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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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莊子(南華經)

卷一上第一逍遙遊

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爲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里,則風斯在下矣,而後乃今掊風;揹負青天而莫之夭閼者,而後乃今將圖南。蜩與學鳩笑之曰:「我決起而飛,槍榆枋而止,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這九萬里而南爲?」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之二蟲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爲春,五百歲爲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此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湯之問棘也是已。窮髮之北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裏,未有知其修者,其名爲鯤。有鳥焉,其名爲鵬,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雲,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致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爲名乎?名者,之賓也,吾將爲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君,予無所用天下爲!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河漢而無極也,大有徑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礡萬物以爲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爲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爲事!」

宋人資章甫而適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爲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爲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爲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爲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爲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爲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辟,死於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爲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爲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卷一下第二齊物論

南郭子綦隱機而坐,仰天而噓,荅焉似喪其耦。顏成子游立侍乎前,:「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女聞人籟而未聞地籟,女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子游曰:「敢問其方。」子綦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爲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而獨不聞之翏翏乎?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窪者,似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喁。泠風則小和,飄風則大和,風濟則衆竅爲虛。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刀刀乎?」子游曰:「地籟則衆竅是已,人籟比竹是已,敢問天籟。」子綦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鹹其自取,怒者誰邪?」

大知閒閒,小知間間;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與接爲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其發若機栝,其司是非之謂也;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其殺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爲之,不可使復之也;其厭也如緘,以言其都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喜怒哀樂,慮嘆變慹,姚佚啓態;樂出虛,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無我,非我無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爲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見其形,有情而無形。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爲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爲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爲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人謂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無師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是以無有爲有。無有爲有,雖有神禹,且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嘗有言?其以爲異於鷇音,亦有辯乎?其無辯乎?道惡乎隱而有真僞?言惡乎隱而有是非?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照之於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謂之而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爲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詭譎怪,道通爲一。其分也,成;其成也,毀也。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爲一。唯達者知通爲一,爲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不知其然,謂之道。勞神明爲一而不知其同也,謂之「朝三」。何謂「朝三?」曰:「狙公賦,曰:『朝三而暮四。』衆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衆狙皆悅。」名實虧而喜怒爲用,亦因是也。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可以加矣!其次以爲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爲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乎哉?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唯其好也,以異於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而其子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無成也。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鄙也。爲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爲類,則與彼無以異矣。雖然,請嘗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今我則已有謂矣,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夫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爲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爲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既已爲一矣,且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爲二,二與一爲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爲是而有畛也。請言其畛:有左,有右,倫,有義,有分,有辯,有競,有爭,此之謂八德。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曰:「何也?」「聖人懷之,衆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曰:辯也者,有不見也。」夫大道不稱,大辯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辯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圓而幾向方矣!故知止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間。若不釋然何哉!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惡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惡乎知之!」「然則物無知邪?」曰:「吾惡乎知之!」雖然,嘗試言之。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嘗試問乎女:民溼寢則腰疾偏死,鰍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猿猴然乎?三者孰知正處?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蝍且甘帶,鴟鴉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猿猵狙以爲雌,麋與鹿交,鰍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殽亂,吾惡能其辯!」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

瞿鵲子問乎長梧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不就利,不違,不喜求,不緣道;無謂有謂,有謂無謂,而遊乎塵垢之外。夫子以爲孟浪之言,我以爲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爲奚若?」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熒也,而丘也何足以之!且女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鴞炙。予嘗爲女妄言之,女以妄聽。奚旁日月,挾宇宙?爲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隸相尊。衆人役役,聖人愚芚,參萬歲而一成純。萬物盡然,而以是相蘊。予惡乎知說生之非惑邪!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筐牀,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蘄生乎?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夢之中又佔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爲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爲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闇,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何謂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爲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爲胡蝶與,胡蝶之夢爲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卷二上第三養生主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爲知者,殆而矣!爲善無近名,爲惡無近刑,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

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全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導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遲。動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天與?其人與?」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人之貌有與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蘄畜乎樊中。神雖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號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則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爲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蘄言而言,蘄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謂之遁天之刑。適來,夫子時也;適,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古者謂是帝之縣解。」指窮於爲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

卷二中第四人間世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衛。」曰:「奚爲焉?」:「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爲出乎哉?德蕩乎名,出乎爭。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強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爲人菑夫!且苟爲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鬥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且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爲虛厲,身爲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爲充孔揚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爲徒。與天爲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爲徒。曲者,與人之爲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爲之,吾敢不爲邪!爲人之所爲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爲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爲徒。其言雖教,謫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病,是之謂與古爲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爲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爲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爲人使易以僞,爲天使難以僞。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紐也,伏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寡不道以歡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慾清之人。今吾朝受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之患,是兩也。爲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爲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怒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全。』且以巧鬥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大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大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並生心厲。剋核大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爲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爲報也!莫若爲致命,此其難者。」

顏闔將傅衛靈公大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爲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爲顛爲滅,爲爲蹶。心和而出,且爲聲爲名,爲妖爲孽。彼且爲嬰兒,亦與之爲嬰兒;彼且爲無町畦,亦與之爲無町畦;彼且爲無崖,亦與之爲無崖;達之,入於無疵。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爲其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爲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知,以蜄盛溺。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胸。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數千牛,絜之百圍,其高臨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爲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夫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爲舟則沉,以爲棺槨則速腐,爲器速毀,以爲門戶則液樠,以爲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歸,櫟社見夢曰:「女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爲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烏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爲社何邪?」:「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爲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爲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衆異,而以義喻之,不亦遠乎!」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爲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爲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爲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爲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爲大祥也。支離疏者,頤隱於臍,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爲。挫針治繲,足以餬口;莢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而遊於其閒;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之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者其形者,猶足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郄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之用也。

卷二下第五德充符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往耳!丘將以爲師,而況不若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遊心乎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爲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心。物何爲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衆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堯、舜獨也正,在萬物首。幸能正生,以正衆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爲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衆,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曰:「子無乃稱!」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爲天,安知夫子之猶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爲?彼且以蘄以諔詭幻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爲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爲一條,以可不可爲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爲人妻,寧爲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駭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爲人也;不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泛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翣資;刖者之屨,無爲愛之。皆無其本矣。爲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爲爾,而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譭譽、飢渴、寒暑,是事之,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郄,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內保之而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爲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恐吾無其實,輕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上央下)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所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爲孽,約爲膠,德爲接,工爲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羣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卷三上第六大宗師

