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樂集

清 · 徐頌堯 · 道藏 › 藏外

正文

天樂集

浙西玄靜居士海印山人徐頌堯 著

玄修抉微

目錄

一、 道派

二、 道源

三、 老氏三寶

四、 老氏家法

五、 玄宗三寶

六、 玄宗三化

附:李道純《煉虛歌》

七、 玄宗四禪

八、 玄宗十德

九、 玄宗十通

十、 玄宗十勝

十一、 玄宗七大

十二、 玄宗戒學

十三、 玄宗超生學

十四、 外身易形

十五、 朝徹見獨

十六、 虛玄大道

十七、 無着真宗

十八、 天人合發

十九、 自他不二(一)

二十、 自他不二(二)

二十一、 賓主交參

二十二、 玄關體用

二十三、 玄關點睛

二十四、 玄關集釋

二十五、 內外玄關

二十六、 內外爐鼎

二十七、 內外法財

二十八、 內外侶地

二十九、 西派要訣

三十、 心息相依

三十一、 心息相依(二)

三十二、 偶諧三昧(一、玄宗)

三十三、 偶諧三昧(二、禪宗)

三十四、 一空三昧

三十五、 丹道程序

三十六、 卯西沐浴

三十七、 小大周天

三十八、 大周過關

三十九、 脫胎神化

四十、 粉碎虛空

四十一、 防危慮險

四十二、 和光同塵

四十三、 辦道程期

四十四、 學道利益

四十五、 火候妙喻

一、 庖丁解牛

二、 佝僂承蜩

三、 津人操舟

四、 梓慶作鐻

五、 紀渻養雞

六、 呂丈蹈水

七、 東野擅御

八、 工倕運旋

九、 列子習射

十、 畫史般礴

四十六、 降魔祕訣

四十七、 沖和妙境

四十八、 自然妙用

四十九、 大定之要

五十、 殺生妙用

五十一、 施嗇密義

五十二、 丹道證驗

五十三、 衛生之經

五十四、 活埋之妙

五十五、 道德之鄉

五十六、 遠塵之樂

五十七、 採真之遊

五十八、 心齋之奧

五十九、 反流之妙

六十、 陽和之美

六十一 虛靜之益

六十二 嬰兒之粹

六十三 混沌之德

六十四 重玄之奧

六十五 重空之微

六十六 鳥道之行

六十七 雀卵之徵

六十八 紅日之瑞

六十九 甘露之馨

七十 白血之異

七十一 方瞳之奇

七十二 睡最適

七十三 醉最玄

七十四 定最勝

七十五 忘最神

七十六 閒最貴

七十七 遁最貞

七十八 慈最祥

七十九 誠最靈

八十 慧最超

八十一 舍最難

八十二 平最穩

八十三 歇最妙

八十四 天行

八十五 聖行

八十六 梵行

八十七 煉己與築基

八十八 養己與煉己(一)

八十九 養己與煉己(二)

九十 降龍與伏虎

九十一 烹煉與抽添

九十二 取坎與填離

九十三 玉煉與金煉

九十四 伏炁與服氣

九十五 凡息與真息

九十六 玄息與胎息

九十七 應星與應潮

九十八 窈冥與混冥

九十九 自然與混然

一OO 酥軟與麻木

一O一 癸前與癸後

一O二 陽火與陰符

一O三 起火與止火

一O四 庚月與滿月

一O五 蟾蜍與兔魄

一O六 神水與華池

一O七 天根與月窟

一O八 覆命與復性

一O九 有爲與無爲

一一O 致靜與致和

一一一 有情與有信

一一二 先天與後天

一一三 身內與身外

一一四 內藥與外藥

一一五 戊土與己土

一一六 上閉與下閉

一一七 知和與知常

一一八 知雄與守雌

一一九 知白與守黑

一二O 食母與守母

一二一 抱一與得一

一二二 忘一與超一

一二三 小還與大還

一二四 守中與養中

一二五 養丹與養胎

一二六 朝元與還元

一二七 太陽與太陰

一二八 達生與遺生

一二九 達生與達命

一三O 司契與司徹

一三一 開人與開天

一三二 煬和與焚和

一三三 有方與無方

一三四 天合與人合

一三五 真空與頑空

一三六 持後與鞭後

一三七 相推與相勝

一三八 古始與疑始

一三九 內韄與外韄

一四O 葆光與葆真

一四一 修性與修命

一四二 陰神與陽神

一四三 殺機與盜機

一四四 天機與神機

一四五 心機與目機

一四六 回機與息機

一四七 具緣與具德

一四八 平懷與平息

一四九 安居與安心

一五O 見獨與疑獨

一五一 見素與體素

一五二 襲常與襲明

一五三 大順與大寧

一五四 玄德與玄同

一五五 知榮與守辱

一五六 性起與緣起

一五七 生滅與滅生

一五八 小我與大我

一五九 養生與攝生

一六O 先天養生與後天養生

一六一 先天格物與後天格物

一六二 內樂與外樂

一六三 世法與道法

一六四 精神化與物質化

一六五 蒸氣浴與真炁浴

一六六 長生與無生(一)

一六七 長生與無生(二)

一六八 至人與真人

一六九 德人與神人

一七O 鴻濛示道

一七一 齧缺問道

一七二 關尹論道之一

一七三 關尹論道之二

一七四 亢倉證道

一七五 臧丈垂釣

一七六 北宮鑄鐘

一七七 孔子嘉遁

一七八 顏子坐忘

一七九 列子御風

一八O 長房縮地

一八一 女媧補天

一八二 叔敖調息

一八三 壺公隱身

一八四 王母種桃

一八五 太和一色

一八六 一色過後

《天樂集》校勘例言

《天樂集》校勘附言

附錄六種

一、 道派

道家之學,亦稱玄學,在中國爲最古。昔哀公問於子夏曰:“五帝有師乎?”子夏對曰:“臣聞黃帝學乎大墳,顓頊學乎祿圖,嚳學乎赤成子,堯學乎務成子,舜學乎尹壽,禹學乎西王母,湯學乎成伯子,文王學乎錫疇子,武王學乎太公,周公學乎虢叔,仲尼學乎老聃。此十一聖人未遇此師,則功業不能著乎天下,名號不能傳乎後世。”

予按:所舉十一聖人,大半皆古仙也。古仙應世,指不勝屈。著書立說,首推黃老,今通稱老聖爲道始祖。蓋老聖著有《道德經》,宣示玄宗道妙,爲後世所宗故。老聖傳陳希夷,希夷傳火龍真人,火龍傳張三丰,三豐傳沈萬三、邱元靖、李夫子、汪圓通等,法嗣甚衆。此之一系,世稱文始派,亦云隱仙派。其二、老聖傳王玄甫,字東華,一字少陽。少陽傳鍾離權,號正陽。正陽傳呂岩,號純陽。呂祖門下又出四派:

一、呂祖傳燕相劉海蟾,海蟾傳張紫陽,紫陽開南派;

二、呂祖傳南宋王重陽,重陽立全真教,開北派;

三、呂祖於明嘉靖間,傳淮海陸西星,字潛虛,開東派;

四、呂祖於清道光間,傳四川嘉定李西月,字涵虛,開大江西派。

此之一系,世稱東華派,亦云少陽派。南派紫陽傳石杏林,石杏林傳薛紫賢,薛傳陳泥丸,陳傳白紫清。自張至白,共五傳,世稱“南五祖”。紫清傳彭鶴林,彭傳肖紫虛,以下續燈者衆,皆南派嫡系也。重陽乃北宗,咸陽人,於南宋高宗時遊終南山,遇鍾呂二祖,潛修成道。出關立全真教,度馬丹陽、孫不二、邱處機、劉處玄、譚處端、王處一、郝大通七人,先後得道,世稱“北七真”。又邱祖在燕別開龍門派,則北宗之一系也。北七真中,其流法最遠者,當推馬祖與邱祖。若宋披雲,若李棲真,若張紫瓊,若趙緣督,若陳致虛,若張天雨,皆丹陽一支傳下也。若虎皮座張真人,若李虛庵,若曹還陽,若伍沖虛,皆處機一脈傳下也。全真之教,弘演於北方,讀金學士元《紫微觀記》(《遺山集·紫微觀記》),可得其梗概。《記》雲:“貞元、正隆以來,又有全真家之教,咸陽人王中孚(即重陽)倡之,譚馬邱劉諸人和之,本於淵靜之說,而無黃冠禳襘之妄,參以禪定之說,而無頭陀縛絆之苦,耕田鑿井,從身以自養,推有餘以及人,視世間擾擾者,差若省便然,故墮窳之人,翕然從之,南際淮,北至朔漠,西向秦,東向海,山林、城市、廬舍相望,什百爲偶,貞祐襄亂之後,蕩然無紀綱文章,凱凱之民,靡所趣向,爲之教者,獨自一家而已,是可知全真教之盛,衆生受益之巨,非深山潛修,獨善其身者可比。”

東派法脈,無書可考。至西派李祖、陝西吳天秩,吳太師傳湖北柯葆真,及我師汪體真山人。自老祖六傳而至我師,閱時二千餘年,亦云久矣,此東華、文始二派相承之大較也。又考《山海奇遇》,呂祖、劉海蟾,嘗授丹訣於陳希夷,三豐真人亦傳丹訣於李涵虛,故自五代以下,文華二派法流,實已會合,斯亦時節、因緣使之然也。至呂祖門下出北、東、南、西四派,實因土地而分,非真訣有別、修證有別。考紫陽開法天台,遂爲南派之祖;重陽弘化北方,遂稱北派之宗;西星生長淮海,西月生長川南,遂稱東西二派之祖耳。汪師曰:南北兩派,皆自鍾呂二祖傳出,若以地土分之則可,若以大道分之,則無是理也。斯可謂不易之論矣。

二、 道源

伏羲畫卦,宣造化之祕;女媧補天,揭取坎填離之妙,然皆有象而無文。至修養之說,著於文字者,始於廣成之語黃帝。《莊子·在宥篇》曰:“黃帝立爲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故往見之。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吾又欲官陰陽,以遂羣生。爲之奈何?’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語至道?’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閒居三月,復往邀之。廣成子南首而臥,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爲敗。我爲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爲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黃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廣成子曰:‘來,吾語女。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爲有終;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爲有極。得吾道者,上爲皇而下爲王;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爲土。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餘將去女,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爲常,當我緡乎?遠我昏乎?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此道家養生之要素,長生久視之玄樞也。篇中最綮肯處,乃“守一處和”四字,即心息相依之工夫也。金丹之學,即濫觴於此。學者心息相依,則神氣合而陰陽和,靜寂而入於窈冥,是爲坤藏,爲至陰。然我既返純坤○,則虛空中之純乾,必相感而來,恍惚相逢,時至神知。丹書所謂:“鉛生癸後,一陽來複”,是爲至陽,爲大明。“陰陽有藏”者,藏心息於玄竅也。“抱神以靜”者,神息相依,而漸入靜定也。“昏昏默默”者,依久入於虛無,混沌之鄉也。“守一”者,守此真一之炁以結道胎也。“處和”者,水火相當,真炁沖和,周身酥軟酣暢似醉也。丹法以我虛寂,感彼乾陽真炁,日積月聚,凝而爲丹,總以天地無涯之元炁,育我色身及法身,久之氣化,易形成仙矣。此中無勞、無搖、無見、無聞、無知,皆爲養神安息之要旨。神定而後氣回,氣回而後丹結,故養神爲玄養之嚆矢,返還之前驅也。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曰入,曰遂,曰藏,曰守,皆示火候之妙,而總之以“處和”。其曰“入無窮之門”、“而遊無極之野”,與天地合其常德,則大定真空之象也。其曰“物將自壯”、“彼其物無窮”、“彼其物無極”,則示藥物之玄微也。此三“物”字,即“守其一”之“一”字,即指先天真乙之炁而言也。靜以存之,動以採之,累積長久,身心俱化,形神俱妙,而道集於我躬,人盡死而我獨存矣。

