廬’也;“行者知其難以脫身,又變爲癡蒼蠅兒,釘在無火石壁上,羣妖仔細搜尋,不見蹤跡”,是棄剛而就於柔,不識不知,氣質俱化,爲羣陰所載,而已不爲妖精所傷,即《剝》之‘君子得輿’之象。噫!總是一順,急躁,只知順而不知止;柔弱,外雖順而內實止。順之是非,能止不能止分之。
“妖王說:‘是個什麼賊子,乘機盜我寶貝?’”,虎將上前道:‘這喊不是別人,定是那敗先鋒的孫悟空。想必路上遇着有來有去,傷了性命,奪了銅鑼旗牌,到此欺騙大王也。’”噫!順而止之之一法,悟得者,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能以盜陰陽,竊造化,轉生殺,逆氣機,借假復真,依真化假,來去於聲色場中,隨機應變,而不可以形跡窺之。所謂“只此一乘法,餘二俱非真。”彼一切不知真空妙有,順止之大法,僅在有蹤有跡處搜尋着,安足語此?故結曰:“弄巧反成拙,作耍卻爲真。”蓋“弄巧反成拙”者,順而剝之,“小人剝廬”也;“作耍卻爲真”者,順而止之,“君子得輿”也。《剝》之時義大矣哉!
詩曰:
精神與氣藥三般,爲聖爲魔在此間。
不聞箇中機祕事,心忙怎得盜靈還。
第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觀音現像伏妖王
悟元子曰:上回採藥時刻,下手功用,無不詳明且備矣。然大道須當循序而進,不得躐等而求,若火候不到而金丹難成。故此回叫學者自有爲而入無爲,由勉強而歸自然也。
篇首一詞,言淺而意深,學者細玩。“色即空兮自古,空言是色如然。”言大道色不離空,空不高色,無色而不見空,無空而不見色,色空無礙,有無一致。但所謂色者,非是有形之色,乃不色之色;所謂空者,非是頑空之空,乃不空之空,即真空妙有之色空也。“人能悟徹色空禪,何用丹砂炮煉?”言色空之道,即金丹之道,若人悟得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剎那成佛,便同本得,一時辰內管丹成。此乃先天無形至真之寶,而非等夫炮煉五金八石,後天有質至濁之物,枉費心思者比也。“德行全修休懈,功夫苦用熬煎。”蓋言金丹之道,須賴於悟,尤貴於行。頓悟之後,不妨漸修之功,是在苦力勤勞,勇猛精進,下學上達,自卑登高也。“有時行滿去朝天,永住仙顏不變。”言三千功滿,八百行完,道德興隆,性命俱了,與天同壽,長生不老矣。
“行者變癡蒼蠅兒,妖精不能窺其蹤跡”,是已悟得色空一致,有無不立,明邪不能加害矣。然雖不能加害,其如不能出妖之洞何哉?特以陰盛陽弱,陽在陰中,有險而止也。
“大聖飛入後宮門首,看見金聖伏在案上,清清滴淚,隱隱聲悲。”此明示《蹇》卦也。《蹇》卦□卦爻圖略上《坎》下《艮》,滴淚聲悲,《坎》水之象。“案”者,《艮》之一奇二偶之象。伏案滴淚聲悲,其爲上《坎》下《艮》,《蹇》卦無疑。《蹇》者難也,陽止於險中,有難而未能出之義。然有難,當思所以解難之道,若無解之道,而真陽未可出險。故娘娘哭道:“只爲金鈴難解識,想思更比舊時狂。”金鈴者,即真陽之靈,真靈在險而思出險,解難之義。《解》卦□卦爻圖略上《震》動,下《坎》險,陽氣出險,動而解險之謂。然欲解真靈之險,須要先識得真靈之運用,火候之急緩,若不識而妄想強解,則真靈有昧,反招其禍,是所以“想思更比舊時徵”。
“行者聞言,到她耳根後,悄悄的叫道:‘聖宮娘娘,你休恐懼,我還是你國差來的神僧孫長老,未曾傷命。’”是叫神合其真也。“只因自家性急,偷了金鈴,出到前亭:忍不住打開看看,不期進出煙火,我慌把金鈴丟了,苦戰不出。”是不叫妄動而涉於假也。“恐遭毒手,故變作癡蒼蠅兒,釘在門首,躲到如今”者,不識不知,煉己待時也。“你可再以夫妻之禮,哄他進來安寢,我好脫身行事,別作區處救你”者,是叫用陰陽交感之道,借假以脫真,脫真以除假也。
陰陽交感之道,爲何道?即順其所欲之《隨》道,《隨》卦之象,□卦爻圖略上《兌》悅,下《震》動,我動而隨人之悅,人悅而隨我之動,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請妖來安寢者,即《隨》之“嚮晦入宴息”,不妄於動,動必隨時也。這個隨時順欲之道,順中有止,乃神明默運之功,不着於色,不着於空,非色非空,即色即空。
“不是人,不是鬼,今變作蒼蠅兒”,此即悟徹色空禪也。若人悟徹色空禪,得心應手,專氣致柔,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聲叫聲應,順其所欲之《隨》大矣。然悟的還須行的,其曰:“破除萬事無過酒,只以飲酒爲上。”酒爲適口慰心之物,人之所欲者,順其所欲,借假修真,則人無不入我術中矣。以上皆附耳低言之祕,金丹下手之訣。既知其訣,於是借假修真,以真化假,順其所欲。漸次導之,假可去而真可復矣。
“娘娘請妖王安寢,那怪滿心歡喜”,順其所欲也;“假春嬌同衆怪,安酒餚”,順其所欲也;曰:“大王與娘娘今夜才遞交杯酒,請各飲幹,穿個雙喜杯兒”,順其所欲也;曰:“叫衆侍婢會唱的唱,善舞的舞”,順其所欲也;“娘娘與妖王,專說的夫妻話”,順其所欲也;“娘娘一片雲情雨意,哄得妖王骨軟筋麻,只是不得沾身”,順其欲所以止其欲也。因其順而能止,假難傷真。故曰:“寶貝乃先天摶鑄之物,如何得損?”獨是止其假,則宜得其真,而究不能得真者何也?殊不知順而止之之道,僅能止外來之假,而不能去內生之假。若非在切身處,下一着實落功夫,而真寶不現,未爲我有。“假春橋聞言,即拔下毫毛一把,嚼碎,輕輕放在妖王身上,吹口仙氣,變作三樣惡物,鑽入皮膚亂咬。”是既變化外假,而又變化內假,由外達內,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內外一氣,不色不空,可以借假得真矣。夫借假得真之道,乃慎獨之功也。慎獨之功,在能自知痛癢,識其善惡。倘能惡惡如惡惡臭,毫末必察,而隱微之塵埃,自能洗滌;好善如好好色,無處不照,而身外之牽纏,不難解脫。揭去其假,自見其真,真即在假之中,假不在真之外。故妖王解帶脫衣,身上衣服;層層皆是蚤蝨臭蟲,不覺揭到見肉之處,而金鈴現相矣。
“妖王一則羞,二則慌,那裏認得真假,即將三個鈴兒,送與假春嬌。”一爲水,二爲火,水在上,火在下,水火相濟,陰陽顛倒,取《坎》填《離》之機。
“假春嬌接寶在手,理弄多時,藏在腰間。”是條理有法,還返有時,彼到而我待之,鉛至而汞迎之,彼我一氣,金丹有象,可以謹封牢藏,棄有爲而就無爲矣。其所謂“妖王低頭抖衣,他將金鈴藏了”者,是偷之於妖不及覺,取之於妖不提防。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其中祕密,真有不可言語形容者。
“變了三個鈴兒,遞與那怪”,是真者已得,不妨與假。與假者,後天而奉天時;得真者,先天而天弗違。“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彼不知就裏之輩,失其真而收其假,鄭之重之,牢固深藏,惟恐不謹者,安足語此?謂之“沒福!沒福!不敢奉陪”,扶煞一切矣。夫金丹之所以用假者,是以術延命之道,凡以爲真者未得耳,果得其真,則假術無用。“假春嬌得了手”,借假而得真;“現出本現,收了磕睡蟲”,得真而去假;“把寶貝帶在腰間”,“送歸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斯配當”也。噫!仙翁慈悲,演《易》以明火候,直示人以千百年不傳之祕密。金丹大道始終之妙用,由《剝》而《蹇》,由《蹇》而《解》,由《解》而《隨》,由《隨》而《復》,總以示在《剝》極之處用功以《復》陽耳。若個知音,悟的奧妙,始則由東而求西,既則由西而回東,《西遊》之大道,何難完成?
“行者使隱身法,直至門邊,使解鎖法,出門站下,叫:‘太歲,還找金聖娘娘來。’”即《復》卦□卦爻圖略“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金丹入口,《坤》中孕《震》,解去其假,脫出其真,根本堅固,不動不搖,由微而着,漸次可以復還本來《幹》元面目矣。“羣妖見門開,即忙鎖上入報。侍婢道:‘莫吆喝,大王才睡着哩!’”即《復》之“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以養微陽也。“如此者三四遍,大聖嚷鬧直到天曉。”即《復》之“反覆其道,七日來複。”三四爲七、取七日之意。古人云:“混沌七日死復生,金憑侶伴調水火。”蓋以服丹之後,有七日大休歇也。“行者輪棒上前打門,妖玉一覺方醒”,即“《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天地之心復,即死而復生之機。這個天地之心,非我一身所產,乃自虛無中來者,是謂外來主人公。故行者道:“我是朱紫國拜請來的外公,取聖宮娘娘回國哩!”曰:“拜請來的外公”,則非一己之陰,而不着於空也;曰:“取聖官娘娘回國”,則非身外之物,而不着於色也。色空不着,必有非色非空者在。噫!“月之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這個非色非空之來歷,是豈諸子百家、賦性聰明、出身高貴、多覽書籍者,所得私猜而知?三豐雲:“順爲凡,逆爲仙。”一句兒了了千千萬,《千字文》有句“外受傅訓”,信有然者。曰;“定是!定是!”真實不虛也。
“行者把棒攥定,叫妖精爲賢甥。又道:‘你叫我聲外公,那裏虧了你?’”外公者,先天所生之真陽,是謂外來主公;外甥者,後天所生之假陰,是謂外生客邪。當丹未還,主公爲外,爲賓、爲他,客邪爲內、爲主、爲我;及丹已還,主公爲內、爲主、爲我,客邪爲外、爲賓、爲他。大修行人,千方百計,幸而先天來複,則即當於此後天羣陰之中,擇善固執,不偏不倚,守此一點微陽,漸採漸煉,期必至於純陽無陰之地,我命由我,不由天而後已。“普天神將皆以老稱”,此實言也。
夫金丹之道,有兩段功夫,始則順而止之,順中用逆,借假復真以結丹;既則順而動之,逆中行順,依其化假以脫丹。用逆用順,各有妙決;復真化假,各有時候。毫髮之差,千里之失。妖精說出寶貝“八卦爐中久鍊金,結就鈴兒稱至寶。”行者又說出“二三如六循環寶,我的雌來你的雄。”鈴兒者,靈兒,即聖胎嬰兒也。嬰兒未成,須借八卦爐中真火以摶煉,所謂“三家相見結嬰兒”者是也。嬰兒已就,須要抱元守一以溫養,所謂“十月胎圓入聖基”者是也。其曰“二三如六循環寶”,陽極當以陰接之也。最提醒人處,是“世情變了,鈴兒想是棋內,雄見了雌,所以不出來了。”《悟真》雲:“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世情變了,鈴兒懼內,就不出來”,何所用雄用雌之道,於是乎昭彰矣。
“行者將三個鈴兒一齊搖起,紅火青煙黃沙,一齊滾出,賽太歲在火當中,怎逃性命?”此三家相會,嬰兒完全,一靈妙有,法界圓通,知雄守雌,齊一生死,點化羣陰,歸於無聲無臭之大法門。彼世之迷徒,不羣雄雌真假,予聖自雄,認假傷真,仍在大火坑中作活計者,適以自送其性命,焉能逃得性命乎?夫金丹大道,是真空事業,清淨生活。若能悟得,一得永得,如甘露灑心,借假修真,以真滅假,至簡至易,毫不費力。但其中有先天后天之分,陰陽真假之別,藥物之老嫩,火候之止足,雌雄之妙用,結丹之時刻,脫丹之日期,其事多般,若非真師—一指明,未許修真。
“菩薩說明金毛吼,因牧童盹睡,失於防守,咬斷索子,與朱紫國王消災,並射傷雄孔雀,雌孔雀帶箭,佛因叫他折風三年,至今意滿”一段故事。可知假者作禍,皆由靈童有昧;真者失散,總因自傷其明。然無假不能消災,無真不能成道。是在借假以修真,依真以去假,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行者因妖邪要打二十棒,方叫菩薩帶去”,無爲之先,必須有爲,所以除假也;“妖怪現了原身,菩薩要金鈴,行者雙手送還”,有爲之後,必須無爲,所以還真也。噫!這個道理,說時易,知時難,不得師指,枉自猜量。故曰:“犼項金鈴何人解?解鈴人還問繫鈴人。”“菩薩將鈴兒套在犼項下”,有爲無爲一以貫之,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功完災消,性命俱了,足生蓮花,身迸金縷,露出法身,歸於自在休歇之地,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悟真》篇雲;“此道至神至聖,憂君分薄難消。調和鉛汞不終朝,早睹玄珠形兆。志士若能修煉,何妨在市居朝。功夫容易藥非遙,說破人須失笑。”蓋以金丹爲色身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特要知其調和之法,火候之妙耳。若知調和之法,神明默運,半時之功,而金丹可還;若知火候之妙,則行持有準,瞬息之間,而玄珠有兆。至簡至易,約而不繁。但恐無大功德,無大福分,消受不起。果有功德有福分,得遇明師,指出大藥川源,火候次第,則始知“赫赫金丹一日成,古仙垂語實堪聽。若言九載三年者,盡是推延款日程。”彼國王離別三年,不敢一抹;妖精攝去三年,不能沾身者,安知有此?
噫!始而去舊裝新,攢簇五行以結胎;終而抱元守一,遍體如舊以脫胎。始則有爲,終則無爲,大小無傷,兩國俱全,紫陽《悟真》之宗旨,正在於此。若有知者,身體而力行之,何難在朱紫國大明之下,衆人觸目之地,施展一番,平步騰空而去也?然則夫妻重諧,須憑有作有爲之妙;收妖消災,還賴無爲自在之神。神而妙,妙而神,神妙不測,內外感通,性命之道俱備,有無之法悉全,無拘無束,混俗和光,在市居朝,何能累乎?結雲:“有緣洗淨憂疑病,絕念無私心自寧。”豈虛語哉?
詩曰:
靈寶如何我得來,真中用假乘機裁。
陰陽不悖復原本,人聖超凡脫禍滅。
第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修真大道,須要調和陰陽,方能成丹矣。然迷徒不知真陰真陽之理,聞陰陽相交之說,便認爲世間男女之陰陽,流於御女閨丹之術,或來首經以服食,或取梅子以吞嚥,或隔體神交,或隔簾取氣,或三峯採戰。如此等類,數百餘條,皆是在色慾中作功夫,不特敗壞於聖教,而且自促其性命。故仙翁於此回提綱內,指出“迷本忘形”四字,批邪救正,大震聾聵耳。
篇首“三藏別了朱紫國王,策馬西進,過了多少山水,不覺的秋去冬來,又值春光明媚。”是已知的富貴浮雲,脫去陰氣,而進於陽氣沖和之地,正當努力前行,直奔大道,不可稍有偏見,入於歧路者。奈何“正行處,望見一座村莊,三藏下馬,站立道旁,以爲人家逼近,意欲自去化齋,不用三徒去化”。未免捨己求人,捨近求遠,疑於人家有濟命之寶,站立於旁門外道,着念手閨丹門戶矣。
試觀三藏初而到莊前,見有四個女子在那裏描鸞繡鳳;既而又見木香亭下,有三個美貌女子踢氣球,是已在女子人家留心起見矣。殊不知描鸞繡鳳,陰陽是假;踢耍氣球,結果不真。假而不真,一時無主意,上女子之橋,入女子之門,從香亭進步,誤認女子爲救命菩薩,妖精爲供齋善人。一步一趨爲女子引誘,身入純陰鬼窟,不知悔悟,猶然自稱“大唐差去西天拜佛求經,適過寶方,腹中飢餓,待造擅府,募化一齋。”抑知女子無寶可供,只是炒人油,熬人肉。剜人腦之供乎?
《金剛經》雲:“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蓋取經之道,取其先天虛無之氣,所謂“白虎首經”、“華池神水”,迷徒不知,錯認爲女子之經水,向女子求命寶。其曰:“若是這樣東西,我和尚喫了,莫想見的世尊,取的經卷。”可爲叫醒一切矣。
夫旁門之最誤人者,莫如閨丹一事,若不知利害,入於圈套,即或有時醒悟,妄想脫身走出。然已爲上門的買賣,被女色牽扯,身不由主,繩捆高吊,神思紊亂,迷於慢天網中,焉能走的出,脫得去?提綱所謂“盤絲洞七情迷本”者此也。七情者,即喜、怒、哀、懼、愛、惡、欲之七物。色情一動,七情俱發,是色情即統七情之物,七情總一色情而已。修真之道,條本之道也,務本所以絕七情耳。今不能絕情,而反淫亂以動情,情動而原本即迷,已爲妖精夾生而喫矣。“絲”與“辭”同音,盤絲者,邪辭淫辭,穿鑿聖道,如絲之盤纏牽扯,而不能解脫。然閨丹門戶,不一而足,皆是在女子皮囊上作活計,俱謂之女妖可也。一概女妖,竊取古仙經典,東挪西扯,結爲慢天大網,蓬罩正人君子,阻住修真大路,其險如盤絲嶺,其黑如盤絲洞,惟明眼者不爲所惑,其次愚人,未有不入其術中者。
“行者拘來土地山神,問知妖精,奪佔七仙姑準垢泉洗浴之事,變爲麻蒼蠅兒,釘在路旁草稍上等待。”妙哉此變!蒼蠅本無色,蒼蠅至麻,色空俱化,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非色非空,色空無礙。故妖精不能識,不能見,且飛於妖精之頭,能察妖之蹤跡,探妖之幽隱。所謂當事者迷,旁觀者清也。
“開闢之初,太陽星原有十個,後被羿善開弓,射落九鳥墜地,只有金鳥一個,乃太陽之真火也。”一真而九假,假多真少,以假混真,自古如是,不徒今然。如七妖女奪七仙姑之浴池,以爲己有者,亦是以假混真耳。噫!仙人浴池,清淨之水,所以濯垢。妖精竊奪仙人之池,是迷於清源,而觀於濁水,不特不能濯垢,而且有以滋垢。道至於此,尚忍言裁!
“行者使絕後計,變餓老鷹,將衣架上七套衣服,盡行叼去。”是不容在衣架皮囊上見景生情也。更有一等鯰魚精,弄三峯採戰之術,破戒忘形,淫慾無度,專在女子腿襠中作樂,出醜百端。雖當時不至傷命,到得結果收園,身麻腳軟,頭暈眼花,“爬也爬不動,睡在地下呻吟”,百病臨身,長眠不起矣。
噫!此等之徒,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前已自錯出醜,別尋路頭;後邊又教人錯,明知明昧。一切無知小人,不辨真假,入於網中,甘拜下風;聽信邪說淫辭,以盲引盲,以訛傳訛;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取傳愈多,流毒害人。詩中“撲面漫漫黑,神仙也喫驚。”恰是實言。當此大道遭難之時,仙翁不得不出過辯才,借行者現身說法,拔去身外一切皮毛之假,嚼碎分判,噴吐示真,變爲七樣飛鷹敲打迷徒,息邪說,防淫辭,除假救真。此非仙翁好打市語,強爲辯別,蓋亦出於不得已之心也。
“三人尋妖精不見蹤跡,請唐僧上馬,道:順父下次化齋還讓我們去。”唐僧道:‘徒弟啊,以後就是餓死,也再不自專了。’”可知修真之道,別有個他家不死之方,能以濟命,能以解災,不得自專,誤認人家女子爲他家,而枉自受傷也。我勸世間呆子,急點一把火,烘烘的把一切盤絲洞燒的乾淨,放心前行可也。
詩曰:
可嘆忘形迷本徒,忘形採取盡胡塗。
邪行醜態不知戒,羅網纏身氣轉枯。
第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悟元子曰:上回言採戰之徒,自害本身。此回批燒煉之術,終落空亡。
蓋以世人惑於“金丹”二字,隨疑爲世間凡鉛凡汞燒煉而成,信任邪師,傾家敗產,指底罄囊而莫悟,甚至吞服五金八石,傷生害命,古今來遭其禍者,不可枚舉。故仙翁於提綱深批其毒,使學者早自醒悟,以歸正道耳。曰:“情因舊恨生災毒”者,言聽信燒煉邪師之言,便是遇着舊恨有仇之人,而即生災毒矣。曰:“心主遭魔幸破光”者,言一信金石之術,而邪魔入內,良心即壞,急須看破,方不受累耳。
“黃花觀”,黃者,黃芽;花者,金花,皆修煉者升煉之藥名。詩中“白鷺”,“黃鶯”,“煙裏玉”,“火中金”,總以形容黃花觀爲燒煉之處。故行者一見“黃芽白雪神仙府,瑤草琪花羽士家”之句,即笑爲燒茅煉藥,弄爐火的道士也。獨可異者,黃芽白雪,《悟真篇》中常道;瑤草琪花,仙翁前詩亦云。此處何以謂之爐火?殊不知古仙所云,皆以有象化無象,以有形喻無形,使人以此悟彼,易於聆會;而後世迷徒,不求明師真訣,直認比喻有形有象之物爲真實,何其愚迷之甚乎?況金石之藥,乃天地濁氣所化而成,皆有毒之物,一經火煉,火毒藥毒,共合一處,其毒愈重,人之清氣,能有幾何?以毒氣而攻清氣,取死之道,安得長生?此仙翁提綱立“舊恨”二字,以誅燒煉者之心爲最毒也。
“三藏見道士丸藥,高叫老神仙。”是蓋以弄爐火者即是神仙,未免走到冤家對頭之地矣。從來學採戰者,必學爐火;學爐火者,必學採戰。大約以採戰爲內丹,以爐火爲外丹。女妖道士,同堂學藝,勢所必然。“女妖說出盤絲洞濯垢泉故事,要道士作個報冤之人,欲要幫打。”是內恃採戰,外憑爐火,內外兼修,妄冀延年。“道士道:‘不用打,一打三分低。’取梯子上屋樑上,取下一包藥來。”爐火家,多以升打爲下等藥,以煅煉爲上等藥,或以七年爲七返,九年爲九還,其意取其濁陰退盡爲佳也。詩中“百鳥糞”,“積千斤”,“煉三分”,“再燻蒸”,“毒藥製成”,“入口見閻君。”俱是實事。“凡人喫只消一釐就死,神仙喫只消三釐就死,將棗掐破,揌上三釐,分在四隻茶盅內,但喫了個個身亡。”藥雖輕而其毒大,服之者不能長生,反致早死,勢必破爛肢體,而不得全屍。服一個,死一個,個個身亡,豈虛語哉?
“行者早見了,欲穿換一杯。”是真明鑑萬里,智察秋毫,足使奸人膽戰,邪何能爲?乃唐僧已入術中,執固不解,以爲受客之意,誠心信受,豈能免當時就死乎?“道士道:‘你可在盤絲洞化齋麼?你可在濯垢泉洗澡麼?’行者道:‘你既說出這話,必定與她苟合。’”總以見無知之徒,以採戰爐火爲內外雙修,合而行之,妄想成丹。最妙處,是道土道:“你這村畜生,撞下禍來,你豈不知?”自古及今,聖賢仙佛之成道,皆系去讒遠色,賤貸貴德,乃無知之徒,不知聖賢根本實學,反在財色上作功夫,以致採戰喪德,爐火喪命,自撞其禍,其村野不堪極矣。謂之畜生,真畜生耳。若非有明眼人,識得此等邪說淫辭,是天話蓬人之物,早知回頭,自求生路,安能逃得出羅網耶?既能逃出,則當事者迷,旁觀者清,自可見盲師邪行亂道之迷人利害,又可知自己癡思妄想之昏蔽更深。觀之七妖落後,歸結一着,採戰擋不住死,爐火救不得生,獨以亂性傷命,殺其軀而已。安得有個大修行人,間世而出,將這些煽惑人心,攪亂聖道,在膿血皮袋上作事之迷徒,一概收來,狠力一棒,盡情打爛,息邪說而防淫辭,爲世道人心出一口不平之氣乎?雖然,採戰邪師,人所易識;爐火僞道,人所難認。蓋以採戰乃色道中事,與仙道絕不相關,若遇正人君子,一見能辨其真假。至於爐火,竊取古仙金丹入口,點化凡軀之說以籠人,雖有正人君子,亦難窺測其機關。
“道士解開衣帶,脫了皁袍,兩手一齊抬起,兩脅下有一千隻眼。迸發金光,將大聖罩在金光黃霧中,向前不能舉步,退後不能動腳,往上撞頭,變穿山甲,往地下方纔鑽出頭來。”蓋以諸家爐火,門戶不一,或言服丹,可以解脫本殼;或言取丹,可以拔宅飛昇;或言服丹,可以兩脅風生。似此等類,千條有餘,總借金丹一個名色,籠罩正人君子,倘不知利害,誤入其中。性好向前者,即有兩脅風生之爐火來誘;性好退後者,即有解脫本殼之爐火來投;性好往上者,即有拔宅飛昇之爐火來近。真令人以向前不能,退後不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危哉!危哉!當斯時也,苟非自知懸虛無益,從實地上硬尋出個出頭之路,其不爲毒害性命者見希。提綱所謂“情因舊恨生災毒”者,即此意。金丹大道,至於如是,尚忍言哉?仙翁慈悲度世,不忍衆生罹此大禍,故於大道淒涼之時,借老母現身說法,指示聖賢生物之心,開化羣迷也。
“紫雲山”,正陽之氣結就;“千花洞”,煥耀之光籠成。有一位聖賢,喚作毗藍婆,坐落南方者,南爲《離》位,屬心,明示聖賢心,即婆心也。“行者入千花洞,見靜悄悄,雞犬之聲也無”者,聖賢以婆心爲重,而無雞鳴狗盜之行也。“毗藍婆認得行者”,惟聖人能知聖人也。“行者請毗藍去滅金光者”,惟聖人能知聖人有婆心也。“毗藍自赴了魚籃會,三百餘年,隱姓埋名,更無一人知得”者,聖人惟知婆心度世,而人之知與不知,所不及料也。“繡花針兒”者,小兒也,小兒之心爲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至善而無惡,非同一切忍心、硬心、毒心、傷人之心。故曰:“我有個繡花針兒,能破那廝。”又曰:“我這寶貝,非銅、非鐵、非金,乃我小兒日眼裏煉成的。”赤子之心,正大光明,從本性中流出,所以能破諸惡而無遺。
“毗藍隨於衣領內,取出一個繡花針,似眉毛粗細,有五六分長短,拈在於,望空拋去,少時間,響一聲,破了金光。”以見聖賢作事,生平涵養清高,不肯輕露圭角,即或不得已而救度苦難,總是一個真心用事,不大聲色;粗細長短,機活神圓;隨手拈來,頭頭是道;救真破假,其應如響。真金針暗度之法,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神妙莫測之行,爲然雖莫測,亦足令人心悅誠服,早贊其妙。所謂“大人者成已成物、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夫此赤子之心,悟之者,近在掌握之中;迷之者,遠隔千里之遙。是在一語一迷之間耳。“道士合了眼,不能舉動。行者罵道:“你這潑怪,裝瞎子哩!”言一切爐火之流,皆是盲修瞎煉,損人利己,而不知聖賢有此金針暗度之婆心也。
“行者見三人吐痰、吐沫,垂淚道:‘怎麼好?’毗藍道:‘也是我出門一場,索性積個陰德。’”聖賢一舉一動,以陰德爲重,俱有益於世道人心,彼傷生害命之徒,肆行無忌,陰德何在?“取出一個破紙包兒內,將三粒紅丸子,每人口內揌了一丸,一齊吐出毒物,得了性命。”一個破紙包,分明“心”字一勾;三粒紅丸子,分明“心”字三點。可知解毒丹,即陰德心也。“每人揌上一丸”,人人當存陰德心;“一齊吐出毒物”,個個須除惡毒念。存陰德而去惡毒,方是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聖賢之婆心。如多目怪,始而以爐火誤人,終而以爐火殺身,出乎爾者反乎爾,堂堂七尺之軀,何不知積德,而乃陰毒如蜈蚣也?噫!損陰德者即歸死路,積陰德者必上天堂。此仙翁指出善惡兩途,叫天下後世修行人看個榜樣,自裁自取。至幹迷而不悟者,雖仙翁婆心,亦無如之何矣。
最提醒人處,是行者道:“昴星是個公雞,這老姆姆必定是個一母雞。”蓋修行正理,有德必有道,有道必有德。德屬陰,性理上事;道屬陽,命理上事。立德以後,再加修道,陰陽並用,性命雙修;以德助道,以道成德,仙佛可望。故結雲:“唐僧得命感毗藍,了性消除多目怪。”
詩曰:
五金八石煉丹砂,到底無成破盡家。
世人盲師多狠毒,何如積德是生涯。
第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狠 行者施爲變化能
悟元子曰:上回言採戰爐火,俱無關於聖道,急須猛醒回頭矣。然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絕不關於聖道者易知,有似道而實非道者難認。故此回至七十七回,使學者早求明師口訣,識破一切旁門外道,去假修真,以歸妙覺也。
篇首一詞,言一切情慾皆系妄念,沙門多少執空之徒,不知斷欲忘情即是真禪,而以口頭三昧爲要,仍是有欲有情,禪何在乎?蓋真禪須要着意堅心,一塵不染,如明月當空,自有爲而入無爲,由勉強而抵自然,進步不錯,行滿功完,而成大覺金仙。如來教外別傳者,即此;道祖金丹大道者,即此。以是知仙即佛,佛即仙,仙佛同源,性命雙修也。
“三藏師徒打開欲網,跳出情牢,放馬西行。”是已知斷欲忘情矣,何以忽見一座高山,有老者高呼:“西進的長老,且暫住!這山上有一夥妖魔,喫盡了閻浮世上人,不可前進”乎?蓋斷欲忘情,只是性理一己之事,而進步行功,乃是他家不死之方。若只知有己,不知有人,冒然前進,則此間即有妖魔擋路,其不爲妖魔所喫者幾希。於斯時也,急須問個實信,方能攸往攸利,行功不錯,而大道可進矣。古人云:“虛心受益”,又云:“禮下於人,必有所得。”此皆言屈已求人之效也。
“三藏道:‘你相貌醜陋,言語粗俗,怕衝撞了他,問不出個實信。’行者道:‘我變俊些地的去。’”是未免在聲色相貌上打點,而不在真心實意處着腳,即非老實學道者。故行者變小和尚不老實去問,說出“貶解妖精起身,連夜搬去”等語,雖外恭而內不敬,外小而內自大。以致老者始而言妖精相與仙佛神聖,假話以答;既而見言語風狂,一句不應。噫!我不老實,誰肯老實?我不實信其道,誰肯說道之實信?不得實信,雖能斷欲忘情,終是有頭無尾,不通雷音大路,如何到得如來地位?學者急須以此爲戒,去不老實而歸老實,則實情可得。所以八戒老實,毫無虛詐,而老者即以老實說實信矣。
“獅”者,喻其師心自用;“駝”者,比其高傲無人。師心高傲,則雄心氣盛,故曰獅駝嶺;有己無人,則昏蔽如洞,故曰獅駝洞。此等妖魔不一而足,皆系毀謗聖道,紊亂仙經,爲惡最大,爲害最深,故有三個妖魔,統領四萬七八千小妖,專在此處喫人。這個妖爲何妖?僅是師心高傲,不老實之妖;這個信爲何信,即報師心高做不老實之信。知得此妖,知得此信,即是間出實信矣。既然知不老實,須當變而爲老實,倘知而不變,仍是魔口之食,何濟於事?故金星道:“大聖只看你變化機謀,方可過去,如若怠慢些兒,其實難行。”蓋有機謀者爲妖,能變化者爲聖。用機謀而不知變化,是以妖爲心,則能喫人;能變化而不用機謀,是以聖爲心,則能成道。變化機謀,則一切機謀盡無,斯不爲獅駝所阻,可以過去得。
最妙處,是行者扯住金星,聲聲只叫他的小名道。“李長庚!李長庚!有話何不當面來講,怎麼裝這個模樣混我?”李爲木,在東,《震》家事;庚爲金,在西,《兌》家事。《震》爲我家,《兌》爲他家,以我求他,他來混我,《震》、《兌》合一,變化機謀,即在其中。此仙翁已叫起小名,當面來講,吾不知在獅駝洞獅駝國之老妖肯聽否?雖然,此事豈易知,亦豈易行?若非恩師訣破真鉛,萬般作用,枉自徒勞,安能變化機謀,而不爲機謀變化?三豐所謂“煉己時須用真鉛”,正是此意。學者勿以傳報魔惡爲實信,當知長庚傳報爲實信。庚金即他家真鉛,若欲舍此真鉛實信,而妄冀去假歸真,便是三藏欲轉別路,而過獅駝嶺,殊不知過不得此處獅駝嶺,而別路之獅駝嶺更多於此,如何轉得過去?故行者道:“轉不得”,又云:“怎麼轉得?”以見獅駝嶺爲西天必由之路,正向西天不可不過之境,是在人之着意留心,變化機謀耳。
“行者到空中打聽觀看,山中靜悄無人。”斷欲忘情即是禪,無機謀也。“正自揣度,聽得山背後梆鈴之聲,原來是個小妖。”有情有欲豈安然?着於聲音之小機謀也。“行者變蒼蠅兒,飛在他帽子耳邊,小妖口裏作念道:‘我等巡山的,各人要謹慎,提防孫行者,他會變蒼蠅。’”“帽”者,冒也。“蠅兒”者,嬰兒也。嬰兒即先天真乙之氣,先天之氣,居於恍惚杳冥之內,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因陰陽交感之後,激而有象,得之者立躋聖位,必有師學,非一切機謀小兒執一己而修者,聽得冒聽,所得冒傳。《悟真》雲:“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故仙翁雲:“原來那小妖也不曾見他,只是那魔頭不知怎麼就吩咐他這話,卻是四句謠言,着他這等傳說。”可謂叫醒一切冒聽冒傳,不知先天大道之輩矣。“行者要打小妖,卻又停住,想道:不知三個老妖手段,等我問一問,動手未遲。’言冒聽冒傳,只是口耳梆聲,不知就裏機謀,豈容冒然下手?下手妙訣,須要口傳心授,真知確見也。
何以行者變燒火小妖,巡山小妖以爲面生認不得、會的少乎?火屬《離》,《離》爲心,行者變之真心也。真心非色非空,不着有無,乃赤子之心,娘生本面。口耳之學認假失真,不知返觀內照,與道日遠,所以一家人,認不得一家人,會的少。惟大修行人,認得真心,識得本面,性以處內,情以御外,內外一氣,變化不拘,不在皮囊上作活計,全在法身上用功夫,豈等夫旁門外道,執一己而修乎?
旁門外道,雖各執相各着空不同,然其有我無人,一個牌子號頭,繩穿線扯,暗中無不相投。背卻鎮魔之金公,認真一己之幻相,以是爲非,以邪爲正。自調聞風鑽研,是亦“小鑽風”而已,何濟大事?豈知金丹之道,得一畢萬,總鑽於一處,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以真化假,依假修真,其中又用假,假中又現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不特能查勘其小之真假,而且能審知其大之本事。此行者變“總鑽風”,而“小鑽風”無不隨其運用矣。
何以行者對小妖道;“你快說來我聽,合着我便是真的,差了一些便是假的,拿去見大王處治”?特以金丹者,陰陽之氣凝結而成,兩者異,真乙之氣潛;兩者合,真乙之氣變。是在有人有己,人已相合,大小無傷,處治得法耳。天機密祕,正在於此,非善通陰陽、深明造化者,孰能與於斯哉?
“大魔會變化,能大能小,因王母蟠桃會不曾請,意欲爭天,曾吞十萬天兵”等語,此大小禪法,師心自用,妄猜私議之學。安猜私議之條,不一而足,其間最誤人者,莫如禪關機鋒二條,故曰:“若是講口頭語,老孫也曾幹過。”
“二魔身高三丈,臥蠶眉,丹鳳眼,美人身,匾擔牙,蚊龍鼻。若與人爭,只消一鼻子捲去,就是銅背鐵身,也就魂亡晚喪。”此閉目靜坐,着意一處,執相守靜之學。執相守靜之條,不一而足,其間最足誤人者,莫如鼻頭閉息之一條,故曰:“鼻子卷人的妖精也好拿。”
“三魔名號‘雲程萬里鵬’,行動時轉風運海,振北圖南。隨身有一件寶貝,喚作‘陰陽二氣瓶’,假若把人裝在瓶內,一時三刻化爲血水。”此搬運後天精氣之學。搬運之條,不一而足,其中最誤人者,莫如心腎相交之一條。彼以心氣爲陰,腎氣爲陽,取心腎二氣.交媾於黃庭,謂之結聖胎。殊不知日久成盅,氣血凝滯.化爲血水而死者,不計其數,故曰;“妖精到也不怕,只是仔細防他瓶兒。”
大魔用心着空之妖,二魔用意執相之妖,三魔運氣、着空、執相兼有之妖。天下緇黃,用心意而着空執相者,十有二三,至於搬運後天之氣,而着空執相者,十中即有八九,故大魔二魔居於獅駝洞,爲害固大;三魔居於獅駝國,爲害尤大。三個魔頭同歸一處,邪說橫行,擾亂世道人心,大壞教門,不堪言矣。說到此處,修行人可以除去他人冒傳之梆聲,急須打探自己洞中之虛實,然要拿洞裏之妖王,必先除門前之衆怪。門前之怪爲何怪?乃冒聽、冒說、冒傳之怪也。
言者心之聲,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言不可不慎也。既雲慎言,又何說些大話嚇衆怪乎?殊不知修行人未嘗不言,特不妄言耳。說大話,說其善言也;嚇衆怪,去其不善之言也。用善言以去不善之言,言必有中,何礙於言?行者說大話,嚇散門前一萬小妖,是不容其冒聽、冒說、冒傳。真會說大話者,若能說此大話,是有大力量、大腳力、大本領,雖終日說,未嘗說。彼口耳之學,冒說大話,使小機謀傳人巡山者,烏足窺其端倪?千百年來,讀《西遊》解《西遊》者,竟將仙翁妙意埋沒,直以大話騙人目之,此孔子不得不哭麟,卞和不得不泣玉也。
詩曰:
着空執相道中魔,高傲欺心怎奈何?
教外別傳藏祕訣,豈容聲色冒猜摩。
第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必言語老實,而不得冒聽冒傳矣。然言語老實,不過爲進德修業計耳,倘以爲所進之德,所修之業,即在是,焉能超脫陰陽,除假歸真?故此回叫學者鑽研實理,真履實踐耳。
大聖變小鑽風進獅駝洞,諸魔不識,是已去門外之小妖,已爲門內之老妖所難窺,變化而得其真矣。然外之小機謀雖變化過去,而內之大機謀尚未變化,猶未至妙也。何則?內之機謀者,陰陽順行之事,人之千生萬死,皆出於此。若非鑽研透徹,真履實踐,而第以言語取信,未免又在言語上着腳,雖外邊老實,早將不老實者牢控緊閉在內,此行者不得不心驚也。所驚者何?驚其認真老實言語,關了行道之門,家中長短之事,不能得知,卻不是顧外失內,弄走了風,被言語所拿住乎?當斯時也,急須將這個門戶打開,方可出入無礙。這個門不是別門,乃陰陽之門,欲打此門,須要真知灼見,心領神會,離卻一切着空執相之事,才得其濟。
老魔聽行者會變蒼蠅之說,而使認假爲真,着於聲而亂撲;三魔見行者笑出嘴臉,而又認真爲假,着於色而強捆。彼烏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人入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非若草木禽獸之全無。一變臉間而全身俱露,本來之故物現在,豈在強作強爲聲色中取乎?老魔欲口吃唐僧,三魔欲瓶裝行者,是疑其金丹爲有形有象之物,而放着於幻身,以隨身陰陽二氣瓶裝人矣。
“陰陽瓶”,即功家呼吸陰陽之說,乃後天之氣,貫穿一身血脈,營衛五臟六腑,一呼通天根,一吸通地戶,一晝一夜,周身一轉,暗合周天度數,故內有七寶八卦,二十四氣。必用三十六人抬者,《坤》陰六六之數,純明之物也。此就幻身後天之氣而言,至於法身先天之氣,乃虛無中事業,全以神運,不假包求,一切盲師,誤認後天呼吸之氣,自欺欺人,學者若不識真假,一惑其言,入於死地者,往往皆然。佛雲:“若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妖魔道:“猴兒,今已入我寶瓶之中,再莫想那西方之路。”豈不提醒一切?乃世之迷徒,猶有入其術中,固執不解,一聽其言,便行其事,予聖自雄,恃其本事;或坐守中央,聚氣於黃庭穴;或周圍輪轉,用力於八段錦;或上下盤繞,升氣於三關竅。如此等類,不可勝數,皆是大火坑中作事業,毒心腸上用功夫。弄得君火相火一時俱發,火氣攻心,自不由主,千思萬想,忽上忽下,無可如何。到得此時,由後想前,自悔腳跟不實,誤認邪師,枉費辛苦,本欲證真、正果,不期傾了性命,自作自受,於人何尤?夫金丹大道,乃他家不死之方,可以救命,可以救急。今不求他家,而在一身妄作招兇,大道悽愴,尚可言歟?
“行者忽想起菩薩所賜救命毫毛,欲取下救急。”此乃解悟前非,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可以救急,不必在一身作功夫矣。他家之方爲何方?乃人已相合之方,彼此扶持之方。“拔下腦後挺硬毫毛,變作鋼鑽、竹片、綿繩、照瓶子底下‘嗖嗖’一頓鑽,鑽成一個孔竅,透進光來、”是離其高而就於下,去其剛而變爲柔,借假求真,有人有已,有剛有柔。鑽竅鑽到此處,搜理搜到此處,則真知灼見,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可以得其造化,而出假造化,不爲後天陰陽所拘矣。此提綱“心猿鑽透陰陽竅”之妙旨。夫人特患不能鑽透陰陽之竅耳,果其鑽透,高人一頭,不特有以知真,而且能以識假。於此可知,裝人者,終歸空亡;虛心者,當下脫難。“老魔道:‘這瓶子空者,控也!’行者道。‘我的兒,搜者,走也!’”邪正分明,真僞顯然,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彼不識其真,在出恭臭皮囊上作活計者,裝什麼人,豈不愧死?
“行者喜喜歡歡,徑轉唐僧處,將變鑽風,陷瓶兒裏脫身之事,說了一遍。道:‘今得見師父,實爲兩世之人。’”蓋言金丹大道,至尊至貴,萬劫一傳,雖賴自己鑽研,尤要明師指點,若遇真師,一了百當,立躋聖位,即所謂“附耳低言玄妙旨,提上蓬萊第一峯。”亦即三豐“自從咬破鐵丸子,三十六宮都是春”之意。可知度引之恩師,實是重生之父母,誓必成道以報大恩也。
噫!非知之艱,行之惟艱。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何貴於知?故長老道:“你不曾與他賭鬥麼?”又云:“不曾與他見個勝負,我們怎敢前進?”言知之貴於行之也。夫金丹之道,真履實踐之道,非空空無爲所能了事。足色真金,須從大火裏煉出;圓明本性,還向艱難處度來。無火不見金之真,無難不現性之明。詩中“生就銅頭鐵腦蓋,幼年曾入老君爐。百鍊千錘不壞,唐僧預上金箍”等語,最是妙諦。老魔道:“什麼鍋頭鐵腦蓋,看我這一刀一削,便是兩個瓢,”是直以一空畢其事,此便是識不得真心實用。故大聖道:“這潑妖沒眼色,把老孫認作個瓢頭哩!”夫真心實用,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分之合之,變化無端,全在法身上用功夫,不於幻身上費機謀,故能迎魔之口,入虎穴而探虎子。彼世之見魔開口,走在草裏聽梆聲者,適以散火,買個壽器送終而已,其它何望?古今來談空利口傷人之輩,皆以爲大道無修無證,一空其心,即可了事,殊不知心空在修,不在於說。
“小妖道:‘孫行者在你肚裏說話哩!’老魔道;‘怕他說話!有本事喫了他,沒本事擺佈他不成?’”是直以擺佈說話爲空心之本事,若以說話爲本事,則是嘔吐其心矣。嘔吐其心,使心用心,不能空而反生根,如何嘔吐得出?既不能出,如何能空?更有一等無知之徒,打禪搬運,廢寢忘食,亦謂空心。吾不知如何能空,其必餓殺其心乎!此等之徒,皆是喫了昧心食,着空妄想,怎得完成大道?曰:“甚不通變”,曰:“你不知事”,真乃固執而不知通變者也。
噫!修丹之法,有體有用,有藥有火,所以革故鼎新,會三家而歸一家,豈是空空無爲之事乎?若只空空無爲,假者如何去?真者如何成?“行者道:‘老孫保唐僧取經,從廣裏過,帶了個折迭鍋兒進來煮雜碎喫。將你這裏邊的肝、腸、肚、肺,細細受用,還夠盤纏到清明哩!’”是折迭肝肺之雜項碎瑣,勾消肚腸之盤曲牽纏,煉己待時,清明其心,空而不空也。曰;“三叉骨上好支鍋”者,是會三家而歸一家,猛烹急煉,熔化藥物,不空而空也。曰:“老孫把金箍棒,往頂門上一搠,搠個窟窿,一則當天窗,二來當煙洞”者,一搠於上,二來於下,水火相濟,虛實並用,誠明兼該,不空而空,空而不空也。“老魔喫酒,行者接喫,一盅二盅,連喫七八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老魔放下盅道:‘好古怪!這酒常時喫兩盅,腹中如火,卻纔喫七八盅,臉上紅也不紅!’”放下人心,自有道心,形色俱化也。“大聖在肚裏發酒風,妖怪疼痛難禁,倒在地下。”道心發現,人心自死也。
噫!“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爲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守取滿堂金。”死人心生道生,以道心化人心,不老實而變成老實,何魔之不歸真哉!
詩曰:
陰陽是否細鑽研,才識此天還有天。
真着實行神暗運,人心化盡道心圓。
第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妙旨,欲虛其心,必先實腹矣。然欲實腹,必須虛心;虛心必先識心。既識其心,則虛人心,而實道心。虛實並用,人找共濟,修道不難。故此回示人以識心,人我共濟之火候耳。
篇首“大聖在老魔肚裏支撐一會,魔頭回過氣來,叫一聲:‘大慈大悲齊天大聖菩薩!’”是直以予聖自雄爲慈悲,修心此便不識其心,既不能識心,焉能虛心?不能虛心,焉能實腹?認假爲真,枉費功夫矣。蓋真心者,天地之心,非色非空,非有非無,因陰陽交感,從虛無中來者,是爲外來主人公,非一已所產之物。故行者道;“莫費功夫,省幾個字兒,只叫孫外公罷。”“那妖魔惜命,真個叫:“外公!外公!是我的不是了!’”以見保命之術,惟外來之真心爲是,而我家一己之人心不是也。若識得真心,一得永得,會三家,合一家,大道有望,所謂“識得一,萬事畢”者此也。但這個識一畢萬之祕,若非真師口傳心授,而欲私猜強議,妄貪大寶,試問這個鐵饅頭,如何下口?即嚼碎牙關,咬的出什麼滋味?其曰:“我饒你性命,出來你反咬我,害我性命!我不出來,活活的弄殺你!”言下分明,何等醒人?
三魔使激將之法,欲哄行者出外賭鬥。行者恐妖精反覆,要兩全其美,以見真心用事,不偏於陽,不偏於陰,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光明正大,而非若人心之用機謀也。“繩兒一頭掛着妖精心肝,自己拿着一頭,拴個活釦,不扯不緊,扯緊就痛”,內而陰陽混合,勿忘勿助,一而神也;“妖精鼻孔裏迸出行者,行者見了風,就長三丈,一手扯着繩兒,一手拿着鐵棒”,外而執中精一,有體有用,兩而化也。“行者跳到空闊山頭,雙手把繩盡力一扯,老魔心痛,往上一掙。復往下一扯。”此內外一氣,剛柔相當,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所謂百日功靈,曲直而即能應物;一年已熟,潛躍而無不由心。真心之爲用,神哉!妙哉!
無如道不遠人,人自爲道而遠人。迷徒多以人心爲道,懸虛不實,終久四大落空,入於土坑。原其受害,皆由以心拴心,以心哄心,放去真心,而又算計傷心,真是十分無禮,於理上不通。彼拴心者,不過欲割斷外邊之放心耳。殊不知能割斷外邊放心之心,不能割斷內邊拴心之心,拴心之心更且惡於放心。放心已爲害,既以拴心斷之;拴心爲害,亦將求放心解之乎?
噫!求之拴心,心一拴而噁心不好;求之放心,心一進,而又不肯出。內外俱心,如欲解脫,卻難卻難。然解脫亦容易,是在能實實修道,決不敢假,則真心自現,人心自無;識心虛心,而心神居舍,魔歸於性矣。彼一切棺材座子,專一害人,誤認死心,在膿包上作活計者,豈知的他家有不死之方在耶?若識他家不死之方,是大本已立,正當靜觀密察,努力前行,完全大道,不可稍有懈怠者。乃唐僧師徒收拾行李馬匹,在中途等候,未免火候不力,雖能化去自大之心,猶未變過張狂之意,終是機謀求盡,未到老實之處,如何過得獅駝嶺境界?此二魔不伏氣之所由來也。
“二魔領三千小妖,着一個藍旗手傳報。”此傳報,《觀》卦也。《觀》□卦爻圖略者,上《巽》下《坤》,“二魔”上《巽》之二陽爻;“一個藍旗手”,上《巽》之一陰爻;“三千小妖”,下《坤》之三陰爻。其爲風地《觀》乎,觀者,以中正示人也。二魔叫孫行者與二大王交戰,是妄意無忌,中正何在?行者道:“必是二魔不伏氣。”堪爲確論,獨是欲化妄意,而歸於中正,非空空一戒可能,若以一戒而欲強制其意,不但不能伏氣,而且有以助氣,八戒不能抵妖,其被卷也宜矣。夫取經之道,有火候,有功用,不知要受多少苦惱艱難,而後真經到手。行者叫八戒受些苦惱,是欲神觀覺察,而戒鎮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然戒慎恐懼,不是着意執相之觀,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有戒有行,剛柔相濟,方爲得法。
“行者變蟭蟟,釘在八戒耳朵根上,同那妖到了洞裏。”蟭蟟者,有光之物,是神觀默運,戒之而欲行之也。“衆妖捆住八戒至池塘邊一推,盡皆轉去。”此由風地《觀》,□卦爻圖略而倒轉爲地澤《臨》□卦爻圖略也。池塘爲《兌》澤,八戒爲《巽》木,《巽》推轉爲《兌》,盡都轉去,非《觀》轉爲《臨》乎?“像八九月經霜的一個大黑蓮蓬”,即《臨》“至於八月有兇”也。
金丹之道,貴在於觀,尤貴於臨爐之觀,臨爐之觀,是神現大觀,兩而合一,中正之觀。一切執相之徒,錯認張狂之意爲真意,或靜意,或守意,或用意,自負有道,不能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動不動要散火,卻是實事。蓋以此等之輩,既不能神觀,又不能大觀,內無實學,外有虛名,是亦“童觀”、“窺觀”焉耳,其它何望?更有一等呆子,口道德而心盜蹠,頭巾冠而腰錢囊,明裝老實,暗攢私房。試思“閻王註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四更?”若大限來至,雖有錢鈔,買不得生死之路,焉知可憐幾年積來的零碎銀錢,究被他人盡有,豈不爲明眼者哈哈大笑乎?此仙翁借行者嚇詐八戒,現身說法,以示只悟其戒,不能濟事,必須有戒有行,方能成功。已是借戒行兩用之說,打出三四層門,不知打殺多少無主意之小妖矣。
“二魔、行者,內外狠苦相持,八戒不來幫,只管呆呆的看着。”以戒爲體,以行爲用也。“二魔捲了行者,八戒道:‘他那手拿着棒,只消往鼻子裏一搠,就夠他受用了。’”此神觀妙用,執中之謂也。“行者把棒往鼻孔裏一搠,鼻子甩開,行者一把撾住,隨手跟來。”此大觀妙用,精一之謂也。大觀神觀,兩而合一,有戒有行,精一執中,《臨》、《觀》妙用,正在於此。“八戒拿鈀柄走一步打一下,行者牽着鼻子,就似兩個象奴。”以戒爲行,以行全戒,性情相合,金木相併,張狂之意,不期化而自化,不期誠而自誠矣。“行者備言前事,八戒自知慚愧。”假意去而真意現,妄心除而道心生,外而戒行兩用,內而心意相合,不老實而變老實,提綱所謂“木母同降怪體真”者即此。
夫怪體歸真,是已化假心意而歸真心意,正可以過獅駝嶺之時,何以又有三魔之不伏氣乎?特有說焉,心意雖真,若於後天氣質之性未化,則氣質一發,真心意仍化爲假心意,宜其三魔不伏氣,大魔二魔聽三魔調虎離山之計,要捉唐僧也。然究其三魔不伏氣者,乃唐僧誤認心意爲真,不能戒慎恐懼,努力前行,在坡前等候魔送。自調、自離、自捉、自不伏氣,與魔何涉?
“三十個小妖安排茶飯”,五六《坤》陰之數。“十六個小妖抬轎喝路”,一陰來《姤》之喉。“衆妖請唐老爺上轎”,陰氣傷陽之象。“三藏肉眼凡胎,不知是計。孫行者只以爲擒縱之功,降了妖怪,卻也不曾評察。即命八戒將行李稍在馬上,與沙憎緊隨,他使鐵棒向前開路,顧盼吉凶,真假相混,邪正不分,已入妖魔術中矣。”
噫!一時不謹,真心意已變爲假心意,心意有假,着於食色,而真性亦化爲假性。真者全昧,假者皆起。其曰:“那夥妖魔同心合意的侍衛左右。”又曰:“一日三餐,遂心滿意,良宵一宿,好處安身。”非假心意動食色之性乎?當斯時也,雖能心知神會,而見得有許多惡氣,其如妖計在前,而識見在後,陰盛陽弱,正不勝邪。“三魔與三僧,捨死忘生苦戰,衆小妖把唐僧抬上金鑾殿,獻茶獻飯,左右旋繞。長老昏昏沉沉,全身失陷。”大道已墜迷城,可不畏哉?
詩曰:
定意虛心下實功,雖然得入路豈通?
消除氣質方爲妙,稍有煙塵道落空。
第七十七回 羣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悟元子曰:上回言心意歸真,若不能伏後天氣質之性,終爲順行造化所拘矣。故此回指出諸多旁門,不能變化氣質之害,叫學者棄假悟其,期必歸於真空妙有之地,爲極功也。
篇首“三個魔頭,與大聖三人爭持,將三人拿進城內,捆在一處,三個魔頭同上寶殿,將唐僧推下殿來”。是言旁門外道用心用意,以假亂真,以邪混正,縱其後天氣質之性,而昧其本來天命之性,即提綱“羣魔欺本性”是也。曰“羣魔”,則非三魔而已,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雖門戶不一,總是着空着色,與夫色空並用,三個門頭該之。千魔萬魔,總是羣魔,羣魔總是三個魔頭統領之。羣魔興妖作怪,欺本性而阻學人,大道已墜迷城。當此之時,誰上智者能以辨的真假,不爲僞學所惑,至於中下之流,未有不受其害者。故“長老哭道:‘我貧僧怎麼得命!’八戒沙僧也一齊痛哭,惟行者笑道:‘師父放心,兄弟莫哭,憑他怎的,決然無傷。’”
古仙雲:“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蓋玄關一竅,爲衆妙之門,乃生仙生佛之根,不着於有無等相。一切旁門,認一身有氣有質之物,或用力量而搬運做作,或用智謀而採戰燒煉,自謂得妙,妄想服丹,以此度人。學者若不明其中利害,一入籠中,熱心熱腸,即便下手,如上蒸籠,乾柴架烈火,未有不剝爛肢體而隕命者。若是真正聰明之人,不入籠中,先看看籠中之物,冷淡心腸,沒有火氣上鍋,方不損命。
“變冷風”者,示其高見遠慮,在籠外而不上火氣;“變黑蒼蠅”者,示其晦暗無知,在籠中而多受悶氣。其曰:“冷還好捱,若熱就要傷命。”可謂提醒一切夯貨矣。然既知此悶氣,須要出此悶氣;欲出此悶氣,須要脫此悶氣之根。不復上蒸籠,揭開籠頭,抖假收真,層層解放,徐緩而行,不得急欲見功,冒然下手。故行者道:“莫忙!莫忙!”蓋以金丹大道,有藥物、有火候、有功用,毫髮之差,千里之失。
“唸咒語放了龍神,又輕輕悄悄,尋着行李白馬,請師父上馬,八戒沙僧隨後,他向前引路,”凡以明大道,循次而進,放的假,方可尋得真;得的真,方可行的路,絲毫不容苟且也。然通衢大道,只有一條;曲徑斜路,足有千萬。處處梆鈴,門門封鎖,若不得真師口傳心授,焉知何者是真?何者是假?真令人以向前不得,退後不能。除是上智神人,能以跳出籠罩,其餘凡夫俗子,實難逃命。若欲強逃,無路可通,猶如作賊爬牆,究是黑夜生活,出此入彼,如何出得妖魔之手?“不是脫根救,仍是上籠蒸”卻是實言
夫不能脫根救,仍復上蒸籠者,特以絕不似道者,只可以籠中下,而不能籠上智,至於似道而實非道者,不但中下者而受其捆綁,即上智者亦無不入其術中。“錦香亭”,色空俱有之處;“鐵櫃”者,內外不通之象。“把唐僧藏在櫃裏”者,內念不出,不着手空也;“關了亭子”者,外物不入,不着於色也。世間一等作孽老魔,執心爲道,抱住不放,誤認人心中有稀奇之物,恐爲外賊所偷,而隨緊閉六門,靜坐定心,外物不入,內念不出,自謂若能死的人心,即可生的道心,人心不來攪擾,卻拿住道心,慢慢受用。這等不死不活,似是而非,不待蒸熟夾生而喫之謠言,易足惑人。以一盲而引衆盲,遍傳亂講,縱有上智者,能以連夜裏剿滅獅駝洞着空執相。冒聽之小妖,豈能剿滅獅駝國色空兼有冒傳之老魔乎?性命大道,遭此大難,有識者,能不放聲大哭哉?哭者何?哭其西方勝境無緣到,氣散心傷可奈何?
夫如來三藏真經,所以勸善也。後世無知之徒,反借如來真經門戶,以假亂真,阻擋修行大路,誤人性命,大失當年教外別傳、金箍念念歸真之妙旨。“行者要且去見如來,備言前事,若肯把經與我,送上東土,一則傳揚善果,二來了我等心願。若不肯與我,叫他把《松箍咒》念念,褪下這個箍子,交還與他,老孫還本洞去罷。”是言真履實踐,勇猛精進,見得如來,方能取的真經歸來。若不到見如來之時,而真經未能取;若不到取得真經之時,而金箍未可松。不得因旁門外道之魔障,而即念松褪箍,自走回頭路也。蓋以魔障是魔障,取經是取經,金箍爲取經而設,非爲魔障而設,取經者正事,魔障者末事,豈可因末事而廢正事?又豈可因末事而念松褪箍乎?
“行者拜見如來,訴說獅駝城三個毒魔,把師父捉將去,求念松箍”等語,是已悟得因魔障而念松矣。如來笑道:“悟空少得煩惱,那妖精神通廣大,你勝不得他,所以這等心痛。”言獨悟一空,空即是色,便是生魔,而不能勝魔。“行者笑道:不與你有親,如何認得?’如來道:‘我慧眼觀之,故此認得。’”言觀本于慧,色即是空,故能識魔,而不是親魔。
“混沌初分,天開地闢,萬物皆生,飛禽以鳳凰爲長,鳳凰又得交合之氣,生育孔雀大鵬。孔雀出世之時,喫人最惡,如來修成丈六金身,也被吸去。如來剖開脊背,跨上靈山,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薩”一宗公案。以見鳳凰交合,生育孔雀大鵬,先天變爲後天,孔雀之喫人最惡,猶如大鵬之喫僧爲魔。佛已修成丈六金身,猶不免於孔雀之吸,究之刻脊而出,跨上靈山,封爲佛母大明王。是不以爲冤,而反爲恩,佛不得孔雀之吸,而不得上靈山。比之修道者,不遇魔障,不能困心衡慮,以固其志,魔障正所以爲大修行人助力耳,故曰:“大鵬是與他一母,故此有些親處。”既曰有親,則魔障非魔障,是在人認得分明,打的過去耳。
如來使行者與妖精交戰,許敗不許勝,“敗上來,我自收他”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行者將身一閃,藏在如來金光影裏”,妙有而入真空也;“只見那過去、未來、現在三尊佛像,與五百阿羅汗、三千揭諦神,佈散左右,把那三個魔頭圍住”者,真空而變妙有也。“文殊、普賢念動真言,青獅白象泯耳歸真。”一念純真,心足意淨,執象泥文,私猜妄議之念俱化,何着空執象之有?“如來閃金光,把鵲巢貫頂的頭,迎風一幌,變作鮮紅的一塊血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色空一貫,不妨真中而用假。“妖精刁他一下,佛祖把手往上一指,那妖翅膊上揪了筋,再飛不去,只在佛頂上,再不能遠循。”以無制有,以有入無,有無不二,當時由假而歸真;真中用假,由假歸真,即色即空,非色非空,化氣質而復天真,至簡至易。即宣聖一貫之道,佛祖一乘之妙旨。真是慈悲中之狠人,真空中之大法。彼一切不知變化氣質者,師心高傲,色空俱着,在血肉團心上做生活,冒聽冒傳,認假傷真,適以祭其口而已,其它何望?
“佛祖收了妖精,大鵬咬牙說出唐僧在鐵櫃裏”,無爲之先,必須有爲,借假求真也;“佛祖不敢輕放了大鵬,也只叫他在光焰上做個護法”,有爲之後,必須無爲,以真化假也。前後兩段功夫,先有爲而後無爲,性命必須雙修,一了性而一了命。有無兼該,性命雙修,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大丈夫之能事畢矣。
噫!“錦香亭打開門看,內有一個鐵櫃,只聽得三藏啼哭之聲”,是打開色空之門戶,叫人看假聽真,不得棄真而認假;“降妖杖,打開鐵櫃,拽開櫃蓋,叫聲師父”,是打開生死機關,叫人拽假尋真,當須借假而修真。“三藏放聲大哭,叫徒弟”,此非三藏哭,乃仙翁大哭其邪說橫行,足以害道;“行者把上項事細說一遍”,非行者說,乃仙翁細說與後世學人,平自辨別。仙翁一片慈悲心,躍躍紙背。真假顯然,若有能辨的真假者,則僞學難瞞,正道可知,急須離獅駝而找大路,以了性命,不容有緩者。結雲:“真經必得真人取,魔怪千般總是虛。”一切在獅駝國興妖作怪之輩,聞此而當猛省回頭矣。
詩曰:
旁門曲徑俱迷真,那個能知主與賓。
教外別傳微妙法,不空不色復元神。
第七十八回 比丘憐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
悟元子曰:上回示明一切旁門,着空執相,師心自用之假,指出即色即空之真,叫人於假中辨真矣。然世之迷徒,見“即色”二字,或疑於採取;聞“即空”之說,或認爲寂滅。以訛傳訛,欺己欺人,傷天害理,無所不至,非特不能永壽,而且足以傷生。故此回合下回,深批採取、寂滅之假,使學者改邪歸正,積德修道耳。
篇首“話說大聖用盡心機,請如來解脫三藏之難,離獅駝城西行。”是言大聖人修道,用真心而脫假心之苦難,去一己自高自大之氣,而求他家不死之方也。但他家之方,系先天真一之氣,自虛無中來者,非可於聲色中求之。若在聲色中求,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矣。
“月城中老軍,在向陽牆下,偎風而睡。”分明寫出在風月中採陽,妄冀長生,以假爲真,如在睡中作事。豈知暗室虧心,神目如電,一入邪行,眼前即有雷公爺爺報應乎?籲!取經之道,乃聖賢仙佛心法之大道,迷徒不知,誤采女子之經,謂取白虎首經,毀謗聖道,紊亂法言,分明原是比丘國,今改作小子城,以訛傳訛,着於外假,遮慢內真,只在色相上着腳,不知向宥密中鑽研。所謂“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者是也。不知掩蔽真陽,但求採取假陰,順其所欲,苦中作樂,此誠天地間第一件不明之事。若不請教求人,得師真訣,焉知得以生人之道而欲生仙者,皆是心君昏迷,邪行無道之事?
說出“老人攜一美女,進獻國王,不分晝夜貪次,弄得精神疲倦,命在須臾。”可見採戰之事,本期永壽,反而傷生,未得於人,早失於我。此等迷徒,大壞良心,罔知自錯,以一引十,以十引百,以百引千。不肯自思已錯,更將錯路教人,誤他永劫在迷津。似這欺心,安忍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心肝,煎場作引?縱以忍心引之,叫作“小兒城”,是耶?非耶?曰:“昏君!昏君!”曰:“苦哉!苦哉!”曰:“專把別人棺材,抬在自己家裏哭!”正以示心之昏而又昏,不知苦惱,自尋其死耳。
夫出家人,修行第一,要行方便。若不顧行檢,一味亂行,壞卻天良,豈有壞天良而延壽長生者乎?此三藏聞之,所以滴淚傷悲,而直指爲無道之事飲?行者道:“只恐他走了旁門,不知正道,以採藥爲真,待老孫以先天之要旨,化他歸正,叫他絕欲養生。”噫!此可知矣,金丹之道,所採者先天真乙無形之氣,而非採後天男女有形之物。古人云:“若說三峯採戰,直叫九祖沉淪。”其曰:“絕欲養生”,非採陰補陽之術也明矣。苟人於是頓改前非,悔過遷善,存一點陰德之心度人。豈不是南無救生藥師佛,實時在黑暗中攝去鵝籠,救出小兒,得實果而無驚恐乎?古仙雲:“一念之善,即是天堂;一念之惡,即是地獄。”提綱所謂“比丘憐子遣陰神”,其斯陰德之一念運用,能消無邊之罪垢欽!
金殿唐僧、國丈之論,一着於頑空,一着於採取。着於頑空,修性而實不知其性爲何物?着於採取,修命而究不知其命爲何事?均系不通大道,而冒聽冒傳者。故行者飛下唐僧帽來,在耳邊叫道:“師父,這國丈是個妖邪。”何則,唐僧之頑空,執心爲道,有人心也;國丈之採取,以色爲道,無道心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捨去一心之道心,用其二心之人心,隨心所欲,或採取,或頑空,妄貪天寶,欲冀長生,總一昏心爲之。
“留住不放他去了”者,留心而不放心,有心也;“差錦衣官以禮求心”,師心而求放心,人心也。以心放心,以心求心,內外純心,滋惑益甚。是欲方便,反撞出禍,如何是好?行者道:“若要好,大做小。”又云:“若要全命,師作徒,徒作師。”大者陽,小者陰,以大作小,陰陽顛倒,水火相濟,造命之道,莫過於此。順此者吉,逆此者兇。
“八戒撒尿和泥,遞與行者,行者撲作一片,自家臉上印個臉子。”以戒爲體,以行爲用,內外打成一片,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三豐所云:“體隔神交理最幽,坦然無慾兩相投”者,即此也。“念動真言,把唐僧變作行者模樣,脫了他的衣服,穿上行者衣服。”真念一動,邪正分明,當下改頭換面,而全身俱化矣。“行者卻將師父衣服穿了,捻訣唸咒,變作唐僧嘴瞼。”狠心一發,隨機應變,即可彼此扶持,物我同源矣。
這個天機,皆系真着實用,非色非空,非心非佛,有道有德,廓然大公,毫無私見之先天大法。彼不知真空妙有,在色相中使心用心者,安足語此?而無如道高毀來,德修謗興,世竟有入迷津而毀正道者,比比皆然。香讀結語:“妖誣勝慈善,慈善反招兇”,不禁慘然淚下矣。
詩曰:
秉受天良赤子心,聖賢根本煉丹金。
可嘆採戰邪行客,昧卻良心向外尋。
第七十九回 尋洞擒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悟元子曰:上回言人心爲害,不能積德而失德矣。此回叫人除去人心改邪歸正,積德而修德也。
舜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則是道心之不可不有,而人心之不可不去也。比丘王問假唐僧要心肝作藥引,此便識不得真假,認不得道心,而專在人心上作活計。故假唐僧道:“心便有幾個兒,不知要得什麼色樣?”噫!心一而已,何至幾個?心不可見,何至有色?蓋以世人醉生夢死,日謀夜算,一日之間,千條百智,逐境遷流,隨風揚波,不知有幾千百樣之心,豈僅幾個而已乎?總而言之,一個黑心而已;一個黑心,即統諸般色樣。仙翁恐人不知,借行者現身說法,剖腹剜心,以指其人心之所有,一個個檢開與衆人觀看,特以不如是,而人不知其心之多也。
“都是些紅心、白心、黃心,慳貪心、利名心、嫉妒心、計較心、好勝心、望高心、侮慢心、殺害心、狠毒心、恐怖心、謹慎心、邪妄心、無名隱暗之心,種種不善之心,更無一個黑心。”籲!此等之心,俱是傷神損氣,亂性喪命之藥引,並無可延年益壽,保命全角之藥引。迷徒執心爲道,其即此等之黑心乎!以此等心修道,能乎?否耶!觀此而求藥引之心,便是黑心;以黑心求多心,則心愈多而道愈遠。頭上安頭,技外生枝,吾不知將何底止矣。
“大聖現了本相,道:‘我和尚都是一片好心,惟你國丈是個黑心。’”言以人心作藥引者,不但不識心,而並不識黑心。識得黑心,方現好心;認得好心,方知黑心。若認不得真假,必至以真作假,以假作真。其曰:“無眼力。”情真罪當,何說之辭?由是推之,人心且無其道,而況乎採取邪行,欲求得命,豈不昏死?
“國丈見是大聖,不敢與戰,化道寒光,帶去妖后。”此乃真心一現,邪道當滅之時。故衆臣尋出昏君奏道:“主公!主公!感得神僧到此,辨明真假。那國丈是個妖邪,連美后亦不見矣。”一經資治,棄暗投明,真假判然,可以識得當年舊主人。始知強制人心之爲假,採取邪術亦不真也。唐僧道:“我這臊臉怎麼見人”,即古人“始悔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盡成差”也。唐僧復了原身,國正含羞吐實,施大法力,剪除妖邪,所不容已者。
“柳枝坡”,喻柳巷之枝葉;“清華洞”,比煙花之洞黑。“九叉頭”,九鼎女鼎也;“楊樹根下”,女子之經元也;‘左轉三轉,右轉三轉”,前三後三,女子之月經也。“兩手齊撲樹上”,男女以形交也;“連叫三聲開門”,弄三峯而採取也。“行者到裏面,見光明霞彩,亦無人煙。”是明示爲妖邪所居之地,而非正人君子所到也。“老怪懷中摟着個女子,齊道:‘好機會,卻被那猴頭破了。’”以見御女採取之徒,欺世害人,不思自己之喪德,反忌正人之破事。“好機會”三字,寫出邪道中迷徒口吻,曲肖其形。“八戒築倒楊樹,行者趕出妖怪,忽來南極老人。”可知弄邪道者死期即至,有戒行者長生可望也。“壽星道:‘望二公饒他。’行者道:‘不與老弟相干,爲何來說人情?’”言順人情慾,難以永壽,而人情不可說。壽星道:“他是我的一副腳力,走將來成此妖怪。”言有大腳力,即足延年,而腳力不可失也。若有知者,急須回頭,轉身之間,而腳力即得,柺杖可離。無如世之迷徒,不肯回頭者何哉?此仙翁不得不又於比丘國,當朝衆人觸目之地,現相化凡,以大震其聾聵也。
“行者一棒打死美人,原來是個玉面狐狸。”此乃狀美人如狐狸,而非狐狸是美人。狐狸性淫,而善於迷人,以是爲喻者,寫其美人之妖也。奈何迷人反以是爲美,吾不知美在何處?想無知妄行之徒而行“採取”之術,其亦採取狐狸之精耳。採狐狸則必所化老狐狸,結胎所結者亦狐狸,脫胎所脫者亦狐狸,一狐狸,而無一不狐狸,內外狐狸,全身狐狸,是人形而變爲毛團矣。故仙翁曰:“可憐傾城傾國千般笑,化作毛團業畜形。”真堪絕倒。“八戒把個死狐狸,摜在鹿面前,道:‘這可是你的女兒麼?’那鹿似有眷戀不捨之意。”寫出採戰之徒,迷而不悟,雖死在面前,猶有認假爲真,而不肯回頭者,豈不可畏可悲?
夫採戰之術,千門萬戶,不可枚舉,總以採取爲事。曰:“索性都掃個乾淨,免得他年復生妖”者,掃其一而其餘可類推矣。“行者扯住國王道:‘這鹿是你的國丈,你只拜他便是。’指狐道:‘這是你的美后,你與她耍耍兒去。’”罵盡世間採戰之輩,拜邪師者,不過是拜丈人;御女子者,不過是御狐狸。畜心奮行,耍耍兒罷了,其它何望?說到此處,昏昏無知者,能不羞愧無地,感謝天恩,而自知赤子之心不可失乎?吁嗟!“一局棋未終,業畜走去”者,明示人生在世,而光陰有限;“若還來遲,此畜休矣。”指出急須回頭,而莫待命盡。“扶病延年,精衰神敗,不能還丹”,休叫晚年遺後悔;“與喫三棗,後得長生,皆緣於此”,須在後生早下功。色慾少貪,陰功多積,示修仙道修人道;將長補短,足以延年,未修大道且修心。
“舉國敬送真僧”,已知今日才爲是;“空中落下鵝籠”,方曉從前俱是差。“各家認出籠中小兒,喜喜歡歡抱出,叫:‘哥哥!’叫:‘肉兒!’跳的跳,笑的笑”,家家有寶須自認,莫要當面錯過;“都叫:‘扯住唐朝爺爺’,無大無小,若男若女,抬八戒,扛沙僧,頂大聖。撮三藏”,人人天良不可無,必須認真修持。“傳下形神,頂禮焚香。”全以神運,不假色求,利己利人,聖賢慈悲之道在是。故結曰:“陰功救活千人命,小子城還是比丘。”吾願採取閨丹者,速於此中救出籠中小兒,萬勿被持柺杖之老人作藥引可也。
詩曰:
邪行掃出有生機,壞卻天良何益之。
大道光明兼正大,人人細辨認親兒。
第八十回 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色慾少貪,陰功多積,凡百事將長補短,足以祛病延年,是叫人不可疑於外之採取,貪色慾而損陰德矣。然色慾之根,在內而不在外,由己而不由人。必須對景忘情,遇境不移,內外皆空,絕無一點妄念,方爲極功。否則,僅能離去外之色慾,而不能斷去內之色慾,禍根暗藏,姑息養奸,稍有懈怠,假陷其真,莫知底止,而無可救矣。故此回合下三回,細演內色爲害之烈,使學者防危慮險,謹慎火候,去假救真,復還當年絕無色慾之本性耳。
篇首“比丘國君臣黎庶,送唐僧四衆出城,有二十里之遙,三藏勉強辭別而行。”。是已絕去外之色慾矣,然雲勉強,非出自然,雖能絕出外之色慾,未能絕去內之色慾,則見景生情,因風起浪,以外動內,由內招外,內外相攻,大道去矣。故“三藏緩觀山景,忽聞啼鳥之聲,又起思鄉之念。”原其因聲色而起妄念者,皆由不能放心之故;不能放心,即是不能死心;不能死心,聲色之念,出入無時,神昏性昧,與道相隔,焉能到的西天,取得真經?故行者道:“師父你且放心前進,再莫多憂。古人云:‘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功大,’”沙僧道:“只把功夫捱他,終須有個到頭之日。”下死功夫,是能放心而死心矣;能放心而死心,便是“只把功夫捱他”,焉有不到西天之理?唐僧不知放心死心之妙諦,不明“功夫捱他”之玄機,棄明入暗,以松林爲清雅之境,以花卉爲可人情意,認假作真,歇馬坐下,四大無力,未免祥雲瑞靄之中,有一股子黑氣,咕嘟嘟的冒將上來矣。
古仙雲:“大道叫人先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但念有正念,有邪念,止者止其邪念也。正念者,道心之發煥,屬於真性;邪念者,人心之妄動,屬於假性。若不明其心之邪正,性之真假,欲求見性,反而味性;欲求明心,反而多心;欲求止念,反而起念。故“三藏明心見性,諷念那《多心經》。忽聽的嚶嚶的叫聲‘救人’也。”此聲非外來之聲,乃三藏念中忽動之聲,念一動而身即爲念所移,色亦隨念而起。故“那長老起身挪步,附葛攀藤,近前視之,只見那大樹上綁着一個美貌女子。”此女子非外之女子,乃三藏念中結成之色相,色相在內,真爲假理,則元陽即爲聲色所育、所求,順其欲而爲配偶矣。故仙翁於此處提醒人道“咦!分明這廝是個妖怪,長者卻不認得。”不認得,則必以假作真,以妄念爲善念,以妖怪爲菩薩,以救妖怪爲慈悲矣。
何以女子上半截使藤葛綁在樹上,下半截埋在土裏乎?此《離》卦之象也。《離》卦□卦爻圖略(上下各一陽,中一陰)外陽內陰,在八卦則爲中女,屬火。火生於木,故女子上半截綁在樹上;火又地二所生,故下半截埋在土裏。《離》在人屬心,心出入無時,有象於鼠;《離》上下二陽,屬金,金色白,故爲金鼻白毛老鼠精。《離》自《坤》出,”故爲地湧夫人;人心中有識神居之,識神借靈生妄,故爲靈山腳下老鼠精。因偷喫如來香花寶燭,又爲半截觀音。所可異者,《離》中一陰爲真陰,何以作妖?蓋《離》中一陰,一名奼女;一名流珠,因其轉旅不定,無有寧時,故《參同》謂“河上奼女.神而最靈”。又謂:“太陽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華,轉而相因。”特此《離》中一陰,有制則成真靈,而爲奼女;無制則成假靈,而爲妖女。聲色之念,從識神假靈中出,雖奼女而變爲妖女矣。既爲妖女,而錯認爲菩薩,則必爲妖所迷,邪正相混,是非不分,陰柔無斷。聲色之念,忽起忽滅、隨撇隨生,未免撇而又想,正不勝邪,一步一趨,常與聲色爲伴。元陽爲奼女所育,縱外無姦情之事,也要問個拐帶人口罪名,怎得乾淨?如此修道,外君子而內色鬼,欲往向前,反成落後,故不覺入於蹇難之境矣。
“鎮海寺”者,《蹇》卦之象也。《蹇》卦□卦爻圖略上《坎》下《艮》,《坎》爲水,其德險,海之象;《艮》爲山,其德止,鎮之義。“一口銅鐘,紮在地下”,象《艮》上實而下虛。“上邊被雨淋白”,上《坎》水也;“下邊是土氣上的銅青”,下《艮》土也,皆形容《蹇》卦之象。然《蹇》者,雖是有難不能前進之義,其中又藏濟蹇之道。故《傳》曰:“蹇,難也,險在前也。見險而能止,知矣哉!”“前邊狼狽”者,即險在前也;“後邊齊整”者,即見險而能止也。“喇嘛僧恐狼虎妖怪傷人,叫徒弟請三徒進內,行者在後邊拿着鐵棒,轄着女子。”俱是見險能止之大智大用。見險能止,是識得妖怪,心中明白,能以護主。雖與妖怪爲鄰,而不爲妖怪所傷,纔是真佛法,真慈悲,其僧人。彼唐僧以妖精爲菩薩,和尚以三徒爲妖怪,以妖精爲粉面者,適以招險而已,焉能止險哉?
詩曰:
慾念幽獨作禍殃,些兒昏迷盜元陽。
神明覺照能識得,雖有蹇難亦不妨。
第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衆尋師
悟元子曰:上回聲色之念一動,真假相混,大道阻滯,入於患難之境矣。此回細寫遇蹇受病之因,叫學者於真中辨假,假中尋真,追究出以假陷真之故耳。
篇首“鎮海寺衆僧,一則是問唐僧取經來歷,二則是貪看那女子,攢攢簇簇排列燈下。”取經來歷,自有來歷,非貪看女子即是取經來歷。既問取經,又貪看女子,邪正不分,是非罔辨,是以鎮海寺爲女子之閨閣,以天王殿爲妖精之睡鋪。色慾牽絆,四大無力,受病沉重,起坐不得,怎麼上馬?誤了路程,信有然者。其曰:“僧病況療難進步,佛門深遠接天門。有經無命空勞碌,啓奏當今別遣人。”真實錄也。原其故,皆由“不曾聽佛講經,打了一個盹,往下一失,左腳下踩了一粒米,下界來該有這三日病。”“左”者,錯也。“粒米”者,些子也。不曾聽佛講經,即是打盹昏昧,便致腳下行持有錯,稍有些子之錯,即致三日之病。彼貪看女子而動色慾者,其病寧有日期平?既知其病,當先治其病,治病之道,莫先知其色妖能以傷人爲害最烈。
“三日,寺裏不見了六個和尚,不由的不怕,不由的不傷。”怕之傷之無益於事,當思所以降之。降妖之法,非可於一己求,須要知的別有他家不死之方,能以與天爭權,竊陰陽,奪造化,得一畢萬,獨自顯神通,妖精不難滅。說到此處,一切不識妖精之衆僧,當必暗中點頭;受症之病漢,亦必燥氣頓化。“真個‘渴時一滴如甘露,藥到真方病即除。’”其曰:“這涼水就是靈丹一般,這病兒減了一半”,不亦宜乎?病兒減了一半者,知其色慾之爲病也;病兒猶有一半尚存者,還求去其病根也。病根在於一念之間,須要慎獨,慎獨之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也。“吹出真火,點起琉璃燈。”神明內照也。“變小和尚口裏唸經,等到二更時分。”以逸待勞也。“忽聞的蘭麝香薰,環佩聲響,即欠身抬頭觀看。呀!原來是一個美貌佳人。”莫顯乎隱,莫見乎微,靜中色念忽來也。“妖精戲弄行者,哄行者後國交歡。”邪正相混,邪念亂正念也。當此之時,不識妖精之愚僧,都被色慾引誘,所以傷了性命。惟明眼者,知得是妖精,不爲色慾所惑,趁時下手,而能與妖爭鬧也。但大聖精神抖擻,根兒沒半點差池,宜其當時殄滅妖精,何以又中左腳花鞋之計乎?
“左”者,錯也。“花”者,有色之物。“鞋”者,護足之物。
夫色妖不自來,由念動而來之。修真之道,必須剛柔兩用,內外相濟。內用柔道,防危以保真;外用剛道,猛力以除假,方能濟事。若只顧外而不防內,縱外無半點差池,其如內念變動不測,此念未息,彼念又起,我欲強御其色,而念即着色,雖真亦假,不但不能除假,而反有以陷真。妖精脫左腳花鞋愚我,皆由我之御色着念致之,出乎爾者反乎爾。
“妖精化清風,把唐三藏攝將去,眨眨眼,就到了陷空山無底洞。”一腳之錯,脫空如此,其錯寧有底止乎?故行者打八戒沙僧,沙僧道:“無我兩個,真是單絲不線,孤掌難鳴。”又曰:“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叫父子兵,望兄長且饒打,待天明和你同心戮力尋師去也。”說出同心戮力,纔是剛柔兩用,內外相濟之道。明理明到此處,察情察到此處,可知獨特其剛,無益於事,人我扶持,方能成功。從此出蹇地而去尋真,則真可尋矣。尋真之道,先要知假,假藏於真之中,真不在假之外;真假之分,只在一念之間,念真則無假,念假則失真。此三徒不得不於黑松林舊路上找尋去也。
黑松林爲唐僧動念招妖之處,病根在此,陷真在此。“還於舊路上尋”,尋其病根也。病根在於一念着聲色,是病根在唸,不在聲色。“行者變三頭六臂,手裏理三根棍,劈里啪啦的亂打。”或疑其陷真由聲色而陷,未免執聲色,而在聲色中亂尋矣。故山神道:“妖精不在小神山上,但聞風響處,小神略知一二,他在正南下,離此有千里之遙,那廂有一山,叫作陷空山,山中有個洞,叫作無底洞,是那山裏妖精到此變化攝去也。”說出千里之遙,到此變化攝去,可知聲色之妖,因念而來,念不動而妖不生,乃系自失自陷,自落無底,於聲色無與!修行者聽得此言,能不暗自心驚乎?驚者何?驚其一念之差,千里之失,即便陷空無底,去道已遠,急須鑑之於前,成之於後,離去一切塵情,萬緣皆空,再打聽端的可也。
詩曰:
有蹇能止在心知,顛倒陰陽只片時。
不會其中消息意,些兒失腳便難醫。
第八十二回 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悟元子曰:上回言聲色之念,變幻不測,最難遏止,若防閒不切,便陷真無底。故此回示學者,於事之有濟中,預防其不濟;於事之未濟中,急求其有濟也。
《悟真篇》有云;“虛心實腹義俱深,只爲虛心要識心。不若煉鉛先實腹,且叫收取滿堂金。”即此回之妙旨。修真之道,虛心實腹兩般事業。能虛心,則能防險而無人心;能實腹,則能存誠而有道心。然虛心者,實腹之要;實腹者,虛心之本。虛心實腹兩不相離,或先虛心,而後實腹;或先實腹而後虛心。所謂先實腹者,爲虛心之本也。
篇首“八戒跳下山,尋着一條小路,依路前行,有五六里遠近,忽見兩個女妖,在井上打水。”此《既濟》之象也。八戒屬木火,具有《離》象。井中有水,《坎》之象。兩女妖,《坎》上下二陰爻之象。“八戒跳下山”,《離》在下也;“兩女妖在井上打水”,《坎》在上也。上《坎》下《離》,□卦爻圖略則爲《既濟》。《易既濟》卦辭曰:“初吉,終亂。”女妖頭戴頂一尺二三寸高的篾絲□上“髟”下“狄”警,甚不時興。”曰“甚不時興”者,時興過了,即既已濟之時也。□上“髟”下“狄”髻爲柬發整齊之物,即“初吉”之義;□上“髟”下“狄”髻而至篾絲,即“終亂”之義。《大象傳》曰:“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蓋言能思患預防,雖既濟不失其初濟之時,初吉則終吉,而不至於終亂。八戒叫妖怪,又手無兵器,是人心不虛,不能預防其患,故受妖精之打。行者道:“溫柔天下去的,剛強寸步難移。”又以楊木性軟受福,檀木性硬受苦爲喻。八戒聽行者之言,撒釘鈀在腰,變化再去,叫妖怪爲奶奶,即套得妖怪實話,是能預防其患,虛心而得實腹矣。能預防其患,虛心即能實腹而終吉;不能預防其患,心不虛而腹即不實則終亂,此虛心實腹之驗。但既濟須要預防其不濟,未濟還當用功以致濟。
“陡崖前有一座玲瓏剔透山”,《坎》卦上下俱空之象;“山前有一架三檐四簇的牌樓”,《離》卦上下二奇中一偶之象。《離》上《坎》下,□卦爻圖略火水《未濟》之卦也。“一塊大石,約有十餘里方圓,正中間有缸口大的一個洞兒,爬的光溜溜的。”仍取《離》中虛之象。“洞兒深的緊”,仍取《坎》陰陷之象。“行者叫八戒沙僧攔住洞口,自己進去,要裏應外合”。此內外相濟,防患之切,戒備之至,得其剛柔虛實之妙用矣。能剛能柔,能虛能實,於是除假救真,未有不知意者。何爲假?人心是也。何爲真?道心是也。人心具有識神,道心藏有元神。用人心,則識神借靈生妄而陷真,是火上修而水下流,順其所欲,從上頭往下鑽,順鑽也,其鑽易;用道心,則元神除邪扶正而護道,是水上升而火下降,逆其所欲,從底下往上鑽,逆鑽也,其鑽難。
“若是造化高,鑽着洞口兒,就出去了;若是造化低,鑽不着,還有個悶殺的日子,不知可有本事鑽出哩?”本事爲何事?即順而止之之事。順而止之者,順其所欲,漸次尋之也;順其所欲者,所以取彼之歡心,以爲我用,於殺機中盜生機耳。人心之慾,無所不至,其欲之甚者,莫過於酒色。酒能爽口,色能歡心,喜酒愛色,爲酒色所迷,自傷性命者,天下皆是也。然酒自習染中來,屬於外,其根淺,其喜緩。色自陰陽中來,屬於內,其根深,其愛切。愛色之心,更甚於喜酒也。因其喜酒根淺,放順其所欲,變蟭蟟蟲,飛入喜花之下,喜花兒散,爲妖精所見,難以入腹。若強制之,不過掀翻卓席,摔碎盤碟而已,何濟於事?因其受色根深,故順其所愛,變紅桃於色中取事,而妖精莫測,得以入腹,進於幽隱之處。去其彼之所愛,以易其所不愛,遂其我之所愛。
“妖精道:‘孫行者,你千方百計,鑽在我肚裏怎的?’行者道:‘不怎的,只是喫了你的六葉連肝肺,三毛七孔心,五臟都掏淨,弄作個梆子精!’”先實腹而後虛心,實腹所以爲虛心計也。“行者在肚內,就輪拳跳腳,支架子,理四平,幾乎把個皮袋兒搗破了。那妖精忍不住疼痛,倒在塵埃。”虛之實之,實之虛之,虛實並用,則心死而神活,是謂元神護道而不昧矣。故妖精道:“我肚裏已有了人也,快把和尚送出去。”人之本來,只有一心,並無二心,一心者道心,二心者人心。送去心之所愛,而人心虛矣。人心虛,則道心實,只有一心,並無二心矣。“妖精一心惜命,只得掙起來把唐僧背在身上,拽開步往外就走。”取將《坎》位心中實,點化《離》宮腹內陰。陽在上而陰在下,道心當權人心退位,虛而實,實而虛,虛實相應,未濟者而既濟矣。
其曰;“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沒處下金鉤。等我別尋一個頭兒”者,特以心虛腹實,水火相濟,只完的還元返本初乘之事,不過人心爲道心所制,不敢作禍耳。猶有根蒂未能拔去,直到七返九還,大丹成就,歸於虛無之境,不但人心絕無形跡,即道心亦化於無何有之鄉矣。當還元返本,還丹事畢,正當大丹起手,別有頭緒,做向上之事,正宜防危慮險,用增減之功,內外相濟,做盡後天一切羣陰,不可留一毫滓質而遺後患者。故結曰:“心猿裏應降妖怪,土木同門接聖僧。”
此回寫《既濟》、《未濟》作用,始終以思患預防爲要着。思患預防,不特爲此回之眼目,且爲無底洞全案之脈絡,讀者須當深玩也。
詩曰:
陰陽配合要相當,慮險防危是妙方。
默運神功無色相,坎離顛倒不張遑。
第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悟元子曰:上回實腹虛心,虛心實腹,陰陽顛倒,水火既濟,還丹已得、根本堅固矣。然還丹之後,更宜虛心,借天然真火煅去後天一切羣陰,拔去無始劫以來輪迴種子,方無得而復失之患。故此回發明大丹下手之火候,使人明心見性,期歸於鈍陽無陰,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而後已。
篇首“行者在妖精肚裏,八戒笑道:‘骯髒殺人,在肚裏做甚?出來罷。’”蓋還丹到手,本固邦寧,正當出醃髒而退羣陰之時。退陰之道,以陽而決陰也。決者,夬也。《夬》卦□卦爻圖略之體,下五陰而上一陰。“行者跳出口,還原身法象,舉棒就打。妖精隨手取出兩口寶劍,叮噹架住。”鐵棒爲《幹》之九五,兩劍爲《夬》之一陰,上一陰而下五陽,非《夬》乎?詩云:“一個是天生猴屬心猿體”,言道心之陽也;“一個是地產精靈奼女骸”,言人心之陰也。“那個要取元陽成配偶”,言人心由《幹》而欲求《姤》也;“這個要戰純陰結聖胎”,言道心由《坤》而欲復《幹》也。“水火不投母道損,陰陽難合各分開。”言水火不能調合,陰陽不能同氣,性情各別,精神散渙,大丹難結也。《易》之《夬傳》曰:“健而說,決而和。”言決陰之道,宜其從容和緩,不宜剛強太猛也。
“八戒沙僧助行者打妖精”,是剛決不能和決之象。不能和決,便是不能思患預防;不能思患預防,既濟又不濟,金丹得而復失,前功俱廢。“妖精脫右腳上鞋,化本身模樣,真身化風,搶了行李,咬斷僵繩,連人和馬,復又攝將進去。”不亦宜乎?右者,又也。前中左腳花鞋之計,是未得丹之時,因行持念頭有錯,其錯在於不防其念;今中右腳花鞋之計,是已得丹之後,因行持火候有錯,其錯在於過用其火。不防其念,僅陷其真;過用其火,不僅陷真,而且枉勞功力。內錯外錯,錯而又錯;人馬落空,半途而廢;自詒伊戚,將誰咎乎?豈不爲有識者仰天大笑耶?笑者何?笑其用火太過,不是要散火,須當從既濟之中再三鑽研出個不濟緣故,方能成功。
古仙雲:“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諸般色相去盡,只有一點慾念未盡,此一點慾念,其機雖微,爲禍最烈,足爲道累。蓋此一點慾念,從無始劫而來,其根甚深,隱於不睹不聞之中,發於不知不覺之際,最難提防。若不予有密之中追尋出個消息出來,將從何處下手退之乎?
“行者入洞,見靜悄悄全無人跡,東廊下不見唐僧,亭子上卓椅與各處傢伙一件也無。”此人心暫時止息,念頭未動,不思善,不思惡,真假絕無形跡之時。“金字牌寫着‘尊父李天王位’;略次些見,寫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李爲木象,三爲木數,木在東屬性,李天王爲本來天命之性。天命之性,爲靈明之物,屬陽,故爲金字牌。妖精爲《離》,具有食色之性,爲後起人心知識之神,屬陰,故爲奼女。靈明之性爲主,知識之神爲賓,識神借靈生妄,故金字牌爲妖精供奉之物,妖爲李天王之恩女,三太子之義妹。窮理窮到此處,是真知確見,邪正分明,實實聞的香風矣。這一陣香風,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人所不知,而己獨知;見得到者,方是識得丹頭;可以滿心歡喜,知其一而萬事畢矣。一者何?即炯炯不昧之天性也。見得此性,其父歸之,其子焉往?故曰:“只問這牌子要人。”問牌子要人,是借天命之性,欲決食色之性也。然以天命之性,決食色之性,莫先於明心,心不明而是非易混,心一明而真假立判。此行者欲以假妖攝陷人口事,在玉帝大明之地告狀也。
《易》曰:“夬,揚於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戌,利有攸往。”“玉帝前告御狀”者,“揚於王庭”也;“叫八戒沙僧此把守”者,“李號”同類也;“御狀豈是輕易告的”者,“有厲”儆惕也;“我有主意”者,“告自邑”而戒內也;“把牌位香爐作個證見”者,“不利即戌”而防外也。以是而行,防危慮險,不急不緩,揚於心君之處,明正其罪,則“利有攸往”矣。故曰:“告的有理,必得上風。”
“行者將狀子呈上,玉帝從頭至尾看了”者,由《夬》而《幹》也;“將原狀批作聖旨,命太白金星同原告到雲樓宮,宣託塔李天王見駕”者,由《幹》而《姤》也。“金星”象《幹》金,“雲樓”象《巽》之下虛上實,上《幹》下《巽》,《姤》□卦爻圖略之象也。天地造化之道,陽極必陰,陰極必陽,《夬》極而《幹》,《幹》極而《姤》,雖天帝亦只順其自然而已,況於常人乎?然丹道有逆運造化之妙,能於陰中返陽,用九而不爲九所用,用六而不爲六所用。妖精因唐僧一念而生,念生即《姤》之象也。妖精因《姤》而生,還須自《姤》而除,此竊奪造化之天機,非若順陰陽之人機。
“天王怒行者誤告,叫手下把行者捆倒。”即《姤初六》“繫於金柅”。初明甚烈,如柅伏車下,能以止車不行也。“天王取刀砍行者,金星着實替行者害怕,行者全然不懼,笑吟吟的道:‘老官兒放心,一些沒事。老孫的買賣原是這等做,一定先輸後贏。’”即《姤九二》“包有魚,不及賓”。防陰於未發之先,後起者無能爲矣。“天王未曾託塔,恐哪吒報剔骨之仇。”即《姤九三》“臂無膚,其行次且”。坐而不安,行而有礙,防危慮險之義也。次且之行,如“哪吒割肉還母,剔骨還父,一點靈魂往西天告佛。將碧藕爲骨,荷葉爲農,念動起死回生真言,得了性命,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精,神通廣大。”是已去幻身而有法身,羣陰悉化,神通大矣。“天王猶恐報剔骨之仇”者,特以未到證佛之果,猶有餘陰,不可不時防也。其所云:“塔上層層有佛,喚哪吒以佛爲父,解釋了冤仇”者,修道必至證佛果,而後陰氣盡無矣。
“妖精在靈山,偷喫了如來的香花寶燭,被天王父子拿住,如來吩咐饒了性命,不期她又成精。”即《姤九四》“包無魚,起兇”。失於檢點,姑息養奸,恩中生害,成精必有。然則念真則能得性命,念假則必傷性命,總在能防不能防之間。說到此處,彼不識真假,縱放妄念爲害之流,可以悚然驚訝,醒悟從前之錯,解其真而去其假,入虎穴而探虎子,時不容緩者。“天王分排要裏應外合,叫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即《姤九五》“以杞包瓜”。杞陽瓜陰,以陽防陰,內外嚴密,不使有一點妄念乘間而生也。“東南黑角落上有個小洞,老怪攝了三藏,在這裏逼住成親。”即《姤上九》“姤其角”。不能防陰於《姤》之時,必致見傷於《姤》之終,道窮則返,天道之常,亦在人之能變通耳。仙翁指出東南黑角落小洞,分明示人《姤》之一陰,爲妖精色念深密之處,故天兵一齊嚷道:“在這裏”。果然見得妖精在這裏,則是尋着了妖精之窩窟,不但此也,而亦尋着了唐僧和龍馬行囊。蓋《姤》之一陰,爲起念之姤,真念在此,色念亦在此,行持火候工程亦無不在此。修行者能於此處立定腳根,以天性制色性,雖色性亦歸於天性。
“八戒沙僧只是要碎剮老妖。天王道:‘他是奉玉旨拿的,輕易不得,我們還要去回旨哩!’”可知色性根深,承天而動,不由於人,必須觀天道,執天行,借假修真,漸次尋之,還歸本性,輕易不得殄滅。若到還歸本性之時,色慾自無,方是“割斷絲羅幹金海,打開玉鎖出樊籠”矣。
總而言之,色慾之念,最難割斷,若不知火候妙用,工程次第,強欲割之,無益有損。修行者須早求師口訣、步步檢點現前面目,時時防閒暗中妄念,若不到本性圓明之時,而防危慮險之功,不可缺也。
詩曰:
明心見性是丹頭,妄念消除不必憂。
用六休叫爲六用,大觀妙法了真修。
第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金丹大道,須要不着聲色,方爲真履實踐矣。然真履實踐之功,乃系光明正大,得一畢萬,天然自在之妙覺,所謂微妙圓通,深不可識,最上一乘之大道,非一切頑空寂滅之學所可等論。故仙翁此回,指出混俗和光之大作用,使學者默會心識,在本來法身上修持耳。
篇首“三藏固守元陽,脫離了無底洞,隨行者投西前進”,是已離塵緣而登聖路,去是虛而就實行,正當有爲之時。然有爲者無爲之用,無爲者有爲之體,合有無而一以貫之,妙有不礙於真空,真空不礙於妙有,方是活潑潑圓覺真如之法門。否則,僅能固守元陽,而不知廓然大公,人已相合,終是脫空的事業,何能到得大覺之地?是賴乎有神現大觀之妙用焉。神現大觀者,不神之神,乃爲至神,至聖所謂“神無方而易無體”者即此;丹經所謂“元始懸一寶珠,在虛空之中”者即此;昔靈山會上,“龍女獻一寶珠證道”者即此。在儒則爲執中精一,在道則爲九還大丹,在釋則爲教外別傳,乃三教之源流,諸聖之道脈,知此者聖,背此者凡。未明觀中消息,焉能和光混俗?焉能上得西天,免得輪迴也?
“柳陰中一個老母,攙着一個孩子兒。”此《觀》卦……也。其卦上《巽》下《坤》,《巽》爲柔木,非柳陰乎?《坤》爲老陰,非老母乎?《巽》之初爻屬陰,爲小,在《坤》之上,非攙着一個孩幾乎?其爲《觀》卦也無疑。《觀》者,有以中正示人也。高叫:“和尚,不要走了,向西去都是死路。”特以示不中不正,有死路而無生機,《觀》之爲用,顧不重哉?蓋中正之觀,即金丹之道,金丹之道,乃得一畢萬之道。
“滅法國王,許下羅天大願,要殺一萬和尚。”是欲以空寂而了大願,並一而不用矣。“殺了九千九百九十六個無名和尚,但等四個有名和尚,方做圓滿。”此有無不分,是非不辨,一概寂滅,所謂神觀者安在哉?不知神觀安能大觀?神觀大觀,殺中求生,害裏生恩,佛祖所謂“吾於無爲法,而有差別”者是,《陰符》所謂“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者是。學者若不將此個機祕打破,而欲別求道路,以了性命,萬無是理。故唐僧欲轉路過去,老母笑道:“轉不過去,轉不過去。”以見舍此中正之道,其它再無別術矣。
“行者認得觀音菩薩與善財童子,倒身下拜,唐僧八戒沙僧亦拜。”此有法有財,有戒有行,空而不空,不空而空,神明默運,不假色求。如此者萬法歸一,立躋聖位。“一時間祥雲渺渺,菩薩竟回南海。”神觀妙用,顧不大哉?
“行者要變化進城看看,尋路過去。”即“先王以省方觀民設教”也。旁門迷徒,不知神觀大觀妙旨,敗壞教門,一味在衣食上着心,門面上打點,詐稱混俗和光,修持大道。如撲燈蛾,所見不遠,欲行其直,早拐其灣;猶方燈籠,其光不圓,欲照其大,反形其小。外雖有混俗和光之名,內實存雞鳴狗盜之心,是不過開門揖盜,與來往客人作東道主,伺候飯食而已,其它何能?誠所謂“童觀小人”之道。殊不知君子有君子之和,小人有小人之和。君子之和,以道義爲重,待其和而不同;小人之和,以衣食爲貴,將其同而不和。只知衣食,不知道義,謂之混俗則可,謂之和光則不可。故小人以爲得計者,而君子之所不樂爲也。
又有一等執己而修者,不知和光混俗之大作用,在破插袋上做活計,肉團心上用功夫,使心用心,心愈多而道愈遠,補愈廣而破愈速。縱千針萬線,補到甚處?似此婦人女子之見,隔門窺物,只能近睹,而不知遠觀;不知腳踏實地,着空執相,妄想成道,吾不知所成者何道?其即成二心之人心乎!
噫!以人心爲道心,認假作真,以陰爲陽,舍光明正大之道,作鼠輩偷兒之行,雖曰收心,而實放心,是亦女子之貞,丈夫之作爲有如是乎?“夜耗子成精”,可謂罵盡一切矣。蓋金丹大道,外則混俗和光,內則神明默運,因時制宜,借世法而修道法,由人事而盡天道,爲超凡入聖之大功果,與天齊壽之真本領,所謂“觀我生,進退,未失道”者是,豈夜耗子成精者所可窺測?此行者拿了衣服回見唐僧,說和尚作不成,要扮俗人進城借宿也。
其詐稱“上邦飲差,要滅法國王不敢阻擋”者,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饒他爲主我爲賓,“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無傷於彼,有益於我也。“師徒改爲兄弟四人,長老只得曲從。”欲取於人,不失於己,其次致曲,曲能有誠,在市居朝,無之不可,人俗心不俗也。最妙處,是四衆入店,婦人稱爲“異性同居”。蓋和光之道,全在無我相、人相、衆生相。“異性同居”,則陰陽一氣,彼此無分,不露圭角,大作大用,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大小百十匹馬,都像這馬身子,卻只毛片不一。”大小無傷,兩國俱全,不在皮毛間着力,乃於真一處留神。“第二個人家不敢留”,豈虛語哉?
婦人何以稱先夫姓趙,我喚作趙寡婦店乎?“趙”字,“小”、“月”、“走”三字合成,言人自先天一點真陽走失,形雖男子,一身純陰,若執一己而修,與寡婦店同,其賤極矣,有何寶貨?此認取他家之方,所不可缺者。
“店裏三樣待客”,上中下三乘之道也。“行者叫把上樣的安排”,求上乘也。上乘之道,於殺機裏求生氣,故不叫殺生而喫素飯;在常道里修仙道,故不用姐兒而候弟兄。“三藏恐不方便,行者要睡處,櫃裏歇,蓋上蓋,早來開,忒小心”,俱以寫靜觀密察,觀我觀民,人已相合之妙。
篇中“婦人店,燈後走,映月坐,不用燈,跌跌腳,叫婦人”,皆是不大聲色,被褐懷玉,陰用而不與人知,所謂用六而不爲六所用,神觀大觀無過於此。獨是此種道理,須要在真履實踐處行出,不於頑空寂滅處做來。倘誤認爲頑空寂滅,便是執心爲道,認奴作主,以賊爲子。孰知賊在內,而不在外,若一味忘物忘形,而不知合和陰陽,調停情性,必至顧外失內,內賊豺生,結連外寇,明火劫奪,而莫可解救。故金公搗鬼,木母貪睡,彼我不應,分明一無所有,詐稱本利同得,自謂人莫我識,而不知已爲有心者所暗算,全身失陷,腳力歸空,大道去矣。
心即道乎?心不是道,放之則可,空之則不可。行者叫唐僧放心,真是蟄雷法鼓,震驚一切。其曰:“明日見了昏君,老孫自有對答,管叫一毫不損。”可見執心而不放心者,皆是昏昏無知,則大道難成;放心而不執心者,足以智察秋毫,則性命可保。所謂“觀其生,君子無咎也。”試觀於行者鑽櫃現身,在皇宮內外,使普會神法,其圓通無礙,變化不拘,全以神運,不在色求,是豈執心者所能企及歟?
“拔下左臂毫毛,變化瞌睡蟲,佈散皇宮部院各衙門,不許翻身”,去其法之假也;“拔下右臂毫毛,變作小行者,金箍棒變作剃頭刀,散去剃頭”,用其法之真也。去假用真,左右逢源,以真去假,借假修真,大小如一,內外同氣,即九五中正之觀。《悟真》所云:“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叫人怎得見行藏”者,即是此意。詩中法貫乾坤,萬法歸一,恰是妙諦。
“行者將身一抖,兩臂毫毛歸元”,假者可以從真而化;“將剃頭刀總捻成真,依然復了本性”,真者不妨借假而復。“還是一根金箍棒,藏在耳內。”此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變化無端,動靜隨時,乃得一畢萬之大法門,大觀神觀之真覺路。說到此處,一切滅法頑空之輩,當亦如夢初覺,個個自知沒法,而暗中流涕,即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噫!以萬法歸一爲體,以圓和機變爲用,用不離體,自有爲而入無爲,有無一致,天然大覺,和光混俗之道,可以了了。
詩曰:
方圓應世大修行,暗運機關神鬼驚。
隱顯形蹤人不識,萬殊一本了無生。
第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主計吞禪
悟元子曰:上回言萬法歸一,內外圓通,方能了得本來法身之事矣。然或人疑爲必拒絕外緣,一無所累,即是大道,而不知真心實用,由內達外,捨本逐末,焉能了得性命?故仙翁於此回叫人在根本上下功,使道法並行,以濟大事耳。
“滅法國君臣,一夜盡沒了頭髮,各汪汪滴淚道:‘從今後再不敢殺戮和尚。’”是已悟無法之不是,而必用法之爲真矣。蓋法所以取其經,無法而真經何取?“四衆跳出櫃來,八戒拉了白馬,俱立階中。”正以見金丹大道,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有火候,有功程,法之不宜滅而宜欽者。“國王問了來歷,君臣們俱都皈依,改滅法爲欽法。”此乃因假法而滅法,以無法而欽法,遇假則滅,遇真則欽。欽法以滅法,滅法以欽法,要皆本真心中流出,而非可於聲色中求之。
“唐僧對行者道:‘這一法甚善,大有功也。’沙僧道:‘是那裏尋這許多整容匠,連夜剃許多頭?’”言一悟得真空,則真心發現,得其一而萬事畢。真空不離妙相,妙相不離真空,真空妙相,功德不可思議。然其變化神通之妙,遠在千里,近在颶尺,一通明人道破,方知真寶不從他得,真足令人失笑矣。古人所謂“原來只是這些兒,往往叫君天下走”者是也。夫真心者,道心也。道心乃水中之真金,爲仙佛之種子,特因人心用事,而道心不現,若不識道心,萬般作爲,人心做作,盡是虛假。“唐僧見山峯凶氣,頗覺精神不寧。”未免在人心上起見,認其假而失其真。故行者笑道:“放心!放心!,保你無事。”言放去人心,自有道心。道心無聲無色,不着形象,凶氣何來?又以烏巢禪師《多心經頌子》提醒,何其切實?
曰:“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只在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曰:“若依此四句,千經萬典,也只是修心。”曰:“心靜孤明獨照,心存萬境皆清。差錯些兒成惰懈,千年萬載不成功。但要一片至誠,雷音只在眼下。似這般恐懼驚惶,神思不寧,大道遠矣,雷音亦遠矣!”蓋心者道之體,道者心之用,識得道心無心,則心即是佛,佛即是心。一靈妙有,法界圓通,孤明獨照,萬境皆清。一片至誠,步步腳踏實地,勇猛精進,而大道在望。否則,人心用事,行隆徼倖,逐境遷流,恐懼驚惶,是道不遠人,人自爲道而遠人,安能上得雷音,見得真佛,而歸於大覺之地哉?
“長老聞言,心神頓爽,萬慮皆作。”是已知得道心而無心矣。然既知其道心,須當去其人心,只知道心,不去人心,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終是在聲色上用功,不知在根本處尋真,雖能以法防顧其外,其如內之風霧,一陣又一陣,遮蔽其靈竅。何哉?遮蔽靈竅,道心着空,人心弄息,內魔先起,外魔即來。故“大聖半空中,見懸巖邊坐着一個妖精,逼法的噴雲曖霧,暗笑道:‘我師父也有些兒先兆,果然是個妖精,在這裏弄喧哩!’”言下分明,何等了了。
推其道心之蔽,皆由不知戒懼懶惰,不肯出頭之故。懶惰則心迷,心迷則性亂,性亂則心愈迷,心愈迷而性愈亂,所作所爲,無不爲人心所哄。會得此者,明淨心地,沒甚風霧,正是覺得,即便退去,而不遭兇險;迷於此者,錯看妖怪,以風霧之處爲齋僧之家,以蒸籠之氣爲積善之應,認假作真,貪心不足,頭上安頭。是心本不多,因戒反多;心本無識,因戒有識;心本明淨,因戒不淨。
“呆子變和尚,敲木魚,不會念經,口裏哼的是‘上大人’”。只在聲色上打點,會不得《心經》妙旨,空空一戒,執着一己而修,能不撞入妖精圈子陣當中,被羣妖圍住乎?“這個扯衣服,那個扯絲絛,擠擠擁擁,一齊下手。”正寫內無道心,外持一戒,前後左右,俱繫心妖,全身纏繞,無可解脫之狀。當斯時也,身不自主,早被妖精夾生活吞,已失於己,而猶不知,反思人家喫齋,欲取於人,天下呆子有如是乎?
羣妖道:“你想這裏齋僧,不知我這裏專要喫僧。”又道:“拿到家裏上蒸籠蒸喫哩!你倒還想來喫齋。”罵盡天下不知死活之徒。以人心爲道心,妄想長生,皆系自投魔口,被妖蒸喫,非徒無益,而又有害,縱能知得真實之戒,狠力支持,亦僅退得小妖之魔障,詎能免得老妖之圍困乎?此何以故,蓋以道心不見,一真百真,一假百假,既無道心,人心當權,真戒亦假,何能爲力?此提綱所謂“心猿妒木母”者是也。
行者爲道心,金公也。八戒爲真性,木母也。心性相合,而陰陽同類;金木相併,而水火相濟。今金公而妒木母,則孤陰寡陽,彼此不應,內外不濟,爲魔所困,亦何足怪?“行者拔腦後毫毛一根,變作本身模樣,真身出神,空中來助八戒,八戒仗勢長威,打敗羣妖。”以見金木交併,彼此扶持,邪魔難侵,而知人心之不可不去,道心之不可不生。一真一假,法之得力不得力有如是。
“小妖誇獎行者鬧天宮,戰獅駝,一番手段。”正點醒真心實用,所向無敵,通天徹地,並無窒礙,而一切後天陰邪,非所能傷,此老妖聞言而大驚失色也。然道心者,一心也,一心足以制妖,而分心足以助妖。小妖獻“分瓣梅花計”,在千百十中,選三個小妖,調三徒而捉唐僧者,正在於此。
梅花一心而數瓣分,比人一心而知識亂。三個小妖即貪、嗔、癡之三毒心。千百十心,總不過此三心而已。古人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今用三心,而分亂道心,遂心一分,五行錯亂,元神失陷,勢所必然。故曰:“要捉這唐僧,如探囊取物。”三小妖調去三徒,老妖見唐僧獨坐馬上,攝到洞內,連叫定計小妖,封爲前部先鋒。
噫!不顧其內,專顧其外,本欲御紛,反而招紛,正不勝邪,真爲假攝,分心之心甚矣哉!要之唐僧爲妖所攝,皆由行者使八戒爲開路將軍,欲以一戒禪定,而妄想了道。殊不知禪機本靜,靜反生妖,妖若一生,心無主宰,迷惑百端,妖即吞禪。我以戒往,彼以紛來;我以無心求,彼以有心應。妖之封以前部先鋒,我實以戒前部先鋒開其路,妖在後而我在先,於妖何尤?然則妖吞者,由於定禪;妖攝者,由於獨戒。禪以致吞,戒以致攝。何貴於禪?何貴於戒?這個病根,總在因聲色而着人心,因人心而迷道心,因迷道心而亂真性,而禪戒俱空,妖邪隨之,真不知根本之學者。
“妖精把唐僧綁在樹上”,正示其有根本實學,而未可在末節搜尋也。根本爲何物?即本來一點真知道心,道心非有非無,非色非空,而不屬心。直古常存,萬劫不壞。得此心而修持之,取真經,見活佛,完大道,以成天下稀有之事。如爲臣盡忠,爲子盡孝,同一根本之意。乃世竟有忘厥根本之知,而襲取外來之識,自入魔口者,有識者能不目睹心傷也?唐僧哭道;“痛殺我也。”樵子哭道:“苦哉!苦哉!痛殺我也。”吾亦曰:“苦哉!苦哉!痛殺我也。”不知天下修行人,自知其苦,而亦曰痛殺我也否?
詩曰:
金木相間性有偏,中和乖失怎爲禪。
真心不見外空戒,陷害丹元道不全。
第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徵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知根本之學,惟遏絕外緣,反致心病,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故此回叫人切實下功,處處在根本上着力,使金木和同,陰陽共濟。不隱不瞞,豁然貫通,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
篇首八戒怨作將軍,沙僧怨都眼花,行者知其中計,妖精劈心裏撈去師父。是已悟得着於聲色,即是分心,正可搜尋病根,勇力救真之時也。“隱霧山”,霧隱於山而不見,喻心迷於內而不知也;“折嶽連環洞”,嶽所以位天地,心所以主一身,嶽折而天地無本,心失而人身即傷。洞名連環,着色着聲,如兩環相結,而莫可解脫然。尋到此地,可謂知之真,而見之確,下手除妖,可不難矣。
但旁門外道,以假亂真,最難辨別。若不謹慎,一入術中,終身難出。妖精初以柳根作假人頭哄,八戒認以爲真,行者能識其假;既以新鮮假人頭哄,行者即認爲真,一齊大哭。此不得不哭也。柳根人頭,絕不相似,最易辨別,只可哄的呆子,到底難瞞識者。至若似人頭而非人頭,似新鮮而不新鮮,此等之頭,易足惑人。縱你火眼金睛,看不出現前面目;任你變化多端,跳不出妖精圈套。“一齊大哭”,是哭其美玉藏於石中,而無人採取;異端亂其正道,而每多認真。
更有一等呆子,誤聽邪說淫辭,抱道自高,借柳枝遮陰涼,而採取紅鉛;以石頭爲點心,而烹煉爐火。自謂可以接命延年,不知早已乘生埋下,終久入於深坑,築個墳冢,略表生人之意,而難生仙,權爲人心之假,而非道心也。此行者八戒,不得不同心努力,打破石門,息邪說防淫辭,而與唐僧大報仇也。其曰:“還我活唐僧來”,可謂棒打頂門,叫人猛醒矣。
夫金丹大道,三教一家之道也。彼世之曲徑僞學,放蕩無忌,自大自尊,人面獸心,紊亂聖道,欺己欺人,以爲得計。烏知三聖人心法,殊途而同歸,一致而百慮,千變萬化,神妙莫測;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縱橫天地,絕莫遮攔,豈放蕩自大之謂乎?“行者拔下一把毫毛,變作本身模樣,一個使一個金箍棒,從外邊往裏打,行者八戒從裏面往外打。”此表裏精粗,無所不到,全體大用,無一不明,內外透徹,體用俱備,放蕩老魔,能不逃去?用計狠毒,能不就死哉?
“八戒道:‘哥哥的法相兒都去了。’行者道:‘我已收來也。’八戒道:‘妙啊!妙啊!’”此何以故?夫放心原所以收心,然心有真假,而放亦有真假。真心者道心,假心者人心,假宜放而不宜收,真宜收而不宜放。放去道心,而收人心,則爲假;放去人心,而收道心,則爲真。放人心收道心,放而不放,正所以收;收而不收,正所以放。曰:“都去了”者,去其假也;曰:“已收來”者,收其真也。去假收真,正老子“觀竅”、“觀妙”,生生不已之大道,“玄之又玄,衆妙之門”也。
何以前門已堵,不能打開,而從後門進步?是蓋有說焉,心之放蕩已久,矇蔽深,況已入於無可解脫之地,苟能精誠勇猛,痛切悔過,知前之已往者不可救,而後之將來者猶可追。“一變水老鼠,從水溝中鑽至裏面天井中,見小妖曬人肉巴子。”鼠在子屬北方,在人身爲腎,可知在腎中做活計者,盡是喫人肉巴子之妖孽。“二變飛螞蟻,一直飛到堂中,見老怪煩惱。小妖道:‘想是把那假人頭,認作唐僧的頭。’”螞者,馬也。馬在午,屬南方,在人身爲心,可知在心中用功夫者,盡是誤認假人頭之老怪。
噫!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非可於後天心腎中求之,是乃真陰真陽交感,凝聚而成形,能化有形入無形,點無相而生實相。彼以腎爲道,或採經元,或煉陰精爲丹頭;以心爲道,或入空寂,或涉茫蕩爲丹頭者,吾不知將此等丹頭,拿去將何使用?其必異日埋在土坑,做個墳冢罷了,其它何能?鑽研到此,離假就真,大樹上兩個人不顯然在望,一個正是唐僧乎?行者何心,能不歡喜,現了本相,而叫聲師父哉?此是實事,不是虛言,不到此地,未雲認真,吾不知同道中有認得一個正是唐僧,而肯叫聲師父乎?
