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內篇注

明 · 匡廬逸叟 · 道藏 › 藏外

正文

莊子內篇注 明 匡廬逸叟

憨山釋德清注

莊子一書,乃老子之註疏。予嘗謂老子之有莊,如孔之有孟。若悟徹老子之道,後觀此書,全從彼中變化出來。以其人宏才博辯,其言洸洋自恣,故觀者如捕風捉影耳。直是見徹他立言主意,便不被他瞞矣。一部全書,三十三篇,只內七篇,已盡其意;其外篇皆募衍之說耳。學者但精透內篇,得無窮快活,便非世上俗人矣。其學問源頭,影響論發明已透,請細參之。

卷一逍遙遊

此爲書之首篇。莊子自雲:言有宗,事有君。即此便是立言之宗本也。逍遙者,廣大自在之意,即如佛經無礙解脫。佛以斷盡煩惱爲解脫,莊子以超脫形骸、泯絕知巧、不以生人一身功名爲累爲解脫。蓋指虛無自然爲大道之鄉、爲逍遙之境,如下雲無何有之鄉、廣漠之野等語是也。意謂唯有真人,能遊於此廣大自在之場者,即下所謂大宗師,即其人也。世人不得如此逍遙者,只被一個我字拘礙,故凡有所作,只爲自己一身上,求功求名。自古及今,舉世之人,無不被此三件事,苦了一生,何曾有一息之快活哉。獨有大聖人,忘了此三件事,故得無窮廣大自在、逍遙快活。可悲世人,迷執拘拘,只在我一身上做事。以所見者小,不但不知大道之妙,即言之而亦不信,如文中小知不及大知等語,皆其意也。故此篇立意,以至人無己、聖人無功、神人無名爲骨子,立定主意,只說到後,方纔指出。此是他文章變化鼓舞處。學者若識得立言本意,則一書之旨瞭然矣。

北冥(北海乃玄冥處也)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莊子立言自雲,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一書之言,不出三種。若此鯤鵬,皆寓言也。以託物寓意,以明道,如所云譬喻是也。此逍遙主意,只是形容大而化之謂聖,惟聖人乃得逍遙。故撰出鯤鵬,以喻大而化之之意耳。北冥即北海,以曠遠、非世人所見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鯤,以喻大道體中,養成大聖之胚胎。喻如大鯤,非北海之大,不能養也。鯤化鵬,正喻大而化之之謂聖也。然鯤雖大,乃塊然一物耳,誰知其大?必若化而爲鵬,乃見其大耳。鵬翼若垂天之雲,則比鯤在海中之大,可知矣。怒而飛者,言鵬之大,不易舉也,必奮全體之力,乃可飛騰。以喻聖人,雖具全體,向沉於淵深靜密之中,難發其用。必須奮全體道力,乃可舍靜而趨動。故若鵬之必怒,而後可飛也。聖人一出,則覆翼羣生,故喻鳥翼若垂天之雲,此則非鯤可比也。海運,謂海氣運動,以喻聖人乘大氣運以出世間,非等閒也。將徙,徙者遷也。南冥,猶南明,謂陽明之方,乃人君南面之喻。謂聖人應運出世,則爲聖帝明王,即可南面以臨蒞天下也。後之大宗師,即此之聖人應帝王,即徙南冥之意也。所謂言有宗、事有君者,正此意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莊子意謂,鯤鵬變化之說,大似不經,恐人不信,故引此以作證據,謂我此說,非是漫談,乃我得之於齊諧中也。問曰:齊諧是何等書?曰:乃志怪之書,所記怪異之事者也。故諧之有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言翼擊海水,振盪三千里,則其大可知。扶搖,大風也。以翼搏大風,以飛而上者,一舉而九萬里之遠,則其大,益可知已。六月,週六月,即夏之四月,謂盛陽開發,風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風也,意謂天地之風,若人身中之氣息。此筆端鼓舞處,以此證之,則言可信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耶?其遠而無所至極耶?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此言大而又大之意也。野馬,澤中陽焰,不實之物。塵埃,日光射隙,以照空中之遊塵。生物以息相吹,言世之禽鳥蟲物。以息相吹,謂氣息之微也。蒼蒼者,非天之正色,乃太虛寥遠,目力不及之地也。意謂鵬鳥之大,可謂大矣。然在太虛寥廓之上,而下視之,一似野馬、塵埃而已,眇乎小哉。即扶搖之大風以鼓之,亦若生物之以息相吹、相噓而已,何有於大哉。故曰:其視下也,亦若此已矣。意謂聖人之大雖大,亦落有形,尚有體段。而虛無大道無形,不可以名狀,又何有於此哉。此即以聖人之所以逍遙者,以道,不以形也。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凹處也)之上,則芥爲之舟(謂芥子大舟也);置杯焉則膠(膠,粘着也。謂坳堂之上,不過杯水,止可以芥子大舟則浮;若以杯爲舟,則膠粘不動矣),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謂鵬能一飛九萬里者,則是風在下而翼在上,鼓之負之,乃可遠舉。若風小,則無力,不能舉矣),而後乃今培風;揹負青天(大風在下,大鵬培在風上,使得揹負青天,乃不墮落)而莫之夭閼者(天中道而折也。閼,壅滯而不行也。言得此大風培送,大鵬一舉九萬里遠,直至南冥,而不中路夭折、壅滯也),而後乃今將圖南(言必有此大風,然後方敢遠謀圖南之舉;風小,則不敢輕舉也)。

此一節,總結上鯤鵬變化圖南之意,以暗喻大聖,必深畜厚養,而可致用也。意謂北海之水不厚,則不能養大鯤;及鯤化爲鵬,雖欲遠舉,非大風培負鼓送,必不能遠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淵深廣大,不能涵養大聖之胚胎;縱養成大體,若不變化,亦不能致大用;縱有大聖之作用,若不乘世道交興之大運,亦不能應運出興,以成廣大光明之事業。是必深畜厚養,待時而動,方盡大聖之體用。故就在水上風上,以形容其厚積。然水積本意,說在鯤上。今不說養魚,則變其文曰負舟,乃是文之變化處,使人捉摸不住。若說在鯤上,則板拙不堪矣。意笑世人輕薄淺陋、口耳之學,又無積德深厚,何敢言其功名事業也。

蜩(小寒蟬也)與鶯鳩(學飛之小鳩也)笑之曰:“我決起(盡力而飛也)而飛,搶(撞也)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投也)於地而已矣,奚(何也)以九萬里而南爲?”適(往也)莽蒼(一望之地也)者,三餐而反,腹猶果(實也,謂尚飽也);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

此喻小知不及大知。謂世俗小見之人,不知聖人之大,猶二蟲之飛,搶榆枋則已極矣,故笑大鵬,要九萬里何爲哉。此喻世人小知,取足一身口體而已,又何用聖人之大道爲哉。莊子因言,世人小見,不知聖人者,以其志不遠大,故所畜不深厚,各隨其量而已。故如往一望之地,則不必畜糧,一飯而往返,尚飽。此喻小人,以目前而自足也。適百里者,其志少遠,故隔宿舂糧;若往千里,則三月聚糧,以其志漸遠,所養漸厚。比二蟲者,生長榆枋,本無所知,亦無遠舉之志,宜乎其笑大鵬之飛也。舉世小知之人,蓋若此。

小知不及大知(以上二蟲,以喻小知之人),小年不及大年(此以小年大年,又比小知大知也)。奚以知其然耶?朝菌(糞壤之菌,朝生夕枯)不知晦朔(一月也),蟪蛄(夏蟲也)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神龜也)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大年也)。而彭祖(有壽之人)乃今以久(壽也)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此因二蟲之不知大鵬,以喻小知之人,不知聖人之廣大,以各盡其量,無怪其然也。如朝菌、蟪蛄,豈知有冥靈、大椿之壽哉。且世人只說彭祖八百歲,古今獨有一人,而衆人希比其壽。以彭祖較大椿,則又可悲矣。世人小知,如是而已。

湯之問棘(湯之賢相也)也是已(言小知不及大知,即湯之問棘,便是此事也)。窮髮(不毛之地也)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要北冥、南冥,都是海,故此着天池字)。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長也)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旋風也)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氣在半空,而鵬飛負天,故云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斥澤名鴳,澤中小鳥也)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七尺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前引齊諧,以證鯤鵬之事。此復引湯之問棘,以證小知大知之事。言上說小知不及大知之說,即湯之曾問於棘者,便是此事。然且即舉鯤鵬,不但證其魚鳥之大,抑且證明小大之辨。故一引而兩證之,其事同而意別也。故下文即明小大之不同。

故夫(故夫者,承上義而言也)知效一官,行比(用也)一鄉,德(才也)合一君,而徵(所信也)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亦若斥鴳之自足也)。而宋榮子猶然笑之(宋榮子,宋之賢人也。笑,謂彼四等人,汲汲然以才智、以所一己之浮名者)。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沮,喪氣失色也),定乎內外之分,辨乎榮辱之竟,斯已矣(言宋榮子所以笑彼汲汲於浮名者,其自處以能忘名。故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此但定其內之實德在己、外之譭譽由人,故不以譭譽少動其心;以知榮辱與己無預。如此而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言宋榮子所以能忘譭譽者,但不汲汲以求世上之虛名耳)。雖然,猶有未樹也(言未有樹立也,以但能忘名,未忘我)。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輕舉貌)善也,旬有五日而後返。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列子雖能忘禍福,未能忘死生,以形骸未脫,故不能與造物遊於無窮,故待風而舉,亦不過旬五日而即返,非長往也)。若夫乘天地之正(正,天地之本也,如各正性命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乘天地,則宇宙在子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乃造化之氣也。御六氣,則造化生乎身,是乘大道而遊者也),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彼聖人乘大道而遊,與造化混而爲一,又何有待於外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至人、神人、聖人,只是一個聖人,不必作三樣看。此說能逍遙之聖人也。以聖人忘形絕待,超然生死,而出於萬化之上,廣大自在,以道自樂,不爲物累,故獨得逍遙,非世之小知之人可知也)。

莊子立言本意,謂古今世人無一得逍遙者,但被一個血肉之軀、爲我所累,故汲汲求功求名,苦了一生,曾無一息之快活;且只執着形骸,此外更無別事,何曾知有大道哉。唯大而化之之聖人,忘我、忘功、忘名,超脫生死,而遊大道之鄉,故得廣大逍遙自在,快樂無窮。此豈世之拘拘小知可能知哉!正若蜩鳩、斥鴳之笑鯤鵬也。主意只是說,聖人境界不同,非小知能知,故撰出鯤鵬變化之事,驚駭世人之耳目,其實皆寓言,以驚俗耳。初起且說別事,直到此,方拈出本意,以故曰一句結了。此乃文章機軸之妙,非大胸襟無此氣;概學者必有所養,方乃知其妙耳。

此上乃寓言。下乃指出忘己、忘功、忘名之聖人,以爲證據。

堯讓天下於許由(堯以治天下爲己功,今讓與許由,乃見忘己忘功之實),曰:“日月出矣,而爝火(堯自喻爝火,以許由比日月)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爝火之光,難比日月)!時雨降矣(以比許由),而猶浸灌(浸灌勞力而功小,以自比也),其於澤(潤也)也,不亦勞乎(此自見其功不足居也)!夫子立而天下治(言許由立地之間,天下自治),而我猶屍(主也)之,吾自視缺然(言有許由如此之聖人,返隱而不出,而我自愧如此,猶居人君之位,今乃自知缺然也)。請致天下(然堯雖能讓天下,則能忘己、忘功,尚未忘讓之名,如宋榮子之笑世也)。”許由曰:“子治天下(今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天下既治,則己又何求人哉)。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言天下已治,乃堯之功也。今讓與我,是我無功而虛受人君之名也。我豈爲名之人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爲賓乎(名自實有,今我無實而有名,是我全無實德而專尚名、而處賓。吾豈處賓、不務實之人乎)?鷦鷯(小鳥也)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此許由雖能忘名,而未能忘己。如鷦鷯之一枝、偃鼠之滿腹,皆取足一己之意,正似列子御風而未能忘形。若姑射神人,則無不忘矣)。歸(句此斥堯迷歸也)休乎(句此止堯,再不必來也)君(句此一字冷語,意謂你只見得人君尊大也),予無所用天下爲(言我要天下作何用也)!庖人雖不治庖,尸祝(巫祝之人,不離尊俎)不越尊俎而代之矣(此二句乃許由掉臂語,謂堯不治天下,如庖人不治庖,只該尋要天下的人,不可尋尸祝。我非其人,豈棄我之所守,而往代之耶)。”

因前文,以宋榮子一節,有三等人,以名忘己、忘功、忘名之人。此一節,即以堯讓天下,雖能忘功,而未忘讓之名。許由不受天下,雖能忘名,而取自足於己,是未能忘己。必若向下,姑射之神人,乃大而化之之神人、兼忘之大聖,以發明逍遙之實證也。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言大無實),往而不返(言只任語去,而不反求果否也)。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二字皆去聲,謂過當也),不近人情焉(肩吾信不及處,信是小知小見也)。”連叔曰:“其言謂何哉(問所說何事也)?”曰︰“藐(極遠也)姑射(山名)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言肢體清榮也),淖約(美好也)若處子(謂顏色美好,如室中女也)。不食五穀,吸風飲露(言以風露爲食也)。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言已超脫人世,乘雲御龍,而遨遊於六合之間也)。其神凝(定也),使物不疵癘(言所至則能福民也)而年穀熟(言所經則和氣,風雨及時也)。吾以是狂(誑也)而不信也(我謂絕無此等人,定是誑語,故不信也)。”連叔曰:“然(然其不信處),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惟(不但也)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言肩吾之智,若聾瞽,無所知見,故不信此說耳)。是其言也(此聾瞽之言),猶時(是也)女也(聾盲之言,即是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此神人之妙用),將磅礴萬物(與萬物混而爲一也),以爲一世蘄乎亂(治也,言此等人與造物同遊,無心於出世,則爲一世之福,而求乎以治),孰弊弊(汲汲勞悴心之貌)焉以天下爲事(言此人豈肯汲汲勞心,以治天下爲事哉)!之人也(言此人),物莫之傷(言已脫形骸,無我與物對,故物莫能傷。即老子言,以其無死地焉),大浸(大水也)稽天(稽,至也,言滔天之水)而不溺,大旱金石流(流金爍石,言熱之極也)、土山焦而不熱(不溺、不熱,乃不能傷處)。是(言此人)其塵垢(猶土苴也)秕糠(乃谷之粗皮,非精實也),將猶陶鑄堯舜者也(言此人之德,即土苴、秕糠最粗者,尚能做出堯舜之事業,況其精神乎),孰肯以物爲事(言此神人之德如此,誰肯弊弊以物爲事)!”

此一節,釋上乘天地、御六氣之至人、神人、聖人之德如此,即下所稱大宗師者。若此等人迫而應世,必爲聖帝明王;無心御世,無爲而化,其土苴緒餘以爲天下國家。決不肯似堯舜,弊弊焉以治天下爲事。極言其無爲而化世者,必是此等人物也。

宋人資(貨賣也)章甫而適諸越(宋人以章甫爲貴重,故往資之),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宋人自以章甫爲貴,而不知越人爲無用也。此喻堯以天下爲貴,特讓許由,而不知由無用天下爲,大似越人斷髮文身、以章甫爲無用也)。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即齧缺、披衣、王倪之類)藐姑射之山,汾水(堯之都也)之陽,窅然(茫然自失之貌)喪其天下焉。

此一節,釋上堯讓天下與許由,許由不受,意謂由雖不受堯之天下,卻不能使堯忘其天下,且不能忘讓之名,以由未忘一己故也。今一見神人,則堯頓喪天下,此足見神人御世,無爲之大用。一書立言之意,盡在此一語,不但爲逍遙之結文而已也。莊子文章,觀者似乎縱橫洸洋自恣,而其中屬意精密嚴整之不可當,即逍遙一篇,精意入神之如此。逍遙之意已結,所謂寓言、重言,而後文乃卮言也。大似詼諧戲劇之意,以發自己心事。謂人以莊子所言,大而無用,但人不善用,不知無用之用爲大用,故假惠子以發之。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遺(饋也)我大瓠之種(惠子魏人,故言魏王),我樹之成而實五石(瓠之子有五石之多,言其大如此)。以盛水漿,其堅(重也)不能自舉(言一人舉不動)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言廓落之大,沒處安頓)無所容。非不呺然(大貌)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言擊碎之也)。”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言惠子不能善用其大也)。宋人有善爲不龜(音均,言寒凍,手背皮綻裂,如龜背之紋也)手之藥者(言能治使手不皸裂之藥者),世世以洴澼(漂洗也)絖(舊棉絮也)爲事(言因有不裂手之藥,故世世以此爲業)。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客聞其方妙,故重價買之)。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過數金(所獲之利薄);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言難一,且而得厚利,且而不損己),請與之(不知客所用大也)。’客得之,以說(去聲)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使得方之人以爲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言吳有此藥,故士卒能兵;越無之,故敗也),裂地(列土以封)而封之(言以此藥,致封侯也)。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莊子以此喻惠子不善用其無用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思其可用處)以爲大樽(以瓠爲度水之樽,如今之漁舟小兒背瓠,可知也)而浮於江湖(此以所用之大也),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蓬有心而不通,此嘲惠子一竅不通,正卮言也)也夫!”

此一節,莊子以自創逍遙神人之說,以明無用之大用,蓋亦有自寓己意,言世無所知也。惠子乃莊子生平相契之友,故託嘲調以見己意。蓋亦言,其雖有聖人,必須舉世有見知者,而後乃得見用於當世也。言雖戲劇,而心良苦矣。此等文,要得其趣,則不可以正解,別是一種風味,所謂詩有別趣也。後諸篇中,似此寓意者多,學者不可不知也。前雖說不善用其大,尚未說無用之用,故下文以大樹發之。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樗散,無用之木)。其大本(樹大身也)臃腫而不中繩墨(言不材之甚),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言不可裁取也)。立之塗(喻當要路),匠者(喻當世執政之人)不顧(喻不爲世所採錄也)。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言雖大而無實用),衆所同去(言爲衆人所共棄也)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莊子因惠子說大無用,遂將狐狸、野菌之小巧,以比惠子,並世用小知者,皆不得其死)?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以比小知之人,卑身諂求以取功利,俟其機會,如狸狌之伏身,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以喻世人無知,但知求利,恣肆妄行,不避利害);中於機辟(此機辟,以取狸狌者),死於罔罟(以罔罟羅取狸狌,因不避高下,故墮死於機罔之中,以喻世人之恃知求利名者,亦若此而已)。今夫斄牛(南方山中有此大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斄牛雖大,未必如此,乃卮言也)。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言斄牛之大,縱若垂天之雲,能如此大,亦不能執鼠,言其至大,不能就其屑小也)。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言既有此大樹,不必患其無用,任他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此莊子自喻也。然雖大而無用,但你世人亦不必用,但任放之於無用之地,有何不可),廣莫之野(此句與無何有,皆喻大道之鄉也),彷徨(遊行自得也)乎無爲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言至人無用而任與道遊,則行住坐臥,樂有餘地,又何患焉)。不夭斤斧(大樹本已不材,而又樹之無人之境,斧斤不傷,以喻聖人無求於世,故不爲世所傷害也),物無害者(以無用且不置人前,何害之有哉),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此篇託惠子以嘲莊子之無用,莊子因嘲惠子以小知求名求利之爲害。似狸狌之不免死於罔罟。若至人無求於世。固雖無用。足以道自樂。得以終其天年。豈不爲全生養道之大用。是則無用。又何困苦哉。此雖巵言。足見莊子心事自得之如此。豈世之小知之人能知耶。

卷二齊物論

物論者,乃古今人物衆口之辯論也。蓋言世無真知大覺之大聖,而諸子各以小知小見爲自是,都是自執一己之我見,故各以己得爲必是。既一人以己爲是,則天下人人皆非,竟無一人之真是者。大者則從儒墨兩家相是非。下則諸子衆口。各以己是而互相非。則終竟無一人可正齊之者。故物論之難齊了久矣。皆不自明之過也。今莊子意。若齊物之論。須是大覺真人出世。忘我忘人。以真知真悟。了無人我之分。相忘於大道。如此則物論不必要齊而是非自泯。了無人我是非之相。此齊物之大旨也。篇中立言以忘我爲第一。若不執我見我是。必須了悟自己本有之真宰。脫卻肉質之假我。則自然渾融於大道之鄉。此乃齊物之功夫。必至大而化之,則物我兩忘。如夢蝶之喻。乃齊物之實證也。篇中以三籟發端者。蓋籟者猶言機也。地籟,萬籟齊鳴。乃一氣之機,殊音衆響,而了無是非。人籟,比竹雖是人爲,曲屈而無機心,故不必說。若天籟,乃人人說話,本出於天機之妙。但人多了一我見,而以機心爲主宰,故不比地籟之風吹。以此故有是非之相排。若是忘機之言。則無可不可。何有彼此之是非哉。此立言之本旨也。老子云。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此齊物分明是其註疏。以此觀之則思過半矣。

南郭子綦(子綦乃有道之士,隱居南郭)隱几而坐(端居而坐,忽然忘身,如顏子之心齋,此便是齊物論之第一工夫),仰天而噓(因忘身而自笑也),嗒焉(解體貌,言不見有身也)似喪其耦(此言色身乃真君之耦耳,今忽焉忘身,故言似喪其耦)。顏成子游(子綦之弟子)立侍乎前,曰:“何居乎(言先生何所安心,乃如此乎)?形固可使如槁木(子綦既已忘形,則身同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形忘而機自息,故心若死灰。子游言:形與心,固可如槁木、死灰乎)?今之隱几者,非昔之隱几者也(言昔見隱几,尚有生機;今則如槁木、死灰,比昔大不相侔矣)。”子綦曰:“偃(子游名),不亦善乎,而問之也(言問之甚不善也)!今者吾喪我(吾自指真我;喪我,謂喪忘其血肉之軀也),女知之乎(言女豈知吾喪我之意乎)?”