此篇妙文,語雖短,而藥物、火候、真土、採取、溫養之功,長生久視之理,罔不兼賅。明·陸西星著《南華副墨》謂:“看千卷丹書,不如讀《在宥》一段”,洵屬知音。廣成子或曰即道祖之化身也。然猶淺略釋者,黃帝至空同而見廣成,是黃帝自大定真空,而自見法性身也。法性至廣至大,三種世間(即正器世間、有情世間、正覺世間),依之建立,故云廣成。此本源自性,人人具足,只因妄想纏着,情見染污,不能證得。若我人法空,情識盡時,真如法性,依然現前,十方圓明,朗然大覺,如雲開日出相似。此黃帝必到空同,始見廣成之密旨也。《永嘉證道歌》雲:“心鏡明,鑑無礙,廓然瑩徹周沙界。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紫陽真人云:“妙覺圓光,映徹表裏,包裹六極,無有遐邇”。妙正真人云:“心與佛,等虛空,空中之物妙難窮。碧海光涵輝萬道,青山色霽聳千峯。休摸索,莫施功,無形無象會絕蹤。真如妙相原非相,六通解慧亦非通。塵塵起處物物現,剎剎隱處心心空。認得摩尼一粒珠,恆河沙界光常徹”。豈非廣成之法象歟?是故道家之廣成子,即佛氏之如來藏,禪宗之實相無相、涅槃妙心,華嚴宗之一真法界。見之者,不特登仙長生(按即《涅槃經》所謂“常住”),黃帝能參廣成,自然得道成真矣。演道之語,慎內閉外,守一處和,含精養神,形與道冥,乃黃帝現身說法,以啓我華玄教之宗也。

《列子》書中,載黃帝演道之語,共計四段。其一曰:“形動不動,形而生影。聲動不動,聲而生響。無動不生,無而生有。形必終者也,天地終乎?與我皆終。”此段要旨,明生滅流轉之意,在乎一動。逆生死流,端在無動。以動則離本,靜則歸根。“無動不生”一語,最爲肯綮。學道者能到心無動境界,則轉生滅爲寂滅,出離生死無疑矣。

其二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此章密示“外玄關”。心息相依,不忘不助之旨,乃玄宗唯一登進之路,旋息歸元之綱領。涵虛祖曰:“穀神者,元性也。谷以喻虛,神以喻靈。性體虛靈則不昧。不昧者,即不死也。夫穀神也,而復謂爲玄牝,何也?蓋以玄,天也;牝,地也。天地合而玄牝成,其間空空洞洞。”聖人治身,即借空洞之玄牝,以養虛靈之穀神,故以穀神之名名玄牝,此因用取名之義也。陰陽來往於其內,坎離交媾於其中。天地交泰,不外乎此。故又稱爲天地根,言天地互藏之根也。天地之根,乃返本還元之地,煉氣化神之區。綿綿若存,即是調養穀神,自然胎息也。用之不勤,即是外爐增減,自然符火也。不勤者,不勞也。訣曰:凝神於虛,與息委蛇,順其自然,綿綿若存。即是不勤之妙也。《參同契》曰:“浮游守規中”,同此訣。

其三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此章示神息兩定,融有入無,反其根本,根境俱泯,而得我空之妙。《楞伽》所謂:“人無我,其庶幾焉。”楊仁山曰:“究竟顯我也。”門者,玄牝之門。根者,天地之根也。漚滅歸海,欲求我相,了不可得。此章歸宿,在“我尚何存”一語。世人與道違者,我執害之。訣曰:心息相依,而至外息全斷,泰然大定,定久入寂,忘形忘象,妙契真空,縱有陽生,與不覺一般,斯可謂“我尚何存”矣。曰入、曰反,皆示逆流而出生死之妙。此“玄牝之門”,古人稱爲“生門死戶”。若精神出其門,則順化而死;精神入其門,則逆流而生。出則散,入則攝;出則亡,入則存,故曰“死戶生門宗此竅。”黃帝此章,示“旋元歸復”之旨,老祖所謂“歸根覆命”是也。上章示“調息養神”,此章示“形神返虛”,而入乎太空之境。後深於前,然工夫原是一貫進行。苟能實踐此兩章,返還之路已通矣。

其四、即黃帝神遊華胥。《列子·黃帝篇》曰:“於是放萬機,舍官寢,去直侍,徹鍾懸,減廚膳,退而閒居大庭之館,齋心服形,三月不親政事,晝寢而夢,遊於華胥之國。華胥氏之國,在淹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裏。蓋非舟船車足力之所及,神遊而已。其國無帥長,自然而已。其民無嗜慾,自然而已。不知樂生,不知惡死,故無夭殤。不知親己,不知疏物,故無愛憎。不知背逆,不知向順,故無利害。都無愛惜,都無所畏忌,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指撾無瘙癢,乘空如履實,寢虛若處牀,雲霧不硋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神行而已。黃帝既寤,怡然自得,召天老、力牧、太山,稽告之曰:朕閒居三月,齋心服形,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弗獲其術,疲而睡,所夢若此,今知至道者,不可以情求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此節亦屬寓言,華胥氏之國,即希夷之鄉,大定中境。黃帝能放舍萬緣,身心兩忘,情見俱息,忽然契悟真常之道,此無功運行,最爲超脫自在。謂“至道不可以情求”,乃千古不易之論也。棗伯長者雲:“見在則凡,情忘則仙”,是故忘情歇見,最爲學道之要務耳。

黃帝之後,著書立說,以明道家之學者,當推老聖。《道德經》一開始即提出“有無”二字。所謂“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竅”。此二語,若論工夫,即是“心息相依”。所云“衆妙之門”,即玄關一竅也。其曰:“恍惚杳冥,有象有物,有情有信”,即是採取先天。其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天門開闔,能無雌乎?”皆示調息之旨趣也。其曰:“虛其心,實其腹”,即煉己與築基也。其曰:“食母”與“守母”,則採取與溫養也。其曰:“守中抱一”,則長養聖胎也。其曰:“致虛守靜,歸根覆命”,則玉液煉形,養己工夫,攝無不盡也。其曰:“大國下流”,或“下而取”,則示丹家陰陽顛倒,天地交泰之祕旨也。其曰:“外身”、“後身”,則防危慮險之要則也。其曰:“塞兌”、“閉戶”,則溫養妙諦也。其曰:“道衝而用之,衝氣以爲和”,是氣行周天也。其曰:“善行無轍跡”,是神行周天也。其曰:“復歸於無物”,“復歸於無極”,則還虛合道也。噫!丹經妙義,至是泄漏盡矣。

老子將入於西域,尹喜遇關而問道焉。老子曰:“虛無恍惚者,道之根也。生我於虛,致我於無。故生我者,神也;死我者,心也。是故身者,爲車、爲舍、爲主者也。其身安靜,其神居之;其身燥動,其神去之。是以外其身,存其神,則精曜留矣。道德一合,則與道通矣。善人者,不與萬物爭,謙虛而無慾者也。故欲者,兇害之根。無者,天地之元也。聖人去欲入無,所以輔其身者也。故吾視欲無所見,聽欲無所聞,言欲無所道,食慾無所味。寂哉澹泊,於是清靜無爲,氣自返於未生者焉。吾見愛人者,不如愛其身;愛其身者,不如愛其神。愛其神者,不如舍其神;舍其神者,不如守其身;守其身者,斯常矣!神者,生形者也。形者,成神者也。故形不得其神,斯不得自生矣。神不得其形,斯不能自成矣。形神合同,更相生,更相和成,斯可矣。天下之上孝,可謂能養其身者也。夫能愛其母者,其身斯長久矣。身之虛者,萬物至焉;心之無者,和氣歸焉。故善養身者,藏身於身而不出,藏人於人而不見。何也?常以虛爲身,以無爲心,是謂無身之身,無心之心焉。於是守神玄通,是謂道同。我命在我而已,不屬乎天地者也,我不視、不聽、不知,則神不出身,與道同久矣。吾與天地分一氣而治,自守其根本者也。天下莫柔弱於氣,莫柔弱於道。道之所以柔弱者,包裹天地,貫穿萬物者也。夫柔能生剛,弱能勝強,天下莫知其根本所以從生者焉。有以無爲母,無以虛爲母,虛以道爲母,此道之根本也。何以謂之道人?曰:神雖在身,令神莫離其身者也。盛生於衰者也,陰生於陽者也,遂有無之相生,虛實之相成,是以生歸有,無歸於無矣。人在道之中者也,魚在水之中者也。道去則人斯死,水涸則魚斯終矣。故聖人反歸於未生,其形隱,其神留,天下歸焉。無爲無事,國實民富,保道之常,是謂玄同。夫人得神而生,不知神之所在,惟聖人藏於內,而魄不出矣。守其母,則其子全,而民盛矣。治身之道,通玄元之混氣,思決守其身者也。天非欲於清,清自歸之;地非欲於濁,濁自歸之;溼非欲於水,水自歸之;燥非欲於火,火自歸之;虛空無爲,非欲於道,道自歸之。由此觀之,物性孰不自然也哉!”老子言其道既竟,復以告尹子曰:“語汝至道之要,靜心守一,則衆垢除,萬事畢矣。”

此篇道妙,要在藏神守母,虛無自然,詢屬道家原始之教也。篇首用“虛無恍惚者,道之根也,”此默示神息安放在外面虛空中,傳其歸一而入定也。故下文接雲:“生我於虛,置我於無”。又云:“外其神,存其神。”又云:“神雖在身,令其莫在其身者也”,豈非教人“凝神於虛,空其身心”之謂哉。如是抱神以養性,沖和以養氣,子母留戀,性命合一,此治身之要也。曰養母、曰愛母、曰守母,即《道德經》內“食母守母”之學也。若乃身心兩定,妙契真空,則返歸於未生。形與道合,則隱顯自在,故知虛無自然者,大道之宗要,成真之軌躅也。其曰:“身之虛者,萬物至焉;心之無者,命氣歸焉,常以虛爲身,以無爲心,是謂無身之身,無心之心焉。”又云:“虛空無爲,道自歸之。”傳玄宗修養之要,孰有過於是哉。斯誠可謂:衆妙之玄綱,五千之指歸者矣。

訣曰:神息妙合,復歸混沌。守中抱一,身心寧寂。虛靜恬淡,衆聖所宅。返乎未生,乃見道源。性空本體,妙絕言詮。聖賢大慈,爲示綱要。身虛心寂,道自來歸。常德不離,復歸無極。

三、 老氏三寶

老聖曰:“我有三寶,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慈故能勇,儉故能廣,不敢爲天下先故能成器長。今舍慈且勇,舍儉且廣,舍後且先,死矣。”

茲試略揭其義曰:慈有二義。一者,不惱害衆生義;二者,與樂義。不惱害故,應持不殺、不盜、不欺妄、不淫邪四根本戒。與樂故,應方便利生,隨緣施濟,或財施以濟其衣食,或法施以濟慧命,視衆生如我一體,廣行方便,普施法樂。庶慈和之風日增,攘奪之風日減,捐功利之私,崇道德之實,天下可以安定矣。佛號“大慈”,又號“大雄”,以慈悲度生之德溥故也。儉亦有二義:一者,生活樸素;二者,少思寡慾,內外相資,精氣於是充溢,財用於是乎不匱,民德可以歸原矣。不敢爲天下先,亦有二義:一者,優遊涵養,不急於成就,所謂“大器晚成”,《大易·大畜》,篤實輝光之象也;二者,謙抑下人,如主待賓,所謂“大國者下流”。《大易·謙卦》:“謙謙君子,用涉大川”之象也。老聖曰:“江海所以能爲百谷王者,以善下之,故能爲百谷王。”《易》曰:“謙亨,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謙卑而上行;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尊而光,卑不可逾,君子之終也。”此謙沖之德,孔老所同宗也。慈爲仁德,儉爲淨德。不敢爲天下先,則與世無爭,與人無競,與物無迕,乃虛中無我之德也。