知天之所爲,知人之所爲者,至矣!知天之所爲者,天而生也;知之所爲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雖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後當,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詎知吾所謂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謀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高不慄,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機淺。古之,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損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若然者,其心忘,其容寂,其顙頯;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利澤施乎萬世,不爲愛人。通物,非聖人也;有親,非仁也;天時,非賢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以德爲循。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爲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人以有君爲愈乎己,而身猶死之,況其真乎!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夫大塊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大有宜,猶有所遯。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恆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爲樂可勝計邪!故聖人將於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而況萬物之所繫,而一化之所待乎!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爲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爲深,先天地生而不爲久,長於上古而不爲老。狶韋氏得之,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不息;勘壞得之,以襲崑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黃帝得之,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及五伯;傅說得之,以相武,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南伯子葵問乎女偊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聞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學?」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道而無聖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爲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吾之三日,而後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生;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爲物,無不將也,無不迎也;無毀也,無不成也。其名爲攖寧。攖寧也者,攖而後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獨惡聞之!」曰:「聞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洛誦之孫聞之瞻明,瞻明之聶許,聶許聞之需役,需役聞之於謳,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疑。」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爲首,以生爲脊,死爲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爲友。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爲此拘也。」曲僂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有沴,其心閒而無事,跰(足鮮)而鑑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爲此拘拘也。」子祀曰:「女之乎?」曰:「亡,予何惡!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爲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予之右臂以爲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爲輪,以神爲馬,予因以乘,豈更駕哉!且夫得者,時也;失者,順也。安時而順,哀樂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爲,將奚以汝適?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子,東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以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鑄金,金踊躍曰:『我且必爲鏌邪!』大冶必以爲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爲不祥之人。今一天地爲大爐,以造化爲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遽然覺。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無相爲?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遂相與友。莫然有間,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侍事焉。或編,鼓琴,相和而歌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爲人猗!」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子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內者也。外內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則陋矣!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彼以生爲附贅縣疣,以死爲決疽(且換成丸)潰癰。夫若然者,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假於異物,託於同體;忘其肝膽,遺其耳目;反覆終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爲之業。彼又惡能憒憒然爲世俗之,以觀衆人之耳目哉!」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也。雖然,吾與汝共之。」子貢曰:「敢問其方?」孔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子貢曰:敢問畸人。」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子,天之小人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戚,居喪不哀。三者,以善喪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一怪之。」仲尼曰:「夫孟孫氏矣,進於知矣,唯簡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後。若化爲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將化,惡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有旦宅而無情死。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與之耳矣,庸詎知吾所謂吾之乎?且汝夢爲鳥而厲乎天,夢爲魚而沒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入寥天一。」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仁義而明言是非。」許由曰:「而奚爲來軹?夫堯既已黥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藩。」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黼黻之觀。」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爐捶之間耳。庸詎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邪?」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爲汝言其大略:吾師乎!吾師乎!(上敕下韭)萬而不爲義,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老,覆載天地、刻雕衆形而不爲巧。此所遊已。」

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它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體,黜聰明,離形去知,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而後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病矣!」裹飯而往食之。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詩焉。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曰:「吾思夫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爲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卷三下第七應帝王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於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爲馬,一以己爲牛;其知情信,其真,而未始入於非人。」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避燻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爲天下。」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予之心爲?」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向疾強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倦。如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田,蝯狙之便執狸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奔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溼灰焉。」列子入,泣涕襟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鄉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鄉示之以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爲淵,止水之審爲淵,流水之審爲淵。淵有九名,處三焉。嘗又與來。」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鄉吾示之以未始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爲弟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戎,一以是終。

無爲名屍,無爲謀府;無爲事任,無爲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不傷。

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渾沌。儵與忽時相遇於渾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外篇卷

卷四上第八駢拇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手者,樹無用之指也;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而多方於聰明之也。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黼黻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多於聰,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鐘大呂聲非乎?而師曠是已!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駢於辯者,累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間,而跬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爲駢,而枝者不爲跂;長者不爲有餘,短不爲不足。是故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意仁義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憂也?且夫駢於拇,決之則泣;枝於手者,齕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之患;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故意義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禮樂,呴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纆索而遊乎道德之間爲哉!使天下惑也!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然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殉天下。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爲殉,一也。臧與谷,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問臧奚事,則挾策讀書;問谷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蹠死利於東陵之上。二人,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蹠之非乎?天下盡殉也。彼其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蹠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間哉!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謂聰者,非謂其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矣。夫不自見而見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蹠與伯夷,是同爲淫僻也。餘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爲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爲淫僻行也。

卷四中第九馬蹄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性也。雖有義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飢之,渴之,馳,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羣生,連屬其鄉;獸成羣,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系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窺。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慾,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及至聖人,蹩躠爲仁,踶爲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爲樂,摘闢爲禮,而天下始分矣。故純樸不殘,孰爲犧!白玉不毀,孰爲珪璋!德不廢,安取仁義!性情不離,安用禮樂!五色不亂,孰爲文采!無聲不亂,孰應六律!夫殘樸以爲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爲仁,聖人之過也。夫馬,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踶。馬知已矣!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闉扼鷙曼詭銜竊轡。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罪也。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以此矣!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跂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始踶跂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卷四中第十胠篋

將爲胠篋探囊發匱之盜而爲守備,則必攝緘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知也。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唯恐緘滕扃鐍之不固也。然則鄉之所謂知者,乃爲大盜積者也?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聖者,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狗之音相聞,罔罟之所,耒耨之所刺,方二千餘里。闔四竟之,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閭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而盜其國,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則是不乃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爲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爲大盜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龍逄,比干剖,萇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故蹠之徒問蹠曰:「盜亦道乎?」蹠曰:「何適而無有邪?」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也。」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蹠不得聖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而邯鄲圍,聖人生而大盜起。掊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天下平而無故矣!聖人不死,大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蹠也。爲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鬥斛而竊之;爲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爲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之;爲之仁義以矯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爲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故逐於大盜,揭諸侯,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鉞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盜蹠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示人。」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其聰,則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彼曾、楊、墨、師曠、工倕、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亂天下者也,法之所無用。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慄陸氏、驪畜、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國相望,雞狗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往來。若此之時,則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則是上好知之過也。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弋機變之知多,則鳥亂於上矣;鉤餌罔罟罾笱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罝罘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於辯矣。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不知而不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不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惴耎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種種之機而悅伕役役之佞;釋夫恬淡無爲而悅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亂天下矣!