斯時也,真者既識其確,而假者不妨再辨,行者復變螞蟻飛入中堂,是仍於心中探假也。曰:“碎鏟碎剁,大料煎喫長壽。”曰:“還是蒸了喫有味。”曰:“還是着些鹽兒醃醃,喫得長久。”言旁門邪徒,誤認金丹爲有形有質之物,千般妄爲,萬樣做作,無作不至,此等之輩不知改過,專弄懸虛,妄冀天寶,如在睡中作事,適以成其瞌睡早而已,如何逃得性命?此行者所以現身說法,一棒打破旁門,解脫真僧,帶了孝子,救出後門也。所可異者,行者救唐僧宜矣,何以並救樵子?特以金丹大道,非真僧不傳,非孝子不救。古人所謂“萬兩黃金買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者,即是此意。
燒空妖洞,永斷隱霧折嶽連環之苦;築死老怪,了卻艾葉花皮豹子之障。從此師徒相會,母子團圓,山上太平,內外安靜,道路通徹,晝夜行走,可以無事;奔大路而向西方,離煩惱而往極樂,真經在望,靈山不遠矣。
詩曰:
性情如一道何難?真誠買行不隱瞞。
內外相通全體就,除邪救正百骸安。
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
悟元子曰:上回除去幻身後天之假陰陽,得其金丹先天之真陰陽,方是度已度人,內外雙修之大道矣。夫度已者,道也;度人者,德也。道不離德,德不離道,兩者相需而相因,苟舍德而修道,有功無行,動有羣魔,鬼神不容,必磋跎而難成。故仙翁於此回,先提出金丹爲至尊至貴之物,叫人急須積德,以爲輔道之資。《悟真》雲:“黃芽白雪不難尋,達者須憑德行深。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正此回之妙旨。
篇首詞雲:“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言金丹之道,奪天地之造化,轉陰陽之璇璣,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最幽而最深,其中消息,真有說破而令鬼神驚駭者,況於世人乎?“挾藏宇宙,剖判玄關,真樂世間無賽。”言遇真人指點,雖宇宙至大,可以挾藏;雖玄關至堅,可以剖判。天關在手,地軸由心,我命在我不由天,超凡入聖,何樂如之?“靈騖峯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徹乾坤,上下羣生。知者壽同山海。”言能於本來真性妙覺之地,拈出無價寶珠,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則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照徹乾坤,胞與羣生,與山海共長久矣。是道也,非忠臣孝子不授,非仁人義士不傳,必須有大德者,方能承當得起。但德非尋常世俗施一食、布一衣、行一善之德,乃是天德。世德人所易見,天德外所難知;易見者其德小,難知者其德大。何謂天德?孟子云:“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則是秉彝之德,即是天德。好是德而無棄,是敬天而愛民;失是德而別求,是違天而傷生。天德不修,雖外之真正接物,清廉處世,然一真百真,一假百假,雖有千百陽善,難解一件陰惡,適足以招其罪禍而已,何能濟其大道?如鳳仙郡亢旱不雨,此其證耳。
何謂鳳仙?“鳳”者南方朱雀之象,麗明之義,仙而能明則必剛,剛則以柔接之,剛柔得中,則水火相濟,水火既濟,則資生萬物,能爲天地立心,能爲生民立命,而天德具矣。今鳳仙郡亢旱不雨,是已亢陽無陰,不能以水濟火,而火水未濟也。考其由來,皆因郡侯上官正不仁,將齋天素供推倒餵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所致。夫仁者,二人,在天爲元,在人爲仁。有陽有陰,具生生之德,是即所謂天德。上官直正則必義,義主殺,仁主生,直正則過於殺而傷於生,有失其天德,天德一失近於禽獸,與推倒齋天素供,餵狗者何異?心不仁則口必毒,冒犯天地,勢所必有,不仁如是,大傷和氣,雖外而直正接物,內而天良早壞,尚欲求甘霖救旱,滋生萬物,如何可得?此皆自作自受,於雨何尤?
然則亢旱由自作,雨當由自求,天德由目失,還須由自修,而非可他人代力者。行者欲積功累德,代爲祈雨,此誠有仁有義,甘露掣電,施雨普濟之大法門。然自修者自得,不修者不得,鳳仙郡之旱,上官正冒犯天帝所致,還須自爲救拯。行者之代祈,只能完得自己功程,豈能補得上官之過?故拘來龍王施雨濟民。龍王道:“煩大聖到天宮,請一道祈雨聖旨,我好照聖旨數目下雨。”見龍王亦不能代其力也。“大聖上天,見玉帝求雨,玉帝以上官正不仁,有冒犯之罪,立有米山、面山、和金鎖三事,倒斷即降旨與雨,如不倒斷,叫行者休管閒事。”見天帝亦不能代其力也。
噫!幽獨暗味之中,爲善最大,爲惡亦最大,當推倒素供之時,自以爲無人可見,而不料已爲天帝所知。當此之時,一推之間,而積惡如山,天宮之米山面山早就;餵狗之際,而罪已難解,天宮之鐵架金鎖早鑄;穢言方出,而口業莫消,天宮之拳大雞、哈巴狗、一盞燈早設,隱惡可爲乎?其曰:“直等雞賺了米盡,犬舔得面盡,燈燎斷鎖梃,才該下雨哩!”出爾反爾,天道報應之常,太上所謂禍福無門,惟人自招,天帝何心焉?觀此而知禍由自作,福亦由自造。一念之惡,即犯彌天之罪;一念之善,亦足以迴天之心。故天師道:“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一念善慈,驚動上帝,米麪山實時就倒,鎖梃實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禍由自作,福由自造,所爭者一念善惡之間,人何樂而不爲善耶?
行者回見郡侯,說明三事,又道:“你可迴心向善,只可唸佛看經,如若依前不改,天即誅之,性命不能保矣。”可知不積德者,性命且不能保,何敢望其成道?其曰迴心向善,以示迴心即可以迴天,向善即可以解罪,而不可誤認唸佛看經爲向善。如雲唸佛看經即是迴心向善,不知唸佛回的那條心,看經向的那件善,豈不誤了多也?
試看郡侯答天謝地,引罪自責,又叫城裏城外,大小男女,都要燒香唸佛,是不特獨善其身,而且兼善於人,是能與人爲善者。由中達外,一念純真,其善之大,莫過於此。就此一念之善,雖出於己,而已默通乎帝座,所立三事俱皆倒斷,即於今年今月今日今時,聲雷布雲降雨,諸神立時下降,甘雨滂論,喜的鳳仙郡人,真是枯木重生,白骨再活。此以德扶道,以道行德,調和陰陽,水火相濟。上善若水,利益萬物之機關;甘露掣電,澆益衆生之要着,非第是念佛看經所能者。道光所謂“天地之氣氤氳,甘露自降;《坎》、《離》之氣交會,黃芽自生。”即此之意。
噫!一念之惡,天宮而立米山、立面山、立鐵架、鑄鐵鎖,行者不能祈雨,龍王不敢下雨,上帝亦不能倒山斷鎖。一念之善,而米麪山即倒,鐵鎖梃即斷,即上帝亦不能立山鑄鎖,諸神龍王亦不能不爲之下界降雨,即聖人所云: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見力不足者,人力可以迴天有如此。
至於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者,蓋以示水土交融,五行和合之意,即吾前所述“五行四象全藉土,三元八卦豈離壬”之旨。尺者,一尺。一爲水,二爲火,三爲木,四爲金,十爲土,是言五行合一,得其中和之氣,燻蒸而爲真一之水,得此水而滋養萬物,生生不息,有何亢陽之旱?然非德行深者,而此水終未可得。行者叫衆神現真身,與凡夫親眼看看,他纔信心供奉,以見“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呼吸靈通,感應神速,而無不如意。否則,“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羣魔作障緣。”以上皆行者現身說法,以示有道不可無德之意。即提綱“孫大聖勸善施霖”之旨。修道者可不修德乎?
郡侯與四衆立下生祠,三藏留名“甘霖普濟寺”。蓋以示不積德不爲生物之甘霖;不勸善,不爲留名之普濟。甘霖非天上之甘霖,乃陰德之滋潤;普濟非人人而必度,乃期於成道留名後世,爲學人之規範耳。結出“碩德聖僧留普濟,齊天大聖廣施恩”,則知有碩德者,方是神僧,而不妨普濟羣生;能施恩者,才爲大聖.而始能與天齊壽。彼今世迷徒,不知積德施恩,而損人利己,自欺欺世,誤人性命者,是亦妄人而已,何堪語此?
詩曰:
禍福無門總目招,陰功隱惡錄天曹。
如能一念修真善,罪過當時盡化消。
第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土授門人
悟元子曰:上回言修道者,必內積陰德,外施普濟,方是道高德重,聖賢體用。然普濟之道,是闡揚聖教,傳續道脈之事,苟未到禪性穩定之時,而不可傳人;不遇真正誠信之士,亦未可輕傳。故此回合下二回,皆明師徒接受之邪正,使爲師者,不得妄泄天機,失之匪人;求師者,不得妄貪天寶,誤入旁門,須宜謹慎,以免禍患也。
篇首“唐僧別了郡侯,對行者道:‘這一場善果,勝似比丘國搭救小兒之功。’行者道:‘皆是本人善念,我何功之有?’”是明示金丹大道,遇人不傳祕天寶,傳之匪人泄天機。若遇至人,不得不傳耳。獨是傳道乃成人之事,未能成己,焉能成物?若未到了性之後,中無把柄,則應世接物,易足以敗亂吾道,不但不能成物,而且有以妨己。
唐僧師徒到玉華州,是已明心見性,了得玉液還丹之道。玉華州,爲天竺國下郡。“玉華”者,柔淨之花,性之謂。“天竺”者,天爲二人,竺爲兩個,陰陽合一,命之謂。了性爲玉液還丹,了命爲金液大丹。唐僧到玉華州,是已得玉液還丹,雖未得金液大丹,而禪性如明鏡止水,把柄在手,已到有寶之地,可以應世接物,不動不搖,不妨施法會而度羣迷矣。學者若不將此處分解個明白,是隻知有降龍伏虎的高僧,不曾見降豬伏猴的和尚也。
蓋豬猴即龍虎,龍虎即豬猴,不知豬猴,焉知龍虎?八戒爲木母,屬東,爲青龍,性也。行者爲金公,屬西,爲白虎,命也。降豬伏猴者,即是降龍伏虎。降得真龍,伏得真虎,即是儘性至命,金丹之全能。不知此中真味,便是後文豹頭山虎口洞之老妖,而何法會之有?其界甚清,讀者須要細玩,不可忽略。故“八戒道;‘你們可曾見降豬王的和尚’。慌得滿街人,跌跌爬爬,都往兩邊閃過。”降豬即是降龍,了性玉液之事,以見不特金液大丹人不易識,即玉液還丹一經說破,凡夫聞之亦必驚疑。“呆子低着頭只是笑”,是寫其下士聞之,大笑去之也。
噫!玉液還丹豈易得哉?必要經過十四年之寒暑,走過十萬八千之路途,萬折千魔,多少苦楚,方能得之。苟非遇出世丈夫,信心男子,認得真假者,安可傳也?你看當殿官,去請三徒,慌得戰戰兢兢,王子見那等醜惡,卻也心中害怕。三藏道:“千歲放心,頑徒雖是貌醜,卻都心良”,是寫肉眼凡胎,不識真假.縱能尊師敬友,專在禮貌上打點,不從本心處用誠,便是不肯深信,未可語道之時。
請四僧去暴紗亭喫齋,豈是尊隆師友之禮乎?“暴”者,粗率之意;“妙”者,輕薄之謂:“亭”者,觀瞻之處。言粗率輕薄,徒取外之觀瞻,以是爲禮,其心之怠慢可知。苟於此而顯露圭角,便是傳之匪人,妄泄天機矣。三小王子各持兵器,出府打怪,是已有除邪扶正之志者,而三僧各露兵器以善誘之,三個小王一齊跪下,認得神師,自悔不識,即求拜授。此一經指引失其自美,而知猶有至美者在,已在可教之列,故不妨大展經綸,使迷者心說而誠服,傾心而受教也。
“行者駕五色祥雲,起在半空,把金箍棒丟開個撒花蓋頂,黃龍翻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轉,起初人與律似錦上添花,次後來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五色雲起在半空”者,五氣朝元也;“棒丟撒花蓋頂”者,三花聚項也;“黃龍翻身”者,執中用權也;“一上一下”者,乾坤鼎器也;“左旋右轉”者,烏兔藥物也;“起初人與棒似錦上添花”者,攢簇五行也;“次後不見人,只見一天棒滾”者,渾然一氣也。此開剖先天一氣之運用,執中精一之妙道也。
“八戒駕起風頭,半空中丟開鈀,上三下四,左五右六,前七後八,滿身解數。”此五行一陰一陽,順生順成,一氣流行之造化也。三爲木,天三生水,地八成之;四爲金,地四生金,天九成之;五爲土,天五生土,地十成之;六爲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七爲火,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此分解《河圖》上下前後左右,五行陰陽之全數,所以成變化而行鬼神也。“沙僧輪着杖,也起在空中,只見瑞氣絪縕,金光縹緲,寶杖丟一個丹鳳朝陽、餓虎撲食,緊迎慢擋,急轉忙攛”沙僧寶杖爲中央真土,黃中通理也。土具五行而生萬物,故瑞氣絪縕,金光縹緲也;其用也能調水火而和金木,故丟個丹鳳朝陽、餓虎撲食也;上無定位,分位四季,故緊迎慢擋、急轉忙攛也。
“三個都在半空中揚威耀武”,五行攢簇,和合四象,太極之象。詩云。“真禪景象不凡同,大道緣由滿太空。”言真禪之法,與二乘頑空禪學大不相同,乃爲真空,真空不空,爲大道之因由,即佛正法眼藏,涅盤妙心也。“金水施威盈法界,刀圭輾轉合圓通。”言真禪之法,有金木相併,戊已成全之理,而非空空無爲之道也。提綱所謂“禪到玉華施法會”,即此法會歟!金丹大道已明明露出,其謂禪者,亦因末及煅煉,則謂之禪,觀於“金木、刀圭”字樣,可知非一禪而已。施展出此等手段,一切迷徒可知道之至尊至貴, ,至深,不敢以粗率輕薄外之觀瞻爲事,而誠心受教矣。
“三個小王跪在塵埃,大小官員,王府老小,滿城一應人家,唸佛磕頭,老王子步行到暴紗亭,撲的行禮,以爲仙佛臨凡,謹發虔心,願受教誨。”此信服已深,一無所疑,內恭外敬,事之如仙佛,奉之如神明,而不拘於禮貌者。放行者道:“你令郎既有從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只以情相處足矣。”正所謂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所可異者,暴紗事非尊師之禮,又奚必在暴紗亭鋪設牀幃,使四衆安宿乎?行者已有言矣,“既有從善之心,切不可說起分毫之利”。蓋真正有道之士,只取其心,不取其禮,心不誠,雖禮貌盛而亦未可以授道;心若誠,雖禮貌衰而亦何妨以度引。暴紗亭安宿,正以示取心而不取禮也。獨是金丹大道,至易而至難,最簡而最細,極近而極深,與造化爭權,與陰陽相戰,在生死關口上作活計,天地根本上量權衡。若空手猾拳,一無所恃,性命焉能爲我所得?是必有把柄焉!
蓋作仙佛事業,必用仙佛神器,若以凡夫而用神器,如何動得分毫,是非有神力者不能。釘鈀寶杖俱重五千四十八斤,皆合一藏之數。丹經所云“五千四十八黃道,正合一部大藏經”者是也。惟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爲《幹九五》剛健中正,純粹至精之物,而不拘於藏數者,以其變化無窮,而非可以數計。詩中“神禹親手設,混沌傳流直到今”,以見執中精一之理,乃堯傳於舜,舜傳於禹,聖聖相傳,一定不易之道。此等兵器,豈愚夫愚婦無力量者所能拿起乎?不但金箍棒拿不起,即釘鈀寶杖亦拿不起,總以明瞭性了命皆要神兵,拿了性了命之神兵者,皆要神力。故行者道:“教便容易,只是你們無力量,使不得我們兵器,我先傳你些神力,然後可授武藝。”噫!法容易而神兵難,神兵容易而力量更難,若無力量神兵難拿,若無神兵法於何施?此先傳神力,後授武藝,所不容已者。
“暴紗亭後,靜室之間,畫了罡鬥,叫俯伏在內”者,去粗率輕薄之氣,以安靜爲宅舍也。“一個個瞑目寧神”者,以寧神爲基址也。“暗念真言”者,以念真爲要着也。“將仙氣吹入腹中”者,以志氣而壯內也。“把元神收歸本舍”者,以收歸元神爲根本也。“傳與口訣”,即此是口訣,而此中之外,別無口訣。“各授萬千之膂力”,即此是膂力,此中之外,別無膂力。果有能依此等口訣,以養力量,勇猛向……,而從前之懦柔畏逡之氣,俱化於無有,豈不是脫胎換骨?、。。小王子如夢初醒,一個個骨壯筋強,三般兵器俱拿得也。然既授之以神兵,而使照樣另造,又何以拿不動,而減消斤兩乎?學者若以三僧吝惜猜之,大錯!大錯!蓋口訣須用師授,而神兵還要自造。神兵者,自己防身之慧器,師自有師之慧器,徒自有徒之慧器,只可照樣而造作,不能取原物而交代者。故八戒道:“我們的器械,一則你使不得,二則我們要護法降魔,正該另造。”言下分明,何等醒人。
籲!禪到玉華不得不施法而度迷,若接得其人,不可不退藏而自謹。蓋慧器爲護法之物,防身之寶,一刻而不可少離者。若一有離,即爲好奇者所竊取。三寶放於蓬廠之間,晝夜不收,是何世界,招來豹頭虎口之妖,一把收去也宜矣。結雲:“道不須臾離,可離非道也。神兵盡落空,枉費參修者。”可謂千古修行者之一戒。
詩曰:
玉液還月誰得知,知之可作度人師。
輕傳妄泄遭天譴,大法何容慢視之。
第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悟元子曰:上回言真師授道,須要擇人,不得妄泄天機矣。然假師足以亂真師,學者若不識真假,認假爲真,是自授羅網,禍即不旋踵而至。故此回極寫假師之爲害,使人早爲細辨耳。
三僧失了法寶,問出豹頭山虎口洞,行者笑道:“定是那方歹人偷將去了。”“豹頭”者,喻暴氣自高而無忌。“虎口”者,比利口傷人而多貪。蓋慧器所以除邪而衛正,非可以借假而迷人。世之邪徒,偷取聖賢金丹之名,燒鉛鍊汞,而哄騙世財;假託陰陽之說,採取閨丹,而大壞天良。大膽欺心,海口裝人,自謂神仙第一,人莫我識,抑知是豹頭虎口,金毛獅子之妖怪乎?如此等輩,行險徼倖,以來陰爲名色,盤桓美人而夜則快樂;以買藥爲掩飾,落人銀兩,而日則飲酒;以利齒爲法會,巴不得他人財貨,爲我一把撈盡;以狠毒爲運用,恨不得世間之美色,爲我一人獨得。損人利己,貪財好色。一口法唾,將人定住,腰纏搭包,心掛粉裙,無利不搜,無色不揀。刁而又鑽,古而又怪,刁鑽古怪如古怪刁鑽,如在蝴蝶夢中作事。安得個大聖人現身說法,解脫此等邪行,去假變真,還復法寶,大光教門乎?
行者爲金水,以金水而化古怪刁鑽,則古爲真古,鑽爲實鑽,刁即化,怪即消,古中有鑽,陰中藏陽,虎向水中生,以真而去假也。八戒爲木火,以木火而變刁鑽古怪,則刁者不刁,怪者不怪,反其古,正其鑽,鑽中有古,陽中藏陰,龍從火裏出,依假而修真也。沙僧爲戊己土,以土而裝販豬羊客人,上能攢五行,和四象,會三家,爲調和諸陽之物。《悟真》所謂“四象五行全藉土”者,是金丹之道,無出於此。以是而計,不符慧器有返還之機,而且陰邪亦有可除之時,此等真着實用,豈容自思自猜而知?
彼世之一切迷徒,惟利是計,師心自用,不知實學,私猜妄議,邪思亂想,予聖自雄,略無忌憚,如金毛獅子,使青臉小妖請九頭獅子,坐首席者相同。吾不知何所取而然,其必謂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故以思爲祖,尊思如聖,而甘自居於下愚不移之地。殊不知君子之思,特思其正,不思其邪,所謂思不出其位。今反邪思,偷聖賢之法寶,以爲傷人之物,而慶釘鈀會,是思出其位,思愈多而道愈遠,何貴于思?提綱書“虛設”二字,其誅心之論歟!以此看來,可知師心之不可有,神器之不容借,野狐禪終須敗露,真道學難可泯滅。試看三僧趕豬羊入了妖洞,謊言謊語,哄得妖王反引進廠亭,說與中間釘鈀。以見其師作用,假師難窺其相;假師舉止,真師如見其心。
“三僧拿了兵器,各現原身”,真者自現其真,賤貨貴德,顛沛時總照顧本來面目,而何曾失真;“妖王取四明鏟,杆長鐏利”,假者自形其假,見利忘義,行動處,誰知的利己損人,而豈肯回頭。噫!小人閒居爲不善,無所不至,即遇真人治責,不自悔過,乃掩其不善而着其善,反以爲弄虛頭,騙我寶貝。豈知人之視已,如見其肺肝然?行者罵夤夜偷來寶貝,情真罪當,何說之辭?
“三僧攢一怪,在豹頭山戰鬥,妖怪抵敵不住,縱風逃去。”真之勝於假,假之不敵真,顯而易見。提綱“黃獅虛設,三僧計鬧”,即此之謂。說到此處,狼頭獸怪,可以一齊打死,邪魔巢穴,可以燒得乾淨。何妨帶妖洞慳吝,在玉華施法會,一齊丟下,以爲粗率輕薄,不知誠心真師者之鑑觀。既雲巢穴乾淨,何以又有九靈元聖之復作妖乎?蓋以迷徒千思萬想,並非一端,趕去黃獅精,燒了虎口洞,不過掃得思利之邪師,而猶有無窮之邪師爲害,若不大寫一番,而學者不知其邪師之多,不知其邪師之思爲最多也。
行者道:“殿下放心,我已慮之熟矣,一定與你掃除盡絕,決不致貽害於後。”無慮即無思,無思即無慮,一有所慮,則慮中生疑,疑中生猜,猜中而思起矣。是思本不來,因猜疑而來,猜疑一見,雖能放去利心,不思於彼,便思於此,豈不是青臉兒紅毛妖,送請書於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九頭獅子乎?紅毛比心,獸象犬,青而加犬,則爲猜,其爲心猜之妖也。“萬靈竹節山”,多靈而心必不通;“九曲盤桓洞”,多曲而行即不直。九靈怎敵一靈,元聖如何得聖?多思之爲禍甚矣哉!
試請明思之多:“黃獅見了老妖,倒身下拜”,視思也;“止不住腮邊落淚”,色思也;老妖道:“你昨日差青臉兒下柬,今早正欲來赴會,你爲何又親來,又傷悲煩惱”,疑思也;“妖精將上項事,細細說了一遍”,言思也;“不知那三個和尚叫甚名字,卻俱有本事”,事思也;“小孫一人敵他不過,望祖爺拔刀相助,拿那和尚報仇”,忿思也;“庶見我祖愛孫之意”,見得思也;“老妖聞言,默想半時,笑道;‘原來是他’”,聽思也;老妖道:“那長嘴大耳的乃豬八戒,晦氣色臉者乃沙和尚,那毛臉雷公嘴者叫孫行者”,貌思也。此其所以爲九思,此其所以爲九靈元聖。諸多旁門,雖各有所思,然皆不出九思之門,故老妖爲諸思之祖。
“老妖點起六獅,各執利器,黃獅引領,徑至豹頭山。”籲!此等邪徒,只知心頭豹變,多思多慮,以利爲先,欺世愚人。焉曉得安身立命之處,早已失落;而哭泣之聲,就在眼前耶?始而見假刁鑽以爲真刁鑽,認假爲真;既而見真刁鑽以爲假刁鑽,認真爲假。真假不分,思雖多,亦奚以爲。若非有人說破先天大道口訣,扳倒其假,解去邪思,其不爲假者作惡所弄,而家當盡空,殺其性命也幾希。
“狂風滾滾,黑霧漫漫,一羣妖精都到城下。”多思多亂,徒費心機,非徒無益,而又有害,慧器一失至於如此。故云:“失卻慧兵緣不謹,頓叫魔起衆邪兇。”當斯之時,雖曰放心,亦出其後;雖曰安心,難保全吉。學者可不自謹乎?
詩曰:
外道旁門亂鼓脣,竊偷天寶俱迷人。
明師盡被盲師蔽,學者還須細認真。
第九十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靜九靈
悟元子曰:上二回,一言真師之授道,一言假師之迷人,師之真假判然矣。然求師者,苟不能自己參思,但據師之指點,則師之真假,仍未可辨,而道之邪正,終不可知,如何了得真禪之事?故此回示出“授受歸一”之妙,“盜道纏禪”之機,使學者知之真而行之當也。
如提綱二句,其意幽深,最不易釋。悟一子注云:“獨思不能盜道,專禪不能靜思。盜道之妙,在授受之真,而非師獅;纏禪之妙,在盜道之後,而非靜思。若以靜思爲禪,是以靜擾禪,而落於空寂,非真禪也。若以禪參道,是以思棄道,而內無真種,爲假道也。九靈亦無由而靜,即師獅之妄作,而非授受之真師。然則盜道爲靜九靈之始基,而纏禪爲盜道之止境。”此解亦入其三昧,而後世無有出乎其右者。吾且更有辨焉。
“師”者,求師也。“獅”者,自思也。“授”者,師授也。“受”者,自得也。道非可以自思而知,必賴其師傳授,而後可以用吾心思鑽研其妙,心領神會,與師所授,同歸於一,此上句之意也。“道”者,天道也。“盜”者,盜機也。“禪”者,真禪也。“纏”者,次序也。禪非可以空禪而得,必有盜道之妙,而後可以循序漸進,次第有準,由勉抵安,入於真禪,九靈自靜,此下句之意也。蓋盜道在師授之真,纏禪在心會之妙。靜九靈,尤在歸一之神,況歸一在於能思其所授,靜九靈在於能纏其所盜。非師授則心思無益,而不能歸一;非纏禪則盜道最難,亦不能靜九靈。師,授也;思,受也;盜,道也;纏,禪也。同歸於一,而能靜九靈矣。
昔釋迦拈花示衆,五千退席,迦葉微笑而納之;至聖一貫之傳,及門不知,誰曾子一唯,此即師“師獅接受同歸一”之旨。當釋迎拈花示衆,不僅示於迦葉一人,乃普示於五千人,惟迦葉獨得,五千人不知,其能參思其意可知;至聖以一貫呼參,及門皆在其旁,惟曾子獨唯,及門不知,其能參思其意亦可知。六祖慧能,既得五祖之傳,爲惡少所欺,後隱於四會獵人之中,方就大事;薛道光頓悟圓通,自知非那邊事,後得杏林之傳,還俗了事。此皆“盜道纏禪靜九靈”之妙,不然六祖得傳,已自返照,隱於四會,作甚事業?道光已經頓悟,後求杏林,還俗了事,又欲何爲?此中趣味,非真師傳盜道之旨,焉得而知之?篇中包含無窮奧妙,難形紙筆,盡藏於反面中,是在學者細玩其味耳。
篇首“七獅前後左右護衛,中間一個九頭獅子。”七情皆從思起也。“青臉兒怪,執一面錦繡團花寶幢,緊挨着九頭獅子。”一有所思,而猜疑成團也。“刁鑽古怪,古怪刁鑽,打兩面紅旗。”一經思想,七情俱發,而猜疑斯起,亂思亂想,多猜多疑,不會鑽研,古怪百端。“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其爲害不淺矣。“羣妖齊布《坎》宮之位”,陰盛陽衰,陽陷陰中,滋惑益甚,莫可救止之象。
“衆妖與三僧爭持,雪獅猱獅拿去八戒,行者沙僧拿住狻猊、白澤。”此邪正不分,彼此兩傷也。“老魔定計,叫諸獅用心拿行者沙僧,自己要暗去拿唐僧、老王父子。”此師心自用,暗思盜道也。“行者情知中計,拔下臂膊毫毛,變千百小行者,拿住五獅。”此小心變化,纏禪也。“倒轉走脫了青臉兒,與刁鑽古怪,古怪刁鑽。”二怪接受不真,不能歸一也。“山頭忽見青臉兒,行者沙僧趕進萬靈竹節山九曲盤桓洞。”纏禪而欲靜九靈也。“老妖不見七獅,低頭半晌不語,忽然掉下淚來。”九思七情,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欲靜九靈,而不得師心自思也。“九頭獅將行者沙僧銜入洞中,叫古怪刁鑽,刁鑽古怪,青臉兒拿兩條繩,着實綁了。”師心自得,已着於相,不能歸一也。
“三小妖執柳棍打行者”,猜疑於蒲柳之姿,非真師傳授之道也。“行者本是煉過的身,憑他怎打,略不介意。”運用於法身之上,盜道而欲纏禪也。“老妖叫點起燈來,欲錦雲窩略睡睡去。”七情隔去,漸有光明之慧,九靈有可靜之機也。“三小妖打行者腦蓋,就像敲梆子一般。”真空無礙,所以纏禪也。“夜將深了,卻都盹睡。”情去而思止,思止而猜息,纏禪所以歸一也。“行者把三個小妖輕輕一壓,就壓作二個肉團。”猜疑打破,無思無慾,歸一而纏禪也。“行者剔亮燈,解放沙僧。”盜道也。“八戒聲叫,驚醒老妖。”不能纏禪,未可靜九靈也。“老妖取燈來看,見地下血淋淋三塊肉餅,把沙僧拿住,見層門損破,情知是行者打破門走了。”稍着于思,便見疑團,得其真禪,疑團盡破矣。然能打破疑團,而不能歸一靜九靈者何?蓋以獨思而無師授,纏禪而不能盜道之故。
“揭諦、丁甲神將押竹節山土地,叫行者問妖精根由,便好處治。”非師授而不能盜道,非盜道而不能靜九靈,必有真傳,非可自思而得也。“土地說出九靈元聖爲九頭獅子,須到東極妙巖宮,請他主人來,方可收伏。”此師授之真者。“東極”者,真性所居之地。“妙巖宮”,無慾觀妙之處。爲靈知之主人,欲伏靈元,非真性出現,莫能爲力也。“行者聞言,思想半晌,道:‘東極妙巖宮,是太乙救苦天尊,他座下正是個九頭獅子。’”此一經真傳,而心中參想,即知太乙爲救苦天尊,足以制伏其九靈而無疑,即提綱所謂“師獅接受同歸一”也。
“行者到東天門外,撞見天王,道了來意。天王道:‘那廂因你爲人師,所以惹出這一窩獅子來也。’行者道:‘正爲此!正爲此!”’師心自用,好爲人師,即亂其真,自起其妖,於妖無尤。重言“正爲此”者,見之真而知之確,授受之真,歸一之機括也。“獅奴喫了輪迴酒,三日不醒,以致不謹,走了九頭獅子。”以見多思皆由獅奴昏昧;獅奴昏昧,皆由誤認後天輪迴之妄識。三日爲天心復見之候,三日而不醒,其昧本已甚,九靈能不乘間作妖乎?
“元聖兒也是一個久修得道的真靈,叫一聲,上通三界,下徹九泉,等閒也便不傷生。”《論語》雲:“學而不思則罔。”《中庸》雲:“思之弗得,弗措也。”聖賢教人,未嘗不教人思,視其思之何如耳。思之正,則能通天徹地,達古通今,極往知來,可以超凡入聖,可以起死回生,希賢希聖而無難;思之不正,則欲生念妄,以假亂真,傷生害命,能使人入輪迴而不知,墮地獄而不曉。“等閒也不傷生”,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天尊叫行者去門首索戰,引他出來好收。”此盜道纏禪,殺中求生,靜九靈之要着。“行者喊罵,老妖驚醒。”此纏禪而盜道,害裏生恩,同歸一之竅妙。“行者引出妖精,天尊念動咒語,那妖認得主人,伏於地下。”以一御紛,以定治亂,同歸一而靜九靈矣。“獅奴撾住,罵道:‘畜生,如何偷走,叫我受罪?’獅獸合口無聲,不敢搖動,獅奴打的手困,方纔住。”師心未可以盜道,纏禪纔是靜九靈,纏禪即在盜道之中,盜道不在纏禪之外也。然則欲盜道,不可不求師傳;欲靜九靈,不可不先歸一;欲歸一,不可不參思所授;欲靜九靈,不可不纏禪盜道。是授受即有盜道之真,參思即有纏禪之妙,歸一即有靜九靈之能。真空不空,不空而空,佛氏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即此;老子“有欲觀竅,無慾觀妙”即此;孔門“中者天下之大本,和者天下之大道”即此。豈若後世禪家頑空寂滅之下乘,道門執心着相之孤修,儒士尋章摘句之虛學乎?所謂禪者,不過因玉液還丹言耳,豈真空空一禪之謂歟?
“天尊騎獅獸徑轉妙巖,將妖洞燒作破窯。”歸一靜靈,一靈妙有,法界圓通,更何有邪思妄想之足累耶?“衆人回了玉華州,長老師徒仍歇暴紗亭。”總以示大道尊貴,不容粗率輕薄慢視耳。“將六個活獅殺了,黃獅剝了皮,剁作肉塊,給散王府內外、州城軍民人等,一則嚐嚐滋味,二則壓壓驚恐。”此仙翁借行者之口,現身說法,罵盡天下後世假道學之徒,邪學亂正,誤人性命,即剝皮剁肉死有餘辜,使大衆嚐嚐滋味,壓壓驚恐。以此爲例,不容師心自造,邪思妄想,欺世迷人,速當各惜性命,誠求真師,訣破大道消息,勤修暗煉也。
“三件兵器,金箍棒重一千斤,釘鈀禪杖各八百斤。”一干者,抱一也。兩個八百,二八一斤,中之義,守中也。以見玉液還丹,乃守中抱一之學,丹經所謂“以道全角”者是。提綱“盜道”,即用道也;“纏禪靜九靈”,即全角也。觀之小王子對行者道:“幸蒙神師施法,救出我等,卻又掃蕩妖邪,除了後患,誠所謂太平之遠計。”非以道全角而何?學者若誤認盜道即是大丹妙旨,便是篇首七獅衛住九頭獅子,而非授受之真矣。可知了得玉液還丹,猶有金液大丹在,雖足以度人,亦不可因度人而誤自己大事。此三藏叫行者,快傳武藝,莫誤行程也。
“三人—一傳授,三小王子皆精熟解數,較之初時自家弄得武藝,真天淵也。”言成仙事業,不但金液大丹人所難知,即玉液還丹,人亦難曉。若能知玉液還丹,則把柄在我,隨手運用,已足以來去無礙,動靜如一,是豈無師者所得能乎?“真天淵”一句,不上高山,不見平地,得其真而假者低矣。
詩云:“九靈數合元陽理,四面精通道果知。”言靈知之思,亦能會合元陽,若用之得當,致知格物,窮理盡性至命,通微達妙,可以知道也。“授受心明遺萬古,玉華永樂太平時。”言人之錯用其靈元者,皆因不得授受之真,如得接受之真,則心明性現,一靈妙有,法界圓通,紹前啓後,可以不誤後學,而法範亦足遺萬古矣。修行者,若了得玉液還丹,是已頓脫羣思,潛心正果,了性之終,即是修命之始,過此到彼,大道有望。故結雲:“無慮無思來佛界,一心一意上雷音。”
詩曰:
狂言亂語不能欺,似是而非細辨之。
授受如真直下悟,纏禪盜道脫羣思。
第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
悟元子曰:上回玉液還丹,明心見性,已足以教育英才,闡揚聖道矣。然性之盡者,即命之至,急須勇猛精進,行大丹有爲之道,以了命寶,到得天人渾化,形神俱妙地位,方爲極功。否則,以了性爲真,自滿自足,便以度人爲事,輕薄招搖,驚俗駭衆,難免吉中有兇,恩中生害。故此回合下回,指出修性之偏,貪閒之患,使學者自醒自悟,時刻加功,火候不差,完全大道耳。
篇首一詩,言修道者,急速剪除頑心妄意,攢簇五行,以了大道,不可稍有停住,圖自在而有漏神丹,放從容而有枯玉性,須將喜怒憂思,一概掃盡,即至得玄得妙,亦付於不知,方能臻於至玄至妙之境也。
“唐僧四衆離了玉華城,一路平順,誠所謂極樂之鄉。”修道者,幸了得玉液還丹之事,已是道路平順,快樂自在之時,正當加鞭策馬,更求向上事業,而不容少有暫停暫住者。若以了性爲安身立命之大休歇處,而乃捨己從人,慈悲爲念,普度羣生,這便是閒遊浪子。“見八戒嘴長,沙僧臉黑,行者眼紅,不敢向前來問。”而未識有三家配合,五行攢簇,金液大還丹之道;不知金液大還丹,自滿自足,圖其快樂,雖道途平順,終是鬼窟內生涯,造化中事業,平處即有不平,順處即有不順。四僧慈雲寺歇馬打齋,此其證耳。
“慈雲”者,慈悲普度之意,因慈悲而歇馬自在,因自在而打齋貪食,丹漏性枯,焉得不在金平府,以假認真,樂極生悲,泰極生否乎?金平府爲天竺國外郡,乃金液玉液平分之處,爲性命之交界,識得此處,由性及命,勇猛前行,即是極樂鄉;不識此處,縱容自在,延留停住,即是旻天縣。旻天者,號泣之處,號泣者何也?即號泣修行者,當性地平穩之時,不知造命之學,虛度光陰,施展小慧,惑衆驚愚,認外之假像,喪內之真寶,其與旻天縣大戶,費五萬餘金買油,只點三夜燈,喫累者何異?此等之輩,謂之偷油假佛則可,謂之降祥真佛則不可,豈不可泣可號乎?
“金燈橋,三盞金燈。”即天地《否》卦,□卦爻圖略上《幹》下《坤》之象。《坤》三陰而虛,如橋;《幹》三陽而光,如三盞金燈。《否》者,外君子而內小人,明於外而暗於內,故有偷油之假佛。自古及今恃小慧而耗費自己資財,獨取觀望於外,不知收斂於內者,每每到老無成,一旦油涸燈滅,,髓竭人亡,空過一世矣。修道者,若不認的邪正好歹,以假爲真,迷而不語,非特不能獲福,而且有以招禍。燈光昏昧,呼的一聲,被妖攝去,理所必有。此提綱所謂“元夜觀燈”之旨。元夜燈,即通泰之義,觀者即偷閒自在之義,偷閒自在,坐觀成敗,《泰》中藏《否》,爲妖所攝,僧自攝之,與妖何尤?然則假佛之妖,即唐僧之變相,非唐僧之外,別有假佛之妖,自妖自攝,皆由慈雲寺歇馬致之。
夫大道火候,年月日時,一刻不容間斷,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故四值功曹設三羊以應開泰之兆,破解其否塞也。破者,破其否塞之由;解者,解其通泰之原。泰中有否,否中有泰,解得此泰,破得此否,則青龍山玄英洞之妖可知矣。青龍屬我爲性,乃我一己之性。玄英洞,即炫耀光華之謂,炫耀一己之性光,而不知他家之命寶,所以爲妖。闢寒、闢暑、闢塵,成精千年,假佛偷油,要煎喫唐僧肉,以見雖能修得一己之性,而遂偷閒自在,闢寒、闢暑、闢塵,自謂佛即在是,終是精靈哄衆,而非真佛降樣,究與先天大道無涉。古人所謂“饒君千萬劫,終是落空亡”者,即此也。唐僧供出大唐駕下,差往西天大雷音取經,肉眼凡胎,見佛就拜,衝撞大王雲路。又供出三徒歸正等語,以是知取經必到大覺之地,真佛之域,方是大休大歇之時。否則,未見真佛,略得效驗,中途自棄,認假爲真,入於魔口,而反大言不慚,天聖自雄,欺己欺人,則性枯丹漏,大事去矣。所供是實,非是虛談。
“三妖見行者叫小猴”,是不識其真;“行者罵三妖爲油嘴”,是能識其假。既識其假,則知弄喧惑衆者,盡是酆都城牛頭鬼怪,須急以此爲戒,而非可棄真從假,有廢前程也。“沙僧道:‘不如就去,稍遲恐有失。’八戒道:‘趁此月色去降魔。’行者道:‘捉住妖精證其假佛,以蘇小民之困。’”是蓋返觀內省,知前之既往者,雖不可咎,而後之將來者,猶有可原。從此下手施爲,防危慮險,棄假認真,轉否爲泰,是不難耳。
詩曰:
命之未了性何恃,了性還須立命基。
若是偷閒逞假慧,泰中必有否來隨。
第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犀牛怪
悟元子曰:上回言了性之後,不知了命,認假爲真,獨招其兇矣。此回叫學者,信心修持,腳踏實地,棄假而歸真也。
篇首“大聖三人,向東北《艮》地上,頃刻至青龍山玄英洞口。”是明示“西南得朋,東北喪朋”之義。“西南”者,生我之處;“東北”者,死我之處。若欲求生,必先去死,古經所謂“開生門,閉死戶”者是也。然欲開生門閉死戶,須要知其生死之消息,方可下手。“行者變火焰蟲兒飛入洞中”,由前進後,無處不照。始而“見幾只牛精呼吼睡熟”,既而“見唐僧鎖在後房檐柱”。是在黑暗幽深之處,神明默照,辨別其真假生死之由,欲去其假,以救其真耳。乃唐僧不知種明默照之爲真,“呀!其正月蟄蟲始振,如何就有螢飛?”此未免在有形有象之假處起見,而不於無形無象之真處留神,便是不知真假。不知真假,焉知生死?不知生死,焉能開生門閉死屍?故行者現了本相,道:“只爲你不識真假,誤了多少路程?費了多少心力?”真是晨鐘暮鼓,驚醒一切夢中癡漢。
神明默照,看到真假之處,方是知的生死之由,於此而假中救真,即可解脫偷油假佛之繩鎖矣。然能解脫其繩鎖,而終不能救真出妖之洞者何也?蓋以貪歡圖食,安閒自在,已非一朝一夕之故。假者勝而真者弱,任爾變化多端,欲以螢火之明,破迷天之網,縱能打死兩個小妖,打開幾層門屍,不但不能救真,而且適以動假,真者依然捆鎖,假者仍舊猖狂。
唐僧供出“徒弟孫悟空,變個火焰蟲兒飛進來救我,不期大王知覺,被長官等看見。是我徒弟不知好歹,打傷兩個,衆皆喊叫,他遂顧不得我,走出去了。”噫!行者謂唐僧不識真假,唐僧謂行者不知好歹,真假好歹不知,即有一點真心發現,明知明昧,其如意土滋惑益甚。門戶緊關,牢不可破者何哉?當斯時也,雖有三家合一,月明如晝,與妖狠力爭戰,終是寡不敵衆,弱不勝強,欲向其前,反落於後,八戒被拖,沙僧被捉,行者難爲,固其宜也。行者復至慈雲寺,與衆僧說知唐僧難救,妖精神通廣大,欲上天去求救兵,總是在歇馬貪歡處點醒學人耳。
《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歇馬貪歡,是不能一心,而有二心矣。一心者道心也,二心者人心也。棄道心而起人心,從容自在,入於假境,便是無有信心,心若不信,則意不誠,意不誠,則順其所欲,無所不至,自欺欺人,性枯丹漏,莫可救拯,此《中孚》之道所由貴。
“行者上西天,見太白金星與增長天王、殷、朱、陶、許四大天王講話。”此取《中孚》卦之象。《中孚》卦□卦爻圖略上《巽》下《兌》合成。“西天門”,《兌》之方;“太白”者,《兌》之金;“增長”者,《巽》之義。“四大天王”,外之四陽;“講話”者,內之二陰。內有悅而外巽行,外實內虛,其中有信。“行者將玄英洞之事說了一遍,金星大笑”者,是笑其炫耀英華,爲假佛所困者,皆由歇馬貪歡,信其假而不信其真也。
“三犀因有天文之象,累年修悟成真,亦能飛雲走霧,行於江湖之中,能開水道。”牛則牛矣,何必曰犀牛?蓋犀牛者水中之物,浪蕩江湖,順其所欲,頭角爭先,涉險而行。修道者,修悟成真,到得了性之地,不肯一往直前,再作向上事,寬其禪性,偷遊浪蕩,或怕寒而思避寒,或怕暑而思避暑,或厭塵而思避塵,希圖自在,假佛惑人,於聖自雄,懸虛不實,隨風起波,棄真入假,亦如三犀修悟成真,飛雲走霧,浪蕩江湖,作妖者相同。
“四木禽星,在鬥牛宮外,羅布乾坤。”四者,《兌》之數;木者,《巽》之義。“羅布乾坤”,外實內虛之義,仍取《中孚》之象。“三妖見四木禽星就伏”者,自來讀《西遊》解《西遊》者,或以爲木來克土,而土崩;或以爲木來生火,而剝落附金之假土。此皆寬浮強解之混語,未識仙翁下言之妙義也。夫四木寓藏《中孚》之理,《中孚》者,中信也。中有信心則真意現,真意現則妄意消,故曰見四木禽星就伏。下文西海龍王太子摩昂,協力捉妖,亦是此義。西海爲《兌》,以《兌》金而助《巽》木,《巽》、《兌》合歡,其力最大。四木不奉玉帝旨意不敢擅離者,“中孚以利貞,上應乎天也”。天非身外之天,乃身中之天,天即理,理即正,以正而信,不正不信也。以下皆寫信正之道。
“三妖見了四星,現了本相,徑往東北上跑,大聖帥井、角緊追急趕,略不放鬆。”是不正不信,以真除假,於死我處返其本也。“鬥、奎二星,把些牛精打死活捉,解了唐僧、八戒、沙僧。”是以正而信,去假救真,於生我處還其元也。然信正返還之道,須先收拾積聚慳貪,雜項等物,置於度外,將炫耀英華假佛之妖洞,燒爲灰燼,不留一些形跡,方可以真滅假,除假全真矣。然既雲收拾慳貪,燒盡妖洞,何以三妖又入西洋大海,往海心裏飛跑而不伏耶?特以妖洞慳貪之私心,或能以一時掃去,而偷遊浪蕩之妄意,未驟能斬然消滅,若不在大海波中下一着實落功夫,不足以驗其信之正不正,意之真不真,所謂“利涉大川”者是也。“鬥、奎二星,岸邊把截,行者與井、角二星併力追趕,西海太子摩昂點水兵拔刀相助。”此內外加功,防危慮險,猛烹急煉,而不容有偷閒自在之意念,稍有些子起於胸中也。捆了避塵,啃死避寒,捉住避暑,功力到處,貪歡遊蕩之妖自伏。純是一信,惟有一真,利涉大川之功,豈小焉哉?
“鋸下避寒兩隻角,剝了皮帶去,犀牛肉還留與老龍王父子享之”者,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有功者不可不賞;“把避塵避暑穿了鼻,帶上金平府,見刺史官,明究其由,問他個積年假佛害民,然後的決”者,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有罪者不得不罰。“八戒掣出戒刀,將避塵、避暑頭砍下,鋸下四隻角來。”是戒其不得放寬禪性,出頭迷人,予聖自雄,而有誤性命。“大聖將四隻犀角,叫四星拿上界,進貢玉帝”,是信不正者,假佛稱強,終必四大歸空;“留一隻在府鎮庫,以作向後免徵燈油之證,帶一隻去獻靈山佛祖”,是信之正者,戒行兩用,究竟得見佛祖。信之正與不正,真佛假佛分之,死生系之。修行者,可不真心實意,以道爲己任,謹之於始,慎之於終乎?
“告示曉諭衆人,永蠲買油大戶之役”,是曉示天下迷人,再莫枉費錢鈔,而認假爲真;“剝皮造作鎧甲,普給官員人等喫肉”,是開剝於一切學者,須要體貼嘗味,而去邪歸正。“起四星降魔之廟,爲四衆建立生詞。”內虛心而外實行,四象和合,其中有信,長生久視之道在是矣。
噫!以了性爲極樂,歇馬貪歡,由泰而致否;以信心爲要着,除假救真,由悲而得樂。仙翁大慈大悲,演出丹道中禍福依伏,驚戒後世盲漢,世間呆子,再莫貪樂誤了前程,體要爲嘴誤了取經,急須寂寂悄悄,不要驚動大家,找大路而行可也。
詩曰:
空空一性便偷閒,破戒傷和入鬼關。
通道而行常慮險,何愁不得到靈山。
第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悟元子曰:上回言了性之後,必須了命,方可以脫得生死,則是性命必須雙修也明矣。獨是金液大丹之道,即一陰一陽之道,乃系從有爲而入無爲,以無相而生實相;有火候,有法竅;有順運,有逆行;有刻漏,有交銖;有真有假,有真中之假,有假中之真;有真中之真,有假中之假;有外陰陽之真假,有內陰陽之真假;一毫不知,難以成丹。故此回合下二回,仙翁大露天機,指出成仙作佛密祕,爲聖爲賢根苗,學者急宜於天竺國打透消息,得師一訣,完成大道,是不難耳。
篇首詩云:“起念斷然有愛,留情必定生災。”言情愛之念,最易迷人,急須斷滅,不得起之留之,自取其禍也。“靈明何事辯三臺,行滿自舊元海。”言靈明之真性,統攝先天之精氣神,上應三臺之星,最不易辨;非有非無,非色非空;亦非後天所有之物。所謂身外身者,是必須八百之行,三幹之功,以法追攝於一個時辰內;三家相見,凝而爲一黍之珠;如衆水朝宗,而歸元海矣。“不論成仙作佛,須從個裏安排。”言自古及今,仙佛聖賢,莫不從陰陽生身之處,下手安排,還元返本也。“清清淨淨絕塵埃,果正飛昇上界。”言性命俱了,萬線俱化,脫出陰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而超升上界,名登紫府矣。雖然此等原因,說之最易,解之最難,倘強解之,不知者反疑修心,若果修心,則空空一心,有何實際?焉能超凡入聖,而成天下稀有之事乎?
“行者對三藏道:‘你好是又把烏巢禪師《心經》忘記了。’三藏道:‘《般若心經》,我那一日不念?’行者道:‘只是念得,不曾求那師父解得。’三藏道:‘猴頭,怎說我不曾解的,你解得麼?’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夫大道無聲無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不可以言形,不可以筆書。倘曰《心經》解得,則所解者是心,殊失古人非心非佛之旨。只可口唸得,不可口解得。行者道:“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此不解之解,而已明解出來也。昔達摩西歸,問衆人各所得,衆俱有陳,惟二祖挺立未發一語,達摩獨許其得髓。太虛真人常雲:“他人說得行不得,我們行得說不得。”與行者說“我解得,再不作聲”同一機關。特以此等天機,諸天所祕,得之者頓超彼岸,立躋聖位,須要明師口口相傳,心心相授,並非世間禪和子聽過講經,應佛僧見過說法,弄虛頭,裝架子,所能曉得解得者。三藏道:“悟空解得,是無言語文字,乃是真解。”豈虛語哉?夫此無言語文字,系我佛教外別傳之妙旨,非一己孤修之事,乃人找共濟之道,至尊至貴,必須善舍其財。虛已求人而後得。若給孤獨長者,以金磚鋪地,買的祗園,方能請的世尊說法,即仙真所謂“凡俗欲求天上事,用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說到此處,法財兩用,不着於色,不着於空,諸天及人,皆當驚疑,天下多少斯文,肚裏空空老,安能知此?
“寺僧問起東土來因,三藏說到古蹟,才問布金寺名之由。”凡以問由東而西。取真經之來因耳;由東而西,取經之來因,即給孤獨長者,金磚買的祗園,請佛說法之來因,此外別無來因。這個來因,非可自知,必要師傳,若遇真師時雨之化,露出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則一得永得,造化在手,可以立證菩提,故曰:“話不虛傳果是真。”夫修真之道,特患不得真傳耳,果得真傳,如金雞三唱,驚醒夢中之人。“始悟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盡是差。”
可以過的百腳山,不在毒心腸上用功夫。而知非心非佛,即心即佛,別有個似心非心之妙旨,明明朗朗,不偏不倚者在也。
“此時上弦月皎”,正指明初八,金水平分,月到天心處之時。“三藏與行者步月閒行,又見個道人來報導:‘我們老師爺來到矣,要見中華人物。’”當金水平分之時,有無相入,陰陽兩當,不偏不簡之謂中,其中有穀神在焉,不得閒步閒行,有失大道來因,而當面錯過。天中之月華,所謂“穀神不死是謂玄牝”也。“老僧引唐僧在給孤園臺上坐一坐,忽聞得有啼哭之聲。三藏澄心靜聽,哭的是‘爹孃不知苦痛’之言。”夫此爹孃不知之苦痛,非澄心靜聽不能知,非坐一坐不能聞,非在給孤獨園坐,亦不能聞。“給孤獨”者,有陰有陽之處,“坐”者,二人同土之象。言陰陽相合,彼此如一,方能聽出這般痛苦之聲,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也。這個穀神不死之祕,即是非心之心,所謂天心。這個天心,不從聲色中得,乃自虛無中來。
其曰:“每天禪靜之間,也曾見過幾番景象,若老爺師徒弟子一見,便知與他人不同。所言悲切之事,非這位師家明辨不得。”悲者,非心。切者,實切。言此非人心,而天心實切之事,非禪靜觀察者不能見,不能知;非具火眼金睛者不能明,不能辨。只可自知,不可明言;只可默會,不可作聲。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心而不可解,非心而實難解也。
“去年今日,正明性月之時,忽聞一陣風響,就有悲切之聲。”即邵子所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也。“祗園基上一個美貌端正之女”,此即世尊傳來正法眼藏,涅盤妙心,即道光所謂“嬌如西子離金闕,美似楊妃下玉樓”也。“女子是天竺國公主,因月下觀花,被風颳來,老僧鎖在空房,恐衆僧玷污,詐傳妖邪,每日兩頓粗飯度命。”“天”者二人,“竺”者,兩個。言此悲切之事,從陰陽風月中來。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即色即空,乃度命之物,非一切愚僧所可妄想貪求而得,即《悟真篇》所謂“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也。
噫!此等來因,似聰明而非聰明,不可以聰明解,若以聰明解,即是玷污聖道,而着於色;似呆怔非呆怔,不可以呆怔求,若以呆怔求,即是裝瘋說鬼話,而着於空。即佛祖所謂“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蓋如來正法眼藏,涅盤妙心,非色非空,而亦即色即空,系父母未生身以前之道,苟不到夜靜亥末子初,而未可知的爹孃不知痛苦之事。何則?積陰之下,地雷震動,天地生物之心,於此始見;父母生身之道,於此始着。知的生身之處,方知的未生身之處。未生身之處,“無名天地之始”也;方生身之處,“有名萬物之母”也。“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這個門,不着於有象,不落於空亡,須要布金寺長老親口傳來,還要在天竺國廣施法力。不得長老之傳,則悲切不知;不以法力而施,則真假難辨。“一則救援良善”,上德者以道全其形,無爲而了性;“二則昭顯神通”,下德者以求延其命,有爲而了命。有無一致,不二法門,性命雙修,一以貫之。說法說到此處,纔是打開心中門戶,識得陰陽宗祖,不執心爲道,真教外別傳之妙道,無言語文字之真解,聽之者可以切切在心,而不落於空亡矣。
“老僧回去,唐僧就寢,睡還未久,即聽雞鳴。”總以在陰極生陽處指點學人。詩中“銅壺點點看三漏,銀漢明明照九華”。真空不離妙有,妙有不礙真空,非心切實,正在於此。“臨行老僧又叮嚀:‘悲切之事,在心!在心!’行者道;‘謹領!謹領!”’金丹大道,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反覆叮嚀,使人急須於心中,辨別出個非心切實大事,方可用心以行道,不至執心以爲道。“謹領!謹領”者,知之真而見之確,心領神悟,非於語言中求之,即與前曰:“我解得,自此再不作聲”者,同一機括。
“師徒們進天竺國,宿於會同館驛”。此處“會同”大有妙意,前朱紫國“會同”,是言世法不明,過不得朱紫,即與唐王因斬涇龍而遊地獄者相同。今天竺國“會同”,是言道法未知,過不得天竺,即與唐僧在長安初領關文,而未動身者相同,所以謂“會同”。唐僧貞觀十三年起程,已歷過十四年,是共計二十七年,已過至二十八年矣。國王靖宴登基二十八年,以見靖宴即貞觀,天竺國即長安城。過天竺國,即是出長安西天取經;未過天竺國,仍是長安局面。雖經過十四載,與貞觀十三年時無異,終是虛度歲月,是亦貞觀十三年而已,何濟於事?此所以謂“會同”也。然猶有“會同”者,貞觀十三年爲唐僧出身之時,又爲唐僧起腳之時,又爲天竺施法之時。蓋施法而救真除假,方爲腳踏實地功夫,腳踏實地工夫仍須在生身受氣處求之,此“會同”之中而又“會同”者。故唐僧聞街坊人亂道,看拋繡球,即對行者道:“我先母也是拋打繡球,巧遇姻緣,結了夫婦,此處亦有此等風俗。”
“繡”者,五彩之色,“球”者,太極之象。太極動而生陰陽,陰陽交感而五行備,爲生天生地生人之妙道,即生身受氣之來因。這個陰陽交感之風俗,自古及今,凡有情之物,無不在此中而來。獨是陰陽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陰陽,在未生身以前;後天陰陽,在既生身以後。生身以前者爲真,生身以後者爲假。愚夫俗子,只知後天陰陽,着於色身而作假夫妻,以生人生物;志士丈夫,惟知先天陰陽,修持法身,而合真夫妻,以生佛生仙。雖其理相同,而聖凡各別,真假迥異,此真假不可不辨者。
“三藏恐有嫌疑,行者道:‘你忘了老僧之言,一則去看綵樓,二則去辨真假。’三藏聽說,果與行者同去。”大道以知行爲全能,知所以明理,行所以成道。惟知始可以行,惟行方能全知,知之真而行之當,一即是二,二即是一。知行並用,去辨真假,真假可辨矣。故仙翁於此處道:“呀!那知此去,即是漁翁拋下鉤和線,從今釣出是非來。”豈不慈悲之至?讀者多將此二句錯解,以爲妖精拋下鉤和線,唐僧闖入,釣出是非來。此等解說,大錯!大錯!唐僧在布金寺,蒙老僧說明悲切之事,早已拋下鉤和線矣。行者欲看採樓,去辨真假,是從今鉤出是非來也。釣出是非,正以能辨真假,真假即是非,是非一出,真假立辨。如此解去,是非可知,天下同道者不知可辨得出是非否?此以下實寫釣出是非之理。
“天竺國王愛山水花卉,御花園月夜賞玩。”是道極則返,順行陰陽造化,自明入暗也。“惹動一個妖精,把真公生攝去,他變作假公主,知唐僧今年、今月、今日、今時到此,欲招爲偶,採取元陽真氣,以成太乙上仙。”此先天一破,真者失去,假者當權,實時求偶,以陰侵陽,生中帶殺,順其所欲矣。”“正當午時三刻”,一陰發生之時也。“假公主將鏽球親手拋在唐僧頭上,滾在衣袖之內。”此不期而遇,以陰姤陽,真假相混之時。何以打着個和尚而稱爲貴人?緣督子曰:“中有一寶,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貴人即中有一寶貝之象,此寶生於先天,藏於後天,本目無形無象。“拋去鏽球”,是太極一動而陰陽分;“打着和尚”,是陰陽鼓盪而二氣和。和氣燻蒸,其中隱隱又有一寶現象,即猶龍氏所謂“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者,故曰貴人。惟此中有一寶之時,即先天后天真假分別之處。順之者凡,逆之者聖;凡則入於死戶,聖則開其生門。行者定“倚婚降怪”之計,於中辨別真假,真保命全角之大法門,萬劫不傳之真祕密。三豐所謂“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者是也。
“女主唐僧至金鑾殿,一對夫妻呼萬歲,兩門邪正拜千秋。”此夫妻雖真,而邪正大異,不可不在心君之處辨明也。國王道:“寡人公主,今登二十歲未婚,因擇今日年、月、日、時俱利,拋球求偶。”聖人修造大丹,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將此一時分爲六候,二候結丹,四候溫養。蓋此一時,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最爲險要,難得易失,若有一毫差錯,陰即侵陽,而真寶即喪。曰“寡人”,曰“二十歲”,曰“求偶”,俱是以陰傷陽之象。
詩云:“大丹不漏要三全,苦行難成恨惡緣。”精全氣全神全,聖胎凝結,號爲無漏真人。若着於惡緣,以假爲真,雖苦行百端,大道難成。呂祖所謂“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也。“道在聖傳修在已,德由人積福由天。”道必須真傳實授而修,還要自己出力,內外功行,一無所虧,德足以服鬼神,善足以挽天心,則福自天申矣。“休逞六根之貪慾,頓開一性本來圓。”六根門頭,頭頭放下,而無貪無慾,一靈真性,處處光明,即本原不失矣。“無愛無思自清淨,管叫解脫自超然。”外無所愛,內不起欲,自然清淨。若得清淨,脫然無慮,頓超羣思,修煉大丹是不難耳。
彼世之迷徒,不知聖賢大道,誤認陰陽爲世之男女,遂流於御女邪術,妄想以生人造化,而欲生仙,順其欲愛,出醜百端,不知羞恥,自謂知其趣味,吾不知所知者是何趣味?其必知兒女交歡,被窩裏趣味乎!噫!此等之輩,以真爲假,以假爲真,只可暗裏着鬼疑怪,肆行而無忌憚。一見正人君子,識神自首,不打自招,心驚膽戰,惟恐敗露,不覺顛倒錯亂,而無所措手足,邪行何爲哉?《悟真》雲:“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只爲金丹無口訣,叫君何處結靈胎。”行者道:“莫亂談,見師父議事去也。”其提醒世人者,何其切歟!
詩曰:
非心切實有真傳,配合陰陽造化全。
竊取生身初受氣,後天之內採先天。
第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明生前之來因,與生身之來因,而猶未言其如何是生身之前,如何是生身之後。故此回細發明其奧妙,使學者深悟細參耳。
“行者三人見了國王,齊齊站定。”是三人同志,切須防危,即上回“大丹不漏要三全”之妙旨。國王問道:“姓甚名誰,何方居住?因甚事出家,取何經卷?”此問其來因也。故唐僧道:“陛下問你來因。”夫此來因,豈易知哉?本之於父母未生之前,受之於父母既生之後。生身以前,有生身以前之來因;生身以後,有生身以後之來因。非心而實切,以前之來因;求偶而假合,以後之來因。以後之來因不易辨,以前之來因更不易知。亙古聖賢,歷代祖師,口口相傳,心心相接;使學者既知其生身之來因,復知其未生身之來因;自卑登高,下學上達;期造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行者笑道:“我們出家人,得一步進一步。”誠有然者。
獨是得一步進一步之事業,非一己孤修,乃人我共濟,倘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而金丹難成,故行者見師父侍立在旁,大叫一聲道:“陛下輕人輕己,既招我師爲駙馬,如何叫他侍立?世間稱女夫謂之貴人,豈有貴人不坐之理產“侍”者,一“人”、“寸”、“土”而成字。“坐”者,二“人”共土而成字。土者,意也。侍則一人一意,一己之陰也;坐則二人合意,彼此扶持也。一己之陰,則隔礙不通,而孤陰不生;彼此扶持,則陰陽得類,而中有一寶。一女一夫,稱爲貴人,一陰一陽中有一寶,未有求貴人而不坐,侍立之理?此等來因,一經叫出,諸天及人,皆當驚疑。國王大驚失色,亦何足怪?“取繡墩請唐僧坐了。”“繡”者,五色之物。“墩”者,敦厚其中。陰陽相當,四象和合,歸於中央,五行攢族,金丹之象。
三徒各道本身始終,是言先後天陰陽五行,有爲無爲之來因也。此來因猶所易知者,以其五行分而言之,尚未合而論之,而真假未辨明也。“正在恍惚之間,忽有陰陽官奏道:‘婚期已定,本年本月十二日壬子良辰,周堂通利,宜配婚姻。今日初八,乃戊申之日,猿猴獻果。’”《悟真》雲:“女子着青衣,郎君披素練,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蓋以恍惚杳冥之中,正陰陽均平,初八《兌》金,上弦金八兩,水中之金。曰“戊申”者,戊爲陽土,申爲陽金,以明水中金,爲先天至陽之物,此未生身以前,真陰陽五行之來因也。“十二日王子”,天壬地癸,陰陽不期而遇,鉛遇癸生,已有《夬》中藏《姤》之象。故曰“婚期已定,周堂通利,宜配婚姻”。“婚”乃女之昏,“姻”乃女之因,週而復始,其將欲求姤乎!“三藏師徒都在御花園。”陽極生陰,陰陷其陽,仍取姤義。此即生身後,假陰陽五行之來因也。
行者道:“你說先母也是拋打繡球,遇緣成其夫婦,似有慕古之意,老孫才引你去。又想着布金寺長老之言,就此探視真假。”金丹之道,須於生我處窮其源,於死我處返其本,非後天無以返先天,非通《姤》難以復真陽,古人所謂“無情難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此即辨真假之來因也。故曰:“見面就認得真假善惡,卻好施爲,辨明邪正。”不見面則真假善惡未出,而邪正未可即辨,亦未可即明。然真假善惡,在於王宮宥密之處,如何能見面?是有法焉,若倚婚會喜,不待強求,自然見面。
“國王攜唐僧鎮華閣同坐,叫行者三人在留春亭別坐,鋪張陳設,富麗真不可言。長老無計可奈,只得勉強遂喜,誠是外喜而內憂。”當陰將侵陽之時,真者早有遠離之勢,假者已有暗來之兆,盈虛消長,天運自然之數,亦人之無可如何者。然氣數由天,雖難以遏留,而道義在我,猶可以栽變,須當以真金自處,固守原本,萬不可以富貴迷心,美色留意,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也。何則?春夏秋冬,如白駒過隙,而歲不我與;歌舞詩酒,盡苦中作樂,而何可認其?若不知戒懼,逐境遷流,自在快樂,只圖受用,失於修養,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其不爲陰陽所規弄,而傷害性命者幾希。
更有世間一等呆子,不曉“中有一寶”之妙旨,陰陽交感之天機,誤認爲男女房中之物,以苦惱作親家,以貪嗔爲鄰友,以耍子爲禮道,自恃採取之能,沒事不怕,妄想在他人幻皮囊上討饒接命,以成好事。如此之好,不可謂之作仙貴人之好,只可謂之作孽駙馬之好。抑知親還未作,良心早喪,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報應分明就在眼前乎’古仙所云:“若說三峯採戰,直叫九祖沉淪。”即此之謂歟!
“三藏叫拿呆子,要打禪杖,行者捂八戒嘴,叫莫亂說。”一切迷徒,可以自悟。仙翁於採取門戶,不妨於本傳中重複言者,總示陰陽之道,非世間男女之說,別有來因,而不可認假爲真,其慈悲爲何如?乃人意有迷而不悟,反竊取仙翁法言,以證採取邪術者,雖仙翁亦無如之何也。提綱“四僧晏樂御花園”,即批此採取邪徒,偷聖賢大道,而入貪花好色之地,可不戒哉?
“昭陽宮真個是花團錦簇,那一片富麗嬌嬈,勝似天宮月殿,不亞仙府瑤宮,有喜會佳姻,新詞四首,按諸樂譜滿宮播唱。”寫出一團富麗美色,易足動人之假像,無知者,焉能不墮其術中?“國王以正是佳期叫早赴合巹,公主以三徒醜惡,使發放出城。”陰將來而陽將退,其機雖微,爲禍最烈也。“行者對唐僧道:‘打發我們出城,你自應承,我閃閃身兒來,緊緊隨護你。’”此伺陰之將生,而神明默運,欲借假以救真,復從真以辨假,所謂外作夫妻,內藏盜心也。計較到此,可以來去於陰陽之中而無礙,不妨在天竺國討寶印花押,去靈山見真佛,取真經而回來矣。
“八戒接了親禮,行者轉身要走,三藏扯住道:‘你們當真都去了。’”是欲行其真,先戒其假,假中求真也。“行者捏手,丟個眼色道:‘你在這裏寬懷歡會,我等取了經回來看你。”’是外示其假,內存其真,真中用假也。“行者拔一根毫毛,變本身模樣,真身跳在半空,變一個蜜蜂,飛入朝中,去保師父。”此借假修真,由真化假,不在皮毛上着力,而於真空中施爲,有陰有陽,密處留神,”暗裏藏機,有無不立,聲色俱化。這等天機,須要明師附耳低言,口傳心授,非一切凡夫,能以知識猜想而得者也。
“合巹佳筵,已排設在鳷鵲宮中,娘娘公主,俱專請萬歲同貴人會親。”“鳷鵲宮”,乃牛女之鵲渡;合巹筵,系陰陽之交歡。但以娘娘而請國王,以公主而會貴人,是特後天之假陰陽,順行其欲,侵害先天之真陰真陽。當斯時也,真爲假迫,陽遇陰來,幾不可救,危哉!危哉!然幸有行者騰挪變化,靜觀密察,已先伺之於未發之前矣;雖有大禍切近,亦不妨直入虎穴而探虎子。所謂“乘風船,滿載還,怎肯空行過寶山。”提綱“一怪空懷情慾喜”,信有然者。學者若能於此中打透消息,生身以後之來因,與生身以前之來因,可以不辨而明。奈何人多在鳷鵲宮專請貴人會親,而不知變蜜蜂保真者何哉!
詩曰:
四個陰陽天外天,是非真假細鑽研。
後天造化夫妻理,識得先天作佛仙。
第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后天來因矣,然先天后天之來因已明,而先天后天之真假來因,猶未之辨。故此回實寫出真假邪正,使學者除假存真,由真化假,以完配金丹之大道耳。
陸子野曰:“正人行邪法,邪法悉歸正。邪人行正法,正法悉歸邪。”上陽子云:“形以道全,命以術延,術即法,法即術;法所以別邪正,術所以奪造化。”若知陰陽之真假,而無法以施之,則真假相混,假者不見假,真者不見真;真假終爲禍,而真非我有,何貴於知?然法從何而施?是在法眼靜觀,慧劍高懸;臨爐之際,不即不離,勿忘勿助;因時制宜,隨機應變;以逸待勞,以靜待動;在泥水中拖船,於大火裏栽蓮;摘出牆之鮮花,採蕊珠之甘露;身居錦鏽而心無愛,足步瓊瑤而意不迷;內外無着,全不動念耳。
“行者早已看破,見那公主頭上,微露出一點妖氣,卻也不十分兇惡。”妖精爲月中玉兔,陰中之陽,水中之金,《坎》卦是也。《坎》外陰,故“微露一點妖氣”。《坎》有孚,故“不十分兇惡”。獨是《坎》中之陽,在《坤》中則爲假,在《坎》宮則爲真,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故曰“假公主”也。“行者早已看破,在唐僧耳邊叫道:‘公主是個假的。’長老道:‘是假的,卻如何叫她現相?’行者道:‘使出法身,就此拿他也。’”蓋假有假相,真有真相,識其假,必叫現其假,而後可以使假歸真。然不能使出法身真相,則妖精之假相,仍不可得而辨。行者使出法身拿他,是知之真而行之果,以真滅假,使假現相之正法眼,教外別傳之大法門,故是耳邊密傳,而不與人知也。
“行者現了本相,大吒一聲,揪住公主罵道;‘你在這裏弄假成真,只這等受用,也儘夠了。心尚不足,還要騙我師父,破他的真陽,遂你的淫性哩!’”《坎》中之陽,原非《坤》中之物,因《幹》、《坤》一姤,《坤》索《幹》之中爻,《坤》實而成《坎》,則《坤》已失其中之真,而爲中之假矣。然《坎》外陰而內陽,假中有真,是弄假成真也。《坤》既得《幹》中之陽而成《坎》,則其中之陰,遂入於《幹》宮而成《離》,由是火上水下,火水不濟,順行後天造化,以陰姤陽,不至《剝》盡其陽而不止。其曰“心尚不足,破他的真陽,遂你的淫性”,真實不妄。此真中有假,假中有真,真中還有假,若非行者大吒一聲,揪住打罵,以大制小、以一制二、以陽制陰、以真製假,其不爲以假滅真、以陰剝陽、以二蔽一、以小害大也幾希。此等真假,不可不辨。故三藏抱住國王道:“此是我頑徒使法力,辨真假也。”然則此等驚天動地,天下稀有之事,豈無法力者所能作乎?
“妖精見事不諧,掙脫了手,解剝了衣服,甩落了首飾。”是脫《坎》外之假,而就《坎》內之真,現出《坎》中之真陽也。“到御花園土地廟,取出一條碓嘴樣的短很。”是去《離》外之動,而用《離》內之靜,取出《離》內之真陰也。然《離》中之陰雖爲真陰,《坎》中之陽雖爲真陽,若不用真火煅煉,而調和之,則《坎》中之陽不能上實於《離》,《離》中之明不能下虛於《坎》,終是以假侵真,而不能以真化假。
“行者與妖精大顯神通,在半空中賭鬥。”正真假相混,以真化假,借假修真,而不容以假亂真也。故唐僧扶國王道:“你公主是個假作真形的,若拿住他方知好歹。”以見火候不到,而假者仍在,真者猶未可見也。然“橫着身子,與和尚在天上掙打”,是己精一入中,《坎》、《離》相濟,和合丹頭之時。何以妖精化清風逃去西天門,行者叫把天門的不要放走乎?蓋妖爲《坎》中一陽,《坎》中之陽,乃水中之金,金屬西方,五行順行,金生水;五行逆運,水生金。妖精逃於西方,子報母恩,歸於金之本位,然返其本,未經真火煉盡餘陰,猶有其假,未肯現真,不叫把天門的放去,正欲煉其陰耳。
“妖所拿短根,一頭大一頭小。”此《兌》金之本相。《兌》之上爲一陰爻,下爲二陽爻故也。詩中雲:“羊脂玉”,“在上天”,“一體金光和四象,五行端氣合三元”。皆指《兌》之一陰,爲《坤》宮之土而言。“隨吾久住蟾宮內,在你金箍棒子前。”蟾者,金蟾,金箍棒亦金類,土能生金。“廣寒宮裏搗藥杵,打入一下命歸泉。”廣寒爲純陰之地,即《坤》之象。土在《坤》宮則爲真,而能生物,故曰搗藥杵;土離《坤》宮則爲假,而能傷物,故曰命歸泉。若然,則此《兌》金之陰,不可不煉也明矣。
“那妖精難取勝,將身一幌,金光萬道,徑奔正南上敗走。忽至一座大山,鑽入山洞,寂然不見。”自西至南,西南《坤》位,金入水鄉,金火同官,金因火煉而成形,火困金明而返本。正大藥生產之鄉,金丹下手之時。《易》曰:“西南得朋,乃與類行。”丹經雲:“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皆以明西南生藥之一時,聖人運動陰符陽火,於此一時中,潛奪造化,以爲丹母,良有妙旨。若非以法追攝,則此一時亦不易得,幸而得之,時不可失。蓋此一時,有先天真一之祖氣存焉。此氣“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易失而難尋,易走而難制。故仙翁於此處提出:“恐他遁身回國,暗害唐僧。徑回國內,此時有申時矣。”“申”者,中而有一,即“中有一寶”之義。“有申時”,即中有一寶之時。知的此時,方能辨出真假;不知此時,而真假猶未可辨。若知此事,而未到此時,則真假不分,而亦不能辨。此時有申時矣,而真假顯然矣。
“國王問道:‘假公主是個假的,我真公主在於何處?’行者道:‘待我拿住假公主,真公主自然來也。’”夫真之不見,皆由假之所蔽,拿住假的,真的自然來。是以真除假,借假歸真,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之爲用神矣。提綱所云:“假合形骸擒玉兔”者,正是此意。然擒拿之妙,須要火候,內外兼用,不得舍此求彼,顧頭失尾。故行者道:“八戒沙僧,保護師父,我卻好去降妖。一則分了內外,二則免得懸掛,必當明辨此事”,即《悟真》雲:“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兩般作用。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外爐加減要勤功,妙絕無過其種。”“八戒沙僧護持唐僧”者,木土內運,天然真火也;“行者降妖辨明真假”,金水外運,外爐加減,妙絕無過真種也。
“土地說出毛穎山,山中有三處兔穴,乃五環福地,大聖要尋妖精,還是西方路上去有。”“毛”者,“三”、“勾”,即三日月出庚方之旨。“穎”者,穎悟,來複之義。三兔穴仍取三日之象,三日一陽來複,乃金丹現象之時。得之者,可以會三家,攢五行,脫生死,出輪迴,超凡入聖,長生不老,謂之五環福地,誰曰不然?“妖精還是西方有”者,《兌》也,“山頂上兩塊大石”,即兌□卦爻圖略(上一陰,下二陽)之象。“行者使棒撬開,那妖‘呼’的一聲,就跳將出來。”去其《兌》之兩大,還其《坤》之三陰,由《兌》至《坤》,動極而靜,故有太陰星君從空而來矣。靜極則必又動,故太陰說出妖精爲廣寒宮搗藥玉兔。積陰之下,一陽來複,貞下起元,天地之心於此復見,爲金丹大道之藥物。三豐所謂“偃月爐中摘下來,添年壽,減病災”者是也。
然不知先天后天,陰陽盈虛消長之理,則假合真形,假瞞其真,真藏假中,而真假莫辨,金丹難成。太陰說出“素娥把玉免打了一掌,思凡下界,投於國王皇后之腹,爲公主玉兔懷一掌之仇,私出宮門,拋素娥於荒郊”,一段因果。可知玉免本不假,因素娥一掌而假之;素娥未全真,因玉兔私仇而真之。此何以故?蓋素娥天宮之物,《幹》陽之象,陽極則必反陰而思姤。打玉兔一掌者,求姤也。一姤《幹》中之陽,下陷於《坤》,《坤》實而成《坎》,《幹》虛而成《離》,即是思凡下界,而投皇后之腹。由是先天《幹》、《坤》變爲後天《坎》、《離》,火水不濟,豈不是月中玉兔,金逢望後,一陰來生,懷仇私出,真中變假,而拋素娥於荒郊之外也?然則玉兔即素娥,素娥即玉兔。非五兔之外,別有素娥;素娥之外,別有玉兔。所謂玉兔者,就丹道而言;所謂素娥者,就造化而言。曰真假者,特以先後天言之。以先天而論,則素娥爲真,玉兔爲假;以後天而論,則玉兔爲真,素娥爲假。素娥之真,因玉兔而真之;玉兔之假,因素娥而假之。未姤之前,玉兔素娥無真假之別;既姤之後,玉兔素娥有真假之分。是素娥打玉兔一掌,素娥自打之;玉兔懷一掌之仇,素娥自仇之。“素娥思凡下界,投於皇后之腹。”即是玉免私出宮去,以假變真,真而假,假而真,無非一姤爲之。留心識破真假,則知這些因果,須要在一陰來姤娠》處明證,而施法返本;更宜於一陽來《復》處認定,而現象歸真。
“大聖太陰星君,帶玉兔徑轉天竺國。此時黃昏,看看月上,正南上一片彩霞,光明如晝。”即《悟真》所謂“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也。“行者空中叫醒天竺國王皇后嬪妃,指說月宮太陰星君,玉兔假公主,今現真相。”以見金丹大道,原在後天中返先天,假相中現真相,非色非空,有陰有陽,法財並用,人我共濟,借假修其,以真化假,即《悟真》所謂“調和鉛汞要成丹,大小無傷兩國全。若問真鉛是何物,蟾光終日照西川”也。提綱“真陰歸正會靈元”者,正在於此。
夫此靈元至寶,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迷徒每不得真傳,往往認假爲真,流於採取,而動淫慾,抑思此乃作佛成仙之道,豈可以動淫慾而成?噫!“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何哉?“太陰收回玉免,徑上月宮”者,外丹已成也;“國王謝了行者,又問前因”者,內丹須修也。外丹了命之事,內丹了性之事。了命者去其假,了性者修其真。今日既去其假,明日去尋其真,此理之所必然。蓋假者既去,何愁尋真?真者現在,布金寺裏,不必別鑄鉗錘,另造爐鼎,而真即可得。蓋以真即在假之中,無即在有之中,了命之後而須了性,有爲事畢而須無爲,溫養火候,超脫聖胎,明心見性,極往知來,正在此時。說到這裏,有爲無爲,知行並用,真空妙有,性命雙修,方知不在人心上作功夫,而布金寺所曰“悲切之事”,可以大明矣。
“行者到布金寺,把上項事備陳一遍,衆僧方知後房裏鎖的是個女子。”噫!悲切之事,須在布金寺問出來因;真假之別,當向天竺國辨其邪正。不知布金寺之悲切,難辨天竺國之真假;不辨天竺國之真假,難明布金寺之悲切。真假已辨,悲切已明,照見三千大千世界,如一毫端,不復爲百腳山之阻滯,從此母子聚首團圓,君臣共喜飲宴。無虧無損,仍是當日面目;保命全角,依然舊時家風。
“丹青留下四衆喜容,供養在鎮華閣上。”是寫其真金不壞,爲後世去假認真之圖樣。“又請公主重整新妝,出殿謝四衆救苦之恩。”乃示其整舊如新,爲天下救苦脫難之法船。“拜佛心重,苦留不住。”須知安樂之境而不可過戀。“衆僧不回,暗風迷眼。”當在塵緣之處而對景忘情。結雲:“沐盡恩波歸了性,出離金海悟真空。”真空不空,不空而空,非心非佛,妙道在斯矣。
詩曰:
真中有假假藏真,假假真真定主賓。
金火同宮還本相,陰陽渾化脫凡塵。
第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貴
悟元子曰:上回已結出,自有爲而入無爲,大道完成矣。然大道雖成,未離塵世,猶有幻身爲患,若不知韜晦隱跡,未免招是惹非,爲世所欺。故此回合下回,極形人心難測,使修行者見幾而作,用大腳力,鎮壓羣迷,以防不測之患也。
篇首一詞,言一切色空靜喧語默,俱皆後天識神所爲,並非我固有之物,當一切看破,不必夢裏說夢,認以爲真。須順其自然,用中無用,功裏施功,不着於有心,不着於無心,還如果在枝上,待其自熟自紅,不必計較如何修種,方是修行人大作大爲,而虛實行藏,人莫能窺矣。
“三藏師徒,在平安路上行經半月,忽見城池。唐僧問:‘什麼去處?’行者道:‘不知,不知。’”連道“不知”,即詞中“莫問如何修種”之意。蓋大道以無心爲主,到得道體完成,平安之處,正當絕去萬有,窮通得失,置於不問不知而已。“八戒道:‘這路是你行過的,怎麼不知?’行者道:‘事不關心,查他做甚?’”此所以不知。一以爲行過的,怎麼不知?一以爲不關心,所以不知。總以示無心之行而不着心,正“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之妙。“二老論興衰得失,聖賢英雄,而今安在?可爲嘆息。”正明世事皆假,猶如一夢,而必須萬有皆空也。
“銅臺府”;須要在塵緣界中撿出真金;“地靈縣”,且莫向大地恆沙中失去靈寶。“虎坐門樓,寇員外家,有個萬僧不阻之牌。”雖曰齋僧爲善,而未免虛張聲勢,有心修福矣。有心則務於外失於內,是賊其德,而非行其善。至聖雲:“鄉愿德之賊也”,其即寇員外之謂乎!曰寇者,所以誅其心也。乃唐僧化齋,而求向善之家,是不知善中猶有如虎似寇者在也。何則?善不求人知,則爲真善,善欲其人曉,則爲假善,天下之人爲善者少,爲名者多,修行人若不自謹慎,徒以外取人,露出圭角,惹得人猜猜疑疑,圍繞爭看,即未免走入虎坐寇家,而爲好奇者覬覦矣。故員外聞報異相僧人來也,不怕醜惡,而即請進,百般殷勤也。及問起居,三藏說出見佛祖求真經,而員外即面生喜色,總以寫不善韜晦,而起人心之失。
“名寇洪,字大寬,虛度六十四歲。許願齋萬僧,只少四衆,不得圓滿,天降四位,圓滿其數,請留名號。”分明內存盜蹠之心,外裝老成之見,虛掛招牌,以要美譽。此等之輩,外示寬洪大量,內實貪心不足,所謂老而不死是謂賊者。試看老嫗以爲古怪清奇,必是天人下界,秀才聞經十四遍寒暑,盡道真是神僧。罔知道中有賊,誤認向善人家,輕舉妄動,驚俗駭衆,焉得不動人耳目?當此之時,三藏雖到得有寶之方,尚未了圓滿之願,而乃以口食爲重,不知謹戒,妄自交接,是起頭容易結稍難,自阻前程,縱靈山不遠,未可遽到。“見員外心誠懇,沒奈何只得住了。”理所必然。
員外始而供齋,鋪設齊整;既而留住,圓滿道場。可謂言語誠敬,禮貌豐隆,善之至矣。而誰知至善之中,即有不善者在;至敬之中,便有不敬者藏。老嫗因留不住,而遂生惱,是綿裏裹針,已種下傷人之根;秀才供養不領,而即抽身,是口是心非,早包藏暗害之計。“鼓樂喧天,旗旙蔽日”,豈是敬僧之禮;“人羣湊集,車馬駢填”,難言爲善之家。“真賽過珠圍翠繞”,分明自寇而招寇;“誠不亞錦繡藏春”,勢必張大以失大。“茶飯不喫,卻走什麼路”,見口食而易足惑人;“長安雖好,不是久戀之家”,安樂而非可妄享。“華光行院”,寫出炫耀起禍之端。“五顯靈官”,比喻顯露不謹之失。“不期黑雲蓋頂,大雨淋漓”,花正開時遭雨打;“恐有妖邪知覺,夜塵未睡”,人得意處須防危。“泰極還生否,樂處又逢悲。”修行者可不謹諸?
詩曰:
道成急須去韜光,莫露形蹤惹禍殃。
大抵恩中還有害,當知綿裏裹鍼芒。
第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
悟元子曰:上回言不能深藏潛隱,招禍之由。此回言通幽達明脫災之道。夫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此修行人之所必有,然能被褐懷玉,深藏若愚,有若無,實若虛,混俗和光,方圓應世,則我者無自滿之失,而在人者少爭奇之思,雖外有些小魔障,亦可以逢兇而化吉。否則,門前賽寶,輕浮淺露,便是開門揖盜,自取滅亡。
寇員外因示富而被盜,又不肯舍財而拼命,乃系逐於末而忘其本,暗室虧心,外邊盡假,被賊撩陰一腳踢死,出爾反爾,於賊何涉?噫!寇員外之死而入陰,即唐僧之死而入陰。何則?寇員外之死,皆由送唐僧過於奢華之故。然則四衆不善於遁跡潛形,而員外亦即炫耀資財,此老嫗、寇梁兄弟,陷他四衆所由來也。
狀雲:“唐僧點着火”,法身不定也;“八戒叫殺人”,不知禁戒也;“沙和尚劫出金銀去”,任意張狂也;“孫行者打死我父親”,肆行無忌也。如此招搖,顧外失內.認假爲真,暗生障礙,其苦也不亦宜乎?獨是金酬外護,則是以德相酬,以恩相報,何至反遭魔毒而入獄?殊不知員外因送僧人而致死.僧人因酬外護而入獄,皆是不能韜明養晦,務於外而失於內,恩內有害,德中懷刑,勢所必然。外護入地獄,僧人人牢獄,僅是在不明之地安身立命,重於末節,一傷其本原。雖靈山不遠,而猶在鬼窟中作生涯;即真經在望,尚在地獄中做事業,焉能逃得閻王老子之手乎?當斯時也,若非振道心,去人心,幾不令前功俱廢乎?
“四衆到得監門,行者笑道:‘進去!進去!這裏莫狗咬,倒好耍子。’”夫狗者,貪圖之物,比人之貪心。既無貪心,隨在而安,倒好耍子。不色不空,“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矣。“禁子亂打要錢”者,是禁其不得在外而亂貪;“行者叫與袈裟”者,是示其須在懷中而掏寶。“行者叫禁於道:‘我們那兩個包袱中,有一件棉襴袈裟,價值千金,你們解開拿了去罷。’”二者人心,一背道心,解開兩包,拿出一件,即是解去人心,拿出道心。若能如此者,方是解災脫難之根本,故獄官見袈裟而看關文,便知不是強盜矣。
所可異者,行者暗想師父有一夜車獄之困,已過四更,要去打聽打聽,何時不可。而必在四更以後也?此有道焉。當五更平旦之時,有虛靜之氣,乃道心發現之時,正好打聽幽明之路,過此一時,理欲相混,善惡不分,而幽明之事未易以打聽。
夫天下事,有形跡者,人可以識;無色相者,人難以知。行者變蜢蟲兒,暗裏潛行,始則到於大街之市,窺聽言語,而護口生意之愚父愚婦,莫之能識;既而入於寇姓之家,學聲講話,而陷害無辜之婦人小子,莫之能辨;又既而進於刺史之宅,掉經詐言,而不審來因之酷吏贓官,莫之能認。又從空中改作大法身,伸下一隻腳。把個縣堂踩滿,概縣官吏人等驚煌,磕頭禮拜,皆莫之或違。此暗則潛藏默運,而不露些子機關;明則大法腳力,而足以鎮壓羣迷。真脫災消難之作爲,起死回生之要訣,尚何有地獄囹圄之苦?此寇家遞解狀而悔過,衆官開監門而認錯所由來者。
“行者復入幽明地界,討回員外魂靈,死而復生。明足以鎮壓世俗,幽足以暗服鬼神,幽明通徹,隱顯莫測,誠所謂有大腳力者。最妙處是“神光一照如天赦,黑暗陰司處處明。”蓋幽明有相通之理,陰陽有感應之機,天堂地獄,由人自造;致福招禍,惟人自裁。出此人彼,一定不易。大聖入幽冥,豈真入幽冥哉?是特神觀密察,屋漏不虧,表裏如一,明無不徹之謂,非有大腳力者烏能如此?及員外說出“被賊一腳踢死,與四衆無干”,而誤陷之情,方得釋然矣。
噫!前遭一腳之害,而入地獄,皆因爭奇好賽,而着於色相;今借一腳之力,而脫地獄,皆因潛蹤隱跡,而能顧本原。一腳之錯與不錯,生死關之,可不畏哉?昔杏林囑道光禪師雲:“汝急往通邑大都,依有力者爲之。”即依此大腳力也。然則有大腳力者,方脫地獄,而無大腳力者,暗遭飛腳。故結雲:“地闊能存兇惡事,天高不負善心人。逍遙穩步如來徑,只到靈山極樂門。”大腳力豈小補雲哉?
詩云:
善中起見動人必,怎曉塵情利害深。
欲救本原完大道,潛藏默運化羣陰。
第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
悟元子曰:上回言道成之後,須要韜明隱跡,以待脫化矣。然當脫化之時,苟以幻身爲重,不肯截然放下,猶非仙佛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妙旨。故仙翁於此回,指出末後一着,叫修行人大解大脫,期入於無生無滅之地也。
如提綱着緊處在“猿熟馬馴方脫殼”一句。“猿”者,真空之道;“馬”者,妙有之法。“熟”者,圓成而無礙;馴者,活潑而自然。道至圓成,則真空不空;法至自然,則真色不色;真空妙有,妙有真空,合而一之,有無不立,道法兩忘;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純陽無陰,獨露《幹》元面目矣,而非雲心之熟,意之馴。若以心熟意馴猜之,誠問脫殼,脫出個什麼?如曰脫出個心意,則心意因幻身而有,幻身且無,心意何在?即此而思,可知道法非心意矣。從來評《西遊》者,俱以“心猿意馬”爲解,獨悟一陳公雲:“猿爲道體,馬爲功力。”洵爲仙翁知音。
“方脫殼”三字,大有講究,其中包含無窮實理,成仙作佛,於此定其高低,不可不玩。何則?猿未熟,馬未馴,須賴有爲之道,熟之馴之,未可脫殼,而亦不能脫殼也;若猿已熟,馬已馴,急須無爲之道,不必再熟再馴,即可脫殼,而亦不得不脫殼也。倘猿未熟,馬未馴,而即行無爲之道,則是懸空妄想,腳根不實,命基不固,若有一毫滲漏,未免拋身人身,而未可即脫殼;若猿已熟,馬已馴,而仍守有爲之道,則爲幻身所累,休歇無地,性理不明,饒君子百之年壽,總是無知一愚夫,而必須求脫殼。無爲而必先有爲者,如六祖惠能已悟本來無一物,而又在四會混俗和光者是也;有爲而必須無爲者,如初祖達摩,始而長蘆下功,既而少林冷坐者是也。蓋猿未熟,馬未馴,必須熟之馴之,以行有爲之道;若猿已熟,馬已馴,急求解之脫之,以行無爲之道。
“唐僧到玉真觀,金頂大仙接着。”已是到金仙之分,而猿熟馬馴,體變純陽之時矣。故詩云:“煉就長生居勝境,修成永壽脫塵埃”也。大聖道:“此乃靈山腳下,金頂大仙。”以見仙即是佛,佛即是仙。仙者,金丹有爲之道;佛者,圓覺無爲之道。佛不得金丹不能成佛,仙不明圓覺不能成仙,一而二,二而一,靈山雷音即金頂大仙,豈可以仙佛歧而二之乎?
“燒湯與聖僧沐浴,好登佛地”者,猿熟馬馴,從有爲而入無爲也。詩中“洗塵滌垢全無染,返本還元不壞身。”金丹成就,無塵無垢,純陽無陰也。“昨日襤縷,今日鮮明,睹此相真佛子”者,了命之後,必須了性;有爲事畢,必須無爲也。
“聖僧未登雲路,當從本路而行”者,下德者以術延其命,猿不熟,而必熟之於無可熟;馬不馴,而必馴之於無可馴,還須腳踏實地也。“行者走過幾遭,不曾踏着此地”者,上德者以道全其形,猿本熟,馬本馴,猿不必熟而自熟,馬不必馴而自馴,可以頓悟圓通也。
“這條路不出門,就是觀宇中堂,穿出後門便是”者,前面有爲之道過去,即是後邊無爲之道,不必另尋門戶,“只此一乘法,餘二皆非真”也。大仙道:“聖僧已到於福地,望見靈山,我回去也。”命之至者,即性之始,到得無爲,而不事有爲也。
至凌雲渡,獨木橋,唐僧心驚,以爲大仙錯指,是猿熟馬馴,而不知此脫殼也。行者道:“不差,要從那橋上行過去,方成正果。”言猿熟馬馴,而不可不在此脫殼也。了命之後,不得不了性,了性所以脫殼也。
“凌雲渡,獨木橋”,悟一子注云:“自人識趣卑暗,物慾障礙,彼岸高遠,如凌雲然;自人肆行無憚,幽隱自欺,內省微危,若獨木然。”是則是矣,而猶未見仙翁之本意也。果如是言,則必上獨木橋,而方過凌雲渡,不上獨木橋,而凌雲渡難過,何以未上獨木橋,用無底船亦過乎?以吾論之,別有道焉。
蓋成仙作佛,爲天下稀有之事,人人所欲得,人人所難能。如凌雲之高而難渡,正以難渡者而渡之,則仙矣、佛矣。蓋渡之之法有二,一則無爲之道,一則有爲之道。無爲之道,最上一乘之道;有爲之道,金丹之道。一乘之道,即獨木橋;金丹之道,即無底船。獨木橋所以接上智,無底艙所以渡中人。何爲獨木橋,獨木者,一乘也;橋者,梁道也,即最上一乘無爲之道。故曰:“從橋上過,方成正果。”詩云:“單梁細滑渾難渡,除是神仙步彩霞。”言最上一乘之道,惟上智頓悟者可以行,而下智漸修者則難渡。
三藏心驚道:“這橋不是人走的。”以見下智者則難渡;行者笑道:“正是路!正是路!”以見上智者可以行。“行者跳上橋,須臾跑將過去,又從那邊跑過來。”上智之人,本性圓明,不假施爲,頓超彼岸,隨機應變,遇境而安,出入無礙,來往不拘,無爲之用自成,《中庸》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唐僧搖手、八戒沙僧咬指道:難!難!難!’”又曰:“滑!滑!滑!”下智之人秉性愚魯,爲私慾所蔽,爲全緣所誘,忘其本來面目,失其固有天良,着於假相,好生而惡死,不能頓悟圓通,終難歸於大覺。若無金丹之道,焉能過得凌雲之渡?《中庸》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參同》雲:“上德無爲,不以察求;下德爲之,其用不休。”此無底船之不可無者也。
“無底”者,腳踏實地,增損之道。增者,增其功;損者,損其道。增之又增,損之又損,直到增無可增,損無可損之處而後已。所謂“爲功日增,爲道日減。”即“其用不休”,無底船之義。詩云:“有浪有風還自穩,無終無始樂昇平。六塵不染能歸一,萬劫安然自在行。”此係實言,非是妄談。故行者道:“他這無底船兒,雖是無底,卻穩。縱有風浪,也不得翻。”特以金丹之道,有體有用,有火有候,盜生殺之氣,奪造化之權;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若到得丹成已後,由勉強而歸自然,先了命而後了性,直入無上妙覺之地,與上德者同歸一途。所謂“其次致曲,曲能有誠。”即不明上獨木橋,而獨木橋已早暗上矣。曰;“卻穩”,曰:“不得翻”,何等明白顯示?
“長老還自驚疑,行者往上一推,師父踏不住腳,轂轆的跌在水裏。”噫!長老至玉真觀,已是猿熟馬馴,至凌雲渡,更有何驚疑之事?其所以驚疑者,以其有此幻身耳,有此幻身,所以不敢渡而驚疑,有此幻身,而不得不度。一推跌在水裏,正欲其無此幻身。太上所謂“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者是也。“早被撐船人,一把扯起,站在船上。”無此幻身,即有法身。性命雙修,彼此一把,無上妙覺之法船也。
“上流頭泱下一個死屍,長老大驚。行者道:‘莫怕,那個原來是你!’八戒道;‘是你!是你!’沙僧也道:‘是你!是你!’撐船的也說:‘那是你!””露出法身,何惜幻身?性命懼了,何用五行?大道完成,何用作爲?俱道“是你”,道成之後,一切丹房器皿爐鼎壇竈,委而棄之。“齊聲相賀,不一時,穩穩當當過了凌雲渡,輕輕的跳在彼岸。”詩云:“脫卻胎胞骨肉身,相親相愛是元神。”猿熟馬馴方脫殼矣,誠所謂廣大智慧,登彼岸無極之大法門也。
“四衆上岸,連無底船兒,都不知去向,方知是接引佛祖。”“魚兔若還入手,自然忘卻筌蹄。渡河筏子上天梯,到彼悉皆遺棄”也。到此地位,心法兩忘,天人渾化,正是兩不相謝,彼此扶持,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早已不覺,逍遙走上靈山之頂大雄寶殿,而拜見如來面矣。
噫!“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要知此道,要知此名,即如來三藏真經,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修真之經,正善之門。無如世人愚蠢材強,毀謗真言,不識其中之奧妙,抑知聖賢大道?不特始終全得,即於其中稍檢其真,得其滋味,信受奉行,即可“脫卻凡胎能不老,吞將仙液得長生”,而況於他乎?
“阿難迦葉,以唐僧無人事,笑道:‘好,好,好!白手傳經,繼世後人當餓死矣!”古人云:“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豈真索人事而傳經?蓋以金丹大道,有體有用,天道居其半,人事居其半,若無人事,欲全天道,焉能了得性命?“阿難傳與無字真經,燃燈以爲東土衆生不識,使白雄尊者追回,後奉金鉢,方傳有字真經。”夫“無字真經”者,無爲之道;“有字真經”者,有爲之道。無爲之道,以道全其形,上智者頓悟圓通,立證佛果,無人事而可以自得;有爲之道,以術延其命,下智者真履實踐,配合成丹,須衣鉢而後可以修真。有爲之功,總歸於無爲,有字真經實不出於無字,以人不識其無字,而以有字者以度之。無字有字,皆是真經,無字者賴有字而傳,有字者賴無字而化。一有一無,而天地造化之氣機,聖賢大道之血脈,無不備矣。後世之得以成仙作佛者,多賴此有字真經之功力,有字真經豈小補雲哉?
“三藏真經之中,總檢出五千零四十八卷,僅滿一藏之數者何哉?經者,徑也,道也。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即五千四十八黃道,乃天地造化,週而復始,貞下起元,一陽來複之妙道。此道此經,順則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逆則爲聖、爲賢、爲仙、爲佛。故曰:“此經功德不可稱量,雖爲我門之高抬貴手,實乃三教之源流,其中有成仙了道之奧妙,發明萬物之奇方。”以是知佛即仙,仙即聖,聖即佛,三教一家,門殊而道同,彼後世各爭門戶者,安知有此?
“取經人共計十四年,乃五千四十八日,只是少了八日,不合藏數。”任重道遠,須要實修,少一步不能完滿,所謂“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傳經須在八日之內,以完一藏之數,下手抄訣,還得真傳。若無師指,難以自知,所謂“只爲丹經無口訣,叫君何處結靈胎。”曰“八日之內”者,天地以七日而來複,隱示金丹下手,正在於此,惟此一事實,餘二皆非真,不得私猜妄議也。
噫!仙翁一部《西遊》,即是如來三藏真經。仙翁《西遊》全部,共演貞下起無,一陽來複之旨,傳與學人,即是阿難三藏經中,各撿出幾卷,合成一藏之數,傳與唐僧。可知仙翁《西遊》一部主意,是借如來以演其道,借阿難以傳其法,五千四十八卷真經妙義,備於《西遊》之中。然仙翁已將有字真經傳與後世,而學者急須求明師無字口訣,點破先天一陽來複之旨,勤而修之,儘性至命,完成大道,纔是“見性明心參佛祖,功完行滿即飛昇”矣。
詩曰:
火功運到始方圓,由勉抵安道可全。
消盡後天離色相,不生不滅大羅仙。
第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魔鏟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悟元子曰:上回結出性命俱了,脫去幻身之假,露出法身之真,入於至誠無私地位,而大道完成矣。然功成雖在自造,而火候全賴師傳,若不能始終通徹,縱金丹到手,未免得而復失,有“夜半忽風雷”之患。故此回叫學者急訪明師,究明全始全終之下手歸着,方可完成大化神聖之妙道也。
篇首“唐僧既被八大金剛送回國,菩薩將難籌看過,急傳聲道:‘佛門中“九九歸真”,聖僧受過八十難,還少一難,不得完成此數。’即命揭諦趕上金剛,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謹遵菩薩法旨,不得違誤。”’噫!唐僧脫殼成真,已到如來地步,豈真少一難,而故生一難以補其數乎?蓋以金丹火候,至幽至深,至詳至細,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采藥火候,有修丹火候,有結胎火候,有脫胎火候,絲毫之差,千里之失,須要真師附耳低言,指示個明白,方能直前無阻,大道易成。“不得違誤”,是叫人決定求師,而不得違誤。此言師心自造,有失前程。此一難,乃八十一難收完結果之一難。過得此難,八十一難俱可了了;過不得此難,而八十難盡不能過得也。
詩云:“古來妙合參同契,毫髮差時不結丹。”《參同契》爲古來歷聖口口相傳,心心相授之妙道,若修行人所明之理與《參同》有絲毫不同,即是盲修瞎煉,外道旁門,未許結丹,而況不求師者乎?“唐僧被金剛墜在凡地,八戒呵呵大笑道;‘好!好!好!這正是要快得遲。’”言不得師傳,而妄自造作,急欲向前,反成落後,未免爲有知者,“呵呵大笑”。學者當先以此爲戒,甚勿妄想騰空,墜在凡地也。
“三藏道:‘認認這是什麼地方。’行者道:‘是這裏!是這裏!’八戒對沙憎道:‘想是你的祖家。’行者道;‘不是!不是!此通天河也。’”夫通天河乃還元返本之處,結胎在此,脫胎在此,正所謂五千四十八卷之真經,十萬八千之中道,真陰真陽之本鄉,神觀大觀之竅妙,須要於此處認識的親切,審問個明白,無毫髮之差,才能自東上西,自西回東,而功完行滿,成真了道。否則,僅知前半火候,而不知後半火候,終被這裏擋住,雖真經到手,而未許我有,其返本還元,猶未可定也。“三藏道:‘仔細看在那岸。’行者道:‘此是通天河西岸。’”此處不可不辨,前次過通天河,是苦修而求於他家;今此過通天河,是得經而歸於我家。故前難在東岸,而不得到西岸;今難在兩岸,而不得到東岸也。
“沙僧道:‘我師父已脫了凡胎,把師父駕過去。’行者微微笑道:‘駕不去!駕不去!’”蓋金丹大道,有爲無爲,各有其時;結服脫胎。另有妙用。了得前半功夫,不難於脫凡胎;未了後半功夫,如何能脫聖脫。此中機祕,不得師指,枉自猜量。故仙翁於此處提明道:“你道他說怎麼駕不去,若肯使出神通,說破飛昇之奧妙,就一千個河也過得去了。只因心裏明白,知道九九之數未完,還該有此一難,故稽留於此。”噫!可曉然矣。諸般色相盡脫,而於法身未脫,終非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之旨。原其法身之不能脫者,皆因未遇明師說破飛昇之奧妙耳。不知飛昇奧妙,即此一難,便稽留於中途,而不得回家矣。
“忽聽有人叫道:‘聖僧這裏來!’四衆看時,卻還是那個大白賴頭黿。”言前之有爲者,求此還元之道;後之無爲者,了此還元之道。有爲無爲,總爲此還元,這裏去,還從這裏來,未可舍這裏而在別處了者,其所謂“玄之又玄,衆妙之門”。“四衆連馬五口,上在白黿身上,向東岸而來。”詩謂“不二門中法奧玄,諸魔戰退識人天。本來面目今方見,一體原因始得全。果證三乘憑出入,丹成九轉任周旋。挑包飛杖通休講,幸喜還元遇老黿。”此《河圖》、《洛書》,體用如一,功完行滿,五行悉化,渾然太極,無字之真經在是也。
何以老黿因不曾問他的歸着,呼啦的淬下水去,把四衆連馬並經,皆落水中乎?此等處,學者勿得錯會,若以唐僧還該一難,差之多矣。殊不知上西天取經,乃有爲了命之事,是知至至之,起腳之道也;得經回來乃無爲了性之事,是知終終之,歸着之道也。倘只知起腳,而不問歸着,縱能返本還元,真經到手,若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得而復失,“夜半風雷”之患,勢所必有。歸着之道爲何道?即防危慮險,沐浴溫養之功。其曰:“三藏按住了經包,沙僧壓住了經擔,八戒牽住了白馬,行者卻雙手輪起鐵棒,左右護持。”非防危慮險乎?能防危慮險,縱有些陰魔作耗,亦必漸消漸化,歸於陰盡陽純之地矣。
夫金丹之道,“乃是奪造化之功,可以與乾坤並久,日月同明,壽享長春,法身不朽,爲鬼神所忌,必來暗奪之”。若不知防危慮險,沐浴溫養,到陰盡陽純之地,猶有後患。曰:“一則這經是水溼透了”者,淋浴也;“二則是你的正法身壓住”者,溫養也;“三則是老孫使純陽之性護持住了”者,防危慮險也;“及至天明,陽氣又盛,所以不能奪去”者,陰盡陽純,無災無難也。防危慮險,沐浴溫養,即是歸着,此外別無歸者。“三藏、八戒、沙僧方纔省悟”者,即省悟此歸着也。知的起腳,又知的歸着,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有爲之後即無爲,了命之後即了性,有無兼修,性命懼了,內外光明;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可以移經高崖,開寶曬晾;立的立,坐的坐,火候功力無用,歸於大休歇之地矣。
詩云:“一體純陽接太陽”者,內外光明也;“陰魔不敢逞強梁”者,陰氣自化也;“須知水勝真經伏”者,沐浴溫養也;“不怕風雷閃霧光”者,客氣難入也;“自此清平歸正覺”者,聖胎完成也;“從今安泰到他鄉”者,待時脫化也;“曬經石上留遺蹟”者,成己之後還成人,欲向人間留祕訣也;“千古無人到此方”者,世人認假不認真,未逢一個是知意也。噫!仙翁演道,演到此地,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示人以起腳,而且示人以歸着。欲其性命雙修,冀必至於形神俱妙之地而後已。其如迷人不識者何哉?
其曰:“不期石上把《佛本行經》沾住了幾卷,遂將經尾沾破了,所以至今《佛本行經》不全”者,蓋以《西遊》大道,借佛三藏真經以演道,其中藥物火候,有爲無爲,修性修命,無一不備。所言錯綜離合,散亂不整,須要真師口訣印證,《本行經》不全者,須賴口訣以傳之也。倘知起腳而不知歸着,知歸着而不知起腳,總是不能全經。前第九回咬下江流左腳小指,是起腳之口訣,必要師傳;此回沾去經尾,是歸着之口訣,亦要師傳。仙翁以本行集經不全,在通天河示出,其提醒後人者,何其切歟!
通天河在十萬八幹之中,是五萬四千裏,取經日期足數要五千四十八日,僅得五千四十日,與五萬四千裏相全,少八日不足藏數,是日少而程亦少;回東須在八日之內,以完補五千四十八日之數,八日之內,生出通天河一難,是日足而程亦足。俱合五千四十八卷真經之數,則知此真經,即通天河之老黿,老黿即靈山會之真經。從本元處而有爲行去以取經,從本元處而無爲回來以全經,總以示其經在本元之處,惟在人始有爲而還此元,返此本;又無爲而保此元,全此本。能保全此本元,纔算得昔日救活真陰真陽,而有始有終。故陳澄陳清謝當日救兒女之恩,立救生祠,喚出關保、秤金,當面叩謝也。
以上皆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之妙旨。修行者若不知此等妙旨,縱能脫得凡胎,而聖胎難脫,未足爲還元返本之極處。若有得其真訣者,去西回東,來去無礙,還元返本,直有可必。修行人到得還元返本,天事人事俱已了畢,物我歸空,身外有身,回視一切塵物,猶如毫毛,何足戀之?“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急須寂寂的去了,輕輕的走路,解去情緣之鎖,跳出是非之門,“香風蕩蕩,起在空中”,正是此時。故結雲:“丹成識的本來面,軀健如如拜主人。”學者可不在通天河舉隻眼乎?
詩曰:
通前達後理無差,性命雙修是作家。
若遇真師傳妙訣,功完行滿赴龍華。
第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悟元子曰:上回九九純陽,三三行足,金丹之能事畢矣。此回總收全部精神,指出金丹要旨,流傳後世,爲萬代學人指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
“八大金剛使二陣香風,把他四衆送至東土。”此香風人所難聞。前一陣香風,送至通天河,是指出無字真經,《河圖》太極之象,叫人子源頭處站腳而還元;今二陣香風。送至東土,是明示有字真經,大《易》陰陽之道,叫人於五行中修持而返本。有字無字,總一真經;《河圖》、《周易》,總一大道。其八大金剛送四衆連馬五口,示《洛書》九宮之義,又取其以《河圖》爲體,以《洛書》爲用,而大《易》之理,無不在其中,此有字無字而共成一真經也。
此等香風,不特作佛成仙,而且爲聖爲賢,乃三教一家之理。後世學人,不知聖賢大道,各爭門戶,互相謗毀。在儒者,呼釋道爲異端之徒;在釋道,呼儒門爲名利之鬼。更有一等口孽俗僧,不知仙佛源流,竟謂佛掌世界,佛大於仙;又有一等自罪道士,乃謂太上化胡成佛,仙大於佛。殊不知金丹大道,乃仙、佛、聖一脈源流,得授真者,在儒修之爲聖,在道修之爲仙,在釋修之爲佛。豈有仙大於佛,佛大於仙之理?竟有一等造孽罪僧,將古蹟道院,毀像改寺,枉糊作忘,言爭佛大於仙,仙大如佛,此等之輩,死必拔舌,永墮地獄;又有一等,自罪狂道,強爭仙大於佛,佛不如仙,枉口嚼舌,當入拔舌地獄。
況太上金丹之道,即孔聖《中庸》之道,亦即佛祖圓覺之道,一道也;且儒之道義之門,即道之衆妙之門,亦即釋之不二法門,一門也;儒有存心養性,道有修心煉性,釋有明心見性,一性也;儒之執中精一,道之守中抱一,釋之萬法歸一,總是一也,總是三教之一理也。誰曰不然也?說到此處,一切不知源流之輩,皆曉然矣。
試問修道何事,豈是強爭強辨以爲能?豈是裝模做樣、欺己欺人、以爲得意?昔有僧顯明,以不知爲知,不識爲識,大道未聞,妄着《雲子飯》一書,曠惑愚昧,以爲得志。此等之輩竟不知天地之大,仙聖之尊,妄批毀謗,其罪尚可言歟!吾勸有志之士,急速猛省,勘破這些野狐,速訪明師,求問真訣,苦志修煉,以報師恩。凡此皆有字之學問,在儒謂之誠明兼用,在道謂之有無一致,在釋謂之色空不二,皆言其有爲也。及推而至於奧妙幽深之理,儒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家;釋曰一密粟米藏天地;道曰粒元始懸寶珠,大如黍米,在空玄之中,凡此皆無字學問。在儒謂之無聲無臭,在釋謂之非色非空,在道謂之恍惚杳冥,皆言其無爲也。以是觀之,三教門雖不一,而理則無異,一而三,三而一,不得分而視之。知此者,在儒即可成聖,在釋即可成佛,在道即可成仙;迷此者,在儒即爲儒之異端,在釋即爲釋之外道,在道即爲道之旁門。有名無實,大非聖人身心性命之學。此仙翁所以貫三教一家之理,作《西遊》,而震驚後世之聾聵也。
《悟真篇》曰:“三五一都三個字,古今明者實然稀。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已自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基。”蓋金丹大道,誰是配五行,會三家,三家會而五行攢,嬰兒有象,渾然太極,真經到手。待至溫養十月,陰盡陽純,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聖胎脫化,打破虛空,了了噹噹,而真經方全矣。然則五行即真經,攢簇五行,即是去取真經,非五行之外別有真經可取。真經未得,則分而爲五行;五行攢簇,則合而爲真經。真經者,太極之謂,即金丹法象。在儒謂太極,在釋謂真經,在道謂金丹,其名不同,其理則一。提綱曰;“徑回東土”,是金丹完成;曰:“五聖成真”,是五行渾化。若然金丹未成,須借五行而修持,必先有爲;金丹已成,速返一氣而溫養,還當無爲。有爲者,攢簇五行也。詩中“經卷原因配五行”一句,不特爲此回之眼目,而《西遊》全部精神,無不在是矣。
“金剛在空中,叫聖僧自去傳經”者,是傳無字真經,無爲之道也;“唐僧不能挑擔牽馬,須得三人同去”者,是傳有字真經,有爲之道也。有字真經,不離五行攢簇,三家相見之理。故三藏與唐王敘出,初取無字空本,復傳有字真經一藏也。一藏者,即先天一氣,貞下起元之首經。取得首經,仍是無字真經,故無字真經不傳於世,而傳有字真經;傳有字真經,而無字真經即在其中。是非不傳,而實不能傳也,即傳之而人亦不信,惟在取有字真經中自傳之耳。請解有字真經五行之旨。
孫悟空,又呼“行者”,出身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金水爲真空之性,悟得此空,還須行得此空,而金水攢矣;豬悟能,又呼“八戒”,出身福陵山雲棧洞,一路挑擔有功,木火良能之性,悟得此能,還須戒得此能,而木火攢矣;沙悟淨,又呼“沙和尚”,出身流沙河作怪,秉教沙門,戊己淨定之性,悟得此淨,還須和得此淨,而真土攢矣。西四金,北一水,合爲一五,一家也,行者有之;東三木,南二火,合爲一五,一家也,八戒有之;中土戊己,自成一五,一家也,沙僧有之。三藏得此三徒保護,即“三家相見結嬰兒”,正“三五一都”之妙旨,五行攢簇之法門。龍馬乃西海龍王之子,因有罪作腳力。以五行爲運用,以龍馬爲腳力,渾然太極,龍馬負圖之象。可知《西遊》全部,是細演《河圖》、《周易》之密祕,乃泄天地之造化,發陰陽之消息。世人多以心猿意馬目之,真管窺蠡測之見焉耳!獨是《河圖》金丹之道,知之最易,行之最難,非經過一十四遍寒暑,而功力不到,不能濟事也;非登山涉水,遇怪遭魔,而煉己不熟,不能還丹也;非經過各國王,照驗印信,而返還不真,不能純陽也。
“取出通關文牒,乃‘貞觀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給。’”十三年之下,即十四年;望三日之下,即十四日。以是知十四年取得真經,即貞下還元之真經。所謂得其一,而萬事畢也。“行者三人,個個穩重,只因道果完成,自然安靜。”由勉強而歸神化,自有爲而入無爲也。以上即所傳之經,所傳者,即此五行之真經,而非別有真經可傳。若再以別經傳之,乃系“以色見我,以聲音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得見如來”也。
“長老叫把真經謄錄,佈散天下,原本還當珍藏”者,是大道不得不傳,傳有字真經,原本暗藏,不妨人人共見,度迷之意也。“方欲誦經,金剛現身,高叫:‘誦經的,放下經卷,跟我回西去’”者,是大道不容輕傳,傳無字真經,而口訣明言,必有天神察聽,成仙之道也。“行者三人白馬平地而起,長老丟下經卷,騰空而去。”有字真經已傳於世,即不傳無字真經,可無私祕天寶之罪,何妨高蹈遠舉,騰身而入於無是無非之地乎?此仙翁銘心見掌之論,與道光“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同一寓意。然仙翁雖未能親口人人而傳授,得此《西遊》流世,亦足以超脫幽冥無數之業鬼,《西遊》之有稗於世,豈淺鮮焉乎?