仁慈之德,所以成人。成人,即所以成己也。儉約之德,所以修己也。世人只知儉於財,而不知儉於心,儉於欲,積精氣以自攝其生,斯豈老聖之所謂儉乎?譚子曰:“水火者,常用之物,用之不得其道,以致於敗家,蓋失於不簡也。飲饌者,常食之物,食之不得其道,以致於亡身,蓋失於不節也。欲救之求,莫過乎儉。儉於聽,可以養虛;儉於視,可以養神;儉於言,可以養氣;儉於私,可以養富;儉於公,可以養貴;儉於門闥,可以無盜賊;儉於環衛,可以無叛亂;儉於嬪嬙,可以養壽命;儉於心,可以了生死。是謂萬物之化柄也。奢者富不足,儉者貧有餘。奢者,心常貧;儉者,心常富。奢者,好親人,所以過多;儉者,能遠人,所以寡過。奢者事君,必有所辱;儉者事君,必保其祿。奢者多憂,儉者多喜。奢者好動,儉者好靜。奢者好難,儉者好易。奢者好繁,儉者好簡。奢者好逸樂,儉者好恬淡。有畢生用一器而無缺者;有十年而一裘不弊者,斯人也,可以即清靜之道矣。”以上譚子儉化之說,正契老聖儉德之旨也。

老聖既舉“大慈”爲三寶之首。又曰:“天將救之,以慈衛之。”又曰:“常善救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然則玄宗學者,豈可事烹宰生物以恣口腹之慾乎?欲長生,當願一切物類各得長生。此方謂“平等大慈”,方爲老氏之徒。若捐物命,以益己命,大乖常善救物之訓,即去慈遠矣。

四、 老氏家法

老聖曰:“致虛極,守靜篤。”又曰:“歸根曰靜,靜曰覆命。”又曰:“泊兮其未兆,澹兮其若海,曠兮其若谷。”又曰:“恬澹爲上。”《莊子·天道篇》曰:“夫虛靜恬澹寂寞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又曰:“夫虛靜恬澹寂寞無爲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堯之爲君也;明此以北鄉,舜之爲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爲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

予謂:“虛靜恬澹,寂寞無爲,”此八字乃老氏家法,玄學所宗,而亦可以旁通夫儒釋,誠爲入道之通途,修真之軌躅。凡治老氏之學,與文華兩派之嗣,允宜遵守焉。

虛靜恬澹,本性然也。虛則通,靜則明。恬澹則無慾,而歸樸素;寂寞則罄然獨存,無爲則無心應遠,泯照覺圓矣。故道以此爲本,“靜而聖,動而王”,無不以此爲歸。學者但能“心息相依”,一到大定、真定,即與此根應,而得“天和”、“天樂”等自受用境界矣。

五、 玄宗三寶

玄宗以耳目口爲外三寶,元精元氣元神爲內三寶。老氏三寶,乃立身處世之方;玄宗三寶,乃修煉成真之要。故《心印經》曰:“上藥三品,神與氣精。”合此三寶而成丹,謂之金丹。潛虛翁曰:“元神者,混沌之神,非日用憂思之神也;元氣者,洪濛始判之氣,非口鼻呼吸之氣也;元精者,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精,非交感淫泆之精也。是三者得而用之,然後可以扶救老殘、補續年命、回陽換骨,而成上品九級之天仙。”耳目口,亦稱三寶者,迴光返照,貴乎自見;無聲聞和,貴乎自聞;初學藉此以觀修定觀。口爲呼吸出入之樞,依氣出聲,可以說法利生,故亦稱爲寶。玄宗工夫,內外相應之際,更有“口對口,竅對竅”、“外口得中,內口得和”之說。深祕義者,口乃虛無之窟,真空之象焉。目乃心眼洞開,十方普照,《莊子》所謂:“大目視之”之象焉。耳乃心聞發明,無幽不知之之象焉。故知寶耳、寶目、寶口,清淨周遍,量等虛空,亦無內外身心之可分,一真之體,充乎法界而已。

三豐真人《道言淺近說》曰:“下手於初候求之,大抵清心寡慾,先閉外三寶,養其內三寶而已。”又曰:“死心以養氣,息機以純心。精氣神爲內三寶,耳目口爲外三寶。常使內三寶不逐物而遊,外三寶不透中而擾,呼吸綿綿,深入丹田,使呼吸爲夫妻,神氣爲子母。子母夫妻,聚而不離,故心不外馳,意不外想,神不外遊,精不妄動,常薰蒸於四肢,此金丹大道之正宗也。”《參同契》曰:“耳目口三寶,固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旋曲以視聽,開闔皆合同,爲己之樞轄,動靜不竭窮。”此示下手工夫,凝神調息之旨也。訣曰:大江西派相承,入手調息用反聞法。反聞聞自息,心與息相依,獨借耳根爲用,最合此方之機,《莊子》所謂:“無聲聞和。”若與《楞嚴》“觀音圓通,反聞聞自性”之旨會觀,可謂一堂二琴,一奩二鏡,極禪玄兩家薰脩之妙矣。

六、 玄宗三化

玄宗三化者,一曰氣化,二曰神化,三曰虛化。綜此三化而一之,則曰“道化”;猶佛氏天台宗,空假中三觀,不出一心也。

所謂氣化者,心息相依,愈和愈細,直至神息兩定,以我虛寂,外感先天真乙之炁,薰蒸營衛,周流灌溉,無處不通。古德所謂:“常使氣衝關節透,自然精滿穀神存”也。《參同契》曰:“修之不輟休,庶氣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反者道之驗,弱者德之柄,耘鋤宿污穢,細微得調暢,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此道家氣行周天之功效也,是謂“氣化”。

第二、神化者,玄宗初步煉精化氣之功畢,精關已閉,覆成童真,此後神息兩定於虛空之中,先天真陽來時,在色身周流一匝後,因神定在外,隨即至外面與我法身合而爲一。施肩吾雲:“陽自空中來,抱我主人翁。”因神定而同定,元神、元氣融爲一爐,打成一片,丹書謂之“道胎”。元神因元氣之培養,日益增長,定力愈久。及至十月胎圓,則惟元神寂照,不知有氣,蓋氣已融化矣。如如寂照現前,靈光獨耀,萬象森融,不食不睡,息住脈住,晝夜長明,漸入仙境,此乃“神化”之妙用、神行周天之功效矣。呂祖雲:“九年火候都經過,忽爾天門頂中破,真人出現大神通,從此天仙可相賀。”三豐翁雲:“周天火足,脫胎換骨,渾然化一道金光,大地成寶,身外生身,陽神脫體。”佛氏謂之“意生身”,道家稱爲“神人”,《楞嚴》雲:“既遊道胎,親奉覺胤。”又云:“形成脫胎,親爲佛子,”同此意也,是謂“神化”。

第三、虛化者,玄宗修煉,自始至終,不離於虛,悉在身外虛空行持。最初還虛(按:即煉己)與末後還虛(按:即了道),一貫進行,故稱“玄虛大道”。茲就末後還虛而論,初得“意生身”,如嬰孩出世,其尚弱,故復入甚深禪定。以我虛空,通天地之虛空,以天地之虛空,通法界之虛空,虛空相通,入此大空三昧,寂定既久矣,神與虛俱化,六合皆心,六合皆身,融合無際,惟一圓明,周遍含容,能現無盡身相、無量神通,普入無邊法界,無作無爲,舉念即成。《楞伽》謂之:“種類俱生無,作得意生身。”道家稱爲“至人”,是“虛化”之功效也。故呂祖雲:“法身粉碎滿虛空。”張祖雲:“虛空粉碎見全身。”禪宗七祖婆須密尊者傳法偈雲:“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八祖佛陀難提尊者傳法偈雲:“虛空無內外,心法亦如此。若了虛空故,是達真如理。”釋氏號稱“空王”,又稱“破有法王”。道家還虛之極,粉碎虛空,超世無依,非空王乎?北宗李道純《煉虛歌》,發揮玄宗虛化之旨趣最精,學者宜熟讀而深究焉。

附:李道純《煉虛歌》

爲仙爲佛與爲儒,三教單傳一個虛。亙古亙今超越者,悉由虛裏做工夫。學仙虛靜爲丹旨,學佛潛虛禪已矣。扣予學聖事如何,虛中無我明天理。道體虛空妙莫窮,乾坤虛運氣圓融。陰陽造化虛推蕩,人若潛虛盡變通。還丹妙在虛無谷(即身外虛空一着),下手致虛守靜篤(神放在外面依息也)。虛極又虛元氣凝,靜中又靜陽來複。虛心實腹道之基,不昧虛靈採藥時。虛己應機真日用,太虛同體丈夫兒。採鉛虛靜無爲作,進火以虛爲橐籥。抽添加減總由虛,粉碎虛空成大覺。究竟道衝而用之,解紛銼銳要兼持。和光混俗忘人我,象帝之先只自知。無畫以前焉有卦,乾乾非上坤非下,中間一點至虛靈,八面玲瓏無縫罅。四邊固密剔渾淪,個是中虛玄牝門(示身外虛空一着,所謂外玄關)。若向不虛虛內用,自然闔闢應乾坤(心息相依,放在外面虛空中,一往一來,虛無自然之妙用也)。玄牝門開功則極,神從此出從此入(調息綿密也)。出出入入復還虛(心息兩定,與太虛冥合也),平地一聲春霹靂(靜極生動)。霹靂震時天地開,虛中迸出一輪來。圓陀陀地光明大,無欠無餘照竹齋。竹齋主人大奇特,細把將來應時物。虛裏安神虛裏行(一句七字,說盡丹法玄妙),發言闡露虛消息(以慈悲之故,有落章之讀)。虛至無虛絕百非(一句七字,說盡防危慮險三要),潛虛天地悉皆歸(揭盡玄宗妙道)。虛心直節青青竹,個是煉虛第一機。

(此歌言之簡當,洵爲丹家希有之作。老聖“致虛守靜”之旨,闡發無遺矣。予苦蔘汪師時,師命予熟此歌,謂:“不然則向後與子談身外火候,子將不信”云云,附記於此。)

七、 玄宗四禪

《楞伽經》揭四種禪,所謂:“愚夫所用禪”、“觀察義禪”、“攀緣真如禪”、“諸如來禪”。列子之師壺子,亦云四種禪,所謂“地文禪”、“天壤禪”、“太沖禪”及“未始出吾宗之禪”是也。

《列子 ·黃帝篇》曰:“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如神。鄭人見之,皆避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而歸以告壺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則又有至焉者也。’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衆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治矣!不可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溼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誫不止,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此爲杜權。是殆見吾善者幾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齋,吾無得而相焉。試齋,且復相之。’列子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太沖莫朕,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旋之潘(音盤,洄流也)爲淵,止水之潘爲淵,流水之潘爲淵,濫水之潘爲淵,沃水之潘爲淵,氿水之潘爲淵,雍水之潘爲淵,湃水之潘爲淵,肥水之潘爲淵,是爲九淵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不及矣。’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猗移,不知其誰何,因以與茅靡,因以爲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爲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紛然而封戎,一以是終。”

按:壺子得自覺聖智,自受用三昧,在玄宗可謂:鳳翔雲霄,獨步千古。經此一番試驗,列子方心折而專志於道。

今試釋其義曰:壺子初入地文之禪。地,表也。草木叢林,地之文也。日生夜長,恬然安靜,不見其動搖,亦靜態也。地文之禪者,如大地之寂然不動,地中雖有寶藏,閉而不露也。《度人經》曰:“神風靜寂,山海藏雲,天無浮翳,四氣朗清,一國土地,山川林木,緬本一等,無復高下,”正同此意,藏密不露,無機可見,謂之杜德幾,神巫見其屍居而坐忘,氣息渾穆,語以爲溼灰,斷以爲將死,是殆窺其跡,而不知其本也。地文之禪,在佛氏謂之“奢摩他”,極寂靜之象也。“罪乎不誫”之一語,以形容此禪境界最妙。誫者,振也,不自動,亦不自止,如山之屹然,寂之至也。