卷四下第十一在宥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天下者哉?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者,天下無之。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並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思慮不自得,中道成章。於是乎天下始喬詰卓鷙,而後有盜蹠、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自三代以下者,匈焉終以賞罰爲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而且說明邪?是淫於色也;說聰邪?是淫於聲也;說仁邪?是亂於德也;說義邪?是悖於理也;說禮邪?是相於技;說樂邪?是相於淫也;說聖邪?是相於藝也;說知邪?是相於疵也。天下將安其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臠愴囊而亂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豈直過也而去之邪!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人舞)之。吾若是何哉?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莫若無爲。無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貴以身於爲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於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屍居而龍見,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問於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汝慎無攖人心。心排下而進上,上下囚殺,淖約柔乎剛強,廉劌雕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仰之間而再撫四海之外。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僨驕而不可系者,其唯人乎!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攖人之心,堯、舜於是乎股無胈,脛無毛,以養天下之形,其五藏以爲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堯於是放讙兜於崇山,投三於三峗,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下有桀、蹠,有曾、史,而儒墨畢起。於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誕信相譏,而天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於是乎釿鋸制焉,繩殺焉,椎鑿決焉。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攖人心。故賢者伏處大山嵁巖之下,而萬乘君憂慄乎廟堂之上。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形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離跂攘臂乎桎梏之間。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吾未知聖知之不爲桁椄槢也,仁義之不爲桎梏鑿枘也,焉知曾、史之爲桀、蹠嚆矢也!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黃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山,故往見之,:「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又欲官陰陽,以遂羣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乃長生。慎女內,女外,多知爲敗。我爲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餘語女:彼其物無窮,人皆以爲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爲有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餘將去女,入無窮之門,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爲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我獨存乎!」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拊脾雀躍而遊。雲將見,然止,贄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爲此?」鴻蒙拊脾雀躍不輟,對雲將曰:「遊!」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曰:「籲!」雲將曰:「天不和,地氣鬱結,六氣不調,四時不節。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羣生,爲之奈何?」鴻蒙拊脾雀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雲將不得問。又三年,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鴻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者鞅掌,以觀無妄。朕又何知!」雲將曰:「朕也自以爲猖狂,而民隨予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願聞一言。」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玄天弗成;解獸之羣,而鳥皆夜鳴;災及草木,禍及止蟲。意!治人之過也。」將曰:「然則吾奈何?」鴻蒙曰:「意!毒哉!僊僊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意!心養。汝徒處無爲,而物自化。墮爾形體,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其情,物故自生。」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同於己而欲之,異於而不欲者,以出乎衆爲心也。夫以出乎衆爲心者,曷常出乎衆哉!因衆以寧,所聞不如技衆矣。而欲爲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其患者也。此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其存人之國也,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島,獨往獨來,是謂獨有。有之人,是之謂至貴。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爲天下。處乎無響。行乎無方。挈汝適復之撓撓,以遊無端;出入無旁,與日無始;論軀,合乎大同,大同而無己。無己,惡乎得有有!睹有者,昔之君子;睹無者,天地之。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爲者,事也;麤不可不陳者,法也;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節而不可積者,禮也;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而不可不爲者,天也。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成於德而不累,出於道而不謀,會於仁而不恃,薄於而不積,應於禮而不諱,接於事而不辭,齊於法而不亂,恃於民而不輕,於物而不去。物者莫足爲也,而不可不爲。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不明於道者,悲夫!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爲而尊者,道也;有爲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天道之與人道也,去遠矣,不可不察也。

卷五上第十二天地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衆,其主君也。天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爲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事,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慾而天下足,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爲爲之之謂天,無爲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爲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不拘一世之利以爲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爲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有聲,不考不鳴。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小、長短、修遠。」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爲人也,聰明睿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爲緒使,方且爲物絯,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衆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恆。夫何足以配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爲衆父,而不可以爲衆父父。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人曰:「始也我以女爲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彀食,鳥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曰:「請問。」人曰:「退已!」拜啓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爲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爲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爲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曰:「昔者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宇。』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成思,蝯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衆;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乎天,其名爲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將閭葂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知中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爲處危,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跡者衆。」將閭葂覤覤然驚:「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大聖之治天下也,搖盪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之自爲,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爲圃畦,鑿隧而入井,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爲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鑿木爲機,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爲槔。」爲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爲也。」子貢瞞然慚,俯而對。有間,爲圃者曰:「子奚爲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爲圃者曰:「子非夫博以擬聖,于于以蓋衆,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子貢卑陬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爲者邪?夫子何故見之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吾以爲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爲。雖以天下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爲復樸,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奚爲焉?」曰:「夫大壑之爲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遊焉!」風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曰:「聖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爲行,言自爲而天下化。手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是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爲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爲!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上髟下也),病而求。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爲義,相愛而不知以爲仁,實而不知以爲忠,當而不知以爲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爲賜。是故行而無跡,事而無傳。」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尊於君邪?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人也,合譬飾辭聚衆也,是終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爲徒,通是非,而不自謂衆人也,愚之至也。知其愚者,大愚也;知其惑者,非不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響,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聲不入於里耳,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衆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垂鍾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響,其庸可得邪!知其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爲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於溝中之斷,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蹠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一曰五色亂目,使目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燻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以爲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爲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爲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內支盈於柴,外重纆繳,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爲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可以爲得矣!

卷五中第十三天道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聖道運而所積,故海內服。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爲也,昧然無不靜者!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天地平而道德之至也。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爲,爲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爲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萬物之也。明此以南鄉,堯之爲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爲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爲而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靜而聖,動而王,無爲也而尊,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美。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上下韭)萬物而不爲戾,澤及萬世而不爲仁,長於上古而不爲壽,覆載天地、刻雕衆而不爲巧。」此之謂天樂。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同,動而與陽同波。』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故曰:『其動天,其靜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爲宗,以道德爲主,以無爲爲常。無爲也,則用下而有餘;有爲也,則爲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貴夫無爲也。上無爲也,下亦無爲也,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爲也,上亦有爲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道則不主。上必無爲而用天下,下必有爲爲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辯雖雕萬物,不自說也;能雖窮海內,不自爲也。天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帝王無爲而天下功。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於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羣之道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要在於主,詳在於臣。三軍五兵之運,德在末;賞罰利害,刑之闢,教之末也;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治之末也;鐘鼓之音,旄之容,樂之末也;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後從之者也。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萬化作,萌區有狀;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語道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哉!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仁賢不肖襲情,必分其能,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先也。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驟而語名,不知其本也;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爲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聃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見聃,而老聃不許,於是翻十二經以說。老聃中其說,曰:「大謾,願聞其要。」孔子曰:「要在仁義。」老聃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不仁則不成,不義而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爲矣?」老聃曰:「請問,何謂仁義?」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老聃曰:「意,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夫!無私焉,乃也。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禽獸固有羣矣,樹木固有立矣。子亦放德而行,遁遁而趨,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固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而棄妹,不仁也!生熟不盡於前,積斂無崖。」老子漠然不應。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剌於子,今吾心正郄,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爲脫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呼我馬也而謂之馬。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恆服,吾以服有服。」士成綺雁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目衝然,而顙頯然,而口闞然,而狀義然。似繫馬而止也。動而持,發也機,而審,知巧而睹於泰,凡以爲不信。邊竟有人焉,其名爲竊。」