此齊物論,以喪我發端,要顯世人是非,都是我見。要齊物論,必以亡我爲第一義也。故逍遙之聖人,必先忘己,而次忘功、忘名。此其立言之旨也。

“女聞人籟(乃簫管之吹而有聲者),而未聞地籟(即下文長風一鼓、萬竅怒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即衆人之言論,乃天機之自發)!”

將要齊物論,而以三籟發端者,要人悟自己言之所出,乃天機所發;果能忘機,無心之言,如風吹竅號,又何是非之有哉。明此三籟之設,則大意可知。

子游曰:“敢問其方(問三籟所以)。”子綦曰(先說地籟):“夫大塊(天地也)噫(愛,去聲)氣,其名爲風(言大風乃天地之噫氣,如逍遙,六月之風爲息,此搏弄造化之意)。是(指風)惟無作(起也),作則萬竅怒號(言大風一起,則萬竅怒號)。而(汝也)獨不聞之翏翏乎(翏翏,長風初起之聲也)?山林之畏佳(搖動也),大木百圍之竅穴(言深山大木,有百圍者,則全身是竅穴),似鼻(此下言穴之狀,有似人鼻之兩孔者),似口(似人之口橫生者),似耳(似人之耳斜垂者),似枅(有方孔之似枅者),似圈(有圓孔之似圈者),似臼(有孔內小外大,似舂臼者),似窪者(有長孔,似有水之窪者),似污者(似淺孔、似水之污者。上言竅之形,下言聲);激者(故有聲,如水之激石者)、謞(音孝)者(有似響箭之聲而謞者)、叱者(如人叱牛之聲者)、吸者(如人吸氣,而聲細若收者)、叫者(有聲似人高叫者)、譹(音豪)者(有低聲若譹者)、宎者(如犬之細聲而留者)、咬者(若犬吠之聲者。以上竅之聲也)。前者(前陣風也)唱於(聲輕而緩),而隨者唱喁(後陣而聲重)。泠風(零風)則小和(風一吹,而衆竅有聲如和),飄風(大風)則大和,厲(猛也)風濟(止也),則衆竅爲虛(謂衆竅之聲,因風鼓發;大風一止,則衆竅寂然。言聲本無也)。而(汝也)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調調、刁刁,乃草木搖動之餘也。意謂風雖止,而草木尚搖動而不止。此暗喻世人是非之言論,而唱者已亡,而人人以緒論,各執爲是非者)?”

此長風衆竅,只是個譬喻,謂從大道、順造物,而散於衆人,如長風之鼓萬竅,人各稟形器之不同。故知見之不一,而各發論之不齊,如衆竅受風之大小、淺深,故聲有高低、大小、長短之不一。此衆論之所一定之不齊也。故古之人唱於前者小,而和於後者必盛大,各隨所唱而和之,猶人各稟師承之不一也。前已唱者已死,而後之和者猶追論不已,若風止而草木猶然搖動之不已也。然天風一氣,本乎自然,元無機心存於其間,則爲無心之言,聖人之所說者是也;爭奈衆人各執己見,言出於機心,不是無心,故有是非。故下文雲,夫言非吹也,以明物論之不齊,全出於機心、我見,而不自明白之過。此立言之樞紐也,知此,可觀齊物矣。

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言已知地籟,則是比竹無疑,故不必更說)。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言天籟者,乃人人發言之天機也,吹萬不同)……[缺2頁]。鹹其自取,怒者其誰耶?”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都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啓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形若非我之假形,而彼真宰亦無所託)。取是亦近矣(前雲鹹其自取,怒者其誰?今雲取是,是即上此彼二字,意指真宰也。謂人能識取此真宰,亦近道矣),而不知其所爲使(謂真宰乃天機之主,其體自然,而不知其所爲使之者)。若有真宰(到此方拈出真宰二字,要人悟此,則爲真知矣),而特(但也)不得其眹(朕兆也。言真宰在人身中,本來無形,故求之而不得其朕兆也)。可行(言日用云爲,無非真宰爲之用)己信(言信有真實之體可信),而不見其形(但求之而不見其形容耳,此即老子云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意),有情(實也)而無形(謂有真實之體,但無形狀耳)。

前雲知之不同,此一節,言各人情狀之不一。而人但任私情之所發,而不知有天真之性爲之主宰,因迷此真宰,故任情逐物,而不知返本。故人之可哀者,此耳。前雲鹹其自取,怒者其誰,到此卻發露出真宰,要人悟此,則有真知,乃不墮是非窠臼耳。

上言真宰,雖是無形,今爲有形之主。若要悟得,須將此形骸,件件看破,超脫有形,乃見無形之妙。故下文發之。

百骸(骸骨也,人有三百六十骨節,總而言之,曰百骸)、九竅(耳目口鼻有七,通前後有九)、六藏(藏者,心藏神,肝藏魂,脾藏意,肺藏魄,腎藏志,通命門爲六。舉一身之形,盡此數件而已),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賅,猶該也。言該盡一身,若俱存之而爲我,不知此中那一件,是我最親者?若以一件爲親,則餘者皆不屬我矣;若件件都親,則有多我,畢竟其中誰爲我者?此即佛說小乘,析色明空觀法;又即圓覺經雲,四人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此破我執之第一觀也)?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言汝身中件件皆悅,則有私焉者,則有多我矣)?如是皆有爲臣妾乎(言如是件件皆我,若無真君主之者,此特臣妾,但供使令耳,非其主也)?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也(若件件但供使令若臣妾者,然臣妾不能相治,誰爲管攝耶)。其遞相爲君臣乎(若遞相爲君臣,則無一定之主矣)?其有真君存焉(若件件無主,乃假我耳,其必有真君存焉。既有真君在我,而人何不自求之耶)?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言此真君,本來不屬形骸,天然具足,人若求之,而得其實體,在真君亦無有增,益即求之而不得,而真君亦無所損。即所謂不增不減,迷之不減,悟之不增,乃本然之性真者。此語甚正,有似內教之說。但彼認有個真宰,即佛所說識神是也)。

莊子心胸廣大,故其爲文,真似長風鼓竅,不知所自。立言之間,舉意構思,即包括始終。但言不頓彰,且又筆端鼓舞,故觀者茫然,不知其脈絡耳。如此篇初說天籟,即雲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鹹其自取、怒者其誰耶?則已立定腳跟,要人自看,識取真宰。只是一言難盡,故前面大知閒閒已來,皆是發揮吹萬不同,只到旦暮得此已下,方解說鹹其自取、怒者其誰,方拈出個真宰示人。今此一節,乃說破形骸是假我,要人撇脫形骸,方見真宰,即是篇首喪我之實也。

向下只說世人迷真逐妄,乃可哀之大者,蓋悲憫之意也。

一受其成形(言真君本來無形,自一受軀殼以成形),不亡以待盡(則不暫亡,只待此形隨化而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知能止,不亦悲乎(言真君爲我有形之主,而不知所養,使之與接爲情,日與心鬥,以爲血肉之軀。故被外物相傷,如刃之被磨,往而不返,可不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言馳於物欲,終身役役勞苦,而竟不見其成功,不知竟爲何事),苶然(疲貌)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耶(言爲名利勞形,終身役役,以至苶然疲弊,而竟莫知所歸宿。人生之迷如此,可不哀耶)!人謂之不死,奚益(世人如此昏迷之至,其形雖存,人謂不死,有何益哉)!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言其妄情馳逐而不休,而形骸與之俱化,而心亦與之俱溺而不悟,如此可不謂之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無知貌)乎(言人生固如此之無知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言唯我獨芒然無知耶,而世人亦有不芒者乎?此莊子鼓舞激切之語也)?

此一節,言真君一迷於形骸之中,而爲物慾之所傷,火馳不返,勞役而不知止,終身不悟,可不謂之大哀者耶?由其迷之也深,顛倒於是非而不覺也。故下文方露出是非二字。

夫隨其成心(現成本有之真心也)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言人人具有此心,人皆可自求而師之也)?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此句謂,何必聖人有之?蓋知代者,乃聖人知形骸爲假借,故忘形而自取於心者也)?愚者與有焉(雖愚者亦與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言人未悟本有之真心,而便自立是非之說),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言其實未至以爲至,以此是非者,是自欺也)。是以無有爲有(所謂未得爲得,強不知以爲知也)。無有爲有(言此自欺之人),雖有神禹,且不能知(言神禹雖聖,其知雖廣,亦直知其所至之處;若此等人,以無爲有,又何能知之),吾獨且奈何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甚言此輩難與言大道也)!

此一節,言是非之端,起於自欺之人,強不知以爲知,且執己見爲必是,故一切皆非。蓋未悟本有之真知,而執妄知爲是,此等之人,雖聖人亦無奈之何哉。可惜現成真心,昧之而不悟,惜之甚矣。由不悟真心,故執己見爲是,則以人爲非,此是非之病根也。

下文,方發明齊物論之主意。

夫言非吹也(前但敷演世人不悟真宰,但執我見。以未隨其本有之真心,但執妄見,所以各各知見不同。到此方入物論,謂世人之言,乃機心所發,非若風之吹竅也),言者有言(故所言者,非任真宰,乃有機心之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以任一己偏見之言,故其所言者,特未定其果是、果非也)。其有言耶?其未嘗有言耶(此要人返觀,本來有此言耶?未嘗有此言耶?即此一語,便令人自知。而齊物論之功夫,略示於此矣)?其以爲異於鷇音(鷇音者,乃鳥在殼將出,啐啐之聲,謂是天機之音,全出無心;而人之有心之言,與鷇音不同,要人自看。又),亦有辯乎?亦無辯乎(辯,謂彼此爭辯也。謂人返看語言如鷇音時,此則有辯論乎?無辯論乎?要人發言當下,自返觀也)?

此一節,將明物論之不齊。先指出言語音聲,本無是非,若任天機所發,則了無是非之辯。然絕言處,乃齊物之旨,已揭示於此,欲人就此做工夫,看破天機,則是非自泯矣。從“夫言非吹也”起,直至後文成虧章末“此之謂以明”止,爲一大章,計七百四十餘言,節節生意,最難一貫,必細心深觀,乃悟其妙。

向下,方的指出,是非之人,乃迷真執妄之流也。

道惡乎隱(隱,謂晦而不明也),而有真僞(謂大道本無真僞。先設問:道爲何不明,而有真僞耶)?言惡乎隱,而有是非(謂真人之言,本無是非。設問:爲何真言隱,而有是非耶)?道惡乎往,而不存(言道若無真僞,則了無取捨,何往而不存耶)?言惡乎存,而不可(若言出於自然,一任天機,則有何所說而不可?但爲道隱,而言亦僞;言偶,而是非因之而生也)?道隱於小成(言道本不隱,但隱於小知之人。所成者小,故大道不彰耳),言隱於榮華(榮華,謂虛華不實之言也。以言不載道故,但涉浮華,故至言隱矣)。故有儒墨之是非(到此方指出是非之人,蓋端爲儒墨而發。以儒厚葬,墨子薄親,故互相是非。當時莊子與孟子同時,以孟子闢揚,墨曰予豈好辯哉,故有是非之辯。故以儒墨並之),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言儒以厚葬爲是,乃墨子之所非者,故曰是其所非;墨以薄親爲是,而儒非之,故曰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言儒墨二家互相是非,皆未明大道,但各執我見耳,未必爲真是也。苟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明乎大道,則了無是非之辯矣)。

此一節,方指出是非之端,起自儒墨。當時雖有處士橫議,而儒墨爲先唱。意謂楊墨固失仁義矣,而儒亦未明大道也。故兩家皆無一定之真是。故以此爲發論之張本。蓋言辯是非,濫觴於儒墨,旁及諸子,後單結指於惠子,皆不明之人,乃喪道者也。

下先明本無是非,而人不自知,故妄執己見、起是非耳。

物無非彼(言若天地間一人執我,則盡天下之人皆彼也。故曰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言若一人執己爲是,則人人皆執己爲是,則天下無不是矣。故曰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言若但見彼之非,則不見自己之非矣),自知則知之(言若自知其非,則知天下無不是矣。故曰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言彼之非,蓋出於我之是),是亦因彼(言我之是,亦因彼之非。由人不自知故,但執己是,所以不能泯是非也)。

此一節,言人苦於不自知,故以己是爲必當。若彼此互相易地而觀,則物我兩忘,是非自泯,乃見本來無是非也。

下文發明,是非本無,特因對待而有。

彼(彼非)是(我是),方生之說也(方謂比方、對待之意也。言是非本無,蓋因人我對待而有也)。雖然(下一轉,以明對待無有了期),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言對待是非,比之生死一般,生而死、死而生,生死循環,無有了期。若將死字作滅字看,亦妙);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是者爲可,不是爲不可。以此,終無兩可之時);因是因非,因非因是(言此是因彼非,彼是因此非。皆不自知自明之過也)。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言聖人不由世人之是非而獨照,明於天然之大道,故是爲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言聖人之因是,乃照破之真是;不似世人,以固執我見爲是,而妄以人爲非也。此即老子之人法天)。

此一節,言世人之是非,乃迷執之妄見,故彼此是非而不休。唯聖人不隨衆人之見,乃真知獨照於天然大道,瞭然明見其真是,故曰亦因是也。此是則與衆天淵,故以亦字揀之。前雲,與其儒墨互相是非,莫若以明,明即照破之義。故此以聖人照之於天,以實以明之。明此爲齊物之工夫,謂照破即無對待。故下文發揮絕待之意,而結歸於莫若以明。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此承上聖人照破工夫,則悟我之是,即彼之非,彼之非,亦即我之是。如此互觀,則何是非之有)。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如此互觀,則是非兩忘),果且有彼(彼非)是(我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若是非兩合於大道,果然有是非哉,果然無是非乎哉)?彼是莫得其耦,謂之道樞(言是非兩忘,則坦然一際,絕諸對待,如此則彼是莫得其耦。耦,對待也。絕待,即道妙之樞紐也)。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環則不方,中虛則活而能應,以譬道之虛無。若得此虛無道樞,則應變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言是非泯同於大道,則是亦是道,非亦是道,如莊子誹薄堯舜,此一於大道也)。故曰:莫若以明(前雲,與其儒墨之是非,莫若以明。說到聖人照破,則泯絕是非,而與道遊,則無往而非大道之所在。故此結之,故曰莫若以明)。

此一節,言聖人照破,則了無是非,自然合乎大道,應變無窮;而其妙處,皆由一以明耳。此欲人悟明,乃爲真是也。則物論不待齊而自齊矣。此即老子之天法道。下以指馬,喻本無是非之意。

以指喻指之非指(以我之觸指,喻彼之中指,爲非我之觸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不若以彼中指,倒喻我之觸指,又非彼之中指矣);以馬喻馬之非馬(馬,雙陸之戲馬也。馬有黑白之分,雖有黑白,皆馬也。若以彼黑馬,喻我之白馬,非彼之黑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不若以彼黑馬,倒喻我之白馬,又非彼之黑馬矣)。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若以此易地而觀,指、馬無二,則是非自無。由聖人照破,大而觀之,不但人我一己之是非自絕,則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斯則天地一指,萬物一馬耳,又何有彼此、是非之辯哉。此蓋從莫以明一語,發出聖人不由而照於天,釋以明之意。故此歸結照破工夫,真能泯是非,萬物齊一,欲人於此着眼也)。

此一節,發揮聖人照破,則泯絕是非,天地萬物化而爲一。

下文釋爲一之所以。

可乎可(謂人以爲可,則我亦因而可之),不可乎不可(人不可,則我亦因而不可之)。道行之而成(謂任道而行,無有不合於道者。成現、現成,成不必分別也),物謂之而然(然者,自是也。謂人謂之而然者)。惡乎然(謂所以然者,何耶)?然於然(謂然於自己心中之爲然耳)。惡乎不然(言人因何而不然耶)?不然於不然(謂人所以不然者,但彼心中自以爲不然耳)。物固有所然(言物物實有一定之然。譬如藥之參喙,用參則喙不然;且用喙時,用參則不然矣。此則物物皆有一定之實然也),物固有所可(物有在此不可,而在彼亦有可用者)。物無不然,物無不可(由此觀之,則天下物,無有不然,亦無有不可者)。故爲是舉莛(屋樑也)與楹(屋柱也),厲(音賴,癲病之惡人也)與西施(美婦人也),恢(大也)詭(詐也)譎(詭也)怪(怪異也),道通爲一(言莛、楹之長短,厲、施之美惡,恢、詭、譎、怪之變狀,以人情視之,其實不得其一樣,難其無是非。若從道眼觀之,則了無長短、美惡之相,一際平等。此言非悟大道,決不能齊天下之物論也)。其分也,成也(如截大木以爲器,在木則爲分,在器則爲成。故其分即成也);其成也,毀也(然器雖成,於木則毀,如此豈可執一定爲成毀哉)。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爲一(若就一邊而觀,似有成毀;若通而觀之,則無成無毀。故復通爲一,以此而觀萬物,又何是非之有)。

此釋上天地一指、萬物一馬之意,必以道眼觀之,自然絕是非之相;是非絕,則道通爲一矣。

下文方指歸於道。

惟達者(達道之人)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惟達道之人,知萬物本通爲一,故不執己是,故曰不用。既不用已,是但寓諸衆人乙情,庸衆也,謂隨衆人之見也)。庸也者,用也(解庸者,用也。謂用衆人之好惡爲好惡也);用也者,通也(由其能用,故能通衆人之志也);通也者,得也(言能通達於道者,無往而不自得;苟自得,則無是非之執矣)。適得而幾矣(言達道之人能適於得,則幾近於道矣)。因是已(言達者通達於一,雖萬變而不失其道,此則無往而不是;如此因是,乃真是矣),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謂至無往而不達,則了無是非,順物忘懷,則不知其所以然,謂之道。此老子道法自然)。

此一節,要忘是非,必須達道之聖人,知萬物一體,故無是非,無適而不可,順乎自然,此謂之道。上面說了許多,展演鋪舒,直到此,方指歸一道字。因是已之已字,乃極盡之處,言聖人極盡,只是合乎自然之道,如此而已;合乎道,則自然歸一。後文言,愚人勉強要一,故卒莫能一也。

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謂未達大道,強勉以己見要爲一,而不知其本來大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謂執己見爲必是,要一衆人之見,即如狙之喻也)?曰:“狙公(養猿之人)賦芧(輸芋粒以食猿也),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言衆狙執定,朝應多,而夕應少)。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狙公以本數顛倒之)。”名實未虧,而喜怒爲用,亦因是也(三四之名同,而實數亦同,但狙之所執己見,以朝四爲必是,故不核其實,而但喜其名耳。此皆不能忘是非者,如夷齊之類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天鈞,謂天然均等,絕無是非之地也。前雲照之以天,故此結雲,休止乎天均),是之謂兩行(兩行者,謂是者可行,而非者亦可行,但以道均調,則是非無不可者)。

此一節,言工夫未到自然之地,強勉要一其是非,而不悟玄同之妙者,似此之人,但能因是,不能忘非。正如夷、齊、介子之流,其行雖高,不無憤世嫉俗之心;又如儒墨,各執一端爲是,乃但能可其可,不能可其不可。雖然離是非,卒不能一是非。即其所操,未嘗不是,元非道外,只以各執己見爲是,乃成顛倒。故如狙公之七數,名實一般,而喜怒爲用各別,此特勞神明爲一者,而不知其大同者也。須是聖人,和同是非,休乎天均,兩忘而俱行之,故能和光同塵,混融而不辯,則無可、不可矣。

下文意謂,古之人,知到本來無物、玄同之境,故本無是非;自後漸漸不濟矣。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上言不知道者,勞神明強一,而竟莫能一。故此言古之真人,有真知之至處。至者,本來無物之地也。故下徵釋)。惡乎至(問何以爲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復加矣(本來無物已前,乃道之極處,無以知也)!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雖適有形,猶知識未鑿,似渾沌初分,人心淳樸,然尚未有人我之封。之封,猶彼此界限也)。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其次雖有彼此界限,其風尚樸素,而未有是非之心,去道不遠)。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自是非一彰,而大道喪矣)。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愛,私愛於一己也。成,前雲一受其成形,自迷真性,成此形骸,固執爲我,故大道虧損多矣)。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苟以大道而觀,果且有成虧乎?無成虧平,若真見得本無成虧,則是非自泯矣)?