惟此《西遊》,其中所言正道、旁門,是非、真假,皆系仙翁遭魔遇難,苦歷而經過者。若有勇猛丈夫,真心男子,讀此《西遊》,求師一訣,即可脫八十一難之苦,即可免十萬八千之路,即可得“三五一都”之道,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即能返本還元,歸於妙覺之地。此八大金剛與四衆連馬五日,連來連去,恰在八日之內,得以正果佛位也。正果即先天一氣,以三五而合一氣,則七日來複之旨在其中,傳經傳到此處,可知唐僧爲《河圖》之空象,三徒五行爲《河圖》之實理,龍馬腳力爲載道之物,於是龍馬《河圖》之道昭彰矣。
噫!五行未攢,須藉有爲之道,以法制之;五行已攢,須用無爲之道,而自脫之。到得不生不滅之時,無且不言,何況於有?五聖成真,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無字真經不傳,而已早傳。然已傳出,而人不識,仍是傳有字真經。餘今注《原旨》,亦不過“原”其有字真經之旨,至於無字真經之旨,香烏得而“原”之?非不“原”也,“原”之而人不識也,只得“原”其有字真經之旨。須當譽錄副本,佈散同學,至於原本還當珍藏,不可輕袤,咬下一指,以待他日識者親認。
吾念一切世界諸佛,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同生極樂國,盡報此十方三界一切佛。諸尊菩薩摩訶薩,摩訶般若波羅密。
詩曰:
貞下還元是首經,五行攢簇最空靈。
西遊演出圖書理,知之修持入聖庭。
西遊原旨
西遊原旨序
西遊記者,元初龍門教祖長春丘真君之所著也。其書闡三教一家之理,傳性命雙修之道,俗語常言中暗藏天機,戲謔笑談處顯露心法。古人所不敢道者,真君道之;古人所不敢泄者,真君泄之。一章一篇,皆從身體力行處寫來;一辭一意,俱在真履實踐中發出。其造化樞紐,修養竅妙,無不詳明且備,可謂拔天根而鑽鬼窟,開生門而閉死戶,實還元返本之源流,歸根覆命之階梯。悟之者,在儒即可成聖,在釋即可成佛,在道即可成仙,不待走十萬八千之路,而三藏真經可取;不必邅八十一難之苦,而一筋斗雲可過;不必用降妖除怪之法,而一金篐棒可畢。蓋西天取經,演法華金剛之三昧;四衆白馬,發河洛周易之天機;九九歸真,明參同悟真之奧妙;千魔百怪,劈異端傍門之妄作;穹歷異邦,指腳踏實地之工程。三藏收三徒而到西天,能儘性者必須至命;三徒歸三藏而成正果,能了命者還當修性;貞觀十三年上西,十四年回東,貞下有還元之祕要;如來造三藏真經,五聖取一藏傳世,三五有合一之神功;全部要旨正在於此。其有裨於聖道,啓發乎後學者,豈淺鮮哉!憺漪道人汪象旭,未達此意,妄議私猜,僅取一葉半簡,以心猿意馬畢其全旨,且註腳每多戲謔之語,妄誕之辭。噫!此解一出,不特埋沒作者之心,亦且大誤後世之志士。使千百世不知西遊爲何書者,皆自汪氏始,其遺害尚可言乎?繼此,或目以頑空,或指爲執相,或猜以採戰,或疑爲閨丹,千枝百葉,各出其說,憑心自造,奇奇怪怪,不可枚舉,此孔子不得不哭麟,卞和不得不泣玉也。我國朝悟一子陳先生真詮一出,諸僞顯然,教百年埋沒之西遊,至此方得釋然矣。但其辭雖精,其理雖明,而於次第之間,仍未貫通,使當年原旨,猶不能盡彰,未免盡美而未盡善耳。予今不揣愚魯,於每回之下,再三推敲,細微註釋,有已經悟一子道破者,茲不復贅,有遺而未解,解而未詳者,逐節繹出,分析層次,貫串一氣,若包藏卦象,引證經書處,無不一一釋明,俾有志於性命之學者,原始要終,一目瞭然,知此西遊乃三教一家之理,性命雙修之道,庶不惑於邪說淫辭,誤入異端傍門之途。至於文墨之工拙,則非予之所計也。
時 大清乾隆四十三年歲次戊戌初秋三日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自敘於金城白道樓
棲雲山道人西遊原旨敘
陰符清靜參同契,丹經也。西遊一書,爲邱真君著作,人皆豔聞樂道,而未有能知其原旨者。其視西遊也,幾等等演義傳奇而已。苐於戊午之秋,得晤棲雲山悟元道人於蘭山之金天觀,出其修真辨難、陰符參同契諸經註解,蓋已大泄先天之祕,顯示還丹之方,冣後出其西遊原旨一書,其序其注,雲詩其結,使邱真君微言妙旨,昭若日星,沛如江海,乃知西遊一記,即陰符也,即參同也,周易也,修真辨難也。西遊原旨之書一出,而一書之原還雲原,旨歸其旨,直使萬世之讀西遊者,亦得旨知其旨,原還雲原矣。道人之功,吏豈微哉!一燈照幽寶,百邪自遁藏,從茲以往,人人讀西遊,人人知原旨;人人知原旨,人人得西遊。迷津一筏,普渡萬生,可以作人,可以作佛,可以作仙,道不遠人,其在斯乎,其在[ ]乎?
嘉慶三年中秋前三日癸卯科舉人靈武水香居士梁聯第一峯甫渾然子薰沐拜題
讀法詩結序
西遊原旨,脫稿多年,今欲付梓,共諸知音。因通部文本注語,不下百萬之字,孤煢一身,杖頭百文,未得如願。固鎮瑞英謝君,義士也。與予厚交,素有刻刊之意,未行辭世。乃郎思孝思悌,欲了父願,來山請事。予因所費極多,獨立難成,僅摘刻讀法四十五條,註解結尾,七言絕句詩一百首,分爲上下二卷。雖語句不多,而通部大意皆包括在內,聊以爲讀西遊者,助一燭之光,此予之願,亦瑞英父子之願也。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秋吉日素樸散人再敘於棲雲山自在窩中
敘
嘗讀莊子斷輪之說,而不勝慨然也。聖賢四書六籍,如日月之經天,江河之行地,其爲世所童而習糿而安者,盡人而皆然也。顧安得盡人而領聖賢之精髓乎?審如是也。知龍門邱真人西遊記一書,又何以讀焉?其事怪誕而不經,其言遊戲而無紀,讀之者,孰不視爲傳奇小說乎?雖然,莊子抑又有言矣,筌者所以得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得兔,得兔而忘蹄。蓋欲得兔,舍筌蹄知無所藉,既得魚兔,[氵*屍@工]筌蹄知何以自然。數百年來,有悟一子之真詮,而後讀之者,始知西遊記爲修煉性命之書矣。然其中有缺焉而未解,與焉而未詳者,則盡美而未盡善也。習邑悟元子,同流傑士也。其於陰符道德參同悟真,無不究心矣。間常常讀斯書,二十餘年,細玩白文,詳味詮註。始也由象以求言,由言以求意,繼也得意而忘言,得言而忘象,更着西遊原旨,並撰讀法,缺者補之,略者詳之,發悟一子之所未發,明悟一子之所未明,俾後之讀西遊記者,以爲入門之筌蹄也。即由是而心領神會,以馴至於得魚忘筌,得兔忘蹄焉,亦無不可也。豈必盡如斷輪之說,徒得古人之糟粕已耶。
嘉慶己未春二月題於龍山書屋中皋邑介庵楊春和
悟元子注西遊原旨序
大道傳自太古,問答始於黃帝問道於廣成子。言簡意該。由漢唐以來,神仙迭出,丹經日廣,然皆發明微妙之旨,言理者多,言事者少。若是既有悟者,即有昧者。長春邱真人復以事明理,作西遊記以釋厄,欲觀者因事明理,俾學人易悟。後人仍有錯解,不悟立言之精義者。是書行於世,益尚不博,幸得悟一子陳先生作解注,詳細指出書中之元妙,奧義始明。然注中尚有未便直抉其精蘊者,亦有難於筆之於書者。今得悟元子劉先生原旨,其所未備者備,其所未明者明,以補陳注之缺。不但悟一子之注即成全璧,而長春真人作者之本意,亦盡闡發宣露無餘蘊矣。使讀西遊記之學人,合而觀之,一剎時間,爽然豁然,惺悟於二悟子之悟矣。餘本世之武夫魯漢,閱之尚覺開心快意,況世之文人墨士,閱之自必有觸境入處。是二子之注,功翼西遊,西遊之書,功翼宗門元教。自茲以往,悟而成道者,吾不知有恆河之幾多倍矣。
嘉慶六年歲次辛酉三月三日序
寧夏將軍仍兼甘肅提督豐寧蘇寧阿
西遊原旨讀法
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着
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
後進學人夏恆重刊
一西遊之書乃歷聖口口相傳,心心相印之大道。古人不敢言者,丘祖言之,古人不敢道者,丘祖道之,大露天機,所關最重。是書在處,有天神護守,讀者須當淨手焚香,誠敬開讀。如覺悶倦,即合卷高供,不得褻慢。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立言,與禪機頗同,其用意處,盡在言外,或藏於俗語常言中,或託于山川人物中,或在一笑一戲裏分其邪正,或在一言一字上別其真假,或借假以發真,或從正以劈邪,千變萬化,神出鬼沒,最難測度,學者須要極深研幾,莫在文字上隔靴搔癢,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神仙之書也,與才子之書不同。才子之書論世道,似真而實假;神仙之書談天道,似假而實真。才子之書尚其文,詞華而理淺;神仙之書尚其意,言淡而理深。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貫通三教一家之理,在釋則爲金剛法華,在儒則爲河洛周易,在道則爲參同悟真,故以西天取經,發金剛法華之祕,以九九歸真,闡參同悟真之幽,以唐僧師徒,演河洛周易之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一案有一案之意,一回有一回之意,一句有一句之意,一字有一字之意,真人言不空發,字不虛下,讀者須要行行着意,句句留心,一字不可輕放過去。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世法道法說盡,天時人事說盡,至於學道之法,修行應世之法,無不說盡。乃古今丹經中第一部奇書,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轉生殺之法,竊造化之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非一切執心着意、玩空寂滅之事。學者須要不着心猿意馬、幻身肉囊,當從無形無象處,辨別出個真實妙理來,纔不是枉費功夫。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大道,乃先天虛無之學,非一切後天色相之邪術。先將御女閨丹、爐火燒煉劈開,然後窮究正理,方有着落。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宗公案,或一二回,或三四回,或五六回,多寡不等,其立言主意,皆在公案冠首已明明題說出了,若大意過去,未免無頭無腦,不特妙義難參,即文辭亦難讀看。閱者須要辨清來脈再看下文,方有着落。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回妙義全在題綱二句上。題綱要緊字眼,不過一二字。如首回:靈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靈根即上句字眼,心性即下句字眼,可見靈根是靈根,心性是心性,特用心性修靈根,非修心性即修靈根,何等清亮?何等分明?如次回悟徹菩提真妙理,斷魔歸本合元神。悟徹即上句字眼,斷魔即下句字眼,先悟後行,悟以通行,行以驗悟,知行相需,可以歸本合元神矣。篇中千言萬語,變化離合,總不外此提綱之意,回回如此,須要着眼,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取真經即取西遊之真經,非西遊之外別有真經可取,是不過借如來傳經以傳西遊耳。能明西遊,則如來三藏真經即在是矣。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宗公案收束處皆有二句總結,乃全案之骨子,其中無數妙義,皆在此二句上着落,不可輕易放過,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乃三五合一,貞下起元之理,故唐僧貞觀十三年登程,路收三徒,十四年回東,此處最要着眼。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通關牒文乃行道者之執照憑信,爲全部之大關目,所以有各國寶印,上西而領,回東而交,始終鄭重,須臾不離,大要慎思明辨,方能得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大有破綻處,正是大有口訣處。惟有破綻,然後可以起後人之疑。心不疑,不能用心思,此是真人用意深處,下筆妙處。如悟空齊天大聖,曾經八卦爐煅煉,已成金剛不壞之軀,何以又被五行山壓住?元奘生於貞觀十三年,經十八年報讎,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取經時又是貞觀十三年?蓮花洞悟空已將巴山虎倚海龍打死,老妖已經識破,何以盜葫蘆時又變倚海龍?此等處大要着意。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通關牒文有各國寶印,乃西遊之妙旨,爲修行人安身立命之處,即他家不死之方,此等處須要追究出個真正原由來。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過一難,則必先編年記月,而後敘事,隱寓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之意,其與取經回東,交還貞觀十三年牒文同一機關,所謂貞下起元,一時辰內管丹成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着緊合尖處,莫如巴蕉洞、通天河、朱紫國三案。巴蕉洞言火候次序,至矣盡矣;通天河辨藥物斤兩,至矣盡矣;朱紫國寫招攝作用,至矣盡矣。學者若於此處參入,則金丹大道可得其大半矣。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合說者,有分說者。首七回,合說也,自有爲而入無爲,由修命而至修性,丹法次序、火候工程無不具備。其下九十三回,或言正,或言邪,或言性,或言命,或言性而兼命,或言命而兼性,或言火候之真,或撥火候之差,不過就一事而分晰之,總不出首七回之妙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即孔子窮理盡性至命之學。猴王西牛賀洲學道,窮理也;悟徹菩提妙理,窮理也。斷魔歸本,儘性也。取金篐棒、全身披掛,銷生死簿,作齊天大聖,入八卦爐煅煉,至命也。觀音度三徒,訪取經人,窮理也。唐僧過雙叉嶺,至兩界山,儘性也。收三徒,過流沙河,至命也。以至羣歷異邦、千山萬水,至凌雲渡、無底船,無非窮理盡性至之學。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劈邪歸正,有證正劈邪之筆,如女人國配夫妻,天竺國招附馬,證正中劈邪也;獅駝國降三妖,小西天收黃眉,隱霧山除豹子,劈邪歸正也。真人一意雙關,費盡多少老婆心,蓋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耳。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寫正道處,有劈旁門處。諸山洞妖精,劈旁門也;諸國土君王,寫正道也;此全部本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所稱妖精,有正道中妖精,有邪道中妖精。如小西天獅駝洞等妖,旁門邪道妖也;如牛魔王、羅剎女、靈感大王、賽太歲、玉兔兒,乃正道中未化之妖,與別的妖不同,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演卦象有重複者,特因一事而發之,雖卦同而意別,各有所指,故不妨重複出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欲示真而先劈假之法。如欲寫兩界山行者之真虎,而先以雙蟻嶺之凡虎引之;欲寫東海龍王之真龍,而先以雙蟻嶺蛇蟲引之;欲寫行者八戒之真陰真陽,而先以觀音院之假陰假陽引之;欲寫蛇盤山之龍馬,而先以唐王之凡馬引之;欲寫沙僧之真土,而先以黃風妖之假土引之。通部多用此意。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最難解而極易解者,如三徒已到長生不老之地,何以悟空又被五行山壓住?悟能又有錯投胎,悟淨又貶流沙河,必須皈依佛教,方得正果乎?蓋三徒皈依佛教,是就三徒了命不了性者言;五行山、雲棧洞、流沙河,是就唐僧了性未了命者言。一筆雙寫,示修性者不可不修命,修命者不可不修性之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有不同而大同者。如西遊記本爲唐僧西天取經而名之,何以將悟空公案着之於前乎?殊不知悟空生身於東勝神洲,如唐僧生身於東土大唐;悟空學道於西牛賀洲,如唐僧取經於西天雷音;悟空明大道而回山,如唐僧得真經而回國;悟空出爐後而入於佛掌,如唐僧傳經後而歸於西天。事不同而理同,總一西遊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每到極難處,行者即求救於觀音,爲西遊之大關目,即爲修行人之最要着。蓋以性命之學,全在神明覺察之功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前七回,由命以及性,自有爲而入無爲也;後九十三回,由性以及命,自無爲而歸有爲也。通部大義不過如是。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三藏喻太極之體,三徒喻五行之氣。三藏收三徒,太極而統五行也;三徒歸三藏,五行而成太極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言唐僧師徒處,名諱有二,不可一概而論。如元奘、悟空、悟能、悟淨,言道之體也;三藏、行者、八戒、和尚,言道之用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所以一人有二名。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唐僧師徒,有正用,有借用。如稱陳元奘唐三藏,孫悟空孫行者,豬八戒豬悟能,沙悟淨沙和尚,正用也;稱唐僧、行者、呆子、和尚,借用也。正用專言性命之實理,借用兼形世間之學人。不得一列混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以三徒喻外五行之大藥,屬於先天,非後天有形有象之五行可比,須要辨明源頭,不得在肉皮囊上找尋。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皆具醜相。醜相者,異相也。異相即妙相。正說着醜,行着妙,無我相、人相、衆生相、壽者相,所以三徒到處,人多不識,見之驚疑。此等處須要細心辨別。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本事不一。沙僧不變,八戒三十六變,行者七十二變。雖說七十二變,其實千變萬化,不可以數計。何則?行者爲水中金,乃他家之真陽,屬命,主剛,主動,爲生物之祖氣,統七十二候之要津;無物不包,無物不成,全體大用,一以貫之,所以變化萬有,神妙不測。八戒爲火中木,乃我家之真陰,屬性,主柔,主靜,爲幻身之把柄,只能變化後天氣質,不能變化先天真寶,變化不全,所以七十二變之中,僅得三十六變也。至於沙僧者,爲真土,鎮位中宮,調合陰陽,所以不變。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三徒神兵大有分曉。八戒、沙僧神兵,隨身而帶,惟行者金篐棒變繡花針,藏在耳內,用時方可取出。此何以故?夫釘鈀寶杖雖是法寶,乃以道全角之事,一經師指,自己現成,若金篐棒,乃歷聖口口相傳,附耳低言之旨,系以術延命之法,自虛無中結就,其大無外,其小無內,縱橫天地莫遮欄,所以藏在耳內。這些子機祕妙用,與釘鈀寶杖天地懸遠。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以三徒喻五行之體,以三兵喻五行之用。五行攢簇,體用俱備,所以能寶唐僧,取真經,見真佛。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悟空每到極難處,拔毫毛變化得勝。但毛不一,變化亦不一。或拔腦後毛,或拔左臂毛,或拔右臂毛,或拔兩臂毛,或拔尾上毛,大有分別,不可不細心辨別。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寫悟空變人物,有自變者,有以棒變者,有以毫毛變者。自變棒變,真變也;毫毛變,假變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稱悟空,稱大聖,稱行者,大有分別,不可一概而論,須要看來脈如何。來脈真則爲真,來脈假則爲假,萬勿以真者作假,假者作真,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悟空到處自稱孫外公,又題五百年前公案。孫外公者,內無也;五百年前者,先天也。可知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乃他家不死之方,非一己所產之物。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孫悟空成道以後,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大鬧天宮,諸天神將皆不能勝,何以保唐僧西天取經,每爲妖精所困?讀者須將此等處先辨分明,方能尋得出實義,若胡塗看去,終無會心處。蓋行者之名,系唐僧所起之混名也。混名之名,有以悟的必須行的說者,有以一概修行說者。妖精所困之行者,是就修行人說,莫得指鹿爲馬。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唐僧師徒每過一國,必要先驗過牒文,用過寶印,才肯放行。此是取經第一件要緊大事,須要將這個實義追究出來。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西遊經人註解者不可勝數,其中佳解,百中無一。雖悟一子真詮爲西遊註解第一家,未免亦有見不到處。讀者不可專看註解而略正文,須要在正文上看註解,庶不至有以訛傳訛之差。知此者方可讀西遊。
一讀西遊當先在正文上用功夫,翻來覆去,極力參悟,不到嚐出滋味,實有會心處,不肯休歇。如有所會,再看他人註解,擴充自己識見,則他人所解之臧否可辨,而我所悟之是非亦可知。如此用功,久必深造自得。然亦不可自以爲是,尤當求師印證,方能真知灼見,不至有似是而非之差。
以上四十五條,皆讀西遊之要法,謹錄卷首,以結知音,願讀者留心焉。
西遊原旨詩結
第一回 靈根育孕源流出 心性修持大道生
靈根育孕本先天,藏在後天是水鉛。悟得真心明本性,不空不色自方圓。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
性命天機深又深,工程藥火細追尋。求師訣破生身妙,取坎填離到寶林。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服 九幽十類盡除名
分明一味水中金,收得他來放下心。攢簇五行全體就,長生不死鬼神欽。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
歸根覆命是還丹,養到純陽再換壇。不曉箇中消息意,聖基雖入道難完。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陽極陰生姤即連,此中消息要師傳。含章在內神功妙,知者奪來造化權。
第六回 觀音赴會問原音 小聖施威降大聖
大觀若也更神觀,否泰盈虛怎得瞞。用九隨時兼用六,執中精一結靈丹。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九還七返大丹功,煉就純陽再變通。了命弗知兼了性,法身到底不飛翀。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金液還丹教外傳,五行四象火功全,求師訣破其中奧,了悟源流好上船。
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讎報本
丹法原來造化基,逆生順死妙中奇。仙翁指出還原理,怎奈旁門自己迷。
第十回 老龍王拙計犯天條 魏丞相遺書託冥吏
人生在世似浮漚,背理違天誰肯休。任爾堆金多積玉,怎能買得命長留。
十一回 遊地府太宗還魂 進瓜果劉全續配
天堂地獄在心頭,善惡分明禍福由,富貴不淫貧賤樂,可生可死有何愁。
十二回 玄奘秉誠建大會 觀音顯像化金蟬
存誠去妄法雖良,究竟難逃生死鄉。何若金丹微妙訣,超凡入聖了無常。
十三回 陷虎穴金星解厄 雙叉嶺伯欽留僧
未修仙道先修人,人與虎蛇作近鄰。急脫諸般兇惡念,小心敬謹保天真。
十四回 心猿歸正 六賊無蹤
已修人事急修仙,這個天機要口傳。翻過五行歸正覺,霎時六賊化飛煙。
十五回 蛇盤山諸神暗佑 鷹愁澗意馬收繮
大道原來仗火功,修持次序要深窮。鑑形閉靜都拋去,步步歸真莫着空。
十六回 觀音院僧謀寶貝 黑風山怪竊袈裟
迷徒不識本原因,誤認皮囊有寶珍。心腎相交爲大道,火生於木自傷身。
十七回 孫行者大鬧黑風山 觀世音收伏熊羆怪
真陽不在腎中藏,強閉陰精非妙方。會得神觀微妙法,消除色慾不張遑。
十八回 觀音院唐僧脫難 高老莊行者降魔
辨明心腎假陰陽,急問他家不死方。木母金公同類物,調和決定到仙鄉。
十九回 雲棧洞悟空收八戒 浮屠山玄奘受心經
震兌交歡大道基,金從木順是天機。打開個裏真消息,非色非空心不迷。
二十回 黃風嶺唐僧有難 半山中八戒爭先
心動意迷志不專,修行往往被他牽。勸君戒懼勤防備,莫起風塵障道緣。
二十一回 護法設莊留大聖 須彌靈吉定風魔
猖狂惑亂失靈明,大要留心念不生,拄杖如能常穩定,何愁妄意不歸誠。
二十二回 八戒大戰流沙河 木義奉法收悟淨
真土匿藏流性中,恃強戒定不成功,若非伏氣行柔道,彼此何能言語通。
二十三回 三藏不忘本 四聖試禪心
若還原本急明心,莫被塵緣梢有侵,返照回光離色相,絕情絕欲退羣陰。
二十四回 萬壽山大仙留故友 五莊觀行者竊人蔘
五行精一是靈根,生在幹家長在坤。君子得輿留碩果,趁時竊取返陽魂。
二十五回 鎮元仙趕捉取經僧 孫行者大鬧五莊觀
人人妄想服金丹,弄盡旁門枉作難。拋去珍珠尋土塊,俱將原本並根剜。
二十六回 孫悟空三島求方 觀世音甘泉活樹
要活靈根有妙方,不須別處問端詳。慈悲淨水勤澆灌,攢簇五行即返陽。
二十七回 屍魔三戲唐三藏 聖僧恨逐美猴王
人生大患有其身,爲食爲衣壞本真。若也陰柔無果斷,霎時認假失元神。
二十八回 花果山羣妖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從來用義以成仁,殺裏求生最妙神。這個機關知不的,行行步步起魔塵。
二十九回 脫難江流來國土 承恩八戒轉山林
脫難須當脫難根,若無義道難終存。總然信寶忙中現,難免轉時戒定昏。
三十回 邪魔侵正法 意馬憶心猿
若將白骨認爲真,便是邪魔害法身。腳力誠然歸實地,何愁斗柄不回寅。
三十一回 豬八戒義釋猴王 孫行者智降妖怪
性去求情仁合義,金來戀木義成仁。智中全信分邪正,禮道兼行保本真。
三十二回 平頂山功曹傳信 蓮花洞木母逢災
修真火候要周全,年月日時一氣連。未悟河圖深奧理,方纔舉步有災愆。
三十三回 外道迷真性 元神助本心
河圖妙理是先天,順則生人逆則仙,閉艮開坤離外道,陰陽轉過火生蓮。
三十四回 魔頭巧算困心猿 大聖騰那騙寶貝
休施巧僞枉勞心,別有天機值萬金。撲滅狐疑真土現,騰那變化點羣陰。
三十五回 外道施威欺正性 心猿獲寶伏邪魔
五行攢簇已通靈,別立乾坤再煉形,剝盡羣陰無滓質,虛空打破上雲軿。
三十六回 心猿正處諸緣伏 劈破旁門見月明
身在寶林莫問禪,心猿正處伏諸緣。中和兩用無偏倚,明月當空照大千。
三十七回 鬼王夜謁唐三藏 悟空神化引嬰兒
黑中有白是真陽,生在杳冥恍惚鄉,若待地雷聲動處,神明默運返靈光。
三十八回 嬰兒問母知邪正 金木參玄見假真
向生身處問原因,子母相逢便識真。金木同功真寶現,法財兩用返元神。
三十九回 一粒金丹天上得 三年故主世間生
金丹大藥最通神,本是虛無竅裏真。竊得歸來吞入腹,霎時枯骨又回春。
四十回 嬰兒戲化禪心亂 猿馬刀圭木母空
善惡機心最敗行,機心一動燥心生,未明這個兇危事,稍有煙塵道不成。
四十一回 心猿遭火敗 木母被魔擒
暴燥無情不可當。陰陽反覆喪天良。真心本性同傷損,怎似虛容是妙方。
四十二回 大聖殷勤拜南海 觀音慈善縛紅孩
清心寡慾是良醫,氣質全消進聖基,性靜原來無暴燥,神明自不入昏迷。
四十三回 黑河妖孽擒僧去 西洋龍子捉鼉回
水性飄流最誤人,生情起欲陷天真。此中消息須看破,斷絕貪癡靜養神。
四十四回 法身元運逢車力 心正妖邪度脊關
運氣搬精俱作妖,誰知法身自逍遙。若於根本求元運,無限邪行一筆消。
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三教原來是一家,牟尼太極即金花。若無大聖留真訣,葉葉枝枝盡走差。
四十六回 外道弄強欺正法 心猿顯聖滅諸邪
旁門外道盡爭強,棄正從邪命不長,別有心傳真口訣,入生出死上天堂。
四十七回 聖僧夜阻通天河 金木垂慈救小童
執中精一有真傳,藥物工程火候全。金木同功離坎輳,後天之內復先天。
四十八回 魔弄寒風飄大雪 僧思拜佛履層冰
五行攢簇已還元,住火停輪是法言。若也持盈心未已,有傷和氣必遭蹇。
四十九回 三藏有災沉水宅 觀音救難現魚蘭
心忙性燥道難全,總是丹成有變遷。靜養嬰兒歸自在,隨時脫化出塵緣。
五十回 情亂性從因愛慾 神昏心動遇魔頭
情亂性從愛慾深,出真入假背良心。可嘆皮相癡迷漢,衣食忙忙苦惱侵。
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自無拄杖用何功,外面搜求總落空。任爾登天能入地。終歸大化入坑中。
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窮理必須窮入神,博聞多見未爲真,果然悟到如來處,知致意誠養法身。
五十三回 禪主吞餐懷鬼孕 黃婆運水解邪胎
癡迷每每服紅鉛,懷抱鬼胎妄想仙。怎曉華池真一水,些兒入腹便延年。
五十四回 法性西來逢女國 心猿定計脫煙花
煙花寨裏最迷真,志士逢之莫可親。對景忘情毫不動,借他寶信煉元神。
五十五回 色邪淫戲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壞身
色中利害最難防,或着或空俱不良。正性修持歸大覺,有無悉卻保真陽。
五十六回 神狂誅草寇 道昧放心猿
大道修持怕有心,有心行道孽根深。卻除妄想重增病,因假失真無處尋。
五十七回 真行者落伽山訴苦 假猴王水簾洞謄文
無心不是着空無,如有着空入假途。試問參禪修靜客,幾人曾得到仙都。
五十八回 二心攪亂大乾坤 一體難修真寂滅
隱微真假誰能知,須要幽獨自辨之。非色非空歸妙覺,借真除假見牟尼。
五十九回 唐三藏路阻火焰山 孫行者一調芭蕉扇
陰陽匹配始成丹,水火不調道不完。用六休教爲六用,剝中求復有餘歡。
六十回 牛魔王大戰赴華延 孫行者二調芭蕉扇
未濟如何才得濟,依真作假運神功。中孚露出虛靈物,絕滅七情道氣衝。
六十一回 豬八戒助力破魔王 孫行者三調芭蕉扇
陽極生陰理自然,能明大小火功全。觀天造化隨時用,離坎相交一氣旋。
六十二回 滌垢洗心惟掃塔 縛魔歸正乃修身
掃除一切淨心田,循序登高了性天。可笑旁門外道客,着空執相盡虛懸。
六十三回 二僧蕩怪鬧龍宮 羣聖除邪護寶貝
着空着色盡爲魔,不曉戒行怎奈何。大道分明無怪誕,存誠去妄斬葛蘿。
六十四回 荊棘嶺悟能努力 木仙庵三藏談詩
修行急早戒荊棘,不戒荊棘道路迷。饒爾談天還論地,棄真入假總庸愚。
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象皆遭大厄難
禪關話句並機鋒,埋沒如來妙覺宗,不曉其中藏禍害,心思枉費反招兇。
六十六回 諸神遭毒手 彌勒縛妖魔
三教聖人有實功,頑空寂滅不相同。存誠去妄歸真道,結果收園稱大雄。
六十七回 拯救陀羅禪性穩 脫離污穢道心清
清靜門中意味深,貪圖貨利穢污侵。急須看破尋真路,大隱廛林養道心。
六十八回 朱紫國唐僧論前世 孫行者施爲三折肱
富貴榮華盡枉然,幾人活得百來年。休將性命尋常看,急訪明師問大還。
六十九回 心主夜間修藥物 君王筵上論妖邪
虛靈不昧有神方,清夜良心大藥王,如果打通真道路,憂疑盡去可還陽。
七十回 妖魔寶放煙沙火 悟空計盜紫金鈴
精神與氣藥三般,爲聖爲魔在此間。不曉箇中機祕事,着空怎得盜靈還。
七十一回 行者假名降怪犼 觀音現像伏妖王
靈寶如何我得來,真中用假趁機裁,陰陽不悖復原本,入聖超凡脫禍災。
七十二回 盤絲洞七情迷本 濯垢泉八戒忘形
可嘆忘形迷本徒,忘形採取盡胡塗。邪行醜態不知戒,羅網纏身氣轉枯。
七十三回 情因舊恨生災毒 心主遭魔幸破光
五金八石煉丹砂,到底無成破盡家。世上盲師多恨毒。何如積德是生涯。
七十四回 長庚傳報魔頭惡 行者施爲變化能
着空執相道中魔,高傲欺心怎奈何。教外別傳藏祕訣,豈容聲色冒猜摩。
七十五回 心猿鑽透陰陽竅 魔主還歸大道真
陰陽是否細鑽研,才識此天還有天。真着實行神暗運,人心化盡道心園。
七十六回 心神居舍魔歸性 木母同降怪體真
悟得真心不色空,一行一止主人公。如能觀察通權變,氣性降除反掌中。
七十七回 羣魔欺本性 一體拜真如
不能伏氣怎同人,柔弱虛中必有鄰。傲性師心都化盡,如如穩穩自全真。
七十八回 比丘鄰子遣陰神 金殿識魔談道德
秉受天良赤子心,聖賢根本煉丹金。可嘆採戰邪行客,昧卻良心向外尋。
七十九回 尋洞求妖逢老壽 當朝正主救嬰兒
邪行掃去有生機,壞卻天良何益之,大道光明兼正大,人人細辨認親兒。
八十回 奼女育陽求配偶 心猿護主識妖邪
窺觀習靜欲求陽,便是身居黑暗鄉,怎曉心傳中正理,存亡進退保真常。
八十一回 鎮海寺心猿知怪 黑松林三衆尋師
有蹇能止在心知,顛倒陰陽只片時,不會其中消息意,些兒失腳便難醫。
八十二回 奼女求陽 元神護道
陰陽配合要相當,慮險防危是妙方。默運神功無色相,坎離顛倒不張遑。
八十三回 心猿識得丹頭 奼女還歸本性
至中至正是丹頭,神會心知不必憂。用六休教爲六用,大觀妙法了真修。
八十四回 難滅伽持圓大覺 法王成正體天然
方圓應世大修行,暗運機關神鬼驚,隱顯形蹤人不識,萬殊一本了無生。
八十五回 心猿妒木母 魔王計吞禪
金木相間性有偏,中和乖失怎爲禪,真心不見外空戒,陷害丹元道不全。
八十六回 木母助威徵怪物 金公施法滅妖邪
性情如一道何難,真戒實行不隱瞞。內外相通全體就,除邪救正百骸安。
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致旱 孫大聖勸善施霖
禍福無門總自招,陰功隱惡錄天曹。如能一念修真善。罪過當時盡化消。
八十八回 禪到玉華施法會 心猿木母授門人
玉液還丹誰得知,知之可作度人師。輕傳妄泄遭天譴,大法何容慢視之。
八十九回 黃獅精虛設釘鈀會 金木土計鬧豹頭山
外道旁門信口頻,竊偷天寶亂迷人。明師盡被盲師蔽,學者還須細認真。
九十回 師獅授受同歸一 盜道纏禪淨九靈
狂言亂語不能欺,似是而非細辨之。授受如真直下悟,纏禪盜道脫羣思。
九十一回 金平府元夜觀燈 玄英洞唐僧供狀
命之未了性何恃,了性還須立命基。若是偷閒恃假慧,泰中必有否來隨。
九十二回 三僧大戰青龍山 四星挾捉西牛怪
空空一性便偷閒,破戒傷和入鬼關。怎曉天人相合道,法財兩用出塵寰。
九十三回 給孤園問古談因 天竺國朝王遇偶
非心切實有真傳,配合陰陽造化全,竊取生身初受氣,後天之內採先天。
九十四回 四僧宴樂御花園 一怪空懷情慾喜
四個陰陽天外天,是非真假細鑽研。後天造化夫妻理,識得先天作佛仙。
九十五回 假合形骸擒玉兔 真陰歸正會靈元
真中有假假藏真,假假真真定主賓。金火同宮還本相,陰陽混化脫凡塵。
九十六回 寇員外喜待高僧 唐長老不貪富惠
道成急須去韜光,莫露形蹤惹禍殃。大抵恩中還有害,當知綿裏裹鍼芒。
九十七回 金酬外護遭魔毒 聖顯幽魂救本原
善中起見動人心,怎曉塵情利害深,欲救本原完大道,潛藏默運化羣陰。
九十八回 猿熟馬馴方脫殼 功成行滿見真如
火功運到始方圓,由勉抵安道可全。消盡後天離色相,不生不滅大羅仙。
九十九回 九九數完磨劃盡 三三行滿道歸根
通前達後理無差,性命雙修是作家。若遇真師傳妙訣,功完行滿赴龍沙。
一百回 徑回東土 五聖成真
貞下還原是首經,五行攢簇最空靈。西遊演出圖書理,知者修持入聖庭。
西遊原旨歌
二十年前讀西遊,翻來覆去無根由。自從恩師傳口訣,才知其中有丹頭。
古今多少學仙客,誰把妙義細追求。願結知音登天漢,泄露天機再鬧幽。
先天氣,是靈根,大道不離元牝門。悟徹妙理歸原本,執兩用中命長存。
還丹到手溫養足,陽極陰生早防惛。趁他一姤奪造化,與天爭權鬼神奔。
觀天道,知消長,陰陽變化憑象罔。收得大藥入鼎爐,七返火足出羅網。
五行渾化見真如,形神俱妙自在享。性命雙修始成真,打破虛空方暢爽。
這個理,教外傳,藥物火候不一般。知的父母生身處,返本還元作佛仙。
愚人不識天爵貴,爭名奪利入黃泉。怎如作福修功德,訪拜名師保天年。
修行人,聽吾勸,腳踏實地休枝蔓,凡龍凡虎急須除,休將性命作妖飯。
翻去五行喚金公,得其一兮可畢萬。神明默運察火候,任重道遠了心願。
心腎氣,非陰陽,金木相併出老莊。除卻假土尋真土,復我原本入中黃。
原本全憑禪心定,培養靈根壽無疆。不是旁門亂造作,別有自在不死方。
肉屍骸,要看破,莫爲飢寒廢功課。道念一差五行分,戒行兩用造化大。
不明正理迷真性,五行相剋受折剉。騰那變化消羣陰,笑他瞎漢都空過。
諸緣滅,見月明,須悟神化是法程。生身母處問邪正,取坎填離死復生。
戒得火性歸自在,除去水性任縱橫。多少搬運工夫客,誰知三教一家行。
三教裏,河圖道,執中精一口難告。金木同功調陰陽,自有而無要深造。
功成自有脫化日,返本還元不老耄。謹防愛慾迷心神,入他圈套失節操。
服精粟,採紅鉛,皆執色相想神仙。誰知大道真寂滅,有體有用是法船。
陰陽調和須順導,水火相濟要倒顛。掃盡心田魔歸正,五行攢處卻萬緣。
戒荊棘,莫譚詩,口頭虛文何益之?穩性清心脫舊染,除病修真是良醫。
說甚採戰與燒煉,盡是迷本災毒基。更有師心高傲輩,冒聽冒傳將自欺。
防淫辭,息邪說,壞卻良心壽夭折。莫教失腳無底洞,全要真陰本性潔。
和光混俗運神功,金木扶持隱霧滅。道以得濟始全真,屋漏有欺天不悅。
道爲己,德爲人,施法度迷才入神。不似利徒多惑衆,自有心傳盜道真。
假裝高明剝民脂,傷天害理總沉淪。陰陽配合金丹訣,依假修真是來因。
未離塵,還有難,莫爲口腹被人絆。淺露圭角必招兇,顯晦不測男兒漢。
猿熟馬馴見真如,九還七返壽無算。天人渾化了無生,千靈萬聖都稱讚。
學道的,仔細參,西遊不是野狐禪。劈破一切旁門路,貞下起元指先天。
了性了命有無理,成仙成佛造化篇。急訪明師求口訣,得意忘言去蹄筌。
勇猛精進勤修煉,返老還童壽萬年。
象 言 破 疑
象言破疑序
丹經萬卷皆象言也。象言者,非直言,非明言,非空言,非異言,乃有物有則,有指有證,取象演真之言。後人不究其意,止執其象,在儒者讀之,以爲怪誕不經;在道者讀之,以爲包皮外象,甚至有執象猜疑,百般做作,流於曲徑邪行,自傷性命者,不可枚舉。咦!是豈古聖先賢取象立言之意乎?易曰:法象莫大乎天地,變通莫大乎四時,懸象着明莫大乎日月。丹經皆本週易而作,其藥物火候,俱借天地、日月、四時以發揮其奧妙,若以丹經象言爲怪誕,爲包皮,易有風雲、雷電、龍虎、牛馬、鹿羊、龜雉之象,與夫眇能視,跛能履,乘其墉,朋盍簮,噬膚滅鼻,困於株木,載鬼一車,刲羊無血等象,亦將以爲怪誕包皮乎?悲夫!正道失傳已久,不自今始。餘自遇真師之後,取諸家丹經,彼此參看,實有得乎象言之意,因將所得於師者,盡泄於參、悟、闡真、原旨等書之內,猶恐學者難於貫通,又着象言破疑一書,繪圖畫像,細分是非,掃旁門而指正道,息邪說而辯真宗,此則餘之本願。見是書者,當思死人亦能說生術,勿以糟粕笑棄。爲幸甚。
時 嘉慶十六年,歲次辛未,春,王正月,棲雲山素樸老叟悟元子劉一明自敘於洗心亭。
象言破疑捲上
棲雲山悟元老人着
門人魏陽誠刊梓 後學劉卜雲重刊
象言說
修真之學,古經多言無爲之道,而於有爲之道罕言之,但無爲之道,惟上智者頓悟圓通,一了百當,立躋聖域,其次中下之人,性質愚鈍,根塵深,識見小,若行無爲之道,力量不及,決不能萬緣俱空,直登彼岸。後漢魏伯陽仙翁,準易道而作參同契,度引中下之流,以有象譬無象,以有形喻無形,始有金丹之名,鉛汞、砂銀、烏兔、龍虎、嬰奼、藥物、爐鼎、烹煉等等法象之說。自後成道羣真皆祖參同而作丹經,以演妙理,其意皆欲後之學者,因此以參彼,借彼以證此耳。無如後之學者,不究寓言之意,不推取象之理,見金丹鉛汞爐鼎之說,疑爲服食,而遂流於爐火;見烏兔龍虎之說,疑爲臟腑,而遂流於存想;見他家我家陰陽男女之說,疑爲閨丹,而遂流於採取;見逆順顛倒之說,疑爲強作,而遂流於運轉;見修性無爲之說,疑爲寂滅,而遂流於頑空;見修命有爲之說,疑爲擺弄,而遂流於執相;等等門戶,皆是以鹿爲馬,以鳥作鸞,不但無益於性命,而且有害於性命,是豈祖師當年取象喻言之意乎?
夫象者,像也。言其此物而象彼物,彼事而象此事也。試以眼前人人共見共知之事物論之,譬如烹煎飲食,鍋即鼎也,竈即爐也,鍋中貯水,竈底燒火,火本上焰,水本下流,今鍋中之水在上,竈底之火在下,水火顛倒,彼此相濟,而飲食熟成,此凡水凡火相濟之象也。
人之剛性躁,多動,動則屬火,柔性緩,多靜,靜則屬水;用柔以養剛,以剛而就柔,剛柔相當,不躁不緩,歸於中正,大道易成,此神水神火相濟之理也。取凡水凡火相濟之象,以喻神水神火相濟之理,而其理顯然矣。又如有人本來家業豐富,不守本分,化費財產將盡,忽然自知悔過,苦心勞力,重務生活,漸次積聚,財物由少而多,終必家業復舊,此還元返本之象也。人身精神靈氣,本來充足圓滿,交於後天,順其造化,費精勞神,元氣衰敗,原本消耗迨盡,若知改頭換面,懲忿窒欲,閒邪存誠,漸次用功,終有歸根覆命之時,此還元返本之理也。取世人還元返本之象,以喻修道還元返本之理,而其理顯然矣。又如世間男女相配,兩而合一,即能生子生孫,此人道生生不已之象也。人身陰陽相當,兩而合一,即能生仙生佛,此丹道生生不已之理也。借人道生生之象,以喻丹道生生之理,而其理顯然矣。丹經皆是借象以喻理,教人從象上辨別所行之理,非是教人背乎理而於象上做作也。
今人不窮其理,只認其象,悲哉!丹經象言極多,學者須宜由象以窮理,得象忘言,得意忘象,其庶幾乎?
順逆說
舉世之人,皆知順行之道,而不知逆運之道。何爲順?順其造化也;何爲逆?逆其造化也。順造化則生人生物,生老病死,輪迴不息;逆造化則成仙成佛,不生不滅,壽同天地。
凡人自父母成胎,生身以後,二八數足,交於後天,內而七性六慾迷其真,外而萬緣萬事勞其形,認假爲真,以邪爲正,以苦爲樂,順其所欲,無所不至,將本來精氣神三寶,消化迨盡,將原有圓明真性,全然昧卻,不到咽喉氣斷之時,不肯休歇,以故生生死死,萬劫沉淪,所謂閻王不呌,自投其死也。若是大智慧人,逆運造化,不爲造化所拘束,不爲陰陽所陶鎔,不爲萬物所牽引,不爲萬緣所牽移,在大火裏栽蓮,泥水中拖船,借世法而修道法,依人道而全天道,將歷劫根塵盡皆拔去,把後起客氣一概掃無,命由自主,不由天主,復還當年幹元面目,躲去輪迴,超出三界,爲金剛不壞之物矣。
但這個順中逆運天機,有口傳心授之祕,必須真師指點,非可私猜而知。世間學人,恃自己螢火之明,管窺之見,記下幾句話頭,看過幾宗公案,自謂知道,再不求人,人前賣弄,滿口亂談,以己盲而引人盲,罪過罪過。
又有一等胡塗漢,認不得真師,朝王暮李,學此小乘工夫,亦負有道,即有明人在前,不肯低心下氣,亂作亂爲,或心氣下降,腎氣上升爲逆行,或運氣後升前降爲逆行,或還精補腦爲逆行,或閉氣定神爲逆行,或採陰補陽爲逆行,或男下女上爲逆行,如此等類,千門萬戶,皆是背逆聖道,非是逆運造化;盡是取死之道,非是至生之道。殊不知逆者,逆回於父母生身之初也,如人離家遠出,而又逆回於家之謂。
雖雲逆行,其實是順理而行,乃逆中之大順,因其與常人所行相反,故謂是逆。旁門曲徑,惑於逆之一字,而遂在肉皮囊上萬般作爲,到底落空,豈不愚哉!
藥物說
丹經子書,所言採取藥物,烹鍊金丹,皆是先天無形無質之真,非世間有形有質之藥,亦非人身有形有質之物,因其人自有生以後,認假失真,將本來圓成之寶,消化迨盡,一身純陰,滿腔邪氣,如大病臨身,待時而死,不有真正靈藥療治,如何返陰爲陽,保全性命也?
真正靈藥是何藥?先天真一之氣也,先天精氣神三寶也。先天真一之氣又名真種子,此氣不落於色象,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真空妙有,統攝精氣神三寶,三寶亦非有形之物,乃無形之真。玉蟾翁雲:其精不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即非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雖分三家,總歸於先天一氣,三家合而成一氣,一氣分而爲三家。採藥者,即採此一氣三寶,運真火煅煉成丹,點化一身萬般陰氣,歸於純陽清靜無垢無塵之原物,如人有病,用藥醫治而成好人矣。所謂藥物者,譬象也;後世學者見丹經藥物之說,誤爲有形有質之物,而遂採取山中草藥,配合服食,妄冀長生,或採五金八石,煅煉丹藥服食,妄想飛昇,殊不知有形之藥,僅能治有形之病,而不能治無形之病,若欲治無形之病,非採先天真一之氣,餘無他術矣。參同雲:同類易施功兮,非種難爲巧。悟真雲: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萬般非類徒勞力,爭似真鉛合聖機。真鉛即先天真一之氣也。觀此一切,認凡藥爲仙藥可以悟矣。
火候說
丹經子書所言火候,乃喻其修持工夫次序之準則也。蓋修持功力有先後,有急緩,有進退之時候,不得宜先者而後,宜後者而先;不得宜急者而緩,宜緩者而急;不得宜進者而退,宜退者而進;亦如爐火燒藥,有文武進退止足之時候,故修真用功次序,取象爲火候也。但用功火候,不拘年月日時,刻刻行之,宜先而即先,宜後而即後,宜急而即急,宜緩而即緩,宜進而即進,宜退而即退,隨時變通,毫髮不得有差。
所謂宜先者,先嚴於內也;宜後者,後御其外也;宜急者,急於用功也;宜緩者,緩於溫養也;宜進者,陽未足而須進陽;宜退者,陰方生而須退陰;此即火候之實理,非工家子時進陽火,午時退陰符,卯酉二時宜沐浴之說;亦非冬至進陽火,夏至進(當爲退)陰符,春分秋分宜沐浴之說。夫天有天之子午卯酉,人有人之子午卯酉,豈可以天之子午卯酉而即是人之子午卯酉乎?人身子午卯酉,刻刻皆有,古經雲: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蓋以陽生即子,陰生即午,陽與陰合即卯,陰與陽合即酉,所謂活子午卯酉也,豈是天邊死子午卯酉乎?金丹四百字雲:火候不須時,冬至不在子,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悟真篇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曰冬至不在子,曰卯酉亦虛比,曰毫髮差殊不結丹,可知非天邊子午卯酉矣。如雲是天邊子午卯酉,是十二時只有四時修持,所餘八時棄之不用,豈能毫髮無差乎?入藥鏡雲: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可見年月日時,刻刻用功修持,防危慮險,毫髮不容有差;至於六十四卦火候之說,亦是指示陰陽進退之法,教人隨時加減,變通用功耳,豈是教人依六十四卦次序而行乎?悟真雲:卦中設象本儀形,得象忘言意自明,舉世迷徒惟執象,卻行卦氣望飛昇。讀書須要會的古人取象立言之意,意已得而象可忘矣。
修真之道,千經萬典皆象言也,雖取象不一,總以發明陰陽順逆、藥物真假、火候準則而已,其外再無別說。予自得師指示,實悟的象中之意,不敢自私,願公諸知音之士,因將丹經緊要之條拈出,繪圖傳真,分析是非,以破學者之疑,其餘可類推而知。
胎中面目
人當父母未生身以前,男女陰陽二氣交感之時,杳冥之中有一點生機自虛無中來,所謂先天真一祖氣者是也。此氣入於精血之內,陶鎔精血,混而爲一,無形而即生形,無質而即生質,內而五臟六腑,外而五官百骸,變之化之,皆自然而成全,雖懷胎之婦,亦莫知其所以然也。後學不知此理,或疑人在胎中,臍帶通於母氣,母呼亦呼,母吸亦吸,漸次變化成形者,非也。夫呼吸之氣,乃後天之氣,後天之氣,焉能變化精血而成形?況呼吸之氣,焉能入於胞胎之中?殊不知母胎中,只有先天一點祖氣,渾渾淪淪,始而凝胎,既而養胎,終而全胎,始之終之,皆此祖氣成就之,別無加雜。當斯時也,雖有人形而無人道,天地萬物,水火刀兵,俱不能傷;七情六慾,五賊四相,俱不能近,究到實處,只一虛空而已。古仙教人修道,返於父母未生身以前面目者,即返於虛空之境,而無聲無臭也。無聲無臭,即是無極,無極者,無之極,即是一無而已。
嬰兒面目
人在母腹之中,十月胎圓,瓜熟蒂落,破胞而出,足向天,頭向地,"哇"的一聲,方接後天之氣,自口鼻而入,下於氣海,與先天元氣相合,先天爲體,後天爲用,後天借先天而呼吸往來,先天借後天而蓄養血脈。不但此也,當"哇"的一聲時,歷劫輪迴識神,亦入於竅,而與先天元神混而爲一,元神借識神而存,識神借元神而靈,但嬰兒初生,雖有後天之氣,後天之神,而先天統後天,後天順先天,先後混成,混混沌沌,無識無知,一真而已。古仙教人窮取生身處,即窮取生身之初,即窮取嬰兒面目也。迷人不知,妄言生身處是婦人產門者,非也。夫生身之初,嬰兒面目,純白無玷,是聖賢胚胎,仙佛根芽,故飛鳥不搏,虎兕不傷。蓋不搏不傷者,以其無心也,無心而生死不礙,何災何患?此即始極之象。始極者,始之極,未交於後天,雖與後天相混,純是先天管事,因其在始之極,由無而方始也。
孩兒面目
人自嬰兒漸長,能行能走,能言能語,隨人指引,名曰孩兒,又名孩提之童。嬰兒無識無知,孩兒已有識有知,未免浮雲點太空矣。能識有知,是由始極漸至太極矣。太極者,大之極,大極則必小,陽極則必陰之時,但小未來,陰未生耳。小未來,陰未生,尚是先天用事,後天伏藏,雖有識有知,根塵尚未發,客氣尚未侵,飲只食,寒只衣,喜怒哀樂,隨興隨滅;富貴窮通,不知不曉;順其自然,絕無雜念,亦是聖賢胚胎,仙佛根芽。愚人不知,以孩兒爲嬰兒者,非也,嬰兒是赤子,孩兒是童子,雖然皆俱天真,而身分高低不一,知識有無各別,故古仙皆以返本還元爲嬰兒本來面目,不取孩兒頑童面目也。
陰陽分判
人自孩兒漸長,二八氣足,陽極生陰,日鑿一竅,陰陽兩分,各居一方,真中有假,於是知識漸開,善惡分別,是太極判而陰陽分矣。所謂二八氣足者,如月上弦下弦,兩弦合一,光渾圓滿之象;喻其先天陽極,如太極也,陽極必陰,如太極一判,而陰陽兩離矣。愚人不知,以二八生陰之說,疑爲男子十六歲而陰精泄者,非也,試觀世間男子,有十四五歲而泄精者,有十六七歲而泄精者,更有十八九歲而泄精者,歲精多寡不等;可知二八之數,不論人之年歲,乃言氣之盈滿也。 www.taoismcn.com
五行分位
陰陽一分,於是五行亦亂矣。五行者,金木水火土之五氣也。五行在先天,則是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五行一氣,發而爲仁義禮智信之五德;在後天則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五行相戕,發而爲喜怒哀樂欲之五賊。五行相合,則五德備而陰陽混一;五行分散,則五賊興而陰陽駁雜。五行一分,識神漸起,根塵漸發,真者退位,假者當權,孩兒面目亦失矣。愚人不知,以五臟分五行者,非也。夫五臟者,有形有質之濁物,爲後天五行之旅寓,非先天五行之德園,若以五臟即是五行,五臟如何能分能合?且五行有先天后天之別,先天本於生身以前,後天出於生身以後;先天生聖,後天生人;兩個五行,雖分先後,皆是活的,非有定位,豈可以五臟之濁物爲五行乎?
後天用事
陰陽判,五行分,後天一交,先天退位,於是秉受氣質之性發,外來習染之塵生。六根門頭,門門招賊;七情孽種,種種生災。純白之體,漸漸陰氣入內矣。陰氣一入,陰氣漸長,陽氣漸消,長而又長,消而又消,順其所欲,無所不至矣。愚人不知,以氣質之性爲真性者,非也。真性者,天命之性,屬於先天,有益於人;氣質之性者,人生之性,出於後天,有損於人。豈可以後天之性即先天之性乎?
純陰無陽
後天用事,陰進陽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內而萬念作殃,外而萬物牽引,內外加攻,陽氣消盡,一身純陰,三寶耗滅,魂魄難存,不死豈能之乎?愚人不知,以數盡命絕,委之於天者,非也。夫人生所依賴者,陽氣也。一點陽氣,不盡不死,一點陰氣,不純亦不死。順其陰氣,消滅陽氣,自尋死路,與天何涉也?以上七圖,皆順行造化,生人之道也。
煉己築基
修真之道,返還之道也。返者,我已去而又來之謂;還者,陽已失而復得之義。是於純陰之內,而返還其本來真陽也。人自後天用事,一身純陰,先天陽氣消化迨盡,不有返還之功,何能無者而復有,失者而仍得耶?返還之功莫先於煉己築基。煉己者,煉其歷劫根塵、氣質偏性,與夫一切習染客氣,即懲忿窒欲,克己復禮之功。能懲忿窒欲,克己復禮,則無思無慮,不動不搖,根本堅固。即如起屋必先築基,基地堅固,木料磚瓦由人做作,無不負載也。煉己即在築基之中,築基不在煉己之外。愚人不知,以煉己爲守心,築基爲閉精者,非也。夫煉己之功,爲丹道始終之要着,直至陰盡陽純之後,而煉己之功方畢。若未到陰盡陽純之時,而煉己之功不可歇。若謂守心閉精即是煉己築基,豈能全金丹之大事乎?古仙雲:還丹在一時,煉己須十月。於此可知,非守心閉精矣。
天良真心
煉己築基,非是強制強作、苦力用功,必要認的天良真心,藉此真心以煉己。則黑暗之中,即有一點陽光發現,號曰真靈。真靈若現,是非邪正,判然分明,不爲物慾所牽,不爲塵緣所染,煉己甚易。倘認不得真心,則邪正不分,是非罔辨,是以心制心,終是人心用事,強制強作。所謂卻除妄想重增病,趨向真如亦是差。如何到無己之處?愚人不知,誤認人心爲真心者,非也。夫真心無心,無心之心,方是天良之心。有此天良之心,何難於己之不能克去乎?百字碑雲:動靜知宗祖,無事更尋誰。黃鶴賦雲:離內七般硃砂,無真種則時刻難留。三豐雲:築基時須用槖鑰,煉己時還要真鉛。祖宗真種、槖鑰真鉛,皆天良真心之別名。噫!天良真心,豈易知哉?若有知之者,則得其一,而萬事畢矣。
陽長陰消
認的天良真心,主人公穩坐中央,爲道日減,爲功日增;陽氣漸長,陰氣漸消;長而又長,消而又消,直到無可長消處,方爲極功。愚人不知,以靜坐無爲、寂滅頑空,妄想陽氣自長,陰氣自消者,非也。夫還丹者,陰中復陽也。若以靜坐無爲、寂滅頑空而欲復陽,陽豈能自來,陰豈能自退?《悟真》雲:"總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於此可知進陽退陰之道矣。
攢簇五行
陽長陰消,還要知的攢簇五行。五行攢簇,大道可望。攢簇之功是在後天五行中返出先天五行也。後天五行,彼此相剋也;先天五行,彼此相生也。返者,於相剋之中而致相生也。五行相生,渾然天理,是五行一氣,四象和合也。愚人不知,以意引心腎之氣,上下相交,運肝肺之氣,左右相會爲攢簇五行者,非也。夫五臟之氣,皆有形之物,後天滓質,有成亦有壞,如何凝結永久不壞之命寶哉?
陰陽混合
五行從陰陽中分出,五行攢簇,合而爲一,即是陰陽合而爲一。陰陽混合,金丹有象,仍是孩兒面目,但不過後天之氣,猶未化去耳。然雖是未化去,先天返還,後天即順,亦是不能爲禍,從此再下一重功夫,金丹可成矣。愚人不知,或心腎相交,或任督相會,或男女相交,爲陰陽混合者,非也。夫金丹先天虛無之氣凝結而成者,豈後天氣血有形之物所能凝結哉?
渾然一氣
陰陽返還於混成,孩兒面目已復,從此運天然真火,煅去後天餘陰,歸於無識無知地位,神藏氣聚,所謂男兒有孕者是也。這個胎孕,即是嬰兒面目,即是生身受氣處,亦即始極,亦即太一含真氣。愚人不知,採紅鉛,摘梅子,服食吞飡,相結聖胎者,非也。若謂紅鉛梅子能結聖胎,不過所結者血塊肉團,促死之鬼胎而已,其它何望乎?
太空虛無
聖胎凝結,再加十月溫養之功,運天然真火,熏烝烹煉,由微而着,由嫩而堅,羣陰剝盡,胎圓丹成,瓜熟蒂落,忽的打破混沌,迸出清淨法身,跳入太空虛無之境,超出乎三界之外矣。此即未生身以前面目,亦即無極面目。道歸無極,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大丈夫之能事畢矣。愚人不知,或對鏡演神,或默想頂門,或面壁忘形,出陰神之類者,非也。金丹脫化之神,乃爲陽神,其一切靜功所出之神,乃爲陰神;陽神萬載長在,不生而不滅;陰神未經火煉,拋身又入身。千門萬戶,若不得金丹大道點化,雖能陰神出入自便,知前曉後,難逃輪迴,所謂饒君千萬劫,終是落空亡也。
以上七圖,皆逆行造化,修仙之道也。
十四圖中,順行逆運二事,大略可知,以下拈出緊要象言,分判邪正,指出實義,以示學者,諸如此類,可以意會矣。
象言破疑卷下
金丹
金者,堅剛永久不壞之物;丹者,圓滿光淨無虧之物。古仙借金丹之名,以喻本來圓明真靈之性也。此性在儒則名太極,在釋則名圓覺,在道則名金丹。名雖分三,其實一物。儒修之則爲聖,釋修之則爲佛,道修之則爲仙。三教聖人皆以本來真性爲成道之本也。愚人不知,或用五金八石煅煉成藥爲金丹者,非也;真性在大造爐中,經火煅煉成熟,與天地同長久,與日月同光明,豈凡世有質之物能成哉?
天地之心
修真第一要着,須要認得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即前所云天良真心也。此心恍惚杳冥,不輕現象,因有虛室生白,暗中忽明之時,方露端倪。天屬陽,地屬陰,天地之心,乃陰不離陽,陽不離陰,陰陽相合之心。陰陽合,有此心,陰陽分,無此心;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色空無礙,有無不立,乃真空中之妙有也。識得此心,守而不失,則大本已立,其餘易事耳。愚人不知,皆在肉團頑心上揣摩,或以動心爲天地之心,或以靜心爲天地之心,或心住中宮爲天地之心者,皆非也。夫頑心者,後天私慾之人心,動心則着於有,靜心則着於無,住心又着於象,此等之心與天地之心雲泥相隔。蓋以天地之心,動靜如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豈肉團頑心之謂乎?
偃月爐
偃月者,偃仰蛾眉之月。月晦極,下又生明,喻人至靜之中,忽有天根現露,號曰道心,有如偃月之象。爐者,運火之器,以其道心陽光,能以煅煉一身之陰氣,故又喻之爲爐,其實道心即天地之心。以體言,爲天地之心;以用言,爲道心。一物而二名也。愚人不知,以丹田之下橫骨上仰爲偃月爐,或認心字一彎上仰,誤以肉團心爲偃月爐,又採戰家以婦女產門爲偃月爐者,皆非也。夫偃月爐,乃道心之光輝,此光照處,諸邪皆滅,能以作聖,能以作仙。紫陽翁雲:"休泥丹竈費工夫,煉藥須尋偃月爐。"又云:"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裏水銀平;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生。"於此可知偃月之義矣。
硃砂鼎
硃砂者,火之色,因其火能煅煉諸物,去舊換新,故人以鼎象之。火之爲物,最靈最神,無物不化,喻其神明無處不照,無事不成之義。但神有元神有識神,識神能以敗道,元神能以成道。蓋識神帶有歷劫根塵,借元神之靈而生妄,不至喪去性命而不止。修行大法,須要以元神而制識神,識神不起,則邪火滅,邪火滅而真火生,真火生而和氣氤氳,生機不息,大道可望。愚人不知,誤認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爲元神者,非也。夫元神者,不神之神,靈而最真,真而最靈;昭昭靈靈之神,乃神而神者,雖靈有假,假中之靈爲輪迴之種子。古仙雲:"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生死本,即識神之謂也。
元牝之門
元爲陽、爲剛、爲動,牝爲陰、爲柔、爲靜,元牝之門乃陰陽之竅、剛柔之門、動靜之關,無方無所,無形無象,彷佛曲肖,虛懸一竅,在五行不到之處,四大不着之境,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乃陰陽相合之中一竅。愚人不知,以口鼻爲元牝者,非也。夫口鼻是呼吸出入之門,非陰陽出入之門,陰陽相合,生仙生佛,口鼻呼吸之氣,豈能生仙生佛乎?悟真雲:"元牝之門世罕知,莫將口鼻妄施爲"者是也。
元關一竅
元關者,至元至妙之關口,又名生死戶、生殺室、天人界、刑德門、有無竅、神氣穴、虛實地、十字路等等異名,無非形容此一竅耳。元關即元牝之別名,因其陰陽在此,故謂元牝門;因其元妙不測,故謂元關竅,其實皆此一竅耳。愚人不知,或以心下腎上處爲元關,或以臍心爲元關,或以尾閭爲元關,或以夾脊雙關爲元關,凡此皆非也。蓋元關無定位,若有定位即非元關。陳虛白以念頭起處爲元關,似是而實非也。念頭起處已落於後天有形之物,如何稱爲元關?吾今與大衆分明指出:在恍惚杳冥之間,有無相入之際,悟真篇曰:"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從此自相入,未見如何想得成?"又四百字雲:"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此實指元關一竅而言也。
穀神
穀神者,空谷之神,俗名崖娃娃。因其兩山高聳,中間一谷,人聲喊叫,谷中傳聲,故名穀神。修道藉此以喻人身虛靈之神。蓋心虛則靈,不虛不靈,靈出於虛,亦名穀神。神者,無形無象,靈而不可測度之義。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者,此神也;所謂凝結聖胎者,亦此神也。愚人不知,以神存天谷謂穀神,或神守黃庭謂穀神者,皆非也。若神存於天谷,神守於黃庭,則是不虛,不虛焉得有神?不虛無神,何得名穀神?悟真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真精既返黃金室,一顆靈光永不離。"元牝合而中即虛,虛則真靈常存而不昧矣。真精靈光穀神,皆喻真靈之一物耳。
金鼎 玉爐
金鼎者,剛強堅固之物,喻人志念專一,能以載道之義,又名幹鼎;玉爐者,溫柔平靜之物,喻人工夫漸進,能以久遠之義,又名坤爐。愚人不知,鑄造鐵鼎,做作泥竈,燒煉金石,妄想成丹者,非也。蓋有形之爐鼎只能煉有形之凡藥,而不能煉無形之仙藥。古仙雲:鼎鼎原無鼎,爐爐亦非爐。其所謂爐鼎者,以其修道之功,剛柔兩用方能濟事,亦如燒煉家,有鼎不可無爐,有爐不可無鼎,鼎爐俱備,方能成藥也。
烏兔 藥物
日中有金烏,爲陽中之陰;月中有玉兔,爲陰中之陽。日在卦爲離,外陽內陰,喻其剛中有柔之義;月在卦爲坎,坎外陰內陽,喻其柔中有剛之義。金丹之道,惟取剛中之柔,柔中之剛,兩味真陰真陽大藥,熔化一氣而成丹。曰藥物者,以其真陰真陽能以返老還童,延年益壽也。至於龜蛇盤結,水火相濟,亦是此理,不過隨便取象,以證真陰真陽合一之道耳。愚人不知,疑爲烏兔二字,或口吸日精月華,或眼接日精月華者,非也。夫天有天之日月,人有人之日月,人身真陰真陽,即人之烏兔日月也。天邊日月精華,與我相遠,怎能採來?如曰能採,則所採者身外邪氣,久必內得臌脹,外則失明,無益有損矣。
龍虎相會
龍性柔,主生物,屬木,在卦爲震,喻人之柔性。震本陽而取柔象者,陽少陰多也。虎性剛,主殺物,屬金,在卦爲兌,喻人之剛情。兌本陰而取剛象者,陰少陽多也。此性此情,彼此隔礙,則爲氣性塵情而傷生;彼此和合,則爲真性真情而益生。龍虎相會,是以性求情,以情歸性,性情合一之義。至於東家女、西舍郎,配爲夫妻,長男少女,兩家合一,金木相併等象,無非喻此真性真情交會之意。愚人不知,以肝爲龍,肺爲虎,運肝肺之氣於臍心,或於丹田,或於黃庭,以爲龍虎交媾者,非也。殊不知肝肺之氣皆後天有形之氣,不但不能凝結一處,即強團聚,積久成蠱,無法醫治,自促其死,豈不愚哉!
坎離顛倒
坎卦外陰而內陽,離卦外陽而內陰。內陽爲水,內陰爲火。丹道取坎中之陽,以填離中之陰,以水濟火,是謂水上火下,水火顛倒,又名坎離顛倒,以喻道心真知之神水,去制人心靈知之邪火也。吾之真知,外暗內明,如坎卦外陰內陽;吾之靈知,外明內暗,如離卦外陽內陰。以真知而制靈知,以靈知而順真知,真靈如一,凝結成丹,亦如顛倒坎離,水火相濟也。至於嬰兒、奼女、黑鉛、紅汞之象,亦無非形容真知靈知兩而合一耳。愚人不知,指腎爲坎,心爲離,運腎氣上交於心,心氣下降於腎爲顛倒坎離;又有采取閨丹,以男女作嬰兒奼女,男下女上爲坎離顛倒;又燒煉家以黑鉛製水銀,或爐下煨火,鼎上貯水,爲坎離顛倒、水火相濟者。凡此皆非也。夫修真之道,修其真也,一切有形滓質,邪行醜事之類,假而不真,何能成真哉!
五行顛倒
五行順生,木生火,金生水;五行顛倒,火生木,水生金。蓋火生出之木,永爲不朽之木,如木遇火,煅煉成炭,入地常存之類;水生出之金,永爲不壞之金,如散金爐中熔汁成塊,分外生明之類。火生木,喻人之本性在大造爐中,煅煉出來,永爲不動不搖之性矣;水生金,喻人之真情在慾海波中,親渡過去,永爲無塵無垢之情矣。古仙所謂,五行順行,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者是也。愚人不知,搬東弄西、採下補上、推前運後爲五行顛倒者,非也。殊不知一身純陰,內而心肝脾肺腎,外而眼耳鼻舌身,盡是假物,咽喉氣一斷,一堆臭穢骨肉,哪有一件是真?若以此假物妄想了性了命,烏乎能之?
黃婆媒娉
黃婆者,中央土母,以其能調陰陽,能和四象,故名黃婆,丹書藉此以喻人之真意中真信,能以和性情,養精神之義。真意真信即吾身中之黃婆,所謂黃中通理者是也。愚人不知,以意運五臟之氣會合,爲黃婆媒娉,又有造孽之輩,用能言老婦調戲男女行淫,取處女首經梅子,爲黃婆媒娉者,大非也。夫真土無位,真意無形,無物不生,無理不具,能以會三家、攢五行,故名黃婆媒娉,豈意念之意,作妖老婦之謂乎!
二八兩弦
月自晦朔之間,與日相交,初三微光現象,至初八陰中陽半,有如弓弦,是爲上弦,十六圓滿,一陰胎內微黑現象,二十三陽中陰半,有如弓弦,是爲下弦;上弦得水中之金八兩,下弦得金中之水八兩,二八一斤,金水相停,陰陽相合之象,丹書藉此以喻剛柔相當,不偏不倚,至中至正之義。愚人不知,或以男子十六歲爲二八,兩弦之氣足,而遂勒閉陰精,或以黑鉛八兩,水銀半斤爲二八兩弦之藥料,而燒煉服食者,皆非也。《四百字》雲:上弦金八兩,下弦水半斤,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兩弦者,一陰一陽也。幹剛爲陽,坤柔爲陰,陰陽相配,乾坤體成,丹元有象,於此可知兩弦之意矣。
黍米珠
人當未生身之前,在胞胚之中,混混沌沌,昏昏迷迷,只有渾然一氣盤旋,別無他物,所謂太乙含真氣者是也。此氣至神至妙,至虛至靈,至無而藏至有,三元、八卦、四象、五行皆包於內,故無形而能變化,所以變化無窮,五臟六腑、九竅百骸俱皆自然成就,因其至神至妙,至虛至靈,又名真靈,又名不神之神。當其在母腹之中,一氣含真,名曰真氣,及其出母腹,靈含一氣,名曰靈氣,一氣爲體,即是真空;真靈爲用,即是妙有。真氣真靈,真空妙有,名雖有異,只是一真。此真無形無象,無聲無臭,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肖,彷彿形容,不過一黍米之微,故古仙皆稱此真爲黍米寶珠。雖雲黍米,而實無黍米之形,因其有一點靈氣,隱於中央,故名黍米;因其有一點黍米之靈,而混沌虛空,三界無一不包,故名黍米珠;究到實處,總是鴻蒙未判之始氣也。愚人不知,以女子首經中梅子爲黍米珠,又工夫家神存明堂,久而眼光散外,爲黍米珠,皆非也。夫鴻蒙未判之黍珠,爲生聖生賢,成仙成佛之靈寶,豈濁血之物、存想之光所可能哉!《四百字》雲:混沌包虛空,虛空包三界,及尋其根源,一粒黍米大。三豐翁雲:誰不知,誰不會,誰不行,都只在鴻蒙未判一粒黍米上迷。
火候卦象
丹經皆借六十四卦爲陽火陰符之法象,以乾坤二卦爲鼎爐者,取其陽剛陰柔爲體也;以坎離二卦爲藥物者,取其剛柔中正爲用也;復姤二卦爲陰陽之交界,取其剛柔運用各有時節也;屯蒙二卦爲造化之始,取其當進火而須用剛,當退火而須用柔也;既未爲造化之終,取其陽火而用剛,不可太過,陰符而用柔,不可不及也。其餘五十四卦,皆隨乾坤坎離復姤屯蒙既未十卦運用,自然而然。約而言之,總以陰陽相當,兩而合一,歸於混成之象而後已。愚人不知,按六十四卦,在年月日時上強做作用功者,非也。夫天地陰陽造化一氣流行,週而復始,循環無端,豈從六十四卦行哉?六十四卦是聖人觀天象地,體陰陽造化而作,六十四卦乃陰陽造化之解注耳。人身造化與天地造化相合,自有六十四卦,豈可泥文執象哉!
生我之門
月至西南,晦極而生明,西南屬坤,純陰之方。純陰之下,一陽潛生,有上坤下震之象,在卦爲復,在月爲偃月,皆喻其靜極之中,忽有天心現露之義;又名道心,又名天良真心,即前所謂偃月爐。若見此心,保守不失,借之進陽退陰,如貓捕鼠,必至陽漸生,陰漸退,陰盡陽純,則仙矣。故以西南坤位爲生我之門。愚人不知,以婦人產門爲生我之門者,非也。產門乃生人之處,何以能生仙哉?
死我之戶
月至東北,陽光將滅,東北屬艮,陰氣將純,陽光些微,有上艮下坤之象,在卦爲剝,在月爲覆碗,皆喻其客氣剝消真元之義。若有出世丈夫,勇猛男子,頓悟回頭,藉此一點餘陽,以明破暗,用功修持,亦不難於返本還元。一切凡夫,迷而不悟,順其陰氣剝陽,陽盡陰純,不死豈能之乎?易曰:東北喪朋,丹書又號死我之戶。愚人不知,以婦女產門爲死我之戶者,非也。夫生門死戶,皆無形無象之門戶,因其順陰則死,逆陽則生,故以生門死戶名之,其實只一竅耳。古仙號曰生死關。雖名爲關,亦無方無所,乃強名也。悟真雲: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若會殺機明返覆,始知害裏卻生恩。於此可知生門死戶之義矣。
有爲之竅
有爲之道即有欲觀竅之功。觀竅者,觀陰陽造化之竅,借後天返先天,和四象、攢五行、採藥進火,自還丹以至結胎,工程次序,皆在其內。若非真師口傳心授,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愚人不知,在後天幻皮囊上擺弄氣血,以爲有爲之道者,非也。夫金丹之道,先天之學,能以扭轉陰陽,竊奪造化,逆回氣機,顛倒乾坤,先天而天弗違之道,豈做作後天一身有形有質之物所能成乎?正陽翁雲:涕唾津精氣血液,七般靈物總皆陰。若將此物爲丹本,怎得飛昇朝玉京。紫陽翁雲:咽精納氣是人行,有藥方能造化生。鼎中若無真種子,猶將水火煮空鐺。噫!金蝦蟇,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有爲之道豈易知哉!
無爲之妙
無爲之道,即無慾觀妙之功,乃聖胎凝結以後之事,是靜觀一氣變化之妙。當聖胎凝結之後,後天已返爲先天,只用沐浴溫養之功,勿忘勿助,運天然真火熏烝,變化自然,無形生形,無質生質,瓜熟蒂落,嬰兒出現,而前之烹煉武火之功,皆棄而不用也。愚人不知未窮性命是何物,修道是何事,學些旁門曲徑小法乘,而便入山靜坐,或閉關定神,以爲無爲者,非也。夫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兩段者,一有爲而先了命,一無爲而後了性,豈空空靜坐定神而能了性命哉?悟真雲: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又云:始於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於此可知有爲無爲,各有時節,各有作用,大不同也。
混俗和光
混俗和光,及乃大隱市朝之作用。混俗者,混於俗中,使人不識也;和光者,和而不同,在塵出塵也。能混俗和光,外圓而能應物,內方而有主宰,依世法而修道法,顯晦逆順,無阻無擋,行道至易。愚人不知,或疑混俗和光是日間應事,夜間修靜者,非也。果如是言,謂之從俗則可,謂之混俗則不可;謂之蔽光則可,謂之和光則不可。蓋混俗和光之道,有奪天地造化之能,竊陰陽生殺之訣,豈容易而知,容易而行哉?
藥歸土釜
土性溫柔,能以養物;釜主烹煎,能以成物。釜以土名,爲養物成物之器,非尋常之土,非尋常之釜可比。藥歸土釜,是喻其陰陽相合,聖胎凝結溫養之功。溫養聖胎,全在一意不散,允執厥中,陰陽相當,不偏不倚,故亦以土釜名之。究到實處,只一中字耳。守此中,則陰陽和,五行攢,聖胎全;失此中,則陰陽偏,五行分,聖胎傷。然則守中爲溫養聖胎之妙訣也。愚人不知,或挖地爐,養硃砂,取硃砂中水銀,以地爐爲土釜;或泥爐作灰池,燒鉛入灰池分銀,以灰池爲土釜者,皆非也。子野雲:真土無位,真意無形,特以中之土釜,無形無象,無方無所,因其能成全聖胎,故以釜名之,豈泥土之釜之謂乎?
凝結聖胎
聖胎者,聖人之胎。即無識無知,嬰兒本面。道至無識無知,百神會集,萬緣俱息,混混沌沌,入於恍惚杳冥之境,自有爲而入無爲矣。愚人不知,或運心液腎氣相交於黃庭爲聖胎,或神存中宮爲聖胎,或運氣後升前降,住于丹田爲聖胎者,皆非也。聖胎無形無質,雖名爲胎,而實無胎可見,所云胎者,不過形容真靈凝結不散耳。若以氣血強凝成胎,是乃促死之鬼胎,非長生之聖胎也。
十月胎圓
十月胎圓,乃神全氣足,根塵拔去,客氣消化,陰盡陽純之象;猶如婦人懷胎,十月方能成全。丹道以十月胎圓喻之者,取其聖胎凝結之後,必須防危慮險,沐浴溫養,期必至於圓成無虧而後已,非以十月爲定期也。愚人不知,疑於十月二字,或運氣,或存想,或凝神,妄想結胎,以十月爲定期者,非也。修真之道,自採藥烹煉結丹結胎,以至道成脫胎換化,要費無限功力,豈可以十月爲期?可知十月乃象言耳。
嬰兒出現
嬰兒出現,聖胎脫化之謂。聖胎者,色身中又懷一法身也;脫化者,色身中又生出一法身也。因其色身中又生出一法身,如凡婦十月懷胎生出一嬰兒,故以法身名嬰兒。嬰兒出現,身外有身,跳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躲過輪迴,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庚矣。愚人不知,以坎中真陽爲法身嬰兒,或以腎中精氣爲法身嬰兒者,非也。夫坎中嬰兒,乃陰中之陽,法身嬰兒,乃陰陽混化之真;至於腎氣,乃腎中之邪火,絕無嬰兒之義,豈得混論哉?悟真篇雲: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圓入聖基。四百字雲:夫婦交會時,洞房雲雨作,一載生個兒,個個會騎鶴。於此可知法身嬰兒之說矣。
移爐換鼎
大道圓成,身外有身,形神俱妙,已到大聖人地位,而爐鼎無所用,更何有移換爐鼎之事乎?其所以移換爐鼎者,仍將此法身潛藏密養,變化神通耳。所移者何爐,所換者何鼎?以太虛爲鼎,無爲爲爐,而前之幹鼎坤爐、硃砂鼎、偃月爐,一概藥物,俱皆不用矣。只所用者,法身耳。法身在虛無之中,自變自化,愈虛愈神,愈無愈妙,神妙不測,變化無窮,所謂子又孫孫又枝,到此地位,休歇罷功,打破虛空,跳上大羅之境,方爲了當也。後之學人,未得真傳,或疑身外有身,已抵道之盡頭路者,非也。敲爻歌雲:一物無,隨顯道,五方透出真人貌,仙童仙女彩雲迎,五明宮裏傳真誥。觀此而知法身千變萬化,方爲極功也。
破疑詩
七言絕句五十首
離世
世事千般俱不真,俗緣恩愛最傷身,一刀兩斷無牽扯,解脫場中作個人。
煉睡
少睡原非煉睡魔,忘飱廢寢斬藤蘿。諸緣掃去心清靜,晝夜長眠怕甚麼。
功行
修行積德最爲先,功大行深感動天。可笑愚人惟利己,無功少行想成仙。
金丹
先天本性號爲丹,八卦爐中煉作團。舉世迷徒尋外藥,吞飱妄想上雲端。
元關
元關一竅少人知,恍惚杳冥含兩儀。順去流歸煩惱路,逆來便是聖賢基。
識神
思慮精靈號識神,輪迴種子帶根塵。愚迷俱把遊魂弄,到底誰能見主人。
陽精
陽精一點祕形山,認得真時可駐顏。非在心中非在腎,不空不色隱元關。
先天氣
先天一氣在鴻蒙,無象無形不落空。認得生初真面目,方知我有主人公。
先後天
未生身處號先天,一出頭來氣質連,先聖後人分兩路,須當仔細辨偏全。
首經
首經本是先天寶,恍惚杳冥真一精。純白無疵清淨物,休將濁血冒安名。
三藥
大藥三般精氣神,有形不是本來真。至精至粹虛靈物,煉就金剛大法身。
性命
性命原分先後天,生身落地定偏全。後天性命後隨天運,捉住先天我操權。
天地心
天地之心甚處藏,陰陽感激現圓光。虛無鼎裏烹煎熟,萬古千秋不損傷。
道心人心
人心似鐵道心金,可向微危細酌斟。變化靈通無上下,源頭活水別陽陰。
未生時
未生身處有誰知,靜靜悄悄混沌時。四象五行皆未到,混然一氣沒雄雌。
初生時
初生面目事如何,先後二天一氣和。無識無知無點染,佛仙種子聖賢窩。
他家
他家不是別人家,誤認人家早大差。我的孩兒迷失外,一呼見面子隨爺。
彼我
經言彼我辨陰陽,非色非空清淨鄉,採戰閨丹邪術輩,煙花寨裏壞天良。
侶伴
侶伴須分內外因,身中侶伴兩三人,外邊侶伴同扶佐,脫盡輪迴歷劫塵。
外護
皆尋外護望成功,買鼎烹鉛亂捉風,怎曉天機超俗法,借它大力鎮愚慒。
九鼎
幹元九數號純陽,九鼎還丹鍛鍊方,造孽迷徒猜女鼎,決然打入鐵圍鄉。
招攝
招攝先天有祕方,鼓琴敲竹見虛皇。色聲鬧處無妨礙,隨手扭回北斗光。
顛倒
顛倒陰陽有甚難,當於靜裏運神觀。道心不昧人心滅,立地直登百尺竿。
火候
運火工夫本沒時,朝幹夕惕斬三尸。防危慮險常清靜,應物不迷損益之。
卦象
火候經言周易卦,推爻執象俱皆非。大都要會陰陽理,進退隨時任指揮。
乾坤爐鼎
幹鼎坤爐在我身,休從外面問原因,剛柔二事無間隔,煅出先天一氣真。
偃月爐
問道何謂偃月爐,黑中有白晦而蘇。分明指出還丹母,叫醒時人識也無。
硃砂鼎
修真藉賴硃砂鼎,非鐵非金非是銀,認得靈明些子物,取新革故見元仁。
土釜
土釜豈由土作成,中央正位是真名。木金水火皆攢此,養顆元珠徹夜明。
斗柄
因觀斗柄運周天,始悟生機在那邊。扭轉腳根翻過面,當時火裏現金蓮。
兩弦
下弦是水上弦金,止是調停陽與陰。果若剛柔和合了,當中露出涅盤心。
壬癸
壬水陽兮癸水陰,學人幾個細追尋。樞機動處分真假,去濁留清產白金。
煉己
修行煉己最爲先,絕欲忘情卻萬緣。六賊三彭皆剪滅,乾乾淨淨一丹田。
築基
志念堅牢是築基,身心不動最爲奇。憑它禍患與災厄,止水無波萬有離。
鉛汞
真汞原非塵世汞,真鉛不是出山鉛,一情一性先天藥,鍛鍊歸根了大還。
嬰奼
奼女藏離本不真,嬰兒在坎亦難遵,而今說破陰陽竅,能實能虛產法身。
坎離
坎離莫向北南求,火性飛騰水下流,二物如能顛倒過,水升火降結丹頭。
震兌
兌非西地震非東,性亂情迷氣不同。會得情來歸性法,霎時見我主人翁。
子午
子午休從日夜尋,身中別有指南針。陰陽動靜隨時有,定裏常聽太古音。
卯酉
沐浴經言卯酉時,形容二氣沒偏疵,愚人不曉陰陽會,朝夕二分靜坐之。
黃婆
雌雄匹配要黃婆,戊己成圭造化窩。若問黃婆真信息,一誠感格五行和。
還丹
修丹爲甚號還丹,五氣分離俱各單,明善復初皆聚會,身心不動打成團。
丹熟
丹已還時別有方,不須加減再增陽,自然神火爐中煉,迸出通天一粒光。
聖胎
聖胎非是有形胎,氣聚神凝真種栽,慮險防危常謹慎,若還大意必生災。
脫胎
聖胎脫化始全真,十月功夫養穀神。陽氣極純陰氣盡,虛空跳出一仙人。
有爲
有爲豈是弄皮囊,做作千般總受傷,怎曉心傳真妙訣,鬼神莫測扭陰陽。
無爲
無爲不是着頑空,還得勿忘勿助功。拔去輪迴生死種,當中只有一神童。
復姤
陰極復陽須進火。陽純將姤運陰符。陰符陽火無差錯,煅出先天太極圖。
文武
猛力降魔爲武煉,虛心養氣是文烹。知兇曉吉隨時變,遍地黃金耀眼明。
和光
和光混俗祕天機,大用神功真個希,常應常清常自在,隨時脫舊換新衣。
元牝真竅說
學人慾修大道,了性命,莫先於認元牝之門。元牝之門,即元關一竅,此竅有門兩扇,一開一合,高九尺,闊五尺,門外有靈官把守,門內有龍虎護衛;中堂一間,四通八達,有真人居焉,蓬頭赤足,身穿五色納衣,腰繫黃綠長絛,手執金光如意,穩坐自然牀,後靠無影壁,前懸玻璃燈,塞兌垂簾,不動不搖,等閒眼不輕睜,口不妄開,左有金童,右有玉女,有時睜眼,光滿天地,黑暗陰司,無處不明;有時開口,氣充宇宙,鬼怪邪魔,盡皆遠避;掌造化之權,把陰陽之機,握生死之簿,操性命之柄。人能見之,誠心禮拜,朝夕奉侍,須臾不離;真人有延命酒、長壽丹,得嘗之者,脫胎換骨,出死入生。但世間少大丈夫,真烈士,下不得苦力,耐不得長久,又不窮究根本正理,專在一身上下有形有象處講元關,論元牝,做些着空執相小法乘,妄想成道,悲哉!果是個真正豪傑,截然放下,萬緣皆空,在切身大事上留心,拜訪真師,結交良友,存至死不變念頭,元關終必知,元牝終必見,性命終能了,學者其勉之。
修真要訣
大道無爲本自然,功夫不到不方圓。
三岔路口尋真種,八卦爐中煉性天。
沒底法船能渡海,隨身藥料可延年。
刑中藏德人難測,害裏生恩心要專。
四象調和歸本面,五行攢簇長金蓮。
有增有減方爲妙,知吉知兇始入玄。
脫盡牽纏塵垢物,全成父母未生前。
修仙作佛皆由此,餘二虛玄俱走偏。
修 真 辯 難 參 證
桐城劉一明着金蓋閔一得參證
前 編
大清乾隆王寅中秋之夜,月朗星稀。悟元默坐棲雲峯頂,神入恍惚杳冥之鄉,形歸虛無寂寥之境。
[參證:即境通玄,門開山見,從而深入,何等活潑!箇中“正子”、“活子”躍如照如矣!學者莫作敘事文看過。]
衆弟子侍側,候至中宵,一弟子啓而問曰:“師不動搖,無聲無臭,其悟道乎?其坐忘乎?”三問而三不答。
[參證:非敘事,乃假點此刻玄用耳!師是師,不作悟元子會,當作衆弟子侍側會,則得此則師字義矣!
其旨,腦在不動搖,無聲無臭,故能由悟入忘。而中宵之一乃啓而問,問有着落。
子字非虛文。子動而口現於門下矣!故必三問而三不答,答在其中矣!是明明一幅陽動寂採,無上玄況圖像也。
二千五百人曰師。師無動搖,師無聲臭,有一以視之。一者誰?子中之悟元子。
要知一子之啓,啓自門內者也。厥口有三:曰天、曰地、曰人。三而一則得,一而三則失,故此三問三不答。答字大有玄義。不歸於一,則答失所歸,烏乎可?吾故曰:“三問而三不答,答在其中。”學者審之。]
弟子復請曰:“師不發一言,毋乃朽木不可雕,糞土之牆不可污,不足與語乎?”悟元熟視良久,從容而告曰:“此非爾所知也。”
[參證:此則,是假問答從明妙義;以後亦然者,毋庸言外探討。此則玄義,蓋示門下當自靜省,故熟視良久而仍告以“非爾所知”雲。]
弟子問曰;“敢問其故?”悟元曰:“吾將以天地爲逆旅,以日月爲過客,以萬物爲遊絲,以世事爲夢幻,以人情爲寇仇,以富貴爲浮雲,以形骸爲栓桔,以四大爲枯木,以六根爲孔竅,以身心爲灰土,何動何搖?何聲何臭?”
[參證:是僅答其所以能無動無搖,所以致無聲臭焉耳!其實即是學啓“玄關”初步功法。悟元子極欲點破,無如世衆正在沉溺,急切棒喝,無從下手。故姑以放下身心入門,而逗有借假修真妙用,乃在於以六恨爲孔竅也。蓋言看達一切,心志斯一。我於斯時,即從六賊孔竅,透入希夷神域耳!無如學者不悟何?是乃舉世通病,法惟導之使由而已。]
弟子曰:“如師所言,一無所有乎?”悟元曰:“安得無有?”弟子曰:“所有者何?”悟元曰:“惟知有道耳!”弟子曰:“然則道無爲乎?”悟元曰:“安得無爲?道有體有用,有進有退,有逆有順,有急有緩,有止有足,有始有終,有先有後,有交襪,有層次,有變化,有等等大作大用,安得無爲?”弟子曰:“弟子入道多年,閱盡丹經,參訪多人,毫無一知。望師慈悲,稍開茅塞。”悟元曰:“道爲天地所祕,鬼神所忌,非可立談。若非齋戒,不得妄聽。”
弟子拜退(而齋戒):一、四大不着而身齋。二、諸慮具息而意齋。三、回光反照而眼齋。四、聲音不入而耳齋。五、香臭不到而鼻齋。六、是非不動而舌齋。六齋已畢,復進而請曰:“弟子齋矣!敢問其道。”悟元曰:“未也,尚有一齋未完,如何敢問?”弟子曰:“六齋之外還有何齋?祈師指明。”悟元曰:“尚有心境一齋;此一境,其穢污更甚六根。六根爲外賊,有時而來,有時而去。心境爲內賊,此境有識神居之,爲萬劫輪迴之種子、此境不齋,六齋無益。”
[參證:莫謂六齋無益,第此六齋皆屬有心。齋至於心,出諸自然,亦得謂之克齋矣!此六齋也,一一出諸自然,則可名心齋也矣!]
弟子大驚而退。於是掃淨萬緣,離種種邊,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片刻之間,如凍冰解散,毫無滓質。復誠敬跪前,位而問曰:“蒙師慈悲,已齋無齋,無齋可齋;齋之不齋,不齋而齋;不齋誰齋,誰齋其齋;不齋是齋;知齋非齋,齋無可齋;若欲真齋,齋不見齋;齋既無齋,何用強齋?”悟元子曰:“爾知齋矣!爾已齋矣!可與問道,可與聞道。”
[參證:功到此際,道體全現,一點即悟,若令從此體認,而仍有無不立,人法雙忘,造至無所無邊,自入無量化域,身機心機,自與造化合一。更令散齋七七,不失此況。待到時至,隨機應點,自已身證自然,而六通具足,何先天之或昧,而胎有不結不圓乎?如是開導,大可頓超無上知德。
借僅允以知齋已齋,可以問道聞道,不爲當下點破,又不爲加鞭策進,或即座前面試,相機棒喝,自必一了百當,乃竟坐失此機,惜哉!
蓋此種高弟,能自勉,能精進,其去生知,僅隔一線耳!餘惜未之遇。餘若遇之,必乘機踏入,是乘其銳,巧以接引,必奏奇功者也。縱或有阻,而“玄關”一竅,必自大開而常開;採取、結養、脫化等等,乃可隨問隨點;總以無住無所,覺而勿着爲用焉耳!悟元先生豈不識此?蓋亦設此問答,以明至道。然未必有此高弟得遇焉!有則未必如此失機者也。]
問曰:“何爲道?”答曰:“道者,先天生物之祖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持之不得,包羅天地,生育萬物,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在儒則名曰:太極,在道則名曰:金丹,在釋則名曰:圓覺;本無名字,強名曰:道;擬之則非,議之則失;無形無象,不色不空,不有有無;若着色空有無之象,則非道矣!”
[參證:按:所答,道之本體。和盤托出則此金丹大道,學者知所從事矣!其旨:腦在一無着,覺而勿着,便是矣!]
問曰:“道既無形無象,是渾然一氣,何以《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答曰:“一陰一陽之謂道,是就道之用言;無形無象,是就道之體言。太極未分之時,道包陰陽。太極既分以後,陰陽生道。若無陰陽,道氣不見。惟陰陽迭運其中,道氣長存,歷萬動而不壞。在先天則爲道,在後天則爲陰陽。道者,陰陽之根本。陰陽者,道之發揮。所謂太極分陰陽,陰陽合而成太極,一而二,二而一也。”
問曰:“太極分陰陽,是即兩個陰陽矣!何以古人又言兩重天地、四個陰陽乎?”答曰:“兩重天地,先天后天也。四個陰陽、先天后天陰陽也。先天陰陽以氣言,後天陰陽以質言。先天陰陽,太極中所含之陰陽;後天陰陽,太極中生出之陰陽。金丹大道,取其氣而不取其質,於後天返先天,故曰:“先天大道。”
問曰:“先天后天,陰陽各有分界,何以又云:後天中返先天乎?”答曰:“先天一破,生出後天陰陽;而後天陰陽一動一靜,其中又生先天。至人於此後天中,採取所生一點先天之氣,逆而運之,返本還元,復全太極之體,故曰:還丹。’”
問曰:“陰陽既分先天后天矣!何以又有內陰陽、外陰陽之說乎?”答曰:“內陰陽,即後天之陰陽)生於形體。外陰陽,即先天之陰陽,出於虛空。形體陰陽,順行之陰陽,天地所生者也。虛空陰陽,逆運之陰陽,生乎天地者也。所謂內外者,以用言耳!”
問曰:“陰陽既有內外,五行亦有內外否?”答曰:“五行從陰陽中出,陰陽有內外,五行安得無內外?如十天干、十二地支五行皆二。以天干而論:丙爲陽火,丁爲陰火;甲爲陽木,乙爲陰木;庚爲陽金,辛爲陰金;王爲陽水,癸爲陰水;戊爲陽土,己爲陰土。以地支而論:亥水爲陽,子水爲陰;寅木爲陽,卯木爲陰;已火爲陽,午火爲陰;申金爲陽,西金爲陰;辰、戌二土爲陽,醜、未二土爲陰。陽爲外,屬先天;陰爲內,屬後天。此先後天之所分,內外藥之所別也。”
問曰:“內藥了性,外藥了命,乃是修持性命各有時節矣!《易》曰:‘先天而天勿違,後天而奉天時’。則是逆施順運,兩不相關矣!何以《入藥鏡》雲:‘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也?”答曰:“祖師慈悲,分明說了,爾自不悟。夫內藥了性,即‘後天而奉天時’;外藥了命,即‘先天而天勿違,者。用逆道,先發制人,所以奪造化而結丹。奉時者,用順道,天然火候,所以融五行而脫丹。前後兩段功夫,故曰:性命雙修;內外一齊修持,故曰:逆順並用。”
問曰:“性屬陰,命屬陽,是太極所分之陰陽乎?”答曰:“此有分別。性有氣質之性,有天賦之性。命有分定之命,有道氣之命。氣質之性,分定之命,後天有形之性命。天賦之性,道氣之命,先天無形之性命。修後天性命者,順造化。修先天性命者,逆其造化。大修行人,借後天而返先天,修先天而化後天,混而爲一,性命凝結,是謂丹成。性命者,陰陽之體;陰陽者,性命之用;但有真假之分,先後之別,惟在辨的詳細,認的分明耳!”
問曰:“性命必賴陰陽而後凝結,則是有陰不可無陽,有陽不可無陰,何以又有‘羣陰剝盡丹成熟’之說?到底用陰乎?不用陰乎?”答曰:“所用者,真陰真陽;不用者,假陰假陽;真陰真陽爲先天,假陰假陽爲後天;先天成道,後天敗道。”
問曰:“何爲真陰真陽?何爲假陰假陽?”答曰:“陽中之陰爲真陰,陰中之陽爲真陽,此所甩之陰陽,古經所謂‘陰陽得類’者是也。亢陽無陰爲假陽,孤陰無陽爲假陰,此不用之陰陽,古經所謂‘孤陰寡陽,者是也。”
[參證:惜此節所泄“類”字,未爲透頂泄出。蓋此精義,先聖所祕,故僅引《丹經》曾泄者歟!然此義泄不徹透,後之學者,仍在荊棘中也。
餘故於《陰符經玄解正義》中述示焉!無如唱和絕少知音。噫!《丹經》所謂‘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爲巧。’此兩句訣法備矣!’
味此“類”字,知在先天中討同類。大地生人,龍虎無量,其中合星命潮者,亦自有無量數可接可取,第以見不見爲可否焉!此道惟吾北宗得之。其謂種者,義更精矣!不知徹用種義,適合水火空煮之譏。見此批者,幸勿草草看過。
然此採法,豈僅不寬衣不解帶哉!鄞鄂寬廣,百里之內,不面不期:如磁吸鐵,而邇若同座也。惟“玄關竅”開者,行乃不妄,亦不幻也。]
問曰:“陰陽交感,天地自然之道,何以有孤寡?”答曰:“吾亦曾言矣!陰陽交感,即是真陰陽:不交,即是假陰陽;其真假,在‘交’與‘不交,上分別耳!”
問曰:“陰陽既有交感之道,則道出自然,何待修持?”答曰:“後天陰陽,有時而交,有時而不交。聖人先天學問,順中逆運,使長交而不散,所以人能勝天而不爲陰陽所拘。”
[參證:謹按:是答,當循馬丹陽《還原祕旨》功法,不入歧途,謂須深耕以置種,浸灌無虧,所以待也。已而,人機齊應,是爲天人合發,乃可假幻以鉤玄。箇中翻板,鬼神莫之測。不假混沌片時,得不圓成,不置身心局外,必有‘飛走’等虞。
鍾祖處之泰如。呂祖得而三失。訣惟‘清和’兩字,以濟以調,乃得四季長春,人定勝天也。其即所謂先天學問歟?
蓋以節節事事而先於天,乃得時至不落於後,切勿胡思雜測,致入歧途。而悟元子述既及此,不爲和盤托出。餘恐後學仍在荊棘中求生計,故爲述而補之。]
問曰:“陰陽之交在內乎?在外乎?”答曰:“然。後天陰陽在內。先天陰陽在外;在內出於自然,在外出於作爲。”
[參證:若論後天之交,全在逆施,而答曰“自然”;先天之交,全在無爲,而答曰“有作”。是猶貼兩色身之內外言歟?抑貼兩幻法身氣感之內外言歟?
從貼兩幻論:陽幻藏有先天陰,陰幻藏有先天陽。若從先天,則當逆施,故曰:有作;若從後天,則入順行,故曰:自然。如是之答,謂之泛答,似非悟元子之本旨。應從幻法氣感而言,方有精義。
蓋按丹法:不形有象者,曰後曰內;無聲無臭者,曰先曰外。當其兩幻相值,神凝氣結,出之自然;鬱而外透,達於虛際,亦出自然;已而,太極應感,沛然元注,充乎兩幻,箇中玄況,筆難罄述。
呂祖三還三失,正此時至焉!必須步步合作,乃得泰定。是乃悟元子所述有作之宗旨,學者慎勿泛泛體之。]
問曰:“在外陰陽,必關乎我身,或謂在天地,或謂在彼家,是否?”答曰:“愚人不明在外之義,或吐納天地雲霞等氣,或採取婦女紅鉛梅子濁血,棄正入邪,做孽百端。殊不知外者包羅天地,不屬於我之謂。有生之初,原是我家之物,因先天一破,假者用事,真者退位,日遠日蹴,與我無涉所以爲外。這個祕密,不遇真師,難以認識。”
[參證:按:所闢,是也。然以祕密之物,端從同類中求之,曰內曰外,乃從現前而言,其實是一物,何有陰陽內外哉!
行從先天立腳,天、地、日、月、雲、霞、紅鉛、梅子等等,質皆是假,氣皆是氣,氣豈類外氣哉!
古哲縷示。皆有妙用,第非初學所能,更非執著者可行。惟能步步不離先天,從頭尋討先天之先。玄關八達,觸着撞着,無不先夫,如一亮紗大羅羅帳,物物珍珍,洞明洞見。只須具得千手千眼,隨意檢收。向所失物,全在此中。
然不得遇真師,囑開玄竅於前,具此千手千眼法身於後,從何識得?悟元子祕之不泄。餘故述以補之。]
問曰:“先天之物與我疏遠,則必一身純陰,不得執此身而修。何以《易》有‘不遠復之以修身’之說?”答曰:“大道不離此身,亦不執此身。在外求之,非我同類,便是入於邪道;在我求之,一已純陰,便是着於後天是特有法在,能使無者而復有,去者而復來,所以謂‘還無返本”。
[參證:此鑑云云,已詳前批;前批云云,正是此答特有之法。學者可詳味之,誠行無不驗也。究此特有之法,還自齋公一訣入手。此訣習透,然後循行馬祖所授口訣,加一恆字也。]
問曰:“既不在身內,又不在身外,先天之物果在何處?”答曰:“在玄關一竅。夫所謂玄關者,乃四大不着之處,非有非無,非色非空,非內非外;又曰:玄牝門、生殺舍、陰陽竅、生死關、混沌穴、龍虎壇、龜蛇竅、恍惚鄉、杳冥地、出納戶、戊己門,等等異名,總謂‘玄關竅’。在身非心、肝、脾、肺、腎,非眼、耳、鼻、舌、身、意,非三百六十骨節,非八萬四千毛孔。
古來仙人不肯分明說破,所以諸多旁門,妄猜私議,皆於一身色象中求之,大錯大錯。
吾今與你指出:要知此竅,在於六很不着之地,五行不到之處;恍兮惚兮,其中有竅;杳兮冥兮,其內有門,自開自闔;呼之則應,敲之則靈;明明朗朗,現現成成;迷之則在千里,悟之近在當前。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非下數十年窮理功夫,不能見此。”
[參證:按:此答,先生於此一步,乃自窮理而得,似在彀中,卻未真得者。餘即於所示見焉!先生之失,失在看書與窮理耳!有識功從虛寂入手者,自知餘言不謬也。
此節大病,在於‘呼’、‘敲’兩句,與後歸功窮理得見焉!夫此一步惟從虛寂兩字入手。功到極處,一切玄況概須覺而勿着,古哲所謂“無思無慮。”
忽然透入玄況,若歸故土,絕勿爲異。置此,有無、動靜、實虛、空色等等,見若勿見,覺若勿覺,厥開關否,不之究。若稍住滯,便落竅外幻妄,不可不戒。人能寂守此訣,一念不生,忽如夢覺;浩浩兮無涯,冥冥兮莫測,古哲謂“神真入竅之初境”。已而,機忽自混,古哲謂爲“神造混穆”,忽復覺徹種種,而中寂如故,古哲謂爲。“玄竅自具之活元運”。按此機運,乃正戌未至夫活子之初之玄況也。學者此時,必若身凌萬切峯頂,眼界無際,高深如之,古哲名爲“竅中正子之玄況”。已而,生殺互應,變化無端,應按繁庶;我仍寂視,念不稍動,古哲謂爲“竅中之活午”。
斯時,法惟加行退攝,攝返先天,不令陰盛陽衰,致於中和。而亦寓有沐浴功法,是爲真人、真感、真應焉!蓋此玄竅直與造化一鼻呼吸,虛不極,靜不篤,萬無開入之理,古哲謂此箇中,“總而有天地五行,陰陽三才,生滅於此。”大修行人無不於此築基者。天、水、地、人。神、鬼,六種仙眷,皆於此出。而王母《女修正途十則》中備言之。其得之由,在於機感、機應雲。]
問曰:“玄關一竅,既不在身,又不在外,而曰:陰陽竅,本身豈無陰陽乎?”答曰:“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成形,形中以含陰陽五行之氣。陰之靈爲魄,陽之靈爲魂。魂魄在身,如室之有人。
玄關者,即魂魄出入之門戶。但此門戶無形無象,在虛空中開闔,而魂魄亦在虛空中出入。因其在虛空中,所以不在身內,亦不在身外,即此身之一動一靜,亦在虛空中。故爾自靜思:此身如何能行?如何能立?如何能坐,如何能臥?如何能言?如何能默?如何能屈?如何能伸,諸如此類、皆從玄關中出。
這個消息果在何處,若能知的,則是陰陽之門戶,可能保全性命矣!”
[參證:按:此玄竅誠:非擬議可得。蓋以竅非凡竅、直是先天后天界限之外。然以《丹經》體雲,”念頭動處是玄牝,則此玄竅究當於脊前宮後,虛寂以俟,功到自然,無不得現也。
此說聞自駐世神仙黃、李二真人,常獲神驗者,不敢自私,謹補以述。]
問曰:“陰陽既在身中,則性命之修在己,非可假借於他人者。何以古人又云:‘莫以此身雲是道,須認他家不死方’乎?”答曰:“此就後天言耳!人自有生之初,性命一家,陰陽一氣;漸生漸長,年至二八,陽氣已足,一陰潛生,於是干與坤交:幹虛而成離,坤實而成坎;離中藏性,坎中藏命。
坎陷其真,猶虎奔而寓於西。命不屬我之所有,純陰之物耳!若執此身而修,不過修此後天之精氣耳!焉能到得純陽完成之體?故必須他家不死之方,即坎中所陷之一點陽精。因其坎陷,非我所有,故謂‘他家’,非身外一切他家之說。若着身外,便是毀謗聖道,當人拔舌地獄。緣督子曰:‘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者,此也。”
[參證:按:此答,尚是地仙家固元初步功訣。然若玄關不開,事亦無濟也。先師太虛翁曰:“緣督子以通儒而得真傳,惜有所祕。然曰:‘不在心腎,而在玄關一竅’、蓋已不泄而泄之矣!第不透泄,適足誤人。”,先師之論如此。
今按:悟元先生此答,無亦受誤於陳說也歟,陳說蓋有爲而說者。勘破陳說,惟吾南宗泥丸陳祖也。陳祖慨之,故謂“紫陽張祖,運心不普。”夫以紫陽張祖之聖,尚被誤於陳說,又何怪乎緣督趙真哉!
餘閱其書,載有無遮佛會,又曰:“不得真傳,安知採取?”則此採取真訣,趙真亦必聞之,第如悟元先生,乃畏玄譴,故其所泄只止此。然曰:“不在心腎,而在玄關一竅。”亦已暗示功訣。
蓋以後學真破元虧,惟宜深耕置種、乃能假幻鉤玄。不識深耕置種,無由返本還元也。欲事深耕,功從三觀始;三觀功熟,乃能置種。種者何?同類也。知識同類,又諳採取,胎尚賴結賴圓,豈僅元固已哉!
然不爲之指示終始,未有不仍事邪說者也。聞之太虛翁,翁謂:“邪說之行,病在功不破關,類不識類,破關直指,無過置此身心於先天之先,行到自自在在地位,不勞功力,玄關自開,自見自入,第當知忌着相着想,又忌當面錯過。
蓋功造初見,既見之時,若一動念,玄關立隱。箇中玄況,立必隨念而變,致莫中止之虞。訣惟置我神志於不識不知之地,行到萬慮不生,一靈亦泯,是造混穆極境,是已深入玄竅竅中地位矣!
忽而一念頓動,寂而視之,覺有如吸應呼,不擊自嗚,乃是一陽初動之候,須加寂如一訣,又忌木住一弊。
訣惟闔動透入,是正玄關洞啓之候。倘犯木住,古哲名爲僵立內外。學造此候,旋必如春如夏,境得日暖風和,花明柳暗。我若真替真聾,六門緊閉,一竅不開,是爲錯過。
若因馳騁顛倒,昧我本來,是爲逐物,亦足自誤。訣惟廓放真元,與境元合,而內存涵志,一意內虛且寂,已覺箇中得有無上湛潤。外境庶繁,聽之而已,是爲功造正午萬路齊開之玄況。訣惟從事退陰,然亦不過意存志斂,其元必自若雲歸洞,第見霞繞空谷。倏忽由和返肅,是造申酉玄況矣!
寂視久之,況現冬象,則乾卦初爻。學者至此,未可住手。訣惟神收下極,功造遍體充和,悠然住手,是爲從事玄關初步功法。
如是行滿百日,再商進步。而於置種等訣,有力者預謀元種,無力者寂隱市朝。至上,莫如淨結無遮佛會,謀成隱成結成,自各有無上上大用。”
如上云云,只了得深耕一着也,古哲名爲性學命學之始基。是乃悟元先生祕未泄之大道,餘恐後學誤入歧途,畢生莫救,故爲補述於此。然是歷古聖真山盟海誓,三更時候口授之訣,未嘗形之筆者,學者見之,毋作等閒看過。其要全在深耕一着:深耕功淺,得收無多;深耕功熟,得收盈倉,此是至理,幸勿自誤。“所謂置種者,乃構生龍活虎于丹室,用以感致真元:男則致夫坤元,女則致夫幹元;兩元氣感交於虛際,必有所生。吾用我媒,引至箇中結成夫婦,是爲神仙延年而已。
惟能廓我鄞鄂,內感三元,假中真火,剝陰留陽;日行月煉,打成一片,等時作用;得感坤母,應敕人元真一,降配我中,真真合德,自得真火如然;煉生黍珠,以志引落中黃極中,如珠盤旋,霞雲覆護,存若女孕,乃爲結胎。法惟虛寂以存之,既惟日溫時養而已。如是體養,功到是一非一,是二非二,乃爲致成天仙功訣。”
我師大虛翁之玄論如此。此即悟元先生所謂到得“純陽完成之體”之真真功用也。若遵先生所示,尚屬幻幻氣感交生之元,未得即謂純陽完成之體。火候功法,亦未盡泄。餘故述而補之。]
問曰:“性命屬於坎離,心是離,腎是坎乎?”答曰:“此後天幻身之坎離,非先天法身之坎離。法身坎離,以離去其陽爲離,以坎陷其真爲坎。離去其陽,則所有者必陰。坎陷其真,則所藏者必陽。離爲日魂,乃麗明之象,然外雄內雌,魂中有魄也。坎爲月魂,乃晦暗之象,然外黑內白,魄中有魂也。中陰中陽,具乾坤中正之體,爲真陰真陽,乃性命之根。丹道採此二氣,合而成真,超凡人聖,是豈後天有形之坎離可比乎?”
問曰:“坎離即是真陰真陽,取坎填離;所取者何陽?所填者又是何陰?”答曰:“此就後天中返先天而言,所填之陰,即我家之陰,後天之物爲假。陰乃離內七般殊砂,身中涕吐精津氣血液也。七般靈物,時刻難留。坎中之陽,即他家之物,先天之真陽。取此坎中之陽,以填我離內之假陰,如貓捕鼠,是以先天化後天,以真陽製假陰耳!不得以假陰認真陰。假陰天地所生者,真陰生乎天地者,何得相混?”
問曰:“真陰陽假陰陽之實跡,可得聞乎?”答曰:“真陰陽,如世間媒的所合之夫妻。假陰陽,如世間私通苟合之男女。私通苟合,一朝事敗,性命有傷,非徒無益,而又有害。媒的所合,光明正大,生子生孫,誰得而拆?誰得而敗?蓋以真者成事,假者敗事,故至人不用假而取真也。”
問曰:“和合陰陽以黃婆爲媒媳。黃婆在何處?”答曰:“中土也。《易》曰:‘黃中通理。’蓋中土所以和陰陽,合四象,攢五行。修行若無此土,陰陽何以和?四象何以合?五行何以攢?特以土爲陰陽、四象、五行之信。故春、夏、秋、冬四季,各有土王十八日者,取其信也。”
問曰:“土有真、假、先天、後天之分乎?”答曰:“如何無有?譬之春、夏、秋、冬,各有土王十八日。此土乃無形之土,屬於先天,土之氣也。大地之土,乃有形之土,屬於後天,土之質也。氣爲真,質爲假。不特土之真假如是,即四象、五行亦然。”
問曰:“假土既不用,何以大地假土生物乎?”答曰:“真者,借假以施功,假者,借真而生形。無假不現真,無真不現假。假即在真之中,真即在假之中。大道後天中返先天,亦是此意也。”
問曰:“坎離若還無戊己,雖含四象不成丹。此戊己二土即真假之別名乎?”答曰:“此戊己即吾所謂先天之土,而非言後天也。蓋先天有戊己,後天亦有戊己。
以先天而論,離中有己,坎中有戊。戊乃靜中之動土屬陽,己乃動中之靜土屬陰。所謂鎮位中宮者,即靜土。所謂招攝先天者,即動土。具此二土,以合坎離,則水火相濟而結丹,逆道也。
以後天而論,離之一陰爲假陰,乃不正之陰,明於外而暗於內,爲不靜之己土。坎之一陽爲假陽,乃不正之陽,正氣閉而邪氣彰,爲妄動之戊土。
具此二土,傷人性命,則水火不濟而敗道。有此分別,何得一概而論?”
問曰:“先天戊己,同用乎?分用乎?”答曰:“以還丹而論,以內之己土而招外之戊土,以己求人而採藥。以大丹而論,以外之戊土而就內之己土,以情歸性而結胎,此分用也。
採藥之時,內之己土不倡,則外之戊土不和;外之戊土不動,則內之己土不應;內外同濟而藥自虛無中生出。結胎之時,內之己土不迎,則外之戊土難就;外之戊土不動,則內之己土難施;動靜如一而胎從自然處結就,此同用也。”
問曰:“還丹大丹之理如何分別?”答曰:“還丹者,還其原本,後天中返先天也。大丹者,修其原本,無象中生實象也。蓋人自陽極生陰之後,日復一日,陰剝其陽,先天之氣消化,分數大缺。還者,以法追攝,漸採漸收,復其本來原有之數,如物已失而復得,已去而復還,此還丹也。然本數雖足,若不經火鍛鍊,不能以無形生有形,以無質生有質。故必於還丹之後,重安爐,復立鼎;以鉛投汞,以汞養鉛;用天然真火鍛鍊成真,變爲金剛不壞之物;與天地並久,與日月爭光,方能全得一個原本。否則,還丹已就而不修大丹,雖有原本,必不堅固,終有得而復失之時。”
[參證:按:還丹未後一着,即混俗之妙用。丹道必經之要着其中旨契,各有趨向,未可一概而論也。然皆名爲重安爐,復立鼎。曰鼎曰爐,喻言耳!
悟元子示,乃漢唐以來成法,尚未追溯太上心宗,故有重安復立等說。是或蹤循裴航故事,或循薛祖隱妙,皆是踵循要道,全其妙行者也。
惟吾太上心宗,不外先天立腳;還丹在此,大丹大在此,是爲不二法門;至精至微,至玄至奧,然又極中極庸,極淺極近者。體商事之,箇中浩渺如大海,要妙如河沙。
學者只須修具千手千眼,煉築無邊無際大法藏,藏有吸金大寶石,我則於中檢而襲之。此一寶石生自無極,無形無象,無聲無臭。先哲不得而名之,第以無質生質,而又似石非石,強名曰:寶石。夫豈磁石乎哉!人之真一實似之。
至夫千手千眼,與夫無際無邊大法藏,還從克己一功中煉出者。先師太虛翁玄論如此,究其功法,不外萬緣放下,一意留坤,開啓功用,如是如是,不敢自私,謹以補述悟元先生所未示雲。]
問曰:“還丹、大丹,即內藥、外藥乎?”答曰:“有數說。以丹道終始而論,則延命之術爲外藥,了性之道爲內藥;非外藥不能脫幻身,非內藥不能脫法身;外藥所以結胎,內藥所以脫胎。以還丹而論,坎爲外藥,離爲內藥。以大丹而論,真鉛爲外藥,真汞爲內藥。古人之言,各有所指,不得泥文執象。”
問曰:“真鉛在坎,真汞在離,還丹已結,鉛汞相投矣!何以大丹又有鉛汞?豈非四個鉛汞乎?”答曰:“還丹,坎中之鉛,離中之汞,是後天中所藏先天之鉛汞。將此鉛汞返出,是謂還丹,又曰:金丹,又曰:真種,又曰:真鉛。
點一己之陰汞,如磁石吸鐵。此汞即離內七般殊砂。汞得鉛氣,霎時而幹。後用已死之真汞中天然真火,溫養十月,抽添運用,鉛氣片片飛浮而去,只留得一味靈砂。純陽無陰,法身成矣!”
問曰:“金丹乃鉛汞相結而成。既雲以汞制鉛,又曰溫養十月,鉛飛汞幹,豈不前後矛盾乎?”答曰:“這個天機,古今來不知迷殺了多少學人,千人萬人,誰能知的?夫靈砂者,先天至陽之物。因陽極生陰,先天人於後天,真中有假;若不得他家真鉛以制之,則此靈砂,終非我有。蓋真鉛內藏先天真一之氣,以此鉛氣點我靈汞,則汞自不走。此汞已死,若不將鉛氣抽盡,靈砂不結。
何則,鉛雖先天之氣,然自後天中出,外陰而內陽,帶有陰氣在焉!將此陰氣抽盡,方能剛健中正,露出一顆黍米寶珠,內外光明,通天徹地,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
《悟真》雲:‘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此是用鉛真妙訣,用鉛不用是誠言。’於此,可知用鉛之說矣!”
[參證:用鉛如此,用汞可知矣!鉛汞其然,四象、五行,天、地、人、物,不其然乎?是即用氣不用質之義。此則更進一步,乃是用先不用後之大道焉!此之謂能知返還之妙義,學者當體行之。
《經》曰:“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煉虛合道,煉道出自然。”返還之次序如此。返還至此,則可生死自主矣!功不至此亦必遇魔而退,退至聽天,豈不借哉!究其功用,端自盡己始。未有己不盡而能儘性致命也。我師大虛翁遺訓如此。]
問曰:“還丹大丹有分別,火候亦有分別乎?”答曰:“有分別。還丹火候在活子時,大丹火候在正子時。活子時者,不刻時中分子午。正子時有者,一時辰內管丹成。
刻中子午者,刻刻有陰生陽長之機,遇子而進陽,遇午而退陰。《入藥鏡》雲:‘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言意度其陰陽消息而爲之,正此不刻時中採藥之活子時也。”
一時丹成者,此一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難得而易失,生死所繫,性命所關。至人於此一時,奮大用,發大機;天地之數奪盡,萬物之數奪盡;驅龍就虎,以虎駕龍;入於黃房,結爲至寶。此乃一時結丹調合之正子時也。”
問曰:“活子時、正子時之來,如何得知?”答曰:“不知如何作用?以活子時而論,先天真陽爲後天所蔽,不能自發。即有時而發,爲人慾所混,亦必旋有旋失。何以故?認假不認真耳!至人於此先夭一發之際,用法追攝,漸採漸收,積藥已足,溫之養之,氣足神全。
正子時到,大藥發生。用片刻功夫,採而服之,與我真汞相合,復全混沌之氣,此合大造化也。服丹之後,混沌七日,死而復生,換過後天卦交,露出先天根苗,從有爲而入於無爲矣!”
[參證:按:此一段開示,乃從秦漢以後功法人手,故有等等說張。其法繁難,見效不易,而得成者,千萬衆一人而已。其病,不從先天之先立腳耳!
體其功法,重在有作有用。先天之氣,萬無或遇也。則其所謂混沌,直是陽陷於陰,故須七日,陽始得透。然有問得通靈化,世人何知,從而崇奉?然於大道無一或合者。吾宗戒之,雖德薄不敢附和雲。
我師太虛翁亦嘗論及此,謂此一段功法,孤修雙修,均須外侶維持。孤修者,入定而已,囑備上品引磬,耳邊擊之,俟韻垂絕,復又擊之。定淺者,一擊即醒。定深者,或三、或五、或七、無不醒也。若或移動其軀,得醒者,十無二三。既醒,必發奇症。雙修亦然。如是不醒,須囑外侶移神註定,或竟與定口鼻緊對,自能致醒。苟或迷昧,雙修則雙死,單修則單死。
先師曰:“餘昔遊洞庭,路過草菴。庵爲靜師卓錫之所,靜師常開無遮佛會,亦有年矣!是日,餘未入門,一老嫗自內出,情張惶。俄有一童追呼媽媽,情甚歡喜。摳問疏,曰:‘慶姑醒矣!’嫗隨返。餘竊異之,乃從人。
未及問,慶姑已下階,見餘大喜曰:‘果是,果是。’乃引入室。慶曰:‘東座某某,西座某某,北座左某,右即弟子,弟子神出,見師凝立庵側,遂醒。疑是夢,不其果是。’因述合堂唸佛入座,乃有此變。
餘聞,靜審合堂無死機;乃取引磬按序擊之,東西皆蘇,惟慶左座,七擊不醒;乃令慶坐定右,並囑聚精匯神,注向定軀,刻許亦醒。羣皆伏地叩曰:‘某等正入霧鄉,莫辨東西。忽得蒲牢風送,心志稍定,乃覺。’座左一僧,桐廬慶姑姑表兄,年十六,庵主靜師弟子。僧曰:‘某被迷霧迷睛,誤入冰窖,身僵不得動。鐘聲嗡嗡,霧迷更甚,忽得暖氣,觸透身心,心乃活。聞師喚我,始如夢覺。’
餘告曰:‘是爲入定。今而後,倘復若此,慎勿移眠牀榻,仍以磬招,無不醒者。同定先醒,慎勿下座,必俟俱醒,乃可下也。此番合堂入定,千古奇緣,惜才混沌,未造清空,能到春和,再見星月,碧水千尋,芙蓉夾岸,復入混沌而醒,其去道不遠矣!今惜靜師亦入彀,庵無主者。餘敢從經不從權乎?然已上幹卿雲覆護,佛天必有恩蔭者。此餘凝立庵側之由,慶姑勉諸。’”
先師之則,樵雲先生採載《金蓋日記》,此可爲修真者鑑,故補述於此。]
問曰:“金丹之道,一得永得,如何有死而復生之險?”答曰:“正子時乃接命之一時。當真鉛投汞,鉛汞相融,百脈皆息,萬慮具寂,人於混沌之竅,一不小心,大丹即漏。蓋以此時爲要緊之關口,接命在此,傷命亦在此,所以古人云:‘混沌七日死復生,全憑侶伴調水火’也。”
問曰:“結丹消息在自己,侶伴如何能調水火?”答曰:“此非外之侶伴水火,是內之侶伴水火,乃同心合意之人,能調陰陽以助我力。所謂‘先因我主他賓客,次乃我賓他主人。彼我會而性情合,人已通而鉛汞結。’
一水一火,在爐鼎之中,自烹自煎。一龍一虎,在造化窟裏,相吞相啖。神凝氣聚,嬰兒有象。若非侶伴之功,安能到此?但此侶伴,最不易得。噫!凡俗欲求天上寶,尋時須用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
[參證:按:答所示,乃貼虎龍請交之內侶,故曰:“同心合意之人。”然非泥水,尚屬氣神德合作用。而所得乃是一粒復一粒之天寶。寶而非寶,不二聖姑所述止啼之物,是黃葉,非真金也。悟元先生想未親歷,故以古哲得致虛空感降天寶視之,乃有嬰兒成象一語。後學須細體會。
若果侶屬置種之侶,不寬衣,不解帶,一龍一虎,均以清淨氣神,會透虛空,即於虛空淨境,相吞相啖。我於其下,但廓鄞鄂,空虛以俟,得有種龍種虎神交生物,自必下投吾谷。我但加倍寂虛,自與吾汞溶合。惟戒內起雜念,必無他變。功竣之後,覺吾此中頓倍安泰焉!