老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乎其不可測也。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不足以爲之累。天下奮柄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故外天地,遺萬物,而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通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不足貴也,爲其貴非其貴也。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世人以形色名聲爲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斲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聖人之言也。」曰:「聖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輪扁曰:「臣也以臣之觀之。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行年七十而老斲輪。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卷五下第十四天運

「天其運乎?地其運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爲雨乎?雨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祒囗曰:「來!吾語女。天有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曰:「父子相親,何爲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大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夫德遺堯、舜而不爲也,利澤施於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並焉;至富,國財並焉;至願,譽並焉。是以道不渝。」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女故懼也。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谷滿谷,在坑滿坑;塗郄守神,以物爲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無止。子欲慮之而不知也,望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空虛,乃至委蛇。女委蛇,故怠。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逐叢生,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或謂之,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故有焱氏爲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爲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以文繡,遊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瞇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跡於衛,於商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瞇邪?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用。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口。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蝯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蝯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裏,其裏醜人見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裏。其裏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人見之,挈妻子而去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也。」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而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它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採真之遊。以富爲是者,能讓;以顯爲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鑑,以窺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爲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爲不然者,門弗開矣。」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吾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黔而黑。黑白之樸,不足以爲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爲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得將何規哉?」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屍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皇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爲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進,餘語女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爲其親殺其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而始,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爲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餘語,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蠣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爲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爲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跡也。夫跡,所出,而跡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化。類自爲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爲人!不與化爲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卷六上第十五刻意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爲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爲修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爲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併兼者之所好也。就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爲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爲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祖壽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德也。故曰:夫恬惔寂漠,虛無無爲,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故曰:聖人休休焉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淡矣。平易恬惔,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德全而神不虧。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不爲福先,不爲禍始。感而後應,迫而後動,不得已而後起。去知與故,天之理。故無天災,無物累,無人非,無鬼責。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謀。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神純粹,其魂不罷。虛無恬惔,乃合天德。故曰,悲樂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過;好惡者,德失。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忤,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則勞,勞則竭。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爲,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也。夫有幹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寶之至也。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爲象,其名爲同帝。純素之道,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卷六上第十六繕性

繕性於俗,學以求復其初;滑欲於俗,思以求致其明;謂之蔽蒙之。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生而無以知爲也,謂之以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和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無不容,仁也;道無不理,義也;義明而物親,忠也;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也。禮樂遍行,天下亂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古之人,在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節,萬物不傷,羣生不夭,人雖有知,無用之,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爲而常自然。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爲天,是故順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爲下,是故安而不順。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爲天下,興治化之流,澆淳散樸,離道以善,險德以行,然後去性而從於心。心與心識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後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矣,世與道交相喪也。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隱,故不自隱。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發也,時命大謬也。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則反一無;不當時命而大乎天下,則深根寧極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古之存身者,不以辯飾知,不以知窮天下,不以知窮德,危然處其所而反其性已,又何爲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識。小識傷德,小行傷道。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儻來,寄者也。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爲軒冕肆志,不爲窮約趨俗,其樂彼與此同,故無憂而已矣!今寄去則不樂。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卷六下第十七秋水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爲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爲莫己若者。』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爲量數。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天地,而受氣於陽,吾在於天地之間,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小,又奚以自多!計四海在天地之間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稊米之在太倉乎?號物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島,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也,不似豪末之在於馬體乎?五帝之所連,三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此矣!伯夷辭之以名,仲尼語之以爲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北海若曰:「否。夫物,窮,時無止,分無常,終始無故。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窮。證向今故,故遙而不悶,掇而不跂,知時無止;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憂,知分之無常也;明乎坦塗,故生而不說,死而不禍,知終始之不可故也。計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郛,大之殷也:故異便。此勢之有也。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無形者,數之所不能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是故大人之行,不出害人,不多仁恩;動不爲利,不賤門隸;貨財弗爭,不多辭讓;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賤貪污;行殊乎俗,不多闢異;爲在從衆,不賤佞諂;世之爵不足以爲勸,戮恥不足以爲辱;知是非之不可爲分,細大之不可爲倪。聞曰:『道人不聞,至德不得,大人無己。』約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北若曰:「以道觀之,物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己。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爲稊米也,毫末之爲丘山也,則差數睹矣。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噲讓而絕;湯、爭而王,白公爭而滅。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爲常也。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騏驥驊騮,一日而馳千里,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鴟鵂夜撮蚤,察毫末,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也。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不可行明矣!然且語而不捨,非愚則誣也!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者,謂之篡夫;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惡知貴賤之門,大之家!」

河伯曰:「然則我何爲乎?何不爲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反衍;無拘而志,與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謂謝施;無一而行,與道參差。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窮,其無所畛域。兼懷萬物,其孰承翼?是謂無方。萬物一齊,孰短孰長?道無終始,物有死生,不恃其功。一虛一滿,不位乎其形。年不可舉,時不可止。息盈虛,終則有始。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萬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何爲乎,何不爲乎?夫固將自化。」河伯曰:「然貴於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謂其薄之也,言乎安危,寧於禍福,謹於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內,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行,本乎天,位乎得;蹢躅而屈伸,反要而語極。」曰:「何謂天?何謂人?」北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故曰,無以人滅天,無以故滅命,無以得殉名。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夔謂蚿曰:「吾以一足(足)踔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使萬足,獨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予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蛇曰:「吾以衆足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吾安用足哉!」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也,然而指我則勝我,(魚酋)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以衆小不勝爲大勝也。爲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孔子游於匡,宋人圍之數匝,而絃歌不輟。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孔子曰:「來,吾語女。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時也。堯、舜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爲陽虎也,圍;今非也,請辭而退。」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王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衆口之辯:吾自以爲至達已。今吾聞莊子之言,然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公子牟機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埳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鱉曰:『吾樂!吾跳梁乎井榦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則接掖持頤,蹶泥則沒足滅跗。還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東海之鱉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縶矣。於是逡巡而卻,告之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爲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爲加損。夫不爲頃久推移,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於是埳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蚷馳也,必不勝任矣。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埳井之蛙與?且彼方跐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玄冥,反於大通。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是直用管窺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於邯鄲與?未得國能,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歸耳。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公龍口呿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竟內累矣!」莊子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笥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爲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往矣!吾將曳尾於塗。」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於是惠,搜於國中三日三夜。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鳥,其名鵷鶵,子知之乎?夫鵷鶵,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鴟得腐鼠,鶵過之,仰而視之曰:『嚇!』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莊子與惠子游於濠梁之上。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之樂也。」惠子曰︰「子魚,安知魚之樂?」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莊子曰:「請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卷六下第十八至樂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今奚爲奚據?奚避奚處?就奚去?奚樂奚惡?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下者,貧賤夭惡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爲形也亦愚哉!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爲形也亦外矣!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爲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惛惛,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爲形也亦遠矣!烈士爲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爲善矣,不足活身;以爲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有善無有哉?今俗之所爲與其所樂,吾又未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誙誙然如將不得已,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不樂。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爲誠樂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爲可以定是非。至樂活身,唯無爲幾存。請嘗言之:天無爲以之清,地無爲以之寧。故兩無爲相合,萬物皆化生。芒乎芴乎,而無從出乎!芴乎芒乎,而無有象乎!萬物職職,皆從無爲殖。故曰:「天地無也而無不爲也。」人也孰能得無爲哉!