此一節言,由迷大道,則成我形,我成而道虧矣。前雲,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直說到此處,方透出一個愛字,爲我執之本。以成其一己之我,則所成者小,而大道隱矣,申明前雲道隱於小成之意也。

後文意由所成者小,故舉世之人,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故以三子發之。

有成與虧,故(故字,副墨,作昔字)昭氏之鼓琴也(由上雲愛成而道虧,又要顯本無成虧,故引三子發之。昭文善鼓琴,是成一家之業;後其子不能鼓琴,是虧損了家聲也);無成與虧,昭氏之不鼓琴也(意謂當初不勇成鼓琴之名,則其子亦未有虧損家聲之說)。昭文之鼓琴,師曠之枝策也(又引師曠作證。言師曠,最聰明之人,卻使眼盲,不見枝策而行,此便是有成虧處),惠子之據梧也(惠子與莊子同時爲友,而惠子有口才,善辯論。莊子意謂,惠子辯論雖成,而大道已虧,故以二子成虧比之。以善辯而不明道,即如師曠聰明而眼盲,即其子亦不能世其辯論之業,故如昭文之鼓琴),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言從事,以終其身也)。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言三子之篤好,將以異乎人也);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言他人又有好三人之知者,而三子自以爲至,又欲以己之能,將明示之於彼,謂教他人也)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此句意,獨指惠子本未明道,而強自以爲明,而又明之於他人,故無大成,竟以堅白昧之,以終其身)。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上句惠子之成虧,此言昭文之成虧),終身無成(言惠子以堅白之昧終,此終身無成也。昭文之子學父之琴,亦終身無成。若惠子之不辯、昭文之不鼓琴,又何成虧之有哉?言其道之所以虧者,正以成者小也)。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言若惠子之可謂成者,莊子言,如此則我之不成,可謂之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則人與我皆未是成者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滑疑之耀者,乃韜晦和光,即老子昏昏悶悶之意,謂和光同塵、不炫己見之意,言光而不耀,乃聖人所圖也)。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言聖人不以知見誇示於人,亦不以己見爲必是,故不用其是,而但寓於庸衆之中。前所謂以明者,乃是大成者,此也)。

此一節結文,來意甚遠。從夫言非吹也起而下,及道惡乎隱而有真僞,以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乃至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莫若以明,論起一層。以至樞始得其環中,則結之曰莫若以明,爲第二層。次從指馬喻論起,以明道通爲一,引出惟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乃點出一道字,以作活眼。次借狙公名實未虧,從一虧上發揮。道之所以虧,由愛之所以成。以此愛之所以成一句,又遠結前立義中,一受其成形,及隨其成心而師之。兩成字之意謂,若受其形,即愛之所以成,故道有所虧,此有成有虧也。若隨其成心而師之,則本無成虧。因有成形,故有辯論是非之彰,蓋由此耳。是以成形、成心二意作骨子也。此道隱小成、言隱榮華,有自來矣。皆未悟明大道之過也。故先揭示之曰,莫若以明;次又論道樞,則又云,故曰莫若以明。今論到底,結歸成虧,指出惠子是第一不明之人,故持堅白之辯,昧了一生。故末後指出,滑疑之耀之聖人,乃不自是之人,故繳歸爲是不用而寓諸庸之達者。乃結之曰,此之謂莫若以明。其文發自夫言非吹也起,至此約七百餘言,方一大結。其文與意,若草裏蛇,但見其動盪遊衍,莫睹其形跡,非具正眼者,未易窺也。至若三子之成虧,其昭文乃業之有成虧者,師曠乃形之有成虧者,惠子則道之有成虧者。總結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而末結歸於聖人。此聖人,即結前雲惟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之義。如此深觀,乃見此老之文章,波瀾血脈之不可捉摸處。

此之謂以明,已結了前“夫言非吹也”以來一章之意,到此又從滑疑之聖人上,生起立意,發論聖人無是無非,至下文“無適焉,因是已”,二百三十餘言爲一章。

今且有言(謂世之立言以辯論者)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是,指上滑疑之聖人,乃無是無非者。謂今且有人,立言爲辯者,不知與此聖人,是相類乎)?其與是不類乎(謂與此聖人,爲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爲類,則與彼無以異矣(謂今言辯之人,不必說與聖人類與不類。但以己見,參合聖人之心,妙契玄同,則本無聖凡之別。故與彼聖人無以異,了無是非矣。彼字,即上是字,指聖人也)。

此一節,結二聖人,欲人自悟,而忘其己是也。下“雖然”一轉,乃莊子特論本無是非之大同,乃發明大道之原也,便是他真知諦見處。

雖然,請嘗言之(言本無是非。雖然如此,尚未透徹。故請嘗試一論之)。有始也者(即老子“無名,天地之始”),有未始有始也者(此言有始亦無,謂無始也。即老子云“同謂之玄”),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此未始有亦無,即老子云“玄之又玄、衆妙之門”。此乃單言無形大道之原也)。有有也者(有,即天地人物,老子“有名,萬物之母”也),有無也者(因天地之有,乃推“無名,天地之始”。此蓋就有形,以推道本無形也),有未始有無也者(此言天地萬物有形,出於無形。而大道體中,有無不立,故云未始有),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上言有無俱無,此言俱無亦無,迥絕稱謂,方是大道之玄同之域,故以此稱爲虛無妙道)。俄而有無矣(言大道體中,了無名相,一法不立,故強稱虛無大道。忽然生起有無,而不知誰使之也。前雲若有真宰,而不知有所爲使,直論到此,方回頭照顧,暗點於此),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言大道體中,有無不立,即今之有無,誰使之爲有無耶?所謂若有真宰,而求不得其朕。今果返觀至此,有無尚無,安有是非之辯哉)。今我則已有謂矣(言有無既無,了絕名相,何有言論之辯耶?然我既已於無言之中,而有言說矣,但我言本無言),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言我今既已有言,但言其無言耳。如前所謂鷇音是也,原出於天機,了無是非之相。世人但觀我無言之言,其果有言說乎?果無言說乎?但悟此無言之言,則是非自泯矣)?

已前釋言非吹也,蓋有機心之言也。今莊子既說到忘言玄同之處,意謂我今雖已有言,乃從真宰而發,是無言之言。若會我無言之言,則忘言而歸一致矣。

下文重釋忘言歸一,大小玄同,了無是非。如此,乃真是也。

夫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泰山爲小;莫壽於殤子(襁褓中子),而彭祖爲夭(此二句極難理會。以上文已論歸大道之原,今將以大道而一是非。意謂若以有形而觀有形,則大小、壽夭一定而不可易者。今若以大道而觀有形,則秋毫雖小,而體合太虛;而太山有形,只太虛中拳石耳。故秋毫莫大,而太山爲小也。殤子雖夭,而與無始同原;而彭祖乃無始中一物耳。故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爲夭也。若如此以道而觀,則小者不小,而大者不大;夭者不夭,而壽者非壽矣。如此則天地同根,萬物一體,何是非之有哉)。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以道觀之,萬物一體,則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爲一)。既已爲一矣,且得有言乎(既以爲一,物我兩忘,更復何言)?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既已稱謂爲一,則言惡乎存而不可哉)?一與言爲二(謂無形之一,今稱謂之爲一,則是兩一成二矣),二與一爲三(今又以言說彼兩一,則觀待而爲三矣)。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自以言相待而爲三,則相待無窮。縱有巧於歷數者,不得終窮矣。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言自無才適有,則已成三;而況自有適有,則無極矣)!無適焉,因是已(無適者,謂安心於未始有已前,則湛然常一而不遷矣。前雲,衆人因是,而有是非;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故一往論到未始有物已前,天地萬物混而爲一,故不離於道,如此爲真是。所言聖人因是者,乃無適爲是,此正照之於天也。此文之照應處)!

此一節,明妙契玄同、天地同根、萬物一體;安心於大道,不起分別,則了無是非。此乃真是。故結之曰“無適焉,因是已”。

下文又重提起一是字,乃是非之根原。

夫道未始有封(本無形相、人我界限),言未始有常(常者,執定不化之意,乃是非之言也。任道而言,則無可、不可,了無一定是非之相),爲是而有畛也(只因執了一個是字,故有是非分別之辯)。請言其畛:有左、有右,有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意謂從無適有,則有無二字,已成對待矣。既有之後,則有左右之序;有左右,則有倫義;有倫義,則有分辯;則有爭競。此相因而有,乃執定而不可化者。蓋從一是字爲病根,只如以左爲是,而右則決不可易。世俗之情,以此分辯爲能,故謂之八德。此德,乃能義)。

前一往從迷至悟,說到大道根底,因是已一句,已結絕了。至此又提起,大道本無是非,不知這些分辯執着,從何而有。只要提出一個是字爲病根,要使人識得破。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道包天地,與太虛同體,本無封畛。只爲衆人迷大道,而執己見爲是,故是非之辯,由之而起。聖人心與道合,即六合之外,未嘗不知;但存之而不論。以非耳目之所及,恐生是非,故不論耳);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內,聖人未嘗不周知萬物,但只論其大綱,如天經地義,以立君臣、父子之序,而不議其所以之詳)。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春秋乃爲經世君臣、父子之大經、大法,聖人但議其名分、品節之詳,而不辯其是非之曲折)。故分也者,有不分也(夫道一而已,本來不分。但在天地有形之內,而人倫之序,不得不分。人物雖分,而道未嘗分,所謂性一而已矣);辯也者,有不辯也(雖天地間有衆口之辯,其實有不可辯者,乃忘言之大道存焉)。曰何也(謂何以有不辯、不分之義耶)?聖人懷之(聖人與道爲一,明知萬化之多,而未嘗分;明知衆口之辯,而道非言之可及。故葆光斂耀,懷之於心,而不示於人),衆人辯之以相示也(衆人其實未達大道之原,而強不知以爲知,且執以己見爲必是,而以嘵嘵之辯,誇示於人,故大道隱矣)。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故曰者,引古語也。老子云:善者不辯,辯者不善)。

此一節,釋滑疑之聖人,與道爲一,以至無適焉、因是已。意謂聖人心同太虛,即六合內外之事,未嘗不知,但懷之而不辯,以顯好辯者,其實未明大道也。

下文重釋不言不辯之義。

夫大道不稱(道本無名,故不可以稱),大辯不言(不言之辯,是非瞭然),大仁不仁(不是有心要仁),大廉不嗛(嗛,滿也。不以廉自滿),大勇不忮(忮,害也。大勇,乃自全道力,非害於人也)。道昭而不道(謂大道昭昭,言則非道),言辯而不及(道本絕言,縱有言辯,亦不能及),仁常而不成(仁若常持有心,則有私愛,故不能大成萬物),廉清而不信(信,實也。謂矯矯以自清立名,則無實德矣),勇忮而不成(勇若有害人之意,則爲血氣,而不成道義之勇矣)。五者圓而幾向方矣(五者名雖可行於世,以皆出有心,卒莫能行,故幾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以上五者幾方而不能行者,以恃小知自私之過,其實未知大道之原也。由是而知,聖人止其所不知之地,乃以爲至也。此結前古之人、其知有所至以來一章之義)。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言所不知之地,乃大道之原也,此中本無辯論言說。若有人知此不言之辯、不道之道,正若樞之環中,以應無窮。故能知此者,謂之天府)。注焉而不滿(大道體虛,大海不足以比其量。故大地之水,生之而不滿),酌之而不竭(即大地酌取,而亦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所謂虛而不屈、動而愈出,而不知其所從來),此之謂葆光(葆,猶包藏而不露也。前雲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以來,只說到此,乃結指其義,曰此之謂葆光)。

前雲滑疑之耀、聖人所圖,故舉六合內外之事,聖人無所不知,但知而不言;以其大道本來無知、無辯故也。聖人安住廣大虛無之中,以遊人世,故和光同塵、光而不耀,是之謂葆光。聖人工夫,必做到此,方爲究竟,故云聖人所圖。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國名)、膾(國名)、胥敖(國名),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不釋然者,謂心中必欲伐之,次罷而不能釋然,不知何故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言堯之心不廣,不能容物也。且三子所處甚微細,如蓬艾之間,誠不足以芥蒂於胸中者。若不釋然,何不自廣也)!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言堯之德未至也。昔者十日並出,則光明廣大,萬物畢照,況德之勝過於日者乎。苟自德已至,則廣大光明,無物不容,況三子之微細乎)!”

此因上葆光之聖人,其心廣大如天府,所謂聖人所圖者,蓋由工夫做到至處,乃如此耳。此言工夫未到,則其心不廣,不能容物。故雖堯之大聖,亦有所缺。故十日並出,爲進德之喻。以總結前意,以終“夫言非吹”已來之意也。下文重申明,至人止其所不知,以顯聖人之成功,以結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要明不知之真知,故託王倪以發揮)!”“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若有知,則有所不知,則非真不知之地矣)!”“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此知乃世人之知)之非不知邪(謂世人之知,不是我之不知耶)?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我之不知)非知邪(言我之不知,不是世人之知耶?謂聖人之知,本來無二。但世人習於妄知,故偏以爲是,總非真知耳)?且吾嘗試問乎汝(發明不是正知之意):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言人但知安寢乾燥屋宇,若近溼則腰疾偏廢;而鰍臥泥中,豈若人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哉(人處木枝則恐懼,而猿猴以爲安便,豈若人哉)?三者孰知正處(三者,謂人、鰍、猿猴,各知安其所習以爲常,於己未嘗不是;但各隨一己俗習之知耳。何者爲正知哉)?民食芻豢(乃民之所習知),麋鹿食薦(薦,草也。乃麋鹿所習知),蝍且(蜈蚣也)甘帶(帶蛇也),鴟鴉嗜鼠(此四者各以爲知常味),四者孰知正味(以各知之味如此,豈知正味哉)?猿猵狙(猵狙亦猿,同形而類別)爲雌,麋與鹿交(麋小而鹿大),鰍與魚遊(鰍無合,與魚遊而孕子)。毛嬙麗姬(二人皆美女),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美女,人人所愛,彼四物見之,而驚走遠去。是果色之可美耶?試問以下,歷舉安居、食、色,皆世人之所知也,人則以爲必是而不可易者,然彼諸物各又不然。是則誰爲正知哉?若執各人之知爲然,而彼又有不然者。斯則世人之小知、小見,豈可執爲真是耶)?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知其辯(將上人物,各非真知,則觀今之以仁義爲必是者,豈真是哉!且如仁義,聖人以治天下,而盜蹠即以之爲大盜。若以聖人爲是,而盜蹠亦是;若以盜蹠爲非,則聖亦非也。如此是非不定,吾何能盡知其辯哉)!”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設此一問,要顯至人之德不同)?”王倪曰:“至人神矣(不可以利害名目)!大澤焚而不能熱(言至人豈但不知利害,即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水凍也)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言至人神超物表,不與物對,故物不能傷)。若然者(若如此者),乘雲氣,騎日月(即磅礴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此結聖人之德,謂至人與道混融,神超物外,卓出於死生,而況世之小利害乎)!”