倘沐天緣,竟於種交之際,感降上天聖父聖母,精交虛際,必有天寶,如月如日,合壁虛懸。我於其時,鄞鄂曠廓,兼吾真陰,積如玄圃,淵深無際,則可以意上迎,自得天寶,如針投芥,亦無他變。
倘我此中鄞鄂未具,真陰無多,只可竊叨遺蔭,身如背曝日中而已。若或不量,妄意上迎,必有火炎昆崗,玉石俱焚之變。雖有知音侶伴,同成灰燼也矣!
古哲所謂天寶,乃是此寶。所謂世財,乃是鄞鄂與真陰也。蓋此天寶,烈過火球,已無真陰以配。我身相隨之,色身立成灰燼者,此無救法也。若如先生所得之寶,雖屬生龍活虎交生之物,致而來歸,亦須自問。倘吾性學未徹,命學未備,亦有非常之險,乃須知音侶伴,默相調護,可致安泰。
蓋當寶歸北海,大忌南照火炎,此火即是慾火。實以其時,必有非常逸趣。我非童真,即或童真,知識早開,必有所聞,世風如是,真已非真,一旦身得逸趣,難免溜墮情海,此爲至險,不可不預防嚴。先生亦曾計及,故前有一不小心之戒。學者值此,急須攝此身心於無何有之鄉,且須定情於脊前心後,是之謂循艮背,然猶有復然之虞。此須知音外護,從中謹醒,三人鹹共遵行,亦以擊磬爲號、
古哲遺有則律,律載:法提湧泉黑煞,升會海底命玄,逆自海北極處,從後升騰,經背達腦,匯聚虛際,往前下注,自覺火降,由面下膺,必有巽風內鼓。旋見大地玄黃,已復天清地寧,乃可寂守玄竅,行夫乾卦初爻,四六呼吸而止,是之謂助調。
蓋即於侶伴身中,行其內運,升而外注我身者,又必假用法磬,所以致四成一耳!至若世所妄構,此種聖侶,貴爲帝王,富有天下,而德若四配,功若伊周,不有宿因,杳不一遇也。至人憫之,乃有深耕置種,假幻鉤玄之妙用。非好異也,以此聖侶純是天緣,否則得道難矣!古哲得遇,有幾人哉:
悟元先生泄而未備,備而未詳,故爲補述焉!]
問曰:“修行人首戒慳吝財物。既曰:‘要世間財。’又曰:‘慳吝神仙不肯”。多到底用財不用財乎?”答曰:“用而不用。夫財者,人之所愛。以財爲用,易取人之歡心,易買天之真寶,而天人無不在其術中矣!倘無財而欲得真寶,是強取強求。不但天不我從,而人亦不我順。便是少行慳吝,神仙怎得而來?此世財之所以必用也。
然財易足敗人德行,傷人性命。一惜其財,則我爲財所愚,無不聽其財之使用。故必德先財後,以德爲本,以財爲未,此世財之所以不用也。然此世財,有世間之蓋財,有世間之凡財,不可不辨。”問曰:“財足取人歡心,財足買天真寶,此說不近於閨丹爐火事乎?”答曰:“人乃坤方之人,非世間之女子。寶乃天上之寶,非世間之金石。坤方之人乃不死之人,即世財所招之神仙也。天上之玉,乃中有一寶之物,即世間所尋之真寶也。倘以女子金石猜之,便是毀謗聖道,初世爲人之輩。”
問曰:“所用世財之說,其即法財乎?”答曰:“財是財,法是法,是兩件,非一事,乃法財兩用之說。
法者,修持鍛鍊之作用。財者,誠心祈求之禮物。有法無財,則懸虛不實,而他家之真寶不露。有財無法,則火候有差,而我家之器皿不當。法也,財也,兩者缺一不可,故曰:法財,乃法中有財,財中有法,非世間金銀錢財之說也。”
問曰:“財既非金銀之財,何以抱朴子聞道二十年,家無積聚,不得力之?上陽子謂:‘貧者患無財,有財患無侶。,張三丰謂:‘金花朵朵鮮,無錢難修煉。’此又何意?”答曰:“此中機祕,非師罔知,不得冒猜。
夫修真之道有二:一系上德,以道全角之事;一系下德,以術延命之事。上德者,純陽未破,以道全角,不用財而行無爲之功,即可了性。性了,而命亦了矣!下德者,先天已失,如貧者無財,必借他家之財,以術延命,而行有力之道,方能了命。命了,而性始可修矣!
抱朴子聞道二十年,是聞得以道全角之事。家無積聚,不得爲者,是無法財之積,不得以術延命,非以無金銀之財而不得爲。果系必用金銀之財,抱朴子系貴宦之家,何以無積聚?
又如馬丹陽以半州之富,何以棄家人鐵查窮居?劉海蟾何以棄相位而遊江湖?羅狀元何以棄富貴而受貧澹?古聖先賢比比皆然,豈有棄自己現在之銀錢,而又尋他人難遇之物乎?可知別有道理,非世間凡財也。”
[參證:財如是,人可知矣!以半州之富,卿相之位,何求不得?至如秦皇、漢武,五千四十八之鼎,九千九萬又何難有?《阿房宮賦》不云乎“粉白黛綠,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此可悟矣!
欲修斯道,玄關不開,真元不復,而鄞鄂日傾,流珠四散,無一而可。要知玄關一竅,外包三才,內充四大,本無內外,無處無所,乃是一氣,何有通閉?待爲外物自堵自塞。能置身心於先天之先,三才與我,本是一物。箇中真元,原無得失,所失種種,猶如內庫珍藏,移於外庫。我但靖我內庫,物物件件,取歸如寄。
所謂上德、下德,均據現在而言。人知自悟,但自靖我內庫,步步不離還返。行我煉精返氣、煉氣返神,煉神返虛,煉虛返道;造至道返自然,則我內庫已成無上法藏,三世三才,返成一粒黍珠,有何上德下德可分也哉?那有了性了命之別乎?是乃太上心宗還返之訣。悟元先生未之泄。餘故述而補之。
原夫先生所謂世,世即吾身也;所謂財,財即吾身之財,所謂精氣神者是。其所謂善,善即先天;其所謂凡,凡即後天;先天成道,後天敗道,故不可不辨。先生泄而不悉,蓋懼玄譴耳!
然餘以爲大道之晦,究緣先哲運心不普。世謂紫陽張祖,三傳匪人,三遭天譴。餘謂三譴之由,由於寓隱,致使淫邪引爲證盟,則所垂書,大足誤世。翠虛陳祖見及此,故有不普之譏。瓊管先生張祖象贊,亦有微辭,是蓋譏其寓隱。誠以天地樂人奉道者,著書壽世以渡有緣,是猶天授,翠虛有言曰:“我將渡盡世人。”又曰:“天其不天乎?若然,泄瀉道奧,又何忌哉?”爰爲補述於此。]
曰:“既非世財,則外護之說,亦是荒唐。何以杏林付道於道光,囑之曰:‘汝急往通邑大都,依鉅富大力者爲之。’”答曰:“世財有真假,外護豈無內外乎?內之外護,乃是金公,所以成法身。外之外護,即世之外護,所以保幻身。此身未離凡世,猶有災患。外護,乃護持我性命,助我道成者。
通邑大都,修世間法也。蓋以此道,易起人謗。通邑大都,混俗和光,所以使人不識,而得以潛修密煉。慧能隱於四會獵人之中。道光復俗,以了大事,均是此意。”
[參證:薛祖之隱通邑大都、而依鉅富有力者,石祖使之,又曰:“爲之者,蓋已以《太上心傳》密授也。蓋通都大邑,乃是大丹材庫。鉅富而有力家,所蓄更精而近。祖於其中廓其鄞鄂,洞其玄關,朝迎夕迎,不惟法身日固,天寶必自惠來。
假名混俗,乃是一時之權宜。其究以服改裝,豈以時尚崇道而然哉?內既事玄,自應道服,所謂“行堯之言,服堯之服”焉耳!謂其避謗,尚是俗情,似非祖意;謂與六祖同轍是也,然其情勢,似非一轍。
六祖禪學,已造無住無所,不必定隱人海。且值同衣嫉妒,依獵起居,足爲幻護。且其三更授受,乃是無遮,依獵起居,足以護法。法乃法身,幻乃幻體。假幻鉤玄,亦是大事。有此兩義,隱故乃爾。
薛祖之隱人海,只爲迎得才一而然,此外無須如此。我師雞足真仙曾言之,故述補以備並參雲。]
問曰:“修道乃光明正大之事,何以易起人謗?”答曰:“此道也,異於世道者。世道以名利恩愛爲重,修道以名利恩愛爲輕;世道以聰明伶俐爲真,修道認聰明伶俐爲假。爲富不仁,爲仁不富,二者相反。所以神仙之道,世人之所不樂爲;不以爲愚,必以爲邪。大修行人外圓內方,混俗和光,正爲此耳!”
問曰:“修道者,原欲絕俗離塵,萬緣俱寂。今混俗和光,得不染於塵俗乎?”答曰:“空寂無爲,乃得丹以後之事。若未得丹,而即無爲,則造化何由奪?生死何由了?混俗和光,正爲奪造化,了生死耳!雖曰在俗,而實脫俗;雖曰在塵,而實出塵。到得大丹凝結以後,不待空寂而自空寂,方可絕俗脫塵。不應世事,行九年面壁之功,以期超脫也。”
[參證:謹按:此答末句,先生於太上心宗,尚未徹底洞悉也。否則即於上答中,洞泄所以和光,所以混俗,則此修真奧妙,得尋得入。舉世學人,自不仍混陳法,致不必從面壁,豈非大般若船乎?
無如先生泄不洞悉何?蓋雖遺有深耕置種大法,無如力不能行,勢不可辦。如吾薛祖者,元既破,真既失,法惟權隱於通都大邑,洞開玄竅,放光引至世散元一,收修鄞鄂;再依鉅富有力之家,虔行格至上天天寶,結我聖嬰,了此大事。如是以後,單亦不孤而雙非徒雙,何愁溫養乳哺,脫化粉碎等等後事乎哉?
此訣不泄,大道不明。縱或胎結胎脫,不行九年面壁,萬難粉碎薇空者,以其所結之丹,真中有假耳!其病在求速效,而未得其真信無無之一。《唱道真言》謂爲遺此苦功於這嬰兒做了,堂堂大路不走,偏在羊腸鳥道中做生活。做得功成,仍是凡夫身分,多此九年教養,而終不如聖嬰一輩。
太上心宗,大丹道法,進一步淘洗一步。所謂淘洗者,步步命學,返至自然。究其功效,乃以彌綸玄況,煉成存似黍珠,古哲功法本如是也。譬田一畝,米只石許,而幹有十挑,加去殼糠,又有石許。學者要知剔揀稍粗,田米何可作食?情勢蓋如是也。
是以古哲於此一道,必自煉心入手,乃能步步返元,造至虛無可虛,寂無可寂,先天乃現。如是虛寂,造至自然,玄關乃開。關開,始能左右逢源,天寶始從此得。如是圓結,故能聚則成形,散則成氣,無須加行面壁也矣!]
問曰:“九年面壁之功,行必九年靜坐乎?”答曰:“非也。所謂九年者,即九還之義。面壁者,不是坐定,特用志不分,乃凝於神,而期無一毫滓質之物,如壁立萬仞於前,一無所見,萬法歸空之義。乃靜養嬰兒胎化一着,非旁門靜坐止念,面壁存神,以九年爲九轉也。”
[參證:按:此行功於還結圓養之後,似屬穩當,不知極費大功,而不中廢者,古有幾人哉!不如太上心宗,徹性即以徹命爲尤妙。訣中至訣:徹一凝一,積少成多,乃合丹書“一粒復一粒”之義。
先師太虛翁曰:“譬如深耕布種,以至收穫攏舂,祟易錢銀,未爲精妙。必須以白易黃,以黃易珠,襲藏內庫,如是變易,外庫一空,斯無海盜之禍,是乃以粗易精之妙用。”是即自有返無,由假返真之至訣。日日如此,月月歲歲如此,乃正合日計月計之義。無如鮮克知遵,積不知化,以致精粗並貯,藏不勝藏;外而海盜,內而紅腐;錢化青蚨,銀化雀蛤;是皆不識返還先天妙義耳!
古之至人,步步還虛,造至自然,乃合良賈之深藏;行止得自便,猶以百萬資財,易至握不成握,故能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欲脫立脫,欲化立化;是已造夫虛空粉碎地位,何勞面壁九年哉?]
問曰:“嬰兒,即嬰兒奼女之嬰兒乎?”答曰:“此有分別。嬰兒奼女之嬰兒,乃坎中之陽,後天中所藏先天之氣。聖胎之嬰兒,是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與真汞配合而成象者,所謂陽神者是也。”
問曰:“陽神、陰神,功用之異,可得聞乎?”答曰:“陰神乃後天之識神,《陰符經》所謂‘神而神’者是也。陽神乃先天之元神,《陰符經》謂‘不神而神’者是也。神而神,順其生死;生則存,死則去,爲萬劫輪迴之孽根。不神而神,逆其造化,從薇空中結就,生死不礙,超然獨坐,乃生仙成佛之真種。
大修行人,修其先天,化其後天,消盡歷劫輪迴孽根,露出先天金剛不壞之神;與天地同久,與日月爭光。若夫中下二乘,不知先天,只在一己下功夫,靜守識神,稍開狂慧,自爲得道。豈知四大歸空之後,陰靈無依,只得別尋房屋安身,所謂‘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也。”
[參證:謹按:佛乘原不以識神爲心神,後代禪學不明佛旨,乃以昭昭靈靈爲心,認識爲真,夫豈達摩即心即佛之旨哉!
《唱道真言》專以煉心爲主者,蓋以心即是道,而心爲識神佔居,故須加功煉死其識,識死,道心乃見。識心是輪迴種子,道心乃金剛不壞之神。寂體《金剛》、《圓覺》、《華嚴》、《楞嚴》,何嘗以識爲真哉!
煉心失旨,是乃釋氏後學。豈知釋氏後學,並非煉心,乃是順識而守識,故墮入妄,是犯《楞嚴》純情則墮。墮入順識,大非《唱道真言》所說之煉心。心而曰煉者,乃死其識,心乃活焉!心無識佔,心亦何待煉而後明哉!學者須具隻眼看書,則頭頭合旨矣!悟元子所示中下二乘之學,是順識守識之學,非滅識死識之學。細體味之,言下本自分明。學者讀而不辨,則必誤謂《唱道真言》不足循行矣!
餘故識此數言,預爲後學棒喝雲。蓋以順識守識,乃中下二乘,滅識死識,爲無上上乘。同一心學,乃有聖魔之別,學者省之。]
問曰:“元神、識神之來因如何?”答曰:“元神,乃二五之精,生於混沌鴻蒙之中;非色非空,無形無象,乃天地陰陽之氣凝聚而成者。即人受生之始,父母精血交合產冥之中,有一點造化氤氳之氣,入乎胎胞;始而無形生形,無象生象,五官百骸,四肢五臟,不期然而然。父母亦莫知其所以然。胎中即具先天靈氣,元神已藏於其中,此元神之來因也。
識神者,即後天:陰神,歷萬劫而不壞,在輪迴而不息。當嬰兒出胞時,方入其竅,與元神相合,混而爲一,此識神之來因也。”
問曰:“識神既與元神相合,修識神即是修元神。何以又說修識神爲一己之陰乎?”答曰:“此有說也。當人生之初,識神原與元神相合。及至二八,純陽之體一破,分而爲二:先天氣散,後天氣發,識神用事,元神遁藏,久而純是識神當權,元神滅跡。其不死能生者誰乎?若執一己而修,不過修此識神,縱能極往知來,奈何屋壞移居,終落空亡耳!”
問曰:“先天一散,後天用事。知其先天在於何處,而乃可復乎?”答曰:“先天雖爲後天所蔽,而先天猶未盡混於後天。古仙雲:“‘一毫陽氣,不盡不死。’就於一毫不死之處下手,從無守有,何難返本還元也。”
問曰:“後天爲有形有象之物,何以雲無?先天爲無形無象之物,何以雲有?”答曰:“後天有形有象,乃陰濁之物,有其假而無其真,所以雲無。先天無形無象,乃純粹之精,有其真無其假,所以雲有。丹道取坎填離,即以有而填無也。”
問曰:“先天無形無象,如何能取坎填離乎?”答曰:“氣雖無形,而其理實具,特患人不知耳!果其知之,以實形虛,以有形無。天地裏黃芽生長,遍滿乾坤;金花開綻,以法追攝,漸採漸煉。只等水淨金生,因其時而復之,何難之有?”
[參證:學者不從真假上考問,乃從取義上更問,故於真假,發揮未透。
蓋取坎填離,原即是返本還元之真義,學者不知推問,乃以取字上着腳,便又在用上討消息。若知從坎離上究有無,以證真假,則有大門得入,大路可走。厥體不究而究用法,故以後俱在用上推尋矣!遂致先天面目,依舊不明。先天面目不明,玄關一竅從何勘入?玄關不開,箇中大交大媾斷難承當。元從何處返?真從何處還乎?水淨金生,固有時候;真假根源,尚自茫然;真假面目從何認識哉?今古丹法難明,病在捨本究未耳!
我道《道藏》載有《先天道德經》,全部皆明道體者,無人知取究參。斯經文義淵深,幸有息齋李先生爲之註解,餘擬從而體注之,幾人知體味焉!得而伏揣,後先了然,真假得辨。餘擬取作分金爐用之。借餘學淺才疏,而年又垂邁,駐世神仙,無緣重遇。真師沈太虛存時,惜書未之遇。有疑莫問,有難莫辨,渴欲即注,以體以參,竊有未敢雲。]
問曰:“丹道有火候,有功運,何以雲不難?”答曰:“不難者,一時之得藥。所難者,”火候之細微。故《悟真》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果火候不差,功夫細微,亦不難也。”
[參證:火候細微,到時有玄況。能識中和義,毫髮自不差。苟昧先天立腳一訣,往往當面錯過。大道根源不明,藥生不知,縱識火候,徒事功運而已。餘竅有心慨,故語及此。]
問曰:“既雲一時得藥,則火候功夫無用,何以又言細微?”答曰:“所謂一時者,乃得藥之效。所謂火候者,乃修持之功。還丹最易,煉己最難。聖人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於此一時之中,運動神功,採藥歸壺,結三百日之胎於霎時中,最爲易事。然煉己不勤,火候不謹,則鉛至而汞失迎,坎來而離不受。彼到而我不待,必當面錯過,得而復失。”
[參證:“要知煉己即是煉心功法,無過《唱道真言》。《唱道真言》所以得爲丹經指南針者,以有此煉己精義耳!熟揣是書,參以參悟,天仙之道備矣!”先師太虛翁遺訓如此。]
問曰:“如何知彼來而我待?”答曰:“不知如何能待?太上雲:‘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物非凡物,乃藥物;此精非濁精,乃真精;此真非凡真,乃天真;此信非常信,乃實信;此信一來,虎嘯風生,龍吟雲起。大修行人於此,驅龍就虎,以虎會龍,收於黃庭土釜,結而成丹。這個天機,悟之者,近在颶尺;迷之者,遠隔千里。”
[參證:按:此恍惚杳冥,風生雲起,皆爲箇中之玄況。然而玄關不開,玄況不現;煉己功虧,竅開不之覺。苟不置我身心於先天之先,已亦不知煉也。
欲置身心於先天之先,先自六齋始。六齋竣,再事齋心。於此齋心之際,功造自然。無動靜,無方所,乃造乎自然玄況真境。而立關開,如亮紗縵虛空,孔孔常開,寂仍如昔,紗縵亦化。眼前已即箇中,絕無出入,何有內外?
功造此際,乃有種種玄況,迭現無隱。我只以不有有,不無無,但自省內,內亦如外。而惟凝虛凝寂,是即所謂玄用之用,萬無錯失於其間者。”先師太虛翁玄論如此,足以爲是答補,爰故錄之。]
問曰:“黃庭土釜,即是中宮黃庭穴乎?”答曰:“此乃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無形無象之真土,而非身內有形有象之黃庭可比。特丹道所言,黃庭不落於有無,不逐於方所。
以採藥而論,則謂黃婆;以煉藥而論,則謂土釜;以結胎而論,則謂黃庭。黃婆者,調合陰陽者也。土釜者,烹煉鉛汞者也。黃庭者,靜養穀神者也。若以後天黃庭穴爲真,如何和陰陽,煉鉛汞,養穀神乎?陸子野雲:‘真土無位,真意無形。’即黃庭土釜之謂歟?”
問曰:“其土既無位,真意既無形,凝結聖胎亦無位乎?”答曰:“無位是就採藥之時言之。若結胎之時,則陰陽相合,土在其中。黃中通理,正位居體,混然一氣。丹元有象,雖無位,而實有位;但有位,非一切着空執相之位;仍是無形,不過有動靜之分耳!”
問曰:“土本靜,而今雲動,得毋涉於假乎?”答曰:“此非尋常動靜之土,乃先天真土之動靜。動者屬陽,爲外黃婆;靜者屬陰,爲內黃婆。外黃婆,所以通兩家之和好;內黃婆,所以傳一時之過送,故有位而靜。
動者,所以採藥。靜者,所以煉藥。不動而先天之氣,如何招攝得來?不靜而先天之氣,如何凝結成胎?此內外之別,動靜之分也。”
問曰:“土之用,有內外。四象之用,亦有內外否?”答曰:“四象加土,即五行。外五行,所以採先天而了命。內五行,所以成後天而了性。內外俱了,性命雙修之道也。”
問曰:“性屬內,命屬外,然則一身無命乎?”答曰:“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理亦具。氣即命,理即性。氣不離理,理不離氣:即性不離命,命不離性,焉得有性無命?”
問曰:“人身既有命,則修一身,即全其命,何必再求他家?”答曰:“命屬先天,性屬後天。人自先天之氣失散,於命有虧。若執一己而修,則所修者空性;若執一身而修,則所修者濁物。縱能保得現在之氣而不失,焉能攝得已失之氣而復還?必用他家不死之方者,所以招攝其已失之氣數耳!”
問曰:“先天氣,無形無象,既失則無矣!如何能招攝得來?”答曰:“祖師口傳心授之祕,正在於此,萬劫一傳之道亦在於此。夫物從何失,還從何來。先天之氣因一陰來媾而失,今仍於一陰來媾處招攝。故物現在,不待他求,順手可得。《易》曰:‘不遠復之以修身’者是也。雖然,招攝先天,莫先貴乎得人。若不得人,先天不復。子野雲:‘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若非明師口授,此藥此人,豈易識哉?”
[參證:先天之氣,乃是先天太極之真陰真陽相交而生之氣。在天曰:幹元,在地曰:坤元,在人曰:真元,亦曰:人元。三才之氣曰:元,所稟之理日:一。元即命也,一即性也。命曰:我,性曰:彼。原是一物、一類、一家,以其各有寄體而強名之,乃有元、一、理、氣、性、命、彼、我、陰、陽、龍、虎等等之名,其實一道而已。
自此,後學執名而辨形,紛紛執見,而心目迷眩,邪說流行。賢者不能不惑,其源,誤於《天律》載有“妄傳遺殃”一條耳!古之至人無不信古,是以著書立說,每多寓隱,適爲邪說家引作證據。
我師太虛翁憫之,爰爲筆述律宗,口授一則曰:“虛靖律師,夜侍長春邱祖於演鉢堂,祖爲述解;失從人失,還從人求。曰:‘此我祖正陽帝君金口口傳之訣。這兩個人字,不可混會。上句人字,指人事,下句人字,指人元。是言先天之氣,散於人事,不可復得,惟知求元於太極,元無不復。要知世上三元,無根太極。在天曰:天元,在地曰:地元,在人曰:人元。人元之失,不求之自,元何克夏?故曰:失從人失,還從人求。且更有假幻鉤玄一快,先哲名曰:置種。但當置我身心於先天之先,不惟元復,一且隨至。我則虛以待之,寂以凝之。是亦兩句之玄用。’
律師曰:‘然則何以又有坤方不死人說乎?’祖曰;‘元寓於坤,資生萬物,三才賴之,故曰:生門。是言元寓於坤,以坤位西南,而坤又稟資成之德耳!坤又號:人門者,人爲萬物長,故號:人門。方曰:不死者,物有生滅,而元無生滅,坤亦賴以固焉!先哲以其寓有生元,因故名以不死方。復以物得坤寓而生,人亦物也,故曰:坤方不死之人。則此人字,不是仙,不是佛,乃是人元之謂,不得誤作凡人會也。人知如是體認,虛寂以迎之,先天之元無不立復者。得復,元自凝,何藉乎爐?何藉乎鼎哉?況爐與鼎,古哲之寓言也。世人不悟,乃有等等邪會焉!’《律宗枕祕》所載如此。”
餘以先生此答,乃有莫先貴乎得人。又曰:“氣因一陰來媾而失,仍於一陰來媾處招攝。”大足流作邪說家證印,故述師述以補此答所未備。
況夫人元之失,豈僅專與陰媾而失?佛經載有“以手出精”之失。《戒淫編》有“外好龍陽”之失。醫籍載有“夢遺”之失。而謂“必於失處求復。”又曰:“所失原物,現在易復。”若如餘述所說,原處原物,萬無尋復之理也。推吾先師所述:“來從太極來,去歸太極去。”則我求復,必當迎自太極。其理至正而至其。然按先生答中“失從何失,還從何求。”必自律宗後學口授,而誤以“人”字作“何”字大有關係。見者宜慎參之。先生既以“辯難”名其書,則此兩字不可不辨也,見者審之。
餘於乾隆壬子秋,訪至道於駐世神仙黃名守中。時仙年五百餘歲,生於宋代,元初進中國,月支人。順治十二年受三大戒於高士昆陽王先生者,謂:“人性命得從何處得,失從何處求,不得心傳,何能返還?”
然人性命有先後。先天性命,散歸無極。後天性命,散歸天地。天地雖大,無極之後天也。人身無形之性命,得自無極。人身後天之性命,成自父母,是爲有形之三寶。故其失守歸還天地,所謂“魂升於天,魄降於地”是也。古之至人,先後散失,統自寂求於無極者,蓋以無極氣包先後耳!寂求之法,虛寂我色身,湛寂我法身。乃以不招招,不攝攝,不凝凝,惟循之自然。蓋以自然炁融三才耳!三才而氣一也,本無去來,無有無,無動靜,無生滅,不可得而名,強名之曰:太極。人言無極生太極,實則太極而有極無極出焉!故曰:太極也。若然,無極太極,有祖孫之義,藏有以克爲生之妙用,是即金丹還返作用。
餘聞之先律師者又如此。更有深耕置種,假幻詢玄,大作大用。此非海誓山盟,不敢口授。然亦不外“寂求”以成之。駐世神仙,持戒律祖,玄論皆乃爾。然此金丹至道,惟我律宗存而循之。律外門宗,書雖充棟,求如沈、黃兩律師心傳,似是而已。非未之聞,殆亦不敢泄耳!]
問曰:“性命乃我之性命,修持在乎自已,他人不能代力。今言:‘不離人’得毋求於人乎?”答曰:“此人非外人,乃不死之人,即本來之真人。古仙雲:‘若要人不死,須尋不死人。’名曰:金公。金公原是我家之物,因走失於他家,迷而不返。我家所有,一己純陰。若執一己而修,何能濟事?故必喚回金公與我木母配合,方能生藥結丹。”
[參證:按:所答,悟元先生明明說了。然不回味餘上贅述,此理總難測也。其曰:不死人,又曰:本來真人,更曰:“金公原是我家放物,走入他家,必須喚回金公,乃能濟事。”何等分明!是言先天之氣,走歸無極去了,故須喚回。若泥他我作色身體之,疑竇四啓矣!
餘味先生答中“與我木母配合”,尚欠精細。若據黃其師口授,人之先天走失,非僅金公揚去,木母亦必大歸。我身所住心神,皆屬金公婢妾而已。法直喚回金公,迎還木母,重振家計,乃合玄義焉!
蓋人妄念一動,則神飛而氣散,精亦必泄,未有氣散神不飛精不泄者。如是,則先天性命,懼不在家。家中所有,皆是後天性命,故日:純陰。餘故謂須喚回金公,迎歸木母,則金木並,而生生之道乃備。木母不歸,扇熾之禍不泥。金公斷難安居也。先生遺此一段要義,似屬缺典,故爲補述之。]
問曰:“金公如何喚回?”答曰:“喚之易甚,特患不能認得。果能認得,一呼就到。如空谷傳聲,未有不來者。蓋金公之去,因我遠疏而去之。今知其爲救命之物,親之愛之,當時還家,絕不費力。”
[參證:要知金公之去,由於權臣當政,豔妾扇熾,木母大歸,以致金公有蒙塵之羞。訣惟擯絕權奸,迎歸木母,肅清官政,然後商事復辟,金公自必惠臨。絕不費力者,是乃性命雙修之道。
究其功法,不外息心靜氣,造致虛寂,極至極篤,而造自然。則此宮政朝政,鹹清威肅,金公自至,木母自歸也。若着一毫認識念,必有後患者。先生答不及此,蓋失此迎歸木母先着,落在認識一邊,似與金丹大道,未全合焉!故謹述補,以證高明雲。]
問曰:“金公喚回,即可接得命否?”答曰:“未也。金公來,是真種到手。從此方下實功夫,及時耕種。黃芽發生,溫之養之,到得成熟,吞而服之,方能接住。”
[參證:餘聞之駐世神仙張蓬頭,張其寄姓也,故明忠臣瞿諱式耜之子,嘉慶間來金蓋,貌若三十許人。餘聞其名久矣!因叩以陰陽門派,究以何派爲的。仙曰:“汝師太虛翁應有聞示,何問我?”餘跪而訴曰:“然。師謂有得於太空,有得於通都大邑,有得自丹室,有得自壇靖,更有得自丹座。而皆非旁門。”
仙曰:“得自太空者,以太空爲法體,以三才爲藥物,乃是無上上乘。得自通都大邑者,以六合爲法身,以活虎生龍氣化之材爲藥物。得自丹室者,以法身爲鄞鄂,亦用龍虎爲種爲媒,致感太極陰陽交生之物,以意攝歸黃庭爲丹本。得自壇靖,以丹室爲鄞鄂,法身爲玄竅。法虎法龍,神凝丹室,攝歸玄竅,產生真一。留一配元,以爲其種者有之;或用虎龍爲媒致含太極陰陽,神凝丹室,而虎龍亦有所生。留乃太極交生之一與我,致還虎龍所生無一。以一歸龍,以元歸虎,寂然各歸而止,皆屬上乘。此下尚有中下兩乘,汝師勿道是也。汝守吾示而行,能虛爾心,寂爾神,忘爾氣,世財充足,所得必富。汝欲事此,培德爲先,德大則福大。上天泄此妙道,所以度一而濟萬。志在長生,上天未必鑑佑。汝自量材以行可也。”
餘乃拜而受之。是日也,五彩雲羅,時許乃散。仙師指而示日:“小子凜之。今日事天神已感鑑矣!何不筆以志之,待時授之世可也。”餘今錄此於答後者、蓋感師恩,罔敢自私。惟願志士,總心自體以行,幸甚望甚。]
問曰:“接命之道,有性理否?”答曰:“不能修性,焉能立命?蓋性者,命之寄;命者,性之存;性命原是一家,焉得不修性?”
問曰:“性命一家,了命即可了性,何以又有修命之後,還當修性之說?”答曰:“修命時所修之性,乃天賦之性;修命後所修之性,乃虛無之性。天賦之性,從陰陽中來;虛無之性,從太極中來,不得一例而看。”
問曰:“修虛無性,有火候乎?”答曰:“修性之理,乃以道全角,抱一無爲之事。雖雲無爲,其中有防危慮險之功,非寂滅全無之說,所以能歸於真如妙覺之地。”
[參證:修性之理,只看利鈍,原無火候可說也。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不明不徹,固無止理;大明大徹,何可稍忽?
即以佛經證之:觀世音明照大千世界,如看掌上紋。釋邊文佛明照三幹大千世界,如看掌上紋。性光可謂至矣!然與毗盧遮那如來較之,只有如來千瓣蓮花座片瓣而已,則文佛性光尚欠九百九十九瓣。即此可悟性無止境者也,何有火候可說哉?]
問曰:“歸於真如妙覺,即到道之盡頭地乎?”答曰:“未也。打破虛空,方爲了當。倘以虛空爲事,猶有虛空在,不得謂盡頭地也。”
[參證:此之盡頭地,是言命理則近,是以道言之,命與性無有窮盡者。證之佛經,四大部洲粒粟可藏,微塵可納。散而言之,世之數——億萬恆河沙數,沙沙含有億萬億億恆河沙塵。世數與道,皆無盡者矣!是以志士精修,修無止境。謂有止境,所積德功,必無足問者也。]
問曰:“先修命而後修性,既得聞命矣!又有先修性而後修命之說,何也?”答曰:“此言頓悟之後而漸修也。蓋人秉氣有清濁,性根有利鈍。秉清而性根利者,一遇師訣,頓悟圓通,即認得未生以前本來面目;穩穩當當,從此不廢漸修之功,保全這個面目,所謂由性而修命也。至於秉氣濁而性根鈍者,即得師訣,不能直下看透;故必由漸而頓,由勉而安,此所謂由命而修性也。”
問曰:“修命之道,即漸修之功乎?”答曰:“先天之氣,由漸而消。今欲復之,亦由漸而復。《悟真》雲:‘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又古仙雲:‘言語不通非眷屬,功夫不到不方圓。’此皆言漸修之功也。”
問曰:“真火本無候,大藥不計斤。若得真訣,一直修持,如何得差?”答曰:“真火本無候,是不刻時中分子午也;大藥不計斤,是功夫不到不方圓也。不刻時中分子午,進之退之,隨機應變,而非有時節可定。功夫不到不方圓,來之煉之,養氣全神,而非有斤兩可限。特以金丹大道,至細至微,有吉、兇、止、足、老、嫩、急、緩之層次,不得不謹慎也。”
問曰:“吉凶止足老嫩急緩之旨,可得聞乎?”答曰:“復其先天爲吉,順其後天爲兇。藥已成熟爲足,火功到處宣止。藥氣方生爲嫩,藥氣已過爲老。藥未得而直急,藥已得而直緩。知得此者,丹可還,胎可結,逆順運用,無不如意。”
問曰:“先天之道,逆道也,何以言順?”答曰:“所以盜先天之氣,返其陽也。順者,所以成後天之功,退其陰也。返陽通陰,先天而天勿違,後天而奉天時。”
問曰:“先天之氣,亦天地所生,何以天不我違乎?”答曰:“氣是天地所生,至人能安身於天地之先,待其一生,而即來之,使天地不我覺。故《易剝卦上爻》曰:‘碩果不食。’蓋留其一陽,止而不進,將爲返還之本,所以謂先天之學也。”
問曰:“剝者,以陰而剝陽,何能由剝返陽乎?”答曰:“剝者,天地順行之造化,留一陽而不進。聖人逆運之造化,由剝而復,後天中返先天,用六而不爲六所用。蓋欲借陰以救陽耳!其盜機也,天下莫能知,莫能見。’”
問曰:“道在天地之間,光明正大,何以雲盜?”。答曰:“天與人以氣數,不過暫爲借貸耳!借久必討。於是天地乘人不覺,暗盜其氣,盜盡則死。至人,善知造化者也,不待氣盡,而乘天地之不覺,反盜天地之氣,延年益壽。若不盜而明取,已爲天地所覺;縱能逆而制之,幸而得之,已失真而獲假。所以謂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惟其先乎天,則天地在我術中,無不爲我所用矣!”
[參證:先生此答,雖非杜撰,然非正論,尚泥世間所解盜字耳!若從《三皇析字玄解》,其義頗精。盜也者,物次於皿之義也。次,藏也,猶國之庫藏,家之倉箱。在天則無極,在身則立竅。至人隱其名,故謂曰盜。循是說以解盜字,似爲穩便。
至如天地之與人氣,氣無聲色,出之自然。人死氣歸,氣自歸元,地天收之,亦出自然。取討且無存意者,而謂“天亦乘人不覺而取之”句有語病,是不脫子書家措詞習氣。況以道論,三才不但一家,直是一氣,無出無入,何取何與?曰得曰失,人之擬議則然也。
至人視之,三才一我,六合一心,物物件件,統藏無極;自無得失去取,收精遺粗,並無內庫外庫之隔也。第所藏有所,而主藏有司。取與亦然,有如取金於庫,取畫於堂,取馬於廄,取衣於箱,取具於舍,取粟於倉,取食幹廚,取薪於場。而各有所司者在,欲取欲與,如志而已,無庸頤指氣使也。如是而還返先天,又何難焉?於此可悟夫欲仁仁至之意旨。無如學者不知自盡其心耳!何吝何慳,何在何討之有?
而曰:“地天不覺”似也,乃謂“在其術中”的是大語病。蓋以還返造化之大道,而以‘味”字該之,不脫子書家法。況夫“覺”字,乃修養等等功法至要之旨,修到大成,不過圓覺而已。當人置身於先天之先,寂俟機兆而收之者,正以機氣初形,乃爲黃芽而有用,非乘地天不覺而行其竊攘。當人染欲元飛,造物收於無極,乃造物之愛道,亦是落葉歸根之義。人知還返,求自復之,現現成成,猶是飢食渴飲於父母之前,無庸計取者也。
義理如是,一雜子書家法,堂皇經義變成權詐。失之毫釐,謬之千里,措詞可不慎乎?]
問曰:“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則我爲天地間之一物耳!何以能勝於天?而天在我術中乎?”答曰:“聖人之所以能勝於天者,以其有包羅天地之道也。包羅天地,在天地之外逆運,故能我命由我而不由天也。”
[參證:此說固有本,而其“所以能勝”之義,尚未徹底透示,乃是權說。學者要知三才之出,出自太極。兩大與人,用秉一道。而兩大以無心爲體,我人以有心爲用。
原夫造化以無心寄之兩大,而以有心寄於人者,以我人處其中耳!故凡造化之挽回,世運之升降,天地總其成而已也。蓋此升降,乃順氣化。世有盛衰,運失其道。運道之權,權在乎人,不在兩大。人能法道,道法自然者,人能靜體氣機之來,不及者補之,有過者損之。凡夫剛、柔、強、懦、溫、涼、燥、潤、滯、放,等等機來,總以致得中和,無有偏勝,則生殺當而進退宜。以之理運則運亨,以之理丹則丹結,斯不負道付人掌之職。天地賴以位,萬物賴以育;以有是理,故人亦得稱才而與兩大並列爲三。
學人知有此理,則心心體道,不稍雜私,一如先哲,不小其身,不負其心。以此有心,造物付以治進而有之,非爲一己而有也,乃是太極所有,而出藏於我也,故有謂“人爲天地心”。世運之盛衰,人實使之,天地不與也。人有此職,是以一夫不獲,若撻之於市朝,儒宗述之;渡盡衆生,佛道任之;蓋以實有是職是任也。
先生所答,乃屆後天權變說法,非經論也,不可不辨。況人在六合,渺如滄海粒粟,以秉有是心,受有是職,古哲任之不略推遜者,實見此心即天地元氣中之元一;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在道曰道心,在儒曰天心,在佛曰佛心;原非指夫肉團之心也,肉團之心能生血而已。
至夫人定勝天之天,是後天非先天,謂道逆行者,非逆其道,乃逆返歸元。按:即《左傳》“逆女”之逆也,乃以術字貼道用。恐誤後人,故爲之辯雲。]
問曰:“人力勝天之道,可得聞乎?”答曰:“道者,先天虛無之一氣,爲生天、生地、生物之本。聖功在虛無中着腳,故能天不我違。試觀世人有犯孤寡、夭折、窮困者,或行一大德,立一大行,孤寡者反多子孫,夭折者反而長壽,窮困者反而富貴。德足勝天如是,道之勝天亦何足怪?”
[參證:所答是也。然於人能勝天一道,究未剖示。何不將虛空立腳之聖功明白示人?夫此一氣生自太極,本無出入,何有來去?皆因人感而應。氣無存心者,致運盛衰,感有偏勝耳!氣不任其咎也。
至人知之,立身於無,審心於虛。世人心感不可測,而天氣之應,自必動現於虛際者。至人乃於機兆兆時,或生或殺,必有端倪,靜審必得;乃爲挽回於兆初,當迎當遏,絕不費力。世未之知,而我道冥全。是猶人寂省心,念起必覺;乃於兆際,或聽或否,皆聽自主,何待念行始爲拂遏哉?
蓋以身乃氣也,念動則氣應,其捷如響。推之天人應感之速,亦如是者。應感而回,是之爲勝。有何大作大用存焉哉?先生未之示,故爲補述之。]
問曰:“修道亦積德否?”答曰:“如何不積德?道之不可無德,猶陽之不可無陰。德者,爲人之事。道者,爲己之事。學道之人,若不先積德,鬼神所惡,常有內魔蔽竅,不能深入。修道之土,若不先種德,天地不喜,動有外魔阻擋,不能前進。不論學道修道,以立德爲先,逢凶化吉,遇險而安,決定成道。
蓋道有盡而德無盡。古來仙真,成道以後,猶在塵世積功累行,必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方受天詔。《悟真》雲:‘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羣魔作障緣。’德豈可不修乎?”
[參證:所答是也。能事《呂祖三尼醫世說述》,遵其“三尼醫世”功訣,大可即身醫世,不費一錢,不勞絲力,乃有位育天地實驗者。溯爲律宗祕寶,今已梓行壽世。有志大道者,可無《悟真》所云之憂,大得身世並益雲。而先生未之述及,想亦未之聞耳!]
問曰:“真修行人一貧如洗,衣食皆十方而來,何有銀錢以積德乎?”答曰:“積德不必定用銀錢,無銀錢之德,比用銀錢之德更大。出家人‘方便’二字爲最要之着:如苦己利人;言語老實;不誆十方;施藥舍茶;修橋補路;引人作善……稍有益於人者爲之,稍有損人者不爲,俱是積德立行。如是行去,人緣已結,天緣有望,不但利人,而且利已。”
[參證:所答大是。上德下德者,皆先持行。如是三年,宿業可贖。然後從事醫世,大功可得也。]
問日:“專一積德,無妨於修道之功乎?”答曰:“如何能妨?外面積德,內而修道;以德佐道,以道全德;道德並行,內外同濟;聖賢腳踏實地之事業。而非若中下二乘,空空無爲,執心爲道之虛學也。”
[參證:竊按:醫世大道,乃是即身以醫世也,大是聖人腳踏實地大學問,是至道,非法力也。究其效驗,實實落落,身安而世治者。但須開得玄關,方可下手。蓋其所事,不外性命,而有德功並臻之驗,是丹道之無上上乘。人志大道者請事可也。
其中作用,以頭爲天,以絳闕爲都會,以坤腹爲閭閻。訣中至訣:意迎無極真氣,降注腹心,透脊達背,以得心清氣恬,遍體充和爲宗旨,不計歲月,日行三次,功驗不之問。蓋以此宗乃無上大乘心學。按:即中庸大道。而以事清則迎幹,事和則迎坤,以此二氣致之中和者也。是爲寓德於道之實學雲。]
問曰:“儒家存心養性,道家修心煉性,釋家明心見性,三教聖人皆以心性立教。今雲‘心不是道’,實有所不解。”答曰:“道是道,心性是心性,而非言心性是道也。夫所謂存心養性者,將欲行其道也。修心煉性者,恐有害其道也。明心見性者,乃欲全其道也。是用心性修其道,而非修心性即是道。況雲存養、修煉、明見,則非空空無爲矣!果其一空其心爲道,則心即是道。修心即可長生,養心即可不死,又何必尋師訪友求問真訣乎?”
問曰:“心既不是道,得毋在其心之出入乎?”答曰:“心爲生生死死之根蒂,乃害道之物。修行人下手,先將此物斬草除根,方能一往直前,不被他擋路。聖人云:‘人心準危,道心惟微。’心之害人甚矣哉!”
[參證:按;即心死神方活之義,是指識心。下文所示,皆是道心。]
問曰:“道心獨非心乎?”答曰:“道心者,天地之心,是心非心,空空洞洞,無一理不具,無一物能着,乃五行精一之神,曰:真陽、真鉛、真種、黑虎、金公、真精、神明、水中金、坎中陽、他家不死方、九三郎君、靈明童子等等異名,總而言之曰:道心。
此心無形無象,無聲無臭,世人罕得而遇;即或一遇,而不認真,當面放去。聖人以法追攝,從虛空中結就九還七返,超凡入聖。在儒則爲中庸之道,在釋則爲一乘之道,在道則爲金丹之道。後之緇黃,不知聖人一脈大道,妄言釋道之理異於儒,何其愚甚!”
問曰:“金丹一乘之道,即中庸之道,何以孔子罕言命乎?”答曰:“罕言者,未嘗不言,不過不輕言耳!蓋命理幽深,其中有奪造化轉生死之機,言之起人驚疑。然《大學》、衝庸》俱身心性命之學,其中有大露天機處,特人不自識耳!至於《贊易十傳》,無非窮理盡性至命之學。後世不明大理,各爭教門,彼此毀謗。彼烏知道義之門,即衆妙之門,亦即不二之門乎?”
問曰:“孔子既言命矣!何以不併傳火候?”答曰:“明卦爻,即是傳火候。其吉凶侮吝之理,即抽添進退之實功。其中天機大露,在人自會之耳!”
問曰:“顏子在聖門,居德行之首,聞一知十,於夫子之道不違如愚,亦足以發,夫子深嘉。宜其能了命,何以短命而死乎?”答曰:“了命不了命,在道理上分別,不在幻形上講究。未了道,雖生如死。能了道,雖死如生。蓋所死者幻形,而不死者道。
顏子得孔子之道,居人不堪其優,而樂在其中;得—善則堂堂眼膺而弗失之,是已得先天真一之氣,歸根覆命.不爲陰陽所拘,到得聖人地位。自不愛此幻形,可以死的矣!現於匡人之厄,對孔子曰:‘子在回何敢死?’亦足以見生死由己不由天。
至於孔子‘不幸短命死’之說,是借顏子而勉衆門人之意。果其短命而死,豈有明道而短命者乎?豈有使不短命之人而學短命者乎?言下分明,何得錯誤?”
問曰:“道成之後,壽與天齊,何以顏子三十二歲即死乎?”答曰:“成道以後,身外有身,是雲:真身,又云:陽神。陽神乃金剛不壞之真身。道呈陽神出現,回視幻身,如一堆糞土,何足戀之?聖賢暫存幻身者,不過爲修真身耳!其身既存,幻身無用,不棄何爲?”
問曰:“孔子七十餘歲而壽終,豈成道猶不如顏子之速乎?”答曰:“孔子以救世爲心,將欲行道於天下,以斯道覺斯民。至西狩獲俄,已知道不能行,又不忍大道絕世,故刪《詩》、《書》,定《禮》、《樂》,贊《周易》,修《春秋》,以開後世之聾聵,聊以盡救世之願。至於心願已了,辭世而去。顏子道成,已有孔子前而救世矣!自無用力處,故不妨脫化而早去。”
[參證:生死得以自由,孔、顏皆能而不爲,見之經書,先生豈不見及?蓋必有爲而言也。若從正論:畏匡一節,孔子信天,顏子亦信天,故能不懼不死;短命一節,乃正孔顏之順命不敢逆天以自由,故死,故慟。若謂師在不敢死,父在可以死乎?是正顏子之不逆命,非關幻法之有無也。
三教宗旨,學重立命,而正所以安命,故皆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先生自必見及此,而茲答乃爾者,蓋必有所爲也。況已於上答中示曰:“幻有死生,而道無死生。”後學可以會悟矣!
無如世之修道學道者,各有私念而修而學耳!餘復何言?蓋世之忻慕,全在下文所叩,全是:“貪生”、“好奇”兩大病。得吾先生後答,吾恐聞而退席者,不僅五千也,悲夫!]
問曰:“幻身不能成道,何以世傳黃帝鼎湖跨龍昇天,許真君拔宅飛昇乎?”答曰:“實有此事,但不是這樣說。金丹大道,是取坎填離,依坤歸幹。道成之後,羣陰剝盡,變爲幹體,打破虛空,爲大羅天仙。是所謂跨龍上天,而非言肉身乘龍而去一也。至於拔宅飛昇之說,乃一子成道九祖昇天之意。亦有大功大行,玉帝敕封思及全家,移居於天民極樂之國,受其天祿;或移家於洞天福地,避其煩惱。世人不知,以爲飛昇成仙而去。抑思神仙乃修煉而成。彼無修無證,如何得仙?於此可知拔宅飛昇之說。
更有一等愚人,直以爲房室屋宅一併撥去。試問,神仙皆在虛空之境,房屋土木重濁之物,虛空如何載的?況神仙包羅天地,何物不可得,而猶愛此塵世之土木乎?噫!幻身且棄,何戀土木?何不三思?”
[參證:餘曾以是事叩之大虛翁。翁曰:“此道,千真萬真,乃從假幻以煉真。始而化赤成白,既而化白成氣,繼則化氣成炁,加煉歸虛會道,以致自然,無非還返先天。然非今日那、明日此,乃是一時辰內功法,日計、月計、歲計乃成。方其道成遇舉之際,純是先天氣凝之身,所服衣履,悉屬氣化,是故日中立而無影。
吾嘗三遇泥丸翁以叩之。答曰:‘汝猶昧夫還返之非妄?’餘凝思間,蒙爲一手取餘巾,一手擎戴帽,囑餘俯察,惟見巾影,巾外一無有。餘方驚異,復蒙以帽戴於餘頭,而以巾自戴,亦惟察見餘巾,而餘頭影無帽。乃笑曰:‘汝可悟矣!然功從實實樸樸地下手,乃能還虛。微沙未化,微妙影在焉!’
餘因述叩拔宅一義,答曰:‘是有兩門,一法一道,法幻道真也。香考古今拔宅升舉者七十餘所。而由道而升者,惟黃帝、桓玄與貞白也。他若伯陽、淮南、旌陽輩,皆假法以顯道,實則避地海島,加修還虛等等。道成與否,未可知也。是乃肉身偕宅而去者。若夫黃帝、桓立、貞白,乃是肉身衝舉,餘則皆蛻殼,共有八百餘位。然非三官保舉,玉詔詔升,不能幸舉者也。而謂升盡幻法乎?可謂仙非凡證乎!”’我師所述如此,茲爲補述,蓋以證夫冊籍所載。
我師又曰:“拔宅聖功,功從卵守始。卵守功訣:以天地爲法身,大氣盤旋,下包地局,上包雲際,由遠縮近,行功不怠。一旦氣罡合,造至罡氣護身,風雲不能侵,厥效見矣!漸至門啓,蛇獸不能入,功更進矣!習煉不止,待時移居,亦自不難。然三千年內,惟伯陽魏祖、遠遊許祖兩仙能之。而吾泥丸李老師以爲道非切已,餘故未之敢習。”又曰:“拔宅之舉,古哲出於不得已而爲之者,淮南旌陽蓋已然矣!淮南三族遐舉,八公之力也。旌陽以黃白積功,門下從之。因幹天譴,擬以法度,乃以炭化歌伎試之。八百有零之衆,克守三戒者,惟玉真、隱真等十人。故而長嶼超遷,七百九十零一不得渡,乃有《龍沙讖文》遺世。戒律宜守,前車可鑑。”我師述之,蓋非無意也,爰並附識於此。]
問曰:“幻身既無用,何以修行人,或有死後臨葬,棺中失屍,或植中有竹杖,或棺中有衣履,豈非並幻身而帶去乎?”答曰:“此不可一既而論。或有道成以後,脫離幻身,而法身顯化於一方,積功累行,數十年間,功完行滿,上朝玉帝,不露天機,示死而去。人不知妙用,見棺中無物,便以爲肉身成仙。亦有道未成而避患,或用幻化之術,以拄杖、衣履代身,其身遠遁,示其無跡者,亦非肉身成道也。
太上雲:‘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所以脫幻身者,去其思耳!”問曰:“亦有留形住世而不脫幻身者,何也?”答曰:“此亦不可一概而論。有道已成,功行不足而留形立功者;有了命未了性,不能脫幻身,而留形住世者。若性命俱了,功行完足就戀幻身,不肯捨去,此名‘戀家鬼’神仙之所不樂爲也。”
[參證:按:戀家鬼,必是不明性學之頑仙。不惟性未了,而其命非天命之命,乃憑識神以固幻身一流。謂之了性命,是世論乃爾。否或志成無上乘,非戀形,乃煉形致無微沙幻形,乃爲全受全歸者。古哲有之,則不得以戀家鬼目之矣!此不可以不辨也。]
問曰:“了命不了性,就爲幻身所累,何不了性而超脫乎?”答曰:“看當日所得乎師者何如耳!果其始終通徹,了命之後又了性,脫幻身出法身,自不容已。或有僅知命理,而不知性理,只可爲陸地神仙,長生不死,雖要脫幻身而不能脫。倘自知還有向上事,訪師問訣,明得末後一着,從有爲而入無爲,不爲幻身所累。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矣!”
問曰:“無爲之道,乃上德全角之事,何以下德延命者,亦行無爲之道乎?”答曰:“上德者,本原來虧,靈窟未閉,若得真訣,一了百當,直超彼岸。故行無爲之道,而有爲之事即在其中,性了而命亦全矣!下德者,先天已虧,百病俱發;縱得師訣,不得直下純一;必須由漸而頓,由勉而安,到得了命之後,與上德者同歸一轍,始可以無爲矣!非言上德者只行無爲之事,下德者只行有爲之事也。
至於道之極處,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不獨有爲用不着,即無爲亦用不着。其所言有爲無爲,悉是就修下手處而論。不但上德、下德者下手有分別,即男女修行,下手處亦各不同。”
問曰:“男女下手處,分別如何?”答曰:“男子下手之着,以煉氣爲要。女子下手之着,以煉形爲要。煉氣者,伏其氣也。伏氣務期其氣回。氣回則虛極靜篤,歸根覆命,而白虎降。煉形者,隱其形也。隱形務期其滅形。形滅則四大入空,剝爛肢體,而赤脈斬。
男子白虎降,則變爲童體,而後天之精自不泄漏,可以結丹,可以延年。女子赤脈斬,則變爲男體,而陰濁之血,自不下行,可以出死,可以入生。故男子修煉曰:太陽煉氣,女子修煉曰:太陰煉形。”
問曰:“女子煉形不伏氣乎?”答曰:“女子性陰,其氣易伏,而赤脈最能害道,其所重者在此,故下手則在着重處用力。赤脈~斬,氣自馴順。非若男子性陽,其氣難伏,譬如:優氣三年,女子一年可伏。
果是女中丈夫,得師口訣,行太陰煉形法,三五年間,即可成道,其法更比男子省力。但女中丈夫最不易得。不易得者,女子剛烈須過於男子百倍之力者,方能濟事。若與男子等力者,萬萬不能。”
問曰:“大道不分男女,何以男女有分別?”答曰:“其道則同,其用則異。蓋以秉性不同,而形骸有別。故同一性命之道,而行持作用大有不同也。”
問曰:“赤脈如何斬?”答曰:“赤脈,本身後天之陰氣所化,陰氣動而濁血流。欲化其血,先般其氣。氣化而血返於上,入於乳房,以赤變白,周流一身,自無慾火炎燥之患。慾火消而真火出,從此穩穩當當,平平順順,保命全角,自不難耳!”
問曰:“金丹成就,吞而服之,女轉成男,老變爲童,此事有否?”答曰:“此言其理,非言其形。女子成道以後,剝盡羣陰,變爲純陽之體,與男子成道相同,故曰:女轉成男。老者成道以後,復還先天,成其純陽之體,與童子圓滿相同,故曰:老變爲童。非言其變幻像也。”
問曰:“道既不關乎幻像,何以六根不全者,不授道?”答曰:“六根不全者,名爲廢疾之人,乃無用之人。道爲天地所貴,竊陰陽,奪造化,是大聖人之事。彼廢疾之人,安能作此驚天動地之事?”
不能作者,非不欲作,乃形有所限,氣有所塞。若付大道,必將有用之寶,置於無用之地,決遭天譴,故不敢授。果六根不全,而行大功大行者,則指以性理小乘,使其修來去之路可也。至於金丹大道,決不敢授。此中祕密,惟聞大道者,自知之耳!”
問曰:“亦有六根全而不得命理,僅了其性者,彼豈不知有命理乎?”答曰:“命理,乃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之道,萬劫一傳。若非真正丈夫,抱金剛之志,負聖賢之姿者不能得。而真師亦不敢傳,即強欲傳之,暗中鬼神阻擋。蓋以其人非載道之物,傳之匪人,泄天機也。
若性理守中抱一之道,即中下之流,德行之土,不妨度引以全角。蓋以性理,乃自有之天機,無竊取造化之說,不大關係。然非其人,不得妄傳。大抵學人上智者少,中下者多。故祖師以性理度中人,以命理度上智,因人而立教耳!
亦有傳授之師,僅知其性,而不知其命者。亦有學人僅得其性理,而不知其命理者,不可一概而論。
問曰:“金丹大道,萬劫一傳,不幾絕於世乎?”答曰:“所謂萬劫一傳者,是至尊至貴,不敢輕傳之意。故人成道以後,不得其人,數百年在世混跡,必得其人而後去。如正陽得純陽,純陽得海蟾、重陽,皆數百年始得其人。古人謹慎如此,其不得妄傳可知矣!紫陽三傳匪人,三遭天譴,此又不得妄傳之證也。”
[參證:鍾、呂兩祖了性命後,以未得傳人,因而留形在世。吾宗知其駐世之由。禪宗不知,乃有“戀屍鬼”之譏。可見君子之所爲,衆人固不識也。此可補於留形辯後,得再識。]
問曰:“金丹大道,只付上智,中下之人必不可得乎?”答曰:“亦有得者,在人學之如何耳!果其腳踏實地,爲一大事,自卑登高,由淺及深,愈久愈力,苦盡甜來。真人一見,必喜接引。若本來自已根行淺薄,又無大志,如何能聞金丹大道乎?”
問曰:“學道亦有法乎?”答曰:“修行成敗,全在學上走高低。一處不到一處迷,一事不知一事難。雖賴明師傳授,還要自已會悟。未聞道之先,要象個爲性命之人。爲性命者,酒、色、財、氣,一無所累,貪、嗅、癡、愛,一概拋卻;除道之外,別無所計,真心實意親近有道之土,如敬天地神明,毫無欺心;再加苦志立德,努力積行,不到明理之後,勢不休歇,雖終身不能明,亦不懊悔。如此居心,聖賢暗中接引,真師亦自喜歡指點。
今人不實心學道,即通明人,亦不肯低頭;即低頭,三朝兩日,即便要道;稍不如意,以爲無緣,即便遠去。平生又不積德立行,專在衣食上留心,世事上打鬧;爭強好勝,貪嗔癡愛,無一不備;偶得旁門小事,如獲至寶,自滿自足;即有高人在前,亦自負有道,不肯就正;欺心如此尚欲得真道乎?
若是至人,一出頭來,便異於人,又有志又會學,又老實又聰明,不肯空過歲月,自誤前程。故道光明心見性之後,自知還有那邊事,又必訪求明人,卒得杏林之傳,以成大道。呂祖三次還丹未成,後得崔公《入藥鏡》而大丹始就。彼二公者,皆虛心而有受益之效。後之學者心高氣傲,予聖自雄,不肯着實爲性命,專弄虛頭,猶欲妄想神仙,不是求福,反是折福,何其愚也。”
[參證:按:答述呂祖以崔公《入藥鏡》而還丹始就。玄乎?玄乎!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若作公案看過,熟讀其書,不會其題,鮮不沉水入火,自取滅亡也;知其題而昧虛心,與夫高傲自雄,仍必當面錯過,而有寶山空回之嘆。其病乃在不肯着實爲性命,專弄虛頭耳!虛頭者,我道身無極中一之頭,乃是三才、八公之一。懸於須彌峯頂,頂下之物,人知取以入藥,安於鏡後,煉歸鏡前;斯不犯着,又不落空,吞則服之,乃謂之得,乃謂之成。此是呂祖煉得崔公《入藥鏡》而丹始成之公案。
餘憶我師太虛翁曾發立論,謂有如此玄義,然曾又有玄謂:玄關洞開,世財空乏,此寶得來,不有以配,則亦必有沉水入火之虞云云。餘故來補斯答之後,以證悟元予答,非無口授。
後答云云,殆有未敢顯泄焉耳!]
問曰:“目祖三次還丹未成,豈所得之不真乎?”答曰:“呂祖之道,得於正陽真人,千真萬真,不真如何能還?特已還而仍失耳!
夫脩金丹之道,採藥須知老嫩,煉藥須知止足,結丹須知兇吉,溫養須知抽添,脫丹須知時節;更有藥之真假,數之多寡,用之逆順。有等等難能之事,倘差毫髮,失之千里。
呂祖還丹三次未成,必火候細微,有見不到處,故當面錯過,得而復失。所以學人學道;須要徹始徹終,通微達妙,一無所疑,方可下手,臨爐無差耳!”
[參證:按:上述等等,以呂祖之聖.必能通微達妙,安有火候細微之失?其必前示功法,特少崔公入藥之鏡。以鏡箇中,先天不之凝聚於中,後天不因以化,是亦名爲專弄虛頭。不有真陰以濟,而真水真火不會,其物不化,安得爲我而聚存哉!呂祖之失以此。既得其書,顧名知義,用以煉之,且以結焉。
呂祖蓋以清淨入手者,自得崔公《入藥鏡》,用以弄虛,虛自全歸,仍不失夫清淨宗旨,玄乎?玄矣!書名之妙乃如此,悟元子知之而未敢爲從學者述,第於此答而逗以“一無所疑”四字,爲知音從學者道焉!大道之輕泄又如此。]
問曰:“始終通徹,下手修爲,即可成道乎?”答曰:“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師所授者,不過指其真藥真火,大關大竅。至於用之巧妙,行之急緩,成之遲速,在學者力量大小,志氣銳弱,性根利鈍耳!故大道作爲之法,有上、中、下三法,在人量力而行之。”
問曰:“三法爲何法?”答曰:“上等法乃自在法。中等法乃權度法。下等法乃攻磨法。
自在法者,頓悟圓通,一了百當;淨倮倮,赤灑灑,圓陀陀,光灼灼,行住坐臥不離這個;如明鏡止水,無物不照,無物能瞞;從容中道,安而行之,天人合發也。
權度法者,後天中返先天,順道中行逆道;以真化假,借假全真;隨機應變,因事制宜,利而行之,內外相寄也。
攻磨法者,秉性魯鈍,識見不大;必須心地下功,全拋世事;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千磨百鍊,擇善固執;苦人之所不能苦,受人之所不能受;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從一切艱難苦惱處狠力作造,忽的露出本來面目,從此直下實落功夫;與上中之法同一接轍,此勉強而行之,以己求人也。
三法,皆古來仙真口口相傳之祕訣,教人量力而行;不能行上法者,行中法;不能行中法者,行下法,總以了性了命爲歸結。出此三法,再無他法矣!”
[參證:按:此答,太上覆生,不易其言也。然皆以煉心功夫入手,而保命在其中。即此一答,先生之功大矣哉!性學至此,其命學必等中上。從此晉參崔公《入藥鏡》,一煉必得,而況中而上者乎?餘等只宜從事下法者也。噫!學者要知根器如邱祖,尚從下法入手,況根器不及邱祖萬萬平?
聞之先師太虛翁。翁謂:“邱祖太乙臨凡者,而受大難七十二,小難無其數,跌死、凍死、餓死,不在小難之中;凝然順受,卒中金闕選仙,升證天相,爲萬世師。五祖籍封帝君,旁及劉祖,亦加帝號。吾輩何人,敢以下法爲苦乎哉?”
先師又謂:“邱祖道成應闕,悲慟不能起。呂祖奏曰:‘邱某自以太乙臨凡,尚受折磨乃爾,世人根器淺薄,不勝其磨,則道統難有繼承,是以慟。’玉帝慨然慰曰:‘世人有爾三分,證果與爾等。上界天仙,不期稽首,若崩厥角。’祖乃謝恩而退。有此公案載在《道藏》,此後學之大幸,然不可執以自慰者。”
先師語及此,先師能不以自慰,其重戒後學也深矣!餘故錄以自警雲。]
問曰:“聞之仙有五等,皆此一道乎?”答曰:“不是一道。煉九還七返金液大丹,了命了性,成金剛不壞之體,千百億化身,隱顯不測者,天仙之道。即萬劫一傳之道。以後天中返先天,還無返本,歸根覆命,凝神聚氣,留形駐世,長生不死者,地仙之道也。受三甲符篆,煉上清三洞妙法,飛雲走霧,避三災八難,來去無礙者,列仙之道,南宮護身之道也。修真空之性,極往知來,出陰神而尸解,不落惡趣者,鬼仙之道,即以道全角之道也。降伏身心,保養精氣,駐世而無苦惱者,入仙之道,乃培植後天之道也。
此五等仙,惟地仙再進一步,行無爲之道,即可到列天仙之位。其餘皆有劫數,欲證天仙,尚有許多層次隔礙,無金丹之術點化,萬難有成。”
[參證:聞之先師太虛翁曰:“修行人能得太極交生之物爲聖胎,謂之天仙;得自地天生之物爲聖胎,謂之地仙;得自虛空真陰真陽之元作聖胎,謂之神仙;得自生龍活虎空虛交生之物爲胎者,謂之人仙。更知加迎太極之一,以點化之,是謂水仙,變化莫測,稍亞天仙,非僅不壞已也。]
問曰:“成聖、成仙、成佛,皆曰:成道。何以曰:金丹,又何以曰: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不曰道而曰丹,何也?”答曰:“道者,先天渾然一氣,太極之謂也。丹者,圓滿無虧,活活潑潑,以象太極。丹即道,道即丹,其名有二,其理則一。
金之爲物,亙古今而不壞,與天地而並久,取其堅也。九者,金之成數;七者,火之成成數,皆屬於陽。返還者,復於純陽無陰之地也。道本無爲,而法有作。因其無爲,陰陽變幻,不能無虧缺。聖人用法修持,金火鍛鍊,既能使虧者復圓,又能使圓者永久不虧;還其太極,還其無極,而至於無聲無臭,寂寥之境也。天地有壞,這個不壞,故曰:九還七返金液大還丹。曰丹者,是因經火煅煉而名之也。”
問曰:“修此大丹,動處好修,靜處好修乎?”答曰:“道通寤寐,道達幽明,動靜不拘。至於大修行人,活活潑潑,外圓內方,何妨在市居朝?”
問曰:“在市居朝,未免有人情世事,何能一心修道?”答曰:“在市居朝,正好奮大用,發大機處,乃上等作法。蓋金丹在人類中而有,在市朝中而求。古人通都大邑,依有力者爲之,正在此耳!”
問曰:“道在虛空,又在人類中、市朝中,何也?”答曰:“惟其在虛空,所以百姓日用而不知。如其知之,行住坐臥,俱是道也。人類中正好修持,市朝中最好作爲。豈靜處安身,萬法皆空,始爲道平?”
[參證:處市居朝,大修行人,隱有大作用。但處市爲德,而居朝爲行;德無行不德,德而有行,道乃成也。悟元子言之,而此中另有道用在,未必有如餘昔所聞。
蓋餘所聞:德乃無上大德,行乃無極大行;不費一錢,不勞絲力,立而行之;雜處侍人廣衆之中,絕無異同。人故無得而擬議者,自朝至暮中惟處市不處,加入虛寂;不朝居朝,如包六合;有時而德行相濟,隨願併成;有時而專修一德,德足乃修其行;有時而專修一行,行就乃完其願。
古哲行之,箇中妙行,不外《三尼醫世》,而神事黃帝《陰符》、文昌《陰騭》。究其入手要訣,出自《清靜妙經》。人不得而知,己惟盡心以行。此餘之聞於雞足真人者,謂其律宗世修之常道雲。]
問曰:“行、住、坐、臥,俱是道,何以又有煉睡之一事?”答曰:“煉睡是初學之事。凡人睡臥,神入陰窟,氣散四肢;夢寐顛倒,罟鑊陷並,無不投之。日所積者,不如夜所耗。故必打煉睡魔,使心神居室,清氣上升,濁氣下降,庶得行道無阻。
古仙雲:‘睡了一時,死了一時。睡了一日,死了一日。日日有功,無睡千日,便了事也。’又云:‘一年不睡,下結丹;二年不睡,中結丹;三年不睡,上丹結。’此爲的言,若虛時生白,神明常照,雖寐猶寤,不妨去睡。《參同契》雲:‘寢寐神相抱,覺寤候存亡。’此不爲睡害事也。不到此地,不可睡。前輩蜀地國清者張翁湟中——睡仙張翁俱是初而煉睡,後而長睡,此煉睡之證也。”
問曰:“上丹、中丹、下丹、丹有三乎?”答曰:“總是一丹,分而言之。下丹者,煉精化氣。中丹者,煉氣化神。上丹者,煉神還虛。三丹之名,就層次而言。到得還虛地步,精氣神混而爲一氣,是爲金液大還丹也。經書‘三田’、‘三關’之說是此意。”
[參證:按:丹法,並非今日煉精,明日煉氣。後日煉神也,一刻之中具此三法者也。即如一部丹書,從頭至尾,層次雖多,亦非今日行一層,明日行二層,皆在一刻之中經行勿缺者也,故能得無偏勝之虞,然而大非關限未通者能如是。蓋關有前三、後三。通關,所以理任督也。前三,所以理任脈。後三,所以理督脈。任通乃可理督。其理如此,然情實不然,還直即吸即呼以理之。
按吸,吸自海底陰蹺穴。自穴逆吸,透尾經脊,逾枕達巔,入於天谷。巔即崑崙,人頭是也。天谷即人腦之中,乃上丹田也。即自腦中下降,自鼻至上脣,乃與任合,會於華池。地乃舌底,故人中爲華池,是乃理督之成法。
呼則起自華池,順經重樓,即胸堂。從此達中黃,即中丹田。從此達腹,駐於臍後深處,處曰:氣海,即是下丹田。從此達陰蹺穴。穴在糞門之前,卵囊之後,乃任督交聚處,是爲進任之成法。
蓋皆以意導氣,由想合道,乃初學通關必用之成法。呂祖曰:“三三通,一半功,神而通之閒巽風。”巽風即鼻息。心靜致極,息微若閉,導成胎息之法。道至胎息,乃是三三通後之神功,蓋非別有神功也。
學者初事通關,且循吸呼意導入手。關限已通,三田不蕪,功加虛極靜篤,則此胎息已泯,乃爲真息息。息者,止也。功造真息亦息,百脈亦停,六腑五臟,成安鹹泰,一點先天乃從此步收得者也。
學人要知曰停曰息者,乃言精細之極,不覺其起其止耳!乃正此氣周行一身。全部丹書細微層次,統於此一刻中,周行無缺。丹書所謂奪盡造化之大作用,切莫輕視。如是日行歲事無間,天仙且必成,況其亞次乎哉?其訣不外“二化”、“一還”與“二合”也。今且節節步步,返而又返,日計不足,月計有餘。《易》:“不遠復。”又曰:“不恆其德,或承之羞。”活活潑潑,存乎其人。學者念諸。]
問曰:“精氣神,後天乎?先天乎?”答曰:“是先天。《心印經》雲:‘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從無守有,頃刻而成。’豈可以後天有形之物視之?
故大修行人,煉先天元精,而交感之精,自不泄漏;煉先天元氣,而呼吸之氣自然調合;煉先天之神,而思虛之神自然走靜。先天成,後天化。學者努力修持,方能有驗。否則,後天且不保,而況先天乎?”
[參證:先生此答,聖人復起不易其言也。蓋此從無守有,是還返之要訣。是以無爲萬物之母耳!按:此句似將經文“存”字改了“從”字。然存則自然,而從則着意。初學必由從而能存者,故不必從經文,仍改存字,此正先生有意而改,並非誤筆也。]
問曰:“既雲頃刻而成,又云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何也?”答曰:“頃刻而成,是得藥之效也。煉精、煉氣、煉神,是漸修之功,火候之妙。”
問曰:“三品大藥,皆屬先天,金丹即此三藥而成乎?”答曰:“三藥雖屬先天,然無形無象,猶屬於陰,不能結聖胎。須得虛無先天真一之氣點化方能無形生形,無質生質,而三藥變爲純陽矣!”
問曰:“無形生形,無質生質,則聖胎有象乎?”答曰:“是法相,不是色相。法相是相非相。蓋一氣從虛無中結就,又名陽神。此神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入水不溺,入火不焚;虎兕不能傷,刀刃不能加;出入無礙,非若色相大患之身也。”
問曰:“有出陰神者,何也?”答曰:“即玉液還丹。了真如之性者,真如性了,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久之靜極神出,頃刻千里,極往知來,但鬼仙耳!無影無形。若欲有形,還要改頭換面,來世參訪高明,脩金丹大道而能之。故大修行人,了得玉液還丹,即脩金液大丹,期歸於純陽無陰之地而後已也。”
[參證:聞之先師太虛翁曰:“鬼仙造成,而未脫色身者,知有無上大乘,而進求金液大丹,尚有捷法:但須虛寂身心,泯其氣覺,塞其聞見,絕其思慮,一如嬰兒未孩之時,專志誠迎無極真一,則此金液大丹,自必旋得。而宛如夢覺一般,撥發自然真火,不武不文,載煉載養;一旦陰化純陽,天仙可學。
然須預置有無存亡勿問,遇驚勿驚,遇喜勿喜,湛寂之外,概以夢幻泡影視之,庶得真一常存,後天得因而化。因者,依也,依此無極所降真一也。原此降一,乃屬金液之母,能化身明。身陰乃是吾身之三寶,在身曰:先天,在極曰:後天,尚是陰物,法惟依一乃化者也。
然功至此,身中識力,必覺大減,勿因怠惰。其時,始若不支,漸復其初,已而漸入泰安,四肢加旺,神色光潤,兩目有光。如是,加迎天罡,返照我身真一,則自身一日生。誠持不間,豈僅一元全復,而世財充滿。他日緣到,大還丹降,萬無沉水入火之虞也。”又曰:“鬼仙成道,不加等等功法,一旦劫臨,四大非我有,無捨得安,不欲遷移,另開生面,何可得哉?”先師遺論有此一則,謹爲錄附此答之後,以補悟元子所未及,學者參證可也。] www.taoismcn.com
問曰:“世之投胎奪舍,移居舊住,即此陰神乎?”答曰:“不是。真如之陰神,即是元神。以不能了命爲陰耳!至於投胎奪舍之流,乃專弄識神,守輪迴種子,與大道絕不相關,故出此入彼,生死不息。其異於常人者,不能擇住處,不入異類耳!至於明心見性,入定出神,彼安能之?”
問曰:“了性未了命,來世生來迷否?”答曰:“有迷者,有不迷者。不迷者,生來自知性理,又求大丹之事,完成大道。迷者,失其故路,必須明師指點,方能會悟前因。如明時狀元羅真人,若非乃翁提點,亦幾乎忘之矣!雖迷而猶有宿根在,故一提即醒。若無宿根,雖提不醒。不但能了性者如是,即有志之士,終身學道,未遇明師,死後轉生,亦帶宿根。一出頭來,自知有此一件大事,仍在道中研磨,千方百計,一心好道修行,不愛榮華富貴者,皆是有宿根之人。若無宿根,縱彼孤寡貧窮,艱難百端,甘於困死而不愛入此道也。”
問曰:“修性者欲完大道,總要再來人世。修命者與天同壽,必不來矣?”答曰:“亦有來者。以術延命之道,非真實大丈夫不能得,非天縱之上智不能行。雖能得之,還要祖上積德深厚,自己功行重大,有無數天緣結聚,方能無阻無擋,順順序序,了此大事。倘祖上無德,自已宿根不深,雖能勇往直前;或限於事之未就,而數已盡;或阻於功之方用,而魔障早來;往往有法無財,有道無力,抱道而亡者甚多。然雖未成道,而來去分明,與凡人大不相同。
亦有半功而亡,亦有未半而亡。半功而亡者,再世必系生知。未半而亡者,再世亦必志道。故學道者,須要知得自己有宿根,不要自暴自棄,而一失人身,萬劫難也。”
問曰:“生知者,可以不求師而自即能修持乎?”答曰:“雖是行知,還有迷處,不遇明師指點,亦不成道。若遇指點,頓悟圓通,一了百當,下手修爲,無不成道者。
吾曾遇生知者有二:一系江蘇顧公,一系隴西汪公。顧公以宦途所迷,汪公以利途所迷。雖知而不以性命爲重,此其所以迷也。如二公者,必定祖上無大德,自己缺功行,所以牽纏不斷,跳不出羅網,來生又不知何如?可不惜哉!後學者,可不及早積德乎?”
問曰:“弟子亦有宿根乎?”答曰:“爾無宿根,焉能聞大道之名?焉能聞大道之說?有宿根,無宿根,爾亦不知。吾有數語,爾自知之。”即說偈曰:“前生爾姓袁,今生爾姓路。姓袁名成德,姓路名我固。此是前後因,仔細認腳步。言下甚分明,早悟須早悟。”
弟子言下大悟,即跪而獻歌曰:“悟得前身與後身,他人是我我他人。打開混沌入靈窟,看見原來一點真。一點之真如露電,無頭無尾又無面。柱天柱地難思量,恍惚杳冥中有變。幸蒙恩師暗點破,才識這個古董貨。眼前就有真面目,何勞別處立功課?”
師徒問答之間,不覺東方發白,大地生光。衆弟子各去伺事。悟元子亦獨步於洗心亭矣!
後 編
先天精氣神
紫清翁雲:“其精不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即非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是即所謂元精、元氣、元神也。精氣神而曰元,是本來之物。人未有此身,先有此物,而後無形生形,無質生質,乃是從父母未交之時而來者。
方交之時,父精未施,母血未包,情合意投,其中杳冥有物,隔礙潛通混而爲一,氤氳不散。既而精泄血受,精血相融,包此一點真,變化成形,已有精氣神寓於形內。
雖名爲三,其實是一。一者,混元之義;三者,分靈之謂。一是體,三是用。蓋混元之體,純一不雜爲精,融通血脈爲氣,虛靈活動爲神。三而一,一而三。所謂上藥三品者,用也;所謂具足圓成者,體也。不得言三,亦不得言一。學人多不知三而是一,一而是三;或抱元守一,而落於着空;或煉藥三品,而失於執相。執空執相,皆非還元妙理。
還元者,即還元精、元氣、元神也。若欲修道,先要知此三物在混元中潛藏。離乎混元,便非先天精氣神本體;失卻本體,不是元物。
《心印經》曰:“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從無守有,頃刻而成。”曰恍惚,曰杳冥,曰有無,則爲無形之物可知。惟此元精,如珠如露,純粹不雜,滋潤百骸;元氣如煙如霧,貫穿百脈;元神至靈至聖,主宰萬事。知之,可以延年益壽,長生不老。學者若能識得此三藥,則修道有望。
[ 參證:學者能自混元中體認三寶,自可不誤。況已慈示“滋潤”等等,無而非無之義,瞭如掌文,足以體得。得而守之,自不落於着空。能省“從無”一訣,自不落於執相。古哲要言,全貴神領,聞而不會,皆足自誤者也。讀此則而仍執相執空,吾未如之何也已矣! ]
後天精氣神
後天之精,交感之精。後天之氣,呼吸之氣。後天之神,思慮之神。三物有形有象,生身以後之物。
男女交媾,精血融和,結爲胚胎。胎中只有元氣,並無呼吸之氣。及其十月胎完,脫出其胞,落地之時,哇的一聲,納受天地有形之氣,入于丹田,與元氣相合,從此,氣自口鼻出入,外接天地之氣以爲氣,此呼吸氣之根也。
後天之神亦於此而生,此神乃歷劫輪迴之識神。生時先來,死時先去;轉人轉獸是這個,爲善爲惡是這個;生來死去亦是這個;出此入彼,移舊住新,無不是這個。當落地哇的一聲,即此神入竅之時也,所以嬰兒落地,不哇者不話,蓋以無神入竅也。初生之時神氣相御,以爲後天根本,生長幻身。
至於交感之精,尤系後有之物。在母胎時無此精,初生身亦無此精。及至二八之年,元陽氣足,滿而必溢,極而必返;陽極則陰生,陰生則陽消;陰氣用事,陽氣退位;無形之陰,又生有形之陰;腎中竅開,真水虧而慾火潛生;稍有觸動,其火上炎,蒸炙一身,激發百骸血脈,五臟六腑津液,盡皆沸騰,上湧聚會於頭頂百會穴。此穴乃百脈聚會之處,其氣血從此穴下降夾脊,至腎俞,過後始化而爲白,過尾閭達陰竅始泄焉!此精不但生時並無,生後亦無,特氣血所化耳!其腎竅不過是出精之門,精何嘗在腎也?
所謂交感之精者,因有交有感而有精,不交不感即無精,至於夢遺,亦由感而有;間有不感而遺,是腎虛而血脈不固,邪火催逼而出之,此交感之精之所由來也,當陽極生陰,不但精從此有,即思慮從此而發,呼吸之氣從此而暴。
學者需要識得此三者,皆生身以後所有,而非生身以前之物。以生身以後之物,欲保全性命,延年益壽,超出陰陽之外,能乎否耶?學者當三思之。
[ 參證:謹按:此身三物,古哲惜之,以能還返,則三可返一,後而非後矣!究其功法,不外“從無”兩字也。 ]
先天真一之氣
緣督子曰:“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悟真》雲:“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道光雲:“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皆言先天之氣爲生物之祖氣,乃自虛無中來,爲萬象之主,天地之宗;無形無象,無聲無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然雖無形而能生形,無象而能生象。以言其神,爲不神之神;以言其氣,爲真一之氣;以言其精,爲真一之精,又名真種,又名金丹,又名他家不死方;非後天呼吸氣、思慮神、交感精可比,亦非元精、元氣、元神可同。
蓋元精、元氣、元神,在後天則爲陽,在先天還爲陰。非若先天真一之氣,歷萬劫而不壞,超羣類而獨尊;生死不拘,有無不立;爲後天精氣神之根本,爲先天精氣神之主宰;乃至陽之物,天上之寶,人罕識之。蓋此物不在內,不在外,不落五蘊八識,不在五臟六腑,不在六根門頭,不在百骨穴竅,而在乎玄關一竅;有意尋之則着相,無意守之則着空;思之不得,議之不可;本來自有,因陽生陰。走於他家,不爲我有。
至人用法追攝,以實形虛,以有形無;激而有象,從虛空中來;採而修之,以陰符陽火煅煉成丹,結就一粒大如黍米,吞而服之;點先天之寶,以無生有;化後天之物,轉陰成陽;三尸五賊,盡皆滅蹤;八萬四千毛神,俱化爲護法。故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迷人不知此先天真一之氣,是生物之祖氣,是鴻蒙未判之始氣,是混沌初分之靈根;或以元氣爲先天真一之氣;或以丹田呼吸之氣爲先天真一之氣;或以抱一守中,爲守先天真一之氣;或以觀空止念,爲觀先天真一之氣;更有一等地獄種子,煉五金八石,採紅鉛梅子,以爲服食先天真一之氣;種種歧路,豈足以語先天真一之氣乎?
夫先天真一之氣,是混元祖氣,生天、生地、生人物;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動靜如一,陰陽混成;在先天而生乎陰陽;在後天而藏於陰陽,乃真一而非假一。抱守真一,真一豈可抱守哉?如可抱守,則非真一;而所抱守者,必是假一,觀止真一,真一豈可觀止哉?如可觀止,則一非真,而所觀止者,一必是假。至於千門萬戶,諸多旁門,俱是認賊爲子,棄正從邪,並不知真一之氣爲何物色。無怪乎到老無成,而落空亡矣!
悟元初遇龕谷老人,示以修真大道,諸事顯然。惟於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之語,因自己所見不到,模糊十三年之久,閱盡丹經,究未知其端的。後遇仙留丈人,抉破源流,咬開鐵彈,言下分明,瞭然於心;始知虛無真虛無,真一是真一;不於我有,不從他得;不可言象,不可畫圖,以意契之,以神會之;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通天徹天,爲聖爲賢,成仙作佛,皆出於此。若人知得此先天真一之氣,則大本已立,其它皆餘事矣!所以古仙雲:“得其一,萬事畢”也。
[ 參證:得訣以修,頭頭是道。古仙雲:“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閫透長安。”欲尋真一,誠行自得,但不深造自然,萬無幸得之理。蓋以悟元子所論之道,是爲先天大道,純以還元爲事。苟不置此身心於先天之先,玄關不開。
故按:悟元所示功訣,不造自然,先天不現,而所得不真,果能抱守止觀,功從先天之先下手,而深造自然地位,則其全神,已證其一。以一求一,易如反掌,焉有得假作真之弊!
據餘所聞,按此所示,其當必戒者——“紅鉛梅子”、“五金八石”二門。古哲備行,法惟用作種媒,蓋有勾玄大妙用也。若作服食用,斷非神仙家法,故須力闢。二門之外,門門堪以證果,但當均以從無爲則者。從無次序,還當循夫內觀、外觀、遠觀;造至空無所空,寂無所寂,然後晉求聖道,打破虛空,則與虛空先天真一,不二不一矣!是爲能得先天真一之道,是餘得之於太虛先師,且曾印證於雞足真人者,述以補夫悟元先生所未道雲。 ]
真假身心
今人皆曰身心,只知幻化之身心,而不知真正之身心。舍真從假,無怪乎壽數未盡,而身心早累,形如生人而魂入鬼窟矣!何則?幻化之身,肉身也。幻化之心,人心也。眼耳鼻舌身意,俱幻身之所出。喜怒哀樂愛惡欲,皆人心之所出。六根門頭,樣樣足以喪生。七情妄念,件件能以致死。磕着撞着,便自發作。不至傷害性命者,有幾人哉?若以幻化身心爲真實,是以賊爲子,以奴作主。一旦天不假年,身在何處?心在何處?其爲幻化之物也無疑。
至於真正之身,法身也。真正之心,天心也。陰陽五行,法身之所出。嬰兒、奼女、木母、金公、黃婆、珊瑚、硨磲、水晶、碧玉、黃金、天心之所生。五性因緣,俱皆成道之種。五般至寶,盡系煉丹之財。釆之修之,起死回生,返老還童。但此法身天心人多不識,所以法身埋沒,幻身用事,天心退位,人心當權。以故,生生死死,輪迴不息,無有了期。
夫此法身上拄天,下柱地,無頭無尾,無背無面,中立不倚。以言其剛,則粉碎虛空;以言其柔,則萬化俱息;以言其堅固,則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入金石無礙,虎咒不能傷,刀兵不能加,是命之所寄也。
此天心不垢不淨,至虛至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言其靜,則無聲無臭;以言其動,則至神至妙;以言其形象,如偃月,如仰盂,如黍珠,不色不空,即色即空,不有不無,即有即無,是性之所寄也。
知此身心,以修性命,則了性了命易如反掌。所以古人道:“都來身心兩個字,隱在丹經萬卷書。”果是幻身人心,明明朗朗,雖愚夫愚婦皆知,何故萬卷丹經隱而不言?其所以隱者,必有祕密難言處,豈可以幻化身心目之哉?噫!身心豈易知乎?苟不下數十年窮理功夫,法身不易見,天心不易明;身心不知,性命何修?學者勉之。
[ 參證:按:此真身真心,人人具足,迷者失之,悟者自復。古哲授有追攝等訣,或即身以事復,或設媒以引還,所以克復克還者,真幻同出於一,分後分先,辨之極易。
一乃體也,元乃用也;從用則落後,從體則返先。學者體此,則亦孰爲體孰爲用,論之詳矣!其所謂祕密難言者,蓋指深耕置種,借假還真,等等攝追妙用耳!然豈外乎身心?但宜辨真幻於此中,則行有指南,頭頭合道矣! ]
真假性命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古仙雲:“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修命不修性,猶有家財無主柄。”此皆爲性命雙修而言也。然性有性之理,命有命之理,非窮理功夫不得而知。
特以性有天賦之性,有氣質之性;命有天數之命,有道氣之命。天賦之性,良知良能,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氣質之性,賢愚智不肖,秉氣清濁邪正不等者也。天數之命,夭壽窮通,富貴困亨,長短不一者也。道氣之命,剛健純粹,齊一生死,永劫長存,天地不違,陰陽不拘者也。
天賦之性爲真,氣質之性爲假;道氣之命爲真,天數之命爲假。真者先天之物,假者後天之物,先天在陰陽之外,後天在陰陽之中。此真假不同,性命有異。修道者若知修天賦之性以化氣質之性,修道氣之命以轉天數之命,性命之道得矣!
且性者,心之所生。心爲神舍,心明則神清,神清則性定,所以道性之造化系乎心。命者,人心之一叩,叩則必應,應則氣活,氣活爲命蒂。人即身也,所以道命之造化系乎身。命屬他家÷性屬我家。先求他家不死之方以立命,後求我家原有之物以了性。身心不二,性命一家,而性命俱了。
旁門外道不知何者是命,或以後天之氣爲命,或以腎中濁精爲命,或以令爲命;不知何者是性,或以靈明知覺爲性,或以頑空寂滅爲性,或以秉受氣質爲性;是皆言命而不知命之竅,言性而不知性之宗者也。
何爲性?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即是性;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是性;幹遇巽時觀月窟,月窟即是性;無慾以觀其妙,妙即是性。何爲命?男女媾精,萬物化生,即是命;恍惚中物,杳冥內精即是命;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即是命;有欲以觀其竅,竅即是命。窮得此性命,方是知性命;知得此性命,方能修性命。噫!知者且稀,而況修者乎?學者何不早辨之?
[ 參證:所有性命,蓋已和盤托出矣!誠非下數十年苦功,不能了了。 ]
先後天陰陽
先天陰陽,有無是也。後天陰陽,心腎是也。有無陰陽而無形,心腎陰陽而有象。有者,坎中之一陽,爲真陽,爲妙有。無者,離中之一陰,爲真陰,爲真空。陽而曰真,則非假陽可知。陰而曰真,則非假陰可知。有真陰真陽,則必有假陰假陽。真陰陽出於先天,在太極中運用。假陰陽,出於後天,在一身內存藏。假陰陽,身存則存,身亡則亡而有壞。真陰陽出於無形,運於無象而不朽。
蓋心腎陰陽,乃父母交媾精血之所化,有氣有質,所以隨身而有無。至於先天陰陽,從法身而出,乃虛無一氣所生,有氣無質,所以與天地而長久。此先天后天之別也。
然先天陰陽雖生於先天,一自有身便藏於後天中,所以屬於坎離。坎者,外陰而內陽,其外陰即後天之陰,內陽即先天之陽。離外陽而內陰,其外陽即後天之陽,內陰即先天之陰。此又先後之別也。
且後天陰陽只行於一身,順其造化。子時一陽生,腎中有一陽之氣,上升而晝運血脈。午時一陰生,心中有一陰之氣,下降而夜運血脈,陰陽迭運,晝夜旋轉。人自先天埋藏,後天用事,思慮過度以傷神,淫慾取樂而耗精;精神衰敗,暗消其氣,氣盡則死矣!至於先天陰陽,運於虛空,逆其造化。當活子時到坎中,一陽來複,即進陽火而生育。當活午時到離中,一陰來媾,即退陰符而溫養法身,乃至法身成就,十月氣足,脫出聖胎則仙矣!此又先後天之別也。
噫!一身後天陰陽,且不能了性了命,彼以男女爲陰陽而行邪術者,其罪尚可言歟?學者果於先後天陰陽辨得分明,急求真師印證,庶幾有造。倘不識陰陽真假,妄想一言半語即欲竊奪造化,超凡入聖,焉有是理?學者可不三思乎?
[ 參證:所辯精極,學者宗之,進道有路矣!知於此中推而誠事,卻大有作用。而非若旁門,誤看近取遠取之用,仍於有形有象上立腳之謂也。悟元子謂非一言半語可通玄,正指此中有大玄用耳!然果知於先天之先立腳,自必左右逢源。
先師太虛翁謂:“修至無我,自明三才一物,個自分三,爲忘融化。古之至人能以三才爲法身,以有無爲陰陽,而以真一爲無極;有無不之動,動靜不之住;湛然寂然,終始如之,爲我乃天心。古之至人能如是,學者則之,由暫至常,由勉至安,不亦妙乎?”我師妙論如此。
此可補悟元子論所未及,故述證之。 ]
內外五行
五行攢而金丹成,金丹虧而五行分,此理之必然,但陰陽有二,五行即不是一。何則?有內五行,有外五行;有天之內外五行,有地之內外五行。天之五行是運,地之五行是氣。天之五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任癸十干是也。地之五行: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十二支是也。甲丙庚壬戊爲陽爲外,乙丁辛癸己爲陰爲內。寅申巳亥辰戌爲陽爲外,子午卯酉醜未爲陰爲內。
獨是五行,只是一個,何至有四個?特以五行者,陰陽二氣所生。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天之五行,天之陰陽所化,金木水火土各有陰陽之氣,甲丙庚壬戊具有陽氣,乙丁辛癸己具有陰氣。此天之陰陽五行也。地之五行,地之剛柔所化,金木水火土亦各具剛柔之氣。寅申巳亥辰戌具有剛氣,子午卯酉醜未具有柔氣,此地之陰陽五行也。天之五行主動,而動中亦有靜,動中靜,即乙丁辛癸己也。地之五行主靜,而靜中亦有動,靜中動,即寅申巳亥辰戌也。以天地全體而論,則天之五行屬外,地之五行屬內。以天地分形而論;則天之甲丙庚壬戊爲外,乙丁辛癸己爲內;地之寅申巳亥辰戌爲外,子午卯酉醜未爲內。此四個五行,內外陰陽之理也。
人身亦然,有天干五行,有地支五行。天干五行者,元性、元情、元神、元精、元氣爲陰,仁、義、禮、智、信爲陽。地支五行者,遊魂、鬼魄、識神、濁精、妄意爲陰,喜、怒、哀、樂、欲爲陽。至於心、肝、睥、肺、腎之陽,胃、膽、三焦、膀胱、大小腸之陰,乃後天有形有象之濁物,又不在四個五行之列矣!惟此四個五行,以法身幻身合而論之,以禾幹五行而運地支五行也;以法身幻身分而論之,法身以仁義禮智信而全性情精神氣也,幻身以精神魂魄意而含喜怒哀樂欲也。以上皆天地人內外五行之分別。
五行有相生之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又有相剋之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更有生中有克,克中有生之道,生中有克,後天順行之道;克中有生,先天逆運之道。學者若能知之生克,識得逆順,則五行之理了了。
[ 參證:這篇精理,閒時熟揣,行時體認,一一會悟,了了心目中。習而又習,體而精體,則值忙時偷行,得勿錯亂,造至忘時,自得勿背,學者毋得自誤,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者也。
蓋吾輩有生以來,背道違真,箇中放收,失規失度,大非若嬰兒內局。初起修持,必須置身於虛,立心於寂,勿助勿忘。如是湛寂,無所無時,所謂但滅動心,不滅照心。造至不虛而虛,不寂而寂,然後專一體認,則內所現,盡出先天,只仍一一寂視之。如是久之,現景愈純,乃可從事維持,酌加去取而無或失焉!
究其始基,必先揣熟斯論,按步持行,節節身體,戒雜住着,不爲見亂志,且置功效於勿問;忘時忘日以持,此爲要囑。一身全病悉除,自能步步中規,乃有滴滴歸源之妙。學者毋得老聲常談視之。憑你智慧過顏閔,不有真功不入門。先師太虛翁遺論如此。餘感悟元子慈腸,故錄師示以告同志雲。 ]
內外藥物
藥物有內外,功夫有兩段。修道者,若不知內外二藥,如盲走路,,聾子聽聲,終無得手處。何爲內外?內藥者,一己所有。外藥者,他家所出。一己所有者,靈汞是也。他家所出者,真鉛是也。靈汞非水銀,真鉛非黑錫,俱是天生至寶,非世間之濁物。
蓋靈汞者,奼女也,爲妻主內。真鉛者,嬰兒也,爲夫主外。靈汞雖爲天寶,其性好動,見火則飛。不得其鉛製之,則必遊行無蹤,未免真中有假,恩中生害,如世間女子無夫,不免失節。故用真鉛製真汞,鉛汞相投,夫妻相得,遇火而反有濟矣!但此靈汞,一己現有,不待他求。至於真鉛,自陽極陰生之後,走於他家,不屬於我。必須先尋此物,歸於我家,與真汞配合,始無陰差陽錯之患。以其鉛屬他,汞屬我,故有內外之名,人我之別。
丹經所謂七返者,即返此真汞之本性;所謂九還者,即還此真鉛之本性。至於他家之稱,非人我他家之說,是真鉛未來,屬他外也;真鉛既來,屬我內也。其所謂外者、他者,因未來言之耳!非真實有他家也。內外之說,亦是此意。
原其生身受氣之初,鉛汞一氣,非有內外之別,並無人我之分;及其圓極而虧,鉛汞分爲兩處,始有人我內外之說。但此鉛汞有兩義,不可不知。當修還丹之時,取黑鉛以制紅汞,鉛汞相投,結成還丹。此亦內外二藥之別。及其還丹結就,又名真鉛。以此真鉛吞而服之,點一己之陰汞,霎時而幹。複用已幹之汞,溫養真鉛,結成大丹。此亦內外二藥之別。學者若能得兩層內外藥,則還丹、大丹之事,可以了了。
[ 參證:所論內外我他,點極明白。學者知所事矣!乃更慈示兩層內外藥,尤爲難得。以後階級,從可追尋。慈哉!慈哉!是書之出,道宗之運可重振,未知學者知晉追研否?噫!悟元子所示尚屬小還,而大還功訣,不外置此身心於先天之先,引至三才元一,會合一身元一。究其作用,端在“從無”兩字。
蓋無極而一始現,然非釋氏後學所尚之無。是乃極有不有,乃得極無。得而服之,是無也,名曰萬物之母,是爲三才之根。得此一無,乃爲大還。先師太虛翁玄論如此,述以補證斯論所未全泄雲。 ]
大小還丹
《悟真》雲:“赫赫金丹一日成。”又古經雲:“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噫!還丹之道,豈易知哉?
蓋還丹有小還丹,有大還丹;小還丹名曰:金丹,大還丹名曰:七返九還金液大丹。
所謂小還丹者,後天中返先天,以鉛製汞,以水濟火,以金公配奼女,以黑虎駕赤龍,以烏龜吞朱雀;以他家之物制我家,還其我家之故物,復其我家之本真,乃還丹之道,所以名曰:還丹,又名:金丹。經雲:“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者,即此小還丹也。所言小者,僅還其原,復其當年之原本,如虧者而又足,去者而復還。此丹雖還,尚未經火鍛鍊,一時不謹,就有得而復失之患,故曰小還。
於此再加向上功夫,重安爐,復立鼎,將此還丹溫之養之,以至虛極靜篤,貞下起元;復運陰符陽火,漸抽漸添,自無而有,自微而着,十月胎全,瓜熟蒂落,脫出法身,是曰大丹。至於別造乾坤,再安爐鼎,子生孫兮孫又枝,爲十極大羅真人,不在大小還丹之數也。
世人不知大小還丹之分別,而直曰金丹之道,妄想得師一言半語便欲成功,何其愚甚?其它旁門外道,俱不足論。即就其所得之真者論之,或有知煉己而不知採藥,或有知採落而不知安爐立鼎,或知安爐立鼎而不知調和之法,又有僅知小還丹而不知大還丹半途而廢者。噫!始則有爲,終則無爲。苟知始而不知終,欲成大道難矣!學者須原始要終,必無一毫之疑惑而後可。
[ 參證:論中重在安爐立鼎,古哲原亦如是。鄙見以爲世財不充,原始已難,況要終乎?是以太上慈開置種假幻一門,以授律宗,始則致元以固法,繼則迎一以結丹,何等堂皇!何等自在!
若如悟元所論,原是要妙。然或世財未充,鮮無不至沉焚者也。況無夙植,不得幸遇乎哉!餘故爲述所聞,以補斯論所未備;且此原始要終,必啓誹謗;欲令學者無疑,萬不可得者也。 ]
運用吉凶
《悟真》雲:“禍福由來互倚伏,還如影響相隨逐。若能轉此生殺機,反掌之間災變福。”又云:“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蓋以金丹之道,先要識得吉凶之理,、而後可以進退隨時,運用由心。否則吉凶不知,是非罔辨,貿然下手,則必火生於木,禍發必克,非徒無益,而又有害矣!
何爲吉凶?以藥物而論:方生則吉,已過則兇;西南爲吉,東北爲兇;無神爲吉,識神爲兇;元精、元氣爲吉,後天精氣爲兇;真身爲吉,幻身爲兇;天性爲吉,氣性爲兇;道心爲吉,人心爲兇。
以採取而論:水火相濟則吉,水火不濟則兇;金木相併則吉,金木間隔則兇;先天化後天則吉,後天賊先天則兇;急緩遲速隨時則吉,文烹武煉失度則兇;裒多益寡則吉,棄正從邪則兇;殺中求生則吉,生中帶殺則兇。
以還丹而論:有人有己則吉,有我無人則兇;情來歸性則吉,性去隨情則兇;集義而生則吉,義襲而取則兇;龍虎不傷人則吉,神氣而散亂則兇;他家之陽來則吉,我家之陰凝則兇;自剝而復則吉,自起而垢則兇;坎來而離迎受則吉,彼到而我不待則兇;以鉛製汞則吉,以陰消陽則兇;藥足溫養則吉,持盈未已則兇。
以大丹而論:龜蛇蟠繞則吉,龍虎相爭則兇;結丹一時則吉,混沌七日則兇;同心侶伴則吉,外來客邪則兇;防危慮險則吉,水冷火炎則兇;固濟牢封則吉,失誤覺察則兇;胎完脫化則吉,未完急出則兇。以上皆內外二丹吉凶之理,必須節節通徹,事事精詳,方可下手。更有“剝”之碩果,“復”之災害,“泰”之命亂,“否”之後喜,“夬”之無號,“姤”之含章,“既濟”之終亂,“未濟”之暉吉。兇中有吉,吉中有兇;吉凶不定,變化無常。
倘知之不真,即行之不當,毫髮之差,千里之失。若於運用吉凶處打通消息,真知灼見,進進退退,急之緩之,損之益之,無不隨心如意,步步得力也。
[ 參證:所論極精,學者慎毋忽。然有極簡妙訣,果能念念清和,自造無上乘者。蓋如悟元子論,尚屬地仙家法,瓊管先生所謂“其法繁難不易成”者是也。若餘所述,乃是天仙家法,所謂“以身爲鉛,以心爲汞,以定爲水,以慧爲火。”究其火候,以中以和而已,既無卦義,又無斤兩者。
悟元子不之述,故爲補述如此。學者更能於先天之先立腳,而以“清和”兩字理此身心,自能造致中和地位,一無流弊焉!先師太虛翁玄論如是雲。 ]
前後爐鼎
《悟真》雲:“先把乾坤爲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又云:“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裏水銀平。”觀此,則知爐鼎爲修煉之首着。若無爐鼎,藥自何收?丹自何煉也?但爐鼎非外面銅鐵泥土之爐鼎,亦非閨丹女子之爐鼎,乃道之大造爐,威光鼎。
古人以幹爲鼎,坤爲爐。蓋取幹陽健,坤陰順之義。幹鼎坤爐,即是陽健陰順也。所謂偃月爐,珠砂鼎,亦陰陽健順之義。言偃月取陰中生陽之義,言珠砂取陽中有陰之義。陽健陰順,陰濟陽而陽濟陰,方是修道真正之爐鼎。若舍陰陽健順四字,而別求爐鼎,則是行邪道而非正道矣!
但爐鼎亦有分別,有還丹爐鼎,有大丹爐鼎。還丹以乾坤爲爐鼎,烏兔爲藥物。大丹以虛無爲爐鼎,一氣爲藥物。此還丹大丹之分別。然還丹中更有坎離爐鼎,不可不爲早辨。蓋此爐鼎最爲緊要,若不知之,雖有乾坤爐鼎,而金丹未可遽結。
何則?偃月爐,真火所生之處。硃砂鼎,真水所生之處。知此爐鼎,以水濟火,水火同宮,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自然結爲至室。此寶一結,復入於虛無鼎爐,運動天然真火,無質生質,無形生形;神全體就,脫出聖胎,並虛無爐鼎,亦無用矣!
至於向上一着,別有爐鼎,非可於語言求者。噫!“鼎鼎原無鼎,爐爐亦沒爐。身心兩個字,舉世皆胡塗。”
[ 參證:通篇玄淪,至顯至明。末後點出身心兩字,苟非親授口訣,那知向上一着。悟元子既已直泄,學者自當領悟矣!
曰乾坤,曰坎離,曰虛無,而於偃月點曰:“真火所生之處”,於硃砂點曰:“真水所生之處”。又曰:“知此爐鼎,以水濟火,水火同宮,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自然結爲至寶。此寶一結,復入虛無鼎爐,運動天然真火,無質生質,無形生形,神全體就,脫出聖胎,並虛無爐鼎亦無用矣”云云。悟元子蓋已和盤托出,復又點曰:“不外身心”,則其所謂向上一着,別有鼎爐者,直是迎一化元,元隨一化,身心虛無,絕無分別。古哲所謂粉碎虛空這一着,有何鼎爐,有何火候哉?
悟元子知之悉矣!故曰:“鼎鼎原無鼎,爐爐亦沒爐”雲。究其功法,還自“有無均不立,動靜一般持”,故能聚則成形,散則成氣耳! ]
內外火候
古仙雲:“真火本無候,大藥不計斤。”《悟真》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此皆爲火候而發。
後人不知古人立言之意,或執“真火本無候”之語,不流於寂滅,即落於忘形;或執“不知火候也如閒”之句,不疑於子午卯酉之時,必惑於採取年月日時;亦有因語句矛盾疑惑而不深究者。噫!古人立言各有妙旨,雖立言不一,而其意皆同。
所謂真火本無候者,言真火本無一定之時候;遇陽生之候即進陽,遇陰生之候即退陰,不是言火常運而無候也。
所謂“不知火候也如閒者”,言運火而必有一定之候。煉己待陽,陽生即進火之候,陰生即退陰之候,非言時日之死候也。“本無候”,“須知候”,同一機關,所以《入藥鏡》雲:“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此言十二時中皆有陰到陽到之候,意料其到遇陽即進陽,遇陰即退陰;陽到陰到,皆是可爲之時。言下分明,何待細辯?
但火候不一,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采藥火候,有煉藥火候;有合丹火候,有結丹火候;有溫養火候,有脫丹火候,有服丹火候;有結胎火候,有脫胎火候;有修性火候,有修命火候,有文烹火候,有武煉火候。火候居多,總要知其分數爻銖,止足老嫩之候,隨時運用,不使有毫髮之差耳!噫!月之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火候之妙,豈易知哉?
今人不知火候最細最微,執古人“一言半語便通玄”之句,直謂一無可說,一無可傳。殊不知一言半語之妙,乃真師附耳低言,指示一點天機之祕,而非言傳火候也。
世間一藝一技,且有多少法則,而況性命大事,豈能一言半語了悟乎?學者何不三思。
[ 參證:開示極細,的是地仙家法。若餘所聞,貴在知時識候。時知候識,則進退合度,應文應武,自不失宜。箇中之維持調護,只在學者。
滅動不滅照,機現自覺;隨機分處,致之中和;念不偏勝,捷在轉瞬,絕不費事。第非虛極靜篤,流入莽蕩昏迷,則時至不知,機現不覺,足大害事。果能用志於寂,置心於虛,不照而照,一靈常存,何時之或失,機之或蒙也哉?
苟遺斯訣而他求,縱得洞悉卦爻等等,訣繁條瑣,適足紊擾,萬難保無毫髮之差殊也。是於太上正宗,一概掃除,專一致虛致一爲體,亦以“中和”、“清和”爲用。南宗陳、白二祖,蓋嘗印證於律宗鍾、呂老師者。故陳譏《悟真》一書“運心不普”,而白題紫陽像贊,亦有微詞,所謂“帶些鉛汞氣”者是也。然須熟揣所論,步步節節中精義,息心體會,至再至三。箇中精義了了無遺;加之虛極靜篤,而一靈存照,則時至必覺,機現必知;等等火候,何難中式合規哉?律宗大旨專一還返先天,造至中和,不失心傳而已。
至謂一言半語,乃屬真師附耳低聲所示之祕,恐啓後學猜疑,流入左道,學者審之,蓋非的論也。況據鄙見,儒宗“一貫”,亦只一句。此蓋學到垂成,一點玄悟,是亦至理。即或附耳低言,必系學者師前危坐,機理有阻,現於形色,師知就示,不可高聲,聲高則驚之故。何嘗存有密示之意?學者不可錯會。是有關係之文,餘故不敢不爲申說雲。 ]
他家我家
《悟真》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又云:“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此皆指示先天藥生之處。後人不知古人祕諦,見他家、家家字句,或猜爲女子,流於閨丹之術,忍心污行,作孽百端,入於禽獸之域者,不可枚舉。彼烏知先天之氣從虛無中來者,安可於有形有象中求之乎?
夫人秉先天之氣,借凡父母之精血而有身,則人身即有此先天之氣矣!但此氣日生夜長,陽極必陰;幹宮之陽走於坤宮,於是幹虛爲離,坤實成坎。曰離者,離去其陽也;曰坎者,坎陷其真也。陽陷於陰,不屬於我,故曰他家。
《悟真》雲:“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西南者坤方,乃陰極陽生之處。子野雲:“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此人名曰:不死之人,又曰:真人。古仙雲:“若要人不死,須尋不死人。”這不死人,即他家不死方。曰我家者,我之真陽離去,所以離爲我;曰他家者,我之真陽爲陰所陷,所以坎爲彼。因有坎離之分,故有他我之名。他我之名是就陽未復來言之耳!果若陽復,則他即是我,我即是他,只是一個,無有兩樣。
《黃鶴賦》曰:“效男女之生,必發天機而作。”泄天之機曰效曰泄,是就世法而泄道法,非言男女,即道中之他我。後人不知古人立言妙義,直以他家爲外面之他家,作禽獸之事,敗壞教門,求其來生爲人而不可得,尚慾望仙乎?
夫丹經凡言彼我者,以陰陽言;凡言主賓者,以運用言;凡言顛倒者,以招攝言;凡言有無者,以動靜言;凡言龍虎者,以性情言;凡言鉛汞者,以浮沉言。要之,總不外乎陰陽二字;究之,不外乎性命二字,然實不外乎身心二字也。彼世間孽根罪人,未明聖賢大道,以女子爲他家,以首經爲至寶,以梅子爲長生藥。是非修聖道,實是謗聖道,當入拔舌地獄矣!
噫!家家有之而非自家所有者,蓋其用之不可見也。若欲求之,大要法財。必於神洲赤縣者,以其見之不可用也。用之不可見,見之不可用;一身尚且無,他人豈能用?內裏既不見,外邊更何求?此中祕密,苟非精明陰陽,深達造化,識得先天真一之氣者,安能知之?
[ 參證:悟元子示,直破萬重黑暗,有功玄學非細。惜於不死方“方”字,不離人“人”字,未爲確切點明。悟元乃信古者,其過,蓋緣古哲;祕隱太過;所謂運心不普,泄而不泄,遺誤後學。此吾張祖三遭天譴之由,而世誤謂妄泄所致,以被斥於駐世至人雞足道者矣!道者曰:“《悟真》所謂不死人方,按即達摩之‘神洲赤縣’,《道藏》所稱‘大赤天宮’。子野所謂‘豈離之人’,乃即‘大赤天人’,故曰:真人。”
按:斯天宮,乃爲人元之本位。人元既虧而復,自應於斯宮求之。蓋斯宮也,以身而論,位不離乎心腹,則書所言,達摩所訪,悉皆符合矣!且以理論,人則荷幹而履坤者。坤之方位,先天之坤在正北,後天之坤在西南。古哲蓋以人元倚於坤者,故曰:坤方不死之人。
又按:《法籙》亦以幹爲天門,艮爲地戶,巽爲鬼路,坤爲人門者,學人不可以悟乎?其說出自律宗,述以補證斯論之未泄。 ]
真正首經
《悟真》雲:“白虎首經至寶。”又云:“鉛遇癸生須急採。”此皆言首經爲先天真一之氣也。白虎屬西方,爲兌金。首者,先天祖氣。經者,常行之道。
先天祖氣藏於坎中,爲陰氣所陷,不能自出。兌之少女,有坤宮真土,代母用事,能發坎中之陽,以歸於坤,而現首經,即初三偃月,又曰:天地之心,又曰:先天之氣,又曰:真鉛。以其積陰之下,靜極而動,陽氣初復,爲先天祖氣所行之常道,故曰:首經。所謂首經者,以體言;所謂鉛遇癸生者,以用言。
夫鉛者,王水也。壬水清,癸水濁。壬水一生,如露如珠,難得易失。當其現象,急宜下手。若稍有緩,癸水即生。癸水一生,則王水潛藏,落於後天,不堪用矣!採王水,即是採真正首經。此經先天而生,後天而存,生天、生地、生人物;順之則死,逆之則生;爲仙在此,爲凡在此。本來仙凡無異,因陽極生陰,幹中之陽走於坤宮;幹中虛成離,坤中實成坎;先天乾坤變爲後天坎離,而真經於是潛藏矣!
大修行人以法追攝於一個時辰內,還此真經,煅煉成丹,名曰:金丹;吞而服之,返老還童,長生不死。可知金丹即是首經,但未煉則謂首經,已煉則謂金丹。金丹、首經,一而已矣!非有兩也。
後世迷人不達祖師妙旨,直以十四歲之女子首經猜之。噫!首經是首經,非聖賢至清至潔之經,乃凡夫至濁至污之經耳!夫經者,徑也,徑即道也。衜字從首從彳從止。彳止,即動靜之氣。氣之首,非首經乎?然則道即首經,首經即道。是首經也,無形無象,無聲無臭;擬之則非,議之則失;不可畫圖,只可神會,非濁血之經可知矣!
至於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乃陰極生陽,先天來複之祕,而非定十四年也。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其餘八日歸於何處?蓋五者,土之生數。千十者,土之成數。四者,金之生數。土屬坤。金屬兌。自兌至坤,陰極生陽。西南得朋,月現庚方,非首經乎?八日者,八日兌上弦,金水平分,陰陽相和,正在黃道之中,乃陰中生陽,陽氣經行,歸於中道,非五千四十八黃道乎?且八日者,七日之多一日。天地以七日而來複。當陰極陽生,七日復而八日經行,增長歸於中道,正合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又八日者,三五相合。三五合而陽氣純,一氣渾然,中立不倚,如十五之月,光輝圓滿,正行天地之中,亦合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七日復,八日弦,三五合一,總是靜極而動,陽氣經行之首上着腳耳!
祖師立言奧妙,大有關係,豈可以人間十四歲女子之首經妄猜哉!至於十四歲女子之首經,乃是陽極生陰,非是陰極生陽。蓋血屬陰,經血通,即是陰生之所發現者,何得錯認經血純濁之物爲先天至清之氣乎?
《悟真》雲:“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參同》雲:“同類易施工,非種難爲巧。”蓋我之先天有傷,必用我之先天補之,方是同類真種。我之性命不固,仍以我之性命接之,方是同類真種。若失自己本來原物,而尋他人之物,豈是同類真種乎?夫人各有性命。人之性命不能與我,猶我之性命不能與人,此理不辯自明。果男子得女子之首經而能成道,何以女子得男子之精而不能長生?果男子修道而用女子,則女子修道亦必用男子矣!此理又不辯而可知。
吾勸同道者,速把孽坑填平,急將兩眼睜開,分其邪正,辨其是非,積德立行,以爲長久之計,甚莫在迷城裏作生活,漆桶裏尋明珠也。
[ 參證:快哉斯辯!如老吏之定爰書,一字不可移易。取以懸諸國門,孰敢道一否字?即此一篇文,定必升作神仙領袖。惜其於同類真種上,眼界不開,開示不大,想於虛空一功,未經真師徹授耳!
蓋人與地天並列爲三者,同屬先天真一所生。若以同類而淪,三才還是一氣,一而三,三而一者,縱因此身陽極而虧。古哲謂竹破竹補,不向三才生處追尋,果於何處求復?此理昭然,則當念念不捨真一;以一索一,如心使身;一自降充,破補何難?但人自昧,一味順流而逐末,不知返本還元,以致陰長陽消耳!悟元子既知還返妙義,何不廓其慧力,朝斯夕斯,身爲世唱?先以身試,身陰盡則身陽純。人一己百,人十己幹;由勉而安,由安而得;無見小,無慾速;由刻而時,由時而日,由日而月,由月而年,何必另尋功法?
山河大地,莫非鼎爐;蠢動含靈,莫非藥物。如何採?如何結?如何烹煉,溫之養之,成之蛻之,至於粉碎虛空而止?悟元子俱聞命矣!行爲世唱,不亦快乎?莫謂德行未巨,尚有三尼醫世書在,大可並行而不悖者。噫!自好若悟元子,而學問造至此。宇宙雖大,求如悟元子心德,豈有二三種子哉?駐吐神仙,乾隆嘉慶間,駐有幾尊而悟元子不得一遇。不解真不解,識此聊以自警雲。 ]
伏煉九鼎
《參同》雲:“惟昔聖賢,懷元抱真。伏煉九鼎,化跡隱淪。”又古仙雲:“伏氣不服氣,服氣須伏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此丹經要語,後人不知其義。事服食者,用九鼎煉藥。作閨丹者,度九女而採氣。噫!九鼎之旨豈鐵鼎女鼎哉?若猜疑爲鐵鼎女鼎,是將祖師渡世之天梯,變爲鄧都之路引矣!豈不可悲可傷?