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與人居,長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無概然!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徙無形也,而本無氣。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爲春秋四時行也。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噭噭然隨而哭之,自以爲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肘,其意蹶蹶然惡之。支離叔曰:「子惡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惡!生者,假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死生爲晝夜。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髐然有形。撽以馬捶,因而問之,曰:「夫子貪失理,而爲此乎?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鋮之誅,而爲此乎?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妻之醜而爲此乎?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爲此乎?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於是語,髑髏,枕而臥。夜半,髑髏見夢曰:「子之談者似辯士,視子所言,皆生人之累,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莊子曰:「然。」髑髏曰:「死,無君於上,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然以天地爲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爲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閭里、知,子欲之乎?」髑髏深矉蹙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爲人間之勞乎!」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子有憂色,邪?」孔子曰:「善哉女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爲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且女獨不聞邪?昔者海鳥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爲樂,具太牢以爲膳。鳥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臠,不敢飲一,三日而死。此以己養養鳥也,非以鳥養養鳥也。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鰍鰷,隨行列而止,委蛇處。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譊譊爲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鳥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與還而觀之。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故先聖不其能,不同其事。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攓蓬而指之曰:「唯予與女知而未嘗,未嘗生也。若果養乎?予果歡乎?」種有機?得水則爲繼,得土之際則爲蛙蠙之衣,生於陵屯則爲陵舄,陵舄得鬱棲則爲烏足,烏足之根爲蠐螬,其葉爲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爲蟲,生於竈下,其狀若脫,其名爲鴝掇。掇千日爲鳥,其名爲幹餘骨。幹餘骨之沫爲斯彌,斯彌爲食酰。頤輅生乎食酰,黃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上筍下子),久竹生青寧,青寧生,程生馬,馬生人,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卷七上第十九達生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奚足爲哉!雖不足爲而不可不爲者,其爲不免矣!夫欲免爲形者,莫如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語女!凡有貌象色者,皆物,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鏌幹;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佝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乎!」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學邪?』曰:『可。善遊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侍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不鞭其後者也。」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爲之戒者,過也!」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柙,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十日戒,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則汝爲之乎?」爲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錯之牢筴之中。」自爲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爲。彘謀則去之,自爲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爲病,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爲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中身當心,則爲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竈有髻。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爲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紀渻子爲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十日又問,曰:「未,猶應向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丈夫遊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也。」

梓慶削木爲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使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爲而不恃,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往矣!」孫子出,子入。坐有間,仰天而嘆。弟子問曰:「先生何爲嘆乎?」扁子曰︰「曏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扁子曰:「不然。昔者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爲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啓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以鐘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卷七上第二十山木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爲;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神、黃帝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南越有邑焉,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慾;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君曰:「彼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爲鄰?吾無糧,我無食,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慾,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北宮奢爲衛靈公賦斂以爲鍾,爲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樸。』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曰意怠。其爲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爲前,退不後;食不敢先嚐,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爲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慄,入獸不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徙友益散,何與?」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爲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孔子曰:「敬聞命矣!」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系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楠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間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爲人臣者,不敢去之。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爲盜,賢人不爲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何謂無始而卒?」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不能有,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莊周遊於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之顙,而集於慄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執彈而留。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螂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形;異鵲從而利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之。莊周反入,三日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爲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慄林而忘真。慄林虞人以吾爲戮,吾所以庭也。」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卷七下第二十一田子方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溪工。文侯曰:「溪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侯曰:「然則子無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爲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爲至矣。吾聞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埂耳!夫魏真爲我累!」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明日見客,又入而嘆。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嘆,何耶?」曰:「吾固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嘆也。」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道,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滔乎前,而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是出則存,是入。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燻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與女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女殆着乎吾所以着也。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爲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幹,蟄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曏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闢而不能言。嘗爲女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爲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有所爲,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非是也,且孰爲之宗!」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孔子曰:「願聞其。」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爲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爲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爲道者解乎此。」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爲而才自然矣。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酰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爲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爲其服也;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爲不然,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爲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無,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四竟。列士壞植散羣,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爲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爲乎?」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論剌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夫!」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有。」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楚未始存也。卷七下第二十二知北遊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上分下廾)之丘,而適遭無爲謂焉。知謂無爲謂曰:「予欲有問乎若: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三問而無爲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闋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狂屈:「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不得問,反於帝宮,見黃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黃帝曰:「彼無爲謂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爲也,義可虧也,禮相僞也。故曰:『失道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故曰:『爲道者日損,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爲。無爲而無不爲也。』今已爲物也,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徙,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爲生,散則爲死。若死生爲徙,吾又何患!故萬一也。其所美者爲神奇,其所惡者爲臭腐。臭腐復化爲神奇,神奇復化爲臭腐。故曰:天下一氣耳。』聖人故貴一。」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爲謂,無爲謂不應我,非我,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爲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聖人者,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爲,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今彼神明至精,百化,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六合爲巨,未離;秋豪爲小,待之成體;天下莫不沉浮,終身不故;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可以觀於天矣!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爲汝美,道將爲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舜問乎丞:「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子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強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問於老聃曰:「今日晏閒,敢問至道。」老聃曰:「汝齊戒,疏(上艹下瀹)而,澡雪而精神,掊擊而知!夫道,窅然難言哉!將爲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於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形本生於精,而萬物以形相生。九竅者胎生,八竅者卵生。其來無跡,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邀於此者,四肢,慮恂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淵淵乎其若海,魏乎其終則復始也。運量萬物而不匱。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處於天地之間,直且爲人,將反宗。自本觀之,生者,喑醷物也。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臾之說也,奚足以爲堯、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倫雖難,所以相齒。聖人遭之而不違,過之而守。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郄,忽然而已。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漻然,莫不入焉。已化而生,又化而死。生物哀之,人類悲之。其天弢,墮其天(上失下衣)。紛乎宛乎,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不形形,形之不形,是人之所同知也,非將至之所務也,此衆人之所同論也。彼至則不,論則不至。明見無值,辯不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東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莊子曰:「無所不在。」東子曰:「期而後可。」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稊稗。」:「何其愈下邪?」曰:「在瓦甓。」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東子不應。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狶也,每下況。汝唯莫必,無乎逃物。至道若是,大言亦然。周遍鹹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相與遊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嘗相與無爲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而閒乎!寥已吾志,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去而來不知其所止,吾已往來焉而不其所終,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物物者與物無際,而物有際者,所物際者也。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謂盈虛衰殺,彼爲盈虛非盈虛,彼爲衰殺非殺,彼爲本末非本末,彼爲積散非積散也。」(女可)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神農隱几,闔戶晝瞑。(女可)荷甘日戶而入,曰:「老龍死矣!」神農隱几擁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弇堈吊聞之,曰:「夫體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今於道,秋豪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而猶知藏其狂言而,又況夫體道者乎!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而非道也。」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又無爲,無爲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爲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爲之知,孰是而孰非乎?」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於是泰清中而嘆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當名。」無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道無問,問無應。無問問之,是問窮也;無應應之,是無內也。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宇宙,內不知乎大初。是以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爲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是用之者,假不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仲尼曰:「昔之昭然,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爲不神者求邪!無古無今,無始無終。未有子而有子孫,可乎?」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末應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體。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無已!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其遊。」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與物化者,一不者也。安化安不化,安與之相靡?必與之莫多。狶韋氏之,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宮,湯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上下韭)也,而況今之人乎!聖人處物不傷物。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唯無所傷者,爲能與人相將迎。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樂未畢也,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謂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務乎人之所不者,豈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爲去爲。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卷八上第二十三庚桑楚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遠之。擁腫之與居,鞅掌之爲使。居三年,畏壘大壤。畏壘之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庶幾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異之。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欲俎豆予於賢人之間。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釋於老聃之言。」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爲之制;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孽狐爲之祥。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而況畏壘之民!夫子亦聽矣!」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罔罟患;吞舟之魚,碭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鳥獸不厭高,魚鱉不厭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是其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簡發而櫛,數米而炊,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賢則民相軋,任知則民相盜。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爲盜,日中穴牆。吾語女: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間,末存乎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者也。」