此一節,申明前文“至人止其所不知”,以言世人各非正知,而執爲必是,其所知者,如此而已。以此是非,吾惡能知其辯哉,以結至人不知之至,乃超出生死之人,豈常情可測耶!下文說齊死生,以夢覺觀世人,則舉世無覺者,以顯是非之辯者,皆夢中說夢耳。文極奇,而義極正。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言不以世故爲事務),不就利(不知所利也),不違害(不知有害可避也),不喜求(言無求於世也),不緣道(言無心合道,而無緣道之跡也);無謂有謂(以不言之教),有謂無謂(言發於天機,無心之言,如鷇音也),而遊乎塵垢之外(超然遊於物外也)。夫子(孔子也)以爲孟浪之言(孟浪,謂不着實,猶無稽之言也),而我以爲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爲奚若(何如也)?”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謂汝之此言,即黃帝聽之,亦熒惑而不悟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意謂孔夫子亦世俗之人耳,何足以知此哉)!且女亦大早計(言瞿鵲子才聞此言,即以爲妙道之行,亦計之太早也),見卵而求時夜(才見卵,而便求報曉之雞),見彈而求鴞炙(才見彈,而便求鴞炙。此太早計之譬也)。予嘗爲女妄言之(予以至人之德,爲女妄言之),女以妄聽之。奚(奚,何如也)旁日月(言至人之德如此),挾宇宙(宇宙在手乎)?爲其吻合(至人與萬化吻然混合,而爲一體),置其滑昏,以隸相尊(隸,猶言隸役也。言自天子、諸侯、卿、大夫、士,皆是以隸役相役而相尊者,此皆世之滑昏之人所爲者。至人不與物伍,故一切置之而無心也)。衆人役役(役役於物慾而不自覺,此皆以隸相役役者),聖人愚芚(芚,草之未萌也。言聖人無心於世,不伐不知,泊兮於未兆已前),參萬歲而一成純(聖人入於不死不生,故參萬歲而成純。言不有於世,故聖人了無是非之心也)。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言萬物本來道通爲一,本無是非,如聖人渾化,故曰盡然。但衆人只以一是字,蘊成我見,故有生死、是非之辯耳)。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耶(言本無生可欣,而衆人悅而貪之,豈非惑耶)!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言聖人視生如遠逝,視死如歸家,而衆人惡死,豈非弱喪而不知歸者耶!弱喪,乃自幼喪失家鄉者)!麗之姬(麗姬,美女也),艾(地名)封人(掌艾之官)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麗姬納於晉君),涕泣沾襟(言麗姬始至晉時,以爲不樂,故涕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牀(與王同臥起),食芻豢(食美味,遂以爲樂),而後悔其泣也(既知其樂,乃悔昔之不知爲苦也。此喻死者人之所歸,乃最樂者,人不知耳)。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若知死之樂,安知不悔昔之不當求生耶?此以爲樂,蓋言得免形骸生人之苦累,故以死爲樂。亦非佛之寂滅之樂。以佛證之,正是人中修離欲行,得離欲界生死之苦,而生初禪禪天之樂。亦非世間人以死爲樂也。觀者須善知其義)?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此言觀人世如夢,觀死生如夜旦。以此而遊世間,乃至人之行也。夢覺相返者,以未覺乎大夢,故以死生爲憂喜;苟知夢覺一如,則死生一條矣)。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佔其夢焉(言世都在迷中,而自不知其迷,如夢中不知其夢也。而世人且自以爲有知爲是,而辯於人。此如夢中占夢,其實不自知其在迷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必有大覺之聖人,乃能正衆人之夢語也)。而愚者自以爲覺,竊竊然知之(而世之愚人,好執是非之辯者,而不自知在迷中,而自以爲覺,故竊竊然私自以爲知者,故誇示人。此舉世古今昏迷之通病也)。君乎,牧乎,固哉!丘(君乎者,暗指堯舜已下之爲君者。牧乎,暗指伊呂已下之相者。固哉丘也,明指孔子。此通說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凡以仁義治天下,而必要歸於己是而爲道者,皆夢中說夢之人也)也與女(指長梧子也),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即我說女夢,我亦是夢中說女之夢耳)。是其言也(如此夢言),其名爲弔詭(吊,至也。詭,怪也。謂此夢說,乃至怪之談;而女夢中之人,亦信不及)。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言必待萬世之後,遇一大覺之聖人,知我此說,即我與之爲旦暮之遇也。意此老胸中,早知有佛,後來必定印證其言。不然而言大覺者,其誰也耶)”。

此一節,明至人所以超乎生死而遊人世者,以觀世間如大夢,死生如夜旦,憂樂如夢事。迷中說是非,如夢占夢;迷中正是非,如白日說夢事。總而言之,皆在大夢之中耳。似此,若不是至人看破,誰知此是大夢耶?愚者竊自以爲覺,豈不陋哉?即自古堯舜已下之君相,以及孔子,皆夢中說夢之人耳。莊子自謂,我此說亦在夢中,無人證……[缺2頁]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缺2頁結束]……將顯世人之言語音聲,乃天機之所發,但在有機、忘機之別,故分凡聖之不同。故以三籟發端,意在要將地籟以比天籟。但人有小知、大知之不同,故各執己見爲必是。故說了地籟,即說大知、小知之機心情狀之不一,故不能合乎天機,如地籟之風吹竅響耳。如此者何也?蓋由人迷卻天真之主宰,但認血肉之軀以爲我。故執我見,而生是非之強辯者,蓋迷之之過也。故次點出真宰,要人先悟本真;要悟本真,須先拋卻形骸。故有百骸九竅之說,要人看破形骸,而識取真宰。若悟真宰,則自然言言合道,皆發於天真,是所謂天籟也。今之辯論之不齊者,蓋是機心之言,故執有是非。故立論是非之端,首雲“夫言非吹也”一句,提起以生後面許多是非之情狀,皆從非吹二字發揮。但凡人迷之而不悟,在聖人已悟,則不由衆人之是非。故凡有所言者,皆照於天地也。從此照之於天一語,以立悟之公案。故向下說到,是非不必強一,但只休乎天均,則不勞而自齊一矣。如是重重議論,到末後是非卒無人正之者。如舉世古今,皆是夢中說夢,必待大覺之聖人,方能正之。即不能待大覺之聖人,亦只須了悟各人之真宰,則物論、是非自明矣。到此了悟之後,是非自明。則凡所言者,皆出於天真,如地籟無異矣。故末後以化聲相待一語以結之。若未大悟,則凡所語言,皆當照之於天,而休乎天均爲工夫。故以和之以天倪爲結語。此通篇之血脈,立言之本意也。但文章波瀾浩瀚,難窺涯際。若能看破主意,則始終一貫,森然嚴整,無一字之剩語。此所謂文章變化之神鬼者也。

下文總以形影夢幻爲結,以見真實之工夫也。

罔兩(影外之影也)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言行止起坐不常,何以無一定之特操也)?”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影謂蓋不由我,以有待者形也)?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言我所待者形,若蛇蚹蜩翼之做物耳,彼何知哉)?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言彼假形,塊若無知之物,若蛇之蚹、蜩之翼,與真宰無相干者,但任其天機之動作耳。又何以知其然與不然耶?意謂世人學道,做忘我工夫,必先觀此身如影、如蛇蚹蜩翼,則我執自破矣)?”昔者莊周夢爲蝴蝶,栩栩然蝴蝶也(栩栩然,喜意)。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言夢中爲蝴蝶,自喜自適,竟不知其爲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蘧蘧然,偃臥之貌)周也(覺來依然一週耳)。不知周之夢爲蝴蝶與?蝴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言夢覺之不同,但一週耳。不知蝴蝶爲周,周爲蝴蝶?此處定有分曉,要人看破,則視死生如夢覺。萬物一觀,自無是非之辯矣)。此之謂物化(物化者,萬物化而爲一也。所謂大而化之謂聖,言齊物之極,必是大而化之之聖人。萬物混化而爲一,則了無人我、是非之辯,則物論不齊而自齊也。齊物以一夢結,則破盡舉世古今之大夢也。由是觀之,莊子之學,不易致也,非特文而已矣)。

此結齊物之究竟化處,故託夢覺不分,以物化爲極則。大概此論立意,若要齊物,必先破我執爲第一,故首以吾喪我發端。然吾指真宰,我即形骸。初且說忘我,未說工夫;次則忘我工夫,須要觀形骸是假,將百骸、九竅、六藏,一一看破散了,於中畢竟誰爲我者,方纔披剝出一個真君面目。意謂若悟真君,則形骸可外;形骸外,則我自忘……[缺2頁]

卷三

養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已矣!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跪而下刀之狀也),砉(音吸)然響然(用刀之聲也),奏刀騞(音畫)然,莫不中音(言有節數也),合於桑林(舞名)之舞,乃中經首(樂名)之會(衆樂齊奏,言技之妙,而閒之度如此,初無用力倉皇之意也)。文惠君曰:“嘻(嘆其妙也),善哉!技蓋至此乎(言解牛之技,妙極於此也)?”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用也)乎技矣(言臣始非專於技,蓋先學乎道,以悟物有自然天理之妙,故施用之於技耳)。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言未得入道,則目前物物有礙。故始解牛之時,則滿目只見有一牛)。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言初未見理,則見渾淪一牛。既而細細觀之,則牛外之頭、角、蹄、膊,內之五臟、百骸、筋骨,一一分之,各各不一,件件有理,自然而不可亂者。由是而知無全牛也,久之,則果然見其無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由臣細觀其牛,件件分析,有一定天然之腠理,瞭然於心目之間。故方今解牛,不須目視,任手所之,無不中理者),官知止而神欲行(官,謂耳目等五官也。但以心目知其所止,而神即隨其所行。故信手所之,迎刃而解)。依乎天理(但依骨肉之間天理之自然),批(音撇)大卻(音隙),導大[穴歟],因其固然(言任刀所批者,則有大卻;隨手所引者,則有大窾空處。但只因固然一定之理,而遊刃其間)。技經肯綮(骨肉連結處也)之未嘗,而況大軱(骨也)乎(言任理用刀,從骨肉小小連絡處,亦不見有齟齬,而況有大骨爲礙乎)!良庖歲更刀,割也(言良能之庖,則一歲一換其刀者,但割切而已)。族(衆也)庖月更刀,折(猶斫也)也(言庸衆之庖,月換一刀,則砍斫之故,易傷缺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臣之刀十年爲率,今已用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硎,磨刀石也。言臣之刀,已解數千牛矣,而其鋒銛利如初磨一般,全未傷缺也)。彼節者有閒(言彼骨節自有間隙),而刀刃無厚,以無厚入有閒,恢恢(寬大也)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言刀之所以不傷缺者,以彼牛之骨節之間,自有天然之空處。且刀刃薄而不厚,以至薄之刀刃,入有空之骨節,則恢恢寬大,任其遊刃,尚有餘地,又何傷鋒犯手之有。所以十九年而刀若發硎也)。雖然,每至於族(筋骨盤結處也),吾見其難爲(言雖然遊刃如此,任理而行,其間亦有筋骨盤結沒理處,吾亦見其難,此則不可任意而行也),怵(警惕也)然爲戒(言不敢妄動也),視爲止(視其所止也),行爲遲(行刀少緩也),動刀甚微,謋(劃也)然已解,如土委地(言至難處,則爲惕然小心,不可亂動,端詳其所止,緩緩下手。如此則用力不多,故動刀甚微,而難解處則劃然已解,如上之崩委於地也)。提刀而立,爲之而四顧(言已解其難解,故提刀四顧,以暢其懷也),爲之躊躇(四顧也。言仍四顧其難解之狀也)滿志(快於心也),善刀而藏之(善拂拭其刀而藏之也)。”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此養生主一篇立義,只一庖丁解牛之事,則盡養生主之妙,以此乃一大譬喻耳。若一一合之,乃見其妙。庖丁喻聖人,牛喻世間之事。大而天下、國家,小而日用常行,皆目前之事也。解牛之技,乃治天下、國家,用世之術智也。刀喻本性,即生之主,率性而行,如以刀解牛也。言聖人學道,妙悟性真,推其緒餘,以治天下、國家,如庖丁先學道,而後用於解牛之技也。初未悟時,則見與世齟齬難行。如庖丁,初則滿眼只見一牛耳;既而入道已深,性智日明,則看破世間之事,件件自有一定天然之理。如此則不見一事當前,如此則目無全牛矣。既看破世事,則一味順乎天理而行,則不見有一毫難處之事,所謂技經肯綮之未嘗也。以順理而行,則無奔競馳逐以傷性真,故如刀刃之十九年若新發於硎,全無一毫傷缺也。以聖人明利之智,以應有理之事務,則事小而智巨,故如遊刃其間,恢恢有餘地矣。若遇難處沒理之事,如筋骨之盤錯者,不妨小心戒惕,緩緩斟酌於其間,則亦易可解,亦不見其難者。至人如此應世,又何役役疲勞,以取殘生傷性之患哉。故結之曰: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而意在至人率性順理,而無過中之行,則性自全,而形不傷耳。善體會其意,妙超言外。此等譬喻,唯佛經有之,世典絕無而僅有者,最宜詳玩,有深旨哉。

下文言其不善養生之人。

公文軒(人姓名)見右師(官名,介者也)而驚曰:“此何人也?惡乎介也(言此是何等人,因何而刖足也)?天與?其人與(言去一足,是天使與歟?抑人爲之歟)?”曰:“天也,非人也(復自應之曰:此天使之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言右師生而貪慾,自喪天真,故罪以取刖,即是天刑其人,使之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言人生,皆天與之形也。今右師之介其足,即是天使之不全也)。”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言澤雉飲啄,雖如此之艱難,亦甘心適性,不肯求人畜於樊籠之中。謂樊中之養,其神雖王,且知困苦,不自安,故以爲不善,而不求之也。右師貪而忘形,不如澤雉多矣。故其刖也,實天刑之,而不自知耳)。

此一節,言不善養生者,見得忘真,見利忘形,自取殘生傷性之患,不若澤雉之自適也。

下言,雖聖人,苟不能忘情,亦是喪失天真者。故借老子發之。

老聃死,秦失吊之(秦失,老聃之友也),三號而出(言無哀切之情也)。弟子(秦失之弟子)曰:“非夫子之友耶?”曰:“然(言是吾之友也)。”“然則吊焉若此,可乎(弟子謂,既爲夫子之友,而不盡其哀,其可乎)?”曰:“然(謂實無哀痛也)。始也吾以爲其人也(言我始與友時,將謂是有道者也),而今非也(今日死後,乃知其非有道者也。何以知之)。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不蘄哭而哭者(言老少哭之如此,其必生時與彼兩情相合,而中心有不能自已者,故不蘄哭而哭之哀如此也)。是遯天倍(與悖同)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遯天之刑(刑,猶理也。言聃之爲人,不能忘情而處世,故有心親愛於人,故人不能忘。此實自遁天真,忘其本有。古人謂此乃遁喪天真而傷其性者,非聖人也)。適來,夫子時也(適來而有生,亦順時而生也)﹔適去,夫子順也(言適死而去,乃造化之所遷。而天真泰然,未嘗有去來死生者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言生則安其時,死則順其化,又何死有哀,而生可樂耶?達其本無生死故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帝者,生之主也。性繫於形,如人之倒懸。今超然順化,則解性之懸矣)。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言形雖化,而性常存,如薪盡而火存。有形相輝,如薪火相傳。是則生生而不已,化化而無窮。故如薪火之傳,不知其盡也)。”

此言性得所養,而天真自全,則去來生死,了無拘礙。故至人遊世,形雖同人,而性超物外,不爲生死變遷者,實由得其所養耳。能養性復真,所以爲真人。故後人間世,即言真人無心而遊世,以實庖丁解牛之譬,以見養生主之效也。篇雖各別,而意實貫之。

人間世

此篇蓋言聖人處世之道也。然養生主,乃不以世務傷生者,而其所以養生之功夫,又從經涉世故,以體驗之。謂果能自有所養,即處世自無伐才、求名、無事強行之過;其於輔君、奉命,自無誇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從心齋、坐忘,虛己涉世,可無患矣。極言世故、人情之難處,苟非虛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則不免於患矣。故篇終以不才爲究竟,苟涉世無患,方見善能養生之主,實於前篇互相發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聖人,顏子乃聖門之高弟,故藉以爲重,使其信然也。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仲尼問何往)?”曰:“將之衛。”曰:“奚爲焉(意謂雖顏子之仁人,亦不勉無事強行之過)?”曰:“回聞衛君(蒯聵也),其年壯(壯年盛氣之時),其行獨(言狠戾自用,拒諫妄爲也)。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言不恤抿,輕視其國,不自知其過)。輕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衆),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言以國比乎澤,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澤中之蕉也),民其無如(往也)矣(言民受困,無所往告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言國已治,不以無功而幹祿),亂國就之(言戡亂扶危,以安民也)。醫門多疾(謂善救時者,如良醫之門多疾人也)。’願以所聞,思其則(蓋回素聞夫子之言如此,故願以所聞,思其法則,將以匡正衛君也),庶幾其國有瘳乎(言庶幾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嘻(驚歎也),若殆往而刑耳(言汝甚欲往,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雜(謂學道當專心壹志,不可雜亂其心)。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言心襟,則以多事自擾,擾則憂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後以己所存施諸人。即此二語,乃涉世之大經,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謂顏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蕩,散也,出露也)?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德之不能保全者,爲名之蕩也;名蕩而實少矣。知之發露於外者,以啓爭之端也)。名也者,相軋也(軋軋,機聲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擠軋,不得獨擅也)﹔知也者,爭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則由此而致爭,不相安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言才德、知術二者,乃招患之端,爲兇器也,豈可以盡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確實貌),未達人氣(謂我以厚德確信加人,必先要達彼之氣味,與我投與不投)﹔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言我雖不爭名聞,於彼且未達彼之人、之心,信否何如)。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衒(當是炫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爲人菑(言己雖確信虛己致彼,且未審彼之氣味,不達心志,即以仁義繩墨之言規諫於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則將以汝爲因揚彼之惡,而顯己之美。所謂未信,則爲謗己也。此謂之菑害於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審彼已,而強行,殆爲彼人菑之也)。且苟爲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汝也)求有以異(且彼衛君,誠有悅賢而惡不肖之心,則彼國自有賢者,何用汝持往而求,以顯異耶)?若(汝也)唯無詔(言汝必不待詔而往),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言汝非詔命而往,則彼王公,必將乘人君之勢,與汝鬥其捷勝,而不納其言)。而(汝也)目將熒之(言汝見人君之勢以加凌之,則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將平之(眼目一眩,必將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將營之(容貌既已失措,而口必營營,以自救也),容將形之(容貌、言辭一失,則全身不覺放倒遷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則內心無主,必將捨己而就彼,返成其惡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惡,而竟返成其惡,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順始無窮(言始則將順,而彼之惡竟無窮),若(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見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謂交淺言深,彼將致疑,而返以爲謗。如此則必死無疑矣)!”

此一節,言涉世之大者,以諫君爲第一。若人主素不見信,而驟以忠言強諫,不唯不聽,且致殺身之禍。此非夫子之大聖,深達世故,明哲保身者,其它孰能知此哉?顏子有所未至也。此爲人間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龍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見殺者,蓋爲居臣下之位,而傴拊人君之民者。傴拊,言曲身拊恤於民,以示憐愛之狀也。謂人君不愛民,而臣下返爲之愛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見怒而取殺也,豈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身而擠害之,是好名之過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二國名),禹攻有扈(國名)。國爲虛厲(使其國爲空虛,死其君爲厲鬼),身爲刑戮(親身操其殺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謂二聖自以爲仁,將除暴救民,是皆求爲仁之實無已,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殺戮),是皆求名實者也(求仁之名而行殺伐,名成而實喪矣),而(汝也)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平聲)也(言名實,雖二聖人,且不能勝而全有之),而況若(汝也)乎!”

此謂顏子無事強行,求名之實,必不能全,以明往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實,聖人猶不能全,而況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往。下又問其往之之道。

“雖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來,語辭。夫子謂,雖然我如此說,其勢必不可往,不知汝將何術以往耶?當以語我,試看如何)。”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回謂,我無他術,但端謹其身,以虛其心,不以功名得失爲懷,更勉一其志,不計其利害。如此則可乎)?”曰:“惡!惡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陽爲充孔揚,采色不定(陽者,盛氣。言衛君壯年,負驕勝之氣,女以小心端謹事之,則益充滿彼之盛氣,而志更大飛揚,將發現於顏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違(言彼喜怒不常之氣性,即尋常執侍之人,亦不敢違,況汝未同與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言彼拒諫之人,即汝以言感發之,彼即定將所感之言,返案於女,以求容與,以快其心,不但不聽而已。如此飾非之人,即日漸小德亦不成,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毀也),其庸詎可乎(言彼將固執己志而不化,縱汝能端虛而外謹,勉一而內不毀,竟有何用乎?言其必無功效,徒費精神耳)!”