夫所謂伏食者,乃伏先天之氣,以實其腹,而非服餌金石草木之謂。所謂九鼎者,乃金丹九轉,純陽無陰之義,而非爐火換九鼎,閨丹用九女之說。
夫先天之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如露如電,來無蹤,去無影,難得易失。至人以實形虛,以有形無;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於此一時,奪三幹六百年之正氣,回七十二候之要津,伏此一點先天真陽,入於造化爐中,凝結爲聖胎,是曰:伏食。結胎以後,運天然真火,煅盡餘陰,露出幹元面目,修就金剛不壞之物,名曰:九轉大丹,是雲:伏煉九鼎。此身上事,從虛無中結就,並無男女等相,不幹氣質皮囊。故古仙雲:“鼎鼎原無鼎,藥藥亦無藥。”其所云爐鼎藥物者,是借爐火烹煎之象,形容修煉金丹之法,而非實有爐鼎之說。
夫金丹者,太極也。太極中含一氣,一氣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動極則必靜,靜極則必動;陽極則必陰,陰極則必陽,陰陽互爲其根。四象、五行、八卦、甲子,萬象萬物即於此生矣!此造化順行之道。若欲儘性至命,則必奪造化,轉生殺,逆五行,顛倒氣機,復還混沌之一氣,完成太極之本相,豈有形之爐鼎能煉乎?
所謂煅煉金丹之說,即完成太極之旨。太極者,圓成之物。圓極必虧,故借修持以保全。太極本無虧,因陰陽而有虧。欲全太極,先調陰陽。陰陽混合,一氣運轉,復還當年渾然太極本相,是曰:採藥煉丹。因其藥欲混化,故名混化藥物者爲鼎。因其藥欲煅煉,故名煅煉藥物者爲爐。因其煅煉成真,經久不壞,故名之曰:金丹。其實鼎爐金丹,皆假名託象,顯露消息耳!名象尚且無,更何有女鼎爐竈之穢行邪事耶?
噫!“自從會得長生訣,年年海上覓知者。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
[ 參證:辯極通明,有功玄學之作。是有旋乾轉坤妙義,其入手在篇首古仙云云內。訣中訣在篇末四句偈,而中旨作法,乃在化跡隱淪。究其所事,懷元抱真而已。
蓋元乃一之元,一乃元之主。元無一則散,一無元不存,是於懷元而抱真也。抱真化元,是爲功法,箇中妙用,隱有借假返真之義。
所謂那麼不那麼,不那麼卻那麼,而實無那麼,乃爲兩邊事一齊了。如是知音,德圓乃遇,千古同慨。 ]
玄關一竅
經雲:“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幹六百門。”特以此竅乃至玄至妙之關口,生死在此分,聖凡在此別;爲古今來,祖祖相傳之祕密,非等閒猜量而知。後世學人不遇真師,或認口鼻,或認眉間,或認囟門,或認百會,或認咽喉,或認夾脊,或認尾閭,或認心竅,或認黃庭,或認丹田、關元、氣海,凡此等類,皆非玄關一竅。
夫玄關者,無形無象,豈有定位?不色不空,焉有方所?若以方所定位目之,則爲有形有象之物,即不得名爲玄關矣!蓋此竅不着於幻身,亦不離乎幻身。不着幻身者,非一切有形之物。不離幻身者,非可於身外求也。既非身外物,又非身內物,則必有不內不外者存,是特有天機焉!
所以古人不敢筆之於書,而又不敢祕而不言,喻之曰:生殺舍、玄牝門、龍虎壇、龜蛇竅、戊己門、生死關、刑德門、陰陽戶、衆妙門、希夷府、仙佛地、性命竅、元神室、虛元穴、威音國,等等異名,無非明此一竅。紫陽雲:“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此語,天機大露,其如人不能識何哉?
悟元子今不惜兩片皮,重爲祖師傳神寫影,發其未發,泄其未泄,以神會之,以意契之,而告同人曰:“此竅,樣如蓬壺,外小而內大,深不可測,非圓非方,黑白相符,幽明相通。其門高五丈,闊四尺,有門兩扇,一開一閹;左有青龍蟠,右有白虎臥,上有朱雀飛,下有烏龜伏;恍兮惚兮,杳兮冥兮,其中有真人居焉,名曰:穀神,號曰:長生壽者,日食黍米粥,夜飲鴻蒙酒;有時唱清平,有時緊閉口;一呼則竅門開,一吸則竅門閉。故《道德經》雲:‘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乃生天、生地、生人之孔竅;成聖、成佛、成仙之家鄉。安爐立鼎在此,採藥烹煉在此;結丹在此,脫丹在此;有爲在此,無爲在此,始終功用總在此。但此竅在四大不着之處,在寂寥虛無之境。有意求之不可,無心求之不得。修行之人,須要將此一竅,先當追求,真知灼見,方可下手探取天寶。若不知此竅,縱辛勤幹般,勞苦萬狀,終無進益處。學者可不自勉自力,盡心窮理哉!”
[ 參證:謹按:斯辯,揆之師傳。悟元子之見,揣自書中未經真師印證者。其病根憑書體竅,志在灼見真知,中毒已深。箇中三尸,乘間布幻,故有高闊闔開色聲等等幻景。自學自昧,妄以取證諸書;自信真灼,可以下手,不知已入棘夷綠甕羅剎遜洞矣!當時若遇真師一喝,令置此心於先天之先,寂而又寂,惟存一覺,則不落於枯滅。
遇有有無無,無際無所,真真幻幻,隱現於中,吾則以氣機處之,則所現所隱,自各還返,吾則總以審得湛寂玄景南爲真爲正,憑他時時新,局局變,吾只寂視寂體,不造混穆而仍湛如者。惟不可出定,則凡所謂生之採之,烹之煉之,或結或圓,或溫或養,造成造脫造化,一一體之自然,而略加維持,毋任偏勝。此惟從“念中無念”一訣入手,是爲玄關開後作用。方其未啓之際,總惟置此身心於先天之先,由勉至安,自得開現,不勞追求。古哲所謂追求者,乃是追返先天之謂,並無擬議於其間也。平時一着擬議,臨行必有幻景厲現。悟元子中病,正在平時閱書體擬所致。故其自述一節,學者不可率從。
要知曰關曰竅者,不過說有此步,並無關竅具也。所謂關也者,有阻之之—義。竅也者,得通得容之義耳!學者知於先天之先立腳,而又深造自然,目前玄況即是竅中玄況,何勞追求乎哉?先師太虛翁論如此,蓬頭張真人、泥丸李真人、雞足黃真人、赤腳李真人,立論印證皆如此,謂此玄關開無方所,景無定景。若使開有方所,景有定景,亦不得名玄關矣!
蓋此玄關,前包億億萬年,後包億億萬年。箇中玄理玄境,微塵之細,無有或遺;觸而應現,捷如影響。得入與否,即在機觸之際;或後或前,均不得入也。故古哲修持要訣,端自虛極靜篤上定審動靜之啓機。若或妄感,關亦妄應,大有關係存焉!機可妄動乎哉?古哲以此關竅,無理不備,無境不具者。學人己克不淨,淨不造至自然,玄關真境,自難幸入者也。
餘述至此,慨然嘆曰:“惜吾悟元子,昔未聞也,是有大關係,入道成道之能否,全看此竅之是否?餘敢不爲補述乎?”
此則述竣,悠然而寐,不知所之。始而星月橫空,既見遠山如畫,郵亭枕流。登而睇之,平波萬頃,月印湖心,一舟潑剌而來。問:“渡否?”三問不答。若會其意,釋履而登。舟子曰:“可矣!”既登,乃鉅艦也。波浪大作,舟巨不至覆。浪平,已抵岸。斯時,已置身於無何有之鄉,是故,浪作不之驚,波平不之喜。舟子頗然之。於是相登岸而履未曾釋。
餘不自異,舟子亦大然之,且曰:“若然,子固知事玄關者也。”語畢,岸非岸,乃一淨居也。後有峭壁,下有一池。有童自外入曰:“有客。”出迎乃吾悟元先生科頭藍褐,率侶四五,兩黃冠、三長老隨一白衣人,由竹徑登坡。見餘即拜,禮甚恭。餘答拜。及起,一無聞見而醒,漏已三下矣!是乃應感之妙義,但不知舟子之爲誰?爰識此以參雲。 ]
天罡消息
《參同》雲:“循鬥而搖光兮,執衡定元紀。”三豐雲:“運轉魁罡斡鬥標,煅煉一爐真日月,掃盡三幹六百條。”修真之道,須要知得鬥罡消息,方能逆施造化,扭轉乾坤,規弄陰陽,而不爲陰陽所規弄也。
天罡者,乃北斗第七星,一名破軍,一名搖光,一名標星;系北極之權臣,執生殺之衡,握造化之柄,運五行,推四時,生萬物,爲列宿之領袖,運氣之樞紐。其任最重,其功最大。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亦具此天罡之氣,主宰生死,掌握性命,其功與天上之鬥罡無異。知此者生,昧此者死,但此罡星有先天后天之分,不可不知。
後天之罡星,日行十二經絡,融通一身血詠。煉罡氣者,以人罡合天罡,內外一氣,以避百邪。究之顧外失內,虛而不實,未益於彼,先傷於我。
至於先天之罡星,與本來主人,相親相愛,君臣一心,並行不悖。乃至元陽一破,先天入於後天,背主求榮,結連外寇;始而護我性命,既而傷我性命,猶虎奔而寓於西,絕不相頤矣!何則?罡星所坐者兇,所指者吉。因其不指於我,而指於他;指於他,則生氣在他,殺氣在我;殺之不已,則我之性命傾矣!
大修行人求他家不死之方者,正以求取罡星所指之生氣耳!取氣之法,總不離乎罡星。罡星坐我家,則生氣在他家;罡星坐他家,則生氣在我家;是必移罡星坐於他家,方能有造。移罡之法,亦無難處,只要將他腳跟一扭,即便翻身回顧,歸家認祖。
這個天機不着於聲色,不落於空寂;不是自己有,不是身外求,現現成成,明明朗朗。世人遇而不識,每每當面錯過。所謂“破軍前一位,誓願不傳人”者此也。不傳人者,非真不傳,恐傳之匪人,鬼神不容耳!不容者,以其此事爲天下稀有之事。得之者,生死自主,性命自由,天地不能役,陰陽不能拘;非大忠大孝者承當不起,非大賢大德者載負不得。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而非一切旁門外道所可揣摸其一二。
噫!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永劫沉淪。“金蛤蟆,玉老鴉,認得真,是作家。”其如人多不識罡星何哉?
[ 參證:按:此一論,學者當誠奉作寶則,乃是天神深祕之道。悟元子慈泄乃爾,,餘爲學者佩感無涯。知而誠行,三尸自滅。餘聞四十有九年矣!欲泄之未之敢者,恐遭譴耳!
昔呂祖還丹三成而三失者,爲未得此一訣。及得崔公《入藥鏡》,復又證諸鍾祖,始敢用天罡。密受律宗以世守,是爲《太上心傳》。得此一訣,古哲暗合而已。
舉世學人但知返照,豈知即是扭轉罡星一訣乎哉?所謂“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也。今而後學者得有指南矣!豈僅還丹可結,己可藉以克盡。先師太虛翁曰:“玄學步步無魔,全仗扭轉天罡一訣。”得而體之,乃即回光之返照雲。先生泄之,餘故竊爲學者慶幸焉! ]
生殺刑德
《陰符經》雲:“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翻覆。”《道德經》雲;“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然則殺雖傷生而亦能衛生,刑雖傷德而亦能成德,只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夫人自有生以後,秉氣質之性,受父母精血之氣,加之識神歷劫之塵,生平積習之污,一身上下盡皆陰氣盤旋,只有一點陽氣祕在形山,隱而不現。古人所謂“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者是也。但一身雖陰,若未交後天,猶是先天用事,不能爲害。大智者於此防危慮險,固濟真陽,不爲後天陰氣所侵,則直超彼岸,而刑殺之法,無所用之。所謂法以除弊,無弊則法莫施,此刑殺之所不用也。
至於先天潛藏,後天用事,陰氣俱發,通身是病;有已發者,有未發者;有歷劫生根者,有現劫生根者;有出於天者,有出於人者;古怪百般,魔障萬樣。使無抑陰扶陽之法,化邪歸正之術,則陰氣日長日盛,必至消盡其陽,傾喪性命,是刑殺之所必用也。
刑德生殺,四者相需。蓋刑所以成德,德所以用刑;殺所以衛生,生所以救殺。倘只刑而不德,殺而不生,則刑殺過刻,必至和氣有傷;倘只德而否刑,生而無殺,則生德無威,必至客邪潛入。是生殺兩用,刑德並行,斯無意外之患,不測之憂。夫刑殺者,所以化陰氣;生德者,所以保陽氣;陽氣盛而陰氣自退,陰氣消而陽氣自固。生殺刑德,豈小補雲哉?
修行人若明得刑德樞紐,知得生殺運用,則刑之德之,生之殺之;刑中有德,殺中有生;用刑以保德,用殺以扶生;逆來順去,緩急進退,無可無不可矣!
[ 參證:刑德生殺,採取烹煉溫養,所必憑以致功者,斯論已詳。而於如何得知得行。尚奉述及。蓋有致知致得之訣存焉!其訣惟何?操持照顧四法而已。四法謹備,機兆必覺,不爲氣化混蒙,則刑德生殺得當,而丹道乃圓。是命學之大關鍵,然非性學淳者,鮮不棘手。 ]
上德下德
古經雲:“上德無爲,而無以爲。下德爲之,而有以爲。”又云:“上德者以道全其形,下德者以術延其命。”是皆言上德下德身分有別,而作運亦不同。
蓋上德者,體全德備,幹陽未傷之人。未傷者,是未傷先天之陽,非是未破後天之身。當幹陽具足之時,純粹至精,渾然一氣,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寶物佳珍,件件俱全。若無保全之法,則必陽極生陰,圓極即虧。知之者急求明師口訣,不待陰生,即用以道全角之法,運天然真火,煉盡一身陰氣;用六而不爲六所用,以成後天之功;陰盡陽純,長生不死矣!
若夫下德者,自陽極陰生之後,先天已散,五行各分,四象不和,諸般寶物皆失。若以無爲之道修之,猶如鼎中無種子,水火煮空鐺,濟得甚事?是必竊陰陽,奪造化,後天中返先天,則當年故物,方能無而復有,去而又來,還我一個完完全全家當也。還其原物,命基已固;別立鼎爐,行無爲之道;溫養聖胎,十月氣足,脫出法身,與上德者同歸一途矣!
後人不知何爲上德,何爲下德,乃直曰精漏者爲下德,精全者爲上德,何其謬甚?夫交感之精,系後有之物,濁中之濁,豈可以此爲憑證乎?至於十六歲破身之說,乃言“二八一斤,陽極生陰,陰生後而精生。”是就陰陽定論,不就歲數定論。如就歲數定論,世有十六歲而精通者,亦有未至十六而精通者,尤有過十六歲而精通者,此又何說?可知上德下德不在後天上講究,而在先天中分別。先天全則爲上德,先天虧則爲下德,方是定論。更有不明大道之流,乃曰:“命爲重,性爲輕。”或曰:“性爲重,命爲輕。”皆非也。
夫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上德者不待修命而即修性,性了而命亦了。下德者必先修命而後修性,了命又必了性。了命者有爲,了性者無爲。有爲無爲之道,爲上德下德者下手而設。若到大道完成,不但有爲用不着,即無爲亦用不着。至於向上一着,別有妙用,又不在有無之列。
若學者不知上德下德之說,而即求有爲無爲之旨,豈能知真有爲真無爲乎?不知真有爲真無爲,不但性不能全,命亦不能保。性命之所以然處,全在上德下德處分別出來也。學者可不講究乎?
[ 參證:論辯極精,古人罕道,非身體力行,窮究數十年,不知辨也。
竊按:精漏未漏,致功有難易。方其時到陽生,功到交媾地位,童男值之,但覺遍體酥麻而氣機向上。其曾漏者,氣機易以向下。向上者不化精即化氣,故安穩。若一向下,念觸凡趣,則必直注玉莖,大危大險。此亦至情,極宜急行兜勒,後透尾閭上升,乃可無漏。無如人心至活,氣極至靈,行到此步,倘真童耳聞心知有此交媾一事者,念自及莖,氣則立注。
餘於童身時,曾漏三五次者。此正悟元子所謂先天有傷,其傷在耳聞心知之際,其精未漏,其竅已開,一經功到念動,立有此變,是亦天機之有順行之理耳!
今世童子不知此行者,十無一二。故即童子進修,亦宜令其於陽生之時,即向後穿後透;不廢塞艮一訣,則陽自留爐多不抵男根,截其出路,此爲要着。不幸犯漏一次,求其下次不犯,極難極難矣!餘自九齡入道,行至十一歲而大漏;後幾成弱,廢功不行,命乃保,可不懼哉?爰補贅此,以告同志,且餘更有所聞,今古丹書未經分晰者。
先師太虛翁曰:“聞諸聖師泥丸氏雲:“上德下德之說出自老子,而《參同契》所云與古丹經所引,引同而義異者。古經所引,其分別在無以有以,是貼上乘下乘而引者。《參同》所引,其分別在無爲有爲,是貼部位上,作用有不同。古經所引,考與《清靜妙經》義略同。《參同》舊解有貼氣質而說,有貼學業而說。吾師嵩山二五老人謂:契經但講丹道,而其口訣乃在上德下德,上開下開等句,是貼一身部位而言,與《道德經》經義不同云云。”
小艮氏今核悟元子所辯,似貼《參同》舊解說法,均屬正論。後學取以合參乃妙,故並述於此。 ]
有爲無爲
《悟真》雲:“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此修真始終作用之法。
後人不知有作是何說,或子午運氣,或轉運河車,或心腎相交,或任督相會,或聚氣腦後,或氣衝頂門,或調呼吸之氣,或煉交感之精,或肘後飛金晶,或搖骨而擺髓,或吞日月之精,或服雲霞之氣,或爐火而鍊金石,或御女而取閨丹,或煉天罡之氣,或聚五臟之精……如此類者幹有餘條。雖道路不同,而執相則一。以是爲有爲之道,失之遠矣!
[ 參證:所闢種種,洵非大道,尚屬可行,而謂失遠,蓋有爲也。據餘所聞“內惟爐火與御女”雖亦古法,而五臟柔脆者,萬不可服金石;色身不化身外無身者,萬無御女得益。二門以外,得訣不真,然亦慎毋身試。先師遺論如此。悟蕪子俱闢之,蓋亦謹慎焉耳! ]
不知無爲是何說,或守黃庭,或思囟門,或思鼻端,或觀明堂,守臍下,或思夾脊,或觀空,或觀心,或止念,或忘形,或默朝上帝,或鑑形凝神,或思神出殼……如此類者千有餘條。雖用心不一,而着空則同。以是爲無爲之道,錯之多矣!
[ 參證:所述種種;除鑑形思神二門不可學外,餘皆可因講道,但不可執此爲大道耳!先師遺論如此。 ]
夫着空執相,皆是在臭皮囊上作活計,破插袋上用心思。彼烏知聖賢之道,不着於空,不執其相,有不空不色者在乎?
[ 參證:所辭是也。若知是用假以返真,則便是修真正路矣!學者須當會悟,方不負作者一片婆心。 ]
所謂有作者,非強作強爲。蓋人自先天埋藏,性命不固,若不得栽接之法,返還之道,焉能延年益壽,完成大道哉?有爲者欲還其所已去,返其所本有,此係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之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鬼神不能知,蓍龜不能測,人焉得而見之?人不得見,則非一切執相之事矣!
[ 參證:所論是也。然要知三關九竅不通,血氣有阻,治病不暇,而遐遠作栽接乎?古哲所示種種,正爲修此大道張本。若不爲此而然,則爲臭皮囊上尋活計矣!焉得不闢乎? ]
所謂無爲者,非枯木寒灰之說。蓋以真種不能到手,須假法以追攝之。既已到手,則原本復回,急須牢固封藏,沐浴溫養,防危慮險,以保全此原本,不至有得而復失之患。
[ 參證:所論極是。然要知真種之失,失由中擾。既已假法攝歸,可不急事止念觀空等法?況夫內觀、外觀、遠觀,出自《清靜妙經》,止念之旨,呂祖不云乎“大道教人先止念,念頭不止亦徒然。”然則止念觀空等訣可闢乎?悟元子闢之,蓋闢夫“枯滅”爲道者也。 ]
及其身外有身,神通廣大,至誠前知,孰不知之?始則求其它家,終則保其我家,方是有爲無爲,知始始之,知終終之之妙旨。豈一切執相着空者所能窺其涯渙哉!學者若遇明師,先求其有爲之道,後求其無爲之道,更求其有無不立之道,則修爲之事,方能大徹大悟,不至有頭無尾,半途而廢也。學者須宜勉之。
[ 參證:論至此,學者可以知其所以宜闢矣!以彼所事者,知此昧彼,故斥其“執”與“着”也。悟元子蓋亦深知金丹大道,豈能就授?亦必先付理氣通關等道,然後續付追攝還元等等作用。靈元復,理必戒止念。從事觀空,引罡返照,則所復不失;而牢封妙義,即在其中;而非執有執無,所能造致者,不闢不能悟。此又所以立辯之苦衷也。學者可不體認乎哉? ]
子午卯酉
古經雲:“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又云:“冬至不在子,卯酉誠虛比。”則是子午卯酉無一定之時,無一定之方。其所謂子午卯酉者,亦因理而強名之。
蓋一陽生爲子,一陰生爲午;陽與陰合爲卯,陰與陽合爲酉;在時爲陰陽之生旺,在方爲陰陽之中正;是以陰陽而定子午卯酉,非以子午卯酉而定陰陽。故當陽氣方生,急須進陽,不可使陽氣消耗,故曰:子時進陽火。當.陰氣方生,急須退陰,不可縱陰氣增長,故曰:午時退陰符。進陽而至於中正,則陽氣平和。此時宜休歇,須當以陰濟之,庶無剛而過躁之患,故曰:卯時宜沐浴。陰退而至中正,則陰氣平順。此時宜止息,須當以陽濟之,庶無柔而過懦之失,故曰:酉時宜沐浴。三豐所謂“遇子午,專行火候。逢卯酉,沐浴金丹。”者,正是此意。
後世旁門外道之流,不得真傳,皆認天之子午卯酉之時;或子時守腎,午時定心,卯酉靜坐;或冬至養陽,夏至抑陰,卯酉二月無爲。噫!此乃天之子午卯酉,與我何涉?
夫天有天之時,我有我之時。人秉天地之正氣而生,一身即具天地造化,自有陰陽,何須求天地之陰陽?若求天地陰陽,不過是後天有形有象之陰陽,豈能復我先天至陽之氣,超出乎後天陰陽之外耶?後天陰陽,皆順行造化,有生有死。若執後天而修,終在五行陶冶之中。有時四大解散,一靈難留,未免又移他地,別尋住處矣!獨是子午卯酉,非可於身中求,亦非可於身外求,大抵在於虛無求之,方有着落。
蓋陽生者,非身之動,非心之動,非腎之動,亦非眼耳鼻舌之動,乃坤中孕震,後天中先天發現之謂。陰生者,非神之昏,非氣之濁,非精之發,亦非色聲香味觸法,乃幹下藏巽,先天中後天忽來之謂。至於陽進而歸於中道,乃先天覆其半也;陰退而歸於中道,乃後天消其半也。進陽火,退陰符,陰陽相當,大小無傷,兩國俱全。
天地至中至正之道在是,聖賢精一執中之道亦在是。學者若能窮究到此處,修真竅妙,可以了了土其如人多將此四時錯認,而不細心窮究,何哉?
[ 參證:慈哉!斯示也。竟將身歷玄祕和盤托出,壽諸梨棗。古哲所未能泄也,悟元子竟乃爾。可爲後學焚香頂禮,謝天謝地;整肅衣冠,望空稽首;再申虔謝,以告得見是書者之幸。
噫!《陰符經》“天人合發之活子活午”,萬卷丹經曾泄否?吾律宗天仙戒授,乃口口相傳,悟元子且以壽諸梨棗。自刊之後,是乃天授,道宗之運轉矣!得是祕者而敢傲忽乎?
《天律》有言曰:“傲忽真訣,削其靈根,塞其玄竅。有不告戒而授受,殃及九祖。”豈可忽之?吾師太虛翁曰:“師告勿聽,師勿與罪。受者凜之,慎毋輕褻。”餘以是書鮮泄所祕,敢不以告同志雲。 ]
生死有無
《易》曰:“西南得朋,東北喪朋。”《陰符經》曰:“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此皆言生死之根,有無之竅。學人不達此理,皆以有呼吸之氣謂生,無呼吸之氣謂死。噫!以此爲生死有無,差之多矣!殊不知人之生死,雖不離乎呼吸之氣,而其根源,並不在乎呼吸之氣也。
人自有生以來,內藏先天精氣神,以養法身;外得後天精氣神,以長幻身。及至二八之年,後天用事,先天退位,順行造化,陽氣漸消,陰氣漸長,而生死之根於此立矣!自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旺而陽氣衰,正不勝邪;一日之間,千生萬死;忽而陽氣盡,陰氣純,其不歸於大化者誰哉?至於嬰兒孩提,猶未交於後天而夭死者,是特所奉先天不足,陽氣不生,日久自散耳!
惟大修行人知生死之關,明有無之竅;於生身受氣之初,逆施造化,竅奪陰陽;既能扶陽氣漸生,又能抑陰氣漸化;更能使陽氣長生而不死,陰氣長死而不生。所謂死中求生,無中生有者,此也。
古仙雲:“識神生復死,元神死復生。”又《悟真》雲:“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這生門死戶,不在眼耳鼻舌身意,不在精神魂魄氣血,不在五臟六腑,不在百脈三田,而在四大不着,太虛空谷之中,明明朗朗,現現成成。但人不下肯心,爲世事所擾,爲恩愛所牽,爲財色所迷,以故當面不識,遇寶空過。果是箇中人,認定這個門戶,穩着腳步;於生我處還其元,於死我處返其本;黑中生白,雄裏懷雌,長生不死,有何難哉?
但所謂生者,生其真身;死者,死其幻身。幻身刁 < 死,則真身難脫;真身不生,則幻身不死。生死不併立,真幻不同途。非若旁門外道,以幻身生死爲真,以真身生死爲假;以先天虛無之氣爲假,以後天呼吸之氣爲真也。
學者欲了生死,先窮其生死之理。生死之理既明,則能長生不死,則能無生無死。修道至無生無死,方是了卻生死。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知生死知到此處,齊一生死,有無不立,大道可成矣!
[ 參證:談道談到此,世有幾人?非不知也,不肯言也。吾師太虛翁不論亦已,論必徹底。恐誤後學,故不敢訥。 ]
先後坎離
經雲:“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此中祕密,可爲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蓋先天造化,無形無象,不着於有,不落於無;無形而能生形,無象而能生象,何得以心腎爲坎離也?
夫心腎者,乃後天有形有象之物,不但不是先天坎離,而並不是後天坎離,乃後天坎離之滓質耳!
所謂真坎離者,以水火言之,坎爲水,離爲火。然水中有真陽,火中有真陰,真陰真陽乃乾坤健順中正之氣。故曰:“坎離者,乾坤之繼體。”
本來陰陽一氣,因先天太極一分而陰陽出。陰陽一出,干與坤交;幹中之陽,走於坤宮;坤中之陰,入於幹宮;幹虛而爲離,坤實而成坎;於是先天乾坤變爲後天坎離。離者,離去其陽也。坎者,坎陷其真也。離卦外陽而內陰,陽失其實,則外陽必系假。坎卦外陰而內陽,陰陷其真,則外陰必系假。陽亦不純,陰亦不真,此後天坎離也。
然雖外陰陽不真,而陽中所藏之陰爲真陰,陰中所藏之陽爲真陽。真陰藏於假陽中,真陽藏於假陰中,此後天中所藏先天之坎離。
先天后天皆不關乎心腎。後世學人不但不知先天,而並不知後天,只認心腎坎離爲真,或以男女爲坎離,大錯大錯。夫人之坎離,猶如天之日月。天之日月來往,推運四時,生長萬物。人之坎離動靜,調和神氣,衛持性命。天之日月並無方所,人之坎離豈有定位?但人自交後天,順行造化;假者用事,真者潛藏:先天爲後天所蔽,不能自出。以故有生有死,不能長生而不死。
惟大修行人知得先天坎離,又識得後天坎離;於後天中返先天,於常道中行仙道;取其坎中先天真陽之氣以填於離,取其離中先天真陰之氣以歸於坎;則坎離後天之陰陽,亦渾化而返其真,仍是乾坤相合,陰陽一氣,太極圓成之物,“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矣!
古仙道:“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則心腎無陽精,不是真坎離,又可知矣!
至於先天大道,尤有借陰以藏陽,借陽以退陰之坎離,別有祕密,不在先天后天之列。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坎離豈易知哉?
[ 參證:議論精確。能知領會個中功訣躍如也,深得古人授受之妙,豈僅震聾豁瞽已哉? ]
煉己築基
呂祖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紫陽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參同》雲:“初正則終修,幹立未可持。”然則欲脩金丹大道,非煉己築基不能。
獨是煉己築基爲是兩事,乃是一理。築基不在煉己之外,煉己即在築基之中。非煉己之外再築基,築基已畢又煉己。所謂煉己者,以用功言。所謂築基者,以固氣言。煉己純熟,則還丹可望;築基緊固,則神室穩當。煉己築基豈小事哉?呂祖三次還丹,煉己不熟也。紫陽半夜風雷,築基不固也。二公者,乃神仙中之耳目,教門中之領袖,功夫不到猶不方圓,而況他人乎?
何謂煉己築基?己者,私慾也,有我也,有己也。基者,實地也,根本也。人之所以不得成道者,因其有我有己也。一有己我,私心滿懷,不能腳踏實地;幹魔百障蔽塞靈窟,步步陰滯,事事胡塗;六賊蝟生,七情朋黨,喪其良心,傷其真性,搖動本命,神昏氣濁,無往而非妄念邪心,尚欲進德,修業以成大道,能乎?否耶!祖師教人先須煉己築基者,是欲人在實地上下功夫,自卑登高,由淺及深,用漸進之功也。
夫人自有生以來,幻身帶父母精血之氣,藏曆劫識神之陰,又受後天五行之氣;內外純陰,只有一點陽精隱而不現;正不勝邪,邪蔽其正。若非將內外陰氣煅煉退去,陽精如何返出?此煉己築基之功,不可缺也。
試明煉己築基之要,懲憤窒慾,煉己也;心灰意冷,煉己也;忘情絕念,煉己也;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煉己也;不貪名利,不戀聲色,煉己也;損己利人,虛心請益,煉己也;衆善奉行,諸惡不作,煉己也;志念不退,勇猛精進,煉己也;主心一定,至死無二,煉己也。牢固陰精,不傷神氣,築基也;全身放下,物我皆空,築基也,以天地爲懷,以萬物爲體,築基也;幽隱不欺,暗室無虧,築基也;虎咒不怕,威武不屈,築基也;生死不顧,疾病不憂,築基也。煉己築基兩不相離,能煉己,即可築基;能築基,即是煉己;歸到實處,煉己築基,一而已。若能煉己築基,功夫到時,還丹可結,大丹可修,噫!築基時須用橐龠,煉己時還要真鉛;煉己築基,豈易事乎?
[ 參證:此則,乃成道之玄律。學者謹銘之心,刻刻不間,行住坐臥,每刻心中字字默誦一遍,方克持守。細體“築基用橐龠,煉己要真鉛。”慈哉!斯示也。
據鄙見,玄關竅不開,真功沒捉摸。天鉛積如山,取毋遺橐龠。非橐取數窮,有龠採歸櫃。欲完大道基,功只有慎獨。 ]
內外侶伴
經雲:“混沌七日死復生,全憑侶伴調水火。”又云:“託心知,謹護持,照應爐中火候飛。”特以修持大道,全要侶伴相應,而後可以有爲。倘侶伴不當,或無侶伴,一己孤陰,動必有兇,何能竊陰陽而奪造化乎?夫“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三人同志,仍以防危”。侶伴乃性命所賴,道德所藉,修真者始終不可或離者也。但侶伴不一,有內侶伴,有外侶伴。
外侶伴者,知音道伴,乃生死相托,患難相扶;有善則勸,有惡則規;同心合意,彼此資益,共修大道者也。
內侶伴者,乃西南坤方不死之人;負剛烈之氣,具正直之體,抱果斷之才;掌生殺之權,握生死之柄;除邪扶正,賞善罰惡;轉禍爲福,逢凶化吉;內魔不得生,外魔不得侵;所以護性命運造化者。在神爲靈官,在宿爲天罡,在方爲金星。
大修行人以此爲侶伴,同心合意;託以性命,則性命可全;委以造化,則造化可逆;開天門而閉地戶,留人門而塞鬼路;用殺機而求生機,顛倒陰陽直有可必。故外之侶伴或可以無,內之侶伴決不可少。倘內侶伴一失,則性亂命搖,心迷神昏,先天失而後天發,出生入死,魔障百端,無所不至。故修道以結同心侶伴爲第一着。
但同心侶伴人最難識。其本體無形無象,無聲無色,無背無面;惡化則爲夜叉,善化則爲菩提;變化無端,隱顯不測。人皆當面錯過,不肯認真,因此日遠日疏,與我隔絕。若有知音者忽的尋着,結爲同心,行住坐臥,須臾不離;更有得外侶伴,共相勸勉,內外共濟,還丹大丹俱可成就。
但內侶伴固難,外侶伴亦不易。苟非有大功大行,大福分大緣法者,不能兩全。修真志士寧失其外侶伴,不可無內侶伴。內侶伴所以成法身,外侶伴所以護幻身。法身事重,幻身事輕。長春真人云:“病即教他病,死即教他死。至死一着,抱道而亡。”即此輕幻身重法身之謂歟?學者可不知乎?
[ 參證:所論,乃道宗至祕之文。即其剖示內侶伴,分有虛實兩法,是皆爲得天寶而設。一言得自坤方,一言得自知音。坤方之來,來自虛空,然無媒種,何由感至?則此媒種爲之內侶亦可。
然按餘聞,以爲外侶者,知音侶伴,直是眷屬。而古哲用以爲媒,勾致無形無象之至寶,以爲大丹丹主,育化真元,故亦名曰外侶。惟如丁、許、裴、李四大古仙所聚者,乃爲內侶焉!是於又設外侶以護之。箇中作用:第一,世財致充。第二,克己無缺。第三,尋覓外護法。用磬魚分省他我,遺有致調陳法,是概用磬以省陽,用魚以省陰者。當其交與化也,用魚用磬,不先不後,不疾不徐,調至極和爲主。此可意會,不可言傳。
餘按:悟元子論,似精似詳,然尚有混淆,且多未述,想但得其名,而未聞其說者。即其所述味之,乃因知音侶伴悟入坤方求寶者也,故有寧無外侶云云焉!原夫求寶坤方一訣,法用置種設媒,箇中火候,全憑外侶審報無差者。
先師太虛翁雲:“凡夫感致之物,有元有一。而元有濁清,一有先後。元清則靜,元濁則搖。推其所自,清則自先,濁則自後也。欲辨後先,全憑一己。外侶不得與焉者,箇中至要,全在自己學問。世財充足,學問到家,方能辨識先後;世財充足,方能直受無妨。至如火候之當否,雖可自主,古哲恐有差失,故立致委外護一法,以有得失死生關係存焉!”先哲口授如此,而悟元子及於此節不之重,則於虛空感致一宗,箇中功法未必全聞也。
至夫塵世知音,洵豈易得哉!秦皇漢武,貴爲天子,富有四海而不得之。達摩尊者,中印梵王王子,中印國土不小,而遠求於震旦赤縣乃得。千掌和尚駐世千二百載,不遇而逝。此非宿世結有證助奇因,而時又適值,萬難湊合者。是不猶泛海求珠乎?舍坤方可求不求,偏欲於茫茫塵世冀遇。餘無如千掌壽算,達摩福德,故以知音塵侶一門,記惟俟夫世之大有宿緣者踵而行之,不敢阻亦不敢勸。
學者要知坤方是即道言之‘大赤天宮’,釋言之‘神洲赤縣’。世傳神洲赤縣是汴梁,附會之言,不足爲據也。吾真師雞足黃真人謂屬太極中之無極。無極無定位,而元有定名,曰天元、曰地元、曰人元。吾處三才之中,形沒歸地,神升附天者,蓋以有形有象耳!是言後天則然也。吾身之得生,非此後天之形神也。先天元一盡乃各歸其類。故有歸地附天之說。若然,吾之先天元一虧失,自當求復於人元。人元爲人先天,而安充於無極之中。古哲名此元爲坤方人者,以人倚坤而立也。原此人元說有則有,說無則無,動靜虛實,生死亦然者。人能有若勿有,無若勿無,動靜語默,一能如之,已合先天本體。從而一志求復求充,立得充復,捷若回應。自必油然灌注,是爲志盡人道,滿願克成之妙法。”真師口授又如此。 ]
盡心窮理
《易》曰:“原始反終,故知生死之說。”孟子曰:“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蓋聖賢大道有始有終,有本有末。知其始,明其終,究其本,窮其末,方能從頭至尾,大徹大悟,有往有利。倘一事不明,即一事有迷;知之不真,即行之不通。學者必須窮其理,而後可以行其理,致之力行,缺一不可。
其理爲何理?即天地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有體有用,有始有終。其間陰陽迭運,消長互變,變化無端,然其最要處,總在一氣,一氣總不外乎虛無。這個樞紐子非空非色,非有非無;不可有心求,又不可無心得;難描難畫,難思難議;順之則生人生物,逆之則成仙成佛;性命於此寄,生死於此出;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
窮理者,即窮此理也。窮透此理方能行得此理。但此理有火候,有工程,有權變,有遲速,有急緩,有收放,有隱顯,有方圓,有盈虧,有止足,有等等作用。先須明其道,次要知其法。道法兩用,性命雙修,方是無上一乘之道,乃腳踏實地之道。腳踏實地之道,須要循序漸進,不得躐等而求。
何爲循序漸進?積德立行爲第一着,煉己築基爲第二着,以鉛製汞爲第三着,鉛汞相投爲第四着,溫養還丹爲第五着,大藥發生爲第六着,服食金丹爲第七着,凝結聖胎爲第八着,以汞投鉛爲第九着,抽鉛添汞爲第十着,防危慮險爲十一着,胎完止火爲十二着,九年面壁爲十三着,脫胎出神爲十四着,乳哺嬰兒爲十五着,別安爐鼎爲十六着,神化不測爲十七着,打破虛空爲十八着,以上皆道之要着,聖功之全能。
果能於此等處,認得清白,打得透徹,有始有終,力行不怠,性命可了。但世上學人,認假不認真,不肯盡心窮理,輕視性命;未曾入門便要升堂,未盡人事便想仙道;自己不出一力,便要他人真寶;略不如意,稍着苦惱,即便退步,半途而廢,委之無緣;如此舉止,何能近聖賢門牆?
夫聖賢之學,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其理精微,其義幽深,蓍龜難測,鬼神莫知,非一言半語可以了悟。苟非下數十年窮理死功夫,不能揣摸其一二;非積德立行,勇猛精進,一意不回,不能感動乎真師。若個丈夫,以性命爲大事,夙夜不懈,極深研幾,窮神知化;有時苦盡甜來,福緣忽到,磕着撞着;將往時無頭無尾,一切疑團,如冰消瓦解,始知得生平心思不是錯用。
可嘆世之學人,不思性命之事爲何事,不推性命之道爲何道,胡塗學道,胡塗修道,妄想一步登天,立地成聖,無怪乎爲盲師時師所誤,而終在鬼窟中作生涯也。試觀世之一技一藝,亦必細心久學而後成,況此生死大事,爲天下稀有之事,豈能容易而知乎?
昔我仙留老師,初在蜀川參學,來往於白石歸清之間十有餘年,未得究竟。後到漢南,以師事紅溝道人,其志愈堅,其行愈苦,八九年間,總無會心處。後遊甘肅皋蘭阿幹鎮,得逢餘丈人,機緣相投,始明大道。以仙留老師志誠學道,功行異人,落魄江湖三十餘年,方能聞得香風。彼一切癡迷漢朝學而欲夕得,昨學而欲今得者,何其愚哉?
吾勸同道者,立不朽志,存長久心;除妄想念,重性命事;窮造化理,死心踏地;一層層剝進去,一層進一層;直剝到道之骨髓處,方見得大地塵沙盡是珍寶;信步走去,頭頭是道;大徹大悟,通前達後;一往無前,何患性命不了,大道不成乎?
[ 參證;學知盡心窮理,自克原始反終,是知行並進之學。知之者心,行之者身,知行並進,身心不二,是爲腳踏實地。能自第一着,實實體返體還,玄關自開。玄關一開,金丹大道修復,不落虛妄。而致開之訣,端自克己第一着始。克己功法端自淨心除妄始。從此死心踏地,一層層剝進,直至剝到道之髓處,始知真妄本無相,念妄則妄,念真則真,真妄之現,現於動念。古哲故以動念處爲玄牝。
蓋陽曰玄,陰曰牝。金丹之道,修返純陽之義。然而陽極則陰生,欲使箇中無陰,無是理也,古哲修之,一歸於真而已。是以日生日返,融歸於一。斯一難名,強名之曰:竅。然則所謂學入關竅者,學歸於一,毋使陽散陰泛焉耳!生一日返一日,學問豈有涯岸哉?故古仙雲;“元始天尊,開闢至今,無刻不採取,無刻不烹煉”者,則知元始天尊無刻不事返還也,故無生老病死苦。
謹按:《修真辯難》全部,闡發古哲欲發未發處,數不勝數,有功玄教之作。惟於玄關一竅,篇中節去自述一段,乃爲完璧矣!學者要知一身關竅,各有真幻二氣,是即《易經》所謂“一陰一陽之爲道”者是也。玄門所重,在於感應。真感則真應,幻感則幻應。感應從類,其理如是。若然,彼家我家,亦各具有真幻二氣者也。古哲事空事寂者,志在克己以全真也。至道真源,不在氣機之隱現,而在隱現莫測。心不之搖,念不之動,乃爲全真。以真感真,玄關乃開。開真,則所現所隱亦真。隱現既真,則取煉還返無妄,而得效亦真。
蓋此玄關一竅,上包過去,下包未來。箇中真妄,各隨類感。隨感隨應,神祗無得暫阻。有此要妙,古哲鑑之,是以致功玄學,首以克己爲第一着。
悟元子取此篇作全部關束,深得古人著書宗旨。學者慎毋以有一節之失,乃置全書於高閣。悟元子之失,正是智者千慮之一失。餘爲參證,乃正愚者千慮之一得。餘學問較之悟元子,豈僅小巫大巫已哉!是餘真實語,筆以告夫同志雲。 ]
修 真 後 辯
後序
莊子謂大道不稱,大辯不言。蓋以道本無名,有何可稱?道本無形,有何可言?稱且不可,言且不可,更何可辯?然世有稱道者,有言道者。一自有稱,則是非混雜,而道不真矣;一自有言,則邪正相爭,而道有假矣。稱道不真,言道有假,不是稱道,反是謗道;不是言道,反是埋道。謗道埋道,塞修真之門,阻行道之路,爲害最大,此予不得不強辨,以破其稱之不真;不得不細辨,以劈其言之有假。辨不真之稱,則不可稱之道,學者可不難於漸悟;辨有假之言,則不可言之道,學者可不難於默會。難悟者能使自悟,難會者能使自會,此前後辨難之存心也。雖然,既有辨矣,謂之無言可乎?既有言矣,謂之無稱可乎?既有稱矣,既有言矣,猶辨不真之稱、有假之言可乎?人亦稱矣,我亦稱矣;人亦言矣,我亦言矣;焉知人之稱者真乎,我之稱者不真乎?焉知我之稱者真乎,人之稱者不真乎?焉知人之言者假乎,我之言者不假乎?焉知我之言者假乎,人之言者不假乎?誰真誰不真,誰假誰不假,是在不稱道、不言道者見而自知之,吾烏乎辨?悟元子再序。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着
鄧壽椿重刊
先天精氣神
紫清翁雲:其精不是交感精,乃是玉皇口中涎;其氣即非呼吸氣,乃知卻是太素煙;其神即非思慮神,可與元始相比肩。是即所謂元精、元氣、元神也。精氣神而曰元,是本來之物。人未有此身,先有此物。即有此物,而後無形生形,無質生質,乃從父母未交之時而來者。方交之時,父精未施,母血未包,情合意投,其中杳冥有物,隔礙潛通,混而爲一,氤氳不散;既而精泄血受,精血相融,包此一點之真,變化成形,已有精氣神寓於形內。雖名爲三,其實是一。一者混元之義,三者分靈之謂。一是體,三是用。蓋混元之體,純一不雜爲精,融通血脈爲氣,虛靈活動爲神。三而一,一而三。所謂上藥三品者用也,所謂具足圓成者體也。不得言三,亦不得言一。學人多不知三而是一,一而是三,或抱元守一而落於着空,或煉藥三品而失於執相。着空執象皆非還元妙理。還元者,即還元精、元氣、元神也。若欲修道,先要知的此三物在混元中潛藏。離乎混元,便非先天精氣神本體。失卻本體,不是元物。心印經曰:上藥三品,神與氣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從無守有,頃刻而成。曰恍惚、曰杳冥、曰有無,則爲無形之物可知。惟此元精如珠如露,純粹不雜,滋潤百骸;元氣如煙如霧,貫穿百脈;元神至靈至聖,主宰萬事。知之可以延年益壽,長生不老。學者若能識得此三藥,則修道有望。
後天精氣神
後天之精,交感之精;後天之氣,呼吸之氣;後天之神,思慮之神。三物有形有象,生身已後之物。男女交媾,精血融和,結爲胚胎,胎中只有元氣,並無呼吸之氣。及其十月胎完,脫出其胞,落地之時,“哇”的一聲,納受天地有形之氣,入于丹田,與元氣相合,從此氣自口鼻出入,外接天地之氣以爲氣,此呼吸氣之根也。後天之神,亦於此而生。此神乃歷劫輪迴之識神。生時先來,死時先去。轉人轉獸是這個,爲善爲惡是這個,生來死去亦是這個,出此入彼,移舊住新無不是這個。當落地“哇”的一聲,即此神入竅之時也。所以嬰兒落地,不“哇”者不活,蓋以無神入竅也。初生之時,神氣相御,以爲後天根本,生長幻身。至於交感之精,尤系後有之物。在母胎時無此精,初生身亦無此精;及至二八之年,元陽氣足,滿而必溢,極而必返,陽極則陰生,陰生則陽消,陰氣用事,陽氣退位,無形之陰又生有形之陰;腎中竅開,真水虧而慾火潛生。稍有觸動,其火上炎,蒸炙一身,激發百骸血脈,五臟六腑津液,盡皆沸騰上湧,聚會於頭頂百會穴。此穴乃百脈聚會之處,其氣血從此穴下降夾脊,至腎腧過後,始化爲白;過尾閭,達陰竅,始泄焉。此精不但生時並無,即生後亦無,特氣血所化耳。其腎竅不過是出精之門,精何嘗在腎也。所謂交感之精者,因有交有感而有精,不交不感即無精。至於夢遺,亦由感而有;間有不感而遺者,是氣虛而血脈不固,邪火催逼而出之;此交感之精之所由來也。當陽極生陰,不但精從此有,即思慮之神從此而發,呼吸之氣從此而暴。學者須要識得此三者皆生身以後所有,而非生身以前之物。以生身以後之物,而欲保全性命,延年益壽,超出乎陰陽之外,能乎否耶?學者當三思之。
先天真一之氣
緣督子曰: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悟真雲: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道光雲: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此皆言先天之氣爲生物之祖氣,乃自虛無中來,爲萬象之主,天地之宗,無形無象,無聲無臭,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然雖無形而能生形,無象而能生象。以言其神,爲不神之神;以言其氣,爲真一之氣;以言其精,爲真一之精;又名真種,又名金丹,又名他家不死方。非後天呼吸氣、思慮神、交感精可比,亦非元精元氣元神可同。蓋元精元氣元神,在後天則爲陽,在先天還爲陰。非若先天真一之氣,歷萬劫而不壞,超羣類而獨尊,生死不拘,有無不立,爲後天精氣神之根本,爲先天精氣神之主宰,乃至陽之物,天上之寶,人罕識之。蓋此物不在內,不在外,不落五蘊八識,不在五臟六腑,不在六根門頭,不在百骨穴竅,而在乎玄關一竅。有意尋之則着相,無意守之則着空;思之不得,議之不可;本來自有,因陽極生陰,走於他家,不爲我有。至人用法追攝,以實形虛,以有形無,激而有象,從虛空中來,採而修之。以陰符陽火煅煉成丹,結就一粒,大如黍米,吞而服之,點先天之寶,以無生有;化後天之物,轉陰成陽。三尸五賊,盡皆滅蹤;八萬四千毛神,俱化爲護法。故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迷人不知此先天真一之氣是生物之祖氣,是鴻蒙未判之始氣,是混沌初分之靈根,或以元氣爲先天真一之氣,或以丹田呼吸之氣爲先天真一之氣,或以抱一守中爲守先天真一之氣,或以觀空止念爲觀止先天真一之氣。更有一等地獄種子,煉五金八石,採紅鉛梅子,以爲服食先天真一之氣。種種岐路,豈足以語先天真一之氣乎?夫先天真一之氣,是混元祖氣,生天生地生人物,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動靜如一,陰陽混成;在先天而生乎陰陽,在後天而藏於陰陽;乃真一而非假一。抱守真一,真一豈可抱守哉?如可抱守,則非真一,而所抱守者必是假一;觀止真一,真一豈可觀止哉?如可觀止,則一非真,而所觀止者,一必是假。至於千門萬戶,諸多旁門,俱是認賊爲子,棄正從邪,並不知真一之氣爲何物色,無怪乎到老無成,而落空亡矣。悟元初遇龕谷老人,示以修真大道,諸事顯然,惟於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之語,因自己所見不到,模糊十三年之久。閱盡丹經,究未知其端的。後遇仙留丈人,訣破源流,咬開鐵彈,言下分明,瞭然於心,始知的虛無真虛無,真一是真一;不於我有,不從他得;不可言象,不可畫圖;以意契之,以神會之;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通天徹地,爲聖爲賢,成仙作佛,皆出於此。若人知得此先天真一之氣,則大本已立,其它皆餘事矣。所以古仙雲:得其一,萬事畢也。
真假身心
今人皆曰身心,只知幻化之身心,而不知真正之身心。舍真從假,無怪乎壽數未盡,而身心早累;形如生人,而魂入鬼窟矣。何則?幻化之身,肉身也;幻化之心,人心也。眼耳鼻舌口意,俱幻身之所出;喜怒哀樂愛惡欲,皆人心之所出。六根門頭,樣樣足以喪生;七情妄念,件件能以致死。磕着撞着便自發作,不至傷害性命者,有幾人哉?若以幻化身心爲真,實是認賊爲子,以奴作主,一旦天不假年,身在何處?心在何處?其爲幻化之物也無疑。至於真正之身,法身也;真正之心,天心也。陰陽五行,法身之所出;嬰兒奼女、木母金公、黃婆珊瑚、[王*車]璖水晶、碧玉黃金,天心之所生。五性因緣,俱皆成道之種;五般至寶,盡系煉丹之財。採之修之,起死回生,返老還童。但此法身天心,人多不識,所以法身埋沒,幻身用事;天心退位,人心當權。以故生生死死,輪迴不息,無有了期。夫此法身,上柱天,下柱地,無頭無尾,無背無面,中立不倚。以言其剛,則粉碎虛空;以言其柔,則萬化俱息;以言其堅固,則入水不溺,入火不焚,入金石無礙,虎兒不能傷,刀兵不能加,是命之所寄也。此天心不垢不淨,至虛至靈,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以言其靜,則無聲無臭;以言其動,則至神至妙;以言其形象,如偃月,如仰盂,如黍珠,不色不空,即色即空,不有不無,即有即無,是性之所寄也。知此身心,以修性命,則了性了命,易如反掌。所以古人道:都來身心兩個字,隱在丹經萬卷書。果是幻身人心,明明朗朗,雖愚夫愚婦皆知,何故萬卷丹經隱而不言?其所以隱者,必有祕密難言處,豈可以幻化身心目之哉。噫!身心豈易知乎?苟不下數十年窮理功夫,法身不易見,天心不易明。身心不知,性命何修?學者勉之。
真假性命
易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古仙雲:修性不修命,萬劫陰靈難入聖;修命不修性,猶有家財無主柄。此皆爲性命雙修而言也。然性有性之理,命有命之理,非窮理工夫,不得而知。特以性有天賦之性,有氣質之性;命有天數之命,有道氣之命。天賦之性,良知良能,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氣質之性,賢愚智不肖,秉氣清濁、邪正不等者也。天數之命,夭壽窮通、富貴困亨、長短不一者也;道氣之命,剛健純粹,齊一生死,永劫長存,天地不違,陰陽不拘者也。天賦之性爲真,氣質之性爲假;道氣之命爲真,天數之命爲假。真者先天之物,假者後天之物。先天在陰陽之外,後天在陰陽之中。此真假不同,性命有異。修道者若知修天賦之性,以化氣質之性;修道氣之命,以轉天數之命,性命之道得矣。且性者,心之所生。心爲神舍,心明則神清,神清則性定,所以道性之造化系乎心;命者,人之一叩,叩則必應,應則氣活,氣活爲命蒂,人即身也,所以道命之造化系乎身。命屬他家,性屬我家。先求他家不死之方以立命,後求我家原有之物以了性。身心不二,性命一家,而性命俱了。旁門外道不知何者是命,或以後天氣爲命,或以腎中濁精爲命,或以令爲命;不知何者是性,或以靈明知覺爲性,或以頑空寂滅爲性,或以秉受氣質爲性。是皆言命而不知命之竅,言性而不知性之宗者也。何爲性?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即是性;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即是性;幹遇巽時觀月窟,月窟即是性;無慾以觀其妙,妙即是性。何爲命?男女媾精,萬物化生,即是命;恍惚中物,杳冥內精,即是命;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即是命;有欲以觀其竅,竅即是命。窮得此性命,方是知性命;知得此性命,方能修性命。噫!知者且稀,而況修者乎?學者何不早辨之。
先後天陰陽
先天陰陽,有無是也;後天陰陽,心腎是也。有無陰陽而無形,心腎陰陽而有象。有者,坎中之一陽爲真陽,爲妙有;無者,離中之一陰爲真陰,爲真空。陽而曰真,則非假陽可知;陰而曰真,則非假陰可知。有真陰真陽,則必有假陰假陽。真陰陽出於先天,在太極中運用;假陰陽出於後天,在一身內存藏。假陰陽,身存則存,身亡則亡,而有壞;真陰陽,出於無形,運於無象,而不朽。蓋心腎陰陽乃父母交媾精血之所化,有氣有質,所以隨身而有無。至於先天陰陽,從法身而出,乃虛無一氣所生,有氣無質,所以與天地而長久。此先天后天之別也。然先天陰陽雖生於先天,一自有身便藏於後天中,所以屬於坎離。坎者,外陰而內陽,其外陰即後天之陰,內陽即先天之陽;離外陽而內陰,其外陽即後天之陽,內陰即先天之陰。此又先後天之別也。且後天陰陽,只行於一身,順其造化。子時一陽生,腎中有一陽之氣上升,而晝運血脈;午時一陰生,心中有一陰之氣下降,而夜運血脈。陰陽迭運,晝夜旋轉。人自先天埋藏,後天用事,思慮過度以傷神,淫慾取樂以耗精,精神衰敗,暗消其氣,氣盡則死矣。至於先天陰陽,運於虛空,逆其造化;當活子時到,坎中一陽來複,即進陽火而生育法身;當活午時到,離中一陰來姤,即退陰符而溫養法身。乃至法身成就,十月氣足,脫出聖胎則仙矣。此又先後天之別也。噫!一身後天陰陽且不能了性了命,彼以男女爲陰陽,而行邪術者,其罪尚可言歟?學者果於先後天陰陽辨的分明,急求真師印證,庶幾有造。倘不識陰陽真假,妄想一言半語即欲竊奪造化,超凡入聖,焉有是理?學者可不三思乎?
內外五行
五行攢而金丹成,金丹虧而五行分,此理之所必然。但陰陽有二,五行即不是一。何則?有內五行,有外五行;有天之內外五行,有地之內外五行。天之五行是運,地之五行是氣。天之五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干是也;地之五行,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支是也。甲丙庚壬戊爲陽,爲外;乙丁辛癸己爲陰,爲內。寅申巳亥辰戌爲陽,爲外;子午卯酉醜未爲陰,爲內。獨是五行,只是一個,何至有四個?特以五行者,陰陽二氣所生;立天之道,曰陰曰陽,立地之道,曰柔曰剛。天之五行,天之陰陽所化,金木水火土各有陰陽之氣。甲丙庚壬戊具有陽氣,乙丁辛癸己具有陰氣,此天之陰陽五行也;地之五行,地之剛柔所化,金木水火土亦各具有剛柔之氣。寅申巳亥辰戌具有剛氣,子午卯酉醜未具有柔氣,此地之陰陽五行也。天之五行主動,而動中亦有靜,動中靜即乙丁辛癸己也;地之五行主靜,而靜中亦有動,靜中動即寅申巳亥辰戌也。以天地全體而論,則天之五行屬外,地之五行屬內。以天地分形而論,則天之甲丙庚壬戊爲外,乙丁辛癸己爲內;地之寅申巳亥辰戌爲外,子午卯酉醜未爲內。此四個五行,內外陰陽之理也。人身亦然,有天干五行,有地支五行。天干五行者,元性元情元神元精元氣爲陰,仁義禮智信爲陽;地支五行者,遊魂鬼魄識神濁精妄意爲陰,喜怒哀樂欲爲陽。至於心肝脾肺腎之陽,胃膽三焦膀胱大小腸之陰,乃後天有形有象之濁物,又不在四個五行之例矣。惟此四個五行,以法身幻身合而論之,以天干五行而運地支五行也。以法身幻身分而論之,法身以仁義禮智信而全性情精神氣也;幻身以精神魂魄意而含喜怒哀樂欲也。以上皆天地人內外五行之分別。五行有相生之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又有相剋之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更有生中有克,克中有生之道。生中有克,後天順行之道;克中有生,先天逆運之道。學者若能知的生克,識的逆順,則五行之理了了。
內外藥物
藥物有內外,工夫有兩段。修道者若不知內外二藥,如盲人走路,聾子聽聲,終無得手處。何爲內外?內藥者,一己所有;外藥者,他家所出。一己所有者,靈汞是也;他家所出者,真鉛是也。靈汞非水銀,真鉛非黑錫,俱天生之至寶,非世間之濁物。蓋靈汞者,奼女也,爲妻,主內;真鉛者,嬰兒也,爲夫,主外。靈汞雖爲天寶,其性好動,見火則飛,不得真鉛製之,則必遊行無蹤,未免真中有假,恩中生害,如世間女子無夫,久必失節。故用真鉛製真汞,鉛汞相投,夫妻相得,遇火而反有濟矣。但此靈汞,一己現有,不待他求。至於真鉛,自陽極陰生之後走於他家,不屬於我。必須先尋此物,歸於我家,與真汞配合,始無陰差陽錯之患。以其鉛屬他,汞屬我,故有內外之名,人我之別。丹經所謂七返者,即返此真汞之本性;所謂九還者,即還此真鉛之本性。至於他家之稱,非人我他家之說,是真鉛未來,屬他,外也;真鉛即來,屬我,內也。其所謂外者,他者,因未來言之耳,非真實有他家也。內外之說,亦是此意。原其生身受氣之初,鉛汞一氣,非有內外之別,並無人我之分,及其圓極而虧,鉛汞分爲兩處,始有人我內外之說。但此鉛汞有兩義,不可不知。當修還丹之時,取黑鉛以制紅汞,鉛汞相投,結成還丹,此亦內外二藥之別。及其還丹結就,又名真鉛,以此真鉛,吞而服之,點一己之陰汞,霎時而幹。複用已幹之汞,溫養真鉛,結成大丹。此亦內外二藥之別。學者若能明的兩層內外藥,則還丹大丹之事,可以了了。
大小還丹
悟真雲:赫赫金丹一日成。又古經雲: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噫!還丹之道,豈易知哉?蓋還丹有小還丹,有大還丹。小還丹名曰金丹,大還丹名曰七返九還金液大丹。所謂小還丹者,後天中返先天,以鉛製汞,以水濟火,以金公配奼女,以黑虎駕赤龍,以烏龜吞朱雀,以他家制我家,還其我家之故物,復其我家之本真,乃還元之道,所以名曰還丹,又曰金丹。經雲: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者,即此小還丹也。所言小者,僅還其元,復其當年之原本,如虧者而又足,去者而復還。此丹雖還,尚未經火煅煉,一時不謹,猶有得而復失之患,故曰小還。於此再加向上工夫,重安爐,復立鼎,將此還丹溫之養之,以至虛極靜篤,貞下起元,復運陰符陽火,漸抽漸添,自無而有,自微而着,十月胎全,瓜熟蒂落,脫出法身,是曰大丹。至於別造乾坤,再安爐鼎,子生孫兮孫又枝,爲十極大羅真人,不在大小還丹之數也。世人不知大小還丹之分別,而直曰金丹之道,妄想得師一言半語,便欲成功,何其愚甚?其它旁門外道,俱不足論。即就其所得之真者論之,或有知煉己而不知採藥,或有知採藥而不知安爐立鼎,或知安爐立鼎而不知調和之法,又有僅知小還丹而不知大還丹,半途而廢者。噫!始則有爲,終則無爲,苟知始而不知終,欲成大道,難矣。學者須原始要終,必無一毫之疑惑而後可。
運用吉凶
悟真雲:禍福由來互倚伏,還如影響相隨逐;若能轉此生殺機,反掌之間災變福。又云: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若會殺機明反覆,始知害裏卻生恩。蓋以金丹之道,先要識得吉凶之理,而後可以進退隨時,運用由心。否則,吉凶不知,是非罔辨,冒然下手,則必火生於木,禍發必克,非徒無益而又有害矣。何爲吉凶?以藥物而論,方生則吉,已過則兇;西南爲吉,東北爲兇;元神爲吉,識神爲兇;元精元氣爲吉,後天精氣爲兇;真身爲吉,幻身爲兇;天性爲吉,氣性爲兇;道心爲吉,人心爲兇。以採取而論,水火相濟則吉,水火不濟則兇;金木相併則吉,金木間隔則兇;先天化後天則吉,後天賊先天則兇;急緩遲速隨時則吉,文烹武煉失度則兇;裒多益寡則吉,棄正從邪則兇;殺中求生則吉,生中帶殺則兇。以還丹而論,有人有己則吉,有我無人則兇;情來歸性則吉,性去隨情則兇;集義而生則吉,義襲而取則兇;龍虎不傷人則吉,神氣而散亂則兇;他家之陽來則吉,我家之陰凝則兇;自剝而復則吉,自夬而姤則兇;坎來而離迎受則吉,彼到而我不待則兇;以鉛製汞則吉,以陰消陽則兇;藥足溫養則吉,持盈未已則兇。以大丹而論,龍虎相爭則兇,龜蛇蟠繞則吉;結丹一時則吉,混沌七日則兇;同心侶伴則吉,外來客邪則兇;防危慮險則吉,水冷火炎則兇;固濟牢封則吉,失誤覺察則兇;胎完脫化則吉,未完急出則兇。以上皆內外二丹吉凶之理,必須節節通徹,事事精詳,方可下手。更有剝之碩果,復之災眚,泰之命亂,否之後喜,夬之無號,姤之含章,既濟之終亂,未濟之暉吉,兇中有吉,吉中有兇,吉凶不定,變化無常。倘知之不真,即行之不當,毫髮之差,千里之失。若於運用吉凶處打通消息,真知灼見,進之退之,急之緩之,損之益之,無不隨心如意,步步得力也。
前後爐鼎
悟真雲:先把乾坤爲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即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又云: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裏水銀平。觀此則知爐鼎爲修煉之首着,若無爐鼎,藥自何收,丹自何煉也?但爐鼎非外面銅鐵泥土之爐鼎,亦非閨丹女子之爐鼎,乃道之大造爐、威光鼎。古人以幹爲鼎,坤爲爐,蓋取幹陽健、坤陰順之義。幹鼎坤爐即是陽健陰順也。所謂偃月爐、硃砂鼎,亦陰陽健順之義。言偃月,取陰中生陽之義;言硃砂,取陽中有陰之義。陽健陰順,陰濟陽而陽濟陰,方是修道真正之爐鼎。若舍陰陽健順四字,而別求爐鼎,則是行邪道,而非正道矣。但爐鼎亦有分別,有還丹爐鼎,有大丹爐鼎。還丹以乾坤爲爐鼎,烏兔爲藥物;大丹以虛無爲爐鼎,一氣爲藥物。此還丹大丹之分別。然還丹中更有坎離爐鼎,不可不爲早辨。蓋此爐鼎最爲要緊,若不知之,雖有乾坤爐鼎,而金丹未可遽結。何則?偃月爐,真火所生之處;硃砂鼎,真水所在之處。知此爐鼎,以水濟火,水火同宮,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自然結爲至寶。此寶一結,復入於虛無鼎爐,運動天然真火,無質生質,無形生形,神全體就,脫出聖胎,並虛無爐鼎亦無用矣。至於向上一着,別有爐鼎,非可於語言求者。噫!鼎鼎原無鼎,爐爐亦沒爐;身心兩個字,舉世盡胡塗。
內外火候
古仙雲:真火本無候,大藥不計斤。悟真雲: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藉修持力,毫髮差殊不作丹。此皆爲火候而發。後人不知古人立言之意,或執真火本無候之語,不流於寂滅,即落於忘形。或執不知火候也如閒之句,不疑於子午卯酉之時,必惑於採取年月日時。亦有因語句矛盾,疑惑而不深究者。噫!古人立言,各有妙旨,雖立言不一,而其意皆同。所謂真火本無候者,言真火本無一定之時候,遇陽生之候即進陽,遇陰生之候即退陰,不是言火常運而無候也。所謂不知火候也如閒者,言運火而必有一定之候,煉己待時,陽生即進火之候,陰生即退陰之候,非言時日之死候也。本無候,須知候,同一機關。所以入藥鏡雲: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此言十二時中皆有陰到陽到之候。意料其到,遇陽即進陽,遇陰即退陰,陽到陰到皆是可爲之時。言下分明,何待細辨?但火候不一,有內火候,有外火候,有采藥火候,有煉藥火候,有合丹火候,有結丹火候,有溫養火候,有脫丹火候,有服丹火候,有結胎火候,有脫胎火候,有修性火候,有修命火候,有文烹火候,有武煉火候。火候居多,總要知其分數爻銖、止足老嫩之候,隨時運用,不使有毫髮之差耳。噫!月之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火候之妙,豈易知哉?今人不知火候最細最微,執古人一言半語便通元之句,直謂一無可說,一無可傳。殊不知一言半語之妙,乃真師附耳低言,指示一點天機之祕,而非言傳火候也。世間一藝一技,且有多少法則,而況性命大事豈能一言半語了悟乎?學者何不三思。
他家我家
悟真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又曰:此般至寶家家有,自是愚人識不全。此皆指示先天藥生之處。後人不知古人祕諦,見他家家家字句,或猜爲女子,流於閨丹之術,忍心污行,作孽百端,入於禽獸之域者不可枚舉。彼烏知先天之氣從虛無中來者,安可於有形有象中求之乎?夫人秉先天之氣,借凡父凡母之精血而有身,則人身即有此先天之氣矣。但此氣日生夜長,陽極必陰。幹宮之陽走於坤宮,於是幹虛爲離,坤實成坎。曰離者,離去其陽也;曰坎者,坎陷其真也。陽陷於陰,不屬於我,故曰他家。悟真雲:要知產藥川源處,只在西南是本鄉。西南者坤方,乃陰極陽生之處。子野雲: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此人名曰不死之人,又曰真人。古仙雲:若要人不死,須尋不死人。這不死人,即他家不死方。曰我家者,我之真陽離去,所以離爲我;曰他家者,我之真陽爲陰所陷,所以坎爲彼。因有坎離之分,故有他我之名。他我之名是就陽未復來言之耳。果若陽復,則他即是我,我即是他,只是一個,無有兩樣。黃鶴賦曰:效男女之生,必發天機而作泄天之機。曰效曰泄,是就世法而泄道法,非言男女即道中之他我。後人不知古人立言妙義,直以他家爲外面之他家,作禽獸之事,敗壞教門。求其來生爲人而不可得,尚慾望仙乎?夫丹經凡言彼我者,以陰陽言;凡言主賓者,以運用言;凡言顛倒者,以招攝言;凡言有無者,以動靜言;凡言龍虎者,以性情言;凡言鉛汞者,以浮沉言。要之總不外乎陰陽二字,究之不外乎性命二字,然實不外乎身心二字也。彼世間孽根罪人,未明聖賢大道,以女子爲他家,以首經爲至寶,以梅子爲長生藥,是非修聖道,實是謗聖道,當入拔舌地獄矣。噫!家家有之,而非自家所有者,蓋其用之不可見也;若欲求之,大要法財,必於神州赤縣者,以其見之不可用也。用之不可見,見之不可用,一身尚且無,他人豈能有?內裏即不見,外邊更何求?此中祕密,苟非精明陰陽,深達造化,識得先天真一之氣者,安能知之?
真正首經
悟真雲:白虎首經至寶。又云:鉛遇癸生須急採。此皆言首經爲先天真一之氣也。白虎屬西方,爲兌金;首者先天祖氣,經者常行之道。先天祖氣藏於坎中,爲陰氣所陷,不能自出。兌之少女,有坤宮真土,代母用事,能發坎中之陽,以歸於坤而現象。首經即初三偃月,又曰天地之心,又曰先天之氣,又曰真鉛。以其積陰之下,靜極而動,陽氣初復,爲先天祖氣所行之常道,故曰首經。所謂首經者,以體言;所謂鉛遇癸生者,以用言。夫鉛者,壬水也。壬水清,癸水濁。壬水一生,如珠如露,難得易失。當其現象,急宜下手;若稍有緩,癸水即生。癸水一生,則壬水潛藏,落於後天,不堪用矣。採壬水,即是採真正首經。此經先天而生,後天而存,生天生地生人物。順之則死,逆之則生。爲仙在此,爲凡在此。本來仙凡無異,因陽極生陰,幹之中陽,走於坤宮,幹中虛成離,坤中實成坎,先天乾坤變爲後天坎離,而真經於是潛藏矣。大修行人,以法追攝,於一個時辰內還此真經,煅煉成丹,名曰金丹。吞而服之,返老還童,長生不死。可知金丹即是首經,但未煉則謂首經,已煉則謂金丹。金丹首經,一而已矣,非有兩也。後世迷人,不達祖師妙旨,直以十四歲之女子首經猜之。噫!首經是首經,非聖賢至清至潔之經,乃凡夫至濁至污之經耳。夫經者徑也,徑即道也。道字從首從彳從止,彳止即動靜之氣,氣之首非首經乎?然則道即首經,首經即道。是首經也,無形無象,無聲無臭,擬之則非,議之則失,不可畫圖,只可神會,非濁血之經可知矣。至於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乃陰極生陽,先天來複之祕,而非定十四年也。十四年乃五千零四十日,其餘八日,歸於何處?蓋五者,土之生數;千十者,土之成數;四者,金之生數。土屬坤,金屬兌,自兌自坤,陰極生陽,西南得朋,月現庚方,非首經乎?八日者,八日兌上弦,金水平分,陰陽相和,正在黃道之中,乃陰中生陽,陽氣經行,歸於中道,非五千四十八黃道乎?且八日者,七日之多一日;天地以七日而來複,當陰極陽生,七日復而八日經行增長,歸於中道,正合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又八日者,三五相合;三五合而陽氣純,一氣渾然,中立不倚,如十五之月,光輝圓滿,正行天地之中,亦合五千四十八黃道之說。七日復,八日弦,三五合一,總是在靜極而動,陽氣經行之首上着腳耳。祖師立言奧妙,大有關係,豈可以人間十四歲之女子之首經妄猜哉?至於十四歲女子之首經,乃是陽極生陰,非是陰極生陽。蓋血屬陰,經血通即是陰生之所發現者,何得錯認經血純濁之物爲先天至清之氣乎?悟真雲:竹破須將竹補宜,抱雞當用卵爲之。參同雲:同類易施工,非種難爲巧。蓋我之先天有傷,必用我之先天補之,方是同類真種;我之性命不固,仍以我之性命接之,方是同類真種。若失自己本來原物,而尋他人之物,豈是同類真種乎?夫人各有性命,人之性命不能與我,猶我之性命不能與人,此理不辨可知。果男子得女子之首經而能成道,何以女子得男子之首精不能長生?果男子修道而用女子,則女子修道亦必用男子矣。此理又不辨而可知。吾勸同道者,速把孽坑填平,急將兩眼睜開;分其邪正,辨其是非,積德立行,以爲長久之計。甚莫在迷城裏作生活,漆桶裏尋明珠也。
伏煉九鼎
參同雲:惟昔聖賢,懷元抱真,伏煉九鼎,化跡隱淪。又古仙雲:伏氣不服氣,服氣須伏氣;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氣。此丹經要語,後人不知其義,事服食者用九鼎而煉藥,作閨丹者度九女而採氣。噫!九鼎之旨,豈鐵鼎女鼎哉?若猜疑爲鐵鼎女鼎,是將祖師度世之天梯,變爲酆都之路引矣。豈不可悲可傷!夫所謂伏食者,乃伏先天之氣以實其腹,而非服餌金石草木之謂。所謂九鼎者,乃金丹九轉,純陽無陰之義,而非爐火換九鼎,閨丹用九女之說。夫先天之氣,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如露如電,來無蹤,去無影,難得易失。至人以實形虛,以有形無,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於此一時,奪三千六百年之正氣,回七十二候之要津,伏此一點先天真陽,入於造化爐中,凝結爲聖胎,是曰伏食。結胎以後,運天然真火,煅盡餘陰,露出幹元面目,修就金剛不壞之物,名曰九轉大丹,是雲伏煉九鼎。此乃法身上事,從虛無中結就,並無男女等相,不幹氣質皮囊。故古仙雲:鼎鼎原無鼎,藥藥亦無藥。其所云爐鼎藥物者,是借爐火烹煎之象,形容修煉金丹之法,而非實有爐鼎之說。夫金丹者,太極也。太極中含一氣,一氣動而生陽,靜而生陰,動極則必靜,靜極則必動,陽極則必陰,陰極則必陽,陰陽互爲其根,四象五行、八卦甲子、萬象萬物,即於此而生矣。此造化順行之道。若欲儘性至命,則必奪造化,轉生殺,逆五行,顛倒氣機,復還混沌之一氣,完成太極之本相,是豈有形之爐鼎能煉乎?所謂煅煉金丹之說,即完成太極之旨。太極者,圓成之物;圓極必虧,故借修持以保全。太極本無虧,因陰陽而有虧。欲全太極,先調陰陽。陰陽混合,一氣運轉,復還當年渾然太極本相,是曰採藥煉丹。因其藥欲混化,故名混化藥物者爲鼎;因其藥欲煅煉,故名煅煉藥物者爲爐;因其煅煉成真,經久不壞,故名之曰金丹。其實鼎爐金丹,皆假名託象,顯露消息耳。名象尚且無,更何有女鼎爐竈之穢行邪事耶?噫!自從會得長生訣,年年海上覓知音;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着意尋。
元關一竅
經雲: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元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特以此竅乃至元至妙之關口,生死在此分,聖凡在此別,爲古今來祖祖相傳之祕密,非等閒猜量而知。後世學人不遇真師,或認口鼻,或認眉間,或認顖門,或認百會,或認咽喉,或認夾脊,或認尾閭,或認心竅,或認黃庭,或認丹田關元氣海。凡此等類,皆非元關一竅。夫元關者,無形無象,豈有定位?不色不空,焉有方所?若以方所定位目之,則爲有形有象之物,即不得名爲元關矣。蓋此竅不着於幻身,亦不離乎幻身。不着幻身者,非一切有形之物;不離乎幻身者,非可於身外求也。即非身外物,又非身內物,則必有不內不外者存,是特有天機焉。所以古人不敢筆之於書,而又不敢祕而不言。喻之曰生殺舍、元牝門、龍虎壇、龜蛇竅、戊己門、生死關、刑德門、陰陽戶、衆妙門、希夷府、仙佛地、性命竅、元神室、虛無穴、威音國等等異名,無非明此一竅。紫陽雲: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此語天機大露,其如人不能識,何哉?悟元子今不惜兩片皮,重爲祖師傳神寫影,發其所未發,泄其所未泄,以神會之,以意契之,而告同人曰:此竅樣如蓬壺,外小而內大,深不可測;非圓非方,黑白相符,幽明相通;其門高五丈,闊四尺,有門兩扇,一開一闔,左有青龍蟠,右有白虎臥,上有朱雀飛,下有烏龜伏;恍兮惚兮,杳兮冥兮,其中有真人居焉,名曰穀神,號曰長生壽者;日食黍米粥,夜飲鴻蒙酒,有時唱清平,有時緊閉口,一呼則竅門開,一吸則竅門閉。故經雲: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乃生天生地生人之孔竅,成聖成佛成仙之家鄉。安爐立鼎在此,採藥烹煉在此,結丹在此,脫丹在此,有爲在此,無爲在此,始終功用總在此。但此竅在四大不着之處,在寂寥虛無之境。有意求之不可,無心守之不得。修行人須要將此一竅,先當追求,真知灼見,方可下手採取天寶。若不知此竅,縱辛勤千般,勞苦萬狀,終無進益處。學者可不自勉自力,盡心窮理哉?
天罡消息
參同雲:循鬥而搖光兮執衡定元紀。三豐雲:運轉魁罡斡鬥標,煅煉一爐真日月,掃盡三千六百條。修真之道,須要知的鬥罡消息,方能逆施造化,扭轉乾坤,規弄陰陽,而不爲陰陽所規弄也。天罡者,乃北斗第七星,一名破軍,一名搖光,一名標星,系北極之權臣;執生殺之衡,握造化之柄;運五行,推四時,生萬物,爲列宿之領袖,運氣之樞紐。其任最重,其功最大。人得天地之正氣而生,亦具此天罡之氣;主宰生死,掌握性命,其功與天上之鬥罡無異。知此者生,昧此者死。但此罡星有先天后天之分,不可不知。後天之罡星,日行十二經絡,融通一身血脈。煉罡氣者,以人罡合天罡,內外一氣,以避百邪。究之顧外失內,虛而不實,未益於彼,先傷於我。至於先天之罡星,與本來主人相親相愛,君臣一心,並行不悖;及至元陽一破,先天入於後天,背主求榮,結連外寇,始而護我性命者,既而傷我性命,猶虎奔而寓於西,絕不相顧矣。何則?罡星所坐者兇,所指者吉。因其不指於我而指於他。指於他,則生氣在他,殺氣在我。殺之不已,則我之性命傾矣。大修行人,求他家不死之方者,正以求取罡星所指之生氣耳。取氣之法,總不離乎罡星。罡星坐我家,則生氣在他家;罡星坐他家,則生氣在我家。是必移罡星坐於他家,方能有造。移罡之法,亦無難處,只要將他腳跟一扭,即便翻身回顧,歸家認祖。這個天機,不着於聲色,不落於空寂,不是自己有,不是身外求,現現成成,明明朗朗。世人遇而不識,每每當面錯過,所謂破軍前一位,誓願不傳人者此也。不傳人者,非真不傳,恐傳之匪人,鬼神所不容耳。不容者,以其此事爲天下稀有之事,得之者生死自主,性命自由,天地不能役,陰陽不能拘,非大忠大孝者承當不起,非大賢大德者載負不得。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而非一切旁門外道所可揣摸其一二。噫!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永劫沉淪。金蛤蟆,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其如人多不識罡星,何哉?
生殺刑德
陰符經雲: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道德經雲: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然則殺雖傷生,而亦能衛生;刑雖傷德,而亦能成德;只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夫人自有生以後,秉氣質之性,受父母精血之氣,加之識神歷劫之塵,生平積習之污,一身上下盡皆陰氣盤旋,只有一點陽氣,祕在形山,隱而不現。古人所謂四大一身皆屬陰,不知何物是陽精者是也。但一身雖陰,若未交後天,猶是先天用事,不能爲害。大智者於此防危慮險,固濟真陽,不爲後天陰氣所侵,則直超彼岸,而刑殺之法,無所用之。所謂法以除弊,無弊則法莫施,此刑殺之所不用也。至於先天潛藏,後天用事,陰氣俱發,通身是病;有已發者,有未發者;有歷劫生根者,有現劫生根者;有出於天者,有出於人者;古怪百般,魔障萬樣;使無抑陰扶陽之法,化邪歸正之術,則陰氣日長日盛,必至消盡其陽,傾喪性命;是刑殺之所必用也。刑德生殺,四者相需。蓋刑所以成德,德所以用刑;殺所以衛生,生所以救殺。倘只刑而不德,殺而不生,則刑殺過刻,必至和氣有傷;倘只德而不刑,生而無殺,則生德無威,必至客邪潛入。是必生殺兩用,刑德並行,斯無意外之患,不測之憂。夫刑殺者,所以化陰氣;生德者,所以保陽氣。陽氣盛而陰氣自退,陰氣消而陽氣自固,生殺刑德豈小補雲哉!修行人若明的刑德樞紐,知得生殺運用,則刑之德之,生之殺之,刑中有德,殺中有生,用刑以保德,用殺以扶生,逆來順去,緩急進退,無可無不可矣。
上德下德
古經雲:上德無爲而無以爲,下德爲之而有以爲。又云:上德者以道全其形,下德者以術延其命。是皆言上德下德,身分有別,而作運亦不同。蓋上德者,體全德備、幹陽未傷之人。未傷者,是未傷先天之陽,非是未破後天之身。當幹陽具足之時,純粹至精,渾然一氣,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寶物佳珍,件件具全,若無保守之法,則必陽極生陰,圓極即虧。知之者急求明師口訣,不待陰生,即用以道全角之法,運天然真火,煉盡一身陰氣,用六而不爲六所用,以成後天之功;陰盡陽純,長生不死矣。若夫下德者,自陽極陰生之後,先天已散,五行各分,四象不和,諸般寶物皆失,若以無爲之道修之,猶如鼎中無種子,水火煮空鐺,濟的甚事?是必竊陰陽,奪造化,後天中返先天,則當年故物方能無而復有,去而又來,還我一個完完全全家當也。還其原物,命基已固,別立爐鼎,行無爲之道,溫養聖胎,十月氣足,脫出法身,與上德者同歸一途矣。後人不知何者爲上德,何者爲下德,乃直曰:精漏者爲下德,精全者爲上德。何其謬甚!夫交感之精,系後有之物,濁中之濁,豈可以此爲憑證乎?至於十六歲破身之說,乃言二八一斤,陽極生陰,陰生而後精生,是就陰陽定論,不就歲數定論。如就歲數定論,世有十六歲而精通者,亦有未至十六歲而精通者,尤有過十六歲而精通者,此又何說?可知上德下德不在後天上講究,而在先天中分別;先天全則爲上德,先天虧則爲下德,方是定論。更有不明大道之流,乃曰命爲重,性爲輕,或曰性爲重,命爲輕,皆非也。夫性命必須雙修,工夫還要兩段。上德者不待修命而即修性,性了而命亦了;下德者必先修命而後修性,了命又必了性。了命者有爲,了性者無爲,有爲無爲之道,爲上德下德者下手而設。若到大道完成,不但有爲用不着,即無爲亦用不着。至於向上一着,別有妙用,又不在有無之例。若學者不知上德下德之說,而即求有爲無爲之旨,豈能知真有爲真無爲乎?不知真有爲、真無爲,不但性不能全,命亦不能保。性命之所以然處,全在上德下德處分別出來也。學者可不深究乎?
有爲無爲
悟真雲: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此修真始終作用之法。後人不知有作是何說,或子午運氣,或運轉河車,或心腎相交,或任督相會,或聚氣腦後,或氣衝頂門,或調呼吸之氣,或煉交感之精,或肘後飛金晶,或搖骨而擺髓,或吞日月之精,或服雲霞之氣,或爐火而鍊金石,或御女而取閨丹,或煉天罡之氣,或聚五臟之精,如此類者,千有餘條,雖道路不同,而執相則一。以是爲有爲之道,失之遠矣。不知無爲是何說,或守黃庭,或思顖門,或思鼻端,或觀明堂,或守臍下,或思夾脊,或觀空,或觀心,或止念,或忘形,或默朝上帝,或鑑形凝神,或思神出殼,如此類者,千有餘條,雖用心不一,而着空則同。以是爲無爲之道,錯之多矣。夫着空執相,皆是在臭皮囊上作活計,破插袋上用心思,彼烏知聖賢大道不着於空,不執其相,有不空不色者在乎?所謂有作者,非強作強爲。蓋人自先天埋藏,性命不固,若不得栽接之法、返還之道,焉能延年益壽,完成大道哉?有爲者,欲還其所已去,返其所本有;此係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之道;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鬼神不能知,蓍龜不能測,人焉得而見之?人不得見,則非一切執相之事矣。所謂無爲者,非枯木寒灰之說。蓋以真種不能到手,須假法以攝之;即已到手,則原本復回,急須牢固封藏,沐浴溫養,防危慮險,以保全此原本,不至有得而復失之患。及其身外有身,神通廣大,至誠前知,孰不知之?始則求其它家,終則保其我家,方是有爲無爲,知始始之,知終終之之妙旨,豈一切執相着空者所能窺其涯涘哉?學者若遇明師,先求其有爲之道,後求其無爲之道,更求其有無不立之道,則修真之事,方能大徹大悟,不至有頭無尾,半途而廢也。學者須宜勉力。
子午卯酉
古經雲:不必天邊尋子午,身中自有一陽生。又云:冬至不在子,卯酉誠虛比。則是子午卯酉,無一定之時,無一定之方。其所謂子午卯酉者,亦因理而強名之。蓋一陽生爲子,一陰生爲午,陽與陰合爲卯,陰與陽合爲酉。在時爲陰陽之生旺,在方爲陰陽之中正。是以陰陽而定子午卯酉,非以子午卯酉而定陰陽。故當陽氣方生,急須進陽,不可使陽氣消耗,故曰子時進陽火;當陰氣方生,急須退陰,不可縱陰氣增長,故曰午時退陰符;陽進而至於中正,則陽氣平和,此時宜休歇,須當以陰濟之,庶無剛而過躁之患,故曰卯時宜沐浴;陰退而至於中正,則陰氣平順,此時宜止息,須當以陽濟之,庶無柔而過懦之失,故曰酉時宜沐浴。三豐所謂遇子午專行火候,逢卯酉沐浴金丹者,正是此意。後世旁門外道之流,不得真傳,皆認天邊子午卯酉之時,或子時守腎,午時定心,卯酉靜坐;或冬至養陽,夏至抑陰,卯酉二月無爲。噫!此乃天之子午卯酉,與我何涉?夫天有天之時,我有我之時,人秉天地之正氣而生,一身即具天地造化,自有陰陽,何須求天地之陰陽?若求天地陰陽,不過是後天有形有象之陰陽,豈能復我先天至陽之氣,超出乎後天陰陽之外耶?後天陰陽,皆順行造化,有生有死,若執後天而修,終在五行陶冶之中,有時四大解散,一靈難留,未免又移他地,別尋住處矣。獨是子午卯酉,非可於身中求,亦非可於身外求,大抵在於虛無中求之方有着落。蓋陽生者,非身之動,非心之動,非腎之動,亦非眼耳鼻舌之動,乃坤中孕震,後天中先天發現之謂;陰生者,非神之昏,非氣之濁,非精之發,亦非聲色香味觸法,乃幹下藏巽,先天中後天忽來之謂。至於陽進而歸於中道,乃先天覆其半也;陰退而歸於中道,乃後天消其半也。進陽火,退陰符,陰陽相當,大小無傷,兩國俱全,天地至中至正之道在是,聖賢精一執中之道亦在是。學者若能窮究到此處,修真竅妙,可以了了。其如人多將此四時錯認,而不細心窮究,何哉?
生死有無
易曰:西南得朋,東北喪朋。陰符經曰: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此皆言生死之根,有無之竅。學人不達此理,皆以有呼吸之氣謂生,無呼吸之氣謂死。噫!以此爲生死有無,差之多矣。殊不知人之生死,雖不離乎呼吸之氣,而其根源並不在乎呼吸之氣也。人自有生以來,內藏先天精氣神,以養法身,外得後天精氣神,以長幻身;及至二八之年,後天用事,先天退位,順行造化,陽氣漸消,陰氣漸長,而生死之根於此立矣。自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旺而陽氣衰,正不勝邪;一日之間,千生萬死,忽而陽氣盡,陰氣純,其不歸於大化者誰哉?至於嬰兒孩提,猶未交於後天,而夭死者,是特所秉先天不足,陽氣不生,日久自散耳。惟大修行人,知生死之關,明有無之竅,於生身受氣之初,逆施造化,竊奪陰陽;既能扶陽氣漸生,又能抑陰氣漸化,更能使陽氣長生而不死,陰氣長死而不生,所謂死中求生,無中生有者此也。古仙雲:識神生復死,元神死復生。又悟真雲:須將死戶爲生戶,莫執生門號死門。這生門死戶,不在眼耳鼻舌身意,不在精神魂魄氣血,不在五臟六腑,不在百脈三田,而在四大不着,太虛空谷之中。明明朗朗,現現成成,但人不下肯心,爲世事所擾,爲恩愛所牽,爲財色所迷,以故當面不識,遇寶空過。果是箇中人,認定這個門戶,穩着腳步,於生我處還其元,於死我處返其本,黑中生白,雄裏懷雌,長生不死,有何難哉?但所謂生者,生其真身;死者,死其幻身。幻身不死,則真身難脫;真身不生,則幻身不死。生死不併立,真幻不同途。非若旁門外道,以幻身生死爲真,以真身生死爲假,以先天虛無之氣爲假,以後天呼吸之氣爲真也。學者若欲了生死,先窮其生死之理。生死之理既明,則能長生不死,則能無生無死。修道至無生無死,方是了卻生死。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知生死知到此處,齊一生死,有無不立,大道可成矣。
先後坎離
經雲:別有些兒奇又奇,心腎原來非坎離。此中祕密可爲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蓋先天造化,無形無象,不着於有,不落於無,無形而能生形,無象而能生象,何得以心腎爲坎離也?夫心腎者,乃後天有形有象之物,不但不是先天坎離,而並不是後天坎離,乃後天坎離之滓質耳。所謂真坎離者,以水火言之:坎爲水,離爲火;然水中有真陽,火中有真陰;真陰真陽,乃乾坤健順中正之氣。故曰:坎離者,乾坤之繼體;本來陰陽一氣,因先天太極一分,而陰陽出。陰陽一出,干與坤交,幹中之陽走於坤宮,坤中之陰入於幹宮,幹虛而爲離,坤實而成坎,於是先天乾坤變爲後天坎離。離者,離去其陽也;坎者,坎陷其真也。離卦外陽而內陰,陽失其實,則外陽必系假;坎卦外陰而內陽,陰陷其真,則外陰必系假。陽亦不純,陰亦不真,此後天坎離也。然雖外陰陽不真,而陽中所藏之陰爲真陰,陰中所藏之陽爲真陽。真陰藏於假陽中,真陽藏於假陰中,此後天中所藏先天之坎離。先天后天皆不關乎心腎。後世學人,不但不知先天,而並不知後天,只認心腎坎離爲真,或以男女爲坎離,大錯大錯。夫人之坎離,猶如天之日月。天之日月來往,推運四時,生長萬物;人之坎離動靜,調合神氣,衛持性命。天之日月並無方所,人之坎離豈有定位?但人自交後天,順行造化,假者用事,真者潛藏,先天爲後天所蔽,不能自出,以故有生有死,不能長生而不死。惟大修行人,知的先天坎離,又識的後天坎離,於後天中返先天,於常道中行仙道;取其坎中先天真陽之氣以填於離,取其離中先天真陰之氣以歸於坎,則坎離後天之陰陽亦渾化而返其真,仍是乾坤相合,陰陽一氣,太極圓成之物。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矣。古仙雲:一點陽精,祕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則心腎無陽精,不是真坎離,又可知矣。至於先天大道,尤有借陰以藏陽,借陽以退陰之坎離,別有祕密,不在先天后天之列。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坎離豈易知哉。
煉己築基
呂祖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紫陽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參同雲:初正則終修,幹立未可持。然則欲脩金丹大道,非煉己築基不能。獨是煉己築基,不是兩事,乃是一理。築基不在煉己之外,煉己即在築基之中,非煉己之外再築基,築基已畢又煉己。所謂煉己者,以用功言;所謂築基者,以固氣言。煉己純熟,則還丹可望;築基堅固,則神室穩當。煉己築基,豈小事哉?呂祖三次還丹,煉己不熟也;紫清半夜風雷,築基不固也。二公者,乃神仙中之耳目,教門中之領袖,工夫不到,猶不方圓,而況他人乎?何謂煉己築基?己者,私慾也,有我也,有己也;基者,實地也,根本也。人之所以不得成道者,因其有我有己也。一有己我,私心滿懷,不能腳踏實地,千魔百障,蔽塞靈窟,步步阻滯,事事胡塗,六賊豺生,七情朋黨,喪其良心,傷其真性,搖動本命,神昏氣濁,無往而非妄念邪心,尚欲進德修業,以成大道,能乎否耶?祖師教人先須煉己築基者,是欲人在實地上下功夫,自卑登高,由淺及深,用漸進之功也。夫人自有生以來,幻身帶父母精血之氣,藏曆劫識神之陰,又受後天五行之氣,內外純陰,只有一點陽精隱而不現,正不勝邪,邪蔽其正,若非將內外陰氣,煅煉退去,陽精如何返出?此煉己築基之功不可缺也。試明煉己築基之要:懲忿窒欲,煉己也;心灰意冷,煉己也;忘情絕念,煉己也;富貴不淫,貧賤不移,煉己也;不貪名利,不戀聲色,煉己也;損己利人,虛心請益,煉己也;衆善奉行,諸惡不作,煉己也;志念不退,勇猛精進,煉己也;主心一定,至死無二,煉己也。牢固陰精,不傷神氣,築基也;全身放下,物我皆空,築基也;以天地爲懷,以萬物爲體,築基也;幽隱不欺,暗室無虧,築基也;虎兒不怕,威武不屈,築基也;生死不顧,疾病不憂,築基也。煉己築基,兩不相離,能煉己即可築基,能築基即是煉己。歸到實處,煉己築基,一而已。若能煉己築基,工夫到時,還丹可結,大丹可修。噫!築基時須用槖鑰,煉己時還要真鉛。煉己築基豈易事乎?
內外侶伴
經雲:混沌七日死復生,全憑侶伴調水火。又云:託心知,謹護持,照應爐中火候飛。特以修持大道,全要侶伴相應,而後可以有爲。倘侶伴不當,或無侶伴,一己孤陰,動必有兇,何能竊陰陽而奪造化乎?夫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三人同志,足以防危。侶伴乃性命所賴,道德所藉,修真者始終不可或離者也。但侶伴不一,有內侶伴,有外侶伴。外侶伴者,知音道伴,乃生死相托,患難相扶,有善則勸,有惡則規,同心合意,彼此資益,共修大道者也。內侶伴者,乃西南坤方不死之人;負剛烈之氣,具正直之體,抱果斷之才,掌生殺之權,握生死之柄,除邪扶正,賞善罰惡,轉禍爲福,逢凶化吉,內魔不得生,外魔不敢侵,所以護性命,運造化者。在神爲靈官,在宿爲天罡,在方爲金星。大修行人,以此爲侶伴,同心合意,託以性命,則性命可全;委以造化,則造化可逆;開天門而閉地戶,留人門而塞鬼路,用殺機而求生機,顛倒陰陽,直有可必。故外之侶伴,或可以無,內之侶伴,決不可少。倘內侶伴一失,則性亂命搖,心迷神昏,先天失而後天發,出生入死,魔障百端,無所不至。故修道以結同心侶伴爲第一着。但同心侶伴,人最難識,其本體無形無象,無聲無色,無背無面,惡化則爲夜叉,善化則爲菩提。變化無端,隱顯不測,人皆當面錯過,不肯認真,因此日遠日疏,與我隔絕。若有知音者,忽的尋着,結爲同心,行住坐臥,須臾不離,更得外之侶伴,共相勸勉,內外共濟,還丹大丹,俱可成就。但內侶伴固難,外侶伴亦不易,苟非有大功大行,大福分,大緣法者,不能兩全。修真志士,寧失其外侶伴,不可無內侶伴。內侶伴所以成法身,外侶伴所以護幻身。法身事重,幻身事輕。長春真人云:病即教他病,死即教他死,至死一着,抱道而亡;即此輕幻身,重法身之謂歟。學者可不知之乎?
盡心窮理
易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孟子曰:始條理者,智之事;終條理者,聖之事。蓋聖賢大道,有始有終,有本有末。知其始,明其終,究其本,窮其末,方能從頭至尾,大徹大悟,有往有利。倘一事不明,即一事有迷;知之不真,即行之不通。學者必須窮其理,而後可以行其理,致知力行,缺一不可。其理爲何理?即天地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有體有用,有始有終,其間陰陽迭運,消長互更,變化無端;然其最要處,總在一氣;一氣總不外乎虛無。這個樞紐子,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不可有心求,又不可無心得,難描難畫,難思難議,順之則生人生物,逆之則成仙成佛;性命於此寄,生死於此出;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窮理者即窮此理也。窮透此理,方能行得此理。但此理有火候,有工程,有權變,有遲速,有急緩,有收放,有隱顯,有方圓,有盈虧,有止足,有等等作用;先須明其道,次要知其法;道法兩用,性命雙修,方是無上一乘之道。一乘之道,乃腳踏實地之道。腳踏實地之道,須要循序漸進,不得躐等而求。何爲循序漸進?積德立行爲第一着,煉己築基爲第二着,以鉛製汞爲第三着,鉛汞相投爲第四着,溫養還丹爲第五着,大藥發生爲第六着,服食金丹爲第七着,凝結聖胎爲第八着,以汞養鉛爲第九着,抽鉛添汞爲第十着,防危慮險爲十一着,胎完止火爲十二着,九年面壁爲十三着,脫胎出神爲十四着,乳哺嬰兒爲十五着,別安爐鼎爲十六着,神化不測爲十七着,打破虛空爲十八着。以上皆修道之要着,聖功之全能。果於此等處認得清白,打的透徹,有始有終,力行不殆,性命可了。但世上學人,認假不認真,不肯盡心窮理,輕視性命。未曾入門,便要升堂;未盡人事,便想仙道;自己不出一力,便要他人真寶;略不如意,稍着苦惱,即便退步,半途而廢,委之無緣。如此舉止,何能近聖賢門牆?夫聖賢之學,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其理精微,其義幽深,蓍龜難測,鬼神莫知,非一言半語可以了悟,苟非下數十年窮理死工夫,不能揣摸其一二;非積德立行,勇猛精進,一意不回,不能感動乎真師。若個丈夫,以性命爲一大事,夙夜不懈,極深研幾,窮神知化,有時苦盡甜來,福緣忽到,磕着撞着,將往時無頭無尾,一切疑團,如冰消瓦散,始知的生平心思不是錯用。可嘆世之學人,不思性命之事爲何事,不推性命之道爲何道,胡塗學道,胡塗修道,妄想一步登天,立地成聖。無怪乎爲盲師時師所誤,而終在鬼窟中作生涯也。試觀世之一技一藝,亦必細心久學而後成,況此生死大事,爲天下稀有之事,豈能容易而知乎?昔我仙留老師初在蜀川參學,來往於白石歸清之間十有餘年,未得究竟,後到漢南,以師事紅溝道人,其志愈堅,其行愈苦,八九年間,總無會心處,後遊甘肅阜蘭阿幹鎮,得逢餘丈人,機緣相投,始明大道。以仙留老師,志誠學道,功行異人,落魄江湖三十餘年,方能聞的香風,彼一切癡迷漢,朝學而欲夕得,昨學而欲今得者,何其愚哉?吾勸同道者,立不朽志,存長久心,除妄想念,重性命事,窮造化理,死心踏地,一層層剝進,剝去一層進一層,直剝到道之骨髓處,方見的大地塵沙,盡是珍寶,信步走去,頭頭是道,大徹大悟,通前達後,一往直前,何患性命不了,大道不成耶?
修 真 九 要
序
修真之道乃天下第一件大事,亦天下第一件難事。以其至大至難,古人皆謂之天下稀有之事。是事也,非深明造化、洞曉陰陽,存經久不易之志,循序漸進者,不能行之。後世學人,不究此事爲何事,未曾學道,即欲成道;未曾學人,即欲作仙。無怪乎修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也。予自幼慕道,未遇正人,不辨是非,乃亂乃萃,幾乎受害。幸逢吾師龕谷老人,略聞香風,始知自己從前之錯,亦知天下道人大半皆錯。因述吾師之意,提其修真綱領,總爲九條,名曰修真九要。其法由淺及深,自卑登高,爲初學之人作個梯級。不論學道修道,依此九要,循序而入,終必深造自得,且能識的盲師明師,辨得邪道正道。縱不能行此天下稀有之事,亦可以知有此天下稀有之事,庶不至空過歲月,虛度一生矣。
時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菊月九日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自敘於自在窩中
勘破世事第一要
吁嗟!人生在世,如夢幻泡影,百年歲月,瞬息間耳。無常一到,縱有金穴銀山,買不得性命;孝子賢孫,分不了憂愁。若不及早打點,臨時手忙腳亂,閻王老子不肯留情,一失人身,萬劫沉淪。有志於道者,須將這個關口急急打開,方有通衢大路。否則,塵緣不斷,妄想成道。雖身已出家,而心未曾出家,一舉一動,無非在世事上用功夫,一行一止,總是在人情上作活計,不特不能成道,而且無由聞道,何貴乎出家?古今來無數學人,多蹈此轍。所以學道者如牛毛,達道者如麟角。悟真雲:“試問堆金如岱嶽,無常買的不來無?”了道歌雲:“先將世事齊放下,後把道理細研精。”是言世事皆假,性命最真,欲知其真,先棄其假也。何則?一認其假,則心爲假役,一假無不假,與道日遠,便不是自惜性命之人。不自惜性命,懸虛不實,空過歲月,老死而矣,何益於事?昔呂祖因一夢而羣思頓脫,馬祖因悟死而成道最速,是葢先勘破世事而後修真。所以成真了道易於他人。況出家修行原系勘破世事而然。若未勘破而強出家,有名無實,本欲登天而反墜地,適以取敗,豈不枉費心機耶?吾願學人,不論在家出家,若欲辨切身大事,將世事先須嘗探一番。嘗探來,嘗探去,嘗探到沒一些滋味處,始知萬緣皆空,性命事大,從此把身外一切虛假之事一筆勾消。腳踏實地,尋師訪友,勇猛精進,爲道忘軀,自然一誠格天,祖師暗中提攜,當有真人度引矣。
積德修行第二要
悟真雲:“若非修行積陰德,動有羣魔作障緣。”可知積德修行乃修道者之要務。倘離德以言道,便是異端邪說,旁門外道,差之多矣。故古之聖人,必先明道;古之賢人,必先積德。未有不明道而能聖,未有不積德而能賢。然欲希聖必先希賢,若欲成道必先積德。道德兩用,內外相濟,聖賢之學業得矣。道者,爲己之事;德者,爲人之事。修道有盡而積德無窮。自古及今,仙佛神聖成道之後,猶必和光同塵,積功累行,直待三千功滿,八百行完,方受天詔。況金丹大道爲鬼神所忌,非大忠大孝之人不能知,非大賢大德之人不敢傳。即強傳而知之,鬼神不喜,勢必暗降災殃,促其壽數。非徒無益,而又害之。予自得龕谷仙留之旨,以大公爲懷,每遇志士,便欲接引。間或略示端倪,徐觀其後,未幾自滿自足,不能深入,竟至日久懈怠,志氣盡喪。其慳貪煩惱,甚於常人。前後數人,俱皆如此。噫!此等之輩必是祖先無德,自己無行,以是始勤終怠,迷失真宗,而不可挽回矣。予因自不小心,失言匪人,亦屢遭魔障。幸喜無大關係,真寶未被竊去。有鑑於此,後遂結舌,不敢輕露圭角,是必待有大力者傾囊付之耳。世之學人方入門戶,直視神仙爲至易之事,而遂騙化十方,罔知所忌。絕不思一絲一粒俱十方之血汗;一飲一啄皆衆生之苦力。或有以口頭禪籠人者;或有以假道法攝財者;或有以黃白朮謀騙者;千方百計,不可枚數。異日欠下十分債賬,不知如何消化。古人謂:“兩隻角或有或無,一條尾千定萬定”者,必此輩歟?有志斯道者,須當以德行爲重,自立節操,不要胡塗作事,擔誤了前程。何爲德?恤老憐貧、惜孤憫寡、施藥舍茶、修橋補路、扶危救困、輕財重義、廣行方便者是也。何爲行?苦己利人、勤打塵勞、施德不望報,有怨不結讎,有功而不伐,有難而不懼,見義必爲者是也。能積德,能立行,愈久愈力,德服鬼神,品超庸俗,高人一見,決定入目,大道有望。否則,不積一德,不修一行,妄想成道,偶遇高人,掩其不善而着其善,自謂可以欺人,殊不知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矣。更有一等不務本分之流,作孽百端,朝酒肆而夕花鄉,口道德而心盜蹠,損人利己,千奇百怪,不知自悔,反怨自己無福無緣,乃毀謗丹經盡屬誑言。真地獄種子,當入異類,求其爲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籲!德者,自己人世之事;道者,師傳成仙之事。不積德而欲修道,人事且不能,仙道怎得成,可不三思乎?
盡心窮理第三要
《說卦傳》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可知儘性至命之學,全在窮理上定是非耳。窮理透徹,則性能全,命能保,直入無上至真之地;窮理恍惚,則命難修,性難了,終有到老落空之悔。今之學人,胡塗出家,胡塗學道,胡塗修行,生則既然胡塗,死時焉能亮淨?性命何事,而乃如此妄爲耶!金丹之道,包羅天地之道也,竊奪造化之道也,至尊至貴,至神至妙,非容易而知。學人不想自己性命爲何物,不辨祖師法言是何義,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妄想一言半語之妙,即欲成道,日則浪蕩打混,夜則高枕安眠,以丹經爲無用之言,以子書爲哄人之套。詐稱有道者,以錯引錯,妄冀成真者,以盲誘盲。即有一二信心之士,亦不過是走馬看花,何嘗深用心思,窮究實理。古人亦有謂“若還紙上尋真義,遍地都是大羅仙”之語,是特爲不求師者而發,非言丹經子書爲無用。後人不知古人之意,多借此爲憑證,而即置經書於不問,大錯大錯。夫仙真法言,一字一意不敢妄發,一言半語盡藏妙義,不知費盡多少老婆心,爲後人作階梯,與教門留眼目。而反毀之謗之,其罪尚可言乎!即後之高人賢士所作所爲,總在古人範圍之中,究其實落,未必高過於古人。今之高人不哄學人,則古之仙真不誤後世也可知矣。吾勸有志之士,取古人之法言,細窮細究,求師一決,通前達後,毫無一點疑惑,方可行持,慎誤自恃聰明,而有己無人;亦勿專聽梆聲,而任人誤己;至於不通文字之學人,亦須於俗語常言中,辨別實義。蓋俗語常言中有大道藏焉,特人未深思耳。如“沒體面”,“沒人形”,“有竅道”,“好自在”,“顛三倒四”,“隨方就圓”、“隨機應變”、“沙裏淘金”、“無中生有”、“七死八活”、“有己無人”、“不知死活”、“不顧性命”、“只知有己,不知有人”、“走三家不如守一家”、“禮下於人,必有所得”、“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等語天機大露,何妨拈出一二,作個悟頭,朝參幕思。雖大理不明,而知識漸開,與道相近,亦不空過了歲月。此窮理之學,不論賢愚,人人可做,果能功夫不缺,日久自有所悟。但所悟者一己之私見,不得貿然下手。倘遇明師,必須徹始徹終,追究個清白,真知灼見,得心應手,方不誤事。若知前不知後,知後不知前,知陰不知陽,知陽不知陰,知體不知用,知用不知體,或知有爲而不知無爲,或知無爲而不知有爲,或見元關而不知藥生,或知藥生而不知老嫩,或知結丹而不知服丹,或知結胎而不知脫胎,或知文烹而不知武煉,或知武煉而不知文烹,或知陽火而不知陰符,或知進火而不知止足,或知溫養而不知抽添,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未許成真。不但此也,且陰陽有內外,五行有真假。性命工夫兩段,先後二天各別,有真有假,有真中之假,有假中之真,有真中之真,有假中之假。此等機關究之不徹,即行之不到;辨之不清,即作之不成。是以呂祖三次還丹未成,後得崔公《入藥鏡》而始完功;紫清有夜半風雷之患,重複修持而方了事。如二翁者,神仙中之領袖,些子不明,猶有不虞,而況他人乎?學者須當三思之。
訪求真師第四要
古仙雲:“若無師指人知的,天上神仙無住處。”又《悟真》雲:“饒君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誠哉性命之學,必有師傳,非可妄猜私度而知,昔道光頓悟圓通,自知非向上事,後得遇杏林而成大道;上陽即得緣督之訣,不敢自足,猶必見青城而備火候;三豐嵩山苦歷十餘年,一無所得,後感鄭呂二仙指點,方知大事。雖世間微藝薄技,尚賴師傳而知,況性命大事,豈能無師而曉?蓋性命之道,乃竊陰陽、奪造化、轉生殺、扭氣機、先天而天弗違之道,鬼神不能測,蓍龜莫能佔,得之者立躋聖位,直登彼岸,是天下第一件大事,是天下第一件難事,苟非聖師附耳低言,如何知之?獨是旁門三千六百,丹法七十二品,以邪害正,以假亂真,誰爲盲師,誰爲明師,甚難辨別。然辨別亦易,大凡高人出世,自命不凡,獨弦絕調,不濫交,不諂世,不同黨,不要名,不恃才,不謀利,不欺人,不怪誕,一言一語,俱有益於世道,一行一止,大有裨於聖教,貪、嗔、癡、愛而俱無,意、必、固、我而悉化,品節清高,人人所不能及,胸襟脫灑,個個所不能到。間或援引志士,亦必千磨百折,試其真假,果其白玉無瑕,方肯指示端倪;如其非人,決不敢輕泄天機。此所以爲明師也。若夫盲師無而爲有,虛而爲盈,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或有指男女爲陰陽者,或有以經粟爲黍珠者,或有以爐火爲外丹者,或有煉心腎爲內丹者,或有以存想爲凝神者,或有行子午爲抽添者,或有轉轆轤爲周天者,或有認頑空爲無爲者,或有以運氣爲有爲者,或有以忘形爲修靜者,或有以煉睡爲退陰者,或有服硫黃爲進陽者,或有避五穀求延年者,諸如此類,不可勝數。此等之輩,功德不言,節操不立,身衲衣而腰錢囊,頭簪冠而心蛇蠍,見富貴而留心,遇困苦而忘道,飲酒啖肉,不顧十方血汗,喪名敗教,那知萬劫沉淪,行步時、只在錢財上用功夫,舉動處、盡於衣食上費心思,一頭一拜,即收爲徒,一茶一飯,即便傳道,借聖賢之門戶,而自欺欺世,竊仙佛之法言,而捏怪作妖,只知一身飽暖,那管他人死活。學人若聽其言而不察其行,以有道目之,未有不入於網中而傷害性命者。況一惑其言,認假爲真,固結不解,雖有高真聖師欲爲提攜,亦無門可入。天下道人遭此難者,不一而足。緇黃之流,東走西遊,誰無幾宗公案?誰無幾句話頭?只以口頭三味取人,則人人是佛,個個是仙。試問學道者千千萬萬,成道者能有幾人?大抵聖賢不常見,仙佛不多得,以其不常見、不多得,所以爲高人。高人者,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豈得以口頭三昧爲高人乎!當年予師祕授試金石一方,善識人之高低身份。若遇修行之人,以酒色財氣試之,而不能動者,必非凡品,更以《悟真》、《參同》詰之,而隨口應者,即是明師。屢試屢驗,百發百中,願以此法,共諸同人。
煉己築基第五要
《沁園春》雲:“七返還丹,在人須先煉己待時。”《悟真篇》雲:“若要修成九轉,先須煉己持心。”蓋修真之道,還丹最易,煉己至難,若不煉己而欲還丹,萬無是理。夫還丹者,如房屋之樑柱;煉己者,如房屋之地基。未築地基,則樑柱無處建立;未曾煉己,則還丹不能凝結。學者得師口訣,急須煉己,煉己純熟,臨爐之際,左右逢源,得心應手,鉛汞相投,情性相合,自無得而復失之患。特以人自有生以來,陽極生陰,先天走失,後天用事,當年故物,盡非我有,加之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精漏、神昏、氣敗,將此幻身如破鍋爛甕相似。鍋破甕爛,盛不得水;人之身體衰敗,還不得丹,同是一理。故雖後天假物,非還丹藥料。然未還丹,尚藉賴以成功,而亦不可有損傷。古人云:“若無此夢幻,大事何由辦?若還大事辦,何用此夢幻?”又云:“不怕先天無真種,只怕後天不豐光。”蓋後天足則先天可復,先天覆則後天可化,煉己築基之功,豈可輕視乎!何爲煉己?少貪無愛,煉己也;牢固陰精,煉己也;打煉睡魔,煉己也;苦己利人,煉己也;大起塵勞,煉己也;心地下功,全拋世事,煉己也;勇猛精進,以道爲己任,煉己也;腳踏實地,步步出力,煉己也;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煉己也;披褐懷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煉己也。煉己之功居多,總以無己爲歸着。老子云:“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煉己煉到無己時,外其身而身存,後天穩當,基址堅固,先天真陽來複,混而爲一。“先天氣,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一時辰內管丹成矣。若爲煉己,遽行一時之功,則後天不固,先天雖在咫尺,未許我有。蓋其鉛至而汞失迎,坎來而離不受,彼到而我不待也。噫!築基時須用橐龠,煉己時還要真鉛。煉己築基,豈易事哉!
和合陰陽第六要
修真之道,金丹之道也;金丹之道,造化之道也;造化之道,陰陽之道也。《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又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相合,方能生育。金丹之道,惟採取先天真一之氣也。先天之氣,無形無象,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乃自虛無中來者。聖人以實而形虛,以有而形無。實而有者,真陰真陽;虛而無者,二八初弦之氣。初弦之氣即先天氣,此氣非陰陽交感,不能有象。若欲脩金丹大道,舍此陰陽,別無他術矣。但陰陽不一,倘認假爲真,徒勞心力,無益有損,不可不辨。男女之陰陽,塵世之陰陽也;心腎之陰陽,幻身之陰陽也;日月之陰陽,天地之陰陽也;冬至夏至,一年之陰陽也;朔旦望後,一月之陰陽也;子時午時,一日之陰陽也;二候四候,一時之陰陽也。凡此皆非金丹之陰陽。金丹陰陽,以我家爲陰,以他家爲陽;我爲離,他爲坎;離中一陰爲真陰,坎中一陽爲真陽。取坎填離,是以真陰求真陽,以真陽濟真陰也。且陰陽又有內外之別:內之陰陽,順行之陰陽,生身以後之事,後天也,人道也;外之陰陽,逆運之陰陽,生身以前之事,先天也,仙道也。內外陰陽皆無男女等相,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若着色空有無之形,便非真陰真陽實跡矣。既知陰陽,須要調和相當,不多不少,不偏不倚,不急不緩,不有不無,不即不離,不躁不懦,或陽動而陰隨,或陰感而陽應,或陰中用陽,或陽中用陰,或借陰以全陽,或用陽以制陰,或以內之陰陽而助外,或以外之陰陽而濟內,內外合道,金丹自虛無中結就,取而服之,長生不死。《參同》雲:“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爲巧。”《悟真》雲:“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兩般作用。”三豐雲:“世間陰陽男配女,生子生孫代代傳。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調和陰陽之道,盡於此矣。
審明火候第七要
古經雲:“聖人傳藥不傳火,火候從來少人知。”則是藥物易知,火候最難。蓋藥物雖難覓,若遇明師點破,真知灼見,現在就有,不待他求,所以易知。至於火候,有文烹、有武煉,有下手、有休歇,有內外、有先後,有時刻、有爻銖,有急緩、有止足,一步有一步之火候,步步有步步之火候,變化多端,隨時而行,方能有準。若差之毫髮,便失之千里。所以最難。何爲火?煅煉之神功也;何爲候?運用之時刻也。運用時刻在鴻蒙將判、陰陽未分之際;煅煉神功在天人合發、有無不立之內。且有外火候、有內火候。外火候,攢簇五行,和合四象;內火候,沐浴溫養,防危慮險。雖內外二藥相同,而火候運用大異,不遇真師,焉能知的?夫攢簇五行,和合四象,是盜天地之生機、竊陰陽之祖氣,回斗柄而轉天樞,開坤門而塞艮戶,其妙在乎積陰之下一陽來複之時。此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所謂一年只有一月,一月只有一日,一日只有一時者是也。惟此一時,易失而難尋,易錯而難逢,得之則入於生道,失之則入於死道。聖人於此一時運動陰符陽火,拔天根而鑽月窟,破混沌而拈黍珠,回七十二候之要津,奪二十四節之正氣。水火相濟在此,金木交併在此,鉛汞相投在此,安身立命在此,出死入生在此。若過此時,陰陽分離,真者藏而假者用事,已落後天,不堪用矣。至於“曲江岸上月華瑩”,生藥之火候;“風信來時覓本宗”,採藥之火候;“水生二藥正真,若待其三不可進”,老嫩之火候;“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遠不堪嘗”,急緩之火候;“忽見現龍在田,須猛烹而急煉;但聞虎嘯入窟,宜倒轉以逆施”,用武之火候;“慢守藥爐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用文之火候;“未煉還丹須急煉,煉了還須知止足”,溫養之火候;“只因火力調和後,種得黃芽漸長成”,丹成之火候;“託心知,謹護持,照看爐中火候飛”,保丹之火候;此皆還丹之火候。若夫大丹火候,別有妙用,“受氣吉,防成兇”,結胎之火候;“混沌七日死復生,全憑侶伴調水火”,固濟之火候;“送歸土釜牢封固,次入流珠斯配當”,養胎之火候;“用鉛不得用凡鉛,用了真鉛也棄捐”,抽添之火候;“丹竈河車休矻矻,鶴胎龜息自綿綿”,沐浴之火候;“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爲”,防危之火候;“嬰兒是一含真氣,十月胎完入聖基”,胎成之火候;“羣陰剝盡丹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脫胎之火候;此大丹始終之火候。更有內外兩用之火候,“凡俗欲求天上事,用時須要世間財”,採藥火候中之火候;“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裏水銀平”,結丹火候中之火候;“第七日陽復起首,別妙用混合百神”,結胎火候中之火候;“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脫胎火候中之火候;內外二丹火候之祕,於此盡矣。其中又有細微奧妙之處,是在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臨時變通,非可以文字傳矣。
外藥了命第八要
《悟真》雲:“休施巧僞爲功力,認取他家不死方。”緣督子曰:“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曰他家,曰虛無,則知非一身所產之物。說到此處,諸天及人皆當驚疑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人得天賦之正氣,爲萬物之靈,具此氣即具此理。氣者,命也;理者,性也。是性命者,天之所與也。天始與之,而天終奪之,此勢之所必有者。若以後天幻身之物與天爭權,總在造化規弄之中,焉能脫的造化?不有金液還丹之道,妄想保全性命,萬無是理。金液還丹之道,先天之道也。先天之道,包羅天地,運動陰陽,系天地之外機祕,故能了生死而避輪迴,出凡塵而入聖基。但此機祕遠隔千里,近在咫尺,可惜世人不肯認真,日遠日疏,絕不返顧,自送性命。若有志士,窮究實理,忽的打破疑團,截然放下,直超彼岸,則赫赫金丹一日成,不待三年九載也。然丹成最易,而修煉甚難,使無虛實相應、陰陽變化、以術延命之道,而金丹不結。以術延命之道,乃奪天地造化之權,竊陰陽消息之機,轉生殺,扭斗柄,先天而天弗違之道也。《陰符經》雲:“其盜機也,天下莫能知,莫能見。”《悟真》雲:“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蓋人自先天失散而後,真陽有虧,形雖男子,其中皆陰,倘執一己而修,不過涕唾津精氣血液,不過眼耳鼻舌身意,不過七情六慾、五蘊八識、三彭百穴,是以陰濟陰,命何由接,丹何由接?故《參同》雲:“牝雞自卵,其雛不全。”此其證也。夫丹經所謂外藥者,以其我家真陽失散於外,不屬於我,寄居他家,而以外名之。迷人不知,錯會他字、外字,或猜爲御女閨丹,或猜爲五金八石,或猜爲天地日月,或猜爲雲霞草木,以及等等有形之物。殊不知真正大藥,非色非空,非有非無,乃鴻蒙未判之始氣,天地未分之元仁,順則生人生物,逆則成仙作佛。聖人以法追攝,於一個時辰內結成一粒黍珠,號曰陽丹,又曰還丹,又曰金丹,又曰真鉛,以此真鉛點一己之陰汞,如貓捕鼠,霎時幹汞結爲聖胎,此外藥之名所由有也。試細申之,“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外藥也;“初三日,震出庚,曲江岸上月華瑩。”外藥也;“金鼎欲留朱裏汞,玉池先下水中銀。”外藥也;“取將坎位心中實,點化離宮腹內陰。”外藥也;“偃月爐中玉蕊生,硃砂鼎內水銀平”,外藥也;“坎離之氣和合,黃芽自生”,外藥也;但藥本在外,如何得向內生?藥屬於他,如何得爲我有?經雲:“五行順生,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木本生火,今也火反生木;金本生水,今也水反生金;金木水火中藏戊己二土,和四象而配五行,一氣運用,覆成一太極,火功到日,煉成一粒至陽之丹,取而服之,長生不死,與天地同春,與日月爭光,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者此也。噫!萬兩黃金買不下,十字街前送至人。金丹大道,萬劫一傳,至尊至貴,得之者立躋聖位,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人何樂而不積德修道哉?