二、壺子入天壤之禪,則較地文稍呈活潑之象矣。劉須斯曰:“天壤即天地之間,比之地文著矣。”玄靜曰:天壤者,虛空也。空中不空,有一氣流行,爲生生之機,萬物得之而萌櫱,所謂“善者幾”是也。地文之禪,離動離靜。今此天壤,雖名實兩忘,而機發於踵,神巫認爲杜權而有瘳,亦僅識其皮相耳。至人之靜也淵默,其動也天行,皆出於無心應用,奚可執其一端而擬議之哉!此“天壤禪”,在佛氏謂之“昆鉢舍那”。此雲觀照,慧也。“奢摩他”者,止也,寂也,定也。

三、壺子示以“太沖莫朕”。雲“莫朕”者,沖虛之極,無朕兆可擬也。《莊子》作“太沖莫勝”,系繕寫之誤。“衡氣機”者,似水之平靜也。曹山所謂:“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是也。向秀曰:“居太沖之極,皓然泊心,玄同萬境,莫見其跡,蓋虛之至也。”以下歷舉九淵之差別,而泊然無心、淡然淵默之水性,初無變異,示至人無心而應運,能於差別境中入無差別定。於無差別定中現有差別身,致神巫無得而相,諉爲不齊,是其技已窮矣。此太沖莫朕之禪,衡氣機之妙,乃心境如如,寂照同時,而寂照雙忘之妙境也,在佛氏謂之“優畢叉”,此雲“中道妙觀”。

四、壺子入未始出吾宗之禪。宗者,心宗也。一一妙用,不離自性,全身出沒,變化罔極,而不離當念。此自覺聖智,自覺境界,咳唾掉臂,拈槌豎笏,瞬目揚眉,莫非第一義諦。凡聖罔測,正《楞伽》所謂:“如來禪”也。茅靡,不窮貌;波流,浪逐波隨貌。神巫至此,莫知所措。非耳目心意之所及,不覺自失而走矣。頗與唐·慧忠國師勘驗“他心通”之大耳三藏,情節相同(禪師第三度問三藏雲:“老僧即今在甚麼處?”藏罔測,禪師叱曰:“這野狐精,他心通在甚麼處?”藏無對。)列子於是歸家,忘人我相,下一番磨鍊,塊然無偶,乃能契證。“一是以終 ”者,得其一,萬事畢,聖人抱一,爲天下式也。

八、 玄宗十德

《大洞經》雲:“十德初成基,同飛七覺元。”又云:“太清八景觀,十德真文宣。”此謂眼、耳、鼻、舌、身、口、意,返乎元初,性真圓融,八識不生,氣和道立,文采煊著,十德圓成。所謂十德者,土數五,二土相合成圭,謂之十德,此是一說。又玄教自有十德,所謂定、和、淨、明、妙,常、樂、素、虛、柔是也。

《莊子》曰:“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又曰:“大定持之。”又曰:“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大洞經》曰:“大定全真。”玄宗泰定神寧,心既湛寂,一切動相,自然不生。至於不動地境界,是則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妙入希夷之鄉,契無爲之化,獲不思議神用矣。是謂定德。

玄教心息妙合,神氣和融,以人和而招致天和。先天已得,雪淨冰融,一團太和之氣,回還充塞,浸淫融洽,銷鑠羣陰,大丹自成。老聖曰:“知和曰常。”《莊子》曰:“一上一下,以和爲量。”《五廚經》曰:“一氣和太和,得一道皆泰。”《大通經》曰:“致靜不動,致和不遷。”《心印經》曰:“太和充溢,骨散寒瓊。”是謂成和之修,是名和德也。

所謂淨者,玄教固以清淨寧一設化。《大洞經》曰:“洞虛清和淨,華通引玄明。”由心息相依而澄心不動,六根清淨,進而至於六識、六塵清淨,乃至十方虛空,無邊剎海,一時清淨。入此大淨法門,獲無障礙,自在解脫。故《大洞經》曰:“九回鏡中清,乘景入四明。”《玄契》曰:“洞微清淨,聖耳梵通。無障無礙,內外虛明。洞空清淨,玄息氣通。無障無礙,內外虛清。洞虛清淨,靈舌華通,無障無礙,內外玄明。洞真清淨,變應自然,道通長存,十方皆現。如是背塵合覺,反染爲淨,心淨土淨,依正旋轉。寂光真境,任運現前,謂之清淨光明藏。”以此自利、利他,同脫苦海,同登道岸,最爲超絕。故此淨德,最尊最勝。

所謂明者,由本身清淨故,發生慧光,洞照十方,周遍無礙。《大洞經》曰:“靈光八輝,萬神俱生。”又曰:“流輝六曜,泯邈沈遷。”又曰:“洞明光景中,帝一真玄經。”又云:“十華妙行仙,制魔生六明。”又云:“洞觀無礙空,元始通其明。驪珠現真形,內外洞照清。”又云:“洞源與洞明,萬道由通生。”又云;“洞源清淨光,操持有其功。”又云:“洞微無窒礙,化極衆幽靈。”又云:“定和妙明覺,玄息自長生。”又云:“洞虛表和淨,華通引玄明。”《玉樞經》雲:“泰定安則聖智全,聖智全則慧光生,慧光生則與道爲一。”老聖曰:“知常曰明。”《莊了》曰:“莫若以明。”是則洞明寂照,無礙圓融。《楞嚴經》所謂:“明極即如來”是也。是謂明德。

所謂妙者,虛實相通,依正交參,心境一如,入際平等之源。性真圓融,無礙周遍。老聖稱爲“衆妙之門。”《養命經》曰:“識無空法,洞觀無礙,入衆妙門,自然解悟。”學者初功,神息妙合,身心和融,即入衆妙門之前行也。故玄教妙德,舉一切對待,圓融不二,色空無礙,身心交參,入普賢法界,帝綱重重之境。實非言思有作所能及也。是謂妙德。

所謂常者,老聖稱謂“常德”。《涅槃經》稱爲“常住”。老聖曰:“常德不離,復歸嬰兒;常德不忒,復歸無極。”又曰:“爲天下谷,常德乃足。”《清淨經》曰:“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又曰:“真常之道,悟者自得。”此真常之性體,即是道源。契之者,得法性身,常住不滅。故《楞嚴經》稱謂:“常住真心,性淨明體。”古之大覺金仙,皆圓證此心,入妙覺果海。性起無作,普現法身。涅槃四德,以常德居首,以此故也。

所謂樂者,乃自覺聖智善樂,亦稱性寂天樂,亦稱天樂。《莊子》:“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此天和、天樂,玄教所宗,洵屬優生學之要素也,是謂樂德。

所謂素者,指本元自性,天真而妙,不屬迷悟。《莊子》曰:“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見素抱樸,少思寡慾。夫一切紛華,皆有生以後事,本源自性,清淨恬淡,虛無寂寞,情識未起,更有於何欲習?故玄宗歸真復樸,乃與道合真。《莊子》曰:“一而不變,靜之至矣;無所於忤,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是謂素德。《大易》有“素履”之詞,“白賁”之象,均契玄宗“見素養素”之道也。

所謂“虛”者,遺形忘體,恬然若無,是謂“身虛”。絕念、忘知,三際皆空,情忘識泯,謂之“心虛”。《莊子》曰:“唯道集虛。”又曰:“虛無恬澹,乃合天德。”又曰:“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體以虛而運,心以虛而靈。”故老聖曰:“致虛極,守靜篤”。玄宗以“虛”爲歸,亦猶佛氏以“空”爲歸也。是謂虛德。

所謂柔者,沖和一炁,細微澤潤,薰蒸營衛,革故鼎新。大周之後,真空煉形,以有返無,身亦炁化。故老聖曰:“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又曰:“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間。”“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又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又曰:“天下柔弱,莫過於水,而攻堅強者,莫能勝之。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又曰:“守柔曰強。”玄宗炁化,變剛爲柔,乃出死入生之要素。專氣致柔,則其長生久視也必矣。是爲柔德。

以上十德,總而爲一,則爲玄德。分而爲十,各有優點。十德圓成,道立矣。

九、 玄宗十通

《大洞經》曰:“洞源與洞明,萬道由通生。”又曰:“洞明清淨光,帝心大神通。”又曰:“十通由斯生,妙行由此興。”又曰:“初曰通炁,次曰通神,終曰通靈。萬通成真,道備登宸。”《莊子》曰:“夫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此神通之力,由禪定而發。小乘諸仙,但得五通,即神境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是也。大乘諸仙,於此五通外,兼得漏盡通,共爲六通。若大乘大覺金仙,則得十通。

所謂十通者:一、善知他心智神通。以得他心智通故,知其三千大千世界衆生心無差別,如一世界。乃至百千億那由他世界,所有衆生心,悉能分別了知。二、無礙清淨天眼智神通。以得無礙清淨天眼智神通故,所謂十方一切世界無量衆生,死此生彼,善趣惡趣,福相罪相,悉皆明見。三、宿住隨念智神通。以得宿住隨念智神通故,過去不可說、不可說微塵數劫住宿之事,所謂某處生,如是名,如是姓,如是種族,飲食苦樂,從無始來,於諸有中,展轉輪迴受生,皆悉了知。四、知盡未來際劫智神通。以得知盡未來際智神通故,了知未來際不可說、不可說微塵數劫之中事。五、無礙清淨天耳智神通。以得無礙天耳智神通故,於諸一切國土,所有聲音,欲聞不聞,隨意自在。六、無體性智神通。以得無體性智神通故,能不動本際而往詣十方一切剎土,利益羣生。七、善分別一切衆生言音智神通。以得言音智通故,了知不可說、不可說剎海微塵數世界中,所有衆生種種言辭,悉能分別瞭解。八、出生無量色身智神通。以得色身智神通故,能示現無量無邊妙色身,雲令所化者親近開悟,能起種種神通,作度生事業。九、一切法智神通。以得法智通故,善能演說無礙法門,興布法雲,降注法雨,以衆妙音,開示悟入,使獲清淨解脫。十、入一切法滅盡智神通。以得滅盡智通故,能住三昧正定,而普現色身,譬如光影,普現一切,而於三昧,寂然不動。

以上十種神通,乃大覺金仙之所證,謂之道通,入圓覺果海,非下位所能企也。

十、 玄宗十勝

玄宗勝相甚多,若舉其要,則有十焉。

一曰:康勝。宋儒周子曰:“飽暖大富貴,康寧無價金。”予謂:飽暖尚易得,康寧之福則非人人所能享也。縱得之,亦暫而非久,忽焉老至,精力衰杇,疾病相侵矣。玄宗修士,則異乎是,含精養神,身心康健,老而不衰,以能利用先天一炁,煅煉色身,陶融凡質,凡質盡化,陰盡陽純。故陳翠虛曰:“透體金光骨髓香,金筋玉骨體純陽。煉教赤血流爲白,陰氣消磨身自康。”此現實受用之優異,一也。

二曰:清勝。道家以清淨設化,學者由心息相依,返於希夷之鄉,大定之境。天地靈陽之炁,不召而自來,所謂:“以我真空,感彼妙有。”易重濁爲清陽,化凡質成靈體,自覺塵勞日歇,物慾不幹,衆邪不擾,六根虛靜,身心清泰。《莊子》謂之“天遊”。《度人經》曰:“天無浮翳,四氣朗清。”心地亦然,此清寧之優勝,二也。

三曰:逸勝。逸謂優逸,非放逸也。榮辱不幹,勢位不慕,遁世無悶,抱一湛然,心閒無事,萬累都捐,怡焉而夷,泊然而泰,導而弗先,感而後應。《莊子》曰:“夫虛靜恬澹,寂寞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黃庭經》曰:“觀志遊神三奇靈,閒暇無事心太平。”又曰:“垂拱無爲身自安,體虛無物心自閒。修和獨立真人宮,恬淡無欲遊德園。”又曰:“作道優遊身獨居,扶養性命守虛無,恬淡無爲何思慮,羽翼已成正扶疏,長生久視乃飛去。”此乃玄宗身心閒逸之妙,正同禪宗古德所謂:“絕學無爲閒道人。”世出世間,最爲受用,此謂之逸勝,三也。