此一節,言強梁拒諫之人,縱以忠謹事之,只增益其盛氣,亦無補於德,終無益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顏回聞夫子之言,以端虛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則,以內直、外曲、上比古人,挾此三術以往,其事必濟矣)。內直者,與天爲徒(此顏回自解三術之意。言內直與天爲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則彼我同此性也,故曰與天爲徒。謂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寧無動於中乎)。與天爲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爲徒(言既天性本同,則人君與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爲善、爲不善。我唯盡此真純無僞之心,如此則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與人之爲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爲之,吾敢不爲耶?爲人之所爲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爲徒(外曲者,謂曲盡人臣之禮也,不失其儀,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與古爲徒。其言雖教,謫(謫,謂指謫是非也)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爲病,是之謂與古爲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雖謫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實,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虛談也。如此則言雖直,以非我出,則不以爲病矣)。若是則可乎(以此三術,則庶幾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嘆其必不可也)!大多政法而不諜(政法,猶法則也。諜,猶安妥,謂穩當也。言挾上三術而法則太多,猶不穩當也)。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言以此三術,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術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己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節言三術,從孔子君子有三畏中變化出來。與天爲徒,畏天也;與人爲徒,畏大人也;與古爲徒,畏聖人之言也。但議論渾然無跡,言此三事,亦非聖人大化之境界,止於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言回之學問止此而已,更無以進矣),敢問其方(請問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齋,吾將語若(言須齋心,待聽我之教也)。若(汝也)有而爲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爲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豈容易耶)?易之者,皞天不宜(以有心之事爲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惟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爲齋乎(此顏子未知心齋也)?”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專一汝之心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言返聞於心性)﹔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心尚未忘形,氣則虛,而形與化之矣)。心止於符(謂心冥於理也)。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言心虛於極,以虛而待物)。惟道集虛(虛乃道之體也)。虛者,心齋也(教顏子之心齋,以主於虛也)。”

顏子多方皆未離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機也。機不忘,則己不化。故教之以心齋,以虛爲極。虛則物我兩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爲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一聞心齋之教,頓忘其己,此忘己可謂虛乎?回於一言,頓悟如此)?”夫子曰:“盡矣(謂心齋之理,盡於此矣)!吾將語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將語之):若(汝也)能入遊其樊(樊謂藩籬,謂世網中也)而無感其名(言能遊人世,虛己忘懷,無以智巧以感動人,而要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言不可執一定成心而往,但觀其人精神氣味,相入則言,不入則止,不可強行)。無門無毒(門者,言立定一個門庭。毒,即瞑眩之藥,謂必瘳之藥。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一宅者,謂安心於一,了無二念。即其所言,當寓意於不得已而應之,切不可有心強爲。如此,則庶幾乎可耳)。絕跡易,無行地難(言逃人絕世,尚易獨有;涉世無心,不着形跡爲難。即老子“善行無轍跡”)。爲人使易以僞,爲天使難以僞(聖人應世,乃天之使也。若是爲人之使,容可以僞。聖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僞乎)。聞以有翼飛者也,未聞以無翼飛者也(此有心、無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爲事,而成者有之;若無心應物,而使人感化,若無翼而飛者,此未之聞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聖人以無知而知者,蓋言忘形絕智,以無心而應物者。此其難者,未之聞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此心虛之喻也。謂室中空虛,但有缺處,則容光必照,而虛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虛,則天光自發也),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動,則禍福隨之,所謂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今若心虛無物,則一念不生,虛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虛心,乃吉祥所止之處也)。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言人心皆本虛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慾萌發,則身坐於此而心馳於彼,是之謂坐馳)。夫殉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殉,作殉,猶喪失也。言喪耳目之見聞,返見返聞,故云內通。若內通融於心體,真光發露,則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則虛明寂照,與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將來舍矣,而況於人而不感化乎!此無翼而飛者也。此教回之極處也)!是萬物之化也(謂喪耳目,則形自忘;外心知,則智自泯。則物我兩忘,我忘物化,則萬物盡化爲道矣),禹舜之紐(樞紐)也,伏羲、幾蘧(古聖君也)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萬物盡化,此混歸大道之原。即禹之神聖,亦執爲樞紐;而伏羲、幾蘧之大聖御世,終身所行;而況散民乎?顏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強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於事君。此言輔君之難也。苟非物我兩忘、虛心御物、不得已而應之,決不能感君而離患。若固執我見,持必然之志而強諫之,不但無補於君,且致殺身之禍。此龍逢、比干之死,皆是之過也。

下言使命之難。

葉公子高(葉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意將有兵革之事)。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言齊君待使者,貌雖恭而心甚慢,不能應使者之急事)。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齊若慢之,則不敢輕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輕動,況諸侯乎)!吾甚慄之(恐誤國事而取罪,故甚恐懼也)。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歡成(嘗憶夫子教我,謂事無大小,必以歡成。倘齊之不歡,則事難濟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無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言齊倘不急,必多方勞慮,委曲求成,則焦勞之病,乃陰陽之內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謂全德之聖人也。意謂事之成與不成,俱無患者,惟聖人虛心應世,不以物爲事者能之也)。’吾食也執粗而不臧(善也,謂不甘美之厚味也),爨無慾清之人(言我之飲食淡薄,無多烹庖,故執爨之人,無有怕熱而求清涼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言素無厚味,故無內熱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飲冰,則火症內發,乃憂愁焦思以動其火耳,其內熱之病歟)!吾未至乎事之情(實也),而既有陰陽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陰陽失錯、內熱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國君能無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兩也。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兩患在身,事不由己,故爲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語我來(願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爲難也。以爲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爲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橫慮交錯於胸中,勞神焦思之若此。乃舉世人臣使命之難,絕不知有所處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處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順處之,自無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難者,將此起語爲結。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謂世之大經、大法也,乃君親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莊子誹仁義,獨於人之事君,以義爲主,又以死忠爲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無往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言世之君親之命無所逃,此乃世之大經、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親,無往而非親命,則不敢擇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聽,不敢以難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恥貳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言孝則當竭其力,忠則盡乎命,以盡心盡命爲主,不以難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樂入於心也),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雖無可奈何,亦不敢貳心相視,但安之若命。安命則忘其難易,此乃德之至也)。爲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當盡命以忘其身以從事),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言臣子盡命而已,豈敢以生死爲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葉公,但當如此而行,可矣)!”

莊子全書,皆以忠孝爲要名譽、喪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獨人間世一篇,則極盡其忠孝之實,一字不可易者,誰言其人不達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嘗侮聖人哉?蓋學,有方內、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曠爲高,特要歸大道也;若方內,則於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經、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謂世、出世間之道,無不包羅,無不盡理,豈可以一概目之哉。

“丘請復以所聞(前概言君臣、父子之分義,此下方復言使命之理):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靡,順也。信,符也。凡交近國,必須符驗,則不假辭令),交遠則必忠之以言(若交遠國,則必忠之辭令,以合二國之歡)。言必或傳之(謂言必要使者口傳)。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言之所繫,安危以之,而禍福隨之)。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病在於溢)。凡溢之類妄(溢美、溢惡,出於過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則其信之也莫(以言不至誠,故聽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則傳言者殃(既不相信則罪,在傳言者殃矣)。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常情,乃真實無妄之言),則幾乎全(庶幾免禍)。’”

此一節,言使命之難,以兩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擔當。若溢而過實,則令聽者生疑不信,是爲生禍之本,而傳者必受其殃。所以貴乎真實無妄,庶幾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雖苟全目前之事,而終必爲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謹慎其始也。

“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太至則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終之道也。且始以巧鬥力者,乃以戲劇相格鬥也。始則兩情相嬉,及其過甚,則有求勝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則必有一傷;傷即認真,至不可解,則終之以怒矣。陽,猶喜;陰,猶怒也);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乎亂,太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且如飲酒者,初則賓主秩然有禮,及至酒酣樂劇,樂劇則亂必隨之。不獨巧鬥、飲酒,凡事皆然),始乎諒,常卒乎鄙(諒者,不擇是非而必信。鄙,詐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則肝膽相照,必信不疑;久則鄙詐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不獨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簡省爲主,其將畢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蓋勢之必至也)。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終,而言行猶甚。蓋言者,風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實之所自發。行成而實喪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故當所必謹者,豈可妄乎)。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風波則易以傾覆,實喪則易取殆辱。知此,則知所慎矣)。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故凡人忿怒之設,實由巧言偏辭以激發之)。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茀,勃然也。歷,鬼病也。謂巧言偏辭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氣勃然而發,則不擇可否而橫出之,如獸死之不擇音,則使聽者以爲實然,則並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謂聽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氣,則於所怒之人,必以橫口非理加之,毫髮推求,不少寬假,而剋核之。若剋核太至,則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應之。是則兩家之禍成矣,雖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蓋由巧言偏辭也)。苟爲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若苟知其巧言之過,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則兩家之禍,將不知其所終矣)!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由其巧言偏辭爲禍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無遷畋其令,無勸其成,免後禍也)。過度益也(凡增益者,乃過其度也。遷令勸成,終必壞事,必不可也)。’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歟(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強勉惡成,則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順物之自然,以遊心於其間。事不可有心以強成,當託於不得已而應之,以養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應世,可謂至矣)。何作可報耶!莫若爲致命,此其難者(此結乃起語也。言使命者何所作爲,乃可報也?莫若致命。謂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違,則當安命,順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僥倖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違,則不可遷令以勸成,以免後禍。此所謂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尋常人則不易,故曰此其難者)。”

此一節,言應世之難者,無愈使命。如葉公之所憂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禍福之樞機,切中人情之極致。所謂士見危致命者,非夫子大聖,深於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蒯聵也),而問於蘧伯玉(名瑗,衛之賢人,孔子之友也)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去聲,降也。謂天生低品之人也)。與之爲無方(謂不以法度規之也),則危吾國,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若以法度繩墨之、言諫之,則必不信而見尤,則危吾身)。其知(去聲)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謂其人聰明,足以摭拾人之過,而不知己之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善其問於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輕意犯之者),正汝身哉(當先正己,而後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將順其美,而後救其惡),心莫若和(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雖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將與己同;心和,則將爲悅己。以此縱之,則不敢以規諫,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雖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謂顯己之長,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爲顛爲滅,爲崩爲蹶(若放身阿諛,承順其惡,則返成其惡,將取顛滅崩蹶之禍)﹔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若少露圭角,則彼將以己之惡而收爲聲名,其心必忌之而爲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嬰兒,言彼無知識也)﹔彼且爲無町畦,亦與之爲無町畦(町畦,言無牆塹,謂全無檢束也);彼且爲無崖,亦與之爲無崖(崖,謂無崖岸,言放蕩無拘也)﹔達之入於無疵(言先且於一切舉動,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則漸漸因事引達,以入無過之地。此正所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可無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其志則似矣,而不知其力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謂盍才雖美,至若盡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言汝積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難,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於死者幾矣,可不戒慎之哉)!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殺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則長其殺心)﹔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決之之怒也(全物與之,則令虎決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則發威,猛而不可制矣)。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養虎而不知順其性,則被其殺無疑矣)。夫愛馬者,以筐盛矢(矢,即糞也),以蜃盛溺(尿也)。適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則怒而斷其銜勒也)毀首碎胸(言馬之怒,則毀碎胸首之絡轡也)。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言雖愛馬之至,若拊之不時,一觸其怒,則將斷勒毀轡矣,又何顧其愛哉)。可不慎耶(愛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輔君之難也。已上三者,皆人間世之難者。意謂夫遊人間世者,必虛心安命,適時自慎,無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虛心,恃知妄作,無事而強行者,顏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憂自苦,當行而不行者,葉公是也。二者皆非聖人所以涉世之道,而當以孔子之言爲準也。若其必不得已而應世,以事人主,必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以竭其忠。尤當以戒慎恐懼,達變知機;不可輕忽,不可恃才輕觸,以取殺身之禍。此又當以蘧伯玉之言爲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極盡於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地名),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以兩手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言樹身分之長大也),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言正身之外,旁枝可爲舟者,有十數也)。觀者如市(人以爲大且美,故觀之者衆)。匠伯不顧,遂行不輟(止也,謂不顧其樹而行不止也)。弟子厭(飽足也)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爲舟,則沉;以爲棺槨,則速腐;以爲器,則速毀;以爲門戶,則液樠(謂門樞引水,則液樠然而泚);以爲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言掊取而擊折之也)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幾死者,謂尋常人不知我不材,幾乎被伐者數矣。今幸而得全),爲予大用(以不材全生,爲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言汝與我,同爲天地間之一物耳,奈何汝恃有用,而以我爲無用耶)?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言汝乃幾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爲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覺而診其夢(覺而爲弟子說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趣,乃意趣,猶言意思也。謂意思取無用,而爲社者,何也),則爲社,何耶?”曰:“密!若無言(謂汝不必聲說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於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也)!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謂常人不知寄託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誣害之也)。不爲社者,且幾有翦乎(言此木即不爲社,又豈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而以義譽之(謂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與衆異。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長物、禁暴除非之義譽之),不亦遠乎!”

此言櫟社之樹,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遠害,乃無用之大用。返顯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譽以自害者,實天壤矣。此莊生輕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下歷言無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謂有異於衆木):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藾(言千駟之車馬,隱息於樹下,而樹之枝葉皆能庇廕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不知其不材,故異之也)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言本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爲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爲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言葉之惡氣燻人,令人狂酲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試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無用而致聖也)。”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取猿狙之具也)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屋棟也)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乃棺木之全傍邊也)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爲害,以見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賽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謂解罪求福也。出《漢書郊祀記》)以牛之白顙(言色不純也)者,與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以人祭河,謂人爲巫祝也。又《漢書》有爲河伯娶婦,選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謂之適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爲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況神人以無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

此極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爲患,故絕聖棄智、昏昏悶悶,而無意於人間者。此其所以無用,得以全身養生,以盡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離疏者(此假設人之名也。支離者,謂隳其形跡者,謂泯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頤(口旁兩頤也)隱於臍,肩高於頂(兩頤隱於臍,則其背僂可知),會撮(髮髻也)指天(言背僂而項仰也),五管在上(謂五臟之腧,隨背而在上也),兩髀爲脅(髀,大腿也。言大腿爲兩脅,則形曲可知)。挫針(縫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餬口﹔鼓莢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爲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則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言形既支離,故不畏共選,故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難免,而支離又以疾免)﹔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言以疾,則多得其賜)。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此言支離其形,足以全生而遠害,況釋智遺形者乎!此發揮老子“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前以木之材、不材以況,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則成聖人之事業也);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言天下無道,則聖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時,僅免刑焉(言方今之時,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輕乎羽,莫之知載(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肯受);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冒禍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嘆其當止也)!臨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免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時,若以德臨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言方今之人,畫地而趨者,迷昧之甚也,豈能效之而行哉!行則有傷吾之固有也);吾行郄曲(言行不進貌),無傷吾足(言世道難行,若行之,適以傷吾之足耳)。山木,自寇也(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澤,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此人間世立意,初則以孔子爲善於涉世之聖,故託言以發其端。意謂雖顏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無事強行之過也。次則葉公,乃處世之人,亦不能自全,況其它乎。次則顏盍,乃一隱士耳,爾乃妄意干時,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折之。斯皆恃才之過也,故不免於害。故以櫟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離疏曉之。是涉世之難也如此,故終篇以楚狂譏孔子,意謂雖聖而不知止,以發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膽、真情發現,真見處世之難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貧賤自處,故遁世無悶,着書以見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於人間世之末,以此結歟!實自敘也。

德充符

此篇立意,謂德充實於內者,必能遊於形骸之外,而不寢處軀殼之間。蓋以知身爲大患之本,故不事於物欲,而心與天遊。故見之者,自能神符心會,忘形釋智,而不知其所以然也。故學道者,唯務實德充乎內,不必計其虛名見乎外,雖不求知於世,而世未有不知者也。故引數子以發之,蓋釋老子“處衆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也。

魯有兀(即介字,乃刖足之人也)者王臺,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臺,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言魯國從王臺遊者,與夫子相半也)。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謂教人不見於形容言語,而但以心相印成者耶)?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謂直居其後,未能往向於前耳)!丘將以爲師(此重言孔子未能忘形師心之意),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此形容孔子無我之意)。”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音旺,言勝也),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句言不同於人也),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不爲死生之所遷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言雖天地覆墜之變,亦不爲之所遺累也)﹔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審,處也。無假,謂形骸之外、至真之道,超然出於萬物之表,故不爲物遷),命(猶名也)物之化而守其宗也(謂其人超然物外,不隨物遷,唯任物自化,而彼但守其至道之宗也)。”常季曰:“何謂也(常季不解其不遷之說)?”仲尼曰(夫子示之以忘形守真之旨):“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言不能忘形見道者,雖一身之肝膽,猶楚越之相遠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自大道觀之,萬物與我皆一體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形骸既忘,六根無用,故泯其見聞。故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謂超乎形骸之外,而遊心於大化之鄉、太和元氣之境)。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物,人也。以彼處乎大化之中,故人但見其道真之所存,故不見其形之有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言視喪其足,若與己無干,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爲已(止也,言止於如此而已矣),以其知得其心(謂彼不過以其所知,得其自已之心耳),以其心得其常心(言即彼所得之心,亦尋常人之心耳)。物何爲最之哉(言彼所得之心,亦人人皆有,又何有越過人之心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衆止(夫子言,人人雖皆有此心,但衆人之心妄動如流水,而聖人之心至靜如止水。故衆人之心動而不止,唯聖人能爲與止之耳)。受命於地,惟松柏獨也在(句),冬夏青青(言獨者,乃天地真一之氣。雖萬物之多,而此真一之氣,獨在松柏)﹔受命於天,惟舜獨也正(句),幸能正生,以正衆生(言受命於天,惟舜得天之正,乃各正性命之正。故爲正人,以其自正,故能正衆人之不正者)。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始者,受命之元,即所謂大道之宗也。言道之徵驗,惟不懼是其實效耳)。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以勇士不懼,以比有道者之不懼),而況官天地(聖人爲天地之宰)、府萬物(會萬物歸一己)、直寓六骸(假借六根)、象耳目(耳目如偶人,所謂如幻也)、一知之所知(知萬化爲一致),而心未嘗死者乎(死,猶喪失也。謂衆人喪失本真之心,唯聖人未喪本有,故能視萬物爲一己也)!彼且擇日而登假(假,猶遐也。謂彼人且將擇日而登遐,遠昇仙界,而超出塵凡也)。人則從事也(言人之相從者,蓋從於形骸之外也)。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此篇以德充符爲名,首以介者王駘發揮,只在末後數語,便是實德內充,故符於外。而人多從之,非有心要人從之也。蓋忘形骸、一心知,即佛說破分別我障也。能破分別我障,則成阿羅漢果,即得神通變化。今莊子但就人中,說老子忘形釋智之功夫,即能到此境界耳。即所謂至人忘己也。此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即佛說假觀,乃即世間出生死之妙訣,正予所謂修離欲禪也。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此亦撰出其人名,蓋從老子“衆人昭昭、我獨若昏”,故以昏爲聖人之名)。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此重言子產不能忘我,以功名自矜,故恥與介者爲伍,故止其不與同出入也)。”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言申屠嘉自忘其介,而亦不知子產之厭己也)。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耶?且子見執政而不違(迴避也),子齊執政乎(子產見申屠嘉之不避己,故明言之;然以執政矜人,則形容子產之陋也)?”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申屠嘉鄙子產之陋,乃曰先生之門,固有此不能相忘之人哉)?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言子但知有己之執政,故以人不若己者,此陋之甚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亦不過乎(此譏子產之不明也。蓋聞老子“自知者明”之意,笑子產不自知也。意謂子產既遵聖人之門面,猶發言如此,足見無真學問也)!”子產曰:“子既若是矣(子產言申屠嘉之廢人,而不能自反,而與人爭善),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耶(德,猶見識也。謂申屠嘉既廢如此,而不自反求諸己,而猶且以聖自居,將與堯爭善;我計料子之知見誠愚,而不自反也。子產畢竟露出本來面目)?”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狀者,言自知己過之分明也。謂若人能自知己過,則人之過更有甚於我者,如此見恕,則以我之足,不當忘者衆矣)﹔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此句義似不順,當去一不字。意謂若人不自狀其己過,則責我太過,則以我足當者寡矣)。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若知我無可奈何,而命之使然,如此知命相忘,乃有德能之耳)。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羿之善射,而人遊於必中之地,不被射而死者,亦幸而免耳。以喻世人履危機,當禍而免者,亦幸耳。謂我以不幸而不免者,豈非命之有在耶)。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衆矣,我怫然而怒(言始也人笑我以足不全,我則怫然如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言初未聞道,故未忘人我。今自入先生之門,一聞大道,則人我之見盡廢亡矣)。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耶(言不自知其先生洗我以善也)?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我與先生遊十九年,向未知我之亡足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言我與子相知以心,即當相忘以道,不當取於形骸之間。今子乃以形骸外貌索我,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子產聞說,則中心愧服,而謝之曰子無乃稱,謂再不必言也)!”