內藥了性第九要
《道德經》雲:“有欲以觀其竅,無慾以觀其妙。”此二語乃金丹大道之始終,古今學人之要訣。外藥不得,則不能出乎陰陽;內藥不就,則不能形神俱妙。上德者修內藥,而外藥即全;下德者修外藥,而內藥方就。外藥者漸法,內藥者頓法。外藥所以超凡,內藥所以入聖。“有欲觀竅者”外藥,竊奪造化之功,幻身上事;“無慾觀妙者”內藥,明心見性之學,法身上事。倘外藥已得,而不修內藥,即呂祖所謂“壽同天地一愚夫”耳。況大丹難得者外藥,外藥到手,即是內藥,聖胎有象,陰符之功,即在如此。《參同》雲:“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所謂“無慾觀妙”者此也。“無慾觀妙”者,無爲之道,但無爲非枯木寒灰,絕無一事之謂,其中有朝屯暮蒙、抽鉛添汞、防危慮險、固濟聖胎之功。所以融五行而化陰陽,以至道法兩忘,有無不立,十月霜飛,身外有身,極往知來,歸於真如大覺之地,即佛祖所謂正法眼藏,涅盤妙心,最上一乘之大道也。若非了命之後而遽行此功,根本不固,虛而不實,未曾在大造爐中煅煉出來,總然了得真如之性,若有一毫滲漏,難免拋身入身之患。後人不知古人立言之意,多以性理爲不足貴,試問世間學人,有幾個能明涅盤之心乎?有幾個能見真如之性乎?涅盤心、真如性,淨倮倮、赤灑灑、圓陀陀、光灼灼,通天徹地,非可以後天人心血性而目之。古人亦有了性不了命,萬劫陰靈難入聖之語,是特爲未修命而僅修性者言之。若已了命,焉得不修性?若不修性,則應物固執,空有家財而無主柄。若不修性,雖幻身已脫,而法身難脫。若不修性,只可長生,而不能無生。若不修性,雖生身之初能了,而未生之前難全。內藥了性之功,所關最大,無窮的事業,皆要在此處結果,何得輕視性乎?吾願成道者,未修性之先,急須修命;於了命之後,急須了性。陰陽並用,性命雙修,自有爲而入無爲,至於有無不立、打破虛空,入於不生不滅之地,修真之能事畢矣。
陰符經三百餘字,其言深奧,其理精微,鑿開混沌,剖析鴻蒙,演造化之祕,闡性命之幽,爲古今來修道第一部真經。唐陸龜蒙謂黃帝所著,宋陳淵謂黃帝受於廣成子,朱文公亦謂黃帝着,邵堯夫謂戰國時書,程伊川又謂非商末即週末時書。其說紛紛,各述所知,究無定見。以予論之,世皆傳爲黃帝陰符經,丹經子書,俱謂陰符經系黃帝所作,考之文字,始於黃帝,興於唐虞夏商,或者黃帝譔作,口口相傳,不記文字,後世成真仙侶,筆之於書,流傳世間,亦未可定。就其世傳之說,丹經之載,謂黃帝着之,亦無不可,但此書沿訛已久,苦無善本,字句差錯者極多,或借驪山老姥百言演道、百言演法、百言演術之說,紊亂聖道,以盲引盲;更有借伊呂張果子房孔明注語欺世惑人者,似此魚目混珠,指鹿爲馬,大失真經妙旨。予於乾隆四十四年,歲次己亥,於南臺深處,取諸家注本,校正字句,細心斟酌,略釋數語,述其大意,掃邪救正,以破狂言亂語之弊,高明者自能辨之。
時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九月九日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敘於自在窩中
陰符經註解跋
陰符經者,黃帝演道書也。而談兵之家,視爲天時孤虛旺相之理,人事進退存亡之因,即緇黃之流,淺窺聖經,謬爲註疏者亦不少,不幾誤璞爲鼠,以青作黃乎?我悟元老師,造性命之精,證天人之奧,體古聖覺世之婆心,思發其覆,憫後學窮理而無門,詳爲之解,掃諸說之悖謬,詮陰符之肯綮,其中儘性至命之學,有爲無爲之理,靡不詳明且備,將數千年埋沒之陰符,至今原旨畢露,而無餘蘊矣。經雲: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僕則曰:聖經之精,聖道之微,盡矣。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九月九日受業門人王附青雲峯甫沐手敬題
軒轅黃帝着 洮陽門人張陽全校閱
悟元子劉一明注
後學陶鑄靈重刊
陰者,暗也,默也,人莫能見,莫能知,而己獨見獨知之謂;符者,契也,兩而相合,彼此如一之謂;經者,徑也,道也,常也,常行之道,經久不易之謂。陰符經即神明暗運,默契造化之道。默契造化,則人與天合,一動一靜,皆是天機,人亦一天矣。上中下三篇,無非申明陰符經三字,會得陰符經三字,則三篇大意可推而知矣。
上篇
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性命之道,一天道也。天之道,陰陽之道耳。修道者能知天道之奧妙,而神明默運,竊陰陽之氣,奪造化之權,可以長生不死,可以無生無死,然其最要處,則在能觀能執耳。何謂觀?格物致知之爲觀,極深研幾之爲觀,心知神會之爲觀,迴光返照之爲觀,不隱不瞞之爲觀;何謂執?專心致志之爲執,身體力行之爲執,愈久愈力之爲執,無過不及之爲執,始終如一之爲執。觀天道,無爲之功,頓悟也,所以了性;執天行,有爲之學,漸修也,所以了命。能觀能執,用陰陽之道以脫陰陽,依世間法而出世間,性命俱了,心法兩忘,超出天地,永劫長存,只此二句,即是成仙成佛之天梯,爲聖爲賢之大道,外此者,皆是旁門曲徑,邪說淫辭,故曰盡矣。
天有五賊,見之者昌。
五賊者,金木水火土也。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而人即受此氣以生以長,但自陽極生陰,先天入於後天,五行不能和合,自相賊害,各一其性,木以金爲賊,金以火爲賊,火以水爲賊,水以土爲賊,土以木爲賊,是謂天之五賊也。惟此五賊,百姓日用而不知,順行其氣,以故生而死,死而生,生死不已。若有見之者,逆施造化,顛倒五行,金本克木,木反因之而成器;木本克土,土反因之而生榮;土本克水,水反因之而不泛;水本克火,火反因之而不燥;火本克金,金反因之而生明;克中有生,五賊轉而爲五寶,一氣混然,還元返本,豈不昌乎!
五賊在心,施行於天。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人秉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五行之氣。然心者身之主,身者心之室,五賊在身,實在心也。但心有人心道心之分;人心用事,則五賊發而爲喜怒哀樂欲之五物;道心用事,則五賊變而爲仁義禮智信之五德。若能觀天而明五行之消息,以道心爲運用,一步一趨,盡出於天而不由人,宇宙雖大,如在手掌之中;萬化雖多,不出一身之內;攢五行而合四象,以了性命,可不難矣。
天性人也,人心機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性者,天賦之性,即真如之性,所謂真心,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而人得以爲人者是也;人心者,氣質之性,即知識之性,所謂機心,見景生情,隨風揚波,而人因之有生有死者是也。天性者,天機,即是天道;人心者,人機,即是人道。守天機者存,順人機者亡。惟大聖人觀天道,執天行,中立不倚,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修真性而化氣性,守天道而定人心,不使有一毫客氣雜於方寸之內也。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殺機者,陰肅之氣,所以傷物也;然無陰不能生陽,非殺無以衛生,故天之殺機一發,則週而復始,而星宿移轉,斗柄回寅;地之殺機一發,則剝極而復,龍蛇起陸,靜極又動;惟人也亦俱一天地也,亦有此陰陽也,若能效天法地,運動殺機,則五行顛倒而地天交泰,何則?人心若與天心合,顛倒陰陽只片時。天時人事合而一之,則萬物變化之根基即於此而定矣。中庸所謂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者,即此也。
性有巧拙,可以伏藏。
人秉陰陽之氣以成形,具良知良能以爲性,性無不善,而氣有清濁。秉氣清者爲巧,秉氣濁者爲拙。性巧者多機謀,性拙者多貪癡。巧性拙性皆系氣質之性,人心主事,非本來之天性。修真之道,採先天,化後天,而一切巧拙之性,皆伏藏而不用矣。
九竅之邪,在乎三要,可以動靜。
九竅者,人身上七竅,下二竅也;三要者,耳目口也。人身九竅皆受邪之處,而九竅之中,惟耳目口三者爲招邪之要口,耳聽聲則精搖,目視色則神馳,口多言則氣散,精氣神一傷,則全身衰敗,性命未有不喪者。人能收視,返聽,希言,閉其要口,委志虛無,內念不出,外念不入,精氣神三品大藥凝結不散,九竅可以動,可以靜,動之靜之,盡是天機,並無人機,更何有邪氣之不消滅哉!
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知之修煉,謂之聖人。
火喻邪心,木喻性,奸譬陰惡,國譬身。木本生火,火發而禍及木,則木克;邪生於心,邪發而禍及心,則性亂;國中有奸,奸動而潰其國,則國亡;陰藏於身,陰盛而敗其身,則命傾;身心受累,性命隨之,於此而知潛修密煉,觀天道,執天行,降伏身心,保全性命,不爲後天五行所拘者,非聖人其誰與歸?
中篇
天生天殺,道之理也。
天道陰陽而已,陽主生,陰主殺,未有陽而不陰,生而不殺之理。故春生夏長秋斂冬藏,四時成序,週而復始,循環不已,亙古如是也。
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
天以始萬物,地以生萬物,然既生之,則又殺之,是天地即萬物之盜耳;世有萬物,人即見景生情,恣情縱欲,耗散神氣,幼而壯,壯而老,老而死,是萬物即人之盜耳;人爲萬物之靈,萬物雖能盜人之氣,而人食萬物精華,借萬物之氣生之長之,是人即萬物之盜耳。大修行人,能奪萬物之氣爲我用,又能因萬物盜我之氣而盜之,並因天地盜萬物之氣而盜之,三盜歸於一盜,殺中有生,三盜皆得其宜矣。三盜既宜,人與天地合德,並行而不相悖,三才亦安矣。三才既安,道氣長存,萬物不能屈,造化不能拘矣。然此盜之祕密,有一時之功,須要不先不後,不將不迎,不可太過,不可不及,坎來則離受之,彼到而我待之,陽復以陰接之,大要不失其時,不錯其機,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食其時者,趁時而吞服先天之氣也;動其機者,隨機而扭轉生殺之柄也。食時則後天之氣化,百骸皆理,可以全角;動機則先天之氣復,萬化俱安,可以延年。時也機也,難言也。要知此時即天時,此機即天機,苟非深明造化,洞達陰陽者,烏能知之?噫!八月十五翫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若到一陽才起處,便宜進火莫延遲。
人知其神而神,不知不神之神而所以神。
古今學人,皆認昭昭靈靈之識神,以爲本來之元神,故着空執相,千奇百怪,到老無成,有死而已,殊不知此神爲後天之神,而非先天之神,乃神而實不神者。先天之神,非色非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乃不神之神,而實至神者。奈何世人只知後天之神而神,甘入於輪迴,不知先天不神之神,能保乎性命,無怪乎萬物盜我之氣而罔覺也。
日月有數,小大有定,聖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窮,小人得之輕命。
人之所以能盜天地萬物之氣者,以其天地萬物有定數焉;天地萬物不能盜人之氣者,以其聖道無形無象焉。如日月雖高,而有度數可推,日則一年一週,天有春夏秋冬之可見;月則三十日一週,天有盈虛朔望之可窺,大爲陽,小爲陰,陽極則生陰,陰極則生陽,大往小來,小往大來,陰陽循環,乃一定不易之道。至人於此推陰陽造化之消息,用功於一時辰內,採鴻蒙未判之氣,以爲丹母,奪天地虧盈之數,以爲命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聖功於此而生,神明於此而出,此功此明,其盜機也,雖天鬼神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天下烏得而見,烏得而知?如其能見能知,安能盜之?此其所以爲聖,此其所以爲神。是道也,非忠臣孝子大賢大德之人不能知,非烈士丈夫俯視一切萬有皆空者不能行。果是真正修道君子,得意忘言,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不到了性了命之後,不肯泄漏圭角,固窮而如無知者也。至於薄福小人,偶嘗滋味,自滿自足,又不自重性命,無而爲有,虛而爲盈,約而爲泰,適以自造罪過,非徒無益,而又害之矣。
下篇
瞽者善聽,聾者善視。絕利一源,用師十倍。三返晝夜,用師萬倍。
瞽者善於聽,非善聽也,以目無所見,而神藏於耳,故其聽也聰;聾者善於視,非善視也,以耳無所聞,而氣運於目,故其視也明。即此二者以觀,閉目而耳聰,塞耳而目明,況伏先天之氣,舍假修真,存誠去妄者,何患不能長生乎?清靜經曰:衆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爲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着萬物;既着萬物,即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妄想貪求,乃利之源也,人能絕此利之一源,則萬有皆空,諸慮俱息,勝於用師導引之功十倍,又能再三自返,存誠去妄,朝幹夕惕,晝夜殷勤,十二時中,無有間斷,漸歸於至善無惡之地,勝於用師導引之功萬倍。蓋師之功,能革其面,而不能革其心;能與人規矩,而不能使人巧;絕利自返,正心地下功,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處,師力焉得而及之?至聖雲: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正此節妙諦。
心生於物,死於物,機在目。
心如主人,目如門戶。本來真心,空空洞洞,無我無人無物,與太虛同體,焉有生死,其有生死者,後天肉團之心耳。心不可見,因物而見,見物便見心,無物心不現。是主人或生或死,物生之,物死之,其所以使物生死心者,皆由目之開門揖盜耳。蓋目有所見,心即受之,是心生死之機,實在目也。人能返觀內照,外物無由而受,生死從何而來?古人云:滅眥可以卻老,此至言也。
天之無恩,而大恩生。迅雷烈風,莫不蠢然。至樂性餘,至靜性廉。
天至高而萬物至卑,天與物相遠,似乎無恩於物矣。殊不知無恩之中而實有大恩生焉。天之氣鼓而成雷,噓而成風,迅雷震之而萬物發生,烈風吹之而萬物榮旺。發生榮旺,萬物皆蠢然無知,出於自然,此無恩而生大恩,天何心哉?故至樂者,萬物難屈,無拘無束,性常有餘;至靜者,萬物難移,無貪無愛,性常廉潔。樂者無心於餘而自餘,靜者無心於廉而自廉,亦如天之無恩而有大恩。無心之用,神矣哉!
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氣。
天之道行於無象,運於無形,爲物不貳,其至私與。然其四時行而萬物生,其用又至公焉。推其奧妙,其一氣流行,禽制萬物乎?禽者,擒也,統攝之謂;制者,造作之謂;言統攝萬物,製造萬物,在乎一氣也。一氣上升,萬物皆隨之生長,一氣下降,萬物皆隨之斂藏,生長斂藏,總是一氣擒制之,一本散而爲萬殊,萬殊歸而爲一本。私而公,公而私,非私非公,即私即公,一氣流行,循環無端,活活潑潑的也。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恩生於害,害生於恩。
天道生物,即是一氣。上下運用一氣,上爲陽,下爲陰。陽者,生也,恩也;陰者,死也,害也。然有生必有死,有死必有生,是生以死爲根,死以生爲根也;有恩必有害,有害必有恩,是恩在害生,害在恩生也。若人死裏求生,則長生而不死,人能害裏尋恩,則有恩而無害,出此入彼,可不慎乎!
愚人以天地文理聖,我以時物文理哲;
愚人不知生死恩害,是天地造化循環之祕密,直以天地文理爲聖矣。我則謂天文有象,地理有形,着之於外者,可見可知,未足爲天地之聖。若夫時物之文理,無象無形,乃神運之道,藏之於內者,不可見,不可知,正天地之所以爲哲也。蓋物有時而生,有時而死。當生之時,時生之,不得不生;當死之時,時死之,不得不死。生者,恩也,死者,害也,生而死,死而生,恩而害,害而恩,生死恩害,皆時運之,亦無非天地神道運之。天地神道不可見,因物以見之,觀於物之生死有時,而天地神道之明哲可知矣。
人以愚虞聖,我以不愚虞聖;人以其奇期聖,我以不奇期聖。
性命之道,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故古來修真上聖,當有作之時,黜聰毀智,韜明養晦,斡天關,回斗柄,採藥物於恍惚杳冥之鄉,行火候於無識無知之地,委志虛無,神明默運,雖天地鬼神,不可得而測度,而況於人乎?乃人不知其中奧妙,或以愚度聖人,彼豈知良賈深藏,若虛而實有,不愚之運用乎?當無爲之時,和光同塵,積功修德,極往知來,一叩百應,神通廣大,智慧無邊,而人或以奇期聖人,彼豈知真常應物,而實非奇異之行藏也。聖人不愚,亦如時物文理之哲,聖人不奇,亦如天地文理不聖。聖人也,所參天地之化育,而德配天地者也。
沉水入火,自取滅亡。
人之慳貪恩愛,如水淵也;酒色財氣,如火坑也。一切常人,不窮天地造化之道,不究聖功性命之學,自暴自棄,以假爲真,以苦爲樂,沉於水淵而不知,入於火坑而不曉,自取滅亡,將誰咎乎?
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天地之道浸,故陰陽勝。陰陽相推,而變化順矣。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長養萬物。無形無名,自然至靜之道。然靜者動之基,靜極而動,天地萬物即於此而生焉。一生天地,而天地即得自然之道以爲道,故天地之道浸。浸者,浸潤漸入之謂,亦自然之義。惟其浸潤自然,動不離靜,靜不離動,一動一靜,互爲其根,故陰陽勝。動爲陽,靜爲陰,動極而靜,靜極而動,陰極生陽,陽極生陰,陰陽相推,四時成序,萬物生成,或變或化,無不順之,造物者豈有心於其間哉?蓋以自然之道無形,無形而能變化,是以變化無窮也。
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至靜之道,律歷所不能契。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於象矣。
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者也。惟與天地合德,故不違天地自然之道,因而裁製變通,與天地同功用。何則?自然之道,非色非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有無兼該,虛實並應者也。故以言其無,則虛空一氣,無聲無臭,其爲道也至靜,靜至於至,雖律歷之氣數,有所不能契。夫律歷能契有形,不能契無形,至靜則無形矣,律歷焉得而契之?[囟/比]陵師所謂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者是也。以言其有,則造化不測,包羅一切,其爲器也最奇,器至於奇,是謂神器。神也者,妙萬物而爲言者也。故萬象森羅,八卦相蕩,甲子循環,神之伸機,鬼之屈藏,無不盡在包容之中。[囟/比]陵師所謂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者是也。靜道者,無名天地之始;神器者,有名萬物之母。老子所謂無慾以觀其妙者,即觀其始也;有欲以觀其竅者,即觀其母也。非有不能成無,非觀竅難以觀妙。觀妙之道,萬有皆空,無作無爲;觀竅之道,陰陽變化,有修有證。聖人不違自然之道,因而制之,觀天道,執天行,從後天中返先天,在殺機中盜生機,顛倒五行,逆施造化,以陰養陽,以陽化陰,陽健陰順,陰陽混合,由觀竅而至觀妙,由神器而入至靜,由勉強而抵自然,有無一致,功力悉化,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於色象之外矣。要知此術非尋常之術,乃竊陰陽、奪造化之術,乃轉璇璣、脫生死之術。昔黃帝修之,而乘龍上天;張葛許修之,而超凡入聖;以至拔宅者八百,飛昇者三千,無非由此道而成之。籲!陰符經三百餘字,句句甘露,字字珠玉,示性命不死之方,開萬世修真之路,天機大露,後世丹經子書,雖譬喻千般,無非申明陰陽相勝之術,有志者若見此經,誠心敬閱,求師一訣,倘能直下承當,大悟大徹,勤而行之,以應八百之讖,有何不可?
指玄訪道篇
堪嘆世間學修行,不明性理說道經。先天三寶拆散了,金木水火不相生。閉目枯坐假裝像,不知採取亂胡行。自己盲修自昧自,將錯傳人問自心。那裏是你生死竅,誰個纔是本來真。冬至一陽在何地,夏至一陰怎麼生。離明二字怎麼講,返本還原怎樣行。拆坎補離怎下手,清濁二氣何處分。爻珠老嫩甚物件,織女牛郎怎樣親。修行不明此中理,切莫人前談坎離。守死血心默景意,現出幻景當寶貝。大限來時無常取,憑何本領避吉凶。勸君早究生死處,訪求明師指靈機。悟真參同爲憑據,大學中庸言貫一。玉皇心經藏妙義,金剛寶典醒愚迷。三教聖經同一理,並非分門別有奇。吾把下手來泄論,仔細參詳訪聖師。無縫塔前收神炁,譬如北辰一真機。蘆茅穿膝濁撥出,存無守有恍惚時。居其所止歸善地,衆星共之朝紫微。四句偈等七寶布,虎歸龍穴現明珠。松木慧劍高舉起,降伏邪魔把頭低。十惡八邪歸正處,四大苦海返太虛。六百卦足結靈體,千八二六養胎息。離兌震數純陽聚,不增不減是真如。萬法歸一十六句,得受平步上天梯。若問此篇誰人着,單傳直指號涵谷。
參同契箋註原序
《參同契》者,辭寡而道大,言微而旨深。列五帝以建業,配三皇而立政。若君臣差殊,上下無準,序以爲政,不至太平。伏食其法,未能長生。學以養性,又不延年。至於剖析陰陽,合其銖兩,日月弦望,八卦成象,男女施化,剛柔動靜,米鹽分判,以易爲證。用意健矣,故爲立注,以傳後賢。惟曉大象,必得長生。強己益身,爲此道者,重加意焉。
《參同契》直指箋註上篇
東漢徐景休真人撰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乾坤者,易之門戶,衆卦之父母。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四卦,以爲橐鑰。覆冒陰陽之道,尤工御者,準繩墨,執御轡,正規距,隨軌轍,處中以制外,數在律曆紀。
金丹之道,一《易》道也。《易》道以乾坤爲父母,丹道以乾坤爲爐鼎。有父母,然後有男女。有男女,則陰陽交感,造化於中,生生不息。有爐鼎,然後採藥物。有藥物,而水火烹煎,革故鼎新,復歸本真。《參同》以幹、坤、坎、離四卦爲綱領者,蓋以乾坤者,《易》之門戶,衆卦之父母也。《周易》以乾坤爲六十四卦之首,故爲《易》之門戶。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凡陽爻皆屬幹,凡陰爻皆屬坤。陰陽交錯,雖分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總是乾坤二卦,一陰一陽,變化之所出,故乾坤爲衆卦之父母。此注契文“幹剛坤柔,配合相包。陽稟陰受,雌雄相須。須以造化,精氣乃舒”一段之義。精氣舒而造化行,六十四卦在是矣。
坎離者,乾坤之繼體,內藏乾坤陰陽中正之氣,代乾坤而行造化。爲六十四卦之匡廓者,周圍之謂。廓者,空大包廓之謂。周圍空大,無物不在範圍之中。此注契文“坎離冠首,光映垂敷。玄冥難測,不可畫圖”一段之義。
運轂正軸者,軸爲車軸,轂爲輪轂。軸所以載車,主靜;轂所以行車,主動。《易》以乾坤爲體,如車軸也;以坎離爲用,如轂輪也。運轂正軸。體不離用,用不離體也。
牝牡四卦,即幹、坤、坎、離四卦。幹牡坤牝,坎牡離牝也。橐鑰者,橐無底,兩頭開,物屬陰者爲牝;鑰有底,一頭開,物屬陽者爲牡。橐所以包物,鑰所以通氣。乾坤坎離四卦,牝象陰之成物;牡象陽之生物。覆冒陰陽之道,如橐之包物,鑰之通氣。覆冒者,統攝之謂。蓋《易》以乾坤爲體,坎離爲用,即統攝陰陽造化之全功。乾坤坎離四卦立,猶工人準繩墨而正規矩,猶御者執御轡而隨軌轍,處中以制外,則其餘六十卦,皆在四卦動靜之中,如律歷一紀之序,自然而然矣。此注契文“四者混濁,徑入虛無。六十卦周,張布爲輿”一段之義。
修道者,能以剛柔爲體,以中正爲用,處中以制外,化裁推行,變通不拘,則吾身自有一部《易》理。而六十四卦,即在方寸之中,亦橐鑰陰陽之道,與天地合德,與日月合明,與四時合序,與鬼神合吉凶,有何大丹不結、大道不成乎?
月節有五六,經緯奉日使,兼併爲六十,剛柔有表裏。朔旦屯值事,至暮蒙當受,晝夜各一卦,用之依次序。即未至晦爽,終則復更始,日月爲期度,動靜有早晚。春夏據內體,從子至辰巳,秋冬當外用,自午訖戌亥。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如是應四時,五行得其理。
晦爽(一本昧爽);日月(一本日辰);得其理(一本其序)
上言乾坤坎離,覆冒陰陽之道,其數在於律曆紀矣。夫律應一月,紀應一歲。一年三百六十日,行卦三百六十爻,其餘二十四爻,屬於四卦。爻盡,週而復始。一月五六三十日,經緯卦象,奉日而運。一日兩卦,三十日,共六十卦。其餘四卦,即乾坤坎離也。乾坤坎離,所以運動六十卦,不在卦氣之列。一月前十五日爲陽,剛也;後十五日爲陰,柔也。陽生於前,爲裏;陰生於後,爲表,是六十卦,統三十日,三陰三陽,相爲表裏。一日晝夜,各行一卦。每月朔旦行卦,晝則屯卦值事,夜則蒙卦值事。晝夜兩卦十二爻,一時一爻;十二時,十二爻。如是行去,三十日,共行三百六十爻。始於屯蒙,終於既未,終則復始。此注契文“屯以子申,蒙用寅戌。餘六十卦,各自有日”一段之義。
至人者,默通造化,暗合陰陽,以日月爲期度,當動方動,當靜方靜,一動一靜,不失其時。一日有早晚,當進陽即進陽,如春夏據內體,從子至辰巳,而行六陽之卦。時當用陰即用陰,如秋冬當外運,自午訖戌亥,而運六陰之卦。當賞而賞,以應春之生氣;當罰而罰,以應秋之殺氣。當昏而昏,收斂陽氣以應寒;當明而明,振發陽氣以應暑。一賞一罰,應春秋之氣,而刑德皆當。賞罰分明,或昏或明,順寒暑之節,而昏明有時,進退合宜,一喜一怒,效仁義之爻,而喜怒得常,生殺有道。如是則四時應、五行順,而丹道之能事畢矣。蓋丹道所以和四象,攢五行。四象和,五行攢,丹頭已得,從此再進腳步,大道可冀矣。
天地設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設位者,列陰陽配合之位也;易謂坎離。坎離者,乾坤二用。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往來既不定,上下亦無常。
天地者,乾坤之法象。乾坤者,天地之性情。太易以幹上坤下定位,是天位乎上,地位乎下,一陰一陽,配合造化在內,而《易》之道,即行於天地之中矣。《易》者,上日下月成字,取其日月上下來往也。月者,坎之象;日者,離之象。坎中實,取象月中有兔,離中虛,取象日中有烏。坎離者,乾坤之繼體。乾坤相交,幹之一爻,入於坤腹,坤實成坎;坤之一爻,入於幹體,幹虛成離。離者,幹之繼體;坎者,坤之繼體。離中之陰,乃坤家中正之陰;坎中之陽,乃幹家中正之陽。坎離具乾坤中正之德,代乾坤而施爲,象天地無爲,日月變動。是坎離者,乃乾坤二用也。坎離取象爲日月,則《易》之坎離,即日月也。坎之月魄盈虧,一月一周天;離之日魄南北,一年一周天。坎離二用,無一定之位,周流於東西南北,上下六虛空廓之處,一來一往,卻無定止。一上一下,亦無常法。《周易》以乾坤爲首、以坎離爲中、以既濟未濟爲終者,是承天地造化,皆日月來往上下運用之。此注契文“《易》行周流,屈伸反覆。幽潛淪匿,變化於中。包囊萬物,爲道紀綱”一段之義。
修道者,能明此中之義,以乾坤爲爐鼎,以坎離爲藥物,一剛一柔,俱歸中正,則天關在手,地軸由心,可以動,可以靜,可以動中靜,可以靜中動,可以動靜無礙,渾然天理,一氣流行矣。
易者,象也。懸象着明,莫大乎日月。日合五行精,月受六律紀,五六三十度,度竟復更始。窮神以知化,陽往則陰來,輻輳而輪轉,出入更卷舒。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據爻摘符,符謂六十四卦。晦至朔旦,震來受符。當斯之際,天地媾其精,日月相撢持。雄陽播玄施,雌陰化黃包。混沌相交接,權輿樹根基。經營養鄞鄂,凝神以成軀。衆夫蹈以出,蝡動莫不由。
上言坎離二用,周流六虛而行《易》。蓋以《易》者,陰陽造化之象也。《繫辭》傳日:“懸象着明,莫大乎日月。”日月者,天地間顯而易見之大象也。雖凡夫俗子,亦皆知此日月來往,盈虧消長。及其至也,即具聖賢之姿者。若無師指,不得而知之。不得而知者,特以日月來往盈虧消長之機,幽深潛暗,神化不測也。
日,一年一周天,分春夏秋冬之四季,應木、火、金、水之四氣。每季有土旺十八日,和合四象。四季溫熱涼寒,晝夜長短,乃五行之精氣,故日日合五行精。月,一月一周天,每月與日一會,一年十二會。每月有弦望晦朔,承日光遠近而進退。六月夜長,六月夜短,應律呂以成十二月之一紀,故曰“月受六律紀”。每月五日爲一侯,共六侯。一侯五度,六侯共合三十度,爲三十日,度盡而晦,晦而復始。積日而月,積月而歲。萬物春生夏長,秋斂冬藏,皆日月神化之功。神者,日月合一之神。化者,日月往來之化。萬物非神不生,非化不成,一而神,兩而化。惟其神,所以能化;惟其化,所以能神。能神能化,所以神化不測。人能窮其一之如何神,即知兩之如何化。陽往陰來,陰往陽來,如輻輳輪轉,無有停息,即一神也。陽氣出而萬物氣舒,陽氣入而萬物氣卷。出入卷舒,隨時變化,此兩化也。一神兩化,行三百六十日一歲之運。《易》有三百八十四爻,按三百六十日之期。其餘二十四爻,以備幹、坤、坎、離四卦之數,不在三百六十之內。據爻摘符者,一爻三符,一日行兩卦,有三十六符;一月六十卦,共有一千零八十符。合幹、坤、坎、離四卦,共該一千一百五十二符。每月晦朔之間,子時一符之中,陰極生陽,坤中孕震。當斯之時,天地媾精,乾坤合體,日月撢持,坎離相濟。雄陽播玄施,動以舒氣;雌陰化黃包,靜以滋養。混混沌沌,此接彼交。陰陽二氣,凝結一瑰,如造權作輿,以爲衡車之根基。造衡者,先造權,權就而衡依權,造作方有準則。造車者,先造輿,輿成而車依輿,造作方有規矩。權輿者,車衡之根基。震陽者,造化之根基。根基已立,一氣經營變化,自元而有,先養內之鄞鄂,由微而着,凝神成軀,後成外之形象。經營養鄞鄂者,如月光晦朔方受符也。凝神以成軀者,如月光初三方顯象也。此日月交會,月受日精,生光之道。是道也,生生之道,生人生物,皆是此道。故曰“衆夫蹈以出,蝡動莫不由”。
《繫辭》傳曰:“天地氤氳,萬物化醇。男女媾精,萬物化生。”凡天地間屬陽者,皆爲男,屬陰者,皆爲女。男女媾精,衆夫皆蹈此道而出。即蠢動含靈之物,亦莫不由此道而生。舉日月相交之道,而凡具陰陽之氣,可以類推而知。此注契中“幽潛淪匿,變化於中。包囊萬物,爲道綱紀。以無制有,器用者空”一段之義也。
於是仲尼贊鴻蒙,乾坤德洞虛,稽古當元皇,關睢建始初,冠婚炁相紐,元年乃芽滋。聖人不虛生,上觀顯天符。天符有進退,屈伸以應時。
上言陰陽混沌交接,無中生有,則知陰陽不合而無生氣。《中庸》謂:“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蓋以夫婦之道,即君子造道之端,故道費而隱。雖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天地之間,全是道氣。小而夫婦,大而天地,總不出此一陰一陽相合之道。
昔宣聖贊《易》而首乾坤,贊鴻蒙也。上幹下坤,其中洞虛,一氣渾然,生物之道,即是鴻蒙。刪詩而首關雎,稽元皇也。男冠女婚,其氣相紐,陰陽合一,生機芽滋,號曰元年。鴻蒙者,造化之竅。元皇元年者,造化之始。乾坤合德,即是鴻蒙。男女合情,自有芽滋。凡此皆示人以陰陽並用之理耳。
蓋聖人不虛生於世,成己成物,願人人爲聖賢,個個了性命。故上觀天符,顯露陰陽進退屈伸之機。如先天卦,離左坎右,震一陽,兌二陽,幹三陽,自左而進伸;巽一陰,艮二陰,坤三陰,自右而退屈。又如後天卦,幹坎艮良,三陽進伸於東北;巽離坤兌,三陰退屈於西南,此皆顯天符之事。天符千變萬化,總不離陰陽配合之道也。此注契文“故推消息,坎離沒亡”至“原理爲徵”一段之義也。
故易統天心,復卦建始萌,長子繼父體,因母立兆基。消息應鐘律,升降據鬥樞。三日出爲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兌受丁,上弦平如繩。十五幹體就,盛滿甲東方。蟾蜍與兔魄,日月炁雙明,蟾蜍視卦節,兔者吐生光。七八道已訖,曲折低下降,十六轉受統,巽辛見平明,艮值於丙南,下弦二十三,坤乙三十日,東北喪其朋。節盡相禪與,繼體復生龍,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七八數十五,九六亦相應,四者合三十,陽炁索滅藏。象彼仲冬節,草木皆摧傷。佐陽詰賈旅,人君深自藏。象時順節令,閉口不用談。天道甚浩廣,太玄無形容,虛寂不可覩,匡廓以消亡。謬誤失事緒,言還自敗傷。別敘斯四象,以曉後生盲。
虛寂(一本慮寂)
上言天符有進退屈伸應時之道。應時而進退屈伸,皆天心運用之,故易理變化,內統天心。天心無形無象,不可見,因陰陽交感,一點生機從虛無中露出,而始足以見之。《易》之復卦象傳曰:“復其見天地之心乎?”復者,陰極陽生,坤中孕震,陽氣始萌,在節爲十一月,建子。震之一陽,自幹宮來,乃幹之繼體,爲幹之長子。幹爲父,故曰長子繼父體。震之一陽,生於純坤之下,坤爲母,故曰因母立兆基。兆者,始也。基者,本也。陰極陽生,乾坤相交,恍惚中有物,杳冥中有精,生機於此兆始返本。此生機即是天心,即是震之一陽。因其無物不借此而生,故謂生機;因其在陰陽交感之中而現,故謂天心;因其靜極而後動,故謂震。其實生機也,震陽也,總是天心也。這個天心,無處不有,無時不在。然處處有,時時在,人難測度,故不見。當十一月建子,萬物地中萌芽,人皆知其生機又動,故可見耳。曰天心者,陰中生出之陽也。曰天地之心者,在陰陽交感之處方現也。其實天地之心,天心總是一心,不過就方現已生論之耳。這個天心生機,生生無窮,其消息升降,皆《易》理統之。消息應鐘律,升降據鬥樞者,如月建子一陽生,在卦爲復,律應黃鐘,鬥樞指子;建醜二陽生,在卦爲臨,律應大呂,鬥樞指醜之類是也。六陰六陽十二卦,統十二月,應十二律,據鬥樞所指十二位,十二月陰陽消息升降,鬥樞旋轉,皆天心變化之。而《易》之六陰六陽卦統之,非《易》統天心乎?以上注契文“朔旦爲復”至“歸乎坤元”一段之義。
又如每月晦朔之間,日月交會,月受日光,一日二日三日,傍晚純黑之體,一點微陽下生,在卦爲震,現峨眉之光於西南庚方,是謂震納庚也。漸至初八,二陽生,在卦爲兌,象光生一半,爲上弦,現於南方丁地,是謂兌納丁也。歷至十五,三陽全,在卦爲幹,光輝滿輪,現於東方甲地,是謂幹納甲也。陽極又陰,屈折低下。十八,一陰生於光輝之下,在卦爲巽,光輝方缺,平明現於西方辛地,是謂巽納辛也。二十三,二陰生,在卦爲艮,光缺一半,爲下弦,平明現於南方丙地,是謂艮納丙也。二十八日,平明微陽消於東北乙地,光華於此盡消。至三十日,陰氣純全,在卦爲坤。是謂坤納乙也。月至西南庚方生光,《易》所謂西南得朋也。自東北光盡,《易》所謂東北喪朋也。節盡相禪,晦而又朔,陰極又陽,震繼體而又生光,終而復始。壬癸配甲乙,乾坤括始終者,壬陽癸陰,甲陽乙陰。壬水清,乃幹陽之氣所生。癸水濁,乃坤陰之氣所化。壬配甲,幹納甲壬也;癸配乙,坤納乙癸也。每月前半月屬陽,幹家之事;後半月屬陰,坤家之事。由震而幹,由巽而坤,是乾坤三陽三陰卦,統括一月之始終。幹括陰中生出之陽,七八一十五日。坤括陽中生出之陰,九六一十五日。七八、九六共合三十日,月之陽光一週滅藏,此一月盈虧消息進退屈伸之象,而《易》之三陰三陽卦統之。雖三陰三陽卦統之,而實乾坤二卦統之。雖乾坤二卦統之,而實天心一點生機統之。非《易》統天心乎?此注契文“晦朔之間”至“爲《易》宗祖”一段之義。
以上言一歲一月陰陽進退屈伸,皆自然而然,無非天心運用之。蓋陽進而伸者,天心之舒暢;陰退而屈者,天心之卷藏。陽固謂之天心,陰亦不得不謂之天心。陽亦從天心而陽,陰亦從天心而陰,陰陽俱天心之所出。天心混於陰陽之中,陰陽不在天心之外。但天心見端處,總在靜極始動之間,故象彼仲冬節,草木盡皆摧傷,陰之極矣。陰極陽必生,先王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深藏不動。蓋佐微陽而養天心之生機耳。
修道者若能象其時而順節令,如先王閉關,虛極靜篤,則先天之氣從無而有,黑中生白,天心復見,凝而爲一黍之珠,溫之養之,脫胎換骨,長生不死,直有可必。噫!只此象時順節令一句,已了金丹妙旨,更有何說?故可以閉口不用談矣。金丹之道,始終只是修持天心一味大藥,象時順節令,則天心常存,由嫩而堅,由微而着,日久功深,永遠不壞,所謂知其一而萬事畢者即此,何用談乎?然天道之理,浩廣無邊,太玄之氣,無形無容,至虛至寂,視之不見,將何而立匡廓以爲範圍乎?天道太玄,皆天心之別名。天心虛寂不可見,即不能立匡廓以爲範圍。若強談之,必有謬誤。失其天心浩廣虛寂流行之事緒,不足以揆方來,言之反而自敗其德,不如不言爲妙。但道本無言,言以顯道。果若不言,何以接引後學?故借《易》道別敘乾坤坎離四象。以一歲乾坤陰陽來往,一月坎離日月合離,顯露天心端倪,以曉後生之盲耳。自“象彼仲冬節”至“以曉後生盲”,注契文“恆順地理”至“千載常存”一段大意。通節以天心爲脈,借一歲陰陽,一月盈虧,演出一神兩化之天機。末段歸到無形無象無言語處,天心全神俱露。曰甚浩廣、曰無形容、曰不可睹,真空而含妙有,妙有而藏真空,天心本象,這個而已。此不言而言,言之至者,雖系注契文,而仙翁探賾索隱,發契文所未發,可謂拔天根而鑿理窟,猶恐人難會悟,結句雲:“別敘斯四象,以曉後生盲”,使學者自有象窮無象,以有形窮無形耳。其慈悲大矣哉。
八卦佈列曜,運移不失中,元精眇難覩,推度效符證。居則觀其象,準擬其形容,立表以爲範,占候定吉凶,發號順時令,勿失爻動時。上觀天河文,下序地形流,中稽於人心,參合考三才。動則循卦節,靜則因彖辭,乾坤用施行,天地然後治。
上觀天河文(一本上察河圖文)天地然後治(一本天下)
上言別敘四象,以曉後生之盲。四象者,乾坤坎離也。《易》以乾坤爲體,坎離爲用。乾坤坎離,體用相需,而震之陽生,艮之陽止,巽之陰伏,兌之陰現,皆順坎離運用。故後天八卦方位,幹坎艮震巽離坤兌,分居八方。佈於二十八宿列曜之次,以行卦氣,運移四時八節,七十二侯。然八卦之中,運行卦氣者,坎離二卦也。坎象月,離象日,日行中道,月行九道。日月南北來往,運移不定。然日月交會處,總不失其中道。後天八卦方位,離居南,坎居北,坎離居中正之位,即象日月運移中道也。中道者,黃道,即日行之道,又爲日月交會之道。日月交會之處,有天地元精在焉。元精無形無象,眇而難睹,日之能照,月之能臨,皆元精之神功也。惟人也,亦有此元精也。此精爲性命之根,生死之本,非後天有形有象之濁物,乃先天無形無象之至寶,亦眇而難睹。既眇而難睹,如何得爲我有?然能推其陰陽來往之度數,效其日月交會之符證,居則觀其卦爻交錯配合之象,即有窮無,準擬其形容,恍惚之中尋有象,杳冥之內覓真精。有無相入,可見其真。既見其真,下手修爲,可以立表以爲範矣。表者,所以定日昝之長短。比之修道者,心君清靜,主宰在中,即爲規範,可以不爲外物所瞞矣。占候定吉凶者,侯即用陰用陽之時候。用之當則爲吉,用之不當則爲兇。發號順時令者,當進陽而即進陽,所以發號以行德也;當運陰而即運陰,所以發號以施刑也。刑德進退,順其春夏秋冬之令,不失其剛柔爻動之時。先天元精,自然從虛無中結就。是道也。一天地之道也。修道者必須上觀天河東西南北衆星之運轉。下察地形高低上下衆水之流通;中稽人心仁義禮智秉彝之天良。參考三才之道,合爲一道。動則循卦節而剛柔迭興;靜則因彖辭而吉凶細辨。效天法地,用九用六,施行隨時,健順合一,歸於中正之道,渾然天理,而吾身天地然後治矣。吾身天地,即本來所秉陽健陰順之德。健順德合,陰陽氣和,德配天地,從容中道,聖人矣。然不知天文,不明地理,則人心理欲混雜,不曉變通之道,非執中即執一,如何得到從容中道之地?“然後治”三字,有致知力行無窮功夫在內,學者須要深玩。此節注契文“御政之首,鼎新革故”一段之義。
若夫至聖,不過伏羲,始畫八卦,效法天地。文王帝之宗,結體演爻辭。夫子庶聖雄,十翼以輔之。三君天所挺,迭興更御時。優劣有步驟,功德不相殊。製作有所踵,推度審分銖。有形易忖量,無兆難慮謀。作事令可法,爲世定是書。素無前識姿,因師覺悟之。皓若褰帷帳,瞋目登高臺。火記六百篇,所趣等不迷。文字鄭重說,世人不熟思。尋度其源流,幽明本共居。竊爲賢者談,曷敢輕爲書?若遂結舌瘖,絕道獲罪誅。寫情着竹帛,又恐泄天符。猶豫增嘆息,俛仰綴斯愚。陶冶有法度,未可悉陳敷。略述其綱紀,枝條見扶疎。
等不迷(一本不殊);枝條(一本枝葉)
天地神化之道,無聲無臭,非聖人不能知,非聖人不能行。自開闢以來,道即垂象,而人不識。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伏羲氏則河圖,仰觀俯察,始畫八卦,重而爲六十四卦,泄露造化天機。降之文王,變爲後天八卦,揲蓍衍爲後天六十四卦,分爲三百八十四爻。又系以吉凶悔吝之辭,而天時人事之道昭彰矣。後至宣聖作十翼,索隱鉤深,以輔《易》道,其天時人事,順逆變化之理,無不詳明且備矣。天生三聖,迭興製作,御時度世,傳流萬世之命脈。雖步驟有前後,而功德等不殊。東漢伯陽魏真人,踵《易》道而作《參同契》,推度卦爻吉凶悔吝之理,審辨丹道藥物火候之分殊,以有形化無形,以有象比無象,使人易於會悟耳。
此書乃真人爲世而定,非爲名而着也。素無前識姿,因師覺悟之者,是徐翁自謂自不能識其書之奧妙。因先得陰真人指示,有所覺悟,乃見此書而故識。噫!徐翁天縱之姿,尚於《參同》不能前識,必有師授而後覺悟。何世之迷人,予聖自雄,不求真師,妄議私猜,取古人一二公案,說道論德,以爲大悟,及問《參同》,九不知一,以是爲悟,差之多矣。殊不知此書,爲列仙丹書之祖,後來紫陽悟真,杏林覆命,毗陵還元,紫清地元,長春西遊,皆本此書而作。上士達人,得師一訣,細閱此書,擴充識見,如在暗室搴去帷帳,忽然光明。如登高臺,嗔目眺望,無處不見。雖火記六百篇,可以等趣而不迷矣。
火記六百篇,即《周易》六十四卦。易十爲百者,取火候最詳最細,愈煉愈精之義。非六十四卦之外,別有六百篇火記也。其契文鄭重之說,重複再三者,蓋以學人畏難,不肯極深研幾,故重複以提撕耳。若肯搏之以文,約之以禮,遠取諸物,近取諸身,尋其道之源,度其道之流,源流皆知,幽明皆通,是謂知道。此等法語,可爲知者道,難與不知者言也。若非賢者,安可輕泄。不敢輕泄,亦不敢絕道獲誅。猶豫嘆息,俯仰著作,以待知音耳。至於陶冶鍛鍊之法,抽添進退之序,必待口訣,非文字可陳。略述綱紀,露其技條,以明道之大略耳。
噫!仙翁注《參同》,千言萬語,譬示多端,精矣,詳矣。而猶謂未可悉陳,略述綱紀。奈何後世學人,聞其一言半語,而即自足自滿,不肯深造,直謂道無可言,真仙翁之罪人也,豈不可悲哉!
《參同契》箋註直指中篇
東漢徐景休真人撰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陽燧以取火,非日不生光。方諸非星月,安能得水漿?二炁玄且遠,感化尚相通,何況近存身?切在於心胸。陰陽配日月,水火爲效徵。
修真之道,全是盜天地虛無之氣,竊陰陽造化之權。《陰符經》曰:“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天下不見不知,方能盜之。若能見能知,則爲後天,而非先天。所修者,一己之陰,安能凝結聖胎,無中生有,形神俱妙也。且如陽燧本無火,借日而即生火;方諸本無水,映星月而即得水。陽燧方諸,與日月相隔,不知幾萬餘里,而有無相感,即能通氣。何況先天之氣,近在我身,切在心胸,豈有不能感化者乎?其不能感化者,皆因陰陽不能和合之故。如果和合,則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一時辰內管丹成矣。
蓋吾身之陽性陰情,如天上之日月;吾身之真精元神,如日月之水火;吾身玄牝之門,如陽燧與方諸。玄牝立而性情通,性情通而精神旺,精神旺而金丹生。亦如陽燧取火,方諸取水,兩者相形,一物生焉。此無中生有之效徵也。《道德經》雲;“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玄陽也,主動;牝陰也,主靜。玄牝之門,即生陰生陽之門,即有動有靜之門,故謂天地根。這個門,有穀神存焉。穀神者,陰陽兩而合一之神。穀神動靜而生陰陽。陰陽相合,又生穀神。玄牝穀神也。順之則生人而成幻身。逆之則生仙而成真身。順逆之間,真幻大別。仙翁以陽燧取火,方諸取水,二氣感通之象示人,妙矣哉。此節注契文“將欲養性”與“坎男爲月”二段之大意。
是非歷髒法,內觀有所思,履行步鬥宿,六甲以日辰。陰道厭九一,濁亂弄元胞。食氣鳴腸胃,吐正吸外邪。晝夜不臥寐,晦朔未嘗休。身體日疲倦,恍惚狀若癡。百脈鼎沸馳,不得清澄居。壘土立壇宇,朝暮敬祭祀。鬼物見形象,夢寐感慨之。心歡意喜悅,自謂必延期。遽以夭命死,腐露其形骸。舉措輒有違,悖逆失樞機。諸術甚衆多,千條有萬餘,前卻違黃老,曲折戾九都。明者省厥旨,曠然知所由。
省厥旨(一本審厥旨);壘土(一本黑土)
修真之道,一得永得,至簡至易,知而行之,立躋聖位。在儒,則爲中庸之道;在道,則爲金丹之道;在釋。則爲一乘之道。其要,在乎剛柔相當,性情相合,誠一不二耳。世之學人,不遇真師,趨入旁門,或有定心止念,習內觀者;或有步罡履鬥,煉六甲者;或有行九一邪術,弄元胞者;或有運呼吸之氣而絕糧者;或有晝夜不臥而恍惚若癡者;或有子午行氣而百脈沸馳者;或有壘土立壇而與鬼怪爲鄰者。如此等類,千條萬餘,舉措有差違,悖逆失大道,本期永壽,反而傷生。前違黃老之教,自遭九都之戾,彼豈知世間有七返九還金液大丹,能以女轉成男,老變爲童,長生不死乎?若有明哲志士,遇真師而明大道之旨,曠然而知修真所由之路,不在三千六百門也。此節注契文“關關雎鳩”一段之意。
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無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此兩孔穴法,金炁亦相胥。
上言明者省厥旨,曠然知所由。省者,省何旨?知者,知何由?即省此金丹之旨,知此返還之由也。夫金丹之道,有有爲無爲二法。上德者,行無爲之道以了性;下德者,行有爲之道以了命。上德行無爲之道者,以其上德者天真未傷,陰陽和合,人心竅閉,道心常存,則稱有也;下德行有爲之道者,以其下德者天真已虧,陰陽渙散,道心竅閉,人心用事,則稱無也。有者,有道心而無人心;無者,無道心而有人心。無道心即下德,有道心即上德。故下德之無,須奉上德之有,去人心而增道心,從無而守有也。上德之有者,蓋有神德常居,養道心而防人心,借有而化無也。人心去則爲真無,道心固則爲真有。真無者,真陰也;真有者,真陽也。真無真有,此兩孔穴法,金氣亦相胥也。兩孔穴,即真無真有二穴。法者,即有爲無爲二法。金氣者,先天真一之氣,號爲水中金。此氣恍恍惚惚,杳杳冥冥,非色非空,非有非無,有無相形,一物生焉。故兩孔穴。用法修之,金氣相胥於中而凝結焉,不曰金氣相胥,而曰金氣亦相胥,此中大有祕密。蓋道心具有真知之情,屬金。其氣至剛至大,充塞天地,萬物難屈。故謂金氣。此氣異名多端,曰金華,曰水中金,曰真鉛,曰先天氣,曰神明,曰神德,曰元精,曰黃芽,歸到實處,總是真知神明之德耳,此神德也。上德者,行無爲之法,防危慮險,以保養之;下德者,行有爲之法,漸採漸煉,以返還之。能保養,而有者歸於純粹;能返還,而無者仍復於有。有爲無爲二法,總以成全此神德金氣一物耳。故曰金氣亦相胥。上德下德,所爭者有爲無爲,及至金氣煅煉成寶,後天陰氣化盡,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則有無俱不立,天地悉歸空,更何有上德下德之別乎?此節注契文“上德無爲,不以察求。下德爲之,其用不休”之義。
以金爲堤防,水入乃優遊。金計有十五,水數亦如之。臨爐定銖兩,五分水有餘。二者以爲真,金重如本初。其三遂不入,火二與之俱。三物相含受,變化狀若神。下有太陽炁,伏烝須臾間。先液而後凝,號曰黃輿焉。歲月將欲訖,毀性傷壽年。形體如灰土,狀若明窗塵。搗治併合之,持入赤色門。固塞其際會,務令致完堅。炎火張於下,晝夜聲正勤。始文使可修,終竟武乃陳。候視加謹慎,審察調寒溫。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炁索命將絕,休死亡魄魂。色轉更爲紫,赫然成還丹。粉提以一丸,刀圭最爲神。
相含受(一本既合度);如灰土(一本爲灰土)
上節言上德下德,有爲無爲二法。此節細言下德有爲之妙用。下德者,有爲之道,後天中返先天也。後天中返先天,先要知真金一味大藥。此金非世間之凡金,乃吾固有真知之真金也。此金經火鍛鍊,與天地並長久,與日月共光明。故丹成之後,名曰金丹。以其丹由金成,臨爐下功,首以金爲堤防。堤防者,堤防金之生水也。堤防金生水者,將以爲入水計耳。入水者,非入氾濫之水,乃入精一之水。丹道用金之事大,入水之事亦不小。防金在於不即不離之功,入水在於不急不緩之妙。不即不離,殺中有生,不急不緩,柔中藏剛。優遊者,從容自然,以逸待勞,以靜候動耳。防金入水之妙,莫先知其金水之本數。真知之真金,自一陽復,而漸至於純全,圓陀陀,光灼灼。通幽達明,如十五之月,光輝盈輪,無處不照,取數爲十五兩,此金之本數也。有一分金,即生一分水。有一兩金,即生一兩水。如月十六,一陰潛生。至三十日,光輝盡消,復爲黑體,取數亦爲十五兩。故曰金計有十五,水數亦如之。用水之法,別有妙用,不得以本數用之。比如水之本數固有十五兩,生到五分,則爲有餘之水,已不可入矣,只生到二分,則爲精一之真水,正宜入之。水真則水能生金,是母隱於子胎,子報母恩也。金不泄氣,無傷於金,故金重如本初,不失其十五兩之本數也。若水生到三分,亦謂有餘,遂不堪入。學者須要知的水有清濁之分、壬癸之別。壬水清,屬陽;癸水濁,屬陰。壬水有氣而無質,爲精一不二之真水;癸水純陰而有質,爲氾濫交雜之污水。二分水如泉中方出未流之水,至清至潔,壬水也。三分水已流而染塵,五分水漸流至遠,已混濁不堪,此皆癸水也。丹道入水只取其氣,不取其質。用質傷其金,用氣輔其金。故以二分之水,輔助十五兩之金也。
然入水得真,入火亦不可無候。火者,虛靈之神。陰陽之和氣,水用二分,火亦須用二分。二分之火,如初燃之火,溫而不燥,明而無焰。水用二分,不失其金之重;火用二分,不克其金之體。如是配合,則水來濟火,而火不燥;火來鍊金,而金生明;金來生水,而水有本。水火相濟,金火同宮,三物自相含受,變之化之,神妙不測矣。蓋三物含受,是三而歸一。
鼎爐之中,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藥火相生,和氣燻蒸。內有太陽靈光,一點真火鍛鍊。須臾之間,真金溶化成液,由嫩漸堅。變白爲黃,號曰黃輿。黃者中色,輿者土象。金具燥氣,遇火而燥氣頓消,剛化爲柔,剛柔如一,陰陽混合,歸於中正之地,名曰黃輿,又名金丹。聖人修煉大丹,攢年至月,攢月至日,攢日至時。以法追攝,於一時辰內,天地造化奪盡,陰陽五行奪盡,萬物氣數奪盡,易錯難逢,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毀性傷壽,得而復失。當此之時,須宜大用現前,外觀其形,形無其形,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形體俱忘,無煙無火,如灰如土,如明窗塵。搗治併合者,剛柔俱化,形跡全無也。送入赤色門者,虛靈不昧,無微不照也。固塞其際會,務令致完堅者,還丹在一時,溫養須十月。固濟牢封,須臾不離,不到胎完神全之時,而溫養之功不得休歇也。炎火張於下,晝夜聲正勤者。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也。始文使可修者,一時之功,用文火以合丹也。終竟武乃陳者,十月溫養,用武火以煉己也。候視加謹慎者,候視一氣之存亡,謹之慎之,防危慮險也。審察調寒溫者,審察火候之度數,不燥不冷,寒之溫之,調和相當也。周旋十二節,節盡更須親者,前進陽火,暮運陰符,陰陽符火,週而復始,循環無端,功夫不息。氣索命將絕,休死亡魄魂者,功夫到日,百脈俱息,氣血融化,猶如小死。當此之時,七魄已亡,三魂已死,情性精神,凝結不散,如癡如醉,只有先天一點清陽之氣,而法身成矣。此身名曰金剛不壞之神,又曰清淨法身,又日紫金丹。金丹至紫,赫赫至陽,渾無一點陰氣夾雜矣。噫!此丹之大不過一粉一提一刀圭,其神通妙用,能出死入生,能點枯骨復活,能開瞽目復明,服之者立躋聖位。此下德者,有爲之法,無中守有之妙訣。此節注契文“知自守黑”至“常與人俱”一段之義。其所注之義,較契文尤爲精詳,其中火候細微,大露天機。學者若於此節中打的通徹,則修丹妙用,可得其大半矣。
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旋曲以視聽,開闔皆合同,爲己之樞轄,動靜不竭窮。離炁內營衛,坎乃不用聰,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蒙。三者既關楗,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證難以推移,心專不縱橫,寢寐神相抱,覺寤候存亡。顏色浸以潤,骨節益堅強。排卻衆陰邪,然後立正陽。修之不輟休,庶炁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反者道之驗,弱者德之柄。耕耘宿穢污,細微得調暢。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初正則終修,幹立未可持。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
內營衛(一本榮衛),不輟休(一本輒休)
上節言有爲之功精且詳矣。此節承上節而言無爲之要。
無爲者,抱元守一之道,乃上德之事。雖是上德之事,而下德者,還丹到手,命基已固,即與上德者同一行持,自有爲而入無爲矣。但守中抱一之德,非是空空無爲,其中有保先天、化後天之功,須要萬緣俱息,諸塵不染,身心大定,方能濟事。夫身心不定者,皆因耳目口三毒害之耳。耳聽乎聲,目視乎色,口發乎言,身隨耳目口移之,心由聲色言動之。心動身移,真性不明,雖還丹到手,法身難脫,難免陽極生陰,得而終失之患。若閉塞三毒,不令發通,三毒可轉而爲三寶。不但不能爲害,而且能以致福。閉塞者,非工家閉目、閉口、塞耳之謂,乃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之義。非禮勿視,則視者盡禮,閉其非禮之目也。非禮勿聽,則聽者盡禮,閉其非禮之耳也。非禮勿言,則言者盡禮,閉其非禮之口也。極之,見色不色而目閉,遇聲不聲而耳閉,非時不言而口閉。如能閉塞此等耳目口,則內念不得而生,外物不得而入,身心不動,真人潛於深淵。無識無知,動靜如一,而浮游守規中矣。規者,所以取圓,圓即中,中即圓也。守規中,即允執厥中之義。潛深淵,即惟精惟一之義。精一執中,身心不動不搖矣。
旋曲以視聽者,迴光返照,黜聰毀智,收斂精神也。開闔皆合同者,心死神活,閉邪存誠,勿忘勿助也。爲己之樞轄者,己爲私慾,轄樞所以克己也。動靜不竭窮者,或動或靜,功夫不間斷也。離氣內營衛者,離爲火爲神。火動則神狂而忿生,納於營衛,則懲忿而心火下降,神即定矣。坎乃不用聰者,坎爲水爲精,水泛則精搖而欲生。不用其聰,則窒慾而腎水上潮,精即化矣。兌爲金爲情,其性主悅。金燥而情動,則心悅而泄氣。言者心之聲,希言則心靜情忘,有真悅而陰陽和,一氣渾淪而順鴻蒙矣。離、坎、兌三者,統精、氣、神爲內三寶。外而耳、目、口閉塞,內而精、氣、神安靜。內外三寶,既能關鍵,則內念不出,外物不入,緩其真人之體,處於空房矣。緩者不即不離,以逸待勞之意。空房者,空中有體,非頑空,乃真空。真空者,空而不空,故下文緊接曰:“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也。委志是不空,無念則又空。丹書所謂“只滅動心,不滅照心”者是也。證難以推移,心專不縱橫者,專心而致志也。寢寐神相抱,覺寤候存亡者,寤寐而不忘也。如是用功,六根門頭無漏。不但真人法身有養,即後天幻身亦自健壯,顏色浸潤,骨節堅強,理有可決。排卻衆陰邪,然後立正陽者,羣陰化盡,金丹成熟,功夫不到不方圓也。然後二字,大有深意,古仙雲:“一毫陽氣不盡不死,一毫陰氣不盡不仙。”若稍有一點陰氣未化,是猶禍根。雖大道在望,未許我成。故修道者,必修至於純陽無陰之地而後已也。既能排去衆邪,正陽立而穩妥,從此加功而不輟休,神清氣爽,如雲雨之行,解燥除煩,淫淫若春澤,寒氣盡化,液液象解冰,積滯頓消。從頭流達足者,從頭至尾而細微條理。究竟覆上升者,顛倒逆施,而自卑登高。往來洞無極者,一氣運用,而心堅志遠。怫怫被容中者,萬物皆空,而無私無慮。反者道之驗者,能返樸即成道之驗也。弱者德之柄者,能柔弱,即剛強之本也。果能耕耘歷劫之污穢,細調本來之天真,雖始而濁,終而清;初而昏,久而明。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誠之於中,達之於外,根心生色,歸於形神俱妙之地。
此節言淺意深,其示驗證處,多以幻身爲喻。其實內藏溫養法身之訣。試玩節首“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之句,可知是有爲之後,而又無爲之道。若僅以煉已測之,殊失仙翁妙意。真人者,聖胎也,方纔煉己,真人猶未現象,如何潛深淵而守規中?學者須要知的此節是注契文“內以養己”一段之義。“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四句,即注契文“內以養己,安靜虛無,原本隱明,內照形軀”四句也。自“旋曲以視聽”,至“然後立正陽”二十句,即注“三光陸沉,溫養子珠”二句也。自“修之不輟休”至“細微得調暢”十二句,即注“勤而行之,夙夜不休”也。自“濁者清之路”至“潤澤達肌膚”四句,即注“伏食三載”至“長樂無憂”六句也。
至於契文“道成德就”云云六句,顯而易會,故不及之。可知此節是修命之後,而又修性之事。結尾指出“初正則終修,斡立末可持”,而愈曉然矣。初正斡立者,始而有作以修命也。終修末持者,末而無爲以了性也。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上德者,不待修命而即修性,行此段功夫,便可了卻大事。下德者,必先修命而後修性,命實到手,再行此段功夫,方入聖基。故曰“初正則終修,斡立末可持”也。但上德者無爲,下德者有爲,須要知的先天真一之氣。蓋上德者無爲,抱元守一,即守此一氣也;下德者有爲,後天中返先天,即返此一氣也。若不知上德者無爲,便落於空寂,不知下德者有爲,便執於幻相。有爲也不是,無爲也不是。所謂知其一萬事畢者,正爲此耳。修道者若不遇明師,此一氣掩蔽於後天之中,隱而不見,如何能知?故曰“一者以掩蔽,世人莫知之”。學者可不急求真師乎?
《參同契》箋註直指下篇
東漢徐景休真人撰
棲雲山悟元子劉一明解
推演五行數,較約而不繁。舉水以激火,奄然滅光明。日月相薄蝕,常在朔望間。水盛坎侵陽,火衰離晝昏。陰陽相飲食,交感道自然。名者以定情,字者以性言。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吾不敢虛說,仿效聖人文。古記題龍虎,黃帝美金華。淮南煉秋石,玉陽加黃芽。賢者能持行,不肖毋與俱。古今道由一,對談吐所謀。學者加勉力,留念深思維。至要言甚露,昭昭不我欺。
金丹之道,陰陽調和之道也。陰陽和則生丹,陰陽背則敗道。推演五行生剋之數,而即知金丹之道,至約而不繁也。比如舉水激火而火滅,水克於火也。日在朔而蝕,陰盛於陽也;月在望而薄,陽盛於陰也。又如月體水盛而陽光虧,日色火衰而白晝昏,凡此皆陰陽偏孤兩不相濟之象。若陰陽相應,隨時交感,道出自然,有何侵傷乎?
人之真性屬陽,真情屬陰。本來陰陽一氣,性情相合,渾然天理。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不識不知者,性之體也。順帝之則者,情之用也。性情自然,皆出無心。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如名之有字。名以定情,情比名也;字以性言,性比字也。名字總稱一物,性情豈有兩件?因交後天,真中有假,陰陽分離,性情相背,彼此不和。如水盛坎侵陽,火衰離盡昏,真情變爲假情,真性變爲假性矣。金丹之道,推情合性,假中尋真,殺中求生,使陰陽相合,仍還當年渾然天理,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來面目,稱之曰還丹。還丹者,還其本來原有之物,而非有增有減,又曰還原返本。吾不敢虛說,仿效聖人文者,是仙翁自敘所注,繫有本之談,而非無稽之語。這個還丹,古來聖賢,方便立名,等等不一。古記稱曰“龍虎丹”,黃帝稱曰“美金畢”,淮南稱曰“秋石”,玉陽稱曰“黃芽”,《參同》稱曰“金砂”,曰“刀圭”。總以形容還丹一物耳。此道也,上士聞之,勤而行之,故曰賢者能持行。下士聞之,大笑去之,故曰不肖毋與俱。何爲古今道由一,對談吐所謀?夫金丹大道,乃歷代聖賢口口相傳,心心相授,彼此對談,吐其所謀,乃是真知所見之學問,非妄猜私議可比。雖成道有先後,而修持則準一,即如《參同》之理。魏、徐二翁,同學於陰真人,其所著所往,魏證之於徐,徐證之於魏,皆對談吐謀,豈有虛謬?學者若能勉力思維,忽的得其要領,湧身鑽入理窟,猶如仙翁對談所謀,勤而行之,決定成道,則仙翁昭昭不我欺矣。奈之何世之愚徒,以《參同》目爲燒煉凡砂凡汞之事,負卻仙翁當年著書婆心,便爲毀謗聖道,真地獄種子,而不知悔悟,尚自稱修真之士,豈不愧死?此節注契文“惟昔聖賢”一段之義。
胡粉投火中,色壞還爲鉛。冰雪得溫湯,解釋成太玄。金以砂爲主,稟和於水銀。變化由其真,終始自相因。欲作伏食仙,宜以同類者。植禾當以谷,覆雞用其卵。以類輔自然,物成易陶冶。魚目豈爲珠?蓬蒿不成檟。類同者相從,事乖不成寶。燕雀不生鳳,狐兔不乳馬。水流不炎上,火動不潤下。世間多學士,高妙負良材。邂逅不遭遇,耗火亡資財。據按依文說,妄以意爲之。端緒無因緣,度量失操持。搗治羌石膽,雲母及礬磁。硫磺燒豫章,泥汞相煉治。鼓下五石銅,以之爲輔樞。雜性不同類,安肯同體居。千舉必萬敗,欲黠反成癡。僥倖訖不遇,至人獨知之。稚年至白首,中道生狐疑。背道守迷路,出正入邪蹊。管窺不廣見,難以揆方來。
上節題明金來歸性,乃稱還丹。若舍性情,以萬般與我非類之物,而欲保命全角,豈有此理?且如胡粉,乃黑鉛燒成,投火仍化爲鉛。冰雪乃寒水所結,得溫則解化爲水。硃砂乃水銀所變,見火則仍化水銀。黃金加水銀爲白色,見火則即還其黃。凡此等類,變化皆由本性之真。所以始而可以此物化彼,終而可以彼物化此,始終相同,易於爲功。豈有欲作伏食仙,而不用同類之物,能以濟事乎?
伏者,伏藏先天之氣,而不妄動之意。即孟子所謂“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者是也。食者以虛求實,腹實之義。即孟子所謂“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者是也。養浩氣至於充塞天地,造化不拘,萬物難移,方是伏食。人秉先天一點浩然正氣而成人,必伏食浩然正氣而方成道,非伏食一切不類之物也.比如植禾以谷,覆雞用卵,類輔自然,物即成就,非有相強。魚目不成珠,蓬蒿不成檟,燕雀不生鳳,狐兔不乳馬。水不炎上,火不潤下,情不相同,性不相類,而欲有濟,如何能之?世間多少學士,自負良材,不求真師。間聞金丹之說,疑爲爐火燒煉,據按古文,妄議私猜,失其操持,耗費資財,鍛鍊五金八石等物,妄冀服食長生。殊不知此等雜性之物,與我不類,安能在體常居?千舉萬敗,不知悔悟,猶生癡想,自謂僥倖不遇,福分淺薄,至死不悔。噫!此等之輩,忘其本念,中道生疑,出正入邪,而猶自欺欺人,以爲有得。以旁門外道之事,著書立論,以盲引盲,管窺蠡測,何可以揆方來乎?此節注契文“河上奼女”一段之義。
金入於猛火,色不奪精光。自開闢以來,日月不虧明。金不失其重,日月形如常。金本從月生,朔旦日受符。金返歸其母,月晦日相包。隱藏其匡廓,沉淪於洞虛。金復其故性,威光鼎乃熺。
上節言欲作伏食仙,宜以同類者。同類者爲何物?即吾本來所具天良之真性,落於後天,即道心所發真知之情者是也。此情在五行屬於金,丹書皆曰真金。此金歷萬劫而不壞,爲聖賢之階梯,仙佛之種子。欲了性命,舍此真金,別無他術矣。試觀世間凡金,其性至剛,其體最堅,入火則愈煉愈明,所謂真金不怕火燒者是也。金色之精光,不因猛火所奪,猶如日月之光輝,不因照臨所虧者相同。自開闢以來,萬物有生有滅,有存有亡,惟日月其形如常。金重經久不滅,是金與日月同光明,同長久也。凡金如是,而真金可知。
夫真金之真知,爲無情之情,真空而含妙有,不着於色象有無之形,爲陰中之陽,有象於月光,故曰金本從月生也。金從月生,則金丹之功運,宜效月之盈虧,而進退之。月本純陰,映日而生光,光即金之象。月當朔旦,日來受符,月得日光而孕震,初三一陽現於坤地,是金返歸其母也。土能生金,故坤土爲金之母。金返於母,所謂西南得朋。自一陽二陽三陽,十五光輝滿盈,盈而又虧。十六一陰胎內,至三十晦,東北喪朋,日包月體,而爲純坤,隱藏匡廓之形,沉淪滅跡,入於洞虛之地矣。比之修道者,虛極靜篤之中,真知靈知合一,忽有一點真靈之光發現。其光名曰神明,又謂黑中白,又謂水中金,又謂先天真一之氣。如月借日光,一陽生於坤地也,由微而着,光輝圓滿,真靈常存。又用十月溫養之功,防危慮險,收斂精神,不露圭角,隱藏沉淪,歸於無何有之鄉。亦如月光晦而無跡,日月相抱如一矣。
金復其故性者,真知之情與靈知之性,混而相合,情歸於性,性定情忘,不識不知,順帝之則,金還其元矣。威光鼎乃熺者,熺爲火色。當情歸於性,性戀其情,情即性,性即請,良知良能,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靈知不昧,火返其本矣。金還元,火返本,金火同宮,藥即是火,火即是藥,爐中赫赫長紅,是謂威光鼎乃熺。鼎而曰光,虛靈之鼎;光而曰威,剛健之光。剛健虛靈,有氣無質,萬物難傷,真金復於本性也。此節注契文“太陽流珠”至“凝而至堅”一段之義。
火記不虛作,演易以明之。偃月法爐鼎,白虎爲熬樞。汞日爲流珠,青龍與之俱。舉東以合西,魂魄自相拘。上弦兌數八,下玄艮亦八。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二八應一斤,易道正不傾。
上節育金火同宮,金復其本性矣。然金復其本性者,是陰符之運用。若功夫不到,不能方圓也。火記不虛作,演《易》以明之者,火實無火,託陰陽相和之氣以爲火。然陰陽有盈虛消長之節,此聖人火記之所以作也。其作非懸虛之語,乃準諸《易》卦爻象吉凶悔吝以立言。《易》之坎卦象月,月屬水,月在西南純陰之下,微陽吐露,名曰水中金,其光偃仰,故謂偃月。此陽進陰消之機,故取象偃月爲爐鼎,非取坎爲爐鼎。偃月之光,從西而生,故取象爲金,爲白虎,在人爲情。金生水,虎能咥人,爲妄情;水生金,虎能護人,爲真情。真情發現,水不氾濫而歸原。則真精生。故白虎真情,爲熬煉真水之樞紐。所謂五行顛倒用,虎向水中生也。《易》之離卦象日,日屬火,象流珠。火生於木,火中具有木氣,取象爲青龍,在人爲性。木生火,龍能傷人,爲氣性;火生木,龍能生人,爲真性。真性發現,火不生焰而返本,故日青龍與之俱。五行不順行,龍從火裏出也。龍性屬陽爲魂,虎情屬陰爲魄,水中生金,火中生木,真情真性相會,魂魄自相拘束,兩而不離矣。魂魄相拘,陰中有陽,如坎,如月上弦之金八兩;陽中有陰,如離,如月下弦之水半斤。剛柔俱歸中正,金水相停,水火相濟,真性真情,兩弦之氣,合而爲一,復於幹剛坤柔,易簡良知良能之本體,與天爲徒,與地爲配,金丹凝結,命基永固。
此《易》理變化之道,所以爲貴而不傾敗也。此節注契文“金華先唱”至“何敢有聲”一段之義。
世人好小術,不審道淺深。棄正從邪徑,欲速閼不通。猶盲不認杖,聾者聽商宮。投水捕雉兔,登山索魚龍。植麥欲獲黍,運規以求方。竭力勞精神,終年無見功。欲知伏食法,事約而不繁。
上節言調和陰陽,火候必準諸《易》理,方濟大事。若背《易》理,即不是道。古仙雲:“形以道全,命以術延。”延命之術,能以竊陰陽,奪造化,轉乾坤,運日月,回斗柄,扭氣機,位天地,育萬物,乃古今來理窟中第一大術。惟天生智慧之大人,能以行之。彼一切愚迷小人,不審道之深淺,專好小術,棄正從邪,入於旁門,猶盲不認杖,聾不聽音,捕雉兔於水,索魚龍于山,植麥欲獲黍,運規以求方,是皆枉勞精神,空費功力。彼豈知神仙伏食大法,約而不繁,一時辰內管丹成哉?此節注契文“不得其理”至“與道乖戾”一段之義。
子午數合三,戊己號稱五。三五既和諧,八石正綱紀。呼吸相含育,佇息爲夫婦。黃土金之父,流珠水之子。水以土爲鬼,土鎮水不起。朱雀爲火精,執平調勝負。水盛火消滅,俱死歸厚土。三性即合會,本性共宗祖。
上節提出伏食之法,約而不繁。其法爲何法?即調和五行,混而爲一之法也。子屬坎,坎爲水;午屬離,離爲火。
坎納戊,離納己。坎中實,真知也,戊即真知之信;離中虛,靈知也,己即靈知之信。坎一離二,數合爲三,戊己士居中央,其數稱五。外則取坎填離,以真一之水,而濟靈明之火;內則流戊就己,以剛健之信,而合柔順之意。是爲三五和諧。三五既和諧,則先天性情精神,而統後天精神魂魄,則八卦陰陽定位,而造化綱紀正矣。八石者,八卦之象也。陽爲綱,陰爲紀。坎離者,八卦之用。坎離和諧,其餘六卦,陰陽俱皆相隨而和諧,各得其正矣。綱紀既立,一動而爲呼,呼則生陽;一靜而爲吸,吸則生陰。一陰一陽,動靜相關,呼吸相通,彼此含育,情性和合,佇息而爲夫婦。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一黍之珠矣。以上注契文“丹砂木精”至“都歸戊已”一段之義。
水火土三者,俱是道中之要物。三者合,則生丹生聖,而復先天。三者離,則生人生物,而落後天。蓋土能生金,水能生木。土生金,故黃,土爲金之父。水生木,故流珠爲水之子。土何以能生金?用離己虛靈之真意,去克坎地混離之濁水,以求真知之金情,故土鎮水不起也。水何以能生木?用坎中精一之真水,去克離宮烈焰之燥火,以全靈知之木性。故水盛火消滅也。所可異者,水以滅火,何可土鎮?火調勝負,何可水滅?特以水有混雜之水,有精一之水。火有烈焰之火,有溫和之火。土鎮之水,乃混雜之水;水滅之火,乃烈焰之火。混雜之水涸,精一之水生;烈焰之火息,溫和之火現。俱死歸厚土者,土鎮水,水乾而泥成土;水滅火,火滅而灰化土。相生相剋,克中有生。真知靈知相合,真情真性同氣,剛柔俱歸中正,如烏兔會於黃道。藥即是火,火即是藥,水火土三姓一家,結爲一粒黍米金丹,而共宗祖矣。
陰陽相合,始謂共宗祖。若不到陰陽相合處,猶有偏孤,未是渾然一氣景象,不得謂共宗祖。正契文“含元虛危,播精於子”之奧義。虛危,乃陰陽交會之處,亦日月合符行中之處,故有元精在焉。元精者,金丹之別名,亦即宗祖之謂。以上注契文“剛柔迭興”至“播精於子”一段之義。
巨勝尚延年,還丹可入口。金性不敗朽,故爲萬物寶。術士伏食之,壽命得長久。土遊於四季,守界定規矩。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熏烝達四肢,顏色悅澤好。發白皆變黑,齒落生舊所。老翁復壯丁,耆嫗成奼女。改形免世厄,號之曰真人。
金丹之道,一得永得,至靈至神,立竿見影,知之者直登彼岸。奈何世人多不信心,以爲世間必無此事。試思巨勝,乃後天有形滓質之物,人久服之,亦能延年。而況金丹爲先天至寶,修成入腹,豈有不能長生者乎?凡金其性堅剛,尚能經久不敗,爲萬物之寶,真金其氣純陽,豈有伏食而不能成仙者乎?土出於四季,而四時八節,各循規矩,自然流行不息。人服金砂而四肢百體,變形易色,自能脫災免厄。若有志士,得師口訣,自有爲而入無爲,了性了命,形神俱妙,與道合真,號曰真人,壽與天齊。至於四肢堅固,顏色悅澤,發白轉黑,齒落重生,猶其餘事耳。此節注契文“如審遭逢”一段之義。
仙翁箋註三篇,體貼伯陽之意,發《參同》所未發。其中藥物火候,無一不在。但恐人無肯心,無大福分,自不能見真。序雲:“惟曉大象,必得長生。”仙翁豈欺我哉?
周易闡真
幹
坤
屯
蒙
需
訟
師
比
小畜
履
泰
否
同人
大有
謙
豫
隨
蠱
臨
觀
噬嗑
賁
剝
復
無妄
大畜
頤
大過
坎
離
鹹
恆
遯
大壯
晉
明夷
家人
睽
蹇
解
損
益
夬
姤
萃
升
困
井
革
鼎
震
艮
漸
歸妹
豐
旅
巽
兌
渙
節
中孚
小過
既済
未済
周易闡真序
自秦焚典策,惟易以卜筮之書,僅得不毀。漢除挾書之律,易經始置博士,而焦京田孟之屬,大多以灼揲占驗爲能,遂使聖神授受三古奧奇,或與風角烏情視爲小說家言,而易流爲卜筮之書。逮後伯陽魏氏,始合三易,作《參同契》一書,抉羲、農、姬,孔之義蘊,衍河、洛圖像之精深,人勰以天察之道而愈明,物性其情,驗之身而益着。然其稱物罕譬,寄寓窅深,後賢不察。又或以私意相揣,遂致異說蜂起,爭以黃白吐納爲事,而易又流爲鍊度之書。
悟元道人者,金城棲雲山之肥遁士也。其生平著述《三易注略》若干卷,餘既序而傳之矣。茲復出其《周易闡真》一編,索餘爲識其著書之由。蓋道人以蚤年始學隱跡黃冠,神解超超,道心夙契。後遇龕谷老人,彌分邪正之源。又值仙留丈,盡抉元真之祕,以爲丹道即易道也,聖道即仙道也。
易非卜筮鍊度之書,實皆窮理、儘性、至命之學也。於是述伯陽之遺義,參神聖之蘊奇,取其龍蛇鉛汞之法,驗以爻系圖像之說,別其劣歧,歸於宗主,其辭約、其義繁、其文淺、其指深,取類極邇,而見道甚遠,其身心性命之功,殆不謬乎。吾儒之爲之者,嗚呼!若道人者,庶可與言易哉!
《易》曰,成性存存,道義之門。又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今以道人之書觀之,元微香邈,與道大適,不必標奇領異而已。得易之簡能之妙,所謂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彼執金堤水防之言,務熊經鳥伸之術,其於伯陽氏之書,猶未升其堂而嚌其胔也,何足以盡易之蘊乎!
昔唐道士王遠知,着有《易總》,忽一日,雷電晦冥,似有神物取去。今道人此書,當敏慎護持,勿盡泄造化之祕藏,致煩丁甲也。
易理闡真序
丹經之由,始於後漢魏伯陽真人。真人成道後,憐世之學人惑於旁門邪說,不知聖賢大道,每多空空一世,到老無成,遂準易道而作《參同契》,以明性命源流、陰陽真假、修持法則、功夫次序。託物取象,譬語多端,以性命、陰陽、剛柔謂之藥物;以修持功夫次序謂之火候;以修持功夫不缺謂之鍛鍊;以勇猛精進謂之武火;以從容漸入謂之文火;以陰陽、剛柔、中正謂之結丹;以陰陽混成、剛柔悉化謂之丹熟;以無聲無臭、神化不測謂之脫丹。其寓意亦如周易,擬諸其形容,象其物宜,始有金丹之名、丹法之說、修特性命之理。
《參同》一出,詳明其備,大露天機矣。後之了道羣真,皆祖《參同》譬象,各作丹經,發《參同》所末發,詳而又詳,明而又明,性命之理無餘蘊矣。其如書愈多,而人愈感,後學之人不得真傳,直以譬象爲真實,或以坎離爲心腎,或以震兌爲肺肝,或以屯蒙爲子午抽添,或以復姤爲心腎氣生,或以既濟爲心腎交合,甚至以陰陽爲男女,以彼我爲採戰,以煅煉爲爐火,以金丹爲服食,以有爲爲搬運,以無爲爲空寂,皆認後天有形、有象之物,不知先天無形、無象之真,以一盲而引衆盲,埋沒古人度世之婆心矣。
予自童子時,即知有此一大事因緣,留心參學,所遇緇黃,皆不出上行議論,彼時亦以爲然,不敢非之,後遇龕谷老人,即分邪正,復遇仙留丈人,羣疑盡失,始知丹道即易道,聖道即仙道。易非卜筮之書,乃窮理、儘性、至命之學也。
予不敢自私,爰於《三易注略》之後,體二師之旨,述伯陽之意,盡將丹法寓於周易圖卦繫辭之中,略譬象而就實義,去奧語而取常言,直指何者爲藥物,何者爲火候,何者爲進陽,何者爲退陰,何者爲下手,何者爲止足,何者爲煅煉,何者爲溫養,何者爲結丹,何者爲脫丹,何者爲先天,何者爲後天,何者爲有爲,何者爲無爲,何者爲逆運,何者爲順行。其圖像、卦象、爻象,細爲分析,通部分作二股,一進陽,一運陰,承上起下,一氣貫串,使學者易於閱看。
至於十翼,乃宣聖直言其理,學者自能推求,故餘不及注,惟取大象傳、雜卦傳,略釋數語,以備參考。其中重複語,亦如周易重複象,雖有重複語,並無重複意,書成之後,名曰《易理闡真》,乃闡其修持性命之真耳。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其遠,則不御,以言其邇,則靜而正;以言其天地之間,則備矣。所以,開物成務,通天下之志,定天下之業,斷天下之疑,無所不包,無所不該,詎可就一事而論哉!然其歸根處,總以窮理,儘性、至命爲學。
闡真者,即闡其窮理之真,儘性之真、至命之真。先窮性命之理,後了性命之功,性命俱了,渾熱天理,復見本來面目。在儒,則謂之明善復初;在道,則謂之還原返本。再加向上功夫,陰陽混化,無聲無臭。在儒,則謂義精仁熟。至誠如神;在道,則爲九還七返,形神俱妙。金丹之道盡,性命之功畢。
予之意如是,古來羣真之意亦如是,即伯陽參同之意亦無不如是也。
時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春王正月元宵節,素樸散人梧元子劉一明自序於自在窩中。
周易闡真卷首
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體述
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
後學劉卜雲重刊
古河圖
先天陽五行
後天陰五行
生初陰陽五行混合
河圖
河圖者,五行順行,自然無爲之道也。伏羲時,有龍馬出孟河,其背有點,二七在前,一六在後,三八在左,四九在右,五十在中。其位五象五行,一六在後,象北方壬癸水;二七在前,象南方丙丁火;三八在左,象東方甲乙木;四九在右,象西方庚辛金;五十在中,象中央戊己土。中五點,又象太極含四象;中一點,又象太極含一氣。雖五十五點,其實二五,二五其實一五,一五總是中一。因其有五行,故分五點,因其五行有陰陽,故又積爲十點,因其五行各有陰陽,故又積爲五十五點。
孔傳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蓋天地造化之道,不過一個陽五行,一個陰五行,一生一成而已。雖分五行,而實一陰一陽運用之,雖陰陽運用,而實一氣來往運用之。故其象: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又生金。從中而始,從中而終。始之終之,無非一氣,無非一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即土宮中和合四象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即四象在外一氣流行也。中者,和也、一氣也,總是太極也。惟人也,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身中即具此陰陽五行之氣。但此五行有先天有後天,先天五行屬陽,後天五行屬陰,一三五七九,陽五行,先天也;二四六八十,陰五行,後天也。以先天而論,一爲元精,屬水,爲壬水;三爲元性,屬木,爲甲木;五爲元氣,屬士,爲戊土;七爲元神,屬火,爲丙火;九爲元情,屬金,爲庚金,此五元也。五元既具,五德即於此而寓之。
五德者,仁、義、禮、智、信也。
元精者,不精之精,其體純粹,發而爲智。
無神者,不神之神,其體圓通,發而爲禮。
元性者,無性之性,其體柔慈,發而爲仁。
元情者,無情之情,其體剛烈,發而爲義。
元氣者,無氣之氣,其體純一,發而爲信。
五元者,五行之氣。
五德者,五行之性。
五元、五德生於先天,藏於後天,當人在胞胎之中,混混飩飩,一氣混淪,形跡未見,其理已具,所謂未生出者,如圖中五五點攢於一處。
太極之象,古人教人窮取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者,即此也。以其事在未生身以前,故謂先天。以後天而論,二爲識神,屬火,爲丁火;四爲鬼魄,屬金,爲辛金;六爲濁精,屬水,爲癸水;八爲遊魂,屬木,爲乙木;十爲妄意,屬土,爲己土,此五物也。五物既具,五賊即於此而寓之。
五賊者,喜、怒、哀、樂、欲也;遊魂主生,其性善,感則生喜;鬼魂主死,其性惡,感則生怒;識神至靈,其性貪,感則生樂;濁精至浮,其性癡,感則生哀;妄意至動,其性亂,感則生欲。但後天五物、五賊,雖是五行所化,其中猶有分別,五物之中,精、神、意皆後起,雖魂、魄最先,魂更先於魄也。
魂者,歷劫輪迴之種子,爲人爲鬼是他,爲聖爲賢是他,爲善爲惡也是他,被毛戴角也是他,身未生時他先來,氣未絕時他先去。當人破胞出頭之時,哇的一聲,即魂入竅之時,魂一入竅,受後天木氣與先天元性相合,假依真存,故嬰兒落地時無聲者,不成。以其遊魂未入,雖有元性,不能獨存,假借真存,真亦借假而留也。
至於魄者,借血氣之靈,受金氣而凝結,生後七七四十九日而始全,死後七七四十九日而始滅,世俗亡人,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正爲此耳。
魂之爲物,遷移不定,離此去彼,離彼來此,輪迴不息,歷劫不壞,魄則隨身而有無之。識神雖受火氣而生,亦魂之所出;濁精雖受水氣而生,亦魄之所攝。
意者,思慮動作,所以役使精神魂魄四物者也。五物、五賊,皆是生身以後所有,所謂已生出者也。以其事在生身以後,故謂後天。
至於心、肝、脾、肺、腎,濁而有形,又不在此例矣。有生之初,後天五行與先天五行,兩而合一,五物爲五元所統攝,五賊爲五德所制伏,一舉一動,皆先天主宰,後天不過爲役從耳。故嬰兒無識無知之時,至善無惡,仁之至矣。仁即元性之見端也,人我兩忘,義之至也;義即元情之見端也,聲色不迷,智之至矣;智即元精之見端也,心氣和平,禮之至矣;禮即元神之見端也,誠一不二,信之至矣;信即元氣之見端也。靜之則爲五元,動之則爲五德,動靜皆是先天用事,間有喜、怒、哀、樂之跡,俱出無心,喜而不留,怒而不遷,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和也,是謂無慾。無慾則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聽其先天主宰。
先天、後天,陰陽相交,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先天動而後天成,或後天動而先天成,真不離假,假不離真,真賴假以全,假賴真而存,渾然一氣,無傷無損,圓成具足,如圖之五行。陰陽同居,一氣流行之象。古人教人窮取娘生面者,即在此也。
即其二八之年,先天氣足,陽極而陰潛生,交於後天,於是魂魄不定,識神起而精竅開,意亂心迷,五物並興,五賊相戕,五元五德,漸次剝消,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純而陽氣盡,不死豈能乎?此順則生人之道也。惟聖人有先天之學,能於先天未極之時而保陽,於後天將生之時而退陰,借後天養先天,以先天化後天,行無爲之道,直入聖基。
無爲之道,乃不外此河圖妙理,河圖自中而生陰陽五行,即生人順生之道也。河圖五行,陰陽相合,一氣渾然,即生聖逆運之道也。逆運非返還之謂,乃逆藏五行,歸於中黃太極,復見父母未生以前面目耳。
孟子曰:仁義理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現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蓋心爲一身之主,具有仁義理智之德,以一心而運仁義禮智,純是天真,五物五賊,皆順聽其命,五行攢簇,四象和合,性即是命,命即是性,性命一家,陰陽渾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根心生色,不言而喻,自然而然也.但此心,非肉團之頑心,乃天地之心,五行不到,四大不着,所謂元牝之門者是也。無方所、無定位,擬之則失,議之則非,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肖。開闔有時,動靜自如,不偏不倚,至虛至靈,強而名之,太極是也,強而圖之,這個○是也,即河圖中之一點。因其此心爲天地之根,爲性命之源,後之高明者,強圖以連環樣(圖)使人自醒自悟,以神契之耳。
是心也,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三千大千容不得他,釋氏五千四十八卷藏經,說不像他;儒家六經四書,論不及他;道家丹經子書,千帙萬卷,形容不盡他。以言其無,則又活活潑潑;以言其有,則又杳杳冥冥。有無不立,動靜不拘。有此心,則出死入生;失此心,則出生入死。生之死之,只在此心得失之間耳。
仁義禮智根於心,根於此心也。此心內有五行之氣,而無五行之質,藏於五行之中,而不落於五行,本於父母未生之前,現於父母既生以後,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以主宰乎仁義禮智之德。仁義禮智,皆此心之變化也。因其能變化仁義禮智,又有信之名。信非外而言語之信,乃陰陽合一,真實無妄之信。真實者,妙有也。無妄者,真空也。空而不空,不空而空,仁義禮智,皆在其中。
無爲之事者,以道全角之事。以道全角,即以信而統仁義禮智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信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信也。即以仁義禮智而歸於一心也。亦即仁義禮智而歸於一中也。信也,心也,中也,總一氣也。一氣流行,五元五德,凝結不散,渾然太極,不滲不漏,後天五物五賊,亦皆化而爲陽。先天氣,後天氣,兩而合一,了性即可了命,上德無爲之道,河圖之理畢露矣。
古洛書
陰陽五行錯亂
陰陽五行蹤整
洛書
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逆運,有爲變化之道也。
大禹治水時,有神龜出洛河,其背有文,九文近頭,一文近尾,三文近左肋,七文近右肋,四文近左肩,二文近右肩,六文近右足,八文近左足,五文在背中,其位九,象九宮,中五又象太極,中一文又象一氣;其形方,方象地。
洛書,蓋取逆克之理。逆克者,以陰克陽,右行也。故中士克北方水,北方水克西方火,西方火克南方金,南方金克東方木,東方木克中央土。陰前陽後,陰靜陽動,靜以制動,以克爲主,收斂成就之功也。收斂成就,乃金火之功,火以煉之,金以刑之,故金居火位,火居金位,金火同宮,而萬物無不借賴,陶熔成就矣。
金火陰陽具錯,水木陽不動而陰錯者,金火克而水木生氣收斂也。克之正所以全生,逆之正所以成順,故外錯克而中綜生。錯者,錯亂也。陰陽錯亂於外而相剋也。綜者,總整也。陰陽總整於中而相生也。錯中有綜,借陰復陽,後天中返先天之道,不在是乎?
人自有生以後,陽極陰生,五行錯亂,陰陽不交,彼此戕害,真者埋沒,假者張狂,七情六慾,般般倶有,五蘊八識,件件皆全,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以苦爲樂,以假作真,本來面目全失,如書,陰水克陽火,陰火克陽金,陰金克陽木,陰木克陽土,陰土克陽水之象。書有五無十者,陰土錯外去克水也。
天有好生之德,借神龜泄露返還之道。使人人歸家認祖,在性命根本上着腳耳。根本在於何處?即中五之中一文,所謂元牝之門者是也。這個門,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順之在此,逆之在此,五行錯亂分散亦在此,五行總整攢簇亦在此。蓋此處有天地之根,有仁義禮智之信也。因其有仁義禮智之信,錯之能以綜,散之能以合。失此信,則五元皆傷、五物皆發,仁義禮智之性,變而爲喜怒哀樂之性;守此信,則五元皆生、五物皆化,喜怒哀樂之性,變而爲仁義禮智之性。
書中五者,仁義禮智,皆本於信也。外四十者,以信而運仁義禮智也。信於仁,則能仁;信於義,則能義;信於禮,則能禮;信於智,則能智。一信而仁義禮智,無不隨心變化矣。
變化之道,即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即書錯中有綜。三五合一之象,五行有陰有陽,只有二五,並無三五。所謂三五者,就中五三家之數論之也。中五共五文,北第一文爲水。西第二文爲火,東第三文爲木,南第四文爲金,中第五文爲土。木生火爲一家,積數二三爲一五;金生水爲一家,積數一四爲一五;土居中央爲一家,積數自爲一五。三家相見,是謂三五合一。三五合一,總是一陰一陽,二五之精,妙合而一之,二五合一,總是陰中返陽,一五攢簇而一之,一五攢簇,渾渾淪淪,循環無端,無聲無臭,何有一五,何有二五,更何有三五乎?
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即於陰五行中返還陽五行,復歸於一氣耳。返之之道,莫先返乎信。老子云:"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信即先天來複之信。此信一復,戊土發現,內有主宰,萬緣皆空,諸慮俱息,則不哀而生智,信中生智,是戊土克癸水,而水返陽矣。水返陽而智本於信,智不妄用,無貪無求,心平氣和,而樂真而有禮,智中出禮,是壬水克丁火,而火返陽矣。火返陽而禮本於智,和而不同,非禮不履,燥氣悉化,則不怒而成義。禮中出義,是丙火克辛金,而金返陽矣。金返陽而義本於禮,義不過偏,通權達變,循規蹈矩,則喜善而藏仁。義中生仁,是庚金克乙木,而木返陽矣。木返陽而仁本於義,仁不過懦,至善無惡,誠一不二,則無慾而有信,仁中行信,是甲木克己土,而土返陽矣。土返陽而信本於仁,止於其所,而不動不搖,真土現象,假土自靜,戊己相合,喜、怒、哀、樂皆歸無慾,仁、義、禮、智皆歸一信。
五氣朝元,後天五物,皆聽命於五元,四象和合,五行一氣,三五合一,結成聖胎,渾然天理,人慾不生,還原返本,歸根覆命,依然是生初本來面目。
如書,陽五行居於正位,陰五行居於偏位,錯中有綜也。錯中有綜,陰中返陽,金丹有象。在儒,則謂明善復初;在釋,則謂摩河般若波羅密。摩河者,華言大也。般若者,華言智慧也。波羅密者,華言登彼岸也。
以大智慧登彼岸,亦明善復初,還原返本之義。三教聖人,皆不外此。
逆運妙理,金丹有爲之道,全以逆運,故曰七返九還、金液大還丹。七爲陽火之數,火居金位,火運金而入庫返真;九爲陽金之數,金居火位,金遇火而生明還元。火返真而後天之氣悉化,金還元而先天之氣逆回,生生不息。仁義禮智,本於一信,金木水火,歸於中土。五行攢簇,洛書已返成河圖矣。
有爲事畢,無爲事彰,再加向上工夫,修河圖妙理,了先天爲無自然之功,可以神化不測矣。
修道者能於洛書錯綜變化處,鑽破個孔竅,於中心一文處立定腳根,逆而修之,何患五行不能攢簇,陰陽不能和合,金丹不能凝結,性命不能俱了乎?
圖書合一
圖書合一
河圖形圓,陰陽合一,五行一氣,無爲順生自然之道。
洛書形方,陰陽錯綜,五行剋制,有爲逆運變化之道。
圓以象天,一氣流行,渾然天理,無修無證,從太極中安身,所以了性。
方以象地,兩儀變化,天人合發,有增有減,在陰陽中造作,所以了命。
無爲者,純陽未破,上德之人修之;有爲者,後天已交,中下之人修之。特以上德之人,五行合一,先天祖氣未傷,性命一家,無待返還之功,只用天然真火以溫養之,不爲後天所傷,神全氣足,誠則能明,由中達外,露出法身,永久不壞,歷劫長存,道家謂之身外有身,釋家謂之跳出輪迴,儒家謂之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
至於中下之人,或爲氣質所拘,或爲積習所累,先天破而後天用事,性命分爲兩處,若無有爲之道,則已失者而難返,已去者而難還。雖有志士,不能成功,故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圖之以留世,使人深玩其義,各了性命也。
坤卦傳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者,謹固牢藏也。直者,至中至正、不偏不倚也。以敬直內,率性之謂道也。即河圖無爲自然之道。義者,變化裁製也。方者,不動不搖、循規蹈矩也。以義方外,修道之謂教也。即洛書有爲變化之道。
無爲以修內,有爲以修外,修內者性也,修外者命也。上德者,修性而命即立,自誠而明也;下德者,須先修命而後修性,自明而誠也。自誠明謂之性,爲上德者而說;自明誠謂之教,爲下德者而言。今立內圓外方之圖,以明上德者修內以制外,先圓而後方;下德者修外而安內,先方而後圓。雖是如此說,下德者必以內圓爲本,但不過着重處在外方耳。但方圓二字,大有妙用,圓非空寂無爲,其中有防危慮險之功。方非斷絕人事,其中有依世法而修道法之功。
知得河圖五行一氣,中黃一點,則圓之所以爲圓,不落於寂滅着空之學矣。悟得洛書五行錯綜,克中有生,縱橫逆順,到頭總歸中黃,則方之所以爲方,不落於勉強執相之學矣。方之圓之,總在中黃一點,方亦從此而方,圓亦從此而圓,識不得中黃,方亦不是,圓亦不是。噫!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一股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羲皇畫卦次序橫圖
無中生有圖
先天橫圖
先天橫圖,乃伏羲畫卦之序也。當其無卦而生卦,本圖之中五,太極也。先畫一奇,以象陽儀,次畫一偶,以象陰儀。太極生兩儀,本圖之奇偶也。復於兩儀之上,各畫一奇一偶,以象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兩儀生四象。本圖之奇偶,分金、木、水、火四象也。復於四象之上,各畫一奇一偶,以成八卦,四象生八卦。本圖之四象,各有陰陽也。
畫四象不及於土者,太極即土也。陰陽對配相交生卦者,亦土也。因其生生不息,謂之土,因其一氣運用,謂之太極。太,極也,土也,一而已,故不及土,僅畫四象。四象既有陰陽,則八卦相交,彼此相蕩。
蓋一卦蕩於八卦之上,八卦相蕩,重而爲六十四卦矣。
一卦六畫,下三畫按天地人三才也;上三畫相蕩因重之畫,按天地人各有陰陽也。八卦者,即四象之陰陽。六十四卦者,即四象陰陽配合之生氣。八卦成列,因而重之,則陰陽相交,生生不息,豈只六十四卦哉。
畫卦僅以六十四卦終者,特以造化之道,不過四象之陰陽變化耳。四象陰陽,是謂八卦,一卦行於八卦之位,八卦行於六十四卦之位,千卦萬卦,總不外乎六十四卦。
然所以行氣者,六十四卦。六十四卦,總是八卦,八卦總是四象,四象總是兩儀,兩儀總是太極,一氣流行也。
然則太極者,萬化之根本,生物之祖氣,有此太極,方有陰陽,方有四象,方有八卦,方有六十四卦。若無太極,陰陽於何而出,四象於何而生,八卦於何而列,六十四卦於何而行?
羲皇畫卦生卦,其即河圖生數之妙乎?紫陽讀《參同契》有文雲:"一自虛無兆質,兩儀因一開根。四象不離二體,八卦互爲子孫。萬象生乎變動,吉凶悔吝茲分。百姓日用不知,聖人能究本源。"先天生卦,奧義於此畢露矣。
人之本來真心,空空洞洞,不掛一絲毫,至虛至無,即太極○也。
所謂無名天地之始,但此虛無太極,不是死的,乃是活的,其中有一點生機藏焉。①此機名曰先天真一之氣,爲人性命之根、造化之源、生死之本,虛無中含此一氣,不有不無,非色非空,活活潑潑的,又曰真空。
真空者,不空而空,空而不空,所謂有名萬物之母。虛無中既有一點生機在內,是太極含一氣,一自虛無兆質矣。一氣既兆質,不能無動靜,動爲陽,靜爲陰,是動靜生於一氣,兩儀因此一氣開根也。既有動靜,動極而靜,靜極而動,性情精神,即於此而寓之,是兩儀生四象,四象不離二體也。既有性情精神之四象,四象各有動靜,是四象生八卦矣。八卦互相生克,遞爲子孫,六十四卦於此而生,萬象變動於此而出矣。
然萬本於八,八本於四,四本於兩,兩本於一,一本於虛。虛者,氣之始。一者,氣之母。虛無爲體,一氣爲用,體用如一,兩也,四也,八也,萬也,皆在虛無一氣中運用。何有吉凶悔吝乎?
若失虛無一氣,則動靜不時,四時不和,八卦錯亂,萬象變動,而吉凶悔吝,於茲分矣。這個祕密,迷之者,順其陰陽,有生有死,萬劫沉淪,故曰百姓日用而不知;悟之者,逆其陰陽,出死入生,立躋聖位,故曰聖人能究本源。
日用不知者,不知虛無一氣也。能究本源者,能保虛無一氣也。
夫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情,不能役無情,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能究本源,安心於虛無,養心於一氣,雖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卦,皆在虛無根本之處運用。未曾生出,萬象皆空,惟有這個"○"。試問這個虛無一氣的物事,吉凶何能加得,悔吝何能近得?
羲皇生卦列卦,妙矣哉。妙者,妙其八卦成列,幹陽健於始,坤陰順於終。陰陽初生,皆在中央。幹始者,幹易知,坤終者,坤簡能。在天地爲易知、簡能者,在人道爲良知、良能。渾然天理,一動一靜,皆在當中一點子虛白處立根基。人能於無卦生卦處究其本源,忽然見其本來面目,則知這個虛無一氣的物事,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而能變化,是變化無窮,吾心自有一羲皇,吾身自具生生不息之道也。
羲皇八卦方位古圖
羲皇先天六十四卦圓圖
羲皇先天六十四卦方圖
邵堯夫方圓內外合一圖
先天陰陽混成圖
逆運先天結丹圖
煉神還虛圖
先天方圓圖
羲皇八卦圓圖、卦位,天地列上下之位,日月行天地之中。雷動於地下,風吹於天上,澤上仰天,山下附地,天地反覆,有陰有陽,山澤通氣,有生有成,風雷相薄,有升有降,水火相射,有寒有暑,此八卦之象也。
天地爲包羅,日月行造化,日自左旋而陽氣升,故震一陽,兌二陽,亁三陽,在左;月自右退而陰氣生,故巽一陰,艮二陰,坤三陰,在右,此八卦之氣也。氣行而六十四卦即生矣。
六十四卦,即八卦相蕩,變化而生者,氣行於內者也,象見於外者也。但八卦氣行之序,亦逆道也。有逆方有生,不逆不能生。順生即在逆退之中。
圖圓者,圓以象天,天之爲運,一氣上下,週而復始,循環無端,太極之象,未生出者也。未生之道不可見,可見者,生出之卦。已生逆回,則未生者,即在其中,故卦位震一陽,在左至下;離二陽一陰在左中,兌二陽,在右近上;幹三陽,在左至上。其序則幹一、兌二、離三、震四,卦位自下而上,卦序自上而下,以示逆中有順,順中有逆。其幹一、兌二、離三、震四之逆來者,即巽五、坎六、艮七、坤八也。
一氣順上,則爲震、兌、離、幹之陽;一氣逆下,則爲巽、坎、艮、坤之陰。陽退即陰生,陽進即陰退,陰陽總是一氣變化。非一氣之外,別有陰陽。
但一氣生機,總在一逆之妙,惟逆故來,逆來則陽氣收斂歸根,而仍得生,故《繫辭傳》曰:"數往者順,知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可知先天太易,全在逆上也。
卦位順生,卦序逆序,其意深哉。不特八卦如是,即六十四卦方圓圖,亦無不如是。圓圖即八卦相蕩之道。相蕩者,一卦蕩而行八卦之氣,八卦相蕩,而行六十四卦之氣,非八卦之外,別有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無非八卦運用,八卦總是一陰一陽運用,一陰一陽運用,總是一氣逆順運用耳。
圓圖方圖,仍是八卦之氣,惟方圖幹西北,坤東南,以幹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斜行。二圖似不相同,但圓以象天,方以象地,上者爲陽,下者爲陰。地,西北高而東南低,高即陽,低即陰也。方亦以亁一、兌二序之者,易道之逆道也。千變萬化,總是一逆,無有二理,妙哉!
邵子移方圖於圓圖之中,大得羲皇心傳矣。蓋羲皇圓圖,仰觀於天而畫,方圖俯法於地而畫,地本無爲,因受天之氣而有爲。天之氣五運也,地之氣六氣也,天運入於地氣之中,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行於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之位;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氣,化而爲風、寒、暑、溼、燥、火矣。
圓以外運之,方以內生之,天氣動而地氣靜,一氣往來,以乾坤爲包羅,以六爻爲變化。陽逆則陰生,陽順則陰退,四時成而百物生,先天造化之道,於此了了。但這個內方外圓、天動地靜之道,還有祕密難言處,羲皇不能明示於人,只以六十四卦列爲方圓二圖而已。邵子亦不能筆書於人,只以方圓二圖,合爲內方外圓一圖而已。羲皇非不欲示也,示之不過以卦爲圖,其於不可卦、不可圖者,不能示也。邵子非不欲書也,書之不過以內方外圓圖之,其於不能方圓、不拘方圓之所以然者,不能書也。
然有卦有圖,其不能示、不能書者,可於卦圖推之。方圓八卦,交錯十六卦,十字正中處"X",即是太極,爲陰陽出入之門戶,陰亦在此生,陽亦在此生,四象和合在此,五行攢簇在此,故震、巽一陰一陽,卦居中。如圖書中五之義,惟其有此太極,故陰陽有生有成,有分有合,有動有靜。
陽自西北而逆退於中央,生氣在中也;陽自中央而順往於東南,陰氣在外也。陰爲賓而陽爲主,以陽統陰,以陰順陽,陰隨乎陽之進退以爲進退,此方之義也。
圓圖左陽升、右陰降,陰來交陽,一陰生於天上;陽來交陰,一陰生於地下。陽生、陰生,皆在圖之正中。圖像天之一氣上下,上而陽,下而陰,象一氣運陰陽。" ① "其中陰陽相交處,即太極一氣也。太極即一氣,一氣即太極。以體言,則爲太極,以用言,則爲一氣。時陽則陽,時陰則陰,時上則上,時下則下,陽而陰,陰而陽,一氣活活潑潑,有無不立,開闔自然,皆在當中一點子運用。這一點子" ① ",即是造化爐、陰陽窟。羲皇不能明示者,即此。邵子不能明書者,即此。學者能於方圖十字當頭上知其根由,圓圖乾坤交代處,悟得實跡,即於十字當頭立定腳根,於當中一點子修持性命。方以治內,圓以應外,以太極一氣爲體,以四象八卦爲用。圓中有方,方外有圓,方圓不拘,吾身自有羲皇六十四卦。
方圓二圖,不必泥文執象,可以得意忘言,活活潑潑的矣。但方圓着重處,總在能逆,逆則生,順則死,順中之生有限,逆中之生無窮,有生則不生,無生則長生,一逆一順,天地懸遠。羲皇序出逆數之象,宣聖釋出逆數之理,邵子注出未生之卦,其易爲逆道也無疑。
古經雲:"五行順生,法界火坑,五行顛倒,大地七寶。"世之儘性至命者,舍此先天逆道,別無他術矣。逆者何?逆即逆回於父母未生以前本真耳。
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天之陽氣至健,結而爲命,地之陰氣至順,凝而爲性。有生之初,健順相合,性命一家,性不離命,命不離性,性即命,命即性,所謂天命之謂性。當此之時,渾然天理,流行不息,先天主事,後天未發,萬有皆空,諸塵不染,一動一靜,皆在太極中運用,故其性動而不至於暴燥,動而巽緩,巽而不過於懦弱,巽而果行,類動合一,亦如雷風相薄也。
明而不至於自用,明而似陷,陷而不至於昧真,陷而能明,明陷合一,亦如水火不相射也。
和而不流於僞妄,和而止所,止而不落於空寂,止而能和,和止合一,亦如山澤通氣也。
陽也,而有陰藏,陰也,而有陽藏,陽健陰順,陰陽渾成,空空洞洞,中懸黍米寶珠,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所謂率性之謂道也。
道者何?即太乙含真氣,不假作爲,從容中道,真空妙有,至善無惡之謂。至善無惡,則是善之極,無滲漏,無內外,無人我,無修證,無配對,一靈真性,炯炯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非有非無,即有即無,色空如一,有無不立,純是天機,絕無人機,生氣常存,雖有仁義禮智之性,而無仁義禮智之形,不仁而至仁,不義而至義,不禮而至禮,不智而至智,即仁、即義、即禮、即智,一善可以該四德,一氣可以該萬法,更何有五物、五賊之滓質?此所謂未生出者也。未生出者,天真在內,未散於外,即本來面目,即聖賢種子,即仙佛懷胎。這個面目、種子、懷胎,人人具是,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聖凡同途,及其先天氣足,後天潛生,陰氣用亊,精、神、魂、魄、意俱起,聖凡即分矣。於此,而能保守此本來面目者,惟天縱之聖人能之,一切常人未有不棄真入假,自傷其性命者。
古來聖師,大慈大悲,以抱一無爲之道,留於後世,蓋欲人人成道,個個了真耳。一者,先天真一之氣,即陰陽混合不二之氣,即性命凝結不散之氣。此氣在人身中,四大不着,五行不到,無形無象,至虛至靈,活活潑潑的,號日"穀神"。此神主宰萬象,掌握陰陽,所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心。抱者,持守也。抱一者,即持守此一氣,綿綿常存而不失.所云"守黃庭、養穀神"也。但抱一非空空無爲之說,乃逆退先天真陽,不爲後天假陰所傷也。逆退真陽,自有真陰溫養,真陰真陽相會,健順合,元牝交,動不離靜,靜不離動,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先天漸凝,後天漸化,穀神堅固,即成無漏真人,所謂"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元牝立根基。真精既返黃金屋,一顆靈光永不離"也。真精、靈光,皆穀神之別名。靈光不離,即穀神不死,穀神不死,則得長生矣。
是谷也,在圓圖,則乾坤中虛處是;在方圖,則十字中分處是;在人身,則四象和合處是。是神也,在圓圖,則乾坤交代處是;在方圖,則十字交接處是;在人身,則四象動靜處是。有谷則神存,失谷則神亡,生之在此,死之在此,陰生在此,陽長在此,古人號曰"生門"、"死戶"、又曰"造化爐"、"陰陽戶"。儒曰"道義之門",釋曰"不二法門",道曰"衆妙之門"。總而言之曰"這個"而已。
若有上智者得遇明師,指示這個端的,逆而修之,聖胎現成,不使陽極生陰,直登彼岸,再加向上工夫,煉神還虛,逆於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跳出陰陽之外,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矣。
噫!順去死,逆去活,往往教君尋不着,不遇真師,逆之一宇,豈易知哉!
文王索生八卦圖
文王后天八卦方位
後天順行造化圖
後天逆運變化圖
金木交併圖
坎離顛倒圖
乾坤顛倒圖
解脫本面
文王后天八卦
文王后天八卦,仍是羲皇所畫之卦,不過於已成卦中,看出有此一番道理,故變其卦之義,卦之氣,發羲皇未發,非強作也。如干爲老陽,乃諸陽之宗,爲父。坤爲老陰,乃羣陰之主,爲母。父母相配,陰陽相交,必生男女,故幹一索坤,得坤之初爻而生巽,爲長女;坤一索幹,得幹之初爻而生震,爲長男。幹再索坤,得坤之中爻而生離,爲中女;坤再索幹,得幹之中爻而生坎,爲中男。幹三索坤,得坤之上爻生兌,爲少女;坤三索幹,得幹之上爻而生艮,爲少男。
幹索坤之三陰,陽變爲陰而生三女;坤索幹之三陽,陰變爲陽而生三男。男女既生,於是男從父而女從母,幹統三男,居於東北;坤統三女,居於西南。
幹老父三陽真氣,爲三男所得,健德收斂,故得藏於西北寒盛之方;坤老母三陰真氣,爲三女所得,順性失常,故遷於西南殺機之鄉。
離得坤之中陰,陰麗陽中,陰借陽而生明,故居正南火旺之方。
坎得幹之中陽,陽陷陰中,陽入陰而生潮,故居正北水旺之方。
震得幹之初陽,初陽主生長,故居正東木旺之方。
兌得坤之末陰,末陰主消化,故居正西金旺之方。
艮得亁之末陽,末陽主靜養,故居東北陽弱之方。
巽得坤之初陰,初陰主潛進,故居東南陽盛之方。
幹、坎、艮、震屬陽,造生萬物;巽、離、坤、兌屬陰,化成萬物。父母男女,自相配合,以行卦氣,後天六十四卦亦於此而生。六十四卦生,造之化之,生之成之,造而又化,化而又造,生而又成,成而又生,消息盈虛,無有停息,此已生出者,故謂後天。後天者,順生之道也。而逆運之道亦在內。
離本陽而反爲女者,外陽而內陰,陰居中位,真陰也。
坎本陰而反爲男者,外陰而內陽,陽居中位,真陽也。
外陽者,後天之陽;內陰者,先天之陰;外陰者,後天之陰,內陽者,先天之陽。先天是主,後天是賓,坎離輻輳,水火相濟,寒暑有時,故足以代乾坤而行造化。
震,陰多陽少,而爲男者,震乃陽氣方升。陽氣升而足以破陰氣。
兌,陽多陰少,而爲女者,兌爲陰氣外現。陰氣現而足以滅陽氣。
震爲生機,兌爲殺機,金木相併,生殺分明,故足以代乾坤而成造化。
干與巽交不合,坤與艮交不正。幹老陽,坤老陰,不能生育,艮僅交接巽陽,巽只順生其陰,故八卦方位,乾坤艮巽居於四隅,坎離震兌居於四正也。此後天逆順之道。聖賢儘性至命之學,亦不外此。
人之本來,陰陽混成,性命一家,健順相合,純是先天,一交後天,真中有假,假陷其真,健體有虧,順體有傷,性命分爲兩處,於是健德不彰,靈明而誤用,元神昧而識神出矣。順德不真,昏暗而有險,元精藏而濁精生矣.如圖坎離居中正位,幹移西北,坤遷西南也。
後天精神用事,動而暴燥,氣性發矣。和而同流,妄情起矣。如圖震居於正東卯地,陽變爲陰,兌居於正西酉地,和變爲殺也.精神性情變幻,陰氣潛入而進,陽氣衰弱而止,如圖巽居東南陽旺之地,艮居東北陽暗之鄉也.
噫!後天一發,陰漸長,陽漸消,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圖之幹遇巽而垢,坤逢艮而剝,離上坎下,火水不濟。震東兌西,雷澤歸妹之所由來也。是道也,天地自然順行之道,陽極必陰,陰極必死,亦人之無可如何者。但聖人又有逆運之道,善能竊陰陽、奪造化、轉乾坤、扭氣機於後天中返先天,死裏逃生,其道何在?仍不外乎後天八卦之理。
圖之坎、離、震、兌居於四正,幹、坤、艮、巽居於四隅,此中天機,非師難知。離中一陰,人心是也;坎中一陽,道心是也。道心本是幹家中陽,因交後天,入於坤宮,陽陷陰內,健者不健矣。人心本是坤家中陰,因失先天,入於幹宮,陰竊陽位,順者不順矣.若能虛其心,則人心化。人心化,則陰順而仍還於坤火,返其真矣。若能實其腹,則道心生。道心生,陽則健而仍還於幹,水歸於源矣。
兌爲金,他家客氣也。震爲木,我家主氣也。震本陽,其中有陰;兌本陰,其中有陽。主氣爲客氣所盜,東虛而西實,若於殺中求生,殺氣變而爲和氣,金情戀木慈仁,金還其元矣。木性愛金順義,木返其本矣。
取坎填離,健複本命,借離煉坎,順還本性,以震求兌,健動而能和順;以兌求震,和順而能健動,健順如一,乾坤相合,四象相和,五行攢簇,後天精、神、魂、魄、意歸真,五德五元,渾然圓成,還原返本,金丹有象,所謂"乾坤交媾罷,一點落黃庭"。
一點者,丹元也。黃庭者,中央也。丹落中央,陰陽一氣,還我娘生本來面目,基址堅固,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噫!健順一失,性命分離,五行錯亂。健順一復,性命凝結,五行攢簇。一失無不失,一復無不復,後天變化有爲之道大矣哉!