四曰:吉勝。老氏無爲,爲而弗持,功成弗居、和光同塵、不迎不拒,湛若虛空,故動無不吉。此不爭之德,無着之妙,既無心於彼此,亦忘情於去來,如流水行雲,無適無莫,翛然自適,超然無累,隨緣放曠,任性逍遙。《莊子》曰:“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其爲吉祥何如哉!此之謂吉勝,四也。

五曰:壽勝。《尚書·洪範》所云“五福”,壽居其一。《詩》有眉壽之詠,壽比南山之頌。玄宗修士,丹基立後,已得命自在,優遊於洞天福地之間,笑傲於十洲三島之境。若李脫之八百,安期之三千。南極廣壽仙翁,生於上古,至明初已屆萬壽之期,見諸仙史,昭然可考。故張紫陽曰:“一粒靈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黃庭經》曰:“人皆食谷與五味,獨食太和陰陽氣,故能不死天相既。”又曰:“閉塞命門如玉都,壽傳萬歲皆有餘。”陳觀吾曰:“此岸彼濤已脫離,到彼方知壽可躋。一得歸來宜永得,渡河筏子上天梯。”道家長生久視之學,獨以壽勝。閬苑天宮,隨意寄託。桑田變滄海,逍遙自如,此真優異之點,五也。

六曰:他力勝。玄宗三元丹法,地元、天元,均屬外丹服食,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不歷時期,瞬息超凡入聖。其神化之妙,匪夷所思,能度亡親,點化枯骨,使之復生。此種不思議方便法門,惟玄宗所獨有,此其優異之點,六也。

七曰:拔宅衝舉勝。以神丹服食殊勝故,能使舉族超升,闔宅衝舉。如晉·許旌陽真君,與其父族、仙眷四十二口,弟子六人,同時升舉,雞犬亦隨逐飛昇。此種“拔宅衝舉”盛況,亦唯玄宗所獨有,他教所罕覯,此優異之點,七也。

八曰:相承殊勝。玄宗道脈悠遠,祖祖相承,迄今數千載,從未斷絕,法燈相續。盡未來際,轉益光輝,因緣遭遇,悉皆現證,此其優異之點,八也。

九曰:傳授殊勝。佛法有正法、像法、末法之分。玄宗古仙,以法身顯化世間,身面言說,接引有緣,數千年如一日,道祖無涅槃之日。正法住世,亦無時期之限量,此優異之點,九也。

十曰:著述殊勝。佛教經典,均由弟子追憶編纂而成。玄宗道經,乃由道祖親著,親言出親口,誦之者,如聞其聲,若見其人。此其優異之點,十也。

十一、 玄宗七大

《莊子·徐無鬼篇》雲:“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者,不知而後知之。”

釋曰:《楞嚴》七大,顯如來藏妙真如性,周遍含容,無所不至,是彰性德之妙。《莊子》七大,不惟表性德,亦表修德。性修不二,本末兼賅,所謂“大一通之”,已攝《楞嚴》地、水、風、火、空、識、根等諸七大矣。“大定持之”,以表修德,以修合性,故業識忘而天真現。智照無邊,冥應無窮,所謂:“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也。此中“大陰解之”,亦表修德。老聖所謂:“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也。大陰者,寂靜之德,坤象也。大目者,普眼也。“大目視之”,表果德,法眼也,見徹法界之謂也。“大均緣之”,表化他德,平等大慈,普覆衆生之謂也。“大方體之”,表性德,身剎涉入,依正圓融之象也。“大信稽之”,又表修德,信爲道源,功德之母,萬行之首,有大信而後證大果,未有不信而行,不行而證者。故此七大,攝因行證入而無遺。末謂“不知而後知之”,尤契《般若》:“無知而無不知”之妙,可謂禪玄合轍矣。

陸西星《南華副墨》雲:“此節名目,皆莊子自命。大一者,渾淪未判之謂。大陰者,至靜無感之謂。大目則分而名矣。大均者,同而不殊。大方者,廣而不御。大信則其中有信之信。大定,則以止衆止之止,是皆天之所謂,至矣,盡矣,無復有餘蘊矣。於大一,則通之。通之也者,未始有物之先,可以潛浮,而不可以思慮求,故曰通。於大陰,則解之。解之者也,至靜無感之時,可以心融,而不可以名相得,故曰解。大目,則可容吾視矣。大均,則可緣而求矣。大方,則可兼而體矣。大信,則可稽其方動之期。大定,則可執其有常之柄,知天之所謂者,蓋如此。”

此《莊子》七大之說,微妙圓通,知此七大爲真知。若了此七大,則與道合真,超然自在矣。

十二、 玄宗戒學

道家戒學,散見諸書。大抵戒所以遮惡,所以攝心,所以成清淨寧一之心德者也。

一心修道,自然無惡,沖和所感,戾氣全消,是故“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螫,鷙鳥不搏,虎兕甲兵,無所肆其厄,”是謂“道共戒。”共者,兼有之義。修道乃善業中最優勝者,成和之德,戒亦隨成,是道外不必另立戒也,故稱道共戒。

又惡業之造成,原於惡意,若夫息念雙忘,寂然不動,泰然大定,杳然無爲,洞然大空,則善惡二忘。念尚不起,如何更造現業?故一心靜定,戒德圓成。定外無戒,謂之“定共戒”。《莊子》曰:“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又曰:“而熟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看他定得六根虛寂,渾如太虛,豈非“定共戒”之勝相乎?

此二者,上乘之戒也。以身心清淨,道業隨成,一切戒律,無不圓滿也。

其次曰:攝善法戒。老聖曰:“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潛虛翁《玄覽》雲:“彼上善者,隨順方便,不爭險易。此其居之善地也。隨境而定,不爭靜躁,此其心之善淵也。平等行事,不爭彼此,此其與之善仁也。隨流得妙,不爭權實,此其言之善信也。澤潤萬物,不爭遠近,此其政之善治也。事善能,則能圓能方。動善時,則時行而時止。七者,皆上善若水,利物不爭之事。惟不爭,則人己兩忘,內外俱順,怨由何而至哉?”此之七種善,攝身、語、意三業,待人接物,自行化他,乃至俯仰進退,動容周旋,靡不賅攝,悉以至善爲歸,慈和之風盛,衆生惡業潛消,悉歸清淨寧一,玄德之化。故曰:“攝善法戒。”

其次曰:攝律儀戒。老聖曰:“古之善爲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惟不可識,故強爲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渙兮若冰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以上七喻,乃老聖形容抱道之威儀也。《莊子》之讚道家律儀,則更有進矣。其言曰:“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又曰:“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自得也。若然者,登高而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能登假於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無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古之真人,不知說(同悅)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頱(音恢上聲,額寬大貌)。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又曰:“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明,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挽乎忘其言也。”又曰:“其爲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此乃玄宗之律儀,如神龍之不可方物,故孔子有“猶龍”之嘆也。

其次有“攝衆生戒”,純以大慈平等爲宗。老聖曰:“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聖人之在天下,怵怵焉爲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又曰:“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又曰:“聖人無不善,何棄之有。”是玄宗攝化衆生,有教無類,不棄闡提之明證也。

其次爲“遮戒”。遮者,制止之意。如孔子之戒色、戒鬥、戒得,佛氏戒殺、色、盜、淫、妄、酒等類。老聖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又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又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爲腹不爲目,故去彼取此。”又曰:“塞其兌,閉其門,終身不勤;開其兌,濟其事,終身不救。”又曰:“見素抱樸,少思寡慾。”又曰:“是以聖人去甚去奢去泰。”此老氏之遮戒也。《莊子》曰:“徹志之勃,解心之謬,去德之累,達道之塞。富貴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蕩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爲而無不爲也。”此蒙莊之遮戒也。

明乎“道共”、“定共”是根本戒,而隨順乎老莊之攝善法戒、攝律儀戒、攝衆生戒與遮戒,則事理俱全,自他兼利,此即玄宗之戒學也。

十三、 玄宗超生學

玄教以“生”字化導“有情”,自“有生”以達“長生”,由“長生”而妙契“無生”。無生者,本不生者也。無生故無滅,生滅俱離,乃長生之極位也。初入門者,從事於煉己築基,虛心實腹,涵養本元,是猶在生位也。洎乎息念雙銷,泰然大定,三豐翁雲:“此時氣絕如小死,打成一片是全真。”是則由生位而轉不生位。呂祖雲:“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正此位也。七日過大周天,乃重開混沌,再立胞胎,謂之“大死大活”。末後還虛了道,功位俱超,虛空粉碎,是造道之極致也。故超生之學,先後共有四轉,茲爲發揮其義如下:

(甲) 生 釋曰:守一處和,性命全復。

頌曰:紫燕弄睛日,黃鸛啼晚風。故園春意湛,兩兩戲花叢。

(乙)不生 釋曰:息念雙銷,復歸無極。 頌曰:六用無功信不通,一時分付與春風。篆煙一縷閒清畫,百鳥不來花自紅。

(丙)不生生 釋曰:重開混沌,再立胞胎。頌曰:死中得活是非常,密用還他別有長。半夜髑髏吟一曲,冰河發焰卻清涼。

(丁)不生不生 釋曰:虛空粉碎,渾然無跡。頌曰:理事兩俱忘,誰人敢度量。渾圓無縫罅,遍界不曾藏。

《莊子》曰:“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含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此道家超生之學,由上述四轉位觀之,方知道家利生之妙矣。

十四、 外身易形

老聖曰:“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參同契》曰:“化形爲仙,淪寂無聲。”寒山子曰:“益者,益其精,可名爲有益。易者,易其形,是名爲有易。能益復能易,當得上仙籍,無益復無易,終不免死厄。”西王母曰:“行益易者,爲常思靈寶。靈者,神也;寶者,精也。”予按:外身易形之道,的是玄宗所修證之直指。

外身者,明身外虛空一着。如運甕者,必立在甕外,方能運轉自如。易形之道亦然。必先舍此色身,到外邊虛空中去凝神調息,方能無中生有,盡七返九還之妙。是故玄宗丹法,最初從身外虛空下手,最後即在身外虛空了手。自始至終,步步不離虛空,盡在外邊運用,而一切法驗,則在色身上顯得。如易發、易齒、易血、易瞳,乃至易粗重色身爲微妙法身。根生世界,一一密轉、密移,洎乎脫胎神化,則飛昇衝舉,神通自在。故能外其身,即能易其形矣。

《參同契》曰:“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薰蒸達四肢,顏色悅澤好,發白皆變黑,齒落生舊所,老翁復丁壯,耆嫗成奼女,改形免世厄,號之曰真人。”又曰:“含精養神,通德三元,精溢腠理,筋骨致堅,衆邪辟除,正氣常存,累積長久,化形爲仙。”此乃玄宗修煉之正軌,天人合發之功效也。

十五、 朝徹見獨

《莊子·大宗師》篇曰:“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此乃玄宗向上一着。朝徹者,五陰破盡,性天開朗,如朝曦之初升,羣陰全銷,萬物皆露,古德所謂:“靈光獨耀,迥脫塵根。”是也。見獨者,洞見法性無生滅也。一切法均有對待,惟此性海,一即一切,無復對待,故謂之獨。《莊子》之“見獨”,《列子》之“疑獨”,儒宗之“慎獨”,禪宗百丈大師所謂:“罄然獨存”,皆示見性之旨。三家所證,均以此爲歸。識陰盡,方能朝徹見獨,洞明法性,方能入於不死不生,是則玄宗徹證真常、妙契無生,與佛氏之“大涅槃”,初無有異也。