此章形容聖人忘功,故以子產發之。蓋實德內充,形骸可外,而安命自得;以道相忘,則了無人我之相。此學道之成效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無及矣!”無趾曰:“吾惟不知務(務,謂務學道也)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尊足,蓋指性而言也),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無趾自以所全者性真,而夫子猶以形骸取之。初以夫子爲聖人之大無不容,不知其猶若此之區區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夫子聞無趾之言,知其爲有道者,故請入,願講其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謂務學道也)以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猶全體也)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耶?彼何賓賓以學子爲(言初以孔丘爲至人,今見其未至也。如此之見,誠何以賓賓恭謹以學子爲)?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耶(桎梏,乃拘手足之刑。言孔子專求務外之名聞,而不務實。彼殊不知,虛名乃諔詭幻怪之具,非本有也。如桎梏之於手足,拘之而不得自在者也)?”老聃曰:“胡不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可不可,謂善惡、是非也。一條,即一貫也。老子謂無趾,何不以無死生、忘善惡之道以告之,以解其好名之桎梏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刑,舊主作型,乃上模也。此譏孔子,乃天生成此等務名之人,安可解乎)!”

此章發揮聖人忘名,故以孔子爲務虛名而不尚實德之人。故取人於規規是非、善惡之間,殊不知至人超乎生死之外,而視世之浮名爲桎梏。蓋未能忘死生、一是非,故未免落於世之常情耳。聖人則不以此爲得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謂醜貌之人也),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言男子與之相處,則不忍捨去)﹔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言婦人見之,皆願爲之妾者,不止一人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謂未有所長而先見聞於人者也),常和而已矣(亦只見隨於庸衆人而已)。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言無勢位以濟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望,猶月望之望,謂飽滿也。言無位、聚祿,以周給於人,以飽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既無利濟於人,且又醜貌以駭天下之人),和而不唱(言一向隨人,自無專能),知不出乎四域(言無超出世間常人之見識),且而雌雄合乎前(雌雄,猶言爭勝負也。謂凡人之是非、勝負不決者,皆取決其人。言此事常合在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言貌醜而人從之者衆,必有異乎人之所爲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及召而觀之,果然醜貌,不見其所長)。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及相處月數,則見其有可愛處,但未盡知耳)﹔不至乎期年,寡人信之(不期年,則信之深矣)。國無宰(宰,即宰相,掌一國之政事),寡人傳國焉(言以國事授之也)。悶然而後應(悶然,若不悅其事也),泛而若辭(泛,謂泛然不經心而若辭也)。寡人醜乎(言見彼之不在意,故自愧醜也),卒授之國。無幾何,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言恤其去,若己有所亡失也),若無與樂是國也(察其人之意,蓋不以國爲榮也)。是何人者耶(謂不知是何等之人也,使我愛之如此)?”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犭屯]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見死母之目不瞬也),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謂母之目不見己也),不得類焉爾(言形僵不同前者之食於母,故皆棄之而走也)。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形者,假物也。使其形者,真宰也。言[犭屯]之子母,乃天性之愛也。往日食於母,何嘗不愛。及今才死,始則就之而食;及見目之不瞬,則知精神不在,故棄之而走。是則死生不遠,即棄之而走。是知所愛者,非形骸,乃愛使其形骸之真宰也。雖物之至愚,尚知愛其天真,而況於人乎)。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翣,古訓纛,乃大將之旗也。戰而死者,以此爲送葬之儀。言已失其勇,又無其屍,似以此虛儀爲翣資,則無其本矣);刖者之屨,無爲愛之(言刖者無足趺,而屨亦無可用)。皆無其本也(以翣資、刖屨爲無本之喻,意謂真可愛者在本也)。爲天子之諸御:不翦爪,不穿耳(言選天子之侍御者,不翦爪,不穿耳,不欲毀其全體,將以要寵也)﹔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言新婚之婦,必先戒不作事務,恐胼胝其手足也)。形全猶足以爲爾,而況全德之人乎(言天子之御、新婚之人,不如此不足以要寵結歡。但全其形,尚如此;況全德之人乎!言魯君之愛駘它,蓋忘形,愛其形之本也。有難以言語形容者,故夫子連以三事,喻其可愛之在本)!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惟恐其不受也(言哀駘它未與魯君一語,而見信若此,且無功即授之以國,惟恐其不受,豈無謂哉),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言才者,謂天賦良能,即所謂性真。莊子指爲真宰是也。言才全者,謂不以外物傷戕其性,乃天性全然未壞,故曰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譭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仲尼言才全,而先言此十六事者,蓋此諸事,皆戕生傷性之事變,而世人未有不被其傷損其性真者,故先言之)。日夜相代乎前(此十六事,人生於世,日夜相代於前,未嘗暫免者,是皆戕生傷性之具也),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言上十六事,日夜相代,而以知規規求之,不知所由來。蓋達其性真,本不涉其變)。故不足以滑和(滑,音汩,謂汩涓也。和,謂本元中和之體也。言以上諸事,雖常情之變,但了其本無,故不足以汩和),不可入於靈府(靈府,所謂靈臺。言諸變不可以搖動其性也)。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和者,即中和之和,謂性真達於事變,渾然而不失其體也。豫者,安然自得而悅豫也。通者,謂達於事變而不滯也。兌者,即老子“玄牝之門”,謂虛通應物而無跡者也。言真人所以才全者,蓋保其性真而不失也)。使日夜無郄,而與物爲春(郄,亦作隙,謂縫隙也。言真人之一性綿綿,日夜無隙,未嘗間斷;但於應物之際,春然和氣發現,令人煦然而化也),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時者,謂接物應機,時行時止,與物俱化,未嘗逆也。若夫愚人,則與接爲構矣)。是之謂才全(此言真人應物一味,性德流行,無一息之間,故謂之言全)。”“何謂德不形(此哀公問也)?”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謂性之德用也。以性德之用,難以言語形容,故以水平爲喻。蓋言水之平者,乃停之盛,謂湛淵澄靜之至,故可以取法爲準。言性體湛淵澄淨,寂然不動,則虛明朗鑑。乃內保之而外境不蕩,爲守宗保始之喻。謂性靜虛明,則可以鑑物爲用也)。德之成,和之修也(言虛明朗鑑,乃德之成。蓋從中和用功,修而後得者,非漫然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不能離者,謂與物混一而不分,故人但見其物之變,而不知性之真,故其德不易形着於外。所以人但見其貌惡,而不識其才德之全耳。觀孔子對哀公之言,發明中庸“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之意,何等正大精確)。”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言自以爲至通於道也)。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此章形容聖人之德,必須忘形全性,體用不二,內外一如,平等湛一,方爲全功。故才全德不形,爲聖人之極致。蓋才全,則內外不二;德不形,則物我一如。此聖人之成功,所以德充之符也。故魯君聞之,亦能忘分,感化而友于聖人也。

闉跂(曲跂也)支離(形不全也)無脤(無臀也)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頸也)肩肩(細小貌)。甕甕大癭(言癭如甕甕也)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言二子醜惡之狀,而使二君說之,反視爲全人之不如者,蓋愛其德,故自忘其形也)。人不忘其所忘(所忘者,性也。言世人迷性真而愛形骸,故忘其性。今欲不忘),而忘其所不忘(所不忘者,形也。世人忘型而愛形,故今欲忘之),此謂誠忘(忘其所愛,而不忘其所不愛,此之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聖人遊於大道之鄉,而忘其物慾),而知爲孽(知者,以智巧揣摩人心,謂之知。孽,妖孽也),約爲膠(以仁義結束人心,謂之約。膠,固結而不解也),德爲接(以小惠要買人心,謂之德。接,應接於人也),工爲商(以機關罔取人之利,謂之工;工,猶技巧也。商,行貨之人也)。聖人不謀,惡用智?不斫,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皆僞以喪真淳,故聖人去之以全天德)?四者,天鬻也(謂四者淳德,乃天德也。鬻,猶售也。四德乃天售,即所謂天壽是也)。天鬻也者,天食也(謂天既售我以天德,則天之所以食我也,又何取於人僞哉)。既受食於天,又烏用人(言天生我性德,自有天然之受用,又何人僞求之)!有人之形,無人之情(言聖人雖居人世,其形雖似人,而絕無人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其形爲人,故羣於衆人之之中);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以形寄人中,心超物外,不以物爲事,故無人世之是非)。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人在太虛中,乃萬物之一數耳,其最渺小者,又何足以愛之);謷乎大哉,獨成其天(謷者,謷然超於物表也,言性德廣大。全此天德,故由人而入於天)。

前雖以知忘形,而知尚存,未盡道妙。故此一章,以忘忘知,知忘則德自化,方能合乎自然,以全天德,其德乃充。故如二君之見二子,能不見其形,此所以爲德之符也。聖人造道之極致,至此方爲究竟耳。故以此結一篇之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借惠子之問以結者,因上文發揮天德之全者,乃絕情慾、去人僞,心與天遊,乃能充實其天德。故恐世人將謂絕情,則非人類矣,故假惠子以發之。故,乃故有之故,謂本來無情耶)?”莊子曰:“然(莊子直然其問者,蓋約人性本來離情絕欲,故直然之)。”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惠子意謂,世人若無其情,則非人也。此俗人之常見也)?”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道者,性之固有,人之所當行也。人稟此性而爲人,乃道與之。貌,即天與之形也。既有此性,豈非人乎)?”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此惠子全不知道理,與常人所見一般,謂既是個人,豈得無情者乎)?”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其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意謂必有情慾,乃可爲人,故以無情不得爲人爲問。莊子以正義答之曰:我所謂無情者,非絕無君親、父子、夫婦之情也。蓋因世人縱情肆欲以求益生,而返傷其生,故我要絕其貪慾之情耳,非是絕無人倫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惠子又以爲,人生必欲養其口體,乃可以有其身。此全是常人之識見耳)?”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莊子意謂,人既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矣,苟無以好惡內傷其身,如此則全生養身之至道,又何庸益生爲哉)。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槁梧,琴也。乃惠子倚樹據琴,而瞑以辯論也。莊子意謂惠子不能樂其天德,而返外其精神,而倚樹據梧,以逞辯論是非也)。天選之形,子以堅白鳴(謂天選子之形,賦以全德。今乃舍之,而返恣堅白之論以自鴻,失之甚矣)。”

此篇以忘情、絕欲,以全天德,故其德乃充。前已發揮全德之妙,故結以無情非人,以盡絕情、全德之意,所以警俗勵世之意深矣。

音釋:

[穴歟](音歟,空也)軱(攻乎切,音姑,大骨也)謋(霍虢切,音砉,謋然,速也)蜃(音腎,大蛤可爲盛器)樠(模昆切,音門,脂出樠然也)[木且](莊力切,詐乎聲,以木爲闌也)診(止忍切,音軫,佔[馬念]也)藾(廬蓋切,音賴,蔭芘也)咶(善指切,音視,與舐同)杙(夷益切,音弋,所以格獸也)[木單](旨善切,音顫,棺木之全一邊者)繲(居隘切,音懈,浣衣也)翣(色甲切,音啑,棺羽飾文纛也)謷(牛刀切,音敖,大貌)

卷四

大宗師

莊子着書,自謂言有宗、事有君,蓋言有所主,非漫談也。其篇分內外者,以其所學,乃內聖外王之道。謂得此大道於心,則內爲聖人;迫不得已而應世,則外爲帝爲王。乃有體有用之學,非空言也。且內七篇,乃相因之次第。其逍遙遊,乃明全體之聖人,所謂大而化之之謂聖,乃一書之宗本,立言之主意也。次齊物論,蓋言舉世古今之人,未明大道之原,各以己見爲是,故互相是非。首以儒墨相排,皆未悟大道,特以所師一偏之曲學,以爲必是,固執而不化,皆迷其真宰,而妄執我見爲是。故古今舉世,未有大覺之人,卒莫能正之。此悲世之迷而不解,皆執我見之過也。次養生主,謂世人迷卻真宰,妄執血肉之軀爲我;人人只知爲一己之謀,所求功名利祿,以養其形,戕賊其真宰而不悟。此舉世古今之迷,皆不知所養耳。若能養其生之主,則超然脫其物慾之害,乃可不虛生矣。果能知養生之生,則天真可復,道體可全,此得聖人之體也。次人間世,乃涉世之學問。謂世事不可以有心要爲,不是輕易可涉;若有心要名幹譽、恃才妄作,未有不傷生戕性者。若顏子、葉公,皆不安命、不自知而強行者也。必若聖人,忘己虛心以遊世,迫不得已而應,乃免患耳。其涉世之難,委曲畢見。能涉世無患,乃聖人之大用也。次德充符,以明聖人忘形釋智、體用兩全,無心於世而與道遊,乃德充之符也。其大宗師,總上六義,道全德備,渾然大化,忘己、忘功、忘名。其所以稱至人、神人、聖人者,必若此,乃可爲萬世之所宗而師之者,故稱之曰大宗師。是爲全體之大聖,意謂內聖之學,必至此爲極,則所謂得其體也;若迫不得已而應世,則可爲聖帝明王矣。故次以應帝王,以終內篇之意。至若外篇,皆蔓衍發揮內篇之意耳。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知天知人之知,乃指真知,謂妙悟也。天,乃天然大道,即萬物之所宗旨。所爲,謂天地萬物,乃大道全體之變,故曰天之所爲。蓋天然無爲,而曲成萬物,非有心也。人之所爲,謂人稟大道,乃萬物之一數,特最靈者。以賦大道之全體,而爲人之性,以主其形,即所謂真宰者。故人之見聞知覺,皆真宰以主之;日用頭頭,無非大道之妙用,是知人即天也。苟知天人合德,乃知之至也)!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大道在人,稟而有生者也);知人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所知者,在人日用見聞覺知之知也。所不知,謂妙性本有,人迷不覺,故日用而不知。由其不知,雖有,故但知貪慾以養形,而不知釋智遺形以養性。故舉世昏迷於物慾,戕生傷性,不能儘性全生,以終其天年者。苟能於日用之間,去貪離欲,即境明心,迴光返照,以復其性,是以其知之所知,養其知之所不知。如此妙悟,乃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雖然有患者,意謂我說以所知,養所不知,此還有病在。何也?以世人一向妄知,皆恃其妄知,強不知以爲知,未悟以爲悟,妄爲肆志,則返傷其性。必待真悟真知,然後爲恰當。第恐所待而悟者,未必真悟,則恃爲已悟,則未可定也。必若真真悟透,天人合德,本來無二,乃可爲真知)。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意謂我說以人養天,不是離人日用之外別有妙道。蓋天即人也,人即大也。直在悟得本來無二,原無欠缺。真知天人一體,方稱爲真人矣)。

此一節,乃一篇立言之主意,以一知字爲眼目。古人所云:知之一字,衆妙之門;知之一字,衆禍之門。蓋妙悟後,方是真知;有真知者,乃稱真人,即可宗而師之也。然知天知人,即衆妙之門也。雖然有患,即知之一字,衆禍之門也。謂強不知以爲知,恃強知而妄作,則返以知爲害矣。此舉世聰明之通病也。

何謂真人(此下喚起真人,以示真人之所養者深迥,與常人不同也)?古之真人,不逆寡(寡,謂薄德無智之愚人。不逆者,不拒也),不雄成(雄,自恃也。成,謂己爲全德也。不恃己德以激世也),不謩士(謩,即謀士。即事謂無心於事,虛己以遊,全不以事幹懷也)。若然者(真人如此處世),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能登假於道也(言真人無心以遊世,此全無得失利害之心。以情不附物,故水火不能傷。此則遺物全性,是知則能登遐於道也)。若此(真人即世忘世之如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夢發於妄想,以真人情不附物,則妄想不生,故寢無夢),其覺無憂(真人虛懷遊世,了無得失之心,故覺無憂),其食不甘(以道自娛,故不甘於味),其息深深(深者,綿綿之意。息粗而淺,則心浮動。真人心泰定而不爲物動,故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此釋上深深之意。踵者,腳跟也。以喻息之所自發處,深不可測,故心定而不亂),衆人之息以喉(衆人之息在喉,則粗淺之至,故浮而妄動,所以日用心馳於物,而不知道)。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心浮則言躁,言不由中,則易屈服。嗌者,咽喉也。哇,吐也。以淺粗之言,自咽而吐,無根之言也)。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言世人粗淺如此者,乃嗜慾之深,汩昏真性,全不知有天然妙性。皆墮妄知,無真知也)。

此一節,言真人妙悟自性,是爲真知者,故所養迥,與世不同。而以衆人觀之,則自別矣。前雲有患,正恐未悟,而恃妄知爲得者,害之甚也。故此雙明之。

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前略言真人處世,忘利害。此則言,真人不但忘利害,而且超死生。以與大道冥一,悟其生本不生,故生而不悅;悟其死本不死,故不惡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出入,即生死二字,老子云“出生入死”。由不悅生,故不貪生。欣,猶貪也。不惡死,故不距。距,謂爪而不肯入也)。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倏然,乃鶴衝舉刷羽之聲也。言真人無心遊世,倏然衝舉,出入死生,如遊太虛,了無罣礙。故云如此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以悟其生本不生,故不忘其所始;以生與道遊,不見有世可出,混萬物爲一,故不求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衆人以生爲累,故患而不喜。真人載道而生,故受形而喜。雖處人世,心不違道,相忘於世,故念念而復)。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心與道遊,故不捐道。捐,棄也。人即是天,不假造作修爲,故不以人助天。如此乃謂之真人)。

此一節,言真人遊世,不但忘利害,而且忘死生。故雖身寄人間,心超物表。意非真知妙悟,未易至此,欲人知其所養也。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若然者,言真人如此遊世,其容貌與衆不同。其心志,筆乘作忘,言無心於世也。其容寂,言容貌寂然,乃內湛而外定也。其顙頯,寬裕也,謂其貌廣大寬容,不拘拘之狀也。此老子云“孔德之容、唯道是從”也)。悽然似秋(言其面嚴冷,若秋氣之肅也),暖然似春(言近之,則其中溫然、暖然,令人可親可愛也),喜怒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言無心於喜怒,但隨物所感,或喜或怒,了無一定於中。故曰通乎四時、與物有宜,而人不知無喜怒也。故曰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言聖人無心御世,與天施合德。假而用兵,即亡人之國,而不失人心,本無殺伐之心也。縱恩施萬世,原非有意愛人也。所謂天生天殺之意也)。故樂通物,非聖人也(有心要通於物,非自然矣)﹔有親,非仁也(大仁不仁。親者,有心私愛,非大仁也。故曰賊莫大德有心)﹔天時,非賢也(揣度時勢,非任命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明哲保身,乃稱君子。不通利害,率意狂爲,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僞行虛名而無實,則非士矣);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亡己爲人,則人皆聽役;若執己殉名,則見役於物,非役人者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此數子者,皆知之不真,殉名喪實,去聖遠矣)。