但還原返本,乾坤相合,只完得前半工夫,還有後半工夫,猶未完的。蓋道至乾坤相合,是將後天已返成先天矣。既返成先天,從此再立鼎爐,別置鉗錘,用無爲逆運之道,顛倒乾坤,幹逆退而坤順生,借陰以全陽,溫之養之,用天然真火烹煉,消盡一身後天陰濁之氣,煅成一個金剛不壞之物,從虛無中透出,入於無聲無臭之境,還我未生身以前面目,方是大解大脫,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之天矣。
先後八卦合一圖
先天八卦合一
先天八卦,一氣循環,渾然天理,從太極中流出,乃真體未破之事;後天八卦,分陰分陽,有善有惡,在造化中變動,乃真體已虧之事。
真體未破,是謂生出者,須當無爲。無爲之妙,在乎逆中行順,逆藏先天之陽,順化後天之陰,歸於父母未生以前面目,不使陰氣有傷真體也。真體有傷,是已生出者,當須有爲,有爲之竅,在乎順中用逆,順退後天之陰,逆返先天之陽,歸於娘生本來之面目,務使陽氣還成真體也。
但先天未生出者,猶有分別;後天已生出者,亦有分別。當在胞胎之時,先天陰陽,五行一氣,包含無形無跡不可見。未生出者,及其生身以後,未交後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至善無惡,雖有陰陽五行之性,而無陰陽五行之質,一氣渾然,亦未生出者也。
先天逆中順行者,即逆藏先天陰陽五行,而歸於胞胎一氣之中,順化後天之陰,而保此一氣也。當生身之初,後天陰陽五行,入於軀殼之中,與先天陰陽五行相合,先天之內,即雜後天之氣。雖後天之氣未發,而形跡已露,如嬰兒善惡剛柔,本於性成,但後天爲先天所統攝,性相近耳。此已生出者也。
及其先天陽極,交於後天,知識開而靈竅閉,其機已發,大肆張狂,亦已生出者也。後天順中用逆者,即順退已發之陰,歸於初生未發之處,返出先天之陽,以還此初生也。
陽健陰順,復見本來面目,仍是先天后天兩而合一之原物,從此別立乾坤,再造鼎爐,行先天逆中用順之道,即爲九還七返大還丹矣。今以先天圖,移於後天圖內者,使知真體未破者,行無爲自然之道,以道全角,逆中行順,以化後天之陰;真體已虧者,行有爲受化之道,以術退命,順中用逆,以復先天之陽,先後合一,有無兼用,九還七返,歸於大覺,金丹之事了了。
河圖洛書先天后天合一圖
圖書先後天合一
何圖形圓,陰陽合一,無爲自然之道也。
洛書形方,陰陽分位,有爲變化之道也。
先天形圓,陰陽一氣,用逆全順,亦無爲自然之道也。
後天形方,陰陽分判,順中用逆,亦有爲變化之道也。
河圖先天,皆以道全角之事;洛書後天,皆以術延命之事。先天后天者,即河圖洛書之註釋。河圖洛書,是先天后天之數,先天后天是河圖洛書之理,數得理而始明,理得數而有本。
河圖洛書,相爲表裏,先天后天,相爲表裏。無洛書,則河圖無變化,無後天,則先天不成全。河圖爲洛書之體,洛書爲河圖之用。先天爲後天之體,後天爲先天之用。體用俱備,理數兼該,性命雙修之道,無餘蘊矣。
今仿邵子內方外圓之圖,移河圖於洛書之中,移先天於後天之中,河圖洛書爲一圖,先天后天爲一圖,成內圓外方二圖,以變化內圓外方之義。又以四圖合爲一圖,以示圖爲活圖,理爲活理,不得以圖說圖,以卦說卦也。
以道全角者,圓成無虧,防危慮險之功,誠之者性也。以術延命者,陰陽錯綜,返本還原之道,明之者教也。內方外圓者,自誠而明,無爲而抵有爲也;外方內圓者,自明而誠,有爲而歸無爲也。無爲了性,有爲了命。了性所以成後天之功,了命所以復先天之氣,先天全,後天化,有無不立,性命俱了,現出父母未生以前面目,露出無始五行不到的本橡。圖書,先後八卦,一以貫之,渾然太極,萬象歸空,陰陽混化,無聲無臭至矣。
中圖
中圖
儒曰,執中;道曰,守中,釋曰,虛中。中之一字,乃三教聖人之心法,所以修性命而成大道。千經萬典,說來說去,只說的這一字,篆文中字從○、從|,在人即秉[ ]之良,爲至善無惡,圓明不昧之物,所謂先天真一之氣者是也。
○中有|,渾然天理,一氣上下,流行不息之義,且|在O之當心。" ",左爲陽,右爲陰,即河圖左陽右陰。一氣上下之象,薛道光曰:"有物先天地,無名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調。"寂寥者,即O。萬象主,即|。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故謂中。
是中也,不偏不倚,無前無後,無背無面,無頭無尾,非有非無,非色非空,虛圓不測,無象而能主宰萬象,無形而能造化有形,生天生地生人物。在人,非四大一身之中,非中外之中,無方所、無定位,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摶之不得。古人推其理而肖其形,強名之曰"十字街",曰"四會田",曰"通衢路",曰"戊己門",曰"元牝門",曰"元關竅",曰"生殺舍",曰"刑德門',曰"生死關",曰"陰陽戶",曰"性命竅",曰"天地根",曰"人獸關",曰"懸胎鼎",曰"造化爐",名號多端,總而言之,曰"中"。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亙古聖賢仙佛,皆從此中生出.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悟之者立躋聖位,迷之者萬劫沉淪。
蓋此"中",乃性命之根,在先天,性命如一,而爲中(圖);在後天,中分而爲性命(圖),其實後天中返出先夭,性了命凝,性命歸根,仍是一中。
老子云:"穀神不死,是謂元牝.元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紫陽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從元牝立根基。"穀神,即中也。元牝爲陰陽,即性命也。穀神不死,中含性命,元牝之基,性命成中。守此中者,聖人也;失此中者,凡人也。聖凡之分,只在得失之間耳。
一切常人,爲氣質所拘,爲積習所染,性命分居兩處,中有虧損,日虧日損,性亂命搖,神昏氣濁,將中之原物全然失卻。中一有失,性命無本,形雖動而神已喪,焉能長久乎?三教聖人,以中爲本者;欲人執守此中,保全性命耳。
中之一字,爲修道者始終之要着,築基在此,採藥在此,烹煉在此,溫養在此,進陽在此,退陰在此,結丹在此,脫丹在此,七返九還,無一不在此。但這個"中",人不易見,亦不易知,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無心守。有心求之,則落於色相;無心守之,則入於空寂,均非中道。真正中道,非有非無,即有即無,非色非空,即色即空,不落O偏於恍惚中求,於杳冥內尋,庶乎近焉?
天下學人。不知此中是個什麼物事,或謂黃庭穴,或謂天谷穴,或謂百會穴,或謂絳宮,或謂明堂,或謂咽喉,或謂兩腎中間,執守幻身穴竅,便謂守中抱一,妄冀長生,不但不能長生,反而促死,哀哉!
儒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又曰:"不偏不倚之謂中."道曰:"前弦之後後弦前,藥味平平氣象全。"又曰:"陰陽得類歸交感,二八相當自合親。"釋曰:"吾有一物,上柱天、下柱地,無頭無尾,無背無面。"又曰:"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此皆言中之實落處也。若人能於此等處留心,極深研幾,就正於真師,認得真正之中。將柱扙子穿在中鼻孔內,主登彼岸,絕不費力,從此直進大路,緩步而行,終有到家之日,經雲:"得其一,萬事畢,"豈虛語哉!
金丹圖
金丹圖
悟真曰:"道自虛無生一氣,便從一氣產陰陽,陰陽再合成三體,三體重生萬物張。"
所謂虛無一氣者,乃天地之根,陰陽之宗,萬物之祖,即金丹是也。世人不知金丹是何物事,皆於一身有形有象處猜量,或以爲金石煅煉而成,或以爲男女氣血而結,或以爲心腎相交而凝,或以爲精神相聚而有,或以爲在丹田氣海,或以爲在黃庭泥丸,或以爲在明堂玉枕,或以爲在兩腎中間,如此等類不可枚舉,皆是拋磚弄瓦,認假作真。故學道者如牛毛,成道者如麟角。殊不知金者,堅久不壞之義,丹者,圓明無虧之義.丹即本來先天真一之氣,此氣經火煅煉,歷劫不壞,故謂金丹。
是丹也,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無形無象,先天而立其體,後天而發其用,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識識。擬之則失,證之則非,古人強圖之以○,強名之曰道,曰虛無、曰先天一氣、曰無極、曰太極。曰道者,無名之名也。曰虛無、無極者,自未生物時言之。曰太極一氣者,自方生物時言之。其實虛無一氣,無極太極,總是道之一個物事,非有二件。這個物事,即是金丹。在河圖洛書,即中五之中一點;在先天后天,即陰陽相交之中一竅,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只緣秉氣所拘,積習所染,順其後天之陰,迷失本宗,流蕩忘返,莫知底止矣。
古來聖賢,慈悲度世,設金丹有爲之道以覺人,蓋欲人人歸根覆命,還其當初一個原物而已.其法有二:一有爲,一無爲。無爲者,即河圖陰陽相合,先天圖陰陽對交,一氣渾然之理;有爲者,即洛書陰陽錯綜,後天圖陰陽生克,兩儀變化之理。上智之人,行無爲之道,以溫養這個○;中下之人,行有爲之道,從無守有,以復還這個○。其實這個到復還來時,仍歸無爲,無爲到盡頭時,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堅固穩定,長久不壞,跳出五行,脫出陰陽,我命由我不由天矣。
但聖賢大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有工程,有次序,有文烹,有武煉,有急緩,有先後,有止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欲要行得,先須知得,知得一分事,行得一分事,知得十分事,行得十分事,世間迷人在皮囊上強扭捏,自以爲修持性命,非修性命,乃是傷性命也。
性命且不知,妄想長生,豈不愚哉?夫命者,先天正氣。性者,先天元神,命屬陽,性屬陰,性命相合,陰陽混一,是謂金丹。金丹者,性命之別名,乃虛無中結就,非後天一身所產之物。不知性命,焉能修持性命?不識金丹,焉能凝結金丹?故窮理工夫,最爲先着。果是窮透河圖洛書奧妙,先天后天機密,則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乾坤金花開綻,一步一趨,皆是大道,攢簇五行,和合陰陽,還我生初本來面目。
金丹凝結,洛書後天有爲之功畢,再行溫養之功了河圖先天之道,以復其父母未生以前面目。打破虛空,至於無聲無臭,大丈夫之能市畢矣。儘性由自悟命,祖師傳不得口訣,徒自猜量耳。
爐鼎藥物火候六十四卦全圖
爐鼎藥物火候全圖
金丹有爲之道,後天變易之道也。變易之道,以乾坤爲體,以坎離爲用,以屯蒙六十四卦爲氣候,週而復始,一氣流行也。
金丹之道,以乾坤爲鼎爐,以坎離爲藥物,以屯蒙六十四卦爲火候,陰而陽,陽而陰,陰陽迭運,亦一氣流行也。
徐從事《參同箋註》雲:"乾坤者,易之門戶,衆卦之父母。坎離,匡廓運轂正軸牝牡牡,四卦以爲橐鑰,覆冒陰陽之道。"又云:"月節有五六,經緯奉日使,兼併爲六十,剛柔有表裏,朔旦屯值事,至暮蒙當受,晝夜合一卦,用之依次序,既未至晦爽,終則復更始,日月爲期度,動靜有早晚,春夏據動體,促子到辰巳,秋冬當外用,自午訖戌亥,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如是應四時,五行得其理。"此言金丹之道,不外乎變易之道。變易之道,不外乎天地、日月、陰陽造化之道。
人能以剛健爲鼎,柔順爲爐,則乾坤鼎爐立矣。人能虛人心,靈性不昧,振道心;正氣常存,則坎離藥物得矣。鼎爐立,藥物得,法天地,效日月。當剛健而即剛健,剛健必歸於中正;當柔順而即柔順,柔順必歸於中正,仁義並行,動靜如一,日干夕惕,其功不缺,與時偕行,隨機應變,即是乾坤坎離四卦,以爲橐鑰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即是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爻辭有仁義,隨時發喜怒,一部易理,在吾方寸之中,又何患乎大道不成,性命不了耶?
紫陽翁雲:"先把乾坤爲鼎器,次搏烏兔藥來烹,既驅二物歸黃道,爭得金丹不解生。"此詩泄盡丹法天機,而無餘蘊矣。今立鼎爐、藥物、火候全圖,以幹在上爲鼎,坤在下爲爐,坎離居中爲藥物。四卦列之於外,以象陰陽之橐鑰。其餘六十卦,屯蒙爲始,既未爲終,列之於內,以象朝暮之火候。
屯者,陽氣動於陰中也。蒙者,陽氣陷於陰中也。既濟者,陰陽已合也。未濟者,陰陽不交也。陽氣初動即扶陽,所以進陽火,朝之功也;陽氣有陷即養陽,所以運陰符,暮之功也。既濟,陰陽已合,須當隨時而保濟,保濟者,借陰全陽也;未濟,陰陽不交,須當待時而求濟,求濟者借陽益陰也。借陽益陰,進陽火,自屯至既濟三十卦,所以致其濟也;借陰全陽,運陰符,自蒙至未濟三十卦,所以防不濟也。始於屯蒙,終於既未,其餘五十六卦,俱皆陰符陽火之事,可以類推而知。然其妙用處,總在坎離、陰陽、健順,歸於中正耳。健順中正,則始而屯蒙,終而既未,皆自然而然,豈容勉強也。
陽火陰符六陰六陽全圖
陽火陰符六陰六陽全圖
金丹大道,始終兩段功夫,一進陽火,一運陰符。進陽火者,陰中返陽,進其剛健之德,所以復先天也。運陰符者,陽中用陰,運其順柔之德,所以養先天也。進陽火,必進至於六陽純全、剛健之至,方是陽火之功盡;運陰符,必運至於六陰純全,柔順之至,方是陰符之功畢。陽火陰符,功力俱到,剛柔相當,健順兼全,陽中有陰,陰中有陽,陰陽一氣,渾然天理,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聖胎完成,一粒黍米寶珠,懸於太極空中,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常應常靜,常靜常應,本來良知良能,面目全現,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也。
再加上向上工夫,煉神還虛,打破虛空,脫出真身,永久不壞,所謂"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進於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境矣。
今立六陽六陰,陽火陰符全圖,以復臨、泰、大壯、夬、幹、姤、遯、否、觀、剝、坤十二卦。列之於外,其餘五十二卦,列之於內。雖是六十四卦,總是十二卦統之。復之一陽進,而凡一陽之卦,皆在其中。臨之二陽進,而凡二陽之卦,皆在其中,至於三陽、四陽、五陽,俱皆如此。運陰亦然,左陽卦者,先進陽火以復先天也。右陰卦者,後運陰符以養先天也。先復後養,先天凝結,性命堅固,金丹有爲無爲之事了了。此圖與前圖相爲表裏,前圖是火候之功力,此圖是火候之次序,用功力而依次序,依次序而用功力,步步腳踏實地行去,自有進益,庶不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也。
卷一
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述注
門人沖和張陽全校閱
後學黃燮榳重刊
幹上幹下(乾卦第一)
幹:元、亨、利、貞。
初九,潛龍勿用。
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九三,君子終日干幹,夕惕若,厲無咎。
九四,或躍在淵,無咎。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上九,亢龍有悔。
用九,見羣龍無首,吉。
幹者,健也。剛強不屈之義。卦體六爻皆奇,純陽之象,故謂幹。此進陽火之卦,造命之學,所以行健而用剛道也。健莫健於天,天之爲道,一氣流行,循環無端,經久不已,無物不復,無物能傷,健之至矣。
故當春而生物者,健之元也。元者,初也。陽氣之初生,而萬物俱皆萌甲,元何其健乎?
夏而長物者,健之亨也。亨者,通也,陽氣之通暢。陽氣通暢,而萬物俱皆發旺,亨何其健乎?
秋而成物者,健之利也。利者,宜也,陽氣之便宜。陽氣便宜,而萬物俱皆成實,利何其健乎?
冬而藏物者,健之貞也。貞者,靜也,陽氣之寧靜。陽氣寧靜,而萬物俱皆歸根,貞何其健乎?
元、亨、利、貞,四時迭運,總是一健行之,一爲體而四爲用。體以施用,用以全體,體用如一,故天道健行而不息也。
惟人也,資天之氣而始形,即具此天之健德,即有此元亨利貞之健用。人之健德,即本來之良知、先天之正氣,名曰真陽,又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氣;儒曰精一;道曰抱一;釋曰歸一。無非教人修此一點剛健正氣耳。
是氣也,本於先天,藏於後天,處聖不增,處凡不減,有生之初,不垢亦不淨,不生亦不滅,不色亦不空,寂然不動,感而遂通,處於萬物之中,不爲萬物所屈,本自元,本自亨,本自利,本自貞,皆在無心中運用,不待勉強,出於自然,不健而健,健而不健,健之無形跡可窺,所謂天人者是也。
一交後天,氣質發而外物誘,性相近而習相遠,棄真認假,良知有昧,於是元者不元,亨者不亨,利者不利,貞者不貞,健之德已虧,健之用已非,神昏氣濁,性亂命搖,身雖動而陽氣消,不死豈能之乎?
故聖人有造命之學,於後天中返先天,能以修持本來幹健之德,永久不壞耳。修持之道,仍不外此元、亨、利、貞之用。
人能看破一切,猛醒回頭,志於性命,恍惚杳冥之中,便有一點生機潛發,此健之元也。人能一心修養,真履實踐,經久不殆,行以達其所欲,即健之亨也。人能振發精神,勇力前進,剛氣凝聚,諸緣不礙,生死如一,即健之利也。人能格物致知,辨別是非耶正,止於其所而不遷,即健之貞也。
元以生其健,亨以通其健,利以成其健,貞以固其健。元、亨、利、貞一氣運用,由勉強而歸自然,渾然天理,仍是良知本來面目,可以與天同功用,與天同長久矣。
但是道也,有藥物,有火候,有功力,有急緩,有止足。修之合法,養之隨時,方能進於佳境。倘差之毫髮,失之千里。元亨利貞,四者缺一,則健德不成,命非我有。此進陽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初九,在健之初,健德方振,如潛藏之龍,正當培養正氣之時,未可自恃其健,故曰“勿用”。
九二,健而得中,不偏不倚,剛柔相當,如見龍在田,生氣常存,天良不昧,聖胎有象。所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曰“利見”。
九三,浩氣充塞,剛而得正,日則勉於行,夕則察其過,日干夕惕,健行不息,雖有危厲,故能無咎。
九四,健德已成,聖胎完全,待時脫化,如龍或躍而起,或在於淵,審查氣候,防危慮險,故可無咎。
九五,剛健中正,陰陽混化,身外有身,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不但成己,而且成物,如飛龍在天,隱顯不測,隨時濟物。所謂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放曰“利見”。
上九,進健太過,獨剛不柔,知進而不知退,如亢旱之龍,龍至於亢,不能生物。健至太過,必敗其事。陽極必陰,天寶得而復失,理有可決,故曰“有悔”。
大抵行健用剛之道,貴乎隨時,隨時之健,能剛能柔,元、亨、利、貞,無往而不可健,無往而有傷健矣。
聖人恐人不知用健之道,大書特書曰:“用九,見羣龍無首,吉。”此言太煞分明。九爲河圖一三五,陽生之數。用九者,即用健也。龍之爲靈昭昭也,變化不測,能上能下,能大能小,能隱能顯,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修健之道,如御龍也。用健而能隨時,如羣龍之變化也。當潛而潛,當見而見,當幹而幹,當躍而躍,當飛而飛,健而不至過,高而不至亢,緩急止足,各隨其時,此無首之健,用之而未有不取吉者。但無首變化之道,須要真知灼見,若不見而猜想做作,雖天寶在望,未許我得。用之必先見之,見而後用,則有用,用中無用,無功,功裏施功,有無不立,順逆不拘,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取之左右逢其原,用九而不爲九所用,方且進於剛健中正純粹之精,我命由我不由天,與天爲徒矣。
上坤下坤(坤卦第二)
坤:元亨,利牝馬之貞。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利西南得朋,東北喪朋。安貞吉。
初六,履霜,堅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習無不利。
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
六四,括囊,無咎無譽。
六五,黃裳元吉。
上六,龍戰於野,其血玄黃。
用六,利永貞。
坤者,順也。柔順卑下之義,卦體六爻皆偶,純陰之象,故謂坤。此運陰符之卦,修性之學,所以行順而用柔道也。順莫順乎地,地本至陰,無陽不能生成萬物。其所以生成萬物者,順乎天之陽氣,進退而生成之,是地本不元亨,而元亨之利,在於能貞耳。地之順天不可見,觀於牝馬之順,而地之順可知矣。
牝者,陰柔之總名。凡物之陰者,皆屬北。馬爲健行之物,牝馬順牝(疑爲牡)馬而行,則牝馬所到之處,即是牝(疑爲牡)馬能到之處,雖柔亦剛,地順之利貞,亦如牝馬之利貞耳。
人受地之陰氣以成形,即具此柔順之德。柔順之德,即人生之初,秉彝之良能,此能交於後天,爲氣質所拘,積習所染。順非所順,順其所欲,良能變爲假能矣。
聖人教人行順道者,由假順而變爲真順,還其當日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耳。故曰“君子有攸往,先迷後得主。”
夫剛爲柔之主,剛能統柔,柔不能統剛,亦只順承其剛而已。以柔順剛,不但無能者順有能,凡返邪歸正,改惡遷善,存誠去妄,以人心順道心之事,皆系以柔順剛之義。先迷者,人心用事,道心埋藏,順其人慾,以假傷真,由迷而失主也。後得主者,道心用事,人心安靜,順其天理,以真滅假,得主而不迷也。
人能由迷生悟,以陰順陽,借人心複道心,以道心制人心。先失主而後得主,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何病於柔乎?
順之道,莫大於地。順之象,莫着於月。月本純陰無陽,與日會於虛危之處,行至西南坤位,初三吐蛾眉之光,魄中生魂,是謂得朋。至於十五,光輝盈輪。十六日景自此漸錯,月光至此漸退;魂中生魄,行至東北艮地,二十八餘光於此全消,所謂喪朋。
西南月光方生,陰順其陽之進也。東北月光全消,陰順其陽之退也。陽進則月明,陽退則月昏。月之昏明,亦順其日之進退耳。
修道君子,用順而行柔道,能如月之順日,則知得知喪,進之退之,無有不利者也。利者何利?利其順之得正,尤利其安居於正。方是全始全終之吉道。
曰安貞者,安正也。以正而安,止於其所,不順而必期其順,不正而必至於正。
煉己持心,拔去一切輪迴種子,不使有一點滓質留於方寸之中。虛極靜篤,人心不起,道心即生,貞下起元,柔即是剛,順即能健,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而未有不吉者。安貞之順,豈小焉哉!
初六,在順之初,系可真可假之際,稍有不正,客氣潛入,必至一陰生而羣陰畢集,即有履霜堅冰至之象,故順之須謹於始也。
六二,柔順中正,中則其心直而能謹慎。正則其行方而有裁製,內直外方,循規蹈矩,自能大其德業,故不習無不利也。
六三,性柔志剛,含藏章美,順守其正,不以外假而傷內真。即有事而不得不外順者,其必或從王事,欲順於人,不失於己,故無成而能有終也。
六四,以柔居柔,內念不出,外念不入,順時順命,不致禍而不求福,如括結囊口,內外一空,故無咎而亦無譽也。
六五,柔順虛中,德足服人,不言而信,不教而化,如黃裳着體,喑然日章,美德在內,自着於外,故爲順道之元吉也。
上六,自尊自大,以柔爲剛,不能順人,欲人順己,如龍戰於野,乖和失中,陰差陽錯,未得於人,早傷其已,故其血玄黃也。
觀於六爻之順,是非不等,邪正各別,求其順之而得利於己者,其惟六二;順之而能感化人者,其惟六五乎。
噫!順道豈易能哉?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不謹於始,必敗於終。聖人大書特書曰:“用六,利永貞。”爲後人開一大道,使行順道者永於貞,方能順之得真,方能順之得利。
夫用六之道,用順道也。六爲河圖二四陰生之數,陰主順用。六者用順也,用順所以以虛求實,以無求有耳。
古今學人,自恃聰明,依一己之見,妄猜私議,不肯低心下氣,求人請益,以故皓首窮年,一無所得;或亦有尋師訪友,不能辨別邪正,入於旁門曲徑,至死不悟者;或有能辨別其邪正,究明性命之理,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廢,不永於貞者。凡此皆非用六之道,俱不能成道。若欲成道,須要知順,又須要順其正,更需要永順其正。能永順其正,柔中即有剛,不隱不瞞,至死不變,脫去後天氣質之性,露出先天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本面,性了而命亦可了,一永貞而柔順之道至矣,盡矣。
上坎下震(屯卦第三)
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初九,盤桓,利居貞,利建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三,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君子幾,不如舍。往吝。
六四,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
九五,屯其膏。小,貞吉;大,貞兇。
上六,乘馬班如,泣血漣如。
屯者,前進有難之義,卦德上坎陷、下震動,動於險中,險中之動,不易出險,故謂屯。
此進陽下手之卦,承上乾卦而來,幹爲健德。進陽者即進其健,因其不健而進於健耳。健德爲先天真陽本來正氣。這個氣交於後天,隱而不現,雖然不現,未嘗全泯,間有發現之時,特人爲世事所迷,妄念所蔽,當面錯過,不宜認真耳。當其發現之時,即吾身中活子時也。這個時,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乃陰陽之門,生死之戶,性命之源,健順之根,造命之鼎,偃月之爐。先天真陽元氣在此,知之者,勤而修之,於後天中返先天,自微而着,由一陽而漸生漸長,必至六陽純全,是屯中又有元亨之道也。
但人爲氣質所拘、積習所染,先天真陽,埋沒已深,雖有回覆之時,然正氣弱而邪氣盛,正不勝邪,未能遽然增升,是在乎謹封牢藏,守此一點生機,不爲客氣所傷,以爲返還之本,故曰利貞,又曰勿用,有攸往,貞。非空空無爲,勿往,非絕無一事,特以人心用事已久,道心不彰,陰中返陽,乃險中之動,若冒然下手,速欲成功,愈滋其險。欲返其陽,莫若先正其心。
曰利建侯者,即是正心之象。侯爲一國之主,心爲一身之主。建侯則一國之難漸可治,正心則一身之險漸可消。心着一正,根本堅固,元氣不散,於是隨時進火,漸採漸煉,則已失者可以得,已去者可以還。利於貞而動,動不妄動,動必以時,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初九,剛居屯初,陽氣下伏,如大廈之盤桓,利於居貞,而堅固根本,如一國之君侯,利於建侯,而培植元氣,此遇屯而須當守正於始也。
六二,正在屯中,故屯如邅如,柔順中正,煉己待時,故乘馬班如。其乘馬班如,欲動而不動者,非以其初生之陽,有所寇傷於人,特欲待其陰陽相當,方求婚媾配合耳。其待時婚媾之象,如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矣。此在屯而不遽求其濟也。
六三,無知小人,愚而自用,妄貪天寶,本險而又行險,如即鹿無虞,惟入於林中,亦無足怪。至於明道君子,須當知幾,不如告之以待時。若不待時,急欲成功,往而前進,必有招險之吝。此在屯而急欲求其濟也。
六四,柔而得正,煉己待時,真陽在望,正當調和丹頭之時,不可當面錯過者,是以求婚媾往吉,無不利。此在屯而隨時求其濟也。
九五,陽剛中正,聖胎有象,已實其腹,如有膏矣。然聖胎雖結,陰氣未退,尚在險中,如屯其膏矣。當此之時,有爲事畢,無爲事彰,是以小貞吉,大貞兇。此大而知小,待時而能出屯也。
上六,在屯之終,正是出屯之時,柔而無能,乘馬班如,措手無策,雖真陽在望,未許我得,泣血漣如,何益於事?此小而不能大,無屯而亦有屯也。
大抵進陽運火之道,須要知時,知時採藥,借後天返先天,可以出屯,可以濟屯。若不知時,過與不及,真陽終爲陰氣所陷,而不得出,故卦辭曰“元亨、利貞。”貞而方能利,利則元而未有不亨,利貞之元亨,其即待時出屯之義歟?
上艮下坎(蒙卦第四)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
初六,發矇,利用刑人,用說桎梏,以往吝。
九二,包蒙,吉;納婦,吉;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見金夫,不有躬。無攸利。
六四,困蒙,吝。
六五,童蒙,吉。
上九,擊蒙,不利爲寇,利禦寇。
蒙者,昏昧無知之義。卦體上艮,二陰進於一陽之下;下坎,一陽陷於二陰之中,皆有陰傷其陽之象,故謂蒙。
又卦德險在止中,有險而能止,兼有止蒙之義。此運陰符下手之卦,承上坤卦而來。坤者,行順道也。運陰符者,運其不順之陰,而歸於順也。
人自先天陽極,後天陰生,元神昧而識神用事,陷真認假,誤用聰明,巧智百出,外雖明而內實暗,此蒙之所由來也。一入於蒙,性亂命搖,一日千生萬死,莫知底止,險之極矣。若知有險而能止之,黜聰毀智,如愚如訥,外雖無知,內實有知,由假蒙而歸真蒙,是蒙中反有亨道矣。
蒙之亨者,莫過於童,蒙童之蒙,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舉一動,皆從本性中流出,儼然聖賢身分,天人面目。行蒙道者,必歸於童之蒙,方是返本還元之蒙。然此返本還元之蒙,匪我求重蒙,童蒙求我也。
匪我求童蒙者,非由勉強,不着於色也。童蒙求我者,出於自然,不落於空也。不着於色,不落於空,非色非空,既非求真,又不除假,常靜常應,常應常靜,不蒙而似蒙,蒙而實不蒙。外物不得而入,內念不得而生,不求真而真即在是,但此非色非空之道,有養蒙發矇二法,不可不知。當其陰陽混成,天真未傷,客氣未入,蒙屬於真,如初筮着策未分之時,必先告命,須當虛靜誠敬,以行無爲之道。及其陰陽已判,天真有虧,客氣潛入,蒙歸於假,如筮策再三瀆亂之時,不待告命,可以變化裁製,以行有爲之道。
無爲之道,養真蒙也。有爲之道,化假蒙也。養真化假,有爲無爲,隨時而用,不失其正,或自有爲而歸無爲,或自無爲而成有爲,總以至善無惡,渾然天理,還元返本,歸於童蒙爲極功。行蒙道者,可不以正哉!
初六,在蒙之初,人心方起,急須嚴加剋制,如利用刑人也。若姑息養奸,縱性爲惡,如用說桎梏以往,漸入於下愚不移之地,而莫可救止,取吝必矣。此貴防陰於蒙之初也。
九二,剛而能柔,借陰養陽,是包蒙也,蒙在包中,外暗內明,不但陽氣不傷,而且陽氣增長,如納婦之吉。而子自克家,此能養陽於蒙之時也。
六三,陰柔不中不正,恣情縱欲,故勿用取女。勿用者,以其人心用事,貪財好色,如淫奔之女,見金夫不有躬,未得於人,早失其己,其無所利,可知此蒙,而又滋其蒙也。
六四,性質本愚,又與小人爲伍,不知親近高明之士,以擴充其識見,終困於蒙而不得出,豈只取吝而已乎?此蒙而不知其蒙也。
六五,於止知其所止,以無能而順有能,借剛濟柔,雖蒙不蒙,正童蒙不識不知,順帝之則之吉道。此蒙而自知其蒙也。
上九,剛而居於蒙之極,是能懲忿窒欲,猛力以退客氣,如擊蒙也。
退陰之道,不利於人心而爲寇,利於道心而禦寇,去人心,振道心,陰氣退盡,陽氣純全,復見本來面目,此蒙而終不能蒙也。
觀於六爻之蒙,真假大別,真者用而假者去,養之退之,皆能不失其正,陰符之道盡矣。
上坎下幹(需卦第五)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
初九,需於郊,利用恆,無咎。
九二,需於沙,小有言,終吉。
九三,需於泥,致寇至。
六四,需於血,出自穴。
九五,需於酒食,貞吉。
上六,入於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
需者,有待之義。卦德上坎陷,下幹健,健而能處於險中,故謂需。此養健待時之卦,承上屯卦而來。屯者,動於險中,在後天中返先天,所以行健道而取坎陷之真陽也,但陽在坎中,所陷已久,不能遽然出險,必須漸次導引,待時而採,非可自恃其健,冒然下手,反招其險者。
夫人自陽極生陰,幹中之陽,走於坤宮,坤實成坎;坤中之陰,入於幹官,幹虛成離,於是假陰假陽用事,健者不健,順者不順,意不誠而心不正,健不知險,順不知阻,行險僥倖,無所不至。今欲出險,須要知險,能知其險,是能信險,一信其險,內有主宰,戒慎恐懼,煉己待時,一舉一動,止於其所,不爲客氣所傷,是以需之道,有孚光亨,貞而得吉也。
有孚光亨者,信險而能處險也。貞吉者,守正而能無險也。既信險,又守正,以健御險,借險養健,待時進步,人於穴而探虎子,不特不爲陰氣所傷,且能取坎中所陷之真陽,歸於幹宮,此利涉大川之所由來也。大川至險,即坎之象,坎爲陷陽之物,其險最大,信險而正涉之,時未至而養健,時已至而進健,進之養之,不失其時,能以處險,能以出險,其健無往而不利矣。
初九,剛而自下,有健不用,在塵而能出塵,不爲名利所染,如需於郊也。然剛者,多才多能,每不樂居於人下,恐有需而不固之咎,惟利用恆,方能有始有終,而無半途更變之咎矣。此剛而堅固之需也。
九二,稍恃其健,即便有險,如需於沙也。需沙之險,雖非大凶,其行阻滯,難免小言自悔。既能自悔,勝心即化,剛即能柔,不入險而險不來,終得以吉全之,此剛而知險之需也。
九三,“剛強躁進,不能待時,急欲成功,本要向前,反落於後,如需於泥也。需泥之健,無險而自招險,致寇之至,理有可決,此剛而不知險之需也。
六四,柔弱無能,本自有險,如需於血也。又柔居柔位,在昏暗之地,而不能自出,如在穴也。幸其柔而守正,以無德而順有德,借人濟己,亦能出自穴,而終不爲陰氣所傷,此柔而順剛之需也。
九五,陽剛中正,內有主宰,借假修真,雖有險而若無險,如需於酒食也。酒食爲慰心實腹之物,慰心實腹,樂道忘年,時有險而道不險,外有險而內不險,貞而未有不吉者。此剛而守正之需也。
上六,在需之終,宜出險而反行險,如入於穴矣。然入穴由於不能煉己,若能煉己,煉到無己時,則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始而入於穴,終而出於穴,是以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也。不速之客,幹之三陽也,即本來不死之人,有生以來走失他家,而爲客矣。待其時而復之,自一陽而漸至三陽純全,仍是我家之物,饒他爲主我爲賓,所當敬之,而弗敢有違者。敬之弗違,陰陽混合,金丹凝結,保命全角,其吉多矣。此煉己結丹之需也。然則進火之道,或養健,或用健,或處健,或濟健,各有其時,待時而用,不失其正,健以知險,雖涉大川,亦無不利矣。
上幹下坎(訟卦第六)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兇。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
九二,不克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無眚。
六三,食舊德,貞厲,終吉。或從王事,無成。
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
九五,訟,元吉。
上九,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
訟者,爭辯是非之義。卦德內坎險,外幹健,因險恃強,因強致險。二者俱有乖和之義,故謂訟。此陷真爭勝之卦,承上蒙卦而來。蒙者有險而能止,所以退其後天氣質之陰也。
人受後天陰陽五行之氣而成身。受陰氣之多者,性陰險;受陽氣之多者,性暴躁。陰陽之氣雜亂者,陰險暴躁兼有之。此氣質則然,惟大聖人能化其氣質,其次中下之人,爲氣質所拘,偶有觸犯,陰毒發而躁性起,爭勝好強,詭計百出,損人利己,鬥口鬥智,辨是論非等等乖和失中之事,皆名曰訟。
修道者,須要知得氣質之性,爲害最大,依世法而修道法,先將陰險暴躁之氣一筆勾消,健於內而不健於外,境有險而心絕無險,可以漸化氣質,不在是非場中鬧矣。然身未離塵世,猶有患難相侵,我雖不陰險,而人以陰險來傷,我雖不暴躁,而人以暴躁來欺。此無故陷害,自信處心無愧,其中受屈,窒塞不通,事在不得不辯明者。但欲辯之於外,不若自訟於內,故曰訟有孚窒,惕中吉。能惕於中,邪念止而正念生,窒塞可通,陰險可化,勝心可無矣。否則不能惕中,因小忿而失大事,躁性外發,陰謀內生,未得於人,早傷其己,始不謹而終必兇。然亦有事惕於中,自訟不明,而必告訟於人,借人分辨是非邪正者。但分辨其是非邪正,惟利於見大人,若不見大人,則非所利。
蓋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能規人之過,能勸人之善,能破人之疑,能開人之慧,見之最利。否則既不能惕中,而自化氣質,又不能見大人,而擴充識見,恃一己之陰險,爭勝好強,陷其真而從其假,訟非所訟,自招其禍,是以不利涉大川。惕中可以見大人,不惕中便是涉大川,惕中吉,不惕中兇。修道者,可不自訟於早乎?
初六,柔而自下,有訟之事,無訟之心,是以不永所事。然既在訟中,亦必辨明其事,雖小有言,終不成訟,究得以吉全之。此柔而不訟者也。
九二,所應相敵,不克訟而即不訟,歸而逋其邑人三百戶,以避其鋒,雖有災眚,不能及之。此剛而不訟者也。
六三,柔弱本不敢訟,是以食舊德也。食舊德而危厲自處,小心謹慎,不致訟而自無訟,終得以吉全之。然既在訟中,我不訟而人必訟,須當借高明者,分辨其是非,事明即止,是以或從王事無成,此柔能順則,不成其訟者也。
九四,以剛遇剛,必有爭端,而能以柔處之,不克訟而即不訟,化其氣質之性,復於天命之性,以不安貞,渝變爲安貞,不求吉而吉即隨之,此剛而自反,不果於訟者也。
九五,剛健中正,以德服人,能化一切陰險、好強之輩,皆歸於不訟,是以爲訟之元吉。此正己正人,能使無訟者也。
上九,爭勝好強,不知自反,到得訟終,外雖得勝,內實敗德,如或錫之鞶帶,終朝三褫之。一錫而三奪,其所得於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有己無人,終敗其訟者也。然則不訟即吉,有訟即兇,不惕於始,必敗於終。訟之不可有也如是夫。
上坤下坎(師卦第七)
師:貞,丈人吉,無咎。
初六,師出以律,否臧兇。
九二,在師中,吉,無咎,王三錫命。
六三,師或輿尸,兇。
六四,師左次,無咎。
六五,田有禽,利執言,無咎。長子帥師,弟子輿尸,貞兇。
上六,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
師者,衆也。以一人而統衆人之義。卦德上坤順、下坎險,順而行險,故謂師。此借陽退陰之卦,承上需卦而來。
需者,順時進陽也,進陽所以爲退陰計耳。退陰之法,以正除邪,以真滅假,猶如師貞,師者刑殺之道,須要有剛有柔,有仁有義,通權達變,方能濟事。否則,能剛而不能柔,能柔而不能剛,或獨仁而不知用義,或獨義而不知行仁,皆不得正,不得正,即不得吉,反致其咎。惟老成練達之丈人,明善惡,分邪正,知吉凶,識急緩,剛柔不拘,仁義並行,行險能順,順以濟險,借後天,返先天,依先天,化後天,不但陰氣不能陷陽,而且羣陰皆順其陽,此吉而無咎之道。若非丈人,見理不明,邪正罔分,入於旁門曲徑,冒然下手,不特不能退陰,而且有以助陰,取咎必矣。何能致吉成道乎?
夫人當先天未失之時,純是天真,如國家太平,雖有智士良將,無所用之。及交後天,六賊作禍,七情猖狂,如國家有事,羣寇作亂,若無刑殺剿除之道,不能反危爲安,故金丹有爲之道,煅去後天一切滓質,不使有纖微之疵,留於方寸之中,期必復見當年完完全全一個事物而後已。此師之道,所由貴也。
初六,在師之初,先要知其火候、層次、進退、規矩,循序而進,依法而行,能謹慎於始,自然決勝於終,如師出以律也。倘不明火候,冒然作爲,如師無律否臧自招其兇耳。此退陰貴明火候也。
九二,剛中有柔,有進有退,隨時變通,不但不當爲陰氣所傷,且能點化羣陰,皆歸於正,如在師中得吉,而又能無咎。然此師中之吉,系外爐加減之功,亦必內而心君誠一不二,內外相濟,方能全吉而無咎。亦如王三錫命,君信臣而臣報君,未有不成其功者。此退陰必須內外相濟也。
六三,不知火候進退之法,愚而自用,行險僥倖,欲求長生,反而促死,輿尸之兇,或者必有。此不知退陰而冒險者也。
六四,柔而居柔,自知無造命之學,不敢妄作妄爲,自守本分,如師左次,雖不能致吉,亦可以無咎。此不能退陰而能守正者也。
六五,柔順得中,虛心自處,物來順應,使其客氣自消自化,如田有禽,利執言也。然理服君子,法制小人,須要有剛有柔,方能濟事。若獨柔無剛,反能敗事。長子帥師,柔以剛濟能成事。弟子輿尸,獨柔不剛能敗事,此退陰必須剛柔相濟也。
上六,在師之終,客氣悉化,本固邦寧,心君安泰,無複用刑殺之道矣。然外邪既除,主人會穩坐中央,可以知其幾希之微。
一念善則存之,一念惡則去之,有功者賞,無功者罰,亦如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必須拔去歷劫輪迴種子而後已。此退陰必須內外清靜也。
六爻俱有退陰之道,吉凶不等,惟九二有剛有柔,通機達變,能以點化羣陰,而不爲羣陰所傷,有爲之功大矣哉。
上坎下坤(比卦第八)
比:吉。原筮,元永貞,無咎。不寧方來,後夫兇。
初六,有孚,比之,無咎。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
六二,比之自內,貞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四,外比之,貞吉。
九五,顯比,王用三驅,失前禽,邑人不誡,吉。
上六,比之無首,兇。
比者,彼此親比相效之義。卦體一陽居於尊位,上下五陰,皆順從之。又卦德順以通險,故謂比。此以陰順陽之卦,承上訟卦而來。訟者,陰不順陽,而陷陽,陰陽乖戾,五行相戕,賊害其真,故終兇。若知其兇,逆而修之,陰不陷陽而順陽,陰陽相和,五行一氣,性定命凝,此以邪比正,以假比真之道。比之吉者也。
比正比真之吉,莫貴乎比其原本。原本者,即坎宮所陷先天一點陽氣,此氣乃天一所生,名曰真一之精,又曰真一之水,又曰真一之氣,乃生物之元氣,在卦爲原筮,在人爲元仁。
原筮者,蓍策未分之時。元仁者,陰陽混成之真。但此元氣,陷於陰中,爲後天所蔽,易失難尋,非虛極靜篤、心堅志遠,而不能復還,故原筮元永貞,方能無咎也。
永貞則貞下起元,元氣一復,陰氣即順,仍是當年無傷無損,渾然天理,一無所咎,囫囫圇圇之原本也。
《道德經》雲:“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沁園春》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永貞之道,即致虛守靜,煉己之功也。
蓋煉己不熟,即我家真陰不現,致守不專,則他家真陽不來,欲伏西鄰之情,先降東家之性。不寧方來,正所以煉己待時,以求其復耳。
不寧二字,其中有隨時加減、防危慮險等等工程,正解永貞之義。我不寧而彼方來,所謂將欲取之,必先與之也。先與者,順其所欲,以我而比他,所以取彼之歡心。後取者,誠能動物,他來而比我,所以盜彼之生氣,先後分明,人我共濟,還丹可結。否則,我不能先與,妄想彼來,宜先者反後,宜後者反先,顛倒其比,是名後天,所謂“凡俗欲求天上事,尋時須要世間財,若他少行多慳吝,千萬神仙不肯來”,取兇必矣。焉能致吉成道乎?
初六,自卑自下,以柔比剛,是信於比而比之,即能無咎者。蓋信於比,即能虛心,虛心即能實腹,不但有孚無咎,方且有孚盈缶,終來有他吉,必將比於至善之地矣。此信比而終吉者也。
六二,柔順得中,未比於外,先比於內,是比之自內也。自內之比,煉己持心,隨時採藥,欲取於被,不失於我,此內比之得正者也。
六三,性質本愚,又與小人爲伍,以陰比陰,是比之匪人也。匪人之比,無益有損,何貴於比,此外比之不正者也。
六四,以柔比剛,見賢思齊焉,雖愚必明,雖柔必強,此外比之得正者也。
九五,剛健中正,陽氣足而陰氣自化,是顯然之比也。顯然之比,非有勉強,出於自然,猶如王者驅禽,四面而開一面,用三驅失前禽也。
用三驅者,取真收順也。失前禽者,舍假放逆也。取真舍假,真者來而假者自化。收順放逆,順者得而逆者自無。修道至於真假俱化,逆順皆無,方寸之中,湛然常寂,至善無惡,雜念不生,如邑人不誠而自化,此內外一氣之比者也。
上六,愚而自用,既不能內比,又不能外比,依一己之陰,隨心造作,終無出頭之日,是比之無首也。無首之比,空空一世,到老無成,自取其兇,此始終不知比人者也。
夫修真之事,以無道而比有道,以無德而比有德,總要真心實意,步步着力,期必道德歸於中正而後已。道德中正,金丹入口,點化羣陰,如貓捕鼠。
噫!採藥時須用橐龠,煉己時還要真鉛。若行此道,不知原筮之物,不識永貞之元,任性作爲,不落於比之匪人,即歸於比之無首,致咎取兇,勢所必有,學者可不親近真師乎?
上巽下幹(小畜卦第九)
小畜:亨。密雲不雨,自我西郊。
初九,復自道,何其咎?吉。
九二,牽復,吉。
九三,輿說輻,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無咎。
九五,有孚攣如,富以其鄰。
上九,既雨既處,尚德載。婦貞厲,月幾望,君子徵兇。
小畜者,小其養也。卦德上巽伏下幹健,健而巽行,巽伏其健,健不自用,故謂小畜。此以小養大之卦,承上師卦而來。師之道,借陽而退陰也。借陽退陰,貴乎先養其陽,能養其陽,則以小自居,滿而不盈,剛而不躁,有若無,實若虛,其心日下,其德日高,可以漸造於聖賢之域,此小畜所以有亨道也。但小畜雖亨,若大過於小,是柔道用事,剛道退位,志氣不振,懦弱無能,畜之小而亨之小,其行不遠,大道難成。猶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也。
陰氣結而爲雲,陽氣通而爲雨,只雲不雨,陰氣盛而陽氣弱,生機將息,我家之近者,尚無濟,他家之遠者,更何求?空空一小,入於寂滅之學,豈能還我幹元面目乎?此小畜之火候,不可不知也。
初九,剛而居卑,韜明養晦,抱道而處,不以外假而傷內真,是能復於自道也。能復自道,雖畜之小而得其養,剛氣日增,不但無咎,而且致吉,此大而自小之畜也。
九二,剛以柔用,敏而好學,不恥下問,結交有道君子,彼此資益,明善復初,是爲牽復也。牽復之畜,外愈虛而內愈實,小而反得其吉,此大而知小之畜也。
九三,剛而自用,有己無人,乖和失中,終必敗剛,如輿說輻,而車不能行,又如夫妻反目,而家不能興,此大而不知小之畜也。
六四,以無能而處於有能之中,必有血傷之咎。然柔而得正,自信一己純陰,爲害最大,而能借他家之陽,警惕勉力,煉己持心,本有害者,可以脫去其害,本有咎者,可以歸於無咎。此小而知大之畜也。
九五,陽剛巽進於中正,真信在中,陰陽混合,金丹凝結,是有孚攣如矣。攣如之信,本固邦寧,命基堅牢,急須化其氣質之性,以歸真知之性,如富以鄰矣。此小而藏大之畜也。
上九,剛居柔位,在小畜之終,如既雨既處矣。雨所以濟亢旱,既雨則陽氣處而不亢,既處則陽氣和而雨無用。修道所以用陰者,特以制暴躁之假陽耳。假陽既息,真陽須進,小畜之終,正當大畜之時。若終於小而不能大,陰反傷陽,如尚德載婦,女子掌權,又如月幾於望,光明漸虧。修道君子,只知小而不知大,以之孤寂守靜,無作無爲則可,以之儘性至命,行道致遠,適以招兇而已。此終於小而不知大之畜也。
觀於六爻之言,小畜原有亨道,是在人小之如何耳。小之當,則以小畜大而致吉,小之不當,則以小害大而招兇。學者可不先究其小中之火候乎?
上幹下兌(履卦第十)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
初九,素履,往,無咎。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貞吉。
六三,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兇,武人爲於大君。
九四,履虎尾,愬愬終吉。
九五,夬履,貞厲。
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
履者,前進也。卦德上幹健下兌悅,陰悅於陽,有一陰進而變爲純陽之象,故謂履。此進陽防危之卦,承上比卦而來。比者,陰順其陽也。然欲陰順,須先進陽,進陽至於中正,而陰自順之,此進陽之道所宜先也。
人之真陽,本來自有,不待他求,交於後天,真情昧而妄情生,於是真陽走失於外,如虎奔而寓於西,屬於他家矣。雖在他家,原是我家之物,但人不肯招攝復還耳。招攝之道,不求於幹,不求於坤,不求於離,不求於坎,專求於兌。兌爲少女,代坤母而行順道,能以陰極復陽,其性和悅,和則能緩,悅則能信,緩則能漸行,信則能耐久。能緩能信,力行不怠,可以進于堅剛不壞之地,復見幹元面目,而不爲假陰假陽所傷。如履虎尾不咥人,而有亨道也。
虎爲咥人之物,履之最險,若能和悅履之,而不過猛,如履虎尾也。履虎尾而瞻前顧後,不即不離,循序漸進,防危慮險,火候不差,陰者可以化而爲陽,陽者可以還而爲純,不但不爲虎咥,而且能盜彼殺中之生氣,保命全角,此進陽無阻無滯亨通之道。和悅履健,豈小補雲哉!
初九,心強氣壯,素信於履道者,信於履而即能履,以是往而下手修爲,必將進於無咎之地矣。此志念堅固之履也。
九二,樂在其中,自有真悅,不戀假悅,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是以履道坦坦也。坦坦之履,無貪無求,心安神靜,非始終如一守貞之幽人,不能爲樂道忘年之履也。
六三,愚而自用,藥物不知,火候不曉,以不明爲明,以不能爲能,冒然行道,如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自取其兇。又如武人爲於大君,自招其禍。此愚而自用之履也。
九四,剛而不躁,以誠而入,以柔而用,防危慮險,如履虎尾,愬愬,戒慎恐懼,不但虎不能咥,終必履於純陽之地,而得吉。此剛而能柔之履也。
九五,剛健中正,從心所欲,不逾矩。履道果決而不犯難心,然履道至於中正,金丹已有象,須當貞一不二,以危厲自處,方無得而復失之患。此自有入無之履也。
上九,剛居柔位,視其所履之火候,考其藥物之老嫩,循序而進,旋始旋終,終以全始,期以至於陰陽混合、圓成無虧而後已。此全始全終之履也。
然則進陽之道,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相濟,不急不緩,和悅從容爲貴乎。
上坤下幹(泰卦第十一)
泰:小往大來,吉,亨。
初九,拔茅茹,以其,徵吉。
九二,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得尚於中行。
九三,無平不陂,無往不復,艱貞無咎;勿恤其孚,於食有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鄰,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
上六,城復於隍,勿用師,自邑告命,貞吝。
泰者,通和之義。卦德上坤順、下幹健,陽健於內,陰順於外,健順如一,陰陽相應,故謂泰。此陰陽相交之卦,承上小畜而來,小畜一陰,而畜五陽,陰氣主事,陽氣不振,小於畜而不能大於畜,其行不通。通行之道,必須大小無傷,陰陽相當,陰順陽而陽統陰,陰陽和合,方能濟事,故泰之爲道,小往大來,吉而得亨也。
小者陰也,大者陽也.小往則陰順,大來則陽健。陽健於內,陰順於外,先天漸復,後天漸化,可以造於純陽無陰之地。於理得吉,於行行亨,但致泰之道有火候、有工程,進之退之,各有其時。不失其時,健而順行,以順養健,未泰者而能致,已泰者而能保,由了命而了性,自有爲而無爲,完成大道,理有可決也。
初九,一陽潛生,諸陽皆有動機,如拔茅之茹根以及匯葉也。致泰者,乘此一陽發現,而即下手修爲,漸採漸煉,由微而着,未有陽不健而陰不順者,故曰徵吉。剛而乘時以致泰也。
九二,剛健中正,通權達變,是以包荒用馮河,不遐遺朋亡也。包荒者,度量寬宏,用柔也。馮河者,志氣勇敢,用剛也。不遐遺者,靜觀密察,柔之至。朋亡者,閒邪存誠,剛之至,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文烹武煉,左之右之,無不宜之,得尚於中行矣。此剛柔相濟以致泰也。
九三,三陽已足,陽極必陰,泰極必否,如無平不破,無往不復。當此之時,須要知進知退,艱難守貞,防危慮險,方無得而復失之咎。既無其咎,功成人間,名標天上,且食天福,享壽無窮,何憂恤之有。此剛極守正以保泰也。
六四,當陽極交陰之際,不能防危慮險,一陰潛生,羣陰皆動,如翩翩不富以其鄰,無待相戒而孚合,金丹已得而復失。此以柔傷剛而失泰也。
六五,當正泰之時,以陰養陽,陽氣凝結,如帝乙歸妹,以祉及於臣下,陰戀陽而陽戀陰,陰陽同氣,自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雖在已泰而不失初泰之吉,此以柔養剛而全泰也。
上六,在泰之終,順之極,只知泰之順,不知泰之逆,不防於早,必敗於終,如城傾而復於隍矣。當此之時,好事已去,難以爲力,故曰勿用行師。凶事已臨,後悔不及,故曰自邑告命貞吝。此柔而不知早於保泰也。
然則致泰保泰,各有其時,有爲無爲,各有其法;隨時而行,依法而作,健所當健,順所當順,健以致泰,順以保泰,未泰者能泰,已泰者長泰,何患不吉不亨,大道不成乎。
上幹下坤(否卦第十二)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大往小來。
初六,拔茅茹,以其匯,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無咎,疇離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繫於苞桑。
上九,傾否,先否後喜。
否者,窒塞之義,卦德內坤順、外幹健,順其所欲,剛強用外,陰氣主事,陽氣退避,健順各別,故謂否。此陰陽不合之卦,承上履卦而來。履者,和悅以進健,使其陰陽相合,健順如一耳。
蓋陰陽不交,真陰變爲假陰,真陽變爲假陽,先天失而邪氣入,邪氣入而正氣退,是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貞也。匪人爲邪氣,君子爲正氣,當先天未傷,真陽在內,一團正氣,即是君子,及先天已失,真陽散外,一身所有,僅是邪氣,順其後天之陰,恣情縱欲,無所不至,即是匪人。匪人不利於君子,即是邪氣不利於正氣。當此之時,修道者正宜黜聰毀智,斂藏神氣,以保真陽,特以此不利之時,正大往小來,陰氣用事之時,若不知防危慮險,愈致其否,不利甚矣。
初六,一陰潛生,否之根已立,否之機必發,如拔茅布,以其匯矣。當斯時也,陰氣方生,陽氣未傷,若能早爲致濟,猶可轉否爲泰。蓋以正御否,否即不來,於理得吉,於行得亨,此防陰於未否之先也。
六二,陰氣漸進,殺氣將發,外君子而內小人,是謂包承。包承之陰,雖未至於傷陽,已有傷陽之勢,在小人邪氣順行則吉,在大人正氣不通則否。修道者,儉德闢難,不爲陰氣所惑,亦否中得亨之一道,此防陰於方否之時也。
六三,陰氣結聚,順其所欲,認假爲真,以爲得計,實包羞而不知其羞者,此順陰而不知有否也。
九四,在陰極交陽之際,否中藏泰,生機又現,無命者而又有命矣。人之健德,天命之良心也。此心人人具足,個個圓成,處聖不增,處凡不減,但爲氣質所拘,人慾所蔽,以苦爲樂,不肯回頭耳。若肯回頭,天良發現,一善可以解百惡,立登道岸,有咎者即可至於無咎。是道也,雖凡夫俗子,知而行之,災變爲福,刑化爲德,疇離祉乎。此陽生而即能不否也。
九五,剛健中正,守道心而去人心,不求否休而自休。其休者,以其能防否於正泰之時,居三陽之內,正泰之時也。其亡其亡,繫於苞桑,未亡而防亡,方泰慮不泰,陰氣焉得而入之?此防陰於正泰之時也。
上九,在否之終,陰氣當退,陽氣當進,正當傾否之時。修道者,乘此機會,天人合發,抑陰扶陽,先否後喜,易如反掌,此進陽於否終之時也。然則不能使泰而不否者,後天循還之道。而能於否中致泰者,先天逆運之功,但須要認得藥物,知的火侯,不先不後,隨時進退耳。
上幹下離(同人卦第十三)
同人:同人於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貞。
初九,同人於門,無咎。
六二,同人於宗,吝。
九三,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五,同人,先號咷而後笑,大師克相遇。
上九,同人於郊,無悔。
同人者,人我如一之義。卦德上幹健、下離明,明而行健,健而通明,誠中達外,成己成物,故謂同人。此混俗和光,善與人同之卦,承上泰卦而來。泰者,陰陽相當,健順如一也。
修道者,至陰陽相當,健順如一,聖胎已結,可以混俗和光,以修向上事矣。但混俗和光,須要大公無私,在於無我。無我則無人,無我無人,則人我之心去。人我之心去,則人即是我,我即是人,如天之無物不覆,如日之無處不照,可以物我歸空,如同人於野,同而未有不亨者也。野爲曠遠無人之處,同人如在野,則無我相,無人相,無衆生相,是能實心同人矣。但能同之於順,不能同之於逆,能同之於平易,不能同之於危險,則同之不是實心,而終不得亨。曰利涉大川者,以其大險大難之境。若能同去,則其無險無難之處,無往不利矣。
世之凡夫俗子,未嘗無有同人者,但多出於私而不得其正,可同者同之,不可同者亦同之,非同人於野之旨,故涉川之利,其必利於君子之貞乎。君子者,同之以正,而不同之以心。正者,同理而已。心有變遷,理無變遷,以理而同,則無心,無心則人我之見俱化,推理是守,內可以成己,外可以成物,明以照遠,健以直行,健明兩用,剛柔相濟,內不失已,外不傷人,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立於萬物之中,而不爲萬物所屈,處於陰陽之內,而不爲陽陰所拘矣。
初九,在同人之時,剛而能明,將欲出門同人,不遽出門,先辨其是非可否,而後同。同之能以無咎者,此剛而謹始之同也。
六二,居於內體,與二陽同處,是同人於宗,僅能同之於親,不能同之於疏,乃同人羞吝之道,此柔而不遠之同也。
九三,剛明太過,自尊自大,問或同人出於勉強,不由自然,如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也。高陵之同,順我者能同,逆我者不能同。如此之人,雖三歲之久,終不能興同人之事,此剛而勉強之同也。
九四,以剛乘剛,彼強我勝,彼我不能同心,如乘其墉而弗克攻矣。然剛而能柔,不能同而不強攻,亦同人之吉道,此剛而能柔之同也。
九五,剛健中正,道全德備,先無人同,而終必有同者,是同人先號咷而後笑也。夫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知音之少,亦無足怪。然成己之後,而欲成物,大公無私,以正而同,如大師克之,久則誠能動物,方且人人尊服,而皆同之,何患知音之不遇哉!此大公無私,利涉大川之同也。
上九,剛以柔用,在塵而能出塵,處世而能出世,外雖同而內不同,如同人於郊。於郊之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境遇不得而移,不致悔而自無悔,此和而不流之同也。
然則同人之道,須要通權達變,量時度務,同之得正爲貴,以正而同,既健且明,無往而不可同,無往而有苟同,同人於野之旨得矣。
上離下幹(大有卦第十四)
大有:元亨。
初九,無交害。匪咎,艱則無咎。
九二,大車以載,有攸往,無咎。
九三,公用亨於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無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大有者,有之大也。卦德上離明、下幹健,明以行健,健中出明,愈健愈明,愈明愈健,故謂大有。此富有日新,嚴以治內之卦,承上否卦而來。否者陰氣用事,陽氣退讓,認假失真,蔽塞靈竅,日晦日暗,本來天德全無矣。若欲復還天德,無中生有,非健明之道不能。
何謂健?一念純真,剛強不屈者是也。何謂明?燭照萬事,虛靈不昧者是也。能健則心堅志遠,無道不修,無德不立,而富有;能明則辨理透徹,真知確見,有善即遷,有過即改,而日新。既健且明,內有主宰,萬物難移,於是真履實踐,如天上有日,光照一切,無物不覆,無物能瞞。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有之大而行之遠,元而未有不亨者也。
初九,在大有之始,所有不大,正當潛修密煉,不可因外物而傷內真者,是以無交害匪咎也。然不交於外物,倘有妄念內生,亦即是物,仍是有害有咎,惟艱以處之,煉已持心,假者去而真者來,不有者能有,方能始終一無所咎矣。此初有須當靜養於內也。
九二,剛健得中,已富有於內,如大車以載,能以任重,可以不爲外物所傷矣。然德克於內,須驗於外,唯有攸往,事上境上,輕輕過去,不動不搖,方是大有,而內外一無所咎矣。此已有須當驗之於外也。
九三,剛居剛位,有之大而行之大,能以完全天德,如公用享於天子也。公用之享於天子者,剛正有爲之才;修道之享於天者,剛正有爲之德。以德享天,自命不凡,方且與天爲配,何礙於大。
若夫剛而不正之小人,無而爲有,予聖自雄,適以違天,焉能享天?此大有,須貴剛之得正也。
九四,剛明兼備,有健不恃,有明不用,是匪其彭也。匪彭之剛明,外示不足,內常有餘,有者愈有,大者愈大,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大有,尤貴剛而能柔也。
六五,柔順虛心,自信一己之無,而知他人之有,以柔求剛,借剛濟柔,是以厥孚交如,威如吉也。五本無威,以其能交於剛,雖愚必明,雖柔必強,無即能有,小即能大。此未有須當求人之有也。
上九,在大有之終,剛柔相當,健明如一,渾然天理,金丹凝結,我命由我不由天,是以自天佑之,吉無不利也。
天之所以命於人者,健德。人之所以順乎天者,明德。以明保健,天命常在,天命在而天即佑之。此大有,須當全天之有也。然則大有實學,非健以治內,明以應外者不能行。既健且明,未有者而能有,已有者而能大,健明兩用,實腹虛心,富有日新之道盡矣。
卷二
上坤下艮(謙卦第十五)
謙:亨,君子有終。
初六,謙謙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鳴謙,貞吉。
九三,勞謙,君子有終,吉。
六四,無不利,撝謙。
六五,不富以其鄰,利用侵伐,無不利。
上六,鳴謙,利用行師,徵邑國。
謙者,有而不居之義。卦德上坤順、下艮止,剛止於內,柔順於外,內剛而外柔,故謂謙。此以陰保陽之卦,承上同人而來。同人者,混俗和光,以明用健也。以明用健,健不妄用,非涵養深厚者,不能行。涵養之功,即以陰保陽之功。以陰保陽,所以虛極靜篤,止於其所也。
艮爲死我之處,坤爲生我之處,未死先學死,陽之止也。不生即長生,陰之順也。陽止者,止假陽、養真陽也;陰順者,運真陰、退假陰也。假陽上而真陽存,是謂養;假陰退而真陰現,是謂順。能養能順,嚴以治己,虛以應物,心愈低而道愈高,外不足而內有餘,順理順人,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此謙道之所以亨也。
然能謙之於始,不能謙之於終,是有始無終。止之不固,順之不當,謙之假而不真,亦不得亨。惟修道君子,於止知其所止,虛其所有,示其所無,一念純真,有始有終,尊道而行,愈久愈力,故得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而成丹。若非君子無而爲有,虛而爲盈,自滿自足,雖外恭而內不敬,始勤終怠,必至止真陽而用假陽,順人慾而背天理,不但不吉,而且不亨,何足以爲謙哉?
初六,其性柔順,固自能謙,又居卑下,不敢先人,是謂謙而又謙之君子。如此之謙,順固能謙,逆亦能謙,用涉大川之險,無有不致吉者。此柔而自下之謙也。
六二,柔順中正,以無能而順有能,是謂鳴其謙也。謙而至鳴,示己之無;尊人之有,虛心即能實腹,謙而即得其吉者,此柔而順剛之謙也。
九三,以一陽而居於羣陰之中,能以謙道點化羣陰,是謂勞謙也。謙而至勞,其德日大,其心日小,我謙而人自謙,非真心實意之君子不能。此剛而有終之謙也。
六四,柔而守正,既能謙於有德,又能謙於無德,既能謙於尊上,又能謙於卑下,是謂撝謙也。謙而至撝,左之右之,隨在皆然,此柔而無不利之謙也。
六五,柔而得中,不但自謙,亦能化人于謙,是以不富以其鄰。鄰爲相近之人,又在順體,能化於近,不能化遠,非是真謙。能化於順,不能化逆,亦非真謙,利用侵伐,利用於遠逆矣。謙至逆順不拘,遠近皆通,其行無往而不利矣。此尊而能以虛心之謙也。
上六,自尊自大,有己無人,是謂鳴謙。謙鳴於上,自不能謙,焉能化人于謙?是以利用行師,徵邑國也。邑國,近我順我者也。近我順我者,且用行師徵之,而後得利,何況遠我逆我者乎?此尊而不能自卑之謙也。
謙之爲道居多,或剛而能謙,或柔而能謙,或謙子柔,或謙於剛,總以謙虛自卑爲貴。虛心則能實腹,自卑則能登高,借陰濟陽,不在是乎。
噫!謙受益,滿招愆。謙之一字,其事雖微,其功最大,學者能于謙之一字作實落功夫,有始有終行去,則內而陰陽和,外而人我通,氣質化而天真獨露,生氣常存,何患金丹不結、大道不成哉。
上震下坤(豫卦第十六)
豫:利建侯行師。
初六,鳴豫,兇。
六二,介於石,不終日,貞吉。
六三,盱豫悔,遲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六五,貞疾,恆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無咎。
豫者,樂也。卦德上震動、下坤順,順時而動,動而通順,故謂豫。此以陰招陽之卦,承上大有而來,大有健明兩用,富有日新之道也。富有日新,須要順時而動,方能成功。若能順時,則進健得正,用明得當,火候不差,多銖有準,急援得法,進退合節,由有爲而至無爲,自無得而復失之患。其順動之樂爲何如?順動之象,莫如建侯行師,侯爲一國之主,將爲衆軍之主,建侯順天時,則一國治,行師順人心,則衆軍全。心爲一身之主,如侯如將也。
順動利於建侯行師,即利於正心修身。順時而動,則利;不順時而動,則不利。利則得樂,不利則不樂。致樂之道,順而動之盡矣。
初六,居豫之初,又在三陰之下,性質本愚,且與小人爲伍,自暴自棄,以苦爲樂,是謂鳴豫。豫而至鳴,無樂而自爲樂,終必入於下愚不移之地,而不得樂。此匪正取兇之樂也。
六二,無貪無求,樂天知命,如介於石,確然有守,不以外假而傷內真,至於非分之樂,不俟終日,則即去之。此守貞得吉之樂也。
六三,捨己之樂,仰望他人之樂,是謂盱豫。豫至於盱,未得於人,先失其己,致悔之道。既知盱人無益而速悔,則可無悔。否則,不能悔速,而悔遲,終必有悔,而不得樂。此失正致悔之樂也。
九四,以一陽而居於羣陰之中,不爲羣陰所惑,且能點化羣陰,皆來順之,是謂由豫大有得也。大得之象,如亂髮朋盍而歸於一管簪,以一御紛,以定止亂,陽氣常振,陰氣自化,樂何如之,此用剛有得之樂也。
六五,柔而不剛,孤寂守靜,空而不實,如有疾而不能樂矣。然柔而得中,即不能致樂,亦不至招兇,雖有疾而恆不死,不死不活,獨守一貞,安於小乘,縱真陽在望,未許我有,此着於頑空無樂也。
上六,在豫之終,只知順行其樂,不知逆運其樂,是謂冥豫。豫至於冥,執固不通,順其所欲之樂,雖樂事已成,必有渝變,樂極生悲,終必自敗,與人無咎,此隨心所好失樂也。
然則樂之爲道,總在能順。致樂之道,總在能順時而動。順時而動,陽氣舒暢,如雷出地外,奮發登天,震驚百里,一切邪魔魍魎,盡皆遁跡,生機不息,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信步走去,頭頭是道,樂莫樂於此也。
上兌下震(隨卦第十七)
隨:元亨,利貞,無咎。
初九,官有渝,貞吉,出門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隨有求得,利居貞。
九四,隨有獲,貞兇,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五,孚於嘉,吉。
上六,拘繫之,乃從維之,王用亨於西山。
隨者,相從之義。卦德上兌悅、下震動,我動而人悅,人悅而我動,有彼此相應之義,故謂隨。此以性求情之卦,承上謙卦而來。謙者虛其所有,示其所無,所以借陰以全陽,乃陽復以後之事。當陽未復之時,若非有招攝之法,而真陽不來。招攝之法即隨道也。
本卦震兌相合,震屬東家,爲性,爲我;兌屬西家,爲情,爲彼。有生之初,性情如一,先天真陽,原是我家之物,交於後天,走失於外,不爲我有,屬於他家矣。若欲還原返本,仍要在他家盜來,隨之爲道,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也。
順欲者,以我而隨彼,取彼之歡心,使彼來隨我也。彼我相隨,以性求情,以情歸性,失去故物,仍還我家,是以隨道而得以元亨也。但隨道雖能元亨,而藥物有真假,火候有次序,動靜有時節,進退有早晚,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是以隨之元亨,尤利於貞耳。
貞者,正也。以正而隨,我以正感,彼以正應,彼我皆正,假情亦化爲真情,假性亦化爲真性。金木交併,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剛柔一氣,性情相合,返樸歸醇,渾然天理,金丹凝結,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始而有咎者,終而一無所咎矣。試明隨之是非吉凶。
初九,在隨之初,隨是隨非。隨之官者,既爲其官,必有渝變,須當辨別可否,以正而隨,方能得吉。既知其正,於是出門交物,借世法而修道法,未有不成其功者。此謹慎於始之隨也。
六二,柔而無知,隨其後起之陰,失其元初之陽,是繫於小子,失其丈夫矣。此柔而失真之隨也。
六三,性柔志剛,能隨他家之陽,不隨我家之陰,是繫於丈夫,失其小子,隨之有求必得矣。
然柔者,多通道不篤,易於失守,尤必居於正,而不遷移,愈久愈力,方能得他家之陽,歸於我家。此柔而居正之隨也。
九四,剛而能隨,隨之必有所獲,但以剛隨剛,剛之大過,雖正亦兇,幸其剛以柔用,有孚在道,明於是非邪正,知進知退,不致咎而自無咎。此剛而通道之隨也。
九五,樂在其中,隱惡揚善,隨剛隨柔,執兩用中,無一行之不正,無一事之不當,從心所欲、不逾矩。此信其嘉德之隨也。
上六,愚而無知,使心用心,我不能先去隨他,即欲他來隨我,如拘繫之,乃從維之,強求強合,妄想太過,猶如王用亨於西山,縱天寶在望,終在西而不歸東,究是落空事業,此懸虛不實之隨也。
然則隨道之所以元亨者,利在於貞耳。以正而隨,將欲取之,必先與之,我能隨他,他即隨我,真陰真陽,兩而相合,恍惚中有象,杳冥內有精,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而爲一黍之珠,從微而着,元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利貞之隨,咎於何有?既無其咎,大道可成矣。
上艮下巽(蠱卦第十八)
蠱: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後甲三日。
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無咎。厲終吉。
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
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
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
六五,幹父之蠱,用譽。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蠱者,敗壞之義。卦德上艮止、下巽入,有一陰入而陽止之象,故曰蠱。又巽在止中,止其陰而不上進,兼有飭蠱之義。此棄假歸真之卦,承上豫卦而來。
豫者,順而動之,順動則順時、順理,非禮不動,防其動之有蠱也。人之生初,至善無惡,渾然天理,本無可修,亦無可證,既無所傷,亦無所飭,及至二八之年,陽極生陰,性相近而習相遠,如巽之一陰,生於二陽之下,陰氣進步,由是本來面目有蠱矣。
然天道未有陰而不能陽,人事未有壞而不能修者,此飭蠱之道,所由貴也。飭蠱之道,如艮之一陽,止於二陰之上。不爲陰氣所傷,藉此一陽,歸根覆命,此務本之學。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一念回機,如同本得此蠱中,而反得元亨者也。
元亨不在於蠱,而在於飭蠱。飭蠱之道,不在於空寂無爲,須要在大險大難中修持,龍潭虎穴裏作爲,方能復我本來真體,煉成金剛不壞之物,是以蠱之元亨,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而難涉,大川涉利而不傷,則其小險無險之處,不得而傷,又可知矣。但涉川之利,有作用、有火候,毫髮不容有差。
先甲三日,後甲三日,正作用火候之祕訣,人之陰陽,如月之盈虧,月白初三傍晚,陽光發現於西南庚地,在卦爲震,所謂震納庚也。至於十五傍晚,現於東方甲地,在卦爲幹,所謂幹納甲也。十三、十四、十五,此三日光輝方圓,即先甲三日;十六、十七、十八,此三日光輝已虧。即後甲三日。人之陽氣方純,亦先甲三日,陰氣已生,亦後甲三日,甲前是陽,甲後是陰,此先天后天陰陽之界。
修道者,須知的事之蠱與不蠱,皆在此先甲後甲之際。當陽氣將純之時,防陰以保陽,及陰氣已生之後,退陰以復陽,防陰氣於未生之時,退陰氣於已生之後,則陽氣未益者可以保,已蠱者可以還,此去假歸真,務本之實學,貞而未有不元亨,元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初六,在蠱之始,根本圓成,若防陰於未蠱之先。如幹父之蠱,有子隨之,考宜有咎者,即可無咎。但飭蠱之道,非是空空無爲,必須危厲戒懼,庶乎客氣不生,根本不傷,能謹於始,自吉於終。此防陰於未蠱之先者也。
九二,剛以柔用,柔爲本而剛爲幹,不過於剛,不傷其柔,剛柔如一,通權達變,如干母之蠱不可貞。此飭蠱不過於剛者也。
九三,以剛乾剛,剛之太過,如父剛子剛。幹父之蠱,未免小有所悔。然在飭蠱得正,雖有小悔,可無大咎耳。此傷蠱太過於剛者也。
六四,獨柔無剛,有蠱而不即飭,姑息養奸,如父有蠱而子裕之,以是往而修道,邊以自取羞吝耳。此飭蠱太過於柔者也。
六五,柔順虛心,示己之無,稱人之有,如干父蠱而用譽也。以譽而用,借他家之剛明,以破我家之昏暗,有蠱即可歸於無蠱。此飭蠱善用其柔者也。
上九,剛居於柔,無貪無求,根本不傷,無蠱而亦不飭,是以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也。不事王侯者,不圖名利之事也。高尚其事者,尚其道德之事也。尚道德而不圖名利,其居高、其事大,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俯視一切,萬物皆空,根本堅固,不待修爲,而自無蠱。此無蠱而亦不飭者也。
然則飭蠱務本之道,總以陰陽混合,止於至善爲歸着。若未到至善之地,雖無大蠱,難免小蠱,故蠱之元亨,利於涉大川。大川涉而利,自有爲而入無爲,性命皆了,形神俱妙,與道合真,永爲堅久不壞之物,飭蠱之道盡矣。
上坤下兌(臨卦第十九)
臨:元亨,利貞。至於八月有兇。
初九,鹹臨,貞吉。
九二,鹹臨,吉無不利。
六三,甘臨,無攸利;既憂之,無咎。
六四,至臨,無咎。
六五,知臨,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臨,吉,無咎。
臨者,監察也。卦德上坤順、下兌悅,悅而順理,順行其悅,故謂臨。此臨爐採藥之卦,承上隨卦而來。
隨者,以震家而求兌家,以兌家而歸震家,所謂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陽氣已復,從微而着,漸次增長,於是臨爐下功,扶陽抑陰,陽氣未有不長,陰氣未有不消者。此臨所以有元亨之道也。
元者,一陽初回。亨者,二陽增升。臨爐下手即採此二陽也。但二陽浸長,陰氣猶盛,陽氣猶弱,必須防危慮險,勿忘勿助,以和爲體,以順爲用,隨時而行,欲取於彼,不失於我,惟利於貞耳。
貞者,正也。以正而臨,時未至而不強求,時已至而不錯過,火候爻銖不差,元氣不泄,生機不息,其行亨通,而無所阻矣。否則,不知藥物老嫩,不明功夫急緩,冒然下手,速欲成功,藥物不真,火候有差,其進銳者其退速,必至二陽順長者,未幾而二陽又消,臨反爲觀。至於八月有兇,不貞即不利,不利則元而不亨,得而復失,大事去矣。故臨爐之道,必以和緩順時,不失火候爲貴歟。
初九,在臨爐之始,陽氣方生,而能剛以處之,一念純真,有感即臨,以正而感,不正不感,正而未有不吉者。此謹慎於初之臨也。
九二,陽氣浸長,剛柔如一,寂然不動,感而遂通,陽戀陰而陰戀陽,大小無傷,生機不息,自微而着,終必至於陽氣純全之地。此剛氣吉利之臨也。
六三,柔而無知,口是心非,務外失內,是謂甘臨。臨至於甘,能言不能行,一無所利可知,既無所利,甘變爲苦,憂所必有。
然既悅之,自卑自下,虛己求人,則回頭是岸,有咎者亦可以無咎。此棄假就真之臨也。
六四,柔而守正,煉己持心,以待初生之陽,是爲至要之臨。臨於至要,大藥發現,自無當面錯過之咎。此乘時採藥之臨也。
六五,柔順得中,以無求有,以虛求實,是謂能知其臨。能知其臨,則心君清泰,神明內照,彼到而我待之,陽來則陰受之,急緩止足,無不合宜,先天之氣,自虛無中結就矣。此混合陰陽之臨也。
上六,在臨之終,自有爲而入無爲,返樸歸醇,至善無惡,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是謂敦臨。臨至於敦,則如如穩穩,有無不立,物我皆空,本來面目全現。此全始全終,有吉無咎之臨也。
觀於六爻,各有臨道,惟三爻甘臨不利,其餘五爻,皆隨時而行,進退急緩,俱有妙用,實爲臨爐火候之指南。學者能於臨卦中鑽研出個消息,則金丹火候,可得其大半矣。
上巽下坤(觀卦第二十)
觀:盥而不薦,有孚顒若。
初六,童觀,小人無咎,君子吝。
六二,窺觀,利女貞。
六三,觀我生,進退。
六四,觀國之光,利用賓於王。
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
上九,觀其生,君子無咎。
觀者,覺察戒慎之義。卦德上巽入、下坤順,順時而漸進,進之而不猛,有覺察之義,故謂觀。此神明覺察之卦,承上蠱卦而來。蠱者,巽在止中,止其陰氣不能入,所以飭蠱也。飭蠱之道,非神明覺察之功不能。覺察之功全在於後天中返先天,順道中行逆道。人當陰盛陽弱之時,如本卦四陰順生,二陽漸消,陽氣勢必爲陰氣所消盡。
神明覺察者,逆此弱陽,而不爲陰氣所傷也。但人氣質有拘,積習已深,陰氣不能遽然而順,是必用漸修之功,順其欲而徐緩導之,使其自消自化,自順自退耳。何則?真者來而假者自化,內能誠而客氣自無。陽漸進於上,陰順退於下,陽統陰而陰順陽,陰陽相應,內外如一,猶如祭神盥而不薦,有孚顒若也。
盥者,以水淨手也。薦者,以物供祭也。有孚者,誠信於中也。顒若者,溫恭於外也。凡祭神先淨手,誠信於中;後供物,溫恭於外。取其用誠漸感,以神交而不以形交,神觀之義。
修真之道,如祭神也,先誠信於心,而後行持於身,神明默運,不疾而速,以誠而入,以柔而用,陰陽隔礙潛通,虛室生白,由神觀而至大觀,一粒黍珠懸於太虛之中,光輝朗耀,山河大地,如在掌上,一步一趨,皆合妙道,更何有陰不順,而陽不還哉?
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須要知的本卦順而巽進,進本於順之妙義,知之則神觀大觀,保真除假而長生;不知則小觀近觀,認假棄真而傷生,只在觀之真假上分別耳。
初六,昏暗至極,自暴自棄,甘居於下愚不移之地,此頑童無知之見。在衣食小人,亦無足咎,至於修道君子,所當觀大不觀小,而亦甘居於人下,適以羞吝而已。此至下之觀也。
六二,柔而中正,處於小人之中,而不爲小人所誘矣。然雖不爲所誘,獨修一己之陰,不求他家之陽,所見不遠,如門內窺觀,不敢出門,在女子守貞則利。至於丈夫修德立業,則非所利矣。此不遠之觀也。
六三,在觀上下之際,是觀其我生之善否,而進退之也。觀我生者,果善則進,而再觀人之善,以增我之善不到處;觀我生者,不善則退,而不遽觀人之善,先去我之所不善。此知進退之觀也。
六四,柔而得正,親近有道之士,是謂觀國之光。能觀國光,借彼之大觀,以濟我之小觀,小即能大,饒他爲主我爲賓,如用賓於王之利。此以小借大之觀也。
九五,巽進於中正之位,剛柔相當,正大藥發生凝結命寶之候。觀我生者,正觀其我生之大藥,歸於中正耳。藥歸中正,藥即是火,火即是藥,一時辰內管丹成。但此一時之功,難得易失,必須深明火候大觀之君子,方無當面錯過之咎。此有爲之大觀也。
上九,在觀之終,是聖胎已結,可以剛居於柔,由大觀而又神觀,棄有爲而入無爲矣。觀其生者,正觀其陰氣潛生以退之耳。陰氣退盡,陽氣純全,真人出現,不爲造化所拘,方是修道君子,成始成終,一無所咎之觀矣。此無爲之神觀也。
然則神觀大觀,覺察之道,修道者始終不可離者也。始而有爲以大觀,終而無爲以神觀,神觀大觀,兩而合一;藥物得真,火候有準,金丹焉得不成。觀之爲用大矣哉。
上離下震(噬嗑卦第二十一)
噬嗑:亨,利用獄。
初九,屨校滅趾,無咎。
六二,噬膚,滅鼻,無咎。
六三,噬臘肉,遇毒,小吝,無咎。
九四,噬幹胏,得金矢,利艱貞,吉。
六五,噬乾肉,得黃金,貞厲,無咎。
上九,何校滅耳,兇。
噬者,食也。嗑者,合也。食物口合之義。卦體上下二陽象脣,三陰象齒,中一陽象口中有物。又卦德上離明、下震動,動而必明,明而後動,有不空於動之義,故謂噬嗑。此格物致知窮理之學,承上臨卦而來。臨者,二陽而臨四陰,所以進陽採藥也。但藥物有老嫩,火候有時刻,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此窮理功夫不可缺也。
蓋了性了命之學,全在窮理上定優劣,明得一分,行得一分,明得十分,行得十分,或知性而不知命,或知命而不知性,或知有爲而不知無爲,或知無爲而不知有爲,或知藥物而不知火候,或知下手而不知結果,凡此皆是窮理不徹,而行持必不通,惟欲動之,須先明之,先明後動,動而無不如意,是以噬嗑用明中之動,有亨道也。明中之動,動必本明,其亨其利,有象治獄。天下難治之事,莫如獄,獄之真情不明,是者爲非,非者爲是,冒然用刑,殃及無辜,誤傷性命。
修道如治獄也。辨別真假是非,如治獄之審斷善惡,去假存真,而保性命,如治獄之賞善、罰惡,而伸冤屈。人能以治獄之道窮究其實理,則明於心而見於行,儘性至命,未有不亨不利者也。
初九,剛而不明,冒然前進,進必至咎,是以屢校滅趾,以戒其足,勿妄動。不變動於初,自不致咎於終。此行道先貴窮理也。
六二,柔而不剛,見理未真,僅得其膚廓,未得其肯綮,若急欲行之,不但無補於內,而且有傷於外,如噬膚滅鼻矣。鼻所以辨香臭,口食物而鼻先臭之。口不知味,雖鼻能辨,亦屬於無用。幸其柔而中正,見理未真,不敢行持,得以無咎。此窮理未入者也。
六三,居二之上,識見稍高於二,較二更進一層,如噬臘肉也。肉在膚內,肉至於臘,須剛烈深入而後知味。三雖進益,猶未得真,似是而非,若有妄動,必反招兇,如噬臘肉遇毒矣。然志剛而性柔,不能成事,亦不敗事,雖有小吝,終得無咎。此窮理漸入者也。
九四,居於明體,在三之上,窮理較三更進一層,如噬幹胏矣。胏爲貼骨之肉,絲膜相雜,骨肉相連,又至於幹,不易剝去,若不刻入深進,而不能見真。以象取之,得金矢;以理取之,利艱貞。艱貞之利,不能辨而強辨,深造自得,如用金矢,而無微不入,似是而非之假,可以一概剝去,而得其真。明明朗朗,明於動而動之,無有不吉者。此窮理見真者也。
六五,居於四上,柔而虛中,窮理較四更進一層,如噬乾肉矣。窮理至四之金矢,是非邪正,判然分明,如干肉而噬之無味,無容再嚼矣。然雖無味,猶當溫故知新,於已明之理,更下一層功夫,已明而益求其明,必無一毫疑惑,而後篤行之。以象取之得黃金,以理取之爲貞厲。黃金者,明而歸中。貞厲者,正而驚懼,虛中驚懼,實見得有些一番道理。明於內而驗於外,無行不合道,無事不得吉。此窮理絕無一疑者也。
上九,剛而不明,不知辨別實理,誤用聰明,入於旁門,空空一世,終歸泯滅,是以何校滅耳也。目明而耳聰,不能明理,應滅其目,何至來耳。
蓋以迷人不明大道者,皆由亂學亂問,聽信盲師,不辨真假,着空執相,每多招兇受害,其禍根在耳。出乎爾旨反乎爾,不明於始,受傷於終,理有可決。此絕不知窮理者也。
然則窮理功夫,須要剝去一層又一層,直剝到道之骨髓處,無些子疑惑,方是真知灼見。若未到道之骨髓處,猶有隔礙,未雲得真,不可妄動自招其禍。
噫!縱識硃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借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窮理工夫,豈小焉哉!
上艮下離(賁卦第二十二)
賁:亨。小利有攸往。
初九,賁其趾,舍車而徒。
六二,賁其須。
九三,賁如濡如,永貞吉。
六四,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
六五,賁於丘園,束帛戔戔,吝,終吉。
上九,白賁無咎。
賁者,文飭之義。卦德上艮止、下高明,明乎其所止,止於其所明,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故謂賁。此潛修密煉之卦,承上觀卦而來。觀者,隨時漸進,神明覺察之道,能覺能察,迴光返照,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止其明而明有養,明於止而止其所,明止相賁,明而不至於誤用,止而不落於空寂。止以明爲體,明以止爲用,明不傷而止得正,明之止之,未有不亨者也。
然雖明止相賁,尤必以止明爲貴。止明,非空空無爲,全不用明之謂,特明於內而不明於外,止於明而不止於不明,明在止中,不輕用明,自小之義也。自小,則戒慎恐懼,黜聰毀智,神明內守,虛靈不昧,一切外物不得而移之,其利居多。但太過於小,是止而不明,非本卦明止相合之象,如何得亨、得利乎?
夫所謂止者,止於至善,寂然不動也。所謂明者,明其明德,感而遂通也。靜則無爲,動則有作,明於止而止行明,得於心而驗於事,方謂真止,方謂真明。辭曰“利有攸往”者,所以驗此止、驗此明耳。
凡人當無事之時,每心地明亮,知其所止,及至有事,即便昏迷,不知其所止矣。若能由明而止以養明,由止而明以通明,明止不拘,隨時而用,大火裏栽蓮,泥水中拖船,一靈妙有,法界圓通,明於止而止其所當止矣。
初九,剛而能明,自卑自下,抱道而居,如賁其趾也。賁趾之剛,不以外假而傷內真,是以舍其車,而甘於徒行。此剛而守正之賁也。
六二,居於二陽之中,虛己求人,知其一己之明有限,衆人之明無窮,必有所須,而識見始能擴充,此柔而借剛之賁也。
九三,剛明太過,只知用明,不知虛明,明必不能達遠,是以賁如濡如也。幸其剛而得正,永久不變其所守,雖不能賁於外,而能賁於內,亦致吉之道。此剛而用明之賁也。
六四,居於上體,柔而不明,有應初陽,不恥下問,是以賁如皤如,白馬翰如,以不明而急求其明也。但以上求下,有挾貴自尊之嫌,多不誠信。幸其柔而得正,真心實意,出於自然,不是勉強,匪有寇傷,乃欲求其婚媾耳。此柔而求明之賁也。
六五,柔而不剛,執中無權,孤寂守靜,是以賁於丘園,束帛戔戔也。丘園者,曠遠無人之處,絕無人事可知,戔戔之帛,而又束之,絕無威儀可知。無人事、無威儀,過於澹泊,不近人情,乃修道者羞吝之事。然柔而得中,雖不明乎大道,亦不失爲養靜之人,終得以吉全之。此柔而自得之賁也。
上九,剛柔相當,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不賁而賁,賁至於無色,是謂白賁也。賁而至白,明止如一,氣質俱化,渾然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咎矣。此剛柔混合之賁也。
然則,賁之爲道,必以明止相需爲貴,明於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昧,明之止之,隨時而用,潛修密煉之功是矣。
上艮下坤(剝卦第二十三)
剝:不利有攸往。
初六,剝牀以足,蔑。貞兇。
六二,剝牀以辨,蔑。貞兇。
六三,剝之,無咎。
六四,剝牀以膚,兇。
六五,貫魚以宮人寵,無不利。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剝廬。
剝者,消化也。卦德上艮止、下坤順,陰順生而陽止息,且卦體五陰而消一陽,陽氣將盡,陰氣將純。故謂剝。此後天陰消其陽之卦,承上噬嗑而來。噬嗑者,動而必明,所以先窮理也。窮理者,窮其陰陽消長之理耳。
人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氣而生身,有命而即有性,性命寓於一身之中矣。當人生之初,性命一家,先天后天混而爲一,陰陽未分,邪正未判,圓成之象。及其成人氣足,先天陽極,交於後天,一陰潛生,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陰氣漸盛,陽氣漸弱,不至消盡其陽而不止。如卦體五陰而剝一陽,當此之時,陽不勝陰,其所餘者,幾希之陽耳。
人若不知,而猶認假爲真,有攸往而自恃其強,必至陽氣消盡,不利甚矣。至人於此,有抑陰扶陽之道,不使陰氣消陽於盡,即於此一點陽氣未盡處,順而止之,黜聰毀智,緊閉靈竅,以爲返本還元之基。
蓋不能使陽而不陰者,天地循環之氣機;而能於陰中保陽者,聖人逆運之功力。特以聖人有先天而天弗違之道,能以奪造化、轉生殺也。至於一切常人,順行造化,以陰剝陽,陽氣消盡化爲純陰,不死豈能之乎?
聖人於剝之一卦,直彖曰:“不利有攸往。”凡惜性命者,可以早悟矣。
初六,一陰潛生,自下消陽,如剝牀以足也。牀足之剝,其氣雖微,其害最大,蔑貞之兇,即於此始。此陰氣方進之剝也。
六二,陰氣浸長,自下而上,如剝牀以辨也。辨不是足,辨上是牀,陰氣漸升,將上於牀,與陽爭權,蔑貞之兇,不旋踵而至矣。此陰氣漸盛之剝也。
六三,在順體之上,不順陰而順陽,與陽相應,乃安靜之陰,雖在剝時可以無咎。此陰氣順止之剝也。
六四,陰氣結聚,順升而上,六陽已剝去四陽,陰盛陽弱,上牀用事,乃切近之災,如剝牀以膚,兇之至矣。此陰氣用事之剝也。
六五,在止體之中,與陽相親,乃客氣中發現之真陰。真陰現象,不但不傷於陽,而且能統羣陰,皆順其陽。以物取之,如一魚前領,而羣魚貫後;以人取之,如後以衆宮人進寵於君王。知之者,借真陰以保真陽,則一真百真。剝者不剝,吉無不利,信有然者,此陰氣順陽無剝也。
上九,在剝之終,諸陽剝去,尚留一陽,猶未剝盡,知之者順而止之,不爲羣陰所傷,如碩果不食也。果中有仁,存此一仁則生,失此一仁則死,生之死之,只在此一仁得失之間。但此一仁,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蓋君子知此一仁爲生生化化之本,保之守之,不但陰氣不能傷,而且借陰以全陽,如得其輿,安而行之。至於一切小人,順其所欲,知進而不知退,消陽至盡,終歸大化,如剝其廬,自失所庇矣。此聖功能止其剝也。
六交之剝,陰傷陽者兇,陰順陽者吉。修道者可不順而止之,以保其陽乎?順而止之,顛倒之間,剝即變復,人能知剝中藏復,於此一陽未盡處下手,則後天中返先天之道得矣。噫!此天機也,知之者能有幾人哉!
上坤下震(復卦第二十四)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覆其道,七日來複。利有攸往。
初九,不遠復,無祗悔,元吉。
六二,休復,吉。
六三,頻復,厲,無咎。
六四,中行獨復。
六五,敦復,無悔。
上六,迷復,兇;有災眚。用行師,終有大敗;以其國君兇,至於十年不克徵。
復者,還返之義。卦德上坤順、下震動,動作順心,天運轉,人事通,又卦體一陽動於羣陰之下,陽氣始回,二者均有複道,故謂復。此先天陰中復陽之卦,承上賁卦而來。賁者,明而止所以養明運火,採取先天真陽耳。採取真陽,乃陰中返陽,重整家事,別立鼎爐之道,能以奪造化、了生死,復而未有不亨者也。
複道雖亨,但人認假棄真,多不知其復耳。若知其復,則回頭是岸,道心發現,人心自退,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爲陰陽所疾傷矣。然雖無疾傷,須要復之知時,時未至而不可強求,時已至而不可錯過,方能得真。
夫人當初生之時,至善無惡,及交後天,陰傷其陽,本來天真有失矣。雖是失去,未嘗全無,猶有一息生機在內,間或發現爲私慾所瞞,爲世事所混,當面不識耳。復之,必乘此生機發現之時,下手急採,方能爲我所有。若生機未現,空寂守靜,將何而復乎?是以朋來而復,方能無咎。朋者,二月相合,其一爲陽,其一爲陰,陰極陽生,陰中有陽,是謂朋來。陰不極,陽不生,而朋不來。若朋不來,陰陽不交,生氣自何而有?故必朋來而生機方發,生機發而不先不後,收入造化爐中,片刻之間,災變爲福,刑化爲德,先因真陽失而有咎者,今則真陽還而可以無咎矣。
但復之雖能無咎,其道有功力,有次序,漸以復之,不能速復,即復之也不能堅固,必先煉己持心,待時而動,是以反覆其道,七日來複也。反覆者,顛倒道運之義。七日者,陽火之數。人之性情和氣,陽火也,爲真;人之客氣躁性,陰火也,爲假。真者全生,假者傷生。反覆其道者。先返此假火復歸於真火,七日而陽火生,陰火滅,虛極靜篤,黑中有白,先天之氣,自虛無中現象,漸採漸煉,還丹可結。但是道也,非知之艱,行之維艱,知之尤貴於行之。若知而不行,猶如無知。有攸往而下手速修,必自一陽而漸復,至於六陽純全,其復之亨利,爲何如耶。
初九,在復之初,真陽未失,稍有客氣潛入而即退之;至容且易,是不遠之復。不遠復,而人心不生,道心常存,自無祗悔,能謹於始,自吉於終,此元陽不失之復也。
六二,知識有限,本不能明善復初者,然柔順得正,見賢思齊,與有道之君子同處,借彼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不知復者亦知復,不能復者亦能復,是謂休善之復。此柔而借剛之復也。
六三,復善不固,旋復而旋失,是謂頻復。然性柔志剛,一心於復,危厲自處。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始而有咎者,終而可以無咎。此困而學,勉強而行之復也。
六四,柔而得正,居於羣小之中,而不爲羣小所惑,借世法而修道法,獨能明善復初者,此學而知,利而行之復也。
六五,柔順得中,循規蹈矩,素位而行,不願乎外,是謂敦厚。其復者,復於敦厚,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出於性成,既無所失,亦無可復,不致悔而自無悔,此生而知,安而行之復也。
上六,在復之終,順其後天之陰,不知先天之陽,人心用事,道心全味,是迷於復,而終不知回頭者,招兇致災,勢所必有,如此之人,途而不悟,外而爭勝好強,內而心神大傷,如用行師,終有大敗,禍及國君。雖十年之久,必有克徵,終亦必亡而已。此始終不知有復也。
復有天時之復,有人事之復。天時之復,真陽發現,出於自然;人事之復,真陽堅固,出於功力。天時人事,兩而合一,方能有濟。六爻除上爻迷復,其餘五爻,皆有複道,或安而行,或利而行,或勉強而行。總以復於元初本來面目爲極功。
上幹下震(無妄卦第二十五)
無妄:元亨,利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初九,無妄,往,吉。
六二,不耕穫,不菑畬,則利有攸往。
六三,無妄之災,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
九四,可貞,無咎。
九五,無妄之疾,勿藥有喜。
上九,無妄,行有眚,無攸利。
無妄者,誠一不二之義。卦德上幹健、下震動,動而剛健,志之所在,外即行之,故謂無妄。此勇猛進陽之卦,承上剝卦而來。剝者,順其所欲,陰剝其陽也。剝陽皆由不知進陽,而爲陰所剝。若知進陽,一念純真,十二時中,無有間斷,以性命爲一大事,外物不得而屈,漸可至於真實無妄,渾然天理地位,是無妄而即有元亨之道也。
卦之動在內,志於道也,志於道而生機已振,元氣即復。健在外,篤於行也,篤於行而天德可修,元氣能通,能復能通,所以元而亨。然無妄之道,雖能元亨,尤必利於動之正、健之正。動之正,則元氣不傷。健之正,則元氣增長。
以正無妄,道心常存,人心永滅,復見本來面目,如如穩穩,不爲萬物所移矣。若無妄匪正,則動而失時,健而不當,本欲無妄,反致有妄,是謂災眚,不利有攸往矣。
夫進陽者,以其有妄而期必於無妄。匪正之無妄,人心用事,順其所欲而行。藥物不真,火候失度,何能完成大道乎!故無妄本有元亨之道。尤利於正,方是真實無妄矣。
初九,在無妄之始,剛而得正,是動而無敢有妄者。人事吉凶,全在起念之初,起念正則行正,起念邪則行邪,能無妄於內,自無妄於外,以是往而修道,未有不得其吉者。此能謹於初之無妄也。
六二,柔而不剛,宜靜不宜動,如不耕穫,不菑畬也。耕穫菑畬,須有力有種者爲之,柔而不剛,無力無種,何敢妄爲?然柔而中正,虛心自處,能借他家之陽,以濟我家之陰。虛心即能實腹,以是用柔,則利有攸往,有妄者可以無妄。此以柔順剛之無妄也。
六三,智小而謀大,妄冀天寶,非徒無益,而又害之,是無妄之災也。無妄而致災,隨心造作,固執不通,如或繫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災,未取於彼,先失其己,縱真陽在望,未爲我有。此順其所欲之無妄也。
九四,由動進健,正當調和丹頭之時,稍有不謹,藥火飛揚,無妄而即有妄。然剛以柔用,可貞而即守貞,防危慮險,以靜待動,借陰養陽,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剛而能柔之無妄也。
九五,剛健中正,從心所欲,不渝矩。聖胎已結,有爲事畢,無爲事彰,如無妄之疾,勿藥有喜也。
夫聖胎凝結,先天已復,本自無疾,其疾不過後天未化之餘陰。然本固邦寧,至誠自歸無妄,此剛柔混合之無妄也。
上九,在無妄之終,已健而猶用健,知進而不知退,持盈未已,直以一位之無妄,而欲了性了命,必致火候有差,得而復失,是以無妄行有眚,無攸利,此不知止足之無妄也。
然則無妄之道,總以得其中正爲利,若不中正,動之健之,皆失其則,不能致福,反招其災。
噫!月至圓,存乎口訣;時至子,妙在心傳。不得師指,枉自猜量。震之一陽,生於陰下,實時至子也。幹之三陽,復於純全,即月至圓也。子時而進陽,月圓而運陰,進陽有時,運陰有日,知陽而不知陰,知進而不知退,縱金丹到手,必至得而復失,無妄之災,理有可決。修道者,可不急求明師口訣乎。
上艮下幹(大畜卦第二十六)
大畜:利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初九,有厲,利已。
九二,輿說輹。
九三,良馬逐,利艱貞;曰閒輿衛,利有攸往。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六五,豶豕之牙,吉。
上九,何天之衢,亨。
大畜者,大養之義。卦德上艮止、下幹健,有健而能止,故謂大畜。此溫養聖胎之卦,承上覆卦而來。復者,復其先天之氣也。當先天之氣來複,於內自微而着,還其幹元面目,命基已固,聖胎已結,自有爲而入無爲,可以謹封牢藏,防危慮險,溫養沐浴,期於大化神妙不測之地,爲金剛不壞之物。
是道也,利於止健,不利於用健,故曰利貞。貞者,靜也。止健者,養健也。養健之功,即守中抱一之功。守中抱一,宜靜而不宜動,靜則保健,動則傷健。止非絕世離塵,靜非空寂無爲,其中有抽添加減,內外兼修之道,故必不家食,方能大畜而致吉。不家食者,是外爐加減,內運真火,止於內而又止於外,綿綿若存,勿忘勿助,即遇大險大難之境,不動不搖,方是真畜,方是畜之大。是以又利於涉大川也。大川之涉,所以養於內而驗於外,即九年面壁之功。面壁者,如壁列萬仞,離種種邊,止於不識不知,打破虛空地位也。打破虛空,聖胎脫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畜之大而成之大,與天爲徒矣。
初九,在大畜之始,進健則兇,止健則吉,有厲利己,正當棄有爲而入無爲之時。此養健於初也。
九二,剛以柔用,保惜聖胎,待時脫化,如輿說輹,則車不行矣。修道者,剛健歸中,聖胎已結,急須住火停輪,不可更進其健,有傷元氣者。此養健得中也。
九三,養健已到氣足神全,誠於中而將達於外,如良馬逐而欲行矣。雖然聖胎完成,猶有一身陰氣未嘗化盡,全在艱辛守貞,一意不散,如日閉輿衛,時時防跌,十月功完,自然脫化,則利有攸往矣。此養健防危也。
六四,應於初陽,健德方生,而即養之。如童牛之牿也。牛性馴順,其健在角,牛在於童,其角方生,方生能養,元氣不散,漸長斯養,終必養至於純全之處,其吉已在於方健之養。此養健而堅固元氣也。
六五,正當大畜之時,以陰養陽,如豶豕也。豕之去勢曰豶。豕去其勢,則氣質俱化,虛心而全實腹,如豶豕之牙也。豕柔牙剛,以柔養剛,剛得柔養而無傷。此養健而混合陰陽也。
上九,在大畜之終,功完行滿,霹靂一聲,真人現出,驚愚駭俗;始於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何天之衢,誰不稱哉。
修道者,而至於脫胎成真,身外有身,超出乎天地之外,不但成已,而且成物,畜之大而顯之大,其亨爲何如乎。此養健而歸於神化也。
然則,溫養聖胎之道,總要知得大畜健而止。既健又止,始則有爲,終則無爲,健而止於至善無惡,渾然太極,一氣流行,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性命雙修之道盡矣。
上艮下震(頤卦第二十七)
頤:貞吉。觀頤,自求口實。
初九,舍爾靈龜,觀我朵頤,兇。
六二,顛頤,拂經,於丘頤,徵兇。
六三,拂頤,貞兇,十年勿用,無攸利。
六四,顛頤,吉;虎視耽耽,其欲逐逐,無咎。
六五,拂經,居貞吉,不可涉大川。
上九,由頤,厲吉,利涉大川。
頤者,腮頷。凡口食物則動,取其有養人之義。卦德上艮止。下震動。動不離止,止以養動,動不妄動,止不空止,動止如一,故謂頤。此擇善固執,虛以求實之卦,承上無妄而來。
無妄者,動而健行,若非有涵養之功。則動之健之,皆不得當。無妄而即有妄,此養之道所由貴。養者,養其正,而去其不正也。正則有益於身心,不正則有害於身心,是以頤之道必貞,而始能得吉。
然欲養之正,必先觀其養道之真假,觀非眼觀之謂,乃心中辨別是非,以窮理也。理明則真知灼見,動而修正,靜而養正,動靜皆得其所養,可以自求口實矣。不曰求口食,而曰求口實,不曰求口實,而曰自求口實,是所求者正,所實者大,不在膏梁厚味,而在仁義道德。然其所以飽仁義而味道德,總在自求,而不由人,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
自求口實,則得實,是在自求何如耳。口者,虛中之物。實者,充實之謂。虛其心,實其腹,虛實相應,時動則動,動而進陽;時靜則靜,靜而運陰,動以修外,靜以養內,動靜不拘,內外合道。止固養,動亦養,動止皆不失其正,終得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彼一切以飢渴之害爲心害者,養其小而失其大,謂之自求口食則可,謂之自求口實,則失之遠矣。既失其實,何得謂養乎?
初九,剛而妄動,不養於內,求養於外,棄真認假,如舍爾靈龜。觀我朵頤矣。此養口失實,不謹於始之養也。
六二,以無德而欲養有德,自高自大,無而爲有,虛而爲盈,是顛倒其養,拂其借剛養柔之經,常於丘頤矣。此愚而自用,不知求實之養也。
六三,居於動而順其所欲,只在衣食上打點,不在性命上留心,養其小體爲小人,是拂其養實之頤。即口食得正,亦是兇道。如此之人,雖終身而不知有德可修,豈僅十年勿用,無攸利乎?此愚而無知,終於不實之養也。
六四,有應於陽,以尊屈卑,不恥下問,借他人之剛明,以破己之柔暗,是謂顛頤。但以尊屈卑,恐有挾貴而問,其心不誠之嫌,幸其柔而得正,如虎視眈眈,其欲逐逐,目專一而心真切,出於自然,絕無勉強,未取於人,先求其己。求實即得實,始而有咎者,終可無咎。此不實求實,以上求下之養也。
六五,虛心自處,只知養內,不知養外,是拂其養實之常經矣。然雖不能養實,而能養虛,居於貞而不遷移,亦致吉之道。但不可涉大川,以成金丹有爲之功。此虛而不實、孤寂守靜之養也。
上九,則居於柔,止於其所,動靜如一,既能養內,又能養外,既能養己,又能養人。其所養者大,乃養道所由,得以全始全終者,是謂由頤。
然全始全終之養,須要在危厲之處做出,方能得吉。故又利涉於大川。大川至險之地,逆境也。逆境能養,則順境能養,自不待言。養而至於逆順不拘,險易無礙,則氣質俱化,陰陽混合,止於至善而不遷,聖胎凝結,大道完成矣。此虛實兼該、有始有終之養也。
六爻各有所養,邪正不同,是非不等。求其剛柔相當,順逆不拘,有爲無爲,全始全終,其推上九之一爻乎?修道者急須靜觀密察,以虛求實,養其正而歸於至善無惡之地而後可。
上兌下巽(大過卦第二十八)
大過:棟橈,利有攸往,亨。
初六,藉用白茅,無咎。
九二,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無不利。
九三,棟橈,兇。
九四,棟隆,吉,有它吝。
九五,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無咎無譽。
上六,過涉滅頂,兇,無咎。
大過者,陽氣有過也。卦德上兌悅、下巽入;巽於內而悅於外,順其所欲,樂極生悲,卦體內四陽而外二陰,陽過於陰,陰不及陽,故謂大過。此調和藥物,實必用虛之卦,承上大畜而來。
大畜者,健而能止,止健正,所以養健,不使陽氣太過耳。金丹之道,取二八兩弦之氣,凝結成胎,須要大小無傷,兩國俱全,若陽氣太盛,陰氣太弱,陰陽不調,失其生生之道。陰極必敗,陽極必虧,棟橈摧折之患,勢所必有,棟至摧折,大廈盡傾。
修道者,進陽太過,不知止足,能大而不能小,神室有傷,亦如此類。若能巽進而不至於過猛,和緩而不至於固執,通權達變,防危慮險,則剛柔相應,陰陽相濟,雖大而能不過,可以利有攸往,儘性至命,亨通而無阻滯矣。
初六,性質本柔,又居卑下,柔之太過,謹慎之至,如借用自茅,而不敢先人,傲氣悉化,自無過大之時。此小而不妨太過者也。
九二,剛而能柔,陽太過而借陰之濟也,過而不過,如枯楊生稊,老夫得其女妻,陰陽相當,生機常存,剛而不傷,自無不利。此用柔而剛不過者也。
九三,以剛用剛,只知前進,不知後退,金丹得而復失,棟橈之兇,所不能免。此用剛而太於過者也。
九四,大而能小,心平氣和,如棟隆不敗,動與吉會矣。修道至於大而能小,已是陰陽相合,再不可過於用柔,若用柔太過,又傷於剛,大道難成,遺笑於大方,適以取吝而己。此剛而用柔不可過者也。
九五,剛於悅而不能柔以悅,如枯楊生華,老婦得其士夫,過於淫奢,自滿自足,陽極生陰,真爲假傷,理有可決,幸其剛而得中,內有主宰,不爲客氣所惑,得以無咎。既已實腹,不能虛心中道而止,卻亦無譽。此剛而持盈之大過者也。
上六,在大過之終,愚而自用,不知藥物火候,任心造作,迷而不返,升之高,傷之甚,過涉滅頂,自招其兇,與人無咎。此柔而妄想之大過者也。
觀於六爻之義,大過者兇,不過者吉。大過之中,亦有不過之道。是在人善於調和陰陽,歸於中正,不偏不倚爲貴歟。
上坎下坎(習坎卦第二十九)
習坎:有孚,維心亨,行有尚。
初六,習坎,入於坎窞,兇。
九二,坎有險,求小得。
六三,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
六四,樽酒,簋貳,用缶,納約自牖,終無咎。
九五,坎不盈,只既平,無咎。
上六,系用徽纆,寘於叢棘,三歲不得,兇。
坎者,險也,陷也。習坎者,通險也。卦德上坎險、下坎險,由此險而達彼險,險而能通,故謂習坎。此黑中有白,陰中返陽之卦,承上頤卦而來。頤者,以虛求實,求其坎陷之真陽也。
人自乾坤相交之後,一點元陽,走於坤宮,坤實而成坎,幹變而成離,於是陰陷其陽,天根昧而心交物,性相近而習相遠,日習日下,陷於下愚不移之地,而莫知底止矣。
然習惡則惡,習善則善,是在人習之如何耳。習惡者,入險之道;習善者,出險之道,出險須要能信其險。信者,心之主宰,若能信險,則不爲外物所惑,習於善而即能善,所謂一念回機如同本得,是以習坎有孚,維心亨也。
有孚即心亨,不孚心不亨。有孚之心,即是道心,道心發現,人心不起,正氣增長,邪氣漸退,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爲陰陽所拘矣。但信其有險,須要習而出險,信而不習,如不信也。既能信又能習,不隱不瞞,真履實踐,日習日善,自卑登高,由下而上,漸習於高明之境,儘性至命,還元復初而無難,故日“行有尚”。尚者,上也。行之能上,不行不上,知之尤貴於行之耳。
初六,性質本愚,又習於愚,日習日下,是謂習坎。在下之習,如在坎坑,又鑽窞孔,入於下流之處,而莫知所止,不兇而自致兇,此愚而又習於愚者也。
九二,居於二陰之中,日與小人爲伍,不知親近有道之士,終陷於下而爲愚人,如在坎坑之中而有險也。幸其剛而得中,陷之不深,雖不能出險,內有主宰,亦不爲下流所惑。但嫌其信險而不習出險,僅小有得,不能明善復初,大有得耳。此剛而不知習善者也。
六三,性質本險,又愚而自用以行險,險而又險,是來之坎坎矣。且近上險,前進上險,後退亦險,是險且枕矣。如此之人,不信有險,俞習俞險,習之者久,陷之者深。如入於坎窞,終在險地,永爲勿用之人矣。此柔而只知習惡者也。
六四,在上剛下柔之際,性質在中人之列,習於善則能善,習於惡則即惡,可善可惡,如一樽酒而用二簋盛之也。然四與五同居,信於善者,信於善而虛心下賢,借他人之明智,以破己之昏暗,如用缶納約,自牖以通其明。不能善者亦能善,始有咎者,終可無咎,此柔而能習其善者也。
九五,居二陰之間,陽剛中正,把柄在手,既能不滿不盈,不見惡於小人,又能不遷不流,大有異於小人,如坎水不盈,只既平。不滿於內,亦不流外,實腹而能虛心,出於性成,是以無咎。此上智不移,不待習而自善者也。
上六,雖系小人,本性未嘗不善,但性善而不知習善,自縛自束。繫於不善,自暴自棄,居於險地,如系用徽纆,寘於叢棘,終亦必亡而已。豈僅三歲不得出險哉!此下愚不移,終不習而終惡者也。然則,修道者,當自醒自悟。急須拜求真師,尋個出頭之路,以了性命,甚勿以福緣淺薄、自暴自棄,爲世間無用之物。
蓋身心性命之學,人人有份。回頭是岸,立登聖基,是在人之能信能習耳。果能信之習之,日習日善,必將習於至善無惡,渾然天理地位矣。人何樂而不習善者哉!
上離下離(離卦第三十)
離:利貞,亨。畜牝牛吉。
初九,履錯然,敬之,無咎。
六二,黃離,元吉。
九三,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兇。
九四,突如其來如,焚如,死如,棄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上九,王用出徵,有嘉折首,獲匪其醜,無咎。
離者,麗也,明也。卦體一陰附麗於二陽之中,虛中能明之象。卦德上離明、下離明,由此明而及彼明,由彼明而達此明,明內而又明外,內明而又外明。千明萬明,總是兩明,內明外明,總是一明,故謂離。此雄裏懷雌、陽中有陰之卦,承上大過而來。
大過者,陽剛太過,雄而不雌,任心造化,誤用其明矣。明者,離宮虛靈之氣,爲人之神,心之主。心虛則靈,元神主事,明而得正,能以濟陽。心亂則迷,識神主事,明而不當,足以傷陽,是以離利於貞而亨也。然雖離利於貞而亨,若只知用明,不知養明,亦不得亨。
夫用明者,外明也。養明者,內明也。外明必本於內明,用明須當先養明,是以又畜牝牛吉也。
畜者,養也。牛者,順象。牛至於牝,絕不用剛,其性至順,人能以柔順養明,雌而不雄,回光反照,閒邪存誠,先明內而後明外,內外俱明,虛靈不昧,無一物能瞞,無一物能移,自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其吉爲何如乎?
但明而致吉之道,有火候、有工程,稍有不謹,明而不亨,故明必至於內外無一不明、無一不正,方是明之利、明之亨、明之吉也。
初九,在明之初,不知養明,而即用明,履必錯然也。錯然之履,不但不能進明,而且有以傷明,惟敬之、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自始自終,瞭然於心,而後篤行之,方無錯然之咎矣。此用明須當先求明者也。
六二,自知不明,而能虛心下賢求人之明,是謂黃離也。黃爲中色,明而歸中,示己之無,尊人之有,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不失其柔順之本質,其吉在於能虛心矣。此不明而求人之明者也。
九三,獨剛不柔,只知用明,不知養明,剛明太過,如日昃過缶之明,高極必下,明極必暗,是不能鼓缶而歌,則有大耋之嗟,不中不和,適以取兇而已。此用明而自敗其明者也。
九四,剛而不正,不能明內,即欲明外,是突如其來如也。突來之明,躐等而求,性躁行偏,妄作招兇,焚如、死如、棄如,欲求長生,反而傷命。此不明而自以爲明者也。
六五,居外明之中,所當明內而又明外者,乃懦弱無能,或見理不真,或力有不及,是以出涕沱若、戚嗟若也。然涕沱戚嗟,不敢妄作妄爲,自守本分,亦致吉之道。此明而知己不明者也。
上九,居重明之上,剛而有爲,既能明內,又能明外,既能明順,又能明逆,取象王用出徵,有嘉折首,獲匪其醜也。
人之真心,如王明明德,如出征,明德而德即明,如有嘉功,除去人心,如折首惡,不強制雜念,如不獲從醜,用明而至折首之明,則後天一切客氣,不退而自化,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內外光明,而無一毫根塵之咎矣。此明而至善無惡者也。
然則,用明之道,須要知雄守雌,剛中有柔,明而得正爲貴乎。倘有剛無柔,不落於突如其來,即歸於日昃之離,不但不能增明,反而有以傷明。修道者,欲用其明,可不先養其明乎。
卷三
上兌下艮(鹹卦第三十一)
鹹:亨,利貞。取女吉。
初六,鹹其拇。
六二,鹹其腓,兇,居吉。
九三,鹹其股,執其隨,往吝。
九四,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九五,鹹其脢,無悔。
上六,鹹其輔、頰、舌。
鹹者,感也。卦德上兌悅、下艮止,剛止於內,柔悅於外,悅以止爲體,止以悅爲用,有陰陽相應之義。故謂鹹。此調和陰陽之卦,承上坎卦而來。坎者,陰陷其陽,陽不健而陰不順,陰陽不交,此調和之功不可缺。但調和陰陽,貴乎自然,不貴乎勉強。自然者,無心之感也。勉強者,有心之感也。無心之感,陰陽相和,鹹無不感;有心之感,陰陽各別,感之有限,故鹹有亨道也。鹹道雖亨,然無心有無心之是非;有心有有心之是非,不得以枯木寒灰之無心,即謂鹹之亨通。枯木寒灰,純陰無陽,何得謂感。所謂感者,陰陽潛通之義,如卦象少男少女同處,彼此無心,及至陰陽氣足,彼此情動,自然相感,此不感之感,何得以蠢然無心爲感乎?