老氏之“見素”“知常”,又謂“襲常”,亦皆見自本性之妙旨,與《莊子》之“朝徹見獨”無別。自來注家,均未能儘量發揮,致老氏之學,未能與佛氏融會,而起是非高下之爭,殊可慨矣!紫陽《悟真篇》雲:“丹是色身至寶,煉成變化無窮。更能性上究真宗,決了無生妙用。不待他身後世,眼前獲佛神通。自從龍女著斯功,爾後誰能繼踵。”斯所謂“無上至真之妙道,最上一乘之妙旨,”玄宗末後了道之指歸也。

由上述二章觀之,玄宗外身易形之道,朝徹見獨之微,了命而兼了性,養生而契無生,徹上徹下,頓漸兼賅,三根普被,可謂中華國粹,希世神奇。凡有志於性命之學、修養之方者,當探討而深究之。

十六、 虛玄大道

玄宗修證,從虛空下手,其間煉精、煉氣、煉神,一一皆在身外虛空中行持,直至形神俱妙,與道合真,總以虛空爲道場,故云“虛玄大道”。

廣成子曰:“餘將去汝,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老子曰:“道衝而用之,或不盈。”又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其上不皎,其下不昧。繩繩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爲恍惚。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此章全示虛玄之旨。古始者,無名天地之始,即是一虛也。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不可致詰,不皎不昧,不可名,無狀無象等語,竭力描寫“虛空一着”。然則混執色身,抱定上中下三田做工夫者,悉與老氏“虛玄”之旨相背矣。

《莊子》曰:“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萬物之本也。”又曰:“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釋曰:休,謂一切放下,身心內外,一時空寂,以至於大定。虛極而復,妙有顯焉。真空不空,故謂之實。禪宗古德曰:“欲究王法之心,必極其空,而後能契不空之德。”同此意也。《莊子》又曰:“虛無恬淡,乃合天德。”釋曰:虛,謂虛其心;無,謂空其身。身心虛寂,動靜二忘,道自來歸,故曰“合天德”。《莊子》又曰:“出無本,入無竅,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斯正“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之境界,真虛玄之極矣。

呂祖雲:“舉世盡皆尋妙竅,誰人空際得真詮。”重陽真人曰:“要見真空,元始虛無是祖宗。”玉陽真人曰:“今生若要登雲路,不合虛無不得仙。”此古仙詔人以虛煉之之要旨。故李道純曰:“以虛養心,心所以靜。以虛養氣,氣所以用。是故虛者,天下之大本也。”又云“爲仙爲佛與爲儒,三教單傳一個虛。亙古亙今超越者,悉由虛裏下功夫。學仙虛靜爲丹旨,學佛潛虛禪已矣。扣予學聖事如何,虛中無我明天理。道體虛空妙莫窮。乾坤虛運氣圓融。陰陽造化虛推蕩,人若潛虛盡變通。還丹妙在虛無谷,下手致虛守靜篤。虛極又虛元氣凝,靜之又靜陽來複。虛心實腹道之基,不昧虛靈採藥時。虛己應機真日用,太虛同體丈夫兒。採鉛虛靜無爲作,進火以虛爲橐籥。抽添加減總由虛,粉碎虛空成大覺。”又云:“三五混一一返虛,返虛之後虛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寂,西天鬍子沒髭鬚。”古今論道之書,未有若斯之簡妙也。

訣曰:心歸虛寂,身入無爲,其妙在乎定,尤其在乎忘。最初下手,在身外心息相依,使神凝息住,與太虛混而爲一,即爲空此身心之妙方便,柱下入道正宗也。

十七、 無着真宗

無着者,無所住也,無執心也,忘物忘懷、無我無人也。無着之旨,佛氏闡之,今且約玄宗言。《老子》曰:“湛兮似若存,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又曰:“忽兮若海,漂兮若無所止。”此示“無着”之旨,無住之妙行也。《莊子·逍遙遊》雲:“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大宗師》揭“外天下”、“外物”、“外生”,並示忘情之旨趣,無着之真詮。關尹子曰:“大己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故其道若物者也。”此亦示心無所住,故其應物,如鏡影鐘聲,一皆如其量。其妙正在“無居”二字,無居者,不住一切也。一切無着,然後能逍遙於萬化之表,出入於三界之中,而無礙自在矣。

《道德經》一書,反覆揭“不恃”之德。如雲:“生而不有,爲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又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所謂不仁指不恃仁德言也。斯皆妙盡功忘之旨也。無着之士,二邊不立,中道不安,不住生死而出入生死,不住染淨而出入染淨,最爲超脫。老聖謂:“不可得而親,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故爲天下貴。”正示無着之妙矣。

再就返還工夫言,心息妙合,一到酥軟麻木,起種種色陰變化,學者絲毫不可着他,能無着即無危險。古人鄭重教人防危慮險者,即防其不能捨身忘形耳。

十八、 天人合發

《陰符經》曰:“天人合發,萬化定基。”鍾呂門下相傳如是,先師所示予者亦如是,萬世以下,玄宗所修,亦莫不如是。故此二句,實爲一貫相承之密旨,三關修真之綱要也。雲:“何爲天人合發?”答曰:“身外火候運用,乃有作有爲之自然也。”雲:“何爲萬化定基?”答曰:“色身上一切證驗,乃無作無爲之自然也。”然不悟身外一着者,只有人而無天,即難契天與人合發之妙矣。譬諸傀儡登場,只須身外線棙運轉合發,則傀儡之威儀動作,無不入妙。丹法亦然,一切火候,盡在身外虛空運用(即外玄關,總持之門),而一切變化,一切法驗,則盡在色身上顯現,斯即性命雙修、天人合發之要妙也。

先師《三教一貫·總說》曰:“總之,金丹大道,自起首煉己築基,以及進火退符、大小周天,逐節事條,逐節火候,逐節變化,盡屬身外虛空一着。倘有一毫意見着在後天色身,亦是‘差毫髮,不成丹’。若身外一着了畢,則色身成童體矣。蓋此乃修法身,兼修色身,故曰性命雙修。再行真空煉形,則白日飛昇矣。妙哉!能悟耶?《陰符經》曰:‘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能知身外一着,則知宇宙在乎手。既知‘宇宙在乎手’,則自然知‘萬化生乎身’矣。又何足爲奇哉!總須知雙修,是兩件事,不是一件事,故又曰:‘天人合發,萬化定基’,可能分別乎?”

予謂:天人合發之妙鍵,端在能識身外一着。《西遊記》稱爲“孫外公”(諧聲身外功)。老聖稱爲:“無名天地之始。”故能在“無名天地之始”處下手,則“先天而天弗違”,超出天地又何難乎?以我身之陰陽(心與息也),歸併於虛空,而返至於父母未生前,則身心與太虛冥合,太虛中之真陽,不召而自來,真水真火,不期會而自會,一炁進退,不期運而自運,性命水火既融,靈丹不期結而知結,此提綱挈領之玄機,順乎天而應乎人之祕妙也。豈泥執後天色身,專在身內存想搬運所能比擬哉!故知天人合發者,兩重天地、四個陰陽,顛倒妙用,有非凡俗所能窺測者也。

十九、 自他不二(一)

玄宗修證,自他不二,色空一如。至其極也,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初下手時,必須體會身外虛空一着,將我心息安放在身外相依。依之既久,自然融化,與虛空合一。神氣能兩定於虛空,色身亦自然成空。內外兩空,此感彼應,自然先天一炁來至我身,涉入交參矣。此即呂祖所謂:“口對口,竅對竅”之妙。先天元陽,抱我法身,養我色身。色法兼養,性命雙修。此一刻工夫,真能奪一年之造化,故真空丹法,迥與旁門不同也。

二十、 自他不二(二)

三豐真人《贈李圓陽詩》有云:“乾坤浩蕩琴三弄,氣息調和笛一枝。欲向陰陽修出世,須從陰陽外修之。”此直示心息相依,須安放在身外虛空中。依亦在身外,定亦在身外,方合“天人合發”之妙。所謂:“從陰陽外修”,即密示“身外虛空一着”也。老聖所謂“無名天地之始”是也。丹書不肯明示,乃以彼處、他家、彼家等名詞代替。《悟真篇》雲:“認取他家不死方。”潛虛《金丹就正篇》雲:“先天之精積於我,先天之炁取於彼。”又云:“予觀丹書萬卷,其言長生大藥,必得先天真乙之炁而成。問炁從何來?必曰:彼處。求之夫吾人一身,獨無是炁,而顧於彼處求之哉。信之者未一二,而疑之者已千百矣。”丹書隱祕,至不易讀。然若知“身外虛空”一着,則種種象言,無不可迎刃而解。蓋丹道者,由絕待之虛空與對待之陰陽和合而成。虛空爲丹母,爲太極;陰陽爲心息,爲神氣,爲兩儀。會三歸一,逆則成仙矣。

又,虛空者,先天乾坤之象也;心息者,後天坎離之象也。以我心息放到外面虛空中去相依,依極而化,不出不入,無去無來,則由兩儀而返太極。身心既混同於虛,則能與虛空同用,即由後天返到先天。換言之,乃以我之小天地,浸淫融洽於乾坤之大天地中,斯可以奪天地之造化,會三界於一身矣。

又,虛空者,他也;心息者,自也。以我心息,放在外面虛空中去歸併,則自他不二(能固彼我一身邦國),先天一炁,不召而自來,不求而自至矣。是故,金丹之道,純系虛空中事業,從身外虛空中下手,在身外虛空中了手,古人所謂:“虛玄大道”是也。張紫陽曰:“還丹之道,至簡至易,如此○而已矣。”李清庵曰:“亙古亙今超越者,悉由虛裏下工夫”。可以參焉。

二十一、 賓主交參

呂祖,法名純陽,字洞賓。是以法身爲主,色身爲賓也。能知○此虛空一着,是純陽之主人,則我四大假合之色身,自然退賓位而稱賓翁。故《悟真》詩曰:“饒他爲主我爲賓”也。然功夫一到大定,內外一如,色空無礙,則賓主交參,自他不二。到不二地位,斯可以入衆妙之門矣。張紫瓊曰:“煉到形神冥合處,方知色相即真空”是也。賓主涉入,則不稱“賓翁”,而稱“回翁”。此呂祖名號,默藏丹法之玄機也。

二十二、 玄關體用

丹法三祕:玄關、藥物與火候也。玄關者,丹基也。當於四大不着處、五行不到處求之,則得其旨矣。此之一竅,有體有用,有內有外。茲約外玄關而言,○者,體也;一者,用也。兩相和合,則玄關成立矣,○丨如此之象也。陳虛白《規中指南》作如此之象也,其意一也。柯葆真山人曰:“玄關本無,待神氣交而後有,”此語甚妙。蓋神氣交,方入玄關矣。予更作一圖,以補虛白之旨:◎如此之象也。者,呂字也,妙竅同玄也。◎者,回字也,妙竅和融也。即體即用,即內即外,即色即法,即主即賓,打成一片之象也。籲!可謂玄矣。

二十三、 玄關點睛

李清庵《中和集》雲:“夫玄關一竅者,至玄至要之機關也。非印堂、非囟門、非肚臍、非膀胱、非兩腎、非腎前臍後、非兩腎中間。上至頂門,下至腳跟,四大一身,才著一處,便不是也。亦不可離了此身,向外尋之。所以聖人只一中字示人,只此中字便是也。我設一喻,令爾易知。且如傀儡,手足舉動,百樣趨蹌,非傀儡能動,是絲線牽動。雖是線上關棙,卻是弄傀儡底人牽動。咦!還識這個弄傀儡底人麼?休更疑惑,我直說與汝等:傀儡比此一身,絲線比玄關,弄傀儡底人比主人公。一身手足舉動,非手足動,是玄關使動。雖是玄關動,卻是主人公使教玄關動。若認得這個動底關棙,又奚患不成仙乎?”