此一節,概言所知不真,不能忘己、忘名,有心要譽,殉名喪實,皆非真知之聖也。下又言真人真知之不同。

古之真人(此下一節,明真人遊世之狀),其狀義(無可不可)而不朋(中心和而不流),若不足(虛之至也)而不承(若一物無所受)﹔與乎(與世容與)其觚而不堅也(觚者,方也。雖介然不羣,而非堅執不化者),張乎(施爲也)其虛而不華也(雖見施爲,而中心空空,不以華美爲尚)﹔邴邴乎(邴,喜貌)其似喜乎(雖喜而無心於喜也),崔乎(言折節謙下也)其不得已乎(雖謙下以接人,其實以不得已而泛應也),滀乎(滀,如水之湛滀也)進我色也(謂中心湛滀,而和氣日見於顏面之間),與乎(與之相處)止我德也(人與相處而不忍去),厲乎其似世乎(厲,謂嚴整而不可犯,亦似世之莊重也),謷乎其未可制也(謷,謂謷然禮法之外,似不可以禮法拘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連者,妝攝撿束之意,雖收攝撿束,但似好閉,其實無所閉藏也),悗乎忘其言也(悗,俯下之意,謂對人謙下,若忘其言者)。以刑爲體(刑者,不留其私,謂中心一私不留,以爲其體),以禮爲翼(雖忘禮法,猶假禮以輔翼,可行於世),以知爲時(真知時之可否,以行止也),以德爲循(言以德但爲循順機宜也)。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綽者,有餘之義,謂殺盡私慾,一私不留而尤損之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世也(言既遊世,不可出於禮法之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言迫不得已而後應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丘,高處也。言循順機宜,接引愚蒙,令有識者皆可上進於道。故喻如有足者,皆可引進於高處也。此四句,釋上刑禮知德四句)。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老子云“用之不勤”,勤勞也。言真人遊行於世,無心而遊,雖行而不勞也)。

此一節,形容真人虛心遊世之狀貌,如此之妙。言雖超世,而未嘗越世;雖同人,而不羣於人。此真知之實也。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故者,由上游世之工夫純一,故得天人合德也。好之者,天也。弗好者,人也。今皆一矣,是謂之天人合德)。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謂天人合一,謂天與人合一而歸於道,則萬物雜然而不一者,盡皆渾然會歸於道也)。其一與天爲徒(既人合其天,則人天一,則人可與天爲徒也),其不一與人爲徒(謂天人原本不一也,今人既合天,而未免遊於人世,則以天而遊,故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此之謂真人(若超然絕俗,則是以天勝人;若逐物亡性,則是以人勝天。今天人合德,兩不相傷,故不相勝。必如此方是真人)。

此一節,總結前知天、知人工夫,做到渾然一體、天人一際,然後任其天真。則在天而天,在人而人,天地同根,萬物一體。故天與人兩不相勝。必如此真知妙悟、渾化之極,乃可名爲真人。此豈可強知妄見而可比擬哉!此真人真學之全功,故下章從“死生、命也”起,至藏舟章末,皆極口勉人學道,要做真實工夫。

死生,命也(此下教人做了死生之工夫。命,謂自然而不可免者)﹔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有死生,如時之夜旦,不可免者。且陰陽有夜旦,太虛恆一而無昏晚。喻人形雖有生死,而真性常然不變,如太虛之無變,故曰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去聲),皆物之情也(謂真性在人,天然自具,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此人人同有之真體,所謂真宰、天君是也。此須養而後知)。彼特以天爲父(言人人皆稟真性而有形,天然自足,故曰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言此血肉之假身,賴世之父而有生,且養身全孝以尊父;況天君載我之形、卓然不屬形骸者,豈不知有所養而尊之乎)!人特以有君爲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且以世人知有君,欲盡忠者,而以身死之;況真君宰我之形,而不能忘形以事之、忠之,可謂不智之甚矣。此言激切之至,人讀此而不悟非夫也)!

此言真性在我,而不屬生死者,乃真常之性也。而人迷之而不悟,嗜慾傷之而不知所養,豈非至愚也哉!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煦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老子云:“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此取魚失水,如失道德而後仁義。且以仁義相尚,正似相濡以溼沫,不若相忘於江湖。以喻必忘仁義,而可遊於大道之鄉也)。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若兩忘而化其道(無譽無非,則善惡兩忘,而與道爲一,乃真知之盛也)。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人生天地,勞佚死生,皆自然而不可郄者,命也。此所謂人也,苟知命之所繫,即道之在。是知由人而即天也。若知天與人本無二致,則渾然合道,而不以人害天;虛心遊世,以終其大年,生不忘道。故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此其天人合德、死生不變、任造物之自然,此知之至也)。

此言世人不知大道,而以仁義爲至,故以仁愛親,以死事君。此雖善不善,故如泉涸,而魚以溼沫相煦濡也。若能渾然悟其大道,則萬物一體,善惡兩忘,故如魚之相忘於江湖。如此乃可謂知天、知人,天人合德,而能超乎生死之外。古在生在死,無不善之者也。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天真於有形,如藏舟於壑;藏有形於天地,如藏山於澤。謂之固矣,此常人以此爲定見也。然造化密移,雖天地亦爲之變,而常人不覺;如有力者負之而移,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遯(形與天地,雖小大有宜,皆不免於變)。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若知此身與天地萬物,皆與道爲一,渾然大化而不分,是藏無形於無形。如此則無遯,則如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矣。此天地萬物之實際也,故曰恆物之大情)。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耶(言大化造物,千變萬化,而人特萬物之一數耳。而人不知,特以得人身爲喜。如此則萬物皆有可喜者,其樂可勝計耶)?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言聖人心與道遊,則超然生死,乃物所不得遯,如此則物物無非道之所在。故夭壽、始終,無所不善者,而人猶效之),又況萬物之所繫,而一化之所待乎(言大道之原,乃萬物之根宗,故云所繫。萬物非此,而不能融貫而爲一,故云一化之所待。此實天地萬物之大宗。聖人之所宗而師之者,此也,可不悟乎)!

此發明大道無形,而爲天地萬物之根本。人人稟此無形之大道而有生,是爲真宰。若悟此大道,則看破天地萬物,身心世界消融混合,而爲一體。若悟徹此理,則稱之曰大宗師,是所謂大而化之謂聖者也。至此則無己、無功、無名,逍遙於萬物之上,超脫於生死之途。以世人概不知此大道之妙,而以小知小見之自是,不得逍遙,各執己是,互相是非,故喪其有生之主;而要求名利於世間,故德不充符。是則前五篇所發揮者,未曾說破。故此篇首乃立知天知人,有真知方爲真人,直說到此,方指出一個大宗師,正是老莊立教之所宗者,如此而已。故此後重新單提起一道字來發揮,足見立言前後一貫。言雖蔓衍,而意有所宗,於此可見矣。

夫道(上文說了大宗師狀貌,結了前義。言大宗師,宗,所崇者。大道,上雲萬物所保、一化所待者何,乃大道也。故此下發揮大道之妙,以明萬物所保、一化所待之義。立意皆從老子“天得一以清”等來),有情有信(此言大道之體用也。齊物雲“可形己信”,有情無形,正指此也。此從老子“窈窈冥冥、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言有情,謂雖虛而有實體,不失其用,曰信),無爲無形(湛然常寂故無爲,超乎名相故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以心印心,故可傳可受;妙契忘言,故無受無得)﹔自本自根(本自天然,原非假借),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天地以之建立,故先有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變化不測,爲天地萬物之主);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伏羲畫卦,始於太極;推之向上,更有事在。故不以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包天地,容六合,故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以固存,故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萬化密移,而此道湛然,故不老)。豨韋氏(古帝王名)得之,以挈天地(參贊化育,整理世界);伏羲(軒黃也)氏得之,以襲氣母(襲,取也。氣母,生物之本也。襲氣母,即老子求食於母)﹔維斗(北斗,天之樞也)得之,終古不忒(忒,差也。北斗,天樞,居所不動,故不差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運行而不已,用行而不殆)﹔堪壞(崑崙之神人,而獸形)得之,以襲崑崙(此襲,猶承襲,言主持崑崙)﹔馮夷(河伯也)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山神也)得之,以處太山﹔黃帝(軒轅也)得之,以遊雲天(乘龍飛昇上仙也)﹔顓頊(五帝之一)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北海之神。《山海經》雲“玄渚有神,人面鳥形,珥兩青蛇,踐兩蛇,名曰禺強”)得之,立乎北極(北海之極);西王母(瑤池仙長也)得之,坐乎少廣(王母所居之宮也)。莫知其始,莫知其終(此二句,總結上文。列聖神人主持天地日月星辰,皆恃大道,故莫知其始終。此直從老子“天得一以清”一章中,變化如許說話)。彭祖(姓錢,古長壽之人)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世傳彭祖壽八百歲,故上自有虞,下及五伯)﹔傅說(商之賢相)得之,以相武丁,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傅說一星,在尾上。言其乘東維、騎箕尾之間也)。

此明大宗師者,所宗者,大道也。以大道乃天地、萬物、神人之主。今人人稟此大道而有生,處此形骸之中,爲生之主者,所謂天然之性。以形假而性真,故稱之曰真宰。而人悟此大道,徹見性真,則能外形骸,直於天地造化同流,混融而爲一體。而爲世間人物之同宗者,故曰大宗師者,此也。此大宗師,即逍遙遊所稱神人、聖人、至人。所言有情有信,即齊物之真宰,及養生篇生之主。若不悟此而涉人世,必有形骸之大患。顏子心齋,教其悟之之方。既悟性真,則形骸可外。故德充符前,一往皆敷演其古今迷悟之狀,到此方分明說破。一路說來,方纔吐露。所以雲言有宗、事有君,正此意也。此上已發揮大道,明白瞭然,但未說進道工夫。故此下乃說入道真實工夫。

南伯子葵問於女嬀(此人名皆重言也。撰出個人來,設爲問答,不必求其實也)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問其年老大而色若嬰兒,藉以發起必有所養,將以發啓工夫也)?”曰:“吾聞道矣(此即要引人學道也)。”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耶(此因聞說聞道,則驚詫其言,謂道豈可學之耶)?”曰:“惡!惡可(二字皆平聲,驚歎之意。上惡字,嘆其道難言;下惡字,嘆其道不是容易可學,要是其人乃可)!子非其人也(言道非容易可學,況於非學道之人。何以見得)。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才謂天賦之根器,猶俗雲天資也)而無聖人之道(言有美質而無進道志向),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言我有聖人之道,而無美質,故多費苦工夫)。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言我欲教卜梁倚以大道,其亦可教,但無志向。論才亦庶幾可成,第不知可能造就而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言學道之人才德雙美者,固是難得。有此全質,則學之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天下疏而遠,故三日而可外。此言教之一次也)﹔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物漸近於身,故七日而忘)﹔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生則切於己者,故九日之功乃外)﹔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平旦也。徹,朗徹也。謂已外生,則忽然朗悟,如睡夢覺,故曰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獨,謂悟一真之性,不屬形骸,故曰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謂悟一真之性,超乎天地,故不屬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謂了悟性真,超乎天地,量絕古今,則見本來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者,有形之累也。既悟性真,則形骸已外,物累全消,故曰殺生則一性獨存,故曰不死),生生者不生(形化性全,則與道冥一,而能造化羣生。而一真湛然,故曰生生者不生)。其爲物也(物,指不死不生之道體也)無不將也(謂此道體千變萬化,化化無窮,故無不將也。將者,以也),無不迎也(在乎人者,日用頭頭,左右逢元,故曰無不迎也),無不毀也(謂此道體陶鎔萬化,挫銳解紛,故曰無不毀),無不成也(觸處現成,不假安排)。其名爲攖寧(攖者,塵勞雜亂困橫,拂鬱撓動其心,曰攖。言學道之人,全從逆順境界中做出,只到一切境界不動其心,寧定湛然,故曰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此釋攖寧之意,謂從刻苦境界中做出,故曰攖而後成者也)。”

此前論大道,雖是可宗可師,猶漫言無要。此一節,方指出學道之方。意謂此道,雖是人人本有,既無生知之聖,必要學而後成。今要學者,須要根器全美,方堪授受。授受之際,又非草率,須要耳提面命,守而教之之方。又不可速成,須有漸次而入。故使漸漸開悟,其三日外天下,七日外物,九日外生死,而後見獨、朝徹。此悟之之效也。既悟此道,則一切處,日用頭頭,觸處現成,縱橫無礙。雖在塵勞之中,其心泰定常寧,天君泰然,湛然不動。工夫到此,名曰攖寧。何謂攖寧?蓋從雜亂境緣中做出,故曰攖而後成者也。觀此老言雖蔓衍,其所造道工夫,皆從刻苦中做來,非苟然也。今人讀其言者,豈可概以文字視之哉。

上言入道工夫,下言聞道,蓋亦從文字中悟來。故以重言發之。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此問聞道之原)?”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文字也。言始從文中來),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言包洛而誦習也。意謂誦習文字,久而自得也),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言見有明處,乃因文字有悟處也),瞻明聞之聶許(聶許,謂從耳聞,聲入心通,而心自許也),聶許聞之需役(需,待也。役,使也。言心雖有悟,必待驗之行事之間,一切處現前不昧,與道相應,然後造妙也),需役聞之於謳(於謳,涵泳吟詠之意),於謳聞之玄冥(由涵泳謳吟,而有冥會於心,乃造道之極也),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者,空廓廣大、虛無之境。謂道之實際也),參寥聞之疑始(言入於無始,乃歸極於此學道之成也)。”

此一節,言聖人得此大道,不無所聞。蓋從文字語言中,有所發明,以至動用周旋、謳吟咳唾之間,以合於玄冥,參於寥廓,以極於無始,至不可知之地。必如此深造實證而後已,如此殆非口耳而可得也,是乃可稱大宗師。前來發明大道可宗,悟此大道者可稱宗師,但未見其果有其人否耶?恐世人不信,將謂虛談。故向下撰出子祀等,乃實是得道之人,以作證據。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以死爲尻(尾也)﹔孰知死生存亡爲一體者,吾與之友矣(意謂從無形而適有形,而人之此身,皆道之所化。故以無爲首者,從無有生也;脊者,身也;尻者,尾也,謂生之終也。言誰能知此無生之生者,則可相與爲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言心同道合,故爲友也)。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以予爲此拘拘也(此子輿自嘆:造物有力,壯哉!能使我於大化之中,將以予爲此拘拘之形也)。曲僂發背(此下子輿言其病狀,謂形已佝僂殘廢,且又癰瘡),上有五管(言形佝僂,則五臟之管向上也),頤隱於齊(言形曲,則兩頤限隱於齊下也),肩高於頂(頤限則兩肩聳高於頂),句贅指天(句贅,頂髻也。言頤隱而項縮,故髻指天也),陰陽之氣有沴(沴,凌亂,言不和也。言雖從天化受形,以陰陽之氣凌亂不和,故使我形骸如此之殘廢不堪也),其心閒而無事(言以形廢,而心轉無事。此足見其能以道自適,不以形爲累也)。”跰跣而鑑於井(跰跣,扶曳也。謂恐自知不明,又鑑於井,則現身如影矣),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因鑑於井,自見其狀,乃嘆曰:夫造物者既拘拘爲我此形矣,又復使我如此殘廢之惡狀耶)。”子祀曰:“女惡之乎(子祀因見子輿之嘆,乃問之曰:子惡此形耶)?”曰:“亡,予何惡(亡,絕也。子輿意謂,我心不但絕然無惡,而方與之俱化也)!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造化也。言從無形造化之中,漸漸而適於有形,即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之而求時夜。時夜,言雞報曉也);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若化予之右臂爲彈,予即因之而求鴞炙。言以彈擊鴞,以充炙也)﹔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此言有道之士,既視此身如癰瘡,而不足觀;且又視之如影,而不可執。是則不但無累,而且與之俱化。故又能借假修真,因此而求有實用。是則此身雖爲異物,若果能化之,則形神俱妙。真人乘此以遊人世,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言真人忘形適真,形神俱妙,不以得失幹心,安時處順,無往而不自得,故哀樂不能入。如此,是古之所謂懸解者也。言生累如倒懸,超乎死生,則倒懸解矣。故云懸解)。而不能自解者,物有以結之(人人本皆如此無累,超然懸解;而人不能解之者,乃自我以結之也)。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言人任造化而遷,故人不能勝天。既不能勝,則任之而已,又何惡焉)!”

此一節,言真人真知,形本無形,今既適有形,則爲生累。故真人視之如癰瘡而不可愛,如影而不可執。如此則但任造化之所適,了無得失之心。故死生無變於己,所以安時處順,哀樂不入。此所謂懸解者也。如此看來,人人本來天然解脫,但人自苦於形累,而卒莫能自解者,非天之過,乃人自結之耳。且夫天人之際,本來人不勝天,吾於此看破久矣;雖有此假形,吾有真用,又何惡焉。此其所以爲真人,是可宗而師之者也。

俄而子來有疾,喘喘焉死將(上言四人爲友,而子輿之妙已知之矣。今又發子來二人之妙。喘,氣喘急而將死也)。其妻子環而泣之。犁往而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叱避,言呵斥其妻子,使避之也。怛,猶驚也。此言真人與造化遊,非婦人小子所知,故叱使無驚之也)!”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言不知造化又將汝作何物也)?以汝爲鼠肝乎(鼠肝極細)?以汝爲蟲臂乎(蟲臂不堅)?”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止也)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違戾也)矣,彼(指造物)何罪焉(言造物亦非有心要死我也,故曰何罪)?夫大塊(天地也)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言造化既全我一生,我任造化而遊,是爲善生。既任化而生,則不貪生,故謂善生。然死亦從化,是爲善死,吾又何擇焉)。夫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爲鏌琊(神劍名)!’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偶然觸之,曰一犯)人之形(言在萬化之中,偶然觸犯而爲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物者必以爲不祥之人(言萬物不可勝數,而自獨以人爲善,是不知造化者,乃不祥之人也)。今一以天地爲大爐,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言天地萬物,俱在造化均陶之中,何物而非載道成形,何往而非道之所在,如此又何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言死生夢覺,故死但如寐,生如覺,夜旦夢覺而已,又何必取捨欣厭哉)。”

此一節,言真人所得,殊非婦人小子之所知,故子犁叱避,以形容其必有真知,然後爲真人。必若子來之順化而遊,死生無變,無生可戀,無死可拒。要學人必造到如此超然獨得之妙,純一無疵,方爲學問能事之究竟處。是可稱爲大宗師矣。

上言真人能順死生,不知從何致此?故下以子桑戶三人發明,乃方外了道之人所能。此叚學問,非方內曲士所知。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無相與,言大道無形之鄉),相爲無相爲(言大道寂莫,無爲之境),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言超然世外,遊於萬物之表),相忘以生(雖生而不見其有生),無所終窮(言心與道遊於無始無終,即此便見真人遊世之若此)?”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言道合心同,忘形相與),遂相與友(唯真人乃知真人,故三人爲友)。莫然有間(居頃之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夫子使子貢往吊,以待葬事,將盡禮也)。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汝也)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猗(猗者,嘆辭也。言汝幸已返其真,而我尚且爲人,可嘆也)!”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子貢執禮,言臨屍當哭,不當歌也)?”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指子貢)惡知禮意(言禮之意,重在返本。謂子貢不知此也)!”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耶?修行無有(言不撿於禮,不能飾行,故曰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不以死生爲事),臨屍而歌,顏色不變(全無哀慼之容),無以命之(命,名也,不知喚他作何等人物)。彼何人者耶(言畢竟是何等人耶)?”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言彼超脫凡情,遊於世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言未能超脫世網,故云遊方內)。外內不相及(言彼方外之人,以世俗之禮加之,則非所宜。言不當吊也),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言我本不當使女往吊,此誠我之鄙陋見也)!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相者,猶助也。言造物本無形,彼以爲人之形,乃助造物之生意耳),而遊乎天地之一氣(言彼雖處人世,其實心遊乎未有天地已前,與大道混茫而爲一也)。彼以生爲附贅懸疣(贅疣,乃山中之人項上之癭瘤,以喻形乃道之贅疣餘物也),以死爲決疣潰癰(彼視身如贅疣、爲癰疽,以爲生之大患。今幸而死,則如疣癰之決潰,方爲大快活事,又何以死爲哀耶)。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言彼以生爲大患,以脫形骸爲輕舉,返乎不生不死之鄉,又何知有死生先後之所在耶)!假於異物(以性真而借四大以成形,如假託異物,元非己有也),託於同體(言心與道遊,故云託於同體)﹔忘其肝膽(言以生爲寄,故不見有形骸,故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言雖遊人世,如不聞見,故云遺其耳目)﹔返復終始,不知端倪(言真人遊於大化之中,返復往來,無所窮極,又安知以生爲始、以死爲終乎)﹔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爲之業。又烏能憒憒然爲世俗之禮,以觀(示也)衆人之耳目哉(言真人處世如寄,以形骸爲大患,故忘形釋智,超然物表,遨遊於塵垢之外,逍遙於無爲寂寞之鄉。又何能憒憒然以世俗之禮,以示衆之耳目哉!借重孔子此言,乃明方內夫子,亦未嘗不知有方外之學也)!”