南榮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子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矣!」南榮趎:「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與形亦闢矣,而物間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謂趎曰:『全汝形,抱汝生,無使汝思慮營。』趎勉聞道達耳矣!」庚桑子曰:「辭盡矣,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雞固能矣!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小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南榮趎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趎曰:「唯。」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衆也?」南榮趎懼然顧。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南榮趎俯而慚,仰而嘆曰:「今者吾忘吾答,吾問。」老子曰:「何謂也?」南榮趎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言者,趎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間,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哉,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南榮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老子曰:「汝自灑濯,熟哉鬱郁乎!然而其中津津猶有惡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南榮趎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猶未病也。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趎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卜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捨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爲,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乃所謂冰凍釋者,能乎?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爲怪,不相與爲謀,不相與爲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衛生之經已。」曰:「然則是至乎?」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兒動不知所爲,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不。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人有修者,乃今有恆。恆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備物以將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達彼。若是而萬惡至者,皆天也,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內於靈臺。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見其誠己而發,每發而不當,業入而不捨,每更爲失。爲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誅之;爲不善乎幽閒之中者,鬼得而誅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券內,行乎無名;券外者,志乎期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人見其跂,猶之魁然。與物窮者,物入焉;與物且者,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兵莫憯於志,鏌邪爲下;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間。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毀也。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故出而不反,見其鬼;出而得,是謂得死。滅而有實,鬼之一。以有形者象無形而定矣!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有乎,有乎死,有乎,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以有爲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古人,其知有所至矣。惡乎至?有以爲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爲有物矣,物以生爲喪也,死爲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爲首,以生體,以死爲尻;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者,吾與之爲友。是三者雖異,公族也。昭景,着戴也,甲氏也,着封也,非一也。有生,(黑鹹)也,然曰移是。嘗言移是,非所言也。雖然,不可知者也。臘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觀室者周於廟,又適其偃焉,爲是舉移是。請嘗言移是。是以生爲本,以知爲師,因以乘是非;果有實,因以己爲質;使人以爲己節,因以死償節。若然者,以用爲知,以不用爲愚,徹爲名,以窮爲辱。移是,今之人也,蜩與學鳩同於同也。

蹍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驁,兄則以嫗,大親則已矣。故曰,至禮有不,至義不物,至知不謀,至仁無親,至信闢金。

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也。此四六者不蕩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爲而無不爲也。

道者,德之欽也;生者,德之胸也;性者,生之質也。性之動,謂之;爲之僞,謂之失。知,接也;知者,謨也。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動無非我之治,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人者,唯全人能之。雖蟲能蟲,雖蟲能天。全人惡天?惡人之天?而況吾天乎人乎!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或也。以天下爲之籠,則雀無所逃。是故湯以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介者畫,外非譽也;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夫復謵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爲天矣。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爲然。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出爲無爲,則爲出於無爲矣。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爲也,欲當則緣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卷八中第二十四徐無鬼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掔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中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塵,不知其所。」武侯大說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爲數,而吾君未嘗啓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藿柱乎鼪鼬之徑,踉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夫!今老邪?其欲幹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爲長,下不可以爲短。君獨爲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爲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也;爲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爲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爲義,幾且僞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爲御,昌寓驂乘,張若謵朋前馬,昆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爲天下。」小童曰:「夫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之外。夫爲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爲天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爲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爲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凌誶之事則,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力之士矜難,勇敢之士奮患,兵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誇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用,不能無爲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夫!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爲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爲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絃,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乎儒墨楊秉,且方與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鈃鍾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人寄而謫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鬥,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嘗試爲寡人爲之。』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之死也,吾無以爲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雲至於大病,則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爲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爲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衆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几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齊國之衆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兇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人幷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諡,實不聚,名不,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爲良,人不以善言爲賢,而況爲大乎!夫爲大不足以大,而況爲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爲我相吾子,孰爲祥?」九方歅曰:「捆也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捆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爲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歅,何足以識之。而捆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游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爲事,不與之爲謀,不與爲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爲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捆之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爲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譬之猶一覕。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自說也,自以爲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疏鬣自以爲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爲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以神人惡衆至,衆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雞癰也,豕零也,是爲帝者也,何可勝言!句踐也以甲楯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爲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之守人也,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人以爲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古今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爲!以不惑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卷八下第二十五則陽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曰:「公閱休奚爲者邪?」曰:「冬則擉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爲人也,德而有知,不自許,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夫之爲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故聖,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爲娛矣;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間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休』。」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覆命搖作而以天爲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縣衆閒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爲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之何?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爲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爲之司其名;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爲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剌之。犀首公孫衍聞恥之,曰:「君爲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衍請受甲二十萬,爲君攻之,虜其人民,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之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爲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子:「夫吹筦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吷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稯稯何爲者邪?」仲尼曰:「是聖人僕也。是自埋於,自藏於畔。其聲銷,其志無,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俱。是陸沉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着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爲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爲佞人也。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爲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爲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爲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繁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減其情,亡其神,以衆爲。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爲性,萑葦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柏矩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獨先離之。曰『莫爲盜﹗莫爲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爲在民,以失爲在己;以正爲在民,以枉爲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爲物愚不識,大爲難而罪不敢,重爲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僞繼之。日出多僞,士民安取不僞﹗伕力不足則僞,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則所謂然與,然乎?