釋曰:傀儡即比我等色身。則抽傀儡之線棙,實即口鼻外呼吸闔闢之機。然卻不可着於形體,亦不可完全離開形體。乃先天而生,後天而接,鼻孔外徑寸之地,呼吸出入起動之處是也。主人公,即孫外公(諧音身外功),○象,身外虛空一着也。

清庵又曰:“今人多指臍輪,或指印堂,或指兩腎中間,或指腎前臍後,以上皆是旁門。丹書雲:玄關一竅,不在四維上下,不在內外偏傍,亦不在當中,四大五行不着處是也。”釋曰:鼻外虛空之徑寸之地,豈非四大五行不着處乎?此中有闔闢之機關,豈非玄牝之門乎?故知玄關者,虛無一竅也。先天而生,後天而接,順用之則凡,逆用之則聖。死戶生門,宗此一竅。玄宗最初凝神調息,即在此竅也。

二十四、 玄關集釋

玄關者,心息之門戶,故稱“玄牝之門”,又曰:祖竅、規中、黃庭、氣穴、神室、土釜、內院、氣海、歸根竅、覆命關、戊己門、庚辛室、中黃房、真一處、西南鄉、龍虎穴、黃婆舍、守一罈、丹元府、黃金室等,異名繁多,皆指身外虛空一着,與吾人生命接觸之處,即呼吸起動出入之處是也。鍾離翁謂爲:“生我之門,死我之戶,”良有以也。本篇當廣引諸家之說以證之,俾學者狐疑盡釋,不再執身內各處爲玄關也。

《列子·天瑞篇》引《黃帝書》曰:“穀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之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老子《道德經》亦載此章。是“玄牝”之名,黃帝倡之,老聖述之,歷代丹書祖之,其由來久矣。釋曰:玄,天地。牝,地也。門,虛也。上天,下地,中間有一虛。故知“玄牝之門”,即是虛無之谷。○,身外虛空一着也,爲天地之中極,故云“根”。涵養穀神在此,調息養氣在此,火候運用亦在此,如斗柄之運移,非此則周天無由斡旋也。學者能在虛空中心息相依,不着絲毫色身,若存而非存,若忘而非忘。相依既久,自然固結不解,融洽無間,斯即“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之工夫。由凡息而轉爲真息,學者此際,如騰雲駕霧,周身八萬四千毛孔全開,天地真陽由毛孔透入,四肢百骸,酥軟美快,難以名狀。故云:“後天呼吸起微風,運起真人呼吸功。”然不在“身外虛空”下手者,則凡息不住,決不能達“歸根覆命”之境,而契“天人合發”之妙也。神息兩定在虛空中,即以元炁養元神。神得炁養,如魚得水,又如花木之沐雨露,而日益煥發,如燈明之得膏油,而光耀益熾。外而穀神,內而五臟,無不在一炁薰陶之中。如是日日撫之育之,培之養之,穀神焉得死乎?故紫陽《悟真篇》雲:“要得穀神長不死,須憑玄牝立根基。真金既返黃金屋,一顆明珠永不離”也。

《道德經》發明玄關,尚有數處。其一曰:“玄之又玄,衆妙之門。”玄關一竅也,乃乾坤合處,衆妙所自出,故云:“衆妙之門。”譚子又稱:“灝炁之門,”其義一也。其二曰:“天地之間,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釋曰:天地,猶玄牝也。天玄地牝,中間空洞無物,○如此之象也。豈非玄關乎?此句指體,下句表用。橐籥者,冶人鼓氣之物。天地之間,一炁流行,動靜屈伸,有類橐籥,在人爲息。只因常人心與息不相依,橐籥鼓動,漫無節制,不能盡闔闢之妙。若知以神馭炁,神息相依,呼吸綿綿,則真息橐籥,可召天和,可以養命,可以脫胎換骨,超凡入聖,豈非仙家妙用乎?故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中,即玄關也。守者何?神守之,即神息兩依而不離也。儒家之“致中和”,釋氏之“反息循空”,皆是此部工夫。玄宗所謂“中”,即指乾坤合處而言。故云:“乾坤合處乃真中”是也。其三曰:“道之爲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連寫四“中”字,是又指玄關言也。恍惚杳冥,乃陰陽交媾之象。陰陽一交,造化自生,“有象有物,有精有信。”至是而中之玄關大彰矣。其四曰:“大國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靜勝牡,以靜爲下。”釋曰:“大國者下流”,乃是寓言,謂以男下女,以神入炁穴,而下交於息也。“天下之交”,直指玄關一竅。牝者,虛靜之象,以虛以柔,而息交於神,相親相愛,而不肯舍神。神息和合,於是焉天地交泰,丹基可立矣。涵虛真人云:“蓋此竅當中,故曰天下之交。中有柔道,故曰天下之牝。言牝道,而玄道亦在內。故曰:玄牝。玄牝者,一乾一坤,一剛一柔也,不如是則神健氣健,反相敵而反相離,故謂之男下女,以神下氣,顛倒相俱,陰陽相媾,斯神與氣會,而根基立焉。”深符此段妙義。

《莊子》一書,雖不言玄牝,然所云:“樞得環中,乃託環以養中。”此兩“中”字,即老聖“守中”之中。《度人經》:“中理五炁”之“中”,即指玄關一竅言。“環中”兩字,甚妙,形容環無端也。環之中,又空洞無物,豈非圓空○之象乎?

《莊子》之後,善談玄關者 ,當推伯陽之《參同契》矣。《契》曰:“方圓徑寸,混而相拘,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旁有垣闕,狀似蓬壺。”可謂描寫盡致。釋曰:方圓徑寸者,鼻孔外徑寸之地,一規之中,出入息之動機,寓乎此也。混而相拘者,混然無跡,而且有化機,先後二天,在此交接也。先天地生者,明未有天地,已有此竅○,然則玄竅不可執色身求,明矣。蓋色身之內,上至頂而下至踵,莫非後天物也。必求於無名天地之始,斯得之矣。巍巍尊高者,極言其天然尊高貴,不落功勳,不假雕琢,非凡物可比也。旁有垣闕兩句,借天元神室比類,學者不可泥執。《契》又云:“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無者以奉上,上有神明居。此兩孔穴法,金炁亦相胥。”朱元育雲:“兩孔穴,即坎離兩用之竅妙,所謂玄牝之門,世莫知者也。”予謂:神氣妙合於黃中,有無涉入,陰陽混合,而返乎無始,斯即兩孔穴法之祕妙也。周子所謂:“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是也。

伯陽而後,善談玄關者,當推紫陽矣。《金丹四百字·序》雲:“身中一竅(身中非同身內,當注意),名曰玄牝。非心非腎,非口非鼻,非脾非胃,非穀道也,非膀胱也,非丹田也,非泥丸也。能知此一竅,則冬至在此矣,藥物在此矣,火候在此矣,沐浴在此矣,結胎亦在此矣,脫體亦在此矣。夫此一竅,亦無邊傍,亦無內外(總是密示虛空一着,若在身內求之,豈無邊傍耶?),乃神氣之根,虛無之谷(說破天機,吐此四字),則在身中求之(中字寫得妙,身內即不是,離身外亦不是,只得雲中),不可求於他也(抱自既非,執他亦謬,執中且相近)。”《四百字》雲:“此竅非凡竅,乾坤共合成,名爲神氣穴,內有坎離精。”釋曰:非凡竅者,不可向凡體上求,須知非有相、有形之竅。乾坤共合成者,謂上乾下坤,中間空洞無物,示此竅乃乾坤之中也。葛仙翁雲:“乾坤合處乃真中,中在虛無甚空闊,”是也。羅公遠雲:“一竅虛無天地中,纏綿祕密不通風。”亦是也。身外系乾坤,身內系坎離。既雲:“乾坤合成”,則先天而成,不在身內明矣。名爲神氣穴者,心息相依在此處也,神氣在此處歸根也。葛仙翁雲:“簇將龍虎竅中藏”是也。內有坎離精者,依到大定,則“藥物生玄竅,火候發陽爐。”此謂神氣歸根,虛無之中,藥物自生。玄竅者,一而神也。藥物者,兩而化也。金丹妙用,在於坎離。坎離妙用,不出先天太極也。《悟真篇》雲:“玄牝之門世罕知,休將口鼻妄施爲。饒君吐納經多載,爭得金烏搦兔兒。”此又示人不可執着色身求玄關也。口鼻尚非其所,何況心腎中間、兩眉中間,及臍下一寸三分等處乎?總之,一着色身,即落後天,即非玄矣。

或問曰:玄關即是外面虛空一着,何以紫陽不雲“身外求之”,而云“身中求之”乎?答曰:此竅雖在身外,而乃與口鼻至爲切近。此一規之中,方寸之地,呼吸起處,介乎色身與虛空之間,乃人身之中極,神氣歸根之處,先後二天銜接之所,故云“身中”耳。總之,此竅實不屬色身,而仍未與色身完全脫離關係。若執色身求之,固不可。若完全離卻亦不可,妙在不即不離之間。不即此身,不離此身,鼻竅外,虛空之中,出入息起動之處,如傀儡之線棙,一身運動之總機關,即玄關之所在也。若雲“身外求之”,又恐邪徒藉此移在女人身上,起種種邪行,如三峯採戰之流。古人不護己,說個“中”字。又曰:“乾坤合處”。《禮記·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微矣!微矣!紫陽《悟真篇》又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此生身處,亦即玄關之別名。或問:何謂生身處?答曰:鄭和陽真人云:“我身自向虛中來,我身應向虛中去,來來去去在虛中,可於虛中種業樹,種得業樹根株深,枝條充塞去來路。”此即示人以生身之處也。試思,鼻外呼吸之動機一息,傀儡即倒,豈非生身之妙鍵乎?究而言之,虛空一竅,能生我,亦能死我,故古人稱爲“生死門戶”。鍾離翁雲:“生我之門,死我之戶。”即指玄關言也。鍾祖又云:“欲識金丹端的處,未生身處下工夫。”張景和雲:“若向未生前見得,明知必是大羅仙。”尹清和雲:“欲識本來真面目,未生身處一輪明。”此皆直指“生身之處”爲虛空一着。故先師雲:“如得訣者,則在虛空中下手,即是性命雙修。若離虛空,別無路矣。”可謂泄盡天機,萬卷丹書所不敢言也。

紫陽而後,善談玄關者,當推陳虛白《規中指南》。其示“玄牝圖”,曰:“真人潛深淵,浮游守中規中。”又曰:“夫玄牝,其白如綿,其連如環,縱廣一寸二分,包一身之精粹。”並引《悟真》詩爲證。按:虛白此圖,直示心息相依之旨。兩圓圈相疊而成三,示心息歸併於虛空也。又作《玄牝說》,曰:“夫身中一竅,名曰玄牝。受氣以生,實爲神府,三元所聚,更無分別。精神魂魄,會於此穴,乃金丹返還之根,神仙凝結聖胎之地也。古人謂之太極之蒂、先天之柄、虛無之宗、混沌之根、太虛之谷、造化之源、歸根竅、覆命關、帝一神室、靈臺、絳宮,皆一處也。然在身中而求之,非口非鼻,非心非腎,非肝非肺,非脾非胃,非臍輪,非尾閭,非膀胱,非穀道,非兩腎中間一穴,非臍下一寸三分,非明堂(按:二眉中間)泥丸,非關元氣海。然則何處?曰:我的妙訣,名曰規中,一意不散,結成胎仙。《契》曰: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此其所也。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正在乾之下,坤之上,震之西,兌之東,坎離水火交媾之鄉。人一身天地之正中,八脈九竅,經絡聯輳,虛閒一穴,空懸黍珠。不依形而立,惟體道以生,似有似無,若亡若存,無內無外,中有乾坤,黃中通理,正位居體。《書》曰: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度人經》曰:中理五氣,混全百神。崔公謂之,貫尾閭,通泥丸。純陽謂之,窮取生身受氣初。平叔曰:勸君窮取生身處。上元之所由生,真息之所由立。故玉蟾又謂之念頭動處。修丹之士,不明此竅,則真息不住,神化無基。且此一竅,先天而生,後天而接,先後二氣,總爲混沌,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恍恍惚惚,其中有物,物非常物,精非常精也。天得之以清,地得之以寧,人得之以靈。譚真人曰:得灝氣之門,所以歸其根,知元神之囊,所以韜其光,若蚌內守,若石中藏,所以爲珠玉之房。皆真旨也。然此一竅,亦無邊傍,更無內外,若以形體色象求之,則又成大錯謬矣。故曰:不可執於無爲,不可形於有作,不可泥於存想,不可著於持守。聖人法象,見於丹經,或謂之玄中高起,狀似蓬壺,關閉微密,神運其中;或謂之狀如雞子,黑白相扶,縱廣一寸,以爲始初,彌歷十月,脫出其胞;或謂之其白如練,其連如環,方廣一寸二分,包一身之精粹。此明示玄關之要,顯露造化之機。學者不探其玄,不賾其奧,用工之時,便守之以爲蓬壺,存之以爲雞子,想之以爲連環,模樣如此,形狀如此,執有爲有,存神入妄,豈不大謬耶?要知玄關一竅,玄牝之門,乃神仙聊指造化之基爾。然其中體用權衡,本自不殊,如以乾坤法天地,離坎體日月是也。《契》曰:混沌相交接,權輿樹根基,經營養鄞鄂,凝神以成軀。則神炁有所取,魂魄不致散亂,迴光返照便歸來,造次弗離常在此。詩曰:經營鄞鄂體虛無,便把元神裏面居,息往息來無間斷,聖胎成就合元初。玄牝之旨,備於斯矣。”