所謂無心者,無人心也。無人心即有道心,道心是心非心。所謂有心者,有人心也。有人心即無道心,人心非心是心。道心爲真,人心爲假。用假心,則感之不正,陰陽兩離。用真心則感之得正,陰陽相通,或陰感而陽應,或陽感而陰應,均以道心爲主。以正而感,感以正,而不感以心,何物不可感,何感不能利乎。
天下感之以正者,莫如貞女,女德主乎貞靜,不輕失身於人,必待其佳配而有感。此感之不以心而以正。卦德先止後悅,悅本於止之所由來也。
修道者,調和陰陽,使陰陽感通,能取貞女之德以爲感,則所感皆正,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止於其所,逆之、順之,無不遂心如意而得其吉矣。
初六,性愚志劣,不能煉己持心,妄想大事,如鹹其拇矣。拇爲足大趾,能動不能行之物,不能行而感之,感不得其正。此動人心之感也。
六二,柔而無剛,內無道心,爲人心所感,如感其腓矣。腓爲足肚,宜靜不宜動之物。不宜動而妄動,動必招兇。然柔順得中,雖有人心感動,能居於正,不爲人心所感,亦兇中致吉之道。此無道心之感也。
九三,陽剛宜守道心,不可因外物而動。人心者,乃剛而不中,見景生情,如感其股矣。感之於股,不能止於其所,隨風起塵,執守不專,有道心而又生人心,以是往而行道,未免見羞於大方。此失道心之感也。
九四,陽剛本有道心,似乎貞而得吉,又剛而能柔,無感亦無所害,似乎有悔可亡,乃有應。初陰,爲私慾所牽,道心中又來人心,外無感而內有感,故憧憧往來,朋從爾思也。朋從之思,因人心而昧道心,性亂情迷,一身皆爲人心所搖動。此起人心又昧道心之感也。
九五,在上陰下陽之際,執兩用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因物付物,皆出無心,如感其脢矣。脢爲背肉,在心之上,近心而離心。道心人心所隔者,毫髮之間,感之於脢,雖近於心,而實非心,非心之心,是謂真心。真心非色非空,無方無所,虛靈不昧,是謂無心。以無心感有心,雖有心亦歸於無心,無心無悔,渾然天理,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矣。此守道心而無人心之感也。
上六,在鹹之終,又在悅之極,順其所欲,務外失內,巧言令色,一切是假,是謂鹹其輔頰舌也。凡口、言、笑三者皆動,口動而心未有不動者。此絕無道心全用人心之感也。
六爻皆有感道,或以人心感,或以道心感,或有道心而又感於人心,或揹人心而只感以道心,是非不等,惟止於至善而感之,則道心常存,人心永滅,真陰真陽,隔礙潛通,如磁石吸鐵,金丹自虛無中結就矣。
上震下巽(恆卦第三十二)
恆:亨,無咎,利貞。利有攸往。
初六,浚恆,貞兇;無攸利。
九二,悔亡。
九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貞吝。
九四,田無禽。
六五,恆其德,貞,婦人吉,夫子兇。
上六,振恆,兇。
恆者,久也。卦德上震動、下巽入,巽緩而動,動而從容,不即不離,心堅志遠,故謂恆。此真履實踐之卦,承上離卦而來。離者,明內而又明外,期於深造自得,明無不通也。
但通明之道,非有恆心者不能。恆則專心致志,愈久愈力,不生懈怠,可以了性,可以了命,此恆有亨道,而又能無咎矣。但恆雖亨而無咎,尤利於恆之得正。若不得正,棄真入假,仍是不亨而有咎。彼世間盲修瞎煉之徒,入於旁門外道,以非爲是,予聖自雄,負修養虛名,碌碌一生,至死不悟者,何嘗不能恆?但恆於邪道,不恆於正道,欲求長生,反而促死,及至年滿月盡,自無出路,咎且不免,安能得吉?故恆亨無咎之道,惟利於貞耳。雖然,利於恆之正,尤利於恆行之正。
曰利有攸往者,利在於恆,行其正耳。貞者,正也,理也。理者,身心性命之道。是道也,盜陰陽、竊造化,脫生死、出輪迴,乃恆久之大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成,必須柔巽漸進,由卑登高,由淺及深,一步步腳踏實地行去,方能奏效。
蓋經久不易之大事,必經久不已之大功而後成,利貞之恆,利有攸往之恆也。但欲行其正,先要知其正,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儘性至命之功,全在窮理透徹耳。
初六,在恆之初,不辨是非,而即深入,妄想久遠之事,是浚恆也。浚者,深也。不明理而深入,雖欲求正,反招其兇。此無攸利之恆也。
九二,剛而得中,深明火候,通權達變,恆於時而不恆以心,恆於道而不恆於事,恆之無形跡者,此悔亡之恆也。
九三,剛而居正,亦有志修道者。但剛而不中,急欲成功,其進銳者其退速,是不恆其德,或承之羞也。羞者,何羞?羞其志於德,而不能恆於德,志於正而不能恆行其正,遵道而行,又半途而廢,雖正亦吝。此有始無終之恆也。
九四,剛居動體,時在有爲,如有田可耕矣。乃居於柔位,志氣不振,恆久抱道,不能行持,如空田而無禽相顧,何貴於剛?此無一爲之恆也。
六五,柔而得中,無思無爲,安常守分,志誠專密,可謂恆其一德矣。然貞一不二,以之避世養靜則可,以之儘性至命則難,故爲婦人之吉,夫子之兇。此寂滅孤修之恆也。
上六,無而爲有,虛而爲盈,自尊自大,有己無人,是謂振起之仁。振起之恆,大極自敗,高極必下,終歸空亡。此自欺招兇之恆也。
然則,修道者,貴乎恆於正道,尤貴乎恆行於正道,方能有往有利,儘性至命,作世間恆久不易之大事,但須要識得藥物,知得火候,進退急緩,不失其正耳。
上幹下艮(遯卦第三十三)
遯:亨,小利貞。
初六,遯尾,厲,勿用有攸往。
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
九三,系遯,有疾厲,畜臣妾,吉。
九四,好遯,君子吉,小人否。
九五,嘉遯,貞吉。
上九,肥遯,無不利。
遯者,斂藏之義。卦德上幹健、下艮止,健本於止,以止用健,有健而不輕自用,故謂遯。此藏陽伏氣之卦,承上鹹卦而來。鹹者,由止致悅,調和陰陽之道。調和陰陽,莫先貴乎伏氣。伏氣者,不恃健而止健也。
人之健德,系先天正氣,及其一陰來姤之後,陰氣浸長,陽氣當退,至人於此,知其陰氣承天而動,難與力爭,不去退陰,先欲保陽。保陽者,收斂精神,止於其所,所以伏先天之氣也。能伏其氣,陽氣不傷,陰氣自化,是遯中而有亨道也。
但遯之爲道,非避其陰,亦非坐觀成敗,乃借陰全陽之謂。借陰全陽,尤貴遯之於早。蓋早則陽氣盛而陰氣弱,易於遯;遲則陽氣弱而陰氣盛,難於遯。二陰四陽,陰氣猶順乎陽氣,於此而遯,遯之在先,是以遯之亨道,在於小利貞之時也。小利貞者,陰氣未至傷陽氣,若至三陰生,陰氣不利不貞,大肆張狂,遯之不及矣。故止健伏氣之亨道,須在二陰方進之時乎。二陰方進,彼此無傷,陰順其陽之遯,小利貞,亦大利貞也。
初六,居於卑下,如遯之於尾也。在尾之遯,客氣難傷,遯之最利。然以陰柔無能者居之,未免遯之不固,爲物移轉,自招危厲。若勿用有攸往,遯之堅固,何厲之有?此遯之宜謹始者也。
六二,柔順中正,止於其所,客氣難入,如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也。牛革之執,致虛守靜,外緣不入,內念不出,不遯而遯,此遯之不失守者也。
九三,下近二陰,剛爲柔牽,不知早遯,是遯有私系,其疾甚厲。夫人之正氣如主人,客氣如奴僕,繫於陰而以假傷真,是養奴僕而失主人,故畜臣妾吉,此遯之有私系者也。
九四,剛以柔用,能藏真陽於陰氣方生之時,是好於遯也。好於遯而無私系,惜命如惜寶,不使有一毫陰氣潛生於方寸之中,是以爲君子之吉。若夫小人剛強自用,不知伏氣,認假傷真,則不吉矣。此遯之宜去私系者也。
九五,剛健中正,所親者陽,所遠者陰,擇善固執,是調嘉美之遯也。遯之嘉美,不以假傷真,貞而未有不吉者,此遯之歸於中正者也。
上九,在遯之上,剛柔混合,萬物不能移,造化不能拘,自由自專,是謂肥遯也。遯至於肥,內無所傷,外無所損,不伏氣而氣自伏,此遯之無有不利者也。
六爻惟上爻真體未傷,乃無爲保健之功,其餘皆陰陽相雜,真體已虧,故必先伏其氣,而後不爲客氣所侵。
修道者,當真體未傷,須行無爲之道以養陽。及真體稍虧,須行伏氣之功以防陰。其體不一,其用亦有異,是貴乎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耳。
上震下幹(大壯卦第三十四)
大壯:利貞。
初九,壯於趾,徵兇,有孚。
九二,貞吉。
九三,小人用壯,君子用罔,貞厲。羝羊觸藩,羸其角。
九四,貞吉,悔亡。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
六五,喪羊於易,無悔。
上六,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無攸利,艱則吉。
大壯者,陽氣強壯之義。卦德上震動、下幹健,健於內而果於行,健行不息,故爲大壯。此進陽壯氣之卦,承上恆卦而來。恆者,久於其道之功。久於其道,則身體力行,心堅志遠,一念不回,深造自得,是非大壯之人不能也。
益大壯之人,自命不凡,俯視一切,放得下,提得起。有大壯之志,即能行大壯之事,作人之所不能作,爲人之所不能爲,超凡入聖,爲天下稀有之事,如雷之一動,自地昇天,驚愚駭俗,震動一切矣。
但大壯之道,尤貴壯之得正,若不得正,則壯之不大,其行不利。彼世間旁門外道之徒,着空執相,認假爲真,水火不避,患難不懼,有至死不變者,何嘗不是壯?其如壯之不正,不但壯不能大,而且因壯傷生,何貴於壯?特以大壯之道,惟利於貞耳。
貞者,正也,理也。以理而壯,則內有主宰而志正,外無妄動而行正。志正則剛強不屈,萬物難移而內壯;行正則果決有斷,諸事能成而外壯。志以固其行,行以全其志,內外兼修,不壯者能壯,已壯者能大。已正而壯,其利寧有限量乎。
初九,在大壯之始,正當虛己求人,究明性命之理而後用。壯者,乃以剛自居,冒然進步,妄想高登,速欲成功,是壯於其趾矣。壯趾之壯,其進銳者,其退速,遠行必兇,可於理信之。此不謹於始之壯也。
九二,剛以治內,柔以應外,外不足而內有餘,不壯而壯,壯之有得於中,中而未有不正,正而未有不吉者。此嚴以治己之壯也。
九三,躁進無忌,不壯於內而壯於外,小人以是而貪圖名利可也。至於修道君子,所當萬有皆空,而亦用壯於外,其壯罔用,不特壯不得正,即得其正,未取於彼,先傷於我,亦是危厲之道。如羝羊觸藩,必羸敗其角。此剛而務外之壯也。
九四,剛而能柔,陰陽混合,金丹已結,所當正己之後、正人之時,是以貞吉而又悔亡也。貞吉者,正己之吉。悔亡者,正人之悔亡。又近六五虛心下賢之知音,不但不敗其己之壯,而且能大人之壯,如藩決不羸,壯於大輿之輹。此正己正人之壯也。
六五,居於動體,柔而無剛,時在可壯,人不能壯,如喪羊於平易之地矣。然雖人不能壯,幸其柔順虛心,借他人之知識,以開自己之茅塞。虛心即能實腹,不壯者能壯,既壯者能大,可無喪羊之悔矣。此己不壯而借人之壯也。
上六,愚而自用,妄猜私議,入於旁門,到得年滿月盡,生平所學,俱歸無用,如羝羊觸藩,不能退、不能遂矣。居動之極,禍已釀成,如何能退?在事之終,後悔不及,如何能遂?退之不能,遂之不得,空空一世,有何利乎?然則柔而無能者,與其自己用壯而受害,不若及早虛心求師,困而學之,勉強而行之,從艱難處下一番死功夫,不患不到大壯之地。此本不壯,而歸正即壯也。
六爻皆有壯道,吉凶不一,求其壯於內,而能正己者,其惟九二。壯於外而能正人者,其惟九四乎。
然則修道者,當未了道,必先正己,既已了道,又須正人。正己者,修道也;正人者,立德也。修道立德,方是壯之正、壯之大。大壯之利貞,必以道全德備爲極功也。
上離下坤(晉卦第三十五)
晉: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
初六,晉如摧如,貞吉;罔孚,裕無咎。
六二,晉如愁如,貞吉,受茲介福於其王母。
六三,衆允,悔亡。
九四,晉如鼫鼠,貞厲。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無不利。
上九,晉其角,維用伐邑,厲吉,無咎,貞吝。
晉者,進也。卦德上離明、下坤順,由順而生明,用明而行順,順時順理,其明日增,故謂晉。此自誠而明,進火之卦,承上遯卦而來。遯者,止其健,而不輕用健也。不輕用健則心虛,心虛則燭照覺察,戒慎恐懼,不爲物慾所瞞,黑中有白,神明自來矣。
人之本來良知良能之性,炯炯不昧,其德本明,因交後天,識神用事,人心起而道心藏,良知之健,變爲不良之健,良能之順,變爲不良之順。心與物交,錮閉靈竅,神明有昧矣。
聖人教人進火者,由不明而復進於明耳。進明之功,非順道不能。順者,順時順理,常存道心,不生人心,知之能之,無一不良。天之賦人者良,人之順天者亦良。天人合發,元神不昧,自誠而明,其明日增,由小而大,自微而着,漸進於高明遠見之處,有象於康侯,用錫馬蕃庶,晝日三接也。
康侯者,安泰寧靜之侯。馬在午,屬於離明之象。蕃庶者,地所生,屬於坤順之象。晝日者,日之明,明在上也。三接者,地之順,順在下也。
人之良知良能之真心,爲一身之主,如一國之有康侯也。真心不背於天良,用明用順,如康侯用錫馬蕃庶也。
由順而生明,以明而行順,如晝日三接也。三接者,乃再三之順,不順而必至於順,其中有閒邪存誠之功。閒邪存誠,人心順、道心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明兼該,明明德而止於止善,進火之功盡矣。
初六,在明之初,大理未明,宜靜不宜動,是以晉如摧如,守貞而吉也。夫守貞而吉者,以其未能至信,先須窮理,充裕於內,運火自無差錯之咎矣。此未進明,先求其明也。
六二,處於三陰昏暗之中,不但不能增明,而且有以蔽明,是以晉如愁如也。然柔而守正,不爲假陰所惑,不進而亦不愁,是以貞而得吉。蓋能貞則致虛守靜,真陰現象,假陰自化,如受茲介福於其王母矣。此處不明,不遽進明也。
六三,不能自下而順,乃自上而順,似乎不正而致悔。然性柔志剛,不順陰而順陽,借他家之明,以濟我家之暗,我順他而他即順我,是以衆允其進,有悔可亡。此己不明,順人之明也。
九四,居於明體,已進於明矣。但在二陰之內。明藏暗中,又應初陰,明而有私,邪正不分,是非相雜,以是進明如鼫鼠夜行,所見不大,其行不遠。雖用明得正,終有危厲。此剛而有私之明也。
六五,居於二陽之內,既明其我家不明,又明其它家有明,借剛濟柔,本有悔者而悔可亡。悔由於心之不虛,若知虛心,則以己求人,即能實腹,既實其腹,則吉凶止足,如在掌上,可以失得勿恤,直行無疑,往而進火下功。吉無不利者。此虛以招實之明也。
上九,剛強自勝,只知進明,不知虛明,是以維用伐邑也。邑爲私邑,伐邑即克己之功。克己之功,虛人心也。若不虛心,獨恃其剛,強制強伏,必危厲而後得吉,得無咎,以是用明,雖克己得正,亦屬勉強,不由自然,未免取吝於大方。此剛而高亢之明也。
然則,進明運火之道,未明必先求其明,既明又當虛其明,虛實並用,剛柔相當;自誠而明,明本於誠,其明日進日高,用之不盡,取之不竭,大地裏黃芽長遍,滿世界金花開綻,無處不可用明,無處能傷其明矣。
上坤下離(明夷卦第三十六)
明夷:利艱貞。
初九,明夷于飛,垂其翼;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於左股,用拯馬壯,吉。
九三,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
六四,入於左腹,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
上六,不明,晦;初登於天,後入於地。
明夷有二義。一夷者,藏也。一夷者,傷也。卦德上坤順、下離明,明在順中,明而順時,以順養明,故謂明夷。又明在暗中,明而有傷,亦謂明夷。此自明而誠,退火之卦,承上大壯而來。大壯者,健於動也。健於動,須要知其進退,若有進無退,壯之太過,必傷其明,明傷而壯,未有不敗者,此退火之功所由貴。
退火者,藏明於至幽至密之處,而不輕自用也。修道之所以進火用明者,以其不明而進至於明耳。既進至於明,內外不昧,可以韜明養晦,必至於至善無惡之地,使明無一點有傷,方謂火返其本,有氣無質,一團和氣,良知良能,元神不昧,非色非空,即色即空,色空不拘,如日在地上能照外,日在地下能照內。內之外之,無一不明,不明之明,勝於用明,明而無形跡可窺矣。無形跡可窺,方是火退,而火返本。但此火退、返本之道,亦逆道也。
逆者何逆?逆其所生之明於內,有明而不自用也。有明不用,非空空無爲便能了事,其中有防危慮險之功,隨時收斂之道,要在於艱難不能自由處返來,若返於順,而不能返於逆,則火不歸元,明不入真,終必有傷,故明夷利於艱貞也。艱難守正,順時而退,明不受傷,丹元無滲漏之患,所謂“縱識殊砂與黑鉛,不知火候也如閒,大都全借修持力,毫髮差殊不結丹”。
蓋以修丹之道,全要以火爲準則,少於火而丹不成,過於火而丹即傷,及丹已成,急須住火停輪,沐浴溫養,守中抱一,深藏其明於無聲無臭之地,不使有一點火氣耳。
初九,在明夷之初,雖無傷之形,已有傷之幾,急須退火,以免其害。以象取之,如明夷于飛垂其翼;以人取之,如君子於行,三日不食,有攸往。垂翼之飛,不食而往,明於退而急退者。然主人有言者,退火乃聖胎凝結以後之事。聖胎凝結,自有真火,不用假火,如愚如訥。人所嫌忌,有言毀謗,必不能免。然雖有毀有謗,外傷而內不傷。此退火於未傷之前也。
六二,退火稍遲,而即見傷,如明夷於左股也。然柔順虛心,見傷即知。用壯馬急拯其不能早退之失,可不至於大傷其明,亦致吉之道。此退火於見傷之時也。
九三,剛明兼備,運天然真火,煅去人心之首惡,人心一去,邪火自化,如明夷於南狩,得其大首也。但人心有識神居之,爲歷劫輪迴之種子,不易去之,若去太猛,反激邪火妄動。真人有傷,惟不可疾貞,漸次化之,人心終有消滅之時。此運真火而明不傷也。
六四,養明於幽深至密之處,如入於左腹矣。左腹之明,視之不見,不識不知,可獲明夷之心,於出門庭,出有心而入無心,一切邪火,焉得而發之。此退假火而明不傷也。
六五,守中抱一,絕不用明,而明常存,所謂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如箕子之明夷,利在於貞也。利貞之明夷,外不足而內有餘。此養真火而明不傷也。
上六,不明火候,只知順用其明,不知逆退其明,是不明而反晦也。不明反晦,無益有損,自招其災,如初登於天而進明,後入於地而傷明,金丹得而復失,前功俱廢矣。此不知退火而明終傷也。
噫!養火即養明。退火即藏明,明藏於內,火返其真,虛靈不昧,期其神化,歸於無形無色而後已。但須要知得養明、退火之火候耳。若不知火候,不特不能養明,而且有以昧明,是亦明夷而已,何能濟事乎!
上巽下離(家人卦第三十七)
家人:利女貞。
初九,閒有家,悔亡。
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貞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厲,吉。婦子嘻嘻,終吝。
六四,富家,大吉。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上九,有孚威如,終吉。
家人者,家中有人,治內之道。卦德上巽入、下離明。明則可以巽行其道,巽則能以漸通其明,巽明相需,如以風吹火,火隨風生。有治家之道,故謂家人。此煉己持心、迴光返照之卦,承上晉卦而來。晉者,明由順生,進火用明之功。進火用明,須先明內,明內者煉己也。煉己者,煉我家之陰耳。我家之陰爲何陰?人心是也。人身精、神、魂、魄、意,皆屬陰,聽命於人心,人心靜而五者皆靜,人心動而五者皆動,煉己即煉此人心耳。煉去人心,道心自現,道心現而心明,則精、神、魂、魄、意,皆化而爲護法神矣。
人之身,如家也。人之精、神、魂、魄、意,如一家之人也。煉人心而生道心,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各伺其事,喜、怒、哀、樂,皆和而中節,如一家治也。取象利女貞,女以守貞爲貴,煉己如女之守貞不字,則我家之真陰現象。真陰現象,則心虛靈不昧,外物不得而入,可以循序漸進,以求他家之陽,無有不利者。卦體二虛於下,五實於上。虛心即能以實腹,利女貞,正所以致虛守靜,以爲成家立業計耳。故修道者,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內,不使有一毫陰氣潛藏於方寸之中也。
初九,在家人之初,剛於煉己,如閒有家也。有己即能防閒剋制,方寸之中,空空洞洞,內念不生,外物不入,本有悔而悔可亡。此煉已於有己之初者也。
六二,柔而中正,返觀內照,心清意靜,不專遂於外,而謹慎於內,以靜制動,以一御紛,外物不納,客氣難入,如婦人在中饋而居貞,未有不得吉者。此煉己而用柔道者也。
九三,煉己功勤,雜念不生,如家人嗃嗃,悔厲驚懼,不敢爲惡,自然得吉。否則有念不去,姑息養奸,恣情縱欲,如婦子嘻嘻,略無家法,焉能到得無己之時?如此修道,終不成道,取吝而已。此煉己當用剛道者也。
六四,以柔求剛,借剛濟柔,不即不離,漸次導引。虛心即能實腹,富有日新,方且積法財、聚天寶,其吉之大,不僅無己而已。此煉己柔而用剛者也。
九五,陽剛得中,心正而身修,如王者假家施治,而天下自平,其吉出於自然,非有勉強,何憂恤之有?此煉己而剛柔如一者也。
上九,剛而居於巽體之上,可信其煉己有威如矣。煉己威如,嚴之於初,自能吉之於終,此煉己而有始有終者也。
子書雲:煉己不熟,還丹不結。還丹頭一步功夫,先要煉己,煉己煉到無己時,虛室生白,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凝結而成黍米之珠,其光通天徹地,一切魍魎邪魔,焉得而近之,煉己之功豈小焉哉!
上離下兌(睽卦第三十八)
睽:小事吉。
初九,悔亡。喪馬勿逐自復,見惡人,無咎。
九二,遇主於巷,無咎。
六三,見輿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無初有終。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厲無咎。
六五,悔亡,厥宗噬膚,往何咎?
上九,睽孤,見豕負塗,載鬼一車,先張之弧後說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則吉。
睽者,彼此相違之義。卦德上離明、下兌悅,悅生於內,明用於外,悅非所悅,明非所明,悅明不當,故謂睽。此陰陽相隔,和緩調理之卦,承上明夷而來。明夷者,真明有昧之義。真明有昧,假明即出,識神用事,順其所欲,明於外而不明於內,性亂命搖,與道相隔,此睽之所由來也。然睽則睽矣。又有致合之道,特以明雖在外,若能虛其心,可以返明於內。欲雖起內,若能實其腹,可以掃欲於外。明返欲掃,神定情忘,則陰陽隔礙潛通,睽者亦可以致合,故小事吉也。小事者,陰之事。人心用事已久,道心埋沒,大事已去,今欲致合,必先去人心而後生道心,道心復後,大事方吉。正在睽中,求其人心不壞,其事足矣。安敢望其大事之吉乎。試就小事吉者論之。
初九,在睽之初,道心方去,人心方來,若能剛而守正,不爲人心所惑,道心自復,有悔者可以悔亡,如喪馬勿逐自復也。
然必見惡人無咎者,惡人即人心,人心俱有五賊,足以敗道,不見人心,不知五賊作禍,見人心而順其所欲,漸次導引,五賊不得張狂,所以避害耳。此濟睽於方睽之時也。
九二,當陰陽正睽之時,邪氣盛而正氣弱,道心未易相遇。然剛以柔用,從小道中進步,借人心生道心,如遇主於巷,本有咎者,即能無咎。此濟睽於正盛之時也。
六三,愚而自用,順其所欲,如輿曳而牛掣也。不悅於內而悅於外,未得於彼,早失於己,如天頭而劓鼻也。如此之人,務外傷內,認假失真,到頭一着,窮無所歸,始悔自錯,故無初有終也。但不能悔於初,而悔於終,悔之無益。此不睽而自致其睽也。
九四,陽在陰中,道心爲人心所陷,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孤陽無依,是睽孤也。然道心雖微,若能敏而好學,不恥下問,交孚抱道之君子,彼此資益,人心日去,道心日增,久之人心化,道心存。陰陽混合,孤者可以不孤,有咎者可以無咎。此以尊交卑,能濟其睽也。
大五,柔順虛心,居二陽之中。既明其我家純陰,又明其它家有陽,虛人心而求道心,本有悔者,而悔可以亡矣。
夫道心者,人心之宗,厥取道心之宗,點化人心之假,如噬膚之易,以是往而行道,有何睽之咎乎?此以虛求實,能濟其睽也。
上九,處睽之極,道心埋沒已久,人不反顧,是睽孤也。道心埋沒,人心用事,習染成性,疑慮百出,如豕負塗,載鬼一車矣。若欲複道心,須先明人心,但明之貴於見之,見豕見鬼,實見的人心爲害甚大。既能見得,即能明得,先不明而用心,如先張之弧也。後能明而複道心,如後說之弧也。無人心而不見道心,無道心而難知人心,借人心複道心。
人心雖罪之魁,亦功之首,匪寇而實婚媾也。人心既見,道心即復,於是虛人心,振道心,往而濟睽,則陰陽和合,如遇其雨,洗去一切舊染之污,仍是當年圓成無虧之物,其吉爲何如乎。此睽終必合,乘時而濟睽也。
六爻俱有睽而致合之道,僅得免其陰陽不睽,而不能陰陽有濟,故彖曰:“小事吉。”然小事能吉,大事即能吉,睽終而合,陰陽相通,至此而求,大事未有不致吉者。修道者,可不先求其小事之吉乎。
上坎下艮(蹇卦第三十九)
蹇:利西南,不利東北。利見大人,貞吉。
初六,往蹇,來譽。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九三,往蹇,來反。
六四,往蹇,來連。
九五,大蹇,朋來。
上六,往蹇,來碩,吉。利見大人。
蹇者,前進屯難之義。卦德上坎險、下艮止,止於險中,故謂蹇。此後天中保先天之卦,承上家人而來。家人者,明不外用,煉己之功也。煉己者,煉其後天之陰耳。
人自先天失散,後天用事,人心惟危,如坎卦二陰在於一陽之外也。道心惟微,如坎卦一陽陷於二陰之中也。陽陷陰中,道心爲人心所累,而不能振發,全是人心用事,險之極矣。但有險須要能止於險。能止於險,則人心漸消,道心漸生,可以處險,可以出險,而不爲後天陰氣所傷矣。
辭曰:“賽利西南,不利東北”者,正處險出險之訣。西南屬坤,虛極靜篤之鄉,虛極招實,靜篤則動,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道心發現,人心自退,乃生我之處,故利。東北爲艮,陰氣剝陽將盡之方,陰氣剝陽,順其所欲,人心用事,道心將亡,乃死我之處,故不利。
利於生道心而退人心,不利於起人心而傷道心。生道心即能處險,退人心即能出險。然必利見大人,貞吉者,特以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不識不知,無貪無求,即是道心。有道心即爲大人,無道心即爲小人,去人心,非見道心不能。見得道心,方能去得人心。
利見大人者,即利見於道心耳。道心一見,邪正即分,穩穩當當,性定情忘,不爲人心所誘,止則能以御險,動則能以濟險。止之動之,皆是道心運用,以正遇險,險中守正,終必出險解險,完成大道,以吉全之矣。
初六,在蹇之初,與物未交,人心未起之時,若往而交物,即起人心而有蹇,不往而來,人心不起,道心常存,而美譽之德在是矣。此柔而謹慎於未蹇者也。
六二,與五相應,五爲坎中真陽,如王。二爲艮中真陰,如臣。真陽有險,即真陰有險,如王臣蹇蹇也。有蹇而能止於其所,虛人心、求道心,不以艱難困苦移其志,所謂匪躬之故歟?此柔而能處於蹇者也。
九三,剛躁太過,與險爲鄰,往即有蹇,幸其剛而得正,見險能止,不往來反,掃去人心,把持道心,遇蹇而無蹇。此剛而不入於蹇者也。
六四,獨柔不剛,本自有險,強欲出險,往必有蹇,幸其屈己求人,不恥下問,來連有道之士,擴充其識見,道心漸生,人心漸去,終必出險而無蹇,此柔而借剛濟蹇者也。
九五,陽陷於陰中,道心爲人心所蔽,是謂大蹇。然剛中而正,借人心修道心,道心一來,人心即化,剛柔混合,先天之氣,從虛無中凝結成丹,大蹇而能大濟。此剛柔一氣,而無蹇者也。
上六,在蹇之終,正當人心安靜,道心發現之時,若不明火候,強制人心,反昧道心,往有蹇矣。不制人心,來養道心,而碩大之德在是矣。然必利見大人者,大人爲了道成真,出險之人,從險地一一經歷過來,藥物火候,無不通曉。蹇終之時,正是生門死戶,可言可兇之處,須要真師大人口傳心授,方能殺裏求生,出蹇濟蹇,而不爲陰陽所拘矣。此求師口訣,而濟蹇者也。
然則,出蹇濟蹇之道,須要真師訣破生門死戶,方能濟事。不知生門死戶,不但道心識不得,即人心亦識不得。識不得道心,焉能生得道心?認不得人心,焉能去得人心?道心不生,人心不去,縱然弄盡旁門,不蹇而自致蹇,無益於性命,反傷於性命,可不畏哉!
上震下坎(解卦第四十)
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複吉;有攸往,夙吉。
初六,無咎。
九二,田獲三狐,得黃矢,貞吉。
六三,負且乘,致寇至,貞吝。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六五,君子維有解,吉,有孚於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於高墉之上,獲之,無不利。
解者,脫散之義。卦德上震動、下坎險,陽氣動而出險,險外之動,動之遂心。故謂解。此乘時採藥之卦,承上睽卦而來。睽者,陰陽不和,悅明不當,陰氣用事,陽氣有陷,此解脫陽氣之功不可缺。解脫陽氣者,採藥也。採藥貴乎知時,若不知時,當面錯過,陰氣仍在,陽氣又去。雖藥在咫尺,未許我得。
悟真雲:“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當其一陽生於坤地,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天地之心迴轉,所謂西南得朋,正鉛遇癸生,大藥發現,道心震動,人心安靜之時,此自然之解,吉之先見者也。是以解利西南,無所往,其來複,吉。無所往而來複,非人所勉強而然,乃一時自然之現露,出之於天。但天時已到,尤賴人力,急須下手扶陽抑陰,天人合發,藉此一點陽氣,復而又復,復於純陽無陰之地,道心常存,人心永滅,方是解去危難,縱橫逆順,無不如意,是以有攸往夙吉也。
夙者,早也。早則藥氣方生,屬於先天;遲則藥氣已過,屬於後天。藥氣方生而急採,則先天堅固而得吉;藥氣已過而始採,則後天又發而不吉。夙吉二字,大有深意,有不得不早者,所謂“若到一陽才動處,便宜進火莫延遲”者是也。
初六,居於至險之地,柔弱無能,不能自出,而知親近有道之士,借他人之智慧,以解自己之昏暗,有咎者亦能無咎。此柔而借剛解險者也。
九二,以一陽而居於二陰之內,剛而能柔,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既不使人心爲惡,如田中獲狐,而不縱放其狐,又不求人心強滅,如得黃矢,而不傷害其狐。不縱不傷,順其所欲,漸次導之,使其自消自化,不解而解,解之而最吉者。此剛而用柔解險者也。
六三,愚而自用,妄想天寶,無道心而強制人心,以心制心,不但不能去人心,而且有以招人心。如負物者欲乘車,自致寇傷,雖解事屬正,然恃一己之陰,不求他家之陽,亦修道者取吝之事。此柔而強欲解險者也。
九四,剛而不正,又應初陰,道心中人心相雜,解陰而不果,如解而拇矣。
夫解散人心,所以振道心也。人心解去於道心來至,信之解之,在拇能動不能行,可見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矣。此剛爲柔牽不解險者也。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是君子維有解也。道心爲君子之心,人心爲小人之心。道心之解與未解,可於人心驗之,人心化盡,方是道心之難解,若稍有一點人心,而道心之難猶未解去,故修道者必使宥密之中,而無絲毫滓質爲極功。此點化羣陰之解險者也。
上六,在解之終,一切客氣盡消,只有人心未死,此一點人心,貪圖無比,即罪之魁,如隼鳥棲於高墉,所當急須解去者。幸在解終,正氣盛而邪氣弱,以道心而解人心,直下斷絕,無不利者。此大公無私之解險者也。
然則,解難出險之道,貴於知時,尤貴於剛柔相當,不先不後,不急不緩,乘時下手,未有不獲利者。然所以獲利處,總要知的西南坤位耳。
噫!藥出西南是坤位,欲尋坤位豈離人,分明說破君須記,只恐相逢認不真。西南坤位,豈易知哉!
上艮下兌(損卦第四十一)
損:有孚,元吉,無咎,可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初九,已事遄往,無咎,酌損之。
九二,利貞,徵兇。弗損益之。
六三,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
六四,損其疾,使遄有喜,無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元吉。
上九,弗損益之,無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無家。
損者,減其有餘也。卦德上艮止、下兌悅,有所說而即止之,止其悅而無妄念。卦體二五,剛柔得中,虛實相應,剛而不至於躁,柔而不至於懦,減其有餘,增其不足,故謂損。此損中有益之卦,承上蹇卦而來。蹇者,有險能止,後天中保先天之道。然欲保先天,非去後天不能。去後天者,行損道也。
但損之爲道,是不順其欲而止其欲。人多不能誠信於中,不能誠信,有始無終,不但不得吉,而且致其咎。若能誠信,則起念即真,信之於心,自能見之於行,不致吉而吉即在,不致咎而咎自無。雖然信於損固吉,固無咎,尤貴於信之得正,損之得正。世間觀空守靜,忘物忘形,至死不變之輩,何嘗不是信於損?但信非所信,損非所損,有損無益,仍是不吉,仍是有咎。是以可貞於信,辨其是非,分其邪正,明於心而驗於事,有攸往而無不利矣。但有往之利,雖利於信之正、損之正,尤貴乎真履實踐,有始有終。若未到從容中道之地,而功不可歇,必須爲道日損,爲功日益,損之又損,益之又益,直至損無可損,益無可益,剛柔相應,內外合道,至善無惡,渾然天理,而損益之功,方無所用矣。故曰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簋爲虛圓之物,二簋即二五剛柔之中。剛柔歸中,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剛柔如一,二五之精,妙合而凝,還原反本,聖胎有象,由是享自在無爲之樂,我命由我不由天,信乎損而損中有益,豈小焉哉!
初九,剛決勇猛,信於損而即欲行其損,是以已事遄往,損之必能無咎矣。但損之在初,恐其勇猛太過,有損而不正之失,必酌其是非可否,而後損之,方是損中有益,而無一咎之損。此損之須謹於初者也。
九二,剛而有得於中,道心常存,人心不生,陰陽和合,金丹有象,正宜謹固牢藏之時,若不知止足而又損益,反起人心,有昧道心,不利且兇。蓋以剛氣歸中,不偏不倚,弗可損益矣。此不損而亦不益者也。
六三,愚而無知,見景生情,不能損人心,而反用人心,求益而反有損,如三人行,則損一人矣。若知益中有損,而能損去人心之二心,益其道心之一心,陰陽相當,損中有益,如一人行,則得其友矣。此求益而必用損者也。
六四,純陰無陽,其疾已深,幸其柔而得正,以陰順陽,誠求他家不死之方,以損我家之沉屙。不能損者亦能損,不速損者亦速損。損中有益,不但有喜,而且無咎。此損柔而求剛益者也。
六五,柔而得中,止於其所,虛心即能實腹,虛實相應,剛柔相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或益之十朋之龜矣。
或益者,不求益而益,益出自然,非有勉強,乃返本還原之吉道,所謂“敲竹喚龜吞玉芝,鼓琴招鳳飲刀圭”者在是。此損柔而剛自益者也。
上九,在損之終,是損之於無可損,益之於無可益,由明明德而止於至善。弗損益之,已是無一行之有咎,無一事之不正,全始全終,而得其吉矣。
修道至於止至善,道心常存,金丹凝結,以是往而點化人心,無有不利者。
蓋道心者主人,人心者奴僕,道心用事,一步一趨,皆是天理,私慾不生,雖人心亦化爲道心,得臣無家,滓質俱消,“羣陰剝盡丹成熟,跳出凡籠壽萬年。”此損益而歸於至善者也。
損之功用,至精至微,不拘成規,隨時變通,總以剛柔如一,止於至善無惡之地爲極功。行損道者,可不誠信於損,全始全終乎。
上巽下震(益卦第四十二)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初九,利用爲大作,元吉,無咎。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龜,弗克違,永貞吉。王用享於帝,吉。
六三,益之用凶事,無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六四,中行,告公從,利用爲依遷國。
九五,有孚惠心,勿問元吉,有孚惠我德。
上九,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兇。
益者,增加其不足也。卦德上巽入、下震動,動而漸入,不急不緩而入之,故謂益。此益中用損之卦,承上解卦而來。解者,陽氣動而出險,漸生漸長,增益善之不足也。但益善非損不善,不能益其善,而損其不善,至於益之又益,損之又損,直至益無可益,損無可損,至於至善無惡之地而後已。是以利有攸往也。
人自無始劫以來,千生萬死,罪積如山,孽深似海,輪迴種子,愈久愈深,今欲行有益性命之事,非先拔去輪迴種子不能濟事。輪迴種子豈能遽去哉?其事有火候、有工程,非可懸虛不實,須要循序漸進,步步出力,益道心、損人心,益正氣、損邪氣,益中有損,方能有濟,利有攸在,利在於行出有益之事耳。但行有益之事,貴乎有始有終,若有始無終,仍是行而不利,無益有損。故有益、利行之道,惟在專心致志,下一番死工夫,從艱難困苦中做出,消盡歷劫輪迴種子,方能復我本來原物,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性命所關,若於至險之地能行去,則凡無險之處,自無不利矣。
卦德動而巽進,徐徐下功,不急不緩,其即隨時增減之道乎。
初九,在益之初,即能勇猛直行,大作大用,是初念已真。能益於初,自能無咎於終。此用剛而決於益者也。
六二,柔順中正,識急緩、知吉凶,煉已持心,損之又損,先天之氣,自虛無中來,陰陽相合,如或益之十朋之龜矣。
十朋之益,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如龜之蟄神藏氣,聖胎有象,當斯時也,正宜守貞不二,沐浴溫養,至於十月功完,脫胎成真,積功累行,護國佑民,受皇王之封號;用享於帝,天爵修成,而人爵即從之,其吉爲何如乎?此用柔而自然益者也。
六三,不中不正,咎過極多,不可益以吉事,須用凶事磨礪,自能戒懼修省,有孚於中行也。有孚則心誠,中行則行謹,心誠行謹,公而無私,事無不可告於人者,如用圭通信,損中有益,凶事亦可化爲吉事,始而有咎者,終可無咎。此用柔而勉強益者也。
六四,居於上巽之體,正當益己之後、益人之時,故中之於行,或因人指點,或借事開導,告其爲人,人有益之公事,使學者心悅誠服,樂於從之耳。
然道高者毀來,德修者謗興,必須依有大力者而爲之,方能現身說法,使人遷善改過,是以利用爲依遷國也。遷國之利,大行其道,如大顛之依文公,長春之依元帝。此無位者必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九五,陽剛中正,大道完成,渾然天理,可信其惠心在內,而即有元善之吉矣。
夫惠心者,天之心也。天良之心常存,視萬物爲一體,視人我如一家,一言一行,俱有益於世道人心,又可信其有惠德矣。既有惠心,又有惠德,猶如風吹物,莫不鼓舞而興起,如許遜令於旌陽,梅福官於南昌,皆能存惠心而行惠德。此有位者,不借人力而益人者也。
上九,剛而誤用,不能益已,強欲益人,不但莫益於人,而且爲人擊責矣。
夫益人之道,先要能損己過,己過損去,而益於善矣。己善,而後可以善人。此循序漸進,恆久之心。若立心不恆,未益於己,即欲益人,無益有損,自取其兇,此好強者,未益己而即欲益人者也。
然則,益之爲道,當道未成,必先益己,及道已成,再去益人。益己益人,各有其時,如未到已益之後,不可益人。然益己益人,總要先能損己之過耳。能損已過而至於無過,可以益己,可以益人,無往不利矣。
上兌下幹(夬卦第四十三)
夬:揚於王庭,孚號有厲,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初九,壯於前趾,往不勝爲咎。
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
九三,壯於頄,有兇。君子夬夬獨行,遇雨若濡,有慍無咎。
九四,臀無膚,其行次且,牽羊悔亡,聞言不信。
九五,莧陸夬夬,中行,無咎。
上六,無號,終有兇。
夬者,決也。卦體一陰居於五陽之上,陽將純而陰將盡,卦德健而和,和以行健,健而不猛,均有以陽去陰之義,故謂夬。此以陽退陰之卦,承上損卦而來。損者,止其悅而不妄悅,所以進陽退陰,以正氣而退客氣也。客氣者,識神所招,欲退客氣,莫若先去識神。人自交於後天,識神用事,酒色迷真,財氣亂性,情慾俱發,思慮紛生,心君迷惑,習於性成,非一朝一夕之故,豈能斬然決去哉!不能斬然決去,必須從容行事,隨時下手,終必識滅,滅而元神復,人心化而道心全,重見本來幹元面目矣。但此識神爲人心所戀,欲去識神,莫若先明其心。心若一明,則道心現,而識神易去,故夬揚於王庭也。
王庭者,心君所居之處,乃分辨邪正之地。心明邪正,則心不爲識神所迷,易於去之。但識神用事已久,根深權大,非可冒然下手,必須急緩得法,方能濟事。
曰孚號者,真心實意,以聚正氣也。曰有厲者,戒慎恐懼,以防邪氣也。曰告自邑者,煉己也。曰不利即戎者,待時也。
既能聚正氣,又能防邪氣,更能煉己待時,萬緣皆空,只一識神,乘時而決之,未有不利者也。
卦德健而和,從容不迫,待時下手,其即決陰之妙訣乎?
初九,在決陰之初,獨剛不柔,冒然前進,是壯於前趾矣。前趾之壯,不但不能決陰,而反有以助陰,陽不勝陰,無咎而自致咎。此剛而不謹於決陰者也。
九二,剛而能柔,儆惕自號,戒備嚴密,雖莫夜有戎,已伺於未發之先矣。何憂恤之有?此剛而能緩於決陰者也。
九三,剛躁太過,急欲成功,壯氣現之於頄,宜有兇道,幸其以正去邪,爲君子夬夬之決,但嫌其獨剛不柔,其行遇雨,若濡不能遽遂其志而有慍。然行既遇濡,始雖不能剛決,終必和決之,亦可無壯頄之咎矣。此剛而速於決陰者也。
九四,剛居不正,道心爲人心所累,如臀無膚,其行次且而決陰不果。幸其道心未抿,能以牽引陽氣而增長,本有悔而悔可亡。但嫌其不信決陰之言,道心中猶雜人心耳。此剛爲柔傷,不知決陰者也。
九五,切近上陰,陰尊陽卑,道心爲人心所瞞,貪戀識神,或決或不決,如莧陸夬夬。一時不能決斷其根然。
夫道心人心所爭者,毫髮之間,這邊是道心,那邊是人心,果於決陰,便是道心,不果於決陰,便是人心。心者,神之室,識神與人心相連,故夬夬不定,幸其陽將純、陰將盡之時,理終勝欲,雖決之不能自然,亦必勉強而能決,是以中於行,而可無咎。此剛爲柔牽,勉強決陰者也。
上六,在決之終,羣陰退盡,只有識神一陰未消,其時當決,其勢必滅,陽氣一進,陰氣即化,是以無號終有兇。陰氣之無號,即陽氣之孚號,陰氣之終兇,即陽氣之終吉。此陽氣純全,陰氣悉化之決者也。
然則,決陰之道,不可太剛,不可太柔,必須剛中有柔,柔中有剛,漸次而決,進一分陽,退一分明,陽氣進全,陰氣自化。若不知急緩運用,速欲成功,反助陰氣,有傷陽氣,陰氣終不能退,故退陰之道,須要深明火候耳。
上幹下巽(姤卦第四十四)
姤:女壯,勿用取女。
初六,繫於金柅,貞吉。有攸往,見兇,羸豕孚蹢躅。
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
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厲無大咎。
九四,包無魚,起兇。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無咎。
姤者,遇也。不期而相遇之義。卦體一陰而入於五陽之下,五陽而遇一陰,故謂姤。此防陰保陽之卦,承上益卦而來。益者,增其陽之不足也。增其不足,必自一陽增至於六陽,陽純全而後已。然陽極必生陰,一陰潛生,陽氣即傷,故彖辭所以直謂姤,女壯也。但陽極必陰者,造化順行後天之道,而能借陰全陽者。
聖人逆運先天之學,如本卦二五,剛而得中,通權達變,剛中有柔,柔中有剛,可以出入乎陰陽之中,而不爲陰陽所拘,用六而不爲六所用,如遇女不取,陰氣雖壯,終聽命於陽氣,不但陽氣不傷,而且陰氣亦漸消化,此防陰之功所由貴也。
初六,一陰潛生,其力足以敵五陽,如金柅能以止車於不行。修道者,守貞不失,防患於早,爲吉。若有妄動,自招其陰,則兇。特以一陰進而羣陰皆動,如一羸豕,能以引羣豕而蹢躅,其機雖微,爲害最大。此陰氣之始生也。
九二,剛以柔用,戒慎恐懼,能防始生之陰,如魚在包中不能爲害,其利在主不在賓,蓋已伺之於早矣。此防陰於未發也。
九三,剛而自恃,不能防閒於早,陰氣已發,制伏甚難,道心中人心相雜,如臀無膚,其行次且,主宰不定矣。幸其剛而守正,日干夕惕,危厲自處,可無以陰傷陽之咎矣。此防陰於已發也。
九四,剛而失守,不能防陰而縱陰,坐觀成敗,道心有昧,人心亂生,禍起蕭牆,如魚出包中,無所不至矣。此不知防陰而見傷也。
九五,剛健中正,天人混合,以道心而制人心,如以杞之陽,包瓜之明,黜聰毀智,光華內含,陰氣不得而近之,以是處姤,人力可以迴天,陽氣不傷,陰氣自化矣。此以陽防陰而無傷也。
上九,剛而高亢,不能防陰於早,陽極必陰,剛極必敗,金丹得而復失,自取其咎,與陰無咎。此防陰不早而終傷也。
六爻或知防陰,或不知防陰,或防陰於早,或防陰於遲,求其防於早,而陰不能生,其惟九二,以陽統陰,使其自消自化,得其中正者,其惟九五乎。防陰得其中正,用六而不爲六所用,借陰保陽,不在是乎。
上兌下坤(萃卦第四十五)
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初六,有孚不終,乃亂乃萃;若號,一握爲笑,勿恤,往無咎。
六二,引吉,無咎,孚乃利用禴。
六三,萃如嗟如,無攸利,往無咎,小吝。
九四,大吉,無咎。
九五,萃有位,無咎,匪孚;元永貞,悔亡。
上六,齎諮涕洟,無咎。
萃者,聚也。卦德上兌悅、下坤順,我順人而人即悅,故謂萃。此攢簇藥物之卦,承上夬卦而來。夬者,以陽而決陰也。決陰之道,乃丹頭到手以後之事。當丹頭未得,若無攢簇藥物之功,而丹頭不結。但人自有生以後,性相近而習相遠,忘其本真,逐於外假,心神不定,精氣耗散,非可遽能收攝,是貴乎以順爲體,以和爲用,循序漸進,火候不差,專心致志,愈久愈力,自然已失者而可還,已去者而可返,猶如王者假神有廟也。
祖先爲人之根本,忘其根本,則不孝而非人,王者假神在廟,所以使人人皆知有根本之當報耳。人之本來天真,如祖先之根本也。人之棄真認假,如忘祖先之根本也。人能收斂神氣,修持性命,復還本來天真,如不忘祖先之根本也。王者之不忘根本,能以聚天下之人心。修道者之不忘根本,能以攢性命之大藥。但此不忘根本之事,須要大人行之,非一切不知性命之小人所能行,是以利見於大人亨也。
蓋大人者,正己而正物者也。正己則無我,神氣不散,以正爲己也。正物則無人,氣質俱化,以正爲物也。正己正物,內念不生,外物不入,內外一正,仁義禮智,皆本於信,金木水火,俱歸於土,先天聚,後天化,性定命凝,聚正之亨利,豈小焉哉!
夫天之所以命於人者,正耳。人之所以報於天者,亦正耳。以正報天,不忘根本,如用大牲,上亨於天,未有不致其吉者。然用大牲致吉之道,非空空一念便能了事,須要腳踏實地,一步步行去,方能成功。若知而不行,猶如不知,何能得吉?利有攸往,知之貴於行之耳。
初六,陰柔無斷,不辨是非,或信此,或信彼,乃亂乃萃,信非所當信,聚非所當聚矣。幸應四陽,若知亂萃無益,自悔悲號,親近真師,一經握引,暗中指點,當亦會得,道不遠人,人之爲道而遠人。先號後笑,直下承當,不必憂恤,實時往而攢簇五行,和合四象,何患不到無咎之地哉!此改邪歸正之萃也。
六二,居於三陰皆暗之中,一身純陰,而能順其所欲,漸次導引,化其氣質之性,聚其真如之性,其利如用禴祭神,以誠感通。始而有咎者,終而可以無咎。此柔而守正之萃也。
六三,愚而自用,執着一己之陰,妄想成道,空而不實,是萃如必終嗟如,其無所利可知。幸其賢士在望,若能往而相聚,借剛濟柔,亦可以免嗟如之咎。但不能聚正人於早,及至受其害而後聚,難免小吝矣。此柔而借剛之萃也。
九四,剛而能柔,陰陽相當,還丹凝結,大丹有望,不但聚之如意而大吉,必將聚於一無所咎之地矣。此凝結還丹之萃也。
九五,剛而中正,上智不移,正位凝命,無修無證,不待作爲,五行一氣,本自無咎。雖然無咎,嫌其居於悅體,自滿自盈,信非所信,後悔必有。若知實腹而又虛心,行無爲之事,溫養聖胎,永於貞一,用天然真火,鍛盡後天餘陰,號曰無漏真人,何悔之不亡乎?此溫養聖胎之萃也。
上六,愚而無知,誤入旁門,以假爲真,雖天寶在望,未許我聚,空空一世,臨死方悔,齎諮涕洟,自致其傷,與人無咎。此始不謹而終因之萃也。
六爻各有所萃,是非邪正不同,求其陰陽相當,剛柔如一之萃,其惟九四。以虛養實,了命了性,其惟九五乎?
噫!金蝦基,玉老鴉,認得真的是作家。
上坤下巽(升卦第四十六)
升:元亨。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
初六,允升,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無咎。
九三,升虛邑。
六四,王用亨於岐山,吉,無咎。
六五,貞吉,升階。
上六,冥升,利於不息之貞。
升者,自卑登高之義。卦德上坤順、下巽入,徐緩進步,順時而行,不即不離,漸入真常,故謂升。此謹慎火候之卦,承上姤卦而來。姤者,巽入於健,陽極陰生,邪氣日進,正氣日退,習染成性,漸入下愚不移之地矣。所以者何?因其陽失其健,陰亦不順耳。
金丹大道,未復其陽,先順其陰,陰若一順,則人慾不生,正念常存,循序漸進,可以自無而至有,自虛而至實,下學上達,明善復初而無難,故升有元亨之道也。但此元亨之升,乃竊陰陽、奪造化,超凡入聖之事,其中火侯細微,工程攸遠,非一切妄猜私議,盲修瞎煉者所能行,必須真師口傳心授,真知確見,方能一直前行,無阻無擋,是以用升之道,利於見大人也。大人,即完成大道之聖人。蓋大人成己成物,一言一語,俱有道理。如風之無物不入,能以開人之智慧;如地之無物不長,能以救人之災殃。見大人而後用之,則藥物得真,火候有準,可以勿恤,嚮明遠行,一步有一步之益,一日有一日之功,自卑登高,由淺及深,終必進於聖賢之域,其吉爲何如乎?
初六,性柔志剛,虛心自下,親近有道之士,而高明者,未有不允其升,不授其真者。此柔而順剛之升也。
九二,剛而有得於中,深明藥物火候,以誠而入,以柔而用,漸次下功,如以禴祭神,用誠感通,必升於一無所咎之地矣。此剛而用柔之升也。
九三,予聖自雄,不知尋師訪友,妄猜私議,冒然前進,欲向其前,反落於後,如升於虛邑,何能進於高明之地?此不知求師之升也。
六四,柔而守正,順時進步,煉己持心,自卑登高,漸入佳境,如王用亨於岐山,未有不升於上者。此吉而無咎之升也。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虛心即能實腹,所謂一念回機,如同本得,其增益道德,如升階之易,此柔而虛心之升也。
上六,愚而自用,執着一己之陰,妄想增升道德,了命了性,升之不息,冥之不息,愈升愈冥,焉能出晦暗而進於高明?若欲升之不冥,必須求師口訣,利於不息之貞,懲忿窒欲,閒邪存誠,愈久愈力,亦可升於明善復初之地。此柔而歸正之升也。
升之爲道,以剛道而行柔道也。卦德巽而順行,外柔內剛,循序漸進,不急不緩。深造自得,未有不升於聖賢之堂奧者。然火候之祕,總要真師口傳心授。彖曰:“用見大人,勿恤,南征吉。”可以知矣。
上兌下坎(困卦第四十七)
困:亨。貞,大人吉,無咎。有言不信。
初六,臀困於株,入於幽谷,三歲不覿。
九二,困於酒食,朱紱方來,利用享祀,徵兇,無咎。
六三,困於石,據於蒺藜,入於其宮,不見其妻,兇。
九四,來徐徐,困於金車,吝,有終。
九五,劓刖,困於赤紱,乃徐有說。利用祭祀。
上六,困於葛藟,於臲卼,曰動悔,有悔。徵吉。
困者,窮難也。卦體下坎,一陽陷於二陰之中,上兌,一陰居於二陽之上,均系陰浸其陽,陽氣不通之象,故謂困。卦德險中出悅,悅出於險,兼有濟困之義。此磨礪身心之卦,承上萃卦而來。萃者,由順得悅,所以攢簇藥物,返本還原也。但能攢簇於平易,不能攢簇於艱險,仍是不能順、不能悅。特以修道者平易之境,皆能有守,艱險之地,每多變志,或爲衣食逼迫改唸,或因疾病纏綿墮志,或因年老灰心,或因魔障歇功,諸如此類,皆是道心不力,爲困所拘,終不成道。若果身困而心不困,境困而道不困,處險能悅,困中反有亨道矣。
雖然處險能悅,因爲人所不及,亦必困所當困,若困所不當困,亦不得亨。蓋困之亨道,在於得其正耳。以正處困,以正而亨,困而與時偕行也。與時偕行,惟俱中正之德之大人能之。特以大人者,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諸念不生,遇境難遷,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不但所處得其吉,而且順命能無咎。至於一切衣食之徒,不信於困,行險僥倖,稍不如意,形於辭色,怨天尤人,咎即隨之,何能致吉?以正處困,險而能悅,則爲大人;困而不信,悅以行險,則爲小人。同一險也,同一悅也,而大人小人分之。修道者,遇困可不守其正乎?
初六,在困之初,其困不大,又近二陽,不宜受困,乃柔弱無剛,自暴自棄,甘居人下,如臀困於株、木入於幽谷矣。如此之人,不當困而困,雖三歲之久,終不能出險。此小困而自致大困者也。
九二,陽陷陰中,正在衣祿不足之時,如困於酒食也。幸其剛而得中,爲道忘軀,身困而心不困,一日苦盡甜生,大道完成,方且服天衣、食天祿,如朱紱方來,修天爵而人爵即從之,先困後亨,理有可必。
先困後亨之象,其利如用亨祀,以誠格天,久而見功,若正在困中,急欲出困,反招其兇,亦無咎,其困而不亨矣。此先困而後得亨者也。
六三,愚而自用,不知尊師敬友,爲正人君子所嫌惡,如困於石,據於蒺藜,自入於困矣。如此之人,本無實學,自負有道,務外失內,亦如人於其宮,不見其妻,終亦必亡而已。此無困而自致困者也。
九四,出險地而居悅體,正當濟困之時,乃剛居於柔,不能速濟,似乎以柔傷剛,來徐徐如困於金章,而有吝道矣。然在困已久,不能直行其道,徐徐而來,終有如意之時。此有困而漸濟困者也。
九五,陽剛中正,遇合不偶,有大作之道,而無大作之時,難行法財兩用之事,不能隨心所欲,如劓鼻刖足,赤紱受困,此抱道者之大困也。
既在困中,未可強求於外,須當被褐懷玉,自苦自力,乃徐有悅也。徐悅之利,如用祭祀,以誠而入,日久功深,自有完成大道之時,此信困而漸出困者也。
上六,昏愚無知,自作聰明,妄清私議,如葛藟抑扯,穿鑿聖道,自謂得真,即便扭捏,日久受害,向前不得,退後不能,臲卼困危,是曰動悔,與其動而有悔,不若及早自悔,尋師訪友,明而後行,始雖入於旁門,而受困致悔,終必聞乎大道,而徵往得吉,此有悔而終出困者也。
六爻之用,有大人之困,有小人之困。大人之困,處險能悅,信其困而終無咎,小人之困,悅以行險,不信困而終有悔。困而致亨之道,險而能悅,待時守正,盡之矣。
上坎下巽(井卦第四十八)
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兇。
初六,井泥不食,舊井無禽。
九二,井谷射鮒,甕敝漏。
九三,井渫不食,爲我心惻;可用汲,王明並受其福。
六四,井甃,無咎。
九五,井洌,寒泉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井者,有本之水,養人不窮,取其養義。卦德上坎險、下巽入,漸進以通險,有險而能出,如木下水而出水,故謂井。此積功修德之卦,承上升卦而來。升者,巽進而順行,所以增益其道德耳。道德增益,已巽進於無險之地,根本堅固,己無險而可以濟人之險,於是積功修德,以己所養,養人之養,誠中達外,有益於彼,無傷於我,如井,改邑不改井,無喪無得,往來井井也。
夫修道者,養己已足,如井有水也。養己之後而養人,如改邑也。以自養者養人,如不改井也。養人必本於自養,養己如是,養人如是,如井無喪無得也。以養己者養人,人己皆得其所養,如往來井井也。若未到成道以後,強欲化人,則謂無本,無本之養,內無主宰,隨人使用,逐風揚塵,未益於人,先失其己,亦如井中取水,汔至於井,繘猶未至,井水羸其瓶,自取其兇。蓋開導後學之事,在大道完成之後。大道完成,性命由我不由天,承先啓後,可以有益於人,無傷於我。故六爻皆以自養爲主也。
初六,性質本愚,不知求人以養已,乃無而爲有,亦欲效高明者以養人,如舊井有泥無水,積污百端,禽亦不顧,焉能養人乎?此絕不知自養者也。
九二,正在養己之時,自養未足,即欲養人,無益於彼,先傷於我,如井谷外射,僅能養鮒,甕敝水漏,浸潤有限,其所以益於人者少,而其所自失者多,此養己未足者也。
九三,進於下體之上,養己已到可以養人之時,但近於險,未遇知音,限於不得養,如井水渫泛而無人食之也。然雖無人食,其道德崇高,望之者默相感化,是以爲我心惻也。心惻者何?以其可用汲,望其有明眼王公大人信而取用,則人人皆得法範,而受福無窮矣。此養己已足者也。
九四,居於險體,雖無養人之德,幸其柔而守正,能知自養,如井之甃以防險,內不傷而外不損,可無陷人之咎矣。此自知養己者也。
九五,陽居陰內,外虛內實,虛實如一,剛柔混合,大道完成,是謂有本之水,如井冽寒泉,所養深厚,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此養己足而可養人者也。
上六,養己已到,如井功已收,可以勿幕井口,因人開導,自能有益於人,無傷於我。特以其吉已在於養己之初矣。此養人必本於養己者也。
然則,養人之事,在成道以後,若未成道,未可養人,強欲養人,即有羸瓶之兇,養人者可不知先自養乎。
卷四
上兌下離(革卦第四十九)
革:巳日乃孚,元亨,利貞,悔亡。
初九,鞏用黃牛之革。
六二,巳日乃革之,徵吉,無咎。
九三,徵兇,貞厲。革言三就,有孚。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五,大人虎變,未佔有孚。
上六,君子豹變,小人革面。徵兇,居貞吉。
革者,去而不用之義,所以去舊也。卦德上兌悅、下離明,悅本於明,以明制悅,悅而不得有妄,明而不得有昧,明中出悅,悅中有明,故謂革。
卦象兌爲西方金,離爲南方火,以火鍊金,金遇火而生明返陽,火遇金而入庫返本,亦革之義。此煅煉陰氣之卦,承上困卦而來。困者,險中出悅,所以取坎中真陽以出險也。然能取坎中真陽,而不能復離中真陰,金丹不結,仍不得悅,此明中出悅之道,不可缺也。明中出悅,鍛鍊陰氣之功也。鍛鍊陰氣,是鍛鍊己之私慾,無我之謂也。
人爲萬物之靈,秉天地陰陽五行之正氣而生,當有生之初,不識不知,順帝之則,至善無惡,真性炯炯,虛靈不昧,喜怒哀樂,不着於心,富貴窮通,不動其意,虎[上凹下兒]不能傷,刀兵不能加,水火不能浸,生死不能累,飢只食,寒只衣,無思無慮,德本明也。及至二八,陽極生陰,後天用事,氣質之性發,知識之竅開。當斯時也,惟天縱上智之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能保先天之真,而不爲後天所傷。其次,中下之人,鮮有不爲後天所規弄者。
自此而後,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認假爲真,棄正入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性相近而習相遠,明德有傷,新者積而成舊,淨者染而有垢,此舊染之污,所由來也。原其有舊染之污者,皆由有己,一有其己,則道心昧而人心生,明非所明,悅非所悅,順其所欲,無所不至矣。
革者,即革其己之不明,以復於明耳。然欲革其己之不明,須要己先能明,己既能明,則信於革,而己之不明可革矣。是以革之道,已日乃孚也。
日者,明之象。孚者,信之謂。不明不信,能明乃信,明之信之,初念已真,未有不能革己者。是以革有元亨之道也。但革雖有元亨之道,又須革之得正,若是非不分,真假罔辨,一概革之,入於頑空寂滅之學,不正即不利,不利仍是不元亨,惟以正而革,克己復禮,去妄存誠,煅去後天一切滓質,現出先天一靈真性。到此地位,還原返本,渾然天理,純白無玷,有己之悔可亡矣。是道也,非知之艱,行之維艱,是在人之能信於革耳。
初九,剛而不明,不能逆革其內,乃順革於外,如鞏用黃牛之革,顧外失內,固執不通。此捨本逐末之革也。
六二,虛心自處,明於革而先能去其私慾,私慾能去,則無己,無己則有人,有人則以己求人,即能實腹,實腹而己愈明,是以徵吉,而且無咎。此虛心求明之革也。
九三,剛而太過,只知革人,不知革己,雖革事得正,亦有兇屬。蓋以不能革己,即欲革人,不但人不受我革,且將有言來革我,雖欲不自革而不能。是以革言三就也。三就之革,可信其終於不能革己矣。此自大自尊之革也。
九四,有剛不用,是以有悔可亡,悔出於不信革己。若信革己,剛即能柔,可以變化氣質,而不爲陰陽所拘,豈僅有己之悔可亡,方且有改命之吉。此剛以柔用之革也。
九五,陽剛中正,主宰在內,扶陽抑陰,開生門、閉死戶,留人道、塞鬼路,一切客氣,自消自化,如虎威常在,不變之變,無容佔信其已革矣。此大人用剛有爲之革也。
上六,在革之終。柔而得正,煉己功勤,虛極靜篤,如豹不威之變,誠中達外,氣質俱化,根塵全消,淨倮倮、赤灑灑,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矣。此君子用柔無爲之革也。然用柔無爲之革,惟有信心之君子能之,一切不信心之小人,則不能。蓋小人者,革面不革心,志念不堅,有始無終,必落空亡而致兇。君子者,永居於貞,志念良久,愈久愈力,終必成道而得吉。此邪正結果之革也。
六爻俱有革道,是非不等,總以無己爲歸着,若稍有一點己在,革去而又來,陰氣不盡,陽氣不純,古經所謂“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者,正欲其革去一切舊染之行,不使有絲毫之疵,留於方寸之中也。
上離下巽(鼎卦第五十)
鼎:元吉,亨。
初六,鼎顛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無咎。
九二,鼎有實,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虧悔,終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兇。
六五,鼎黃耳、金鉉,利貞。
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
鼎者,烹煎鍛鍊之器,所以取新也。卦德上離明、下巽入,累進而生明,其心日下,其明日增,下而又下,增而又增。且卦體二五,虛實相應,明中能虛,巽中能實。虛明,則明無不照,而富貴窮通不能動其心。實巽,則德無不修,而吉凶禍福不能亂其性。巽進而生明,虛明而巽進,虛實相濟,如火得木而光華倍增,如木遇火而濁氣悉化,有煅煉烹煎之義,故謂鼎。此煅煉大藥之卦,承上井卦而來。井者,巽進而通險,險通則後天所陷之真陽已出,大藥已生,可以巽進其明,運火煅煉矣。鍛鍊之功,所以消化陰氣、堅固陽氣,使生者而熟,舊者而新,能以明心,能以凝命,是以鼎本元吉,而又有亨道也。
元者,善之長生之機。鼎之烹煎大藥,即烹煎此生機不壞,萬劫長存耳。但是道也,有火候,有次序,毫毛差殊,金丹不成,是在人先須窮究實理耳。
初六,在鼎之下,爲下德之人,性質昏愚,其趾多顛而不正,欲立其鼎,不利於取新,利於去舊,能去其舊,則否出而趾不顛,週週正正,止於其所而不遷,如妾本下賤,生子則貴,亦可無咎,其初之有顛矣。此煉己之事,爲立鼎之初功也。
九二,剛而得中,真陽返回,已實其腹矣。腹既能實,道心常存,人心不生,如我仇有疾,不我能即矣。此養道心,自無人心也。
九三,獨剛無柔,實腹之後,不知虛心,是革去鼎耳,雖能了命,未能了性,其行塞窒,不能通前達後,壽同天地一愚夫,如不食雉膏也。幸其剛而守正,方雨行塞,有虧即悔,悔則自能虛心,既能虛心,其行不塞,由了命而又了性,終得以吉全之。此有道心,又虛人心也。
九四,由巽入明,金丹有象,正當防危慮險,用天然真火,煅盡後天羣陰之時,乃剛爲柔牽,鼎足又折,起人心而傷道心,如公餗覆傾命寶,得而復失,形雖存而神已喪,其兇不可言矣。此起人心,有昧道心也。
六五,柔順得中,虛人心而用道心,如鼎黃耳、金鉉也。黃耳者,鼎耳之中虛。金鉉者,鼎扃之中實,鼎耳貫鼎扃,剛柔相濟,虛實相應,火即是藥,藥即是火。當此之時,利於貞一不二,防危慮險,不必分外增減矣。此虛人心而養道心也。
上九,在鼎之終,鼎新之功已盡,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靜則無爲,動則自然,剛即是柔,柔即是剛,不用剛而剛全,不用明而明通,已到至誠可以前知地位,如鼎之玉鉉也。鉉而至玉,剛柔如一,氣質俱化,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乃修道之極功,聖賢之全能,超出乎陰陽之外,而不爲陰陽所拘,是以大吉無不利。此道心人心俱皆混化也。
修鼎之功,有剛有柔,有進有退,有增有減,不到有無不立,神化不測之地,不爲極功。若不知剛柔、進退、增減之法,不落於三之鼎耳革,即歸於四之覆公餗,毫髮之差,千里之失。修道者,可不巽緩進明、謹慎火候乎。
上震下震(震卦第五十一)
震:亨。震來虩虩,笑言啞啞;震驚百里,不喪匕鬯。
初九,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吉。
六二,震來厲,億喪貝,躋於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三,震蘇蘇,震行無眚。
九四,震遂泥。
六五,震往來厲,億無喪,有事。
上六,震索索,視矍矍,徵兇。震不於其躬,於其鄰,無咎,婚媾有言。
震者,動也。取象爲雷,卦體一陽生於二陰之下,靜中有動,二震相合,由此動而達彼動,由彼動而生此動,千動萬動,總是一動,故謂震。此動而行道,恐懼修省之卦,承上革卦而來。革者,由明得悅,以火鍊金,革去舊染也。革去舊染,非是忘物忘形,灰心息念之謂,須要在動中革去,方能濟事。
蓋大道活活潑潑,不色不空,依世法而修道法,借人事而修天德,有爲無爲,了性了命,無窮事業,盡要在動中做出,是以震有亨道也。但動有內動、有外動。內動者,內念之動;外動者,物來之動。內動屬我,外動屬彼。內動真,則外動亦真;內動假,則外動亦假。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戒慎乎其內動也。恐懼乎其所不聞,恐懼乎其內動也。
內無妄動,自有真動,真動之動,終日動未嘗動,以是而應外來之動,皆以無心應之,是以震來虩虩、笑言啞啞也。震來者,靜中忽有動來也。虩虩者,懼貌。啞啞者,笑聲。人之一念之善,道心發現,便是天堂;一念之惡,人心做作,便是地獄。地獄天堂,非世間所有,皆在人心生出,念之善惡,邪正分之,生死關之,有念而能修省之。
惡念漸去,善念漸生,久之念念相續,皆歸於正,則道心常存,人心不起,浩氣充塞,主人公穩坐中央,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一切事物之來,言笑自若,啞啞應之,付於無心而已。雷震驚百里,亦不喪匕鬯矣。匕者,箸也。鬯者,美酒也。雷震百里,其聲至大,易足驚人,遇此而能不喪匕鬯,則其聲色貨利,富貴窮通,一切逆順境遇,必不能動於中矣。
蓋君子懼內動,不懼外動。懼內動者,養其氣也。不懼外動者,不動其氣也。內能養氣,外不動氣,時動則動,時不動則不動,與雷同道,與時偕行,千動萬動,懼是真動,何礙於動。震之亨者,正在此也。
初九,在動之初,而能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中,是以震來虩虩,後笑言啞啞也。先虩虩者,辨別是非,謹之於始也。後啞啞者,得心應手,全之於終也。先懼後喜,動之而最吉者。此剛而得正之動者也。
六二,以柔乘剛,妄想太高,行其所不能行,是有失主意,動其危厲之億,如喪貝登躋於九陵之上矣。幸其柔而守正,雖億而不敢妄行,即此便是生意,不必再尋生意,而危厲可無,是以勿逐七日得。此柔而恐懼於內動者也。
六三,柔居剛位,既懼己之無能,又懼事之犯難,內外一懼,蘇蘇戰傈,身心不能自主矣。然性柔志剛,能親有道之士,借剛濟柔,不能行者亦能行,是以震行而得無眚。此柔而恐懼求人者也。
九四,剛居不正,又在二陰之間,日與小人爲伍,有行道之力,而無行道之志,是遂泥之動,一步不能前進矣。此剛而不知恐懼者也。
六五,獨柔無剛,有動之時,無動之德,往億來億,億而不果,恐懼危厲之億,何濟於事?幸其柔而得中,不敢妄爲,無喪行於外,有懼事於內,亦不失其柔之本質。此柔而恐懼謹外者也。
上六,在重震之上,內外一懼,而無實行,是以震索索,視矍矍也。索索矍矍,懦弱無能,以一懼而終其事,不能遠達,無兇而亦有兇。然在外動之極,震不於其躬,於其鄰,本有咎者,亦可無咎。無咎者,以其懼人,不敢爲惡。則賢人君子,必將導引爲善,是以婚媾有言矣。此柔而恐懼於人者也。
六爻皆有懼道,或內懼,或外懼,或致兇,或無咎,皆爲修省得吉之道。求其懼於內,而不懼於外,謹於始而能全於終者。其惟初九之一爻乎?
然則,修省之道,必以內懼外不懼爲貴。內懼者,謹之於內也。外不懼者,見之於行也。先恐懼而後修持,一切外物,不得而動之,可以儘性,可以至命,順之逆之,無可無不可矣。
上艮下艮(艮卦第五十二)
艮: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無咎。
初六,艮其趾,無咎,利永貞。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隨,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厲燻心。
六四,艮其身,無咎。
六五,艮其輔,言有序,悔亡。
上九,敦艮,吉。
艮者,止也。取象爲山,卦體一陽止於二陰之上,陽尊陰卑,陽統陰而陰順陽,陽不爲陰所傷,內止外止,止於內而又止於外,一止而內外貫之,故謂艮。此靜以養氣,擇善固執之卦,承上鼎卦而來。鼎者,巽進而生明,明出於巽,明而無處不通,無處有傷,烹煉大丹之功。然欲烹煉大丹,非擇善固執,止於其所者不能。止於其所,非空空無爲,其道有行有止,行之止之,皆止於其所也。卦德內止者,止而止於其所也。外止者,行而止於其所也。止以養所止,行以驗所止,以此止而通彼止,以彼止而達此止,行止皆歸於一止。止而又止,如以此止背彼止,故謂艮其背。以止背止,是由止而行,行以驗止,行止相連,止而不入於空寂,行而不涉於放蕩,行即是止,止即是行,止固止,行亦止,內外一止,止於其所而不遷,是以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也。不獲其身者,無我也。行庭不見人者,無人也。凡人有人我之分,內外之別者,由於有心,有心則有我,有我則有人,有我有人,不知其所止矣。能艮其背,則人我之心俱化,無人我之心,則人心去而道心生,只有一理,以理行止。
靜則守正,以理而止,不由身而止,止其所,內不知有身也。動則行正,以理而行,不順人而行,止其所,外不知有人也。無我無人,既能止內,又能止外,動靜隨時,內外合道,行之止之,皆出無心,一理而已。更何有咎之不無乎?
學者能於艮其背上用功夫,止於其所,不動不搖,則得其一而萬事畢,何患金丹不結、大道不成乎?
初六,自卑自下,不敢妄動,如艮其趾也。止之於趾,非禮不履,初念已真,止而即能無咎。然柔者多無主宰,恐有止而不固之嫌,惟利於永貞,久於其道,方能始終而無一咎矣。此恆久守正之止也。
六二,柔而無剛,止之不固,稍進於上,如艮其腓也。腓不自行,隨足而行,止之於腓,由於無則明者以拯援,是以其心不快,不得不止耳。此柔而勉強之止也。
九三,剛而不柔,躁動無忌,如腰夤也。知進而不知退,必敗其剛,有限而止,如列其夤也。列夤之止,其厲在於燻心好勝,急欲成功耳。此剛而勉強之止也。
六四,柔而守正,雖動而不易其方,如艮其身也。能止於身,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是以無咎。此柔而治己之止也。
六五,柔而得中,止於內,而又止於外,如艮其輔也。輔口開即動,止之於輔,口不妄開,必言不妄發。即或有言,是有序之言,或言而益於世道人心,或言而關乎身心性命,自不能行、引人於善,亦積功立德之事,本有悔而悔可亡。此柔而益人之止也。
上九,在重艮之上,既能內止,又能外止,內外一止,是謂敦艮。止而至敦,剛柔悉化,性定情忘,止於至善之地而不遷,無生無滅,如崇高大山,與天地同長久。此全始全終之止也。
然則,止於其所之道,必須有爲無爲,行止如一,陰陽混化,止於至善無惡之地,方爲極功。若不到至善無惡之地,未雲全吉。修道者,可不知其所止之地乎?
上巽下艮(漸卦第五十三)
漸:女歸吉,利貞。
初六,鴻漸於幹,小子厲,有言,無咎。
六二,鴻漸於盤,飲食衎衎,吉。
九三,鴻漸於陸,夫徵不復,婦孕不育,兇。利禦寇。
六四,鴻漸於木,或得其桷,無咎。
九五,鴻漸於陵,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吉。
上九,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爲儀,吉。
漸者,徐緩不速之義。卦德上巽入、下艮止,止於其所而徐入,故謂漸。此循序漸修之卦,承上震卦而來。震者,動而修省,不妄動也。不妄動,則戒慎恐懼,剛氣在內,心堅志遠,可以脩金丹有爲之道矣。有爲之道,乃後天中返先天之道。返先天,所以使無者而復有,去者而仍還也。無者使有,去者仍還,非一朝一夕之功,其中火候細微,工程攸遠,必須循序漸進,方能深造自得。
卦之剛止於內,柔巽於外,以剛用柔,借柔養剛,實以虛用,虛以實行,剛柔相當,虛實兼該,如二五陰陽相應,真陰真陽,自然匹配,非若假陰假陽;強求之合。是道也,如女歸之道也。凡女歸男,男先求女,用媒妁以通信,兩家無嫌,然後女歸男家,男貪女愛,生子生孫,夫妻偕老,此女歸之吉,即男子之吉。若男不求女,女先求男,不用媒妁,私通苟合,急欲速成,不但女不吉,即男亦不吉,男女俱皆不吉,不過遂一時之樂,久必敗事。故修道者,用漸修之功,不求速成,剛以柔用,如以男求女也。不急不緩,循序而進,愈久愈力,如用媒妁以禮通信也。功夫到日,由勉強而歸自然,陰陽相合,剛柔混成,一粒靈丹,自虛無中凝結成象,如女歸男,男女匹配,而自生育,是以漸修之道,如女歸則吉也。
但漸道雖吉,尤利於漸之得正,若不得正,亦不得吉。彼世之爐火閨丹,着空執相之徒,有終身行之不休不歇者,何嘗不雲漸。但漸之不得其正,空空一世,到老無成,其吉安在?故必以正而漸,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自有爲而入無爲,由勉強而抵自然,未有大道不成者也。
初六,在漸之至下,如鴻漸於幹也。幹爲水涯下流之地,漸之於幹,失其高飛之序。始不謹而終必兇,及至年滿月盡,反怨丹經之謬,是小子危厲而有言矣。有言之厲,自取之耳,與人無咎。此柔而不正之漸也。
六二,止而得中,如鴻漸於盤矣。盤爲平穩之石,盤亦非鴻止之處,漸之於盤,煉己待時,虛心即能實腹,是以飲食衎衎,樂在其中,其吉可知。此柔而得中之漸也。
九三,剛而不中,漸之太高,如鴻漸於陸矣。陸爲平頂之大山,漸之於陸,失其自卑登高之序,急欲成功,陰陽不和,涉假傷真,如夫徵不復,貪戀外妻,婦孕不育,私通姦夫,適以取兇而已。
兇之者,以其剛道貴於止所而禦寇,不貴於自用而爲寇。此剛而失守之漸也。
六四,以柔居柔,如鴻漸於木,或得其桷矣。桷爲屋角之平,木亦非鴻止之處,漸之於桷,或可暫時休歇,虛極靜篤,以待陽復,自無當面錯過之咎矣。此柔而守正之漸也。
九五,陽剛中正,如鴻漸於陵矣。陵爲山之高而得中者,剛漸於中,燥氣俱化,真陰真陽,性情和合,不復爲假陰假陽所隔,如婦三歲不孕,終莫之勝也。真復假化,真陰真陽,兩弦之氣,結而爲丹,不孕者亦孕,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其吉爲何如乎?此剛柔混合之漸也。
上九,在漸之終,剛柔悉化,自卑登高,漸無可漸,聖胎完成,如鴻漸於陸,棲於平穩之處矣。漸於平穩,正當休歇罷功,修德修行,接引方來之時,是以其羽可用爲儀吉。此全始全終之漸也。
六爻俱有漸道,惟初之太弱,三之太剛,非漸之吉道,其餘四爻,皆循序漸進之功,或柔或剛,各隨時而行,漸進之全體,大用畢露矣。
上震下兌(歸妹卦第五十四)
歸妹:徵兇,無攸利。
初九,歸妹以娣,跛能履,徵吉。
九二,眇能視,利幽人之貞。
六三,歸妹以須,反歸以娣。
九四,歸妹愆期,遲歸有時。
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
上六,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無攸利。
歸妹者,交合不正之義。卦德上震動、下兌悅,內悅而外動,以動而遂說,順悅之動,如以女求男,陰先陽後,交合不正,故謂歸妹。此假中求真之卦,承上艮卦而來。艮者,止於其所,去其不正之悅,非禮之動耳。
人當先天未破,後天未交之時,陰陽合一,陽統陰而陰順陽,一氣流行,生機不息,渾然天理,不待人力而自交者也。及其後天用事,先天真陽走失於外,識神借靈生妄,陰差陽錯,五行相戕,欲動情生,心與物交,由內以悅外,因外以動內,我家之陽,皆爲他家所消矣。
我家者,東家,屬震。他家者,西家,屬兌。東家爲主,性也。西家爲客,情也。以兌求震,是以情亂性,客氣賊害主氣矣。且兌爲金,主刑殺。震爲木,主生德。以刑殺而克生德,陽氣日消,陰氣日長,消而又消,長而又長,陰純陽盡,雖欲不死而不能。是以歸妹徵兇,無攸利也。然歸妹以兌求震,雖交合不正,聖人有後天中返先天之道,若以震家而求兌家,不但不爲兌金所克,而且能盜兌中攝去之真陽,復還於震,情來歸性,刑化爲德,木性愛金順義,金情戀木慈仁,金木交併,性情相合,由不正而仍歸正,還元返本,聖胎凝結,逢凶化吉,無攸利者,而亦無不利矣。試明不正中之正。
初九,剛而居下,如歸妹以娣,娣爲從嫁之妻,妹以娣自屈,時不正而德正,非禮不履,又如跛而能履,外物不得點染,以是往而修道,悅所當悅,未有不致其吉者。此時不正而能守正者也。
九二,剛以柔用,外暗內明,如眇而能視,抱道幽居,守貞不二,以性命爲一大事,自有真樂,不戀假樂,無時不貞,無事不利。此能守正而不入不正者也。
六三,柔而不正,務外失內,認假傷真,自取下賤,如歸妹以須矣。若能反而悔悟,以須歸娣,親近賢人,雖不能入於聖賢大道,亦可免其不正之愆。此反不正而就於正者也。
九四,剛居於柔,煉己待時,如歸妹愆期,遲歸有時也。愆期者,一非時不動,去人心也。遲歸者,動必有時,複道心也。去人心,複道心,所謂“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者在是。此由不正而待時復正者也。
六五,柔順虛心,屈尊下賢,由不正而求其正,如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借人濟己,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亦如月與日交,得以生明,而幾望其光之吉,不可限量。此本不正借人歸正者也。
上六,昏愚無知,誤入旁門,在後天陰陽中作活計,強求強合,妄冀長生,反而促死。如女承筐無實,士刲羊無血,私通苟合,一旦事敗,性命有傷,其無攸利可知,此終歸不正,不知反正者也。
然則,順其後天陰陽者,終落空亡,逆其先天陰陽者,必歸實濟。順爲凡,逆爲仙,只在中間顛倒顛,逆運之道,豈易知哉。
上震下離(豐卦第五十五)
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
初九,遇其配主,雖旬無咎,往有尚。
六二,豐其蔀,日中見鬥,往得疑疾;有孚發若,吉。
九三,豐其沛,日中見沬;折其右肱,無咎。
九四,豐其蔀,日中見鬥,遇其夷主,吉。
六五,來章,有慶譽,吉。
上六,豐其屋,蔀其家,窺其戶,闃其無人,三歲不覿,兇。
豐者,盛大也。卦德上震動,下離明。明以運動,動本於明。明動相濟,明大而動大,故謂豐。此運火防危之卦,承上漸卦而來。漸者,止而巽行,所以循序漸進,不使火候有差耳。火者,明之象,運火即運明也。明爲覺察之德,能覺則有道心而神知,能察則無人心而心明。神知心明,潛修密煉,明於動而動必明,其明日增,其動日大,明動並行,修道最易,此豐之所以有亨道也。
然明動之豐雖亨,須要知進知退,能大能小,防危慮險,方能豐者長豐,亨者長亨,如王假之有勿憂之道也。假者,大也。王者,當治道豐盛之時,諸事易於尚大,大而知保,何憂其大,勿憂之道爲何道?宜日中之道也。
日爲離明之象。中者,無偏無倚之謂。進明豐足,火候已到,藥物已成,急宜竈底抽薪,住火停輪,當止即止,明不過用也。明不過用,進退隨時,剛柔相當,不偏不倚,未豐者能以致,已豐者能以保,更何憂其豐而又不豐乎?
初九,在豐之初,其明不大,正當致豐之時,有應同德之賢,是遇其配主矣。遇配主而彼此資益,以增其明,雖在旬初,可以無咎,其用剛往而有尚,其理可決。此剛而致豐於始也。
六二,所應非人,不但不能增明,反蔽其明,如豐其蔀,日中見鬥矣。鬥見、日中,日光不勝鬥光,其明障蔽不通,以是往而運火行符,是非罔辨,其行犯難,必得疑疾矣。幸其真師在望,若知己不明,誠求他家之明,借剛濟柔,奮發精神,勇猛前進,不但無疑,而且致吉。此柔而借剛致豐也。
九三,用明太過,欲豐其明,反昧其明,如日中見沫矣。沫見日中,日光不勝星光,明傷極矣。原其故,只知用剛,不知用柔,只知用明,不知養明。其進銳者,其退速,如拆其右肱,自取其敗,與人無咎。此剛而不能柔之豐也。
九四,剛居動體,有近於陰,不但不能豐明,而且有以豐蔀,如日中見鬥矣。然剛而能柔,不用其明,能養其明,是以遇其夷,主吉。
夷者,視而不見,隱藏之謂。大凡真正修道之士,被褐懷玉,多隱於卑下之處,人不能識,四能遇之,彼此勸勉,養明而不用明,明自不傷,剛自不敗。此剛而能柔之豐也。
六五,柔順得中,虛心即能實腹,是以來章有慶譽也。來章者,虛實生白,神明自來也。有慶譽者,始於有作無人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也。
五在正豐之時,虛實相應。明動自然,金丹已結,正宜行無爲之道,用文火以混養。此柔而無爲之豐也。
上六,柔而無知,不明大道,孤寂守靜,自滿自足,虛裝門面,入於黑暗不明之地,如有屋無人,不明於始,見兇於終,豐之極,兇之極,所謂巍巍佛堂,其中無佛者即是。此柔而頑空之豐也。
然則,豐之爲道,未豐須當先明後行而致豐;已豐須當住火停輪而保豐。致豐保豐,各隨其時,防危虛險,用明運火,不失之太過,不失之不及,得其中爲吉歟。
上離下艮(旅卦第五十六)
旅:小亨,旅貞吉。
初六,旅瑣瑣,斯其所取災。
六二,旅即次,懷其資,得童僕,貞。
九三,旅焚其次,喪其童僕,貞厲。
九四,旅於處,得其資斧,我心不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終以譽命。
上九,鳥梵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兇。
旅者,過而不留之義。卦德上離明、下艮止,止以用明,明本於止,止其明而不輕用,故謂旅。此養火出塵之卦,承上歸妹而來。歸妹者,悅而妄動,順其後天之陰,埋沒先天之陽,以假爲真,以苦爲樂。
修道者,先須看破世事,一切萬緣萬有,以旅視之,不悅假傷真,不因外動內,明於止而止其所,止其明而明不傷,明止兼用,可以在塵出塵矣。是以旅小而得亨,旅貞而得吉也。
小亨者,以止行明,明不妄用也。貞吉者,明本於止,止於至善也。以止行明,對景而忘情,明本於止,黜聰而毀智,不動不搖,如山之穩定地上,不昏不迷,如日之光照天中,內無所動,外無所昧,有事明以應之,無事明以止之,無貪無求,不迎不隨,不留不滯。
蓋以旅之爲道,一過而已,非可久戀他鄉,顧其外而忘其內,逐於末而棄其本,可明則明,雖明亦止,當止即止,雖止亦明,明止如一,有何不亨,有何不吉乎?
初六,柔而不明,不能看破世事,於止不知其所止,或旅於此,或旅於彼,瑣瑣不休,自取其災。此柔而不正之旅也。
六二,柔順得中,止於其所,如旅人即之於次,內懷資本也。有資本而和光混合,與下流同居,可以不爲下流所惑,所謂“圓即圓兮方即方,教人爭得見行藏”者即此。此柔而中正之旅也。
九三,剛而不柔,不能止內,強欲止外,斷絕人事,驚愚駭俗,如旅焚其次,喪其童僕矣。焚次之旅,雖旅事得正,起人嫌疑,亦招災取厲之道。此剛而太過之旅也。
九四,剛而且明,如在處之旅,把柄在手,成己之後,又當成物,可以隨方結緣,積功累行而無難矣。然此應皆陰,雖有資斧,而無知音,不能如願,是以我心不快。自古有資斧而不能大行其道者,比比皆然。此剛而不得時之旅也。
六五,柔順虛中,如射雉一矢亡也。射雉者,不用明也。矢亡者,不用剛也。不用明而明足,不用剛而剛全,剛明俱皆不用,氣質悉化,因物付物,既不失乎己,又不背乎人,德足服衆,終得以譽名命之,此柔順而能和光之旅也。
上九,侍剛用明,自尊自大,明於責人,暗於責已,無益於彼,有傷於我,如鳥焚其巢之旅,失笑後號咷,始而用明,終而敗明,喪牛於易之兇,豈能免諸。此明而誤用之旅也。
六爻之旅,或旅於內,或旅於外,或剛於旅,或柔於旅,求其止於內而旅於外者,其惟六二,虛於己而旅於人者,其惟六五乎?知此者,可以處世不滅世,可以在世能出世矣。
上巽下巽(巽卦第五十七)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見大人。
初六,進退,利武人之貞。
九二,巽在牀下,用史、巫紛若,吉,無咎。
九三,頻巽,吝。
六四,悔亡,田獲三品。
九五,貞吉,悔亡,無不利,無初有終;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吉。
上九,巽在牀下,喪其資斧,貞兇。
巽者,進入也,伏下也,柔順漸進之謂。取象爲風,卦體一陰伏於二陽之下,以柔道而行剛道,不急不緩,漸次而進,既內巽而又外巽,既下巽而又上巽,由近達遠,自卑登高,如風漸吹漸遠,漸吹漸高,無處不到。故謂巽。此柔巽進道之卦,承上豐卦而來。
豐者,明動合一,曲直應物,潛躍隨心,性命由我不由天矣。然明動合一之道,豈易成哉,苟非柔巽漸進之功不能。柔巽則耐久,漸進則能入,柔巽漸進,愈久愈力,工夫不缺,終必至於深造自得,是以巽小而有亨道也。但能巽雖是亨道,或知其巽而不能行其巽者有矣;或能巽下,不能巽上者有矣;或能巽上,不能巽下者有矣;或巽於順,不能勇於逆者有矣;或巽於始,不能巽於終者有矣。凡此皆不能實行巽進之道。巽而不通,求其知行兼能,剛柔並用,能上能下、能順能逆,能內能外,始終如一之巽,惟具中正之大人能之,是以利有攸往,利見大人也。
夫大人者,以性命爲重,以道德爲貴,視幻身如枯木,視富貴如浮雲,內常有餘,外若不足,真履實踐,漸次進步,心堅志遠,不到大道完成之後,絕不休歇,故利。若非大人,執於一偏,巽而不中不正,何能有往有利?此有往之利,必歸於大人耳。
初六,柔而無剛,逡畏不力,方進即退,終難深造。然大道人人有分,特患無志耳。果若有志,親近真師,叩求口訣,勇猛精進,如武人之貞,未有入道不利者。此柔而借剛之巽也。
九二,剛以柔用,不滿不盈,屈己下人,如巽在牀下,用史巫紛若,不但治己得吉,而且應人亦無咎。此剛而能柔之巽也。
九三,自滿自盈,有己無人,不能虛心請益,由下而上巽,乃自用聰明,由上而上巽,本欲向前,反成落後,是謂頻巽。巽至於頻,順者能巽,逆者不巽,或巽或不巽,適以取吝而已。此剛而不能柔之巽也。
六四,獨柔無剛,似乎柔之太過,不能深造而有悔。然柔之得正,上近五剛,巽順於上,而得上之濟,是獲上之一品也。下近三剛,巽順於下,而得下之濟,是獲下之一品也。陰居陽中,順之逆之,皆不失其正,是獲中之一品也。上、中、下三品大藥。歸於中央,陰陽混合,金丹有象,純是生機,如田中種物,無有不告成者,有何悔之不亡乎?此柔而中正之巽也。
九五,剛而能巽,惟精推一,允執厥中,是以有悔可亡,而修道無不利矣。其利者,蓋以剛而能柔之大人,能下能上,始而巽以自下,似乎用柔傷剛,是無初也。既而巽進於上,反能借柔全剛,是有終也。無初有終之象,如月之先庚三日,後庚三日。先庚三日在於二十八,後庚在於初三,二十八微陽消於艮地,至三十光輝全隱,自二十八至三十,方三日,所謂“先庚三日”也。晦朔之半,月沾日光,陰中藏陽,至初三,現蛾眉之光於庚方,自初一至初三,方三日,所謂“後庚三日”也。先庚三日,巽藏其陽,後庚三日,巽進其陽。金丹之道先巽下而深造用其柔,後巽上而自得全其剛。陰中含陽,陽中用陰,大小無傷,至中至正,金丹凝結,剛巽之利,其吉莫大焉。此剛柔兩用之巽也。
上九,在巽之終,巽下之功已畢,柔道宜退,剛道宜進,可以點化羣陰之時,不必下巽,須當上巽,居於牀上矣。若固執不通,宜在牀上者,終在牀下。柔過於剛,陰氣不化,必致大藥得而復失,前功俱廢,貞而有兇,可於理決之,此柔過於剛之巽也。
然則,巽進漸入之道,須要識急緩、辨吉凶、知止足,可剛則剛,可柔則柔,隨時而用,巽進於剛柔中正爲極功也。
上兌下兌(兌卦第五十八)
兌:亨,利貞。
初九,和兌,吉。
九二,孚兌,吉,悔亡。
六三,來兌,兇。
九四,商兌未寧,介疾有喜。
九五,孚於剝,有厲。
上六,引兌。
兌者,悅也。卦體二陽在下,一陰在上,虛於外而實於內,取象爲澤,其德爲悅,澤之爲物,所以浸潤萬物,悅成萬物者,內悅外悅,自內而達外,由外以通內,內外相合,彼此無間,故謂兌。此悅於修道之卦,承上旅卦而來。旅者,以上行明,明不妄用,有志於道,而一切外物不得移之。
夫志於道,悅於道者也。悅於道,即能行其道,是以兌有亨道也。然悅於道雖亨,尤利於貞,貞則利,而遂其悅,不貞則不利,而敗其悅,如卦象上兌下兌,六爻相併。
下兌者,內悅也,上兌者,外悅也。內悅實,則外悅亦實,內悅虛,則外悅亦虛。實者悅之真,虛者悅之假,真者悅之久遠,假者悅之不長,利於貞者,正在於此。真正修道之人,不悅於聲色貨利,而悅於仁義道德,自有真悅,不務假悅,一步一趨。皆從身心性命上用工夫,悅於始自能全於終,悅而未有不亨,亨而未有不利者也。
初九,剛而居正,悅出自然,絕無勉強,是謂和兌。悅至於和,能大能小,不傷其剛,自致其吉,此剛而有守之悅也。
九二,誠實於中,內有主宰,悅於真而不悅假,一切虛幻之事,不得而動之,其吉在內,有何悔之不亡乎?此剛而得中之悅也。
六三,柔而不中不正,不悅於內,而悅於外,舍其真而逐於假,爲修道者之障礙,終於不能入道,其兇可知,此柔而務外之悅也。
九四,剛以柔用,擬之而後言,議之而後動,擬議以成其變化,是謂商兌。兌至於商,不敢順悅,戒慎恐懼,不寧於處,非禮不履,如得介疾,終必有喜而遂其悅矣,此剛而能柔之悅也。
九五,自滿自盈,能剛悅而不能柔悅,終必敗。剛而不悅,是孚於剝,必有厲矣。
大凡天資聰明之人,全在虛心下氣,親近有道之士,方能受益。若挾貴挾才,直奉承而惡直言,親小人而遠君子,過日增而善日減,惡漸長而德漸消,不厲而自致厲,所謂“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此剛而自滿之悅也。
上六,悅之見外,巧言令色,人不悅而引人以悅之,此等之輩,無而爲有,虛而爲盈,不肯自思己錯,更將錯路教人,終於不能悅人,終於人不悅我,此柔而務外之悅也。
然則,悅有真假,是非不同,吉凶悔吝不一,總以悅之得正爲貴,正則亨,不正則不亨,修道者,可不以正而悅哉!
上巽下坎(渙卦第五十九)
渙:亨。王假有廟,利涉大川,利貞。
初六,用拯馬壯,吉。
九二,渙奔其機,悔亡。
六三,渙其躬,無悔。
六四,渙其羣,元吉;渙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
上九,渙其血去逖出,無咎。
渙者,散亂不整之義。卦體下坎一陽藏於二陰之中,陽爲陰所陷,上巽一陰入於二陽之下,陽爲陰所傷,陰陽不交,性情各別,故謂渙。此陰陽喪亂重整之卦,承上巽卦而來。巽者,漸入真常,以其陰陽散亂,巽進以致濟耳。
人自陰陽散亂,性情遷移,道心昧而人心生,正氣傷而邪氣盛,如坎中一陽,爲陰氣所陷,先天藏於後天之中矣。先天既藏,浩氣不振,陰氣用事,爲善不足,爲惡有餘,不至喪盡天良而不止,如巽之一陰潛生於至陽之下,暗中消陽矣。此渙之所以爲渙也。
然雖已渙,聖人有濟煥之道,能使渙者而重整,濟渙之道爲何道?仍不離巽進之道。所爭者順而消陽,逆則扶陽耳。能逆其巽,於後天中返先天,漸次進步,不急不緩,閒邪存誠,克己復禮,散者能聚,亂者能整,依然當日原物,始渙而終不渙,是渙中而反有亨道矣。
亨之者,事有險而心不險,外有險而內不險,借柔道而行剛道,以陽氣而化陰氣,如王假有廟。用誠格神,而神可格,亦如木順水性,利涉大川,而險可濟也。
夫人之陰陽散渙者,皆由用人心而棄道心,一行一步,俱在險地,果其用道心而去人心,在虎穴中討命寶,於龍潭裏探明珠,巽進於險而通險。逆之順之,因事制宜,道心常存,人心永滅,五行攢簇,四象和合,何渙之有?但濟渙之道,有火候、有工程、有緩急、有止足,毫髮之差,千里之失,惟利於正耳。以正而濟,急緩得法,進退合時,何不亨,何不利乎?
初六,在渙之初,道心去之未遠,人心生之末盛,若能勇猛拯濟,則回頭是岸,真寶現前,順手可得。吉即在於用壯速拯矣。此濟渙於渙初者也。
九二,陽陷陰中,人心用事,已居於渙,宜有悔者,因其剛而得中,人心雖起,道心穩定,如渙奔其機,雖有悔而悔可亡。此處渙而安於渙者也。
六三,居於險極之地,是行險而有悔者。然有應於陽,順道心而不順人心,如渙其躬矣。悔出於有人心,有人心則有身。渙其躬,是無身而無人心,無人心而道心不昧,不致悔而自無悔。此遇渙而能出渙者也。。
六四,柔而守正,煉己持心,虛極靜篤,渙散其羣陰,以待陽復之時,其吉莫大焉。吉之者,以其能渙散假陰,即能復還真陽。真陽真陰,兩而相合,五行攢簇,四象和合,已散者而又聚,已亂者而仍整,大渙而仍大合,如渙有丘,匪夷所思矣。此有渙而歸不渙者也。
九五,陽剛中正,識急緩,明吉凶,去假復真,能以濟換,是以渙汗其大號,渙王居無咎也。
人之所以致渙而有咎者,以其誤認後天有形之假物,棄先天無形之真空,若能看破後天之假,不爲後天所累,如渙其汗矣。既渙其汗而後大號其令,以正除邪,直行濟渙之道,則克己可以復禮,復禮可以爲仁,心君安靜,渾然天理,止於至善一無所咎之地矣。此渙假而能全真者也。
上九,在渙之終,剛柔混合,是渙其血去逖出也。渙其血者,人心不能傷道心也。去逖出者,道心能以退人心也。道心存,人心去,即人心亦化爲道心,金丹凝結,聖胎有象,始而陰陽散渙而有咎者,終而陰陽混合而無咎,此渙終而仍得合者也。
然則,人心生而道心即去,道心生而人心即去,人心足以渙陰陽,道心能以合陰陽,渙中能合,還原返本,復見本來面目,濟渙之道盡矣。
上坎下兌(節卦第六十)
節:亨。苦節不可貞。
初九,不出戶庭,無咎。
九二,不出門庭,兇。
六三,不節若,則嗟若,無咎。
六四,安節,亨。
九五,甘節,吉,往有尚。
上六,苦節,貞兇,悔亡。
節者,有限而不可過之義,卦德上坎陷、下兌悅,險中解悅,悅以御險,故謂節。此逆中行順,變通守道之卦,承上兌卦而來。兌者,悅而達外,能悅道而行道者也。但順處能悅,逆處不能悅。悅之不真,終難出險,而不得悅。故修真樂道之士,不以艱難動其心,不以危厄移其志,境險而心不險,時險而道不險,樂天知命,隨地而安,借險養悅,悅以御險,境遇在彼,造命在我,陰陽不能限,造化不能拘,逆之順之,而不失其所守,此節之所以有亨道也。
但節雖能亨,若不知通權達變,固執一節,反爲節困,名曰苦節。節至於苦,不險而自致險,獨受勞碌,有損無益。不但不爲節,而且失其節,非險中之悅,乃悅以行險,是以不可貞也。
夫君子修道立德,非禮不動,非道不立,非義不行,一步一趨,循規蹈矩,一言一語,隨時順理,其體常靜,如澤之無波無浪,其用則動,如水之可此可彼,靜而不至於失心,動而不至於迷性,動靜有常,因事制宜,不拘一節,時當塞而塞,遇險而能處險;時當通而通,出險而不致險,與時偕行,皆以無心處之,故能超出乎陰陽之外,不爲陰陽所拘。
蓋天地能役有形,不能役無形,能役有心,不能役無心,節不以心而以時,是謂隨時之節。節而隨時,如竹之節,節節有限,節節能通,有何不亨乎?
初九,在節之初,剛而守正,先能辨別其是非而後行,是不出戶庭之節。不出戶庭,能謹慎於始,自無咎於終。此剛而能正之節也。
九二,剛爲柔牽,僅能節內,不能節外,窮居獨處,孤寂守靜,是謂不出門庭之節。不出門庭,節而不通,不兇亦兇,此剛而固執之節也。
六三,不中不正,務外失內,不知有節,欲求其悅,反致不悅,嗟若之傷,自取之耳,與人無咎。此柔而不知有節也。
六四,柔順得正,借剛濟柔,不能節者亦能節,是謂安然之節。節到於安,出於自然,不由勉強,此柔而借人以節也。
九五,居於險地,內有主宰,苦中能甘。能甘於險,則凡不險之處,無不能節,又可知往而有尚,順之逆之,方且節節相通,進於至中至正,神化不測之地矣。此剛而變通之節也。
上六,在節之終,柔而不剛,是謂苦節。節至於苦,苦中無甘,節於此而不能達於彼,如忘物忘形,止念灰心,存神入定之類,雖雲有節,行險僥倖,無益於性命,乃節道中之凶事。但在於節,執一而終,不爲人情世事所累,又得悔亡,所謂“不踐跡,亦不入於室”者。此柔而不通之節也。
六爻惟三爻不知有節,其餘三爻皆有節,或太過、或不及,是非不等。求其節之能謹於始者,其推初九,節之中正,不貞而亨者,其惟九五乎?修道者,可不先辨其節之之所以爲節哉。
上巽下兌(中孚卦第六十一)
中孚:豚魚吉。利涉大川,利貞。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九二,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
六三,得敵,或鼓或罷,或泣或歌。
六四,月幾望,馬匹亡,無咎。
九五,有孚攣如,無咎。
上九,翰音登於天,貞兇。
孚者,信也。中孚者,信在內也。卦體外四陽,而內二陰,虛於內而實於外,虛實相當,內外相應,且卦德內悅而外巽,悅而巽行,不即不離而行道,故謂中孚。此虛以求實之卦,承上渙卦而來。渙者,陽爲陰陷,陰潛入而陽漸消,若欲陰不陷陽而順陽,使陰陽相合,非篤信於道者不能。
夫人之不能入道者,皆由心不通道。心不通道,則懸虛不實,行持不力,必至有始而無終。若果心信,一念純真,萬慮俱息,誠中達外,即能真履實踐,自卑登高,由淺及深,漸可至於深造自得之地矣。
夫金丹之道,以黃婆爲陰陽之媒娉。中孚者,中信也。信屬土,即黃婆也。黃婆在中,可以調陰陽、通人我、應萬事,無一物不可感通,是以中孚豚魚吉也。豚魚爲無知之物,信能感之,則無知者且能順其我,而況有知者乎。
修道者,能以感豚魚之信,用之修性命,未有不致其吉者。但信能行之於順,不能行之於逆,其信不真,終必敗。信猶不爲吉,人之信於道者有矣,通道而在平易之境,順順序序行去者亦有矣。若遇大難大困,大魔大障,顛沛流離,難堪之處,爲道忘軀,不失所守者,萬中無一,能於難堪之處,不動不搖,過得去、打得出,方是感豚魚之信。
中孚之吉,是以又利涉大川也。大川至險之地,逆境也。逆境能涉,則順境能涉,自不待言,順之逆之,俱皆過去得,其信無往不利,無往不吉矣。雖然旁門三千六百,曲徑七十二家,俱皆着空執相,非儘性至命之學,假足以亂真,邪足以混正。若不分真假邪正,而即信之,則信之不正,不正即不利,不利仍不吉,是以尤利於貞耳,以正而信,以正而行,動與吉會,逆順無礙,自有爲而入無爲,由了命而至了性,全始全終,可於理決之也。
初九,在信之初,虞度其可信而方信,能謹於始,自吉於終,倘不能虞度其是非,忽信此,又信彼,反覆無常,難以全信,是有他而不得燕樂矣。此通道必謹於始也。
九二,真信在中,知自守黑,陰陽隔礙潛通,神明自來,如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不期然而然者。此潛修密煉之信也。
六三,入於旁門,執着一身,強扭強捏,如得敵之信,信至於敵,久必有變,始而信此,既而信彼,這條不成,又作那條,或鼓或罷,或泣或歌,虛而不實,所謂“同類易施功,非種難爲巧”,信非所信,終必敗信,此認假爲真之信也。
六四,居上陽下陰之間,柔而守正,順其陽而不順陰,如月幾望馬匹亡也。人身純陰無陽,如月本無光也。必借他家之陽,然後生丹者,如月借日光也。月於晦朔之半,與日相交,初三,光輝方生,十五與日對望,光輝圓滿,陰順其陽也。十六一陰潛生,漸至三十,與日相背,光輝全無,陰違其陽也。
金丹之道,始而以陰求陽,復於純幹,如月幾望也。既可借陽退陰,以化其氣質,如馬匹亡也。順其陽而絕其陰,一粒寶珠,懸於太虛空中,圓陀陀、光灼灼、淨倮倮、赤灑灑,無物不照,無物能瞞,更何有咎之不無乎?此柔而求剛之信也。
九五,剛而中正,陰陽混合,性情精神,皆歸中央,仁、義、禮、智,皆歸於心,五行攢簇,誠一不二,是信之攣,如固結而不可解,所謂“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工夫到此,渾然天理,萬緣俱空,自然無咎。此剛柔如一之信也。
上九,自用聰明,妄猜私議,不能巽下求人,窮究實理,冒然修爲,其進銳者,其退速,本欲登高,反而落下,是亦翰音而已,何能衝舉登天,以成天下稀有之事乎?此誤用聰明之信也。
然則,中孚之道,貴乎信而得中,尤貴乎信而得正。信而得中,則志念堅固,經久不變,信而得正,則是非分明,修道最易。能中能正,信於道,即能行其道。行其道,即能成其道,一信而未有不吉,未有不利者也。
上震下艮(小過卦第六十二)
小過:亨,利貞。可小事,不可大事。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初六,飛鳥以兇。
六二,過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無咎。
九三,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兇。
九四,無咎,弗過遇之;往厲必戒,勿用,永貞。
六五,密雲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上六,弗遇過之,飛鳥離之,兇,是謂災眚。
小過者,陰過於陽,小的過也。卦德上震動、下艮止,止以運動,動本於止,止之堅固,動而不大,且卦體二陽在於四陰之中,內實外虛,內剛外柔,以小養大,故謂小過。此實以用虛之卦,承上節卦而來。節者,有險面能悅,內有主宰,借世法而修道法,依人事而復天德,命基堅固,可以自有爲而入無爲矣。
金丹之道,當先天真陽未復,須虛心而求實腹。及先天真陽已復,須實腹而又虛心,虛心之功,所以運天然真火,煅盡後天陰氣,以期脫化耳。是以小過而有亨道也。小過雖亨,尤利於貞,若不貞,而亦不亨。蓋小過之貞道,動不離靜,靜以運動,動靜如一,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勿忘勿助,綿綿若存,可小事不可大事也。
小事者,無爲之事。大事者,有爲之事。有爲者,所以採陽。無爲者,所以養陽。既已實腹,宜小過而養陽之事。若大而不能小,不但不能保陽,而且有以傷陽,小過之利於貞,利於小動,不利於大動,利於小止,不利於大止,動而能止,止中有動,止於其所而動之,雖動而不出其位,如飛鳥遺之音,不宜上,宜下。鳥雖上飛,其音下遺,動不離止也。動不離上,不宜上,宜下,小過而養大,抽鉛添汞,溫養十月,聖胎成全,霹靂一聲,嬰兒出現,養之足,而吉之大,小過而大吉,利貞之小過,神哉!妙哉!
初六,當小過之初,正宜止於其所,煉己持心,乃柔而止之不固,急欲衝舉飛昇,如鳥飛而不止,懸虛不實,欲向其前,反成落後,不吉而兇,理有可必。此小過而妄想大過者也。
六二,性質本陰,若舍陽應陰,如過祖遇妣,陰太過陽矣。然柔而得正,不用過高之陰,而就卑下之陽,如不及其君,遇其臣,陰不過陽,而及至陰陽相當,剛柔一氣,內念不出,外物不入,不使有一毫客氣雜於鼎爐之中,自無得而復失之咎。此小過而不大過者也。
九三,陽氣充足,正當防危慮險之時,乃剛而不中,知大而不知小,弗過防之,從或戕之,天寶得而復失。此大過而不知小過者也。
九四,剛而能柔,已是陰陽合一,五行混化,正當待時超脫,有無不立之時,再弗可過通其柔者,若不知止足,猶用柔道以前往,是小之太過,反招客氣,必有危厲,此其所當戒者。戒之者,須要隨時通變,勿用永貞,可止則止,休歇罷功,可動則動,脫胎神化,由養而脫,打破虛空,方爲了當。此小過而不可太過者也。
六五,純陰無陽,如密雲不雨,自我西郊矣。修真之道,取真陰真陽兩弦之氣而結丹,只密雲而不能致雨,自我郊而不及彼郊,彼我相隔,亦如公弋取彼在穴矣。五近於四,賢士在望,不能屈已以求人,或靜坐觀空,或忘物忘形,是欲一空而了大事,以空射空,彼空我空,取彼在穴,內外一空,空而不實,焉能濟事?此小過而不知求大者也。
上六,愚而無知,已小過矣。再弗可遇,過者乃愚而自用,聽信盲師,動作於上,或搬精補腦,或運氣天谷,或存眉間之思,或守泥丸之神,或默朝上帝,或鑑形出殼,知進而不知退,如鳥飛極,上不能自止,終有災眚而莫可救。此本小過而又遇過者也。
然則,小過之道,當丹未得,須以陰而求陽,及丹已得,須借陰以養陽,總要小之得正,不可小之太過,不可小之不及,方能亨,方能利,小過而大吉矣。
上坎下離(既濟卦第六十三)
既濟:亨小,利貞。初吉終亂。
初九,曳其輪,濡其尾,無咎。
六二,婦喪其茀,勿逐,七日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六四,繻有衣袽,終日戒。
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
上六,濡其首,厲。
濟者,陰陽相濟之義。既濟者,陰陽相濟之極也。卦德上坎陷、下離明,借險以養明,以明而御險,明由險生,險因明通,明險相濟,故謂既濟。此防危慮險、固濟丹元之卦,承上中孚而來。中孚者,悅而巽行,深造自得,陰陽不濟者,終必能濟矣。但不濟須求濟,既濟須保濟。保濟者,固濟丹元之功。固濟丹元,在乎以明御險,防險養明耳。養明者,藏明於內,有智不用,有才不使,明其明德,止於至善也。防險者,謹慎於外,非禮不履,非義不行,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也。內既能養明,外又能防險,明有養而明不傷,險遇明而險即消。
明爲離德,位於南,爲火,即神也。險爲坎德,位於北,爲水,即精也。神好動而火上炎,以精養神。火得水而燥氣悉化,精易泄而水下流,以神攝精,水得火而慾念自消。燥氣化而神安,則心虛;慾念消而精一,則腹實。心虛則人心無而真陰現;腹實則道心發而真陽生,以真陰順真陽,以真陽統真陰,真陰真陽,兩而相合,恍惚有象,杳冥有精,結成一粒黍米寶珠,吞而服之,延壽無窮,是既濟固有亨道也。
但陰陽既濟則明盛。明盛,易於恃明自用,若不謹慎,少有疏失,明極反暗,道心又昧,人心又起,濟中即有不濟,是既濟之亨又小也。
蓋以事在未濟,人多戒懼修省,用明以防險;事在既濟,人每晏在自殆,昧明而招險,亨小不大,得而復失,皆在於此,是以既濟亨道,惟利於守正耳。以正養明,以正防險,自然明不傷而險不生。但以明防險,尤利於既濟之初。初則吉,而終則亂也。
初吉者,養明於早,有險無險。終亂者,用明太過,無險招險,總此一明,總此一險,能養其明則無險,過用其明則有險。修道者,可不於既濟之初,早防其險乎?
初九,在既濟之初,剛而守正,如車曳其輪而不前,人濡其尾而退後,能敬謹於始,自無咎於終。此方濟,即防其不濟也。
六二,柔而無剛,陰陽不濟,大道難修,如婦喪其茀而有險矣。然柔而中正,煉己待時,虛室生白,神明自來,是以勿逐七日得也。
七日者,火之數,煉己而火返真,以明破險,借險生明,取坎中之陽,填離中之陰,水火相濟,不待勉強,自然而然,此以陰而求陽相濟也。
九三,居明之極,有近於險,如有鬼方也。不能戒備於早,既濟將不濟,雖剛而得正者,若欲不爲險傷,亦必盡其力而方保濟,如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剛而得正者,且如此,而況不正之剛乎?故曰小人勿用。此既濟而不能豫防不濟也。
六四,當既濟之時,黜聰毀智,防危慮險,如舟有濡,先備衣袽,終日戒之。此既濟而能時防不濟也。
九五,當既濟之時,滿盈自居,腹實而不知虛心,既濟中即藏不濟,如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實受其福也。
蓋未濟之時,方致濟,以虛求實而能濟,既濟之時濟已極,實而不虛,仍不濟。虛能實,滿招愆,理所必然。此既濟而又招不濟也。
上六,火候不明,持盈未已,不能防險於既濟之時,自然致險於既濟之終,如濡及於首,全身失陷,陰陽散渙,前功俱廢,危厲所不能免。此既濟而終歸不濟也。
修道者,至於取坎填離,水火相濟,不知費過多少苦功,幸而得之,及早封藏,防危慮險,以修向上事業。否則晏安自息,休歇罷功,火候有差,既濟又不濟,成而覆敗,可不惜乎?故有爲無爲之道,隨時而用,必以有無一致,虛實兼該,了性了命爲極功也。
上離下坎(未濟卦第六十四)
未濟:亨。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
初六,濡其尾,吝。
九二,曳其輪,貞吉。
六三,未濟,徵兇,利涉大川。
九四,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
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上九,有孚於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未濟者,陰陽猶未濟也。卦德下坎陷、上離明,明於外而暗於內,因明致陷,因險生明,陰差陽錯,兩不相應,故謂未濟。此煉己退陰,待時返陽之卦,承上小過而來。小過者,動止如一,以小養大,無爲之道,乃陰陽相濟以後之事,當其未濟,必先煉去一切陷陽之陰,而後真陰現象,真陽來還,陰陽相濟,金丹凝結,此煉己待時有爲之功,所以貴也。人自二八數足,乾坤相交,幹中之陽入於坤宮,坤實成坎。坤中之陰入於幹宮,幹虛成離。離中一陰,受幹陽之氣,陰陽團聚而變爲火;坎中一陽,受坤陰之氣,陰陽燻蒸而變爲水。此水此火,在後天中陰陽相雜,真假相混,日生夜長,溫和之火,化而爲暴燥之火,真一之水,化而爲淫慾之水。火性一發,識神用事,元神退讓;水性一動,濁精作禍,元精消耗,於是爭名奪利,比勝好強,損人利己,聰明外用矣。恣情縱欲,迷於聲色,自暴自棄,陰險在內矣。
明用於外,而暗於內。陷其真而認其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性亂命搖,陰陽不和,五行相傷,七情六慾,般般懼全,千謀百智,件件皆有,此未濟之所以爲未濟也。
然曰未濟,是未至於濟,非絕不能濟,特人未求其濟耳。若求其濟,亦終能濟,是以未濟而有亨道也。未濟雖有亨道,但後天陰氣,用事已久,先天真陽,陷溺已深,未能遽然有濟,必須煉己之功,方能見效。煉己者,煉人心也。人心爲羣陰之祖,人心一去,羣陰亦化,虛室生白,真陽漸有可復之幾。但未到煉己純熟之時,則心不虛而明不真,陰氣猶未退盡,不可急求其濟,倘不知火候,急欲濟之,是人心用事,假明做作,未濟終不濟,如小狐汔濟,濡其尾,無攸利矣。狐屬陰,多疑之物,小狐雖疑少,不能無疑。
人心不去,道心不彰,亦小狐之類,雖有濟之幾,未至濟之時,幾於濟而煉己未熟,雖欲向前,反成落後,濡尾不利,如何能濟?故修道者,煉己必至於虛極靜篤,陷陽之陰退盡,方能先天至陽之氣,自虛無中來。真陰真陽,兩而合一,未濟者而能濟。經雲:“煉己不熟,還丹不結。”可知煉已爲修真第一着,煉已待時,豈小補雲哉!
初六,在深險之處,爲下德之人。修道須先煉己持心,由漸而頓,未可遽求其濟,乃愚而自用,亦欲效高明者之致濟,身未動而險即隨之,如濡其尾而不能前,適以取吝而已。此未濟而強求其濟者也。
九二,剛以柔用,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煉己待時,如車曳其輪。暫時養剛,雖在未濟之時,而有暗濟之吉。此未濟而待時致濟者也。
六三,在未濟之極,將有可濟之幾,不知藥物火候,依一己之陰,妄想有濟,行險僥倖,未濟終不濟,徵遠而未有不兇者。幸其居於二陽之間,能順有道之士,借人濟已,陰可化而陽可復,雖涉大川之險,亦吉無不利矣。此未濟而求師致濟者也。
九四,剛居柔位,似乎失正,不吉而致悔。然其所以貞吉而悔可亡者,特以勇猛精進,用剛道震起,伐鬼方而除後天之陰,潛修密煉,用柔道,三年有賞於大國,以復先天之陽。然必三年有賞者,真陽爲假陰所陷已久,真者固不易復,假者亦所難除,必須功深日遠,方能有濟,此未濟而漸次致濟者也。
六五,虛人心而求道心,不爲假明所誤,是以貞吉也。下應二陽,取彼坎中之實,以填我離中之虛,虛心而能實腹,是以無悔也。貞吉,無悔,陰陽相合,假明去而真明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感而遂通,寂然不動。是謂君子之光,始而未濟者,終而大濟,其致吉已於虛心信之矣。此未濟而能虛心致濟者也。
上九,在未濟之終,正是有濟之時,可信其陰陽相濟,出於自然,不待勉強,飲酒宴樂,可以無咎。然天時雖有濟,亦人事不可廢,盡人事以扶天道,則天人合發,信於濟而信之是矣。否則,天時有濟,不過偶然間耳。若無調理水火之功,則先天至寶,來而又去,濟之不固,終歸不濟,如濡其首,有孚失是矣。此乘時而用人力致濟者也。
然則,未濟致濟之道,當陽氣有陷,須煉己待時以防險。當陽氣出陷,又當借明破暗以化陰,急緩進退,不失其時,方是陰陽相濟、性命雙修之道。學者欲修大道,可不以煉己爲先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