此一節,言方外真人之學,逍遙物外,自得之妙,非世俗耳目之所及。故託孔子、子貢發揮,將以破迂儒執禮法之曲見,以解憒憒之執情,亦將使其自得超然之境。斯正此老着書之本意也。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子貢因聞夫子說方外真人之道如此,故問夫子自處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此夫子自謙,言己未免生累。蓋懸之未解,乃天之戮民。言未能忘桎梏也)。雖然,吾與女共之(夫子言,雖然我未超脫,與女均之,今且與女共遊於方外)。”子貢曰:“敢問其方(問遠舉超脫之方)?”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人之以道爲命,如魚之以水爲命)。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言養魚尚勞功用);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言人造乎道甚易,放下便是。故云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穿池而養魚,尚難忘,不若放之江湖,則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則無不忘矣)。”子貢曰:“敢問畸人(子貢意謂方外之人,乃獨行之君子,故問畸人。畸,獨也。謂不知獨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於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獨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遙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則爲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則爲天之小人,第未能與天爲一耳)。”

此一節,言孔子方內之聖人,亦能引進於方外之學。意謂世之拘拘者,亦可與造乎大道。故以子貢之才智,尚去道遠甚,況其它乎。

下明方外之道,方內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識耳。故借顏子發明,孔子以開其迷意。若顏子之好學,誠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無心於哭),中心不戚(全無哀意),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蓋魯國(以善居喪之名,以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實)?回壹怪之(壹,謂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言能極盡喪禮也),進於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禮,而不知天。今孟孫氏乃盡於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禮之實也),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言孟孫知其本無生死,又何假以哀爲禮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爲禮,故欲簡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從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戚,則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孫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雖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雖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後,坦然大化之中)。若化爲物(言孟孫自視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爲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雖處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聽其盡之而已,豈有情識哉)。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言方將化,惡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將謂不化。彼惡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貫,唯大覺方知。且吾與汝,皆在夢中而未覺者也)!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到此方言,孟孫之母雖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駭形,如豚子之視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遷,所謂死而不亡,故曰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謂假形雖化,而真宰長存。故曰有旦宅,而無情死。情,實也)。孟孫氏特覺(死而不死之理,孟孫特悟於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孫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與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則視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孫。故相較之,乃吾之耳相與,謂一體而視也),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言死生一條之理,若吾之之言此,豈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夢喻吾之之意)?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厲,猶戾也),夢爲魚而沒於淵(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問女:且女夢爲鳥,則飛戾於天,夢爲魚,則沒於淵。然夢中之魚鳥,即不夢之顏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言女方今對我言者,乃不夢之顏回耶,乃夢中之魚鳥耶?若言是顏回,則女已化爲魚鳥矣;若言是魚鳥,不妨現是不化之顏回。女試自看死生一條之理,固如是乎?此數語極奇,最難理會)?造適不及笑(適者,稱意之極,則笑亦不及),獻笑不及排(如人詼諧獻笑,至發笑處,則女排不及。言死生一貫之理,必須頓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於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純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頓悟,不假作爲,而自證入也)。”

此一節,言方外之學,方內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識,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顏子與聖人開覺之。此段最是惺悟世人真切處。

上言了無生死,乃造道之極,要在頓悟。下言世人必欲學道,須將仁義、恭矜、智能、夙習之事,一切屏絕,乃可入道。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行也)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來爲軹(奚,何。軹,助語辭。言又何爲來耶?意謂女已被堯教壞了也)?夫堯既黥(拔其須,則毀其面貌)汝以仁義(言以仁義僞行壞了本來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逍遙之境)恣睢(縱橫也)轉徙(變化)之塗乎(言汝已被堯以仁義是非,壞了汝本來面目,而拘於仁義是非之場;又何能遊於逍遙大道之鄉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其蕃(言雖不能入大道之奧,亦願遊其蕃籬)。”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言汝心既盲瞽,難以與大道也)。”意而子曰:“夫無莊(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據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黃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救,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爐錘之間耳(言上三人頓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鑄之中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見先生,豈非造物者補我之缺失,乘其渾全之大道,以隨先生耶)?”許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雖有志,未知何如也)。我爲汝言其大略(不敢盡其底蘊,試爲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吾師乃大宗師也,非堯可比)!齏萬物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言堯諄諄以仁義爲仁義,以愛養萬物以爲功。吾大宗師則齏粉萬物而不以爲義,縱澤及萬世而不以爲仁。以大仁不仁,大義不義,即老子‘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之意),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爲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萬物而無心,故不有其巧)。此所遊已(言整物已下,乃吾師之所遊者,如此而已)!”

此一節,言欲學大道,必須屏絕有心要爲仁義、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遙乎大道之鄉。蓋仁義、智能,乃功名之資,世俗之所尚,實爲大道之障礙故耳。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仁義,則可許有入道之分,然猶未也)。”他日復見,曰(顏回他日又見夫子):“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言忘禮樂,則不拘拘於世俗也)。”曰:“可矣,猶未也(言雖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改容也)曰:“何謂坐忘?”顏回曰:“隳(壞也)支體(言忘形也),黜聰明(泯知見也),離形去知,同於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兩忘,浩然空洞,內外一如,曰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言身世兩忘,物我俱空,則取捨情盡,故無所好也),化則無常也(言物我兩忘,形神俱化,化則無己,則物無非己。故不常執我爲我也)。而(汝也)果(實也)其賢乎(言汝功夫到此,實過於我多矣)!丘也請從而後也(夫子自以爲不若,亦願爲此也)。”

此一節,言方內曲學之士,果能自損兼忘,而與道大通,雖聖智亦嘗讓之。意謂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貢之不知,今以顏子乃可入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絕食也)!”裹飯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鼓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鼓琴之曲也)!”有不任其聲(言餓而無力,故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趨舉其詩,言氣短促,舉詩而氣不相接也)。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韻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貧至極者,不可得,不知其誰使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此一節,總結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論,乃大宗師,而結歸於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難於言語形容者。意謂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爲萬世之大宗師。然生斯世也,而不見知於人,且以至貧極困以自處者,豈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見知於時者,蓋命也夫。即此一語,涵滀無窮意思。然此大宗師,即逍遙遊中之至人、神人、聖人,其不知爲知,即齊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養生之主。其篇中諸人,皆德充符者。總上諸意,而結歸於於大宗師,以全內聖之學也。下應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應帝王

莊子之學,以內聖外王爲體用。如前逍遙遊之至人、神人、聖人,即此所謂大宗師也。且雲,以塵垢秕糠,猶能陶鑄堯舜。故云,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土苴,以爲天下國家。所謂治天下者,聖人之餘事也。以前六篇,發揮大道之妙。而大宗師,乃得道之人。是聖人之全體,已得乎己也。有體必有用,故此應帝王,以顯大道之用。若聖人時運將出,迫不得已而應命,則爲聖帝明王;推其緒餘,則無爲而化,絕無有意而作爲也。此顯無爲之大用,故以名篇。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此篇以無知二字作眼目,此無知,乃無心於世,漠然而已)。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也)乃今知之乎(言汝今日乃知不知之妙乎)?有虞氏不及泰氏(向來世人只知有虞氏之爲聖人,而不知不及泰氏也)。有虞氏,其猶藏(善美也)仁以要人(此言有虞之不濟處。蓋以仁爲善,故有心以仁要結人心),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雖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造非人之境也)。泰氏,其臥徐徐(徐,紆徐,閒閒之意),其覺于于(自得之妙)。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此言泰氏超越有虞,虛懷以遊世,心閒而自得,且物我兼忘。人欺以爲牛,則以牛應之;人呼以爲馬,則以馬應之。未嘗堅執我見,與物俱化。其知則非妄知,而悟其性真然。情信,指道體而言。前雲有情有信是也,此其體也。至其德用甚真,不以人僞。即已超凡情,安於大道非人之境,而不墮於虛無。且能和光同塵,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蓋已得大宗師之體,而應用世間,特推緒餘以度世。故云未始人於非人)。”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日中始,乃接輿所見之人)?”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常法也)式(程準也)義度人(言人君治天下,當以所出之常法爲程準,以義制而度人,以此乃治天下之常法也),孰敢不聽而化諸(諸,猶之也。言人君以此治人,則人孰敢不聽而從其化耶)!”狂接輿曰:“是欺德也(言若日中之說,乃非真實之德,蓋欺德耳。謂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將以不敢不聽從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言大聖治天下,以不治治之。但以道在宥羣生,使各安其性,各遂其生而已。若以有心強治以爲功,則舍道而任僞,而猶越海之外鑿河,則失其大而枉勞;且如蚊負山。必無此理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言聖人之治天下,豈治外乎)?正而後行(正,即前雲正生,以正衆生,謂使各正性命之意。謂聖人但自正性命,而施之百姓,使各自正之。老子云:清淨爲天下正),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確者,真確。能事,即孟子之良能。言人各稟大道,以爲性命之正,天然自足,一毫人力不能與其間。今但使人人各悟性真,則恬淡無爲自化矣,又何假有心爲之哉)。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社壇也)之下,以避燻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言鳥鼠二蟲,天性自得,但人心以機械而欲取之,故高飛深藏而避之。而人曾謂二蟲之無知乎?百姓天性,猶鳥鼠也;人君有心欲治之,能不驚而避之乎?外篇馬蹄,痛發明此意)?”

此上二節,言治天下不可以有心,恃知好爲,以自居其功。若任無爲,而百姓自化。老子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清淨爲天下正”。若設法以制其民,不但不從,而且若鳥鼠而驚且避之也。

天根遊於殷陽(地名),至蓼水(水名)之上,適遭(遇也)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無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豫者,從容安詳之意。而問之太倉促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言任造化而爲人,非有心於世也),厭(厭,不欲也)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乃道之取譬也),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大道之鄉),曠垠(曠垠,謂無際也)之野。又何帠(爲音)以治天下感(觸也)予之心爲(無名責天根,問之倉卒而無禮也。言我雖處世,但順造化而爲人,乘化而遊;若厭而不欲爲人,則乘大道,而遊於廣大逍遙無爲之境。又何以天下觸我之心,而若此耶)?”又復問(天根又問,必願聞其說也),無名人曰(無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遊心於淡(謂恬淡寂寞之境),合氣於漠(漠,沖虛也。言合氣於虛),順物自然(不可有心恃知妄爲)而無容私焉(會萬物以爲己,大公均調,而無庸私焉),而天下治矣(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此一節,直示無爲而化、治天下之妙,欲君人者取法,返乎上古無爲之化也。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假若有人)於此,向(向也)疾(捷也,謂向道敏捷也)強梁(勇爲也),物徹(事物透徹也)疏明(疏通明達也),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及也)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言如此之人,比於聖人者),胥(胥靡之罪役也)易(更番也)技(工技之人)系(羈繫於市肆也),勞形怵心者也(言向疾強梁之人,亦似胥役之罪夫更番不暇,工役之系肆勞苦形骸,驚惕其心者也。將此以比王,自苦不暇,安能治民乎)。且也虎豹之文,來田(言虎豹因皮有文,故招來田獵之災);猨狙之便(捷也)、執斄(音狸)之狗(言狗能執狸),來藉(藉,以繩系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而系之,以教衣冠;狗能執狸,人得而系之,以競田獵)。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言若向疾之人可比明王,則猨狙與執狸之狗,亦可比明王矣)?”陽子居戚然(改容也)曰:“敢問明王之治(言如是之人不可比明王,敢問如何是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已(縱有功蓋天下,而不自居其功),化貸(貸者,與人之意)萬物(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而民弗恃(而民不知恃賴)。有莫舉名(名不可得而舉稱),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猶言‘帝力何有於我’)。立乎不測(不可測識),而遊於無有者也(不測、無有,通指大道之鄉也。此全是老子爲而不長、不宰之意)。”

此一節,發揮明王之治,皆申明老子之意,以示所宗、立言之本。極稱大宗師應世而爲聖帝明王,以行無爲之化也。

上言明王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如此乃可應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測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學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壺子,乃不測之人;所示於神巫者,乃不測之境界。列子見之而願學,即其人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神巫,乃善相者,名季咸也),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言相人最驗,刻期不爽)若神。鄭人見之,皆棄之而走(言畏其靈驗,恐說出不好之事,故皆走,不敢近也)。列子見之而心醉(列子將以爲神,故心醉服也),歸以告壺子(此乃列子之師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意謂神巫超過壺丘子遠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言我之教汝者,但外面皮毛耳。既,盡也),未既其實(其道之真實處,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將謂也)得道歟(汝將謂已得道歟)?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言物有雌雄,乃能生卵。以比人有心對待,而相者乃見其禍福。若心能絕待,又何從而相之。如雌而無雄,又何卵焉)!而(汝也)以道與世亢(與人相比亢也),必信夫(以要人必信,故相亢以示己之長),故使人得而相汝(以不能忘己,要人知之,故人亦因得而相之也)。嘗試與來,以予示之(若來以我示之,看彼能測我乎)。”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驚歎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言不十數日即死矣)!吾見怪焉(吾見怪之),見溼灰焉(言面如溼灰,絕無生機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聞先生必死)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此下三見,壺子示之安心不測之境。此即佛門之止觀,乃安心之法也。地文,乃安心於至靜之地,此止也),萌(草之未出芽,曰萌)乎不震(動也)不正(猶顯示也。謂我安心於至靜一念不生不動、不顯之地,即心念俱及泯絕,故面如溼灰,無生機也),是殆見吾杜(止也)德機(猶生機也)也(言彼殆見我止絕生機,故將謂我必死也)。嘗又與來(命明日再來看)。”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言汝之先生幸遇我,可以不死,而疾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絕也)權(活動也)矣(言我見其死而復活,乃有生機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天壤,謂高明昭曠之地,此即觀也),名實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機發於踵(踵,最深深處也。言自從至深靜之地,而發起照用,如所云即止之觀也)。是殆見吾善者機也(言彼見吾善而不死者,以我示之以天機也)。嘗又與來(再命明日更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言精神恍惚,顏色不一。齊,一也),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言待精神一定,而復相之也)。”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向示之以太沖(至虛之地)莫勝(言動靜不二也。初偏於靜,次偏於動。今則安心於極虛,動靜不二。猶言止觀雙運、不二之境也),是殆見吾衡(平也)氣機也(言平等持心,動靜不二,故氣機亦和融而不測也。下壺子又講明前所示者,乃三種觀法,故彼莫測耳)。鯢(鰍魚也)桓(盤桓,言鰍魚盤於深泥也)之審(處也)爲淵(淵,湛淵,乃止觀之名。然鯢桓之所處於深泥,以喻至靜,即初之止也),止水之審爲淵(此喻觀也。止水澄清,萬象斯鑑。即次之天壤之觀也),流水之審爲淵(流水雖動,而水性湛然不動。此喻即動而靜,即靜而動,動靜不二,平等安心。即末後太沖莫勝,止觀不二也)。淵有九種(言定有九種),此處三焉(言我示之者,乃三種定法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列子追之不及。返以報壺子曰:“已滅矣(言去之已無蹤影矣),已失矣(言即尋之已不得見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者,謂虛無大道之根宗。安心於無有,了無動靜之相,即佛氏之攝三觀於一心也)。吾與之虛而委蛇(言我安心於至虛無有之地,但以虛體而示狀貌,委蛇隨順彼耳),不知其誰何(故彼不知其誰何也),因以爲弟靡(言物之類靡,難於收拾也),因以爲波流(言精神浩蕩,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難測,故逃走耳)。”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初則列子未得壺子之真實,故以神巫爲至。今見壺子所以示神巫者,雖善相卒莫能測識其端倪,到此方信壺子之道大難測,而始知自己從來未有學也),而歸(辭壺子而歸,立志造修也)三年不出(專一做工夫),爲其妻爨(言列子初恃自己有道,以驕其妻。今能忘身,而爲妻爨),食豕如食人(初未入道,而有人物分別之心。今則分別情忘),於事無與親(言無心於事也)。雕琢復樸(先以雕琢喪樸,今則還純返樸矣),塊然(不識不知之貌)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封,即齊物之有封之封。謂受形骸,是於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橫生是非,固執而不化者,猶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爲紛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終(言列子竟此學,以終其身也)。

此一節,因上言明王立乎不測,以無爲而化,莊子恐世人不知不測是何等境界,爲何等人物。故特撰出個壺子,乃其人也;即所示於神巫者,乃不測之境界也。如此等人,安心如此,乃可應世,可稱明王,方能無爲而化也,其它豈可彷彿哉。言此叚學問,亦可學而至,只貴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勵世之心,難以名言矣。

上言壺子,但示其不測之境。下文重發揮應世之用。

無爲名屍(屍,主也。言真人先要忘名,故戒其不可爲名屍),無爲謀府(智謀之所聚,曰謀府。言一任無心,不可以智謀爲事也),無爲事任(言不可強行任事,謂有擔當,則爲累爲患。但順事而應,若非己出者也),無爲知主(知主,以知巧爲主也。言順物忘懷,不可主於智巧也)。體盡無窮(體,言體會於大道,應化無有窮盡也),而遊無朕(朕,兆也。謂遊於無物之初,安心於一念不生之地也)。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言但自盡其所受乎天者,全體不失,而亦未見有得之心也),亦虛而已(如此亦歸於虛而已,言一毫不可有加於其間也)!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至人用心如明鏡,當壹物來順照,並不將心要應事之未至,亦不以心先迎。即物一至,妍醜分明,而不留藏妍醜之跡,了無是非之心。如此虛心應世,故能勝物;而物卒莫能傷之者,虛之至也)。

已前說了真人如多情狀、許多工夫,末後直結歸“至人”已下二十二字乃盡。莊子之學問功夫、效驗作用,盡在此而已。其餘種種撰出,皆蔓衍之辭也。內篇之意,已盡此矣。學者體認,亦不必多,只在此數語下手,則應物忘懷,一生受用不盡。此所謂逍遙遊也。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倏忽者,無而忽有。言人於大化最初、受形之始也。混沌,言雖俄爾有形,尚無情識,渾然沌然、無知無識之時也。及情竇日鑿,知識一開,則天真盡喪,所謂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也。副墨以倏爲火,以忽爲水,混沌爲土,似有理,太犯穿鑿。只如此解,則已)。

此倏忽一章,不獨結應帝王一篇,其實總結內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遙,則總歸大宗師。前頻言小知傷生、養形而忘生之主、以物傷生,種種不得逍遙,皆知巧之過。蓋都爲鑿破混沌,喪失天真者。即古今宇宙兩間之人,自堯舜以來,未有一人而不是鑿破混沌之人也。此特寓言大地皆凡夫愚迷之人,概若此耳。以俗眼觀之,似乎不經;其實所言,無一字不是救世愍迷之心也,豈可以文字視之哉!讀者當見其心可也。即予此解,亦非牽強附會,蓋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觀而參證之,所謂天乘止觀,即宗鏡亦云,老莊所宗,自然清淨無爲之道,即初禪天通明禪也。吾徒觀者,幸無以佛法妄擬爲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