仲尼問於大史大弢、伯常騫、狶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爲靈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鰍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爲靈公也。」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裏之。』夫靈公之爲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裏之言?」大公調曰:「丘裏者,合十姓名而以爲風俗也,合異以爲同,散同以爲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繫於前者,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爲高,江河合水而爲大,大人合併而爲公。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爲,無爲而無不爲。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於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裏之言。」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今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爲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少知曰:「四之內,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之所至,極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爲,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遍於其理?」大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爲。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爲,免於物而終以爲過。或使則實,莫爲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未生不可忌,死不可徂。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爲,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爲,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爲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爲,在物一曲,夫胡爲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極。」

卷九上第二十六外物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人親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陰陽錯行,則天地大駭,於是乎有雷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爲者耶?』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我得斗升之水然活。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肆﹗』」

任公子爲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爲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鉤陷,沒而下,騖揚而奮鬐,白波若山,海震盪,聲侔鬼神,憚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何含珠爲?』接其鬢,壓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爲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爲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爲清江使河伯所,漁者餘且得予。」元君覺,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餘且會朝。」明日,餘且朝。君曰:「漁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箕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七十二鑽無遺筴。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餘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天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爲用也亦明矣。」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決絕之,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爲君臣,時也,易而無以相賤。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學,承意不彼。

目徹爲明,耳徹爲聰,鼻徹爲顫,口徹爲甘,心徹爲知,知徹爲德。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衆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虛,則婦姑勃溪;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衆宜。春雨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倒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靜默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子未嘗過而問焉。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爲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卷九上第二十七寓言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爲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爲是之,異於己爲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己言也。是爲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無言,終身言,未嘗不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莊子曰:「孔子謝之矣,其未之嘗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不洎,心悲。」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曰:既已縣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大妙。

生有爲,死也虧。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衆罔兩問於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有待者乎!彼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天而嘆曰:「始以汝爲可教,今不可也。」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曰:「曏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閒,是以不敢。今矣,請問其故。」老子曰:「而雎雎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卷九下第二十八讓王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之父曰:「以我爲,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爲者,可以託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之伯,子州之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天地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爲哉!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卷卷乎,後之爲人,葆力之也。」以舜之德爲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爲吾臣與爲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子搜不,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燻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爲君也,惡爲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爲君也。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子華子曰:甚善!自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今之所爭者,其輕於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衆矣,未嘗得聞此也。」子華子謂知輕重矣。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顏闔守陋閭,苴布之衣而自牛。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此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爲。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哉!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之國而窮,君無乃爲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爲有道者之子,皆得佚樂,有飢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爲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爲樞;而甕牖二室,以爲塞;上漏下溼,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曰:「夫希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爲人,教以爲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爲也。」

曾子居衛,縕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制。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屨而踵決。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饘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爲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爲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其意矣。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絃歌於室。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絃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爲﹗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子路扢然執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爲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虞於穎陽,共伯得乎共首。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爲人也,居於畎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它也。」遂與伊尹謀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後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爲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爲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椆水而死。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之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爲政,樂與治爲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爲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爲信,湯行說衆,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爲苟存。今天下闇,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潔吾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卷九下第二十九盜蹠

孔子與柳下季爲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蹠。盜蹠從卒九千人,橫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孔子謂柳下季曰:「夫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爲盜蹠,爲天下害,而弗能也,丘竊爲先生羞之。丘請爲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爲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爲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辯,將奈之何哉﹗且蹠之爲人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不聽,顏回馭,子貢爲右,往見盜蹠。

盜蹠乃方休卒徒大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蹠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僞人孔丘非邪?爲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脣鼓舌,擅生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徼倖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餔之膳。』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謁者復通。盜蹠曰:使來前!」孔子趨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蹠。盜蹠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衆率兵,此下德。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蹠,丘竊爲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使章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爲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爲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天下之願也。」

盜蹠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大美好,人見而說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衆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立爲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慄,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起則于于。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舜作,立羣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衆暴寡。湯、武以來,亂人之徒也。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僞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爲盜丘,乃謂我爲盜蹠?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菹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無以爲身,下無以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紂,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乃甚可羞也。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爲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世之所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爲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之具,而託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志意、養其壽命者,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巧虛僞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頭,不能出氣。

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色,得微往見蹠邪?」孔子仰天而嘆曰:「然!」柳下季曰:「蹠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鬚,幾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爲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爲行,不可日不爲乎!」滿苟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爲行,抱其天乎!」子曰:「昔者桀、紂貴爲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爲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爲天子,未必貴;窮爲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滿苟得曰:「小盜者拘,盜者爲諸侯,諸侯之門,仁義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爲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也,不亦拂乎!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爲首,不成者爲尾。』」子張曰:「子不爲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爲別乎?」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爲適,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僞辭,墨子兼愛,五紀六位,將別乎?且子正爲名,我正爲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精、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爲而殉其所不爲,則一也。』故曰:無爲小人,反而天;無爲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執而圓機;獨成意,與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爲。無赴而富,無徇而成,將棄而天。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子立幹,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爲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也。」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則貴之。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爲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爲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爲其所爲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爲爲而不知所以爲,是以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無足曰:「夫富之於,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爲強,秉人之知謀以爲明察,因人之德以爲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知和曰:「知者之爲,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爲故不求。不足故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爲貪;有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爲廉。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爲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爲害於性,故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爲帝而雍,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無足曰:「必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知和曰:「平爲福,有餘爲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鐘鼓筦鑰之聲,口嗛於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爲欲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捨,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捨,滿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儘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則不得。繚意絕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卷十上第三十說劍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善爲劍。」太子曰:「然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不留行。」王大說,曰:「天下無敵矣﹗」莊子曰:「夫爲劍者,示之以虛,開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乃校劍士七日,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莊。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劍。」莊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劍,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曰:「願聞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溪石城爲鋒,齊岱爲鍔,晉衛爲脊,周宋爲鐔,魏爲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爲鋒,以清士爲,以賢良士爲脊,以忠聖士爲鐔,以豪傑士爲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好庶人之劍,臣竊爲大王薄之。」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曰:「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卷十上第三十一漁父

孔子游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曲未半。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鬚眉交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爲者也?」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客曰:「孔氏者何治也?」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客曰:「子將何?」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於下風,幸聞咳唾音,以卒相丘也﹗」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而修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客曰:「同類相從,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事,乃無所陵。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也;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羣下荒怠,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廷無忠臣,國家昏亂,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泰多事乎?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希意道言,謂之諂;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好言人之惡,謂之讒;析交離親,謂之賊;稱譽詐僞敗惡人,謂之慝;不擇善否,兩容頰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掛功名,謂之叨;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很;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四患,而始可教已。

孔子愀然而嘆,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影惡跡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自以爲尚遲,疾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謹修,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今不修身而求之人,不亦外乎!」

孔子愀然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能動人。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忠貞以功爲主,飲酒以樂爲主,處喪以哀爲主,事親以適爲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事親以適,不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禮者,世俗之所爲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愚者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惜哉,子之蚤湛於人僞而晚聞大道也!」

孔子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剌船而去,延緣葦閒。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敢乘。子路旁車而問:「由得爲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敖之容。今漁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要磬折,言拜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人何以得此乎﹖」孔子伏軾而嘆,曰:「甚矣,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也;見賢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爲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之漁父之,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卷十上第三十二列禦寇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驚焉。」曰:「惡乎驚?」曰:「吾嘗食於十,而五漿先饋。」伯昏瞀曰:「若是,則汝何爲驚已?」曰:「夫內誠不解,形諜成光,以外鎮人心,使人輕乎貴老,虀其所患。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無多餘之贏,其爲利也薄,其爲權也輕,而若是,而況於萬乘之主乎﹖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是以驚。」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處已,人將保汝矣!」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有間,不言而出。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於門,:「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必且有感,搖而本才,又無謂也。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莫覺莫悟,相孰也﹗巧者勞而知者憂,能者無所求,飽食而敖遊,泛若不繫之舟,虛而敖遊者也!」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祗三年而緩爲儒。河潤九里,澤及三族,其弟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爲墨者,予也,胡嘗視其良?既爲秋柏之實矣﹖」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故使彼。夫人以己爲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況有道者乎!古者謂之遁天之刑。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衆人安其所不安,安其所安。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人也;古之人,天而不人。」

朱泙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衆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順於兵,故行有求。兵,之則亡。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敝精神乎蹇淺,而欲兼濟道物,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爲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宋人有曹商者,爲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說之,益車百乘。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阨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爲貞幹,國其有瘳乎?」曰:「殆哉圾尼﹗方且飾羽而畫,從事華辭,以支爲旨,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受乎心,宰,夫何足以上民!彼宜女與﹖予頤與﹖誤而可矣!今使民離實學僞,非所以視民,後世慮,不若休之。難治也!」

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商賈不齒,雖以事齒之,神者弗齒。

爲外刑者,金與木也;爲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能之。

孔子曰:「凡人心險于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厚貌深情。故有貌願而益,有長若不肖,有順懁而達,有堅而縵,有緩而焊。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煩使而觀其能,卒然問焉而觀其知,急與之期而觀其信,委之以財而觀其仁,告之以危而觀其節,醉之以酒而觀其側,雜之以處而觀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孰敢不軌!如而者,一命而呂巨,再命而於車上舞,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賊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睫,及其有睫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

凶德有五,中德爲首。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訾其所不者也。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緣循、偃仰、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稚莊子。莊子曰:「河上有家貧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尚奚微之有哉!』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爲齏粉夫。」

或聘於莊子,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衣以文繡,食以芻叔,及其牽而入於大廟,欲爲孤犢,其可得乎!」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爲棺槨,以日月爲連璧,辰爲珠璣,萬物爲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爲烏鳶食,在下爲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明者唯爲之使,神者徵之。明之不勝神也久矣,而愚者恃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夫!

卷十下第三十三天下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爲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皆於一。」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以仁爲恩,以義爲理,禮爲行,以樂爲和,燻然慈仁,謂之君子。以法爲分,以名爲表,以爲驗,以稽爲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爲常,以衣食爲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爲意,有以養,民之理也。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物,和天下,澤及百姓,明於本數,繫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其數散於天下而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天下大亂,賢聖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猶百家衆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遍,一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爲其所欲焉以自爲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之大體。道術將爲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說之。爲之大過,已之大順。作爲《非樂》,曰《節用》;生不歌,死無服。墨子泛愛兼利而非鬥,其道不怒;又好學而博,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獨生不,死無服,桐棺三寸而無槨,以爲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人;以此自行,固不己。未敗墨子道,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爲也。恐其不以爲聖人之,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墨子稱道:「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島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置萬國。禹大聖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爲衣,以蹻爲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爲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倍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鉅子爲聖人。皆願爲之屍,冀得爲其後世,至今不決。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其行非也。將使後世之墨者,必以自苦腓無胈、脛無毛相進而已矣。亂之上也,治之下也。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將求之不得也,雖枯槁不捨也,才士也夫!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衆,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聞其風而說之。作華之冠以自表,接萬物以別宥爲始;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歡,以內。請欲置之以爲主。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捨者也。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然,其爲人太多,其自爲太少;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圖傲乎救世之士哉!」:「君子不爲苛察,不以身假物。以爲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兵爲外,以情慾寡淺爲內。其小大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趣物而不兩,不顧於慮,不謀於知,物無擇,與之俱往,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說之。齊萬物以爲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遍,教則不至,道則無遺者矣。」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爲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刓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知慮,不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用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得怪焉。」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風窢然,惡可而言﹖」常反人,不見觀,而不免於斷。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韙不免於非。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雖然,概乎皆嘗有聞者也。

以本爲精,以物爲粗,以有積爲不足,淡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而說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爲表,以虛不毀萬物爲實。關尹曰:「在己無居,形物自着。」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常隨人。老聃曰:「知雄,守其雌,爲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爲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虛,無藏也故有餘,巋然而有餘。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爲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爲根,以約爲紀。曰:「堅則毀矣,銳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說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儻,不以觭見之也。以天下爲沈,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爲曼衍,以重言爲真,以寓言爲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瑰瑋,而連犿無傷也。其辭雖參差,而諔詭可觀。彼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無終者爲友。其於本也,弘大而闢,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不中。歷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裏。天與地卑,山與澤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之謂『大同異』。南方無窮而有窮,今日適越而昔來。連環可解也。我知天下之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也。」惠施以此爲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卵有毛,雞三足,有天下,犬可以爲羊,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熱,山出口,輪不輾地,目不見,指不至,至不絕,龜長於蛇,矩,規不可以爲圓,鑿不圍枘,飛鳥之景未嘗動也,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非犬。黃馬驪牛三,白狗黑,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飾人之心,易人之意,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辯者爲怪,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爲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遍爲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爲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爲實,而欲以勝人爲名,是以與衆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爲。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與影競走也。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