以上陳虛白闡玄關之文,本有千五百餘字,今僅錄其半,而大旨已明。篇中初列玄關異名,次示一身內外,上至頂而下至尾閭,皆非玄關,所以破外道泥執色身之弊也。次揭“規中”二字,又形容“中”字之妙。曰:“在乾下坤上,兌東震西,”是畫家烘雲托月之法。以南北東西四正之位,映出中間虛空一位。又謂:“不依形而立,惟體道以生。”是又示虛空一着也,即不依形,則不在身內可知。道本虛空,玄關體道,則亦虛空無疑矣。末後一詩曰:“經營鄞鄂體虛無,”更直指虛空一着也。“便把元神裏面居,”示凝神於虛,與息相諧合也。“息來息往無間斷”,示神息相依,調之使純熟自然也。“聖胎成就合元初”,示神息交結而成胎,內外二淨,體同虛空,是正“歸根覆命”之時也。中間廣示玄關法象,乃取材於《參同契》。曰:“無邊傍,無內外,”則依據《四百字·序》,默示虛空一着也。虛白原文末後廣示調息之旨。結雲:“然此竅陽舒陰慘,本無正形,意到即開,開闔有時,百日立基,養成炁母,虛室生白,自然見之。昔黃帝一月內觀,蓋此道也。”此示證位之玄關。前所云云,乃信位之玄關也。信位,憑師指點。證位,須自己親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不煩指授矣。

陳虛白而後,善談玄關者,當推白紫清、李清庵、張三丰、李涵虛四家。清庵《中和集》內,有示命宗之玄關,與性宗之玄關。《性理歌》曰:“兩儀肇分於太極,乾以直專坤闢翕。天地中間玄牝門,其動愈出靜愈入。”《煉虛歌》曰:“無畫以前焉有卦,乾坤非上坤非下。中間一點至虛靈,八面玲瓏無縫罅。四邊固密剔渾淪,個是中虛玄牝門。若向不虛虛內用,自然闔闢應乾坤。玄牝門開功則極,神從此出從此入。出出入入復還虛,平地一聲春霹靂。”《抱一歌》曰:“虛無之谷自透通,玄牝之門自闔闢。一陽來複妙奚窮,四德運乾恆不息。”又《道德頌》曰:“闔闢應乾坤,斯爲玄牝門。自從無入出,三界獨稱尊。”又詩曰:“穀神不死爲玄牝,個是乾坤闔闢機。往往來來終不息,推推蕩蕩了無邊。白頭老子乘龍去,碧眼胡兒跨虎歸。試問收功何所證?周天匝地月光輝。”又曰:“玄門牝戶不難知,收拾身心向內推。會得兩儀推蕩理,便知一氣往來時。乾坤闔闢無休息,離坎升沉有合離。我爲孚庵明指出,念頭復處立丹基。”又曰:“真常之道果何難,只在如今日用間。一合乾坤知闔闢,兩輪日月自循環。歸根自有歸根竅,覆命寧無覆命關?踏破兩重消息子,超凡越聖譬如閒。”又,《原道歌》曰:“玄流若也透玄關,躡景登真果不難。只是星兒孔竅子,迷人如隔萬重山。”又,《全真活法》曰:“煉氣在調燮者,調和真息,燮理真元也。老子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其調燮之要乎?今人指口鼻爲玄牝之門,非也。玄牝者,天地闔闢之機也。《易·系》雲:“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之謂變。一闔一闢,即一動一靜,老子所謂‘用之不勤’之義也。”釋曰:清庵詩歌,大意要人體會身外虛空中呼吸闔闢之機,即在此處心息相依,直到神息凝合,息無出入,三界稱尊,性寂情空,超凡越聖。歸根覆命之學,胥在於斯矣,此約命宗玄關言也,玄學之正脈也。

李清庵又曰:“汝但於二六時中,行住坐臥著工夫,向內求之,默語視聽,是爾甚麼?若身心靜定,方寸湛然,真機妙處,自然見之也。《易·系》雲:寂然不動,即玄關之體也;感而遂通,即玄關之用也。時人若以有形著落處爲玄關者,縱勤功苦志,事終不成。欲直指出來,恐汝信不及,亦用不得,須自見始得。”又曰:“夫玄關者,至玄至妙之機關也。今之學者多泥於形體,或雲丹田,或雲首有九宮,中爲玄關,或指產門爲生身處,或指口鼻爲玄牝,皆非也。但著在形體上都不是,亦不可離此一身向外尋求。諸丹經皆不言正在何處者,何也?難形筆舌,亦說不得,故曰玄關,所以聖人只書一中字示人。此中字,玄關明矣。所謂中者,非中外之中,亦非四維上下之中,不是在中之中。釋雲: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那個是自己本來面目?此禪家之中也。儒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此儒家之中也。道曰:念頭不起處謂之中,此道家之中也。此乃三教所用之中也。《易》曰:寂然不動,中之體也;感而遂通,中之用也。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易》雲:復其見天地之心。且復卦,一陽生於五陰之下。陰者,靜也。陽者,動也。靜極生動,只這動處,便是玄關也。汝但於二六時中,舉心動念處著功夫,玄關自然見也。”以上約性覺妙明爲玄關,乃自性宗通,無爲妙覺之至道也。學者須知,性命本屬不二,徹證性空本體者,十方世界現全身,了性而命在其中,是爲頓悟頓修。若從調息凝神入手者,乃漸法也。漸法所用之玄關,約妙有之氣機而言。頓法所指之玄關,約真空之性體而言。予考《道德經》原旨,以“穀神不死爲玄牝”,亦約真空性體言也。

三豐翁《打坐歌》曰:“初打坐,學參禪,這個消息在玄關。祕祕綿綿調呼吸,一陰一陽鼎內煎。”《道要祕訣歌》曰:“看玄關,調真息,知斯二要修行畢。以元神,入氣海,神氣交融默默時,便得一玄真主宰。將元氣,入黃庭,氣神和合昏昏際,又得一玄最圓明。一玄妙,一玄竅,有欲觀竅無觀妙。兩者玄玄是真機,異名同出誰知道。看玄關,無他訣,先從竅內調真息。神恬氣靜極自然,妙自無生現太極。古仙翁,多半語,恐泄真機不妄舉。或言有定在中央,或言無定自領取。到如今,我盡言,此在有定無定間。有定曰竅無曰妙,老君所說玄又玄。”仙翁此二段,已將玄關調息妙諦,泄盡無遺。至雲“此在有定無定間”,更爲圓極之語,非仙翁不能出此也。虛空一着,本無方處,東來亦是個虛,西去亦是這個虛。既無方處,則無定也。然人人面前,鼻竅之外,一規之中,出入息之起動處,各具一玄關,則又是有定,豈非玄之又玄乎?頌曰:有定無定,非即非離。妙竅齊觀,空有雙顯。雖無色相,亦非斷滅。尋之不見,呼之即應。睹之無形,聽之有聲。如來之藏,衆妙之門。

三豐翁《一求玄關詩》曰:“一孔玄關要路頭,非心非腎最深幽。膀胱穀道空勞索,脾胃泥丸莫漫搜。神氣根基常恍惚,虛無窟裏細探求(此句泄盡玄機)。原來只在靈明處,養就還丹跨鶴遊。”《再求玄關詩》曰:“傀儡當場會點頭,應知總是線來抽。抽他雖是依人力,使我人抽又孰謀?原賴主公常月白;期教到處好風流。煉丹若要尋冬至,須向靈臺靜裏求。”《總論玄關詩》曰:“身即乾坤勿外求,虛靈一竅最深幽。二三自許同爲侶,一四何妨與共儔。五土建中可發育,巽風起處定剛柔。自從識得還元妙,六六宮中春復秋。”按仙翁詩意,要人離卻色身,到虛無窟內求此玄關。“巽風(風,息也)起處定剛柔”,即虛靈一竅之所在也,此即神氣歸根之基,返本還元之妙鍵也。人自破體以後,身中元陽,逐漸消散於虛空之中。故學者返還,亦必向虛空中追求,俾物歸原主。此豐翁所以教人“虛無窟裏細探求”也。又,以色身喻傀儡。鼻孔外呼吸往來,喻抽傀儡之線棙。身外虛空,喻抽牽之主公。此喻非常親切(按:清庵《中和集》內有此言,豐翁乃祖述之也)。我被人抽而不覺,良由呼吸機關,在人手中。故若抽動之機關一定,傀儡即倒矣。晝夜呼吸,不能自主也,自幼至壯,自壯至老,自老至死,從未注意及此地。反之,若體會玄關闔闢之機,即在身外虛空中以神馭炁,心息相依,依極而化,神息二定,不出不入,無去無來,則主在我而不在人,命蒂可固矣。故鍾祖雲:“生我之門死我戶,幾個惺惺幾個悟。夜來鐵漢自思量,長生不死由人做。”

白紫清《玄關訣》曰:“玄關者,求玄之關道、玄妙之機關也。有體有用。何謂體?寂然不動。何謂用?感而遂通。不動有時候。神氣交媾之初,氤氤氳氳,渾渾淪淪,是爲一關,所謂四大五行不着處是也;神氣交媾之際,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是又一關,所謂無聲無臭、無內無外是也;及至靜極生動,而用乃出焉,混混續續,兀兀騰騰,真氣從規中起,是又一關,所謂念頭起處爲玄牝是也;念頭起處,醉而復甦,有一個靈覺,當下覺悟,是又一關,所謂時至神知是也;此時以靈覺爲用,如線抽傀儡,機動氣流,微微逼過尾閭,是又一關,所謂斡轉魁罡運斗杓,正此時也;沐浴卯門又一關;飛上泥丸又一關;歸根覆命,沐浴酉戶又一關;大休歇、大清靜,空空忘忘,還於至靜,又一關。玄關之體用如此,千經萬論皆在是也。”按紫清此篇,全約工夫。以心息相依,至寂然不動、泰定境界爲基,復從體起用,靜極生動,一陽來複之際,時至神知,妙用現前,急起巽風而運坤火,直至周天完畢,復歸大定,生出許多火候變化。過此一關又一關,關門重重,須一一透過,方到大休息田地。此以玄關之歷程而言,亦可以覘火候變化之概略矣。

紫清《修仙辨惑論》中述其師陳泥丸之語曰:“但能凝然靜定,念中無念,工夫純粹,打成一片,終日默默,如雞抱卵,則神歸氣復,自然見玄關一竅,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則是採取先天一氣,以爲金丹之母。勤而行之,指日可與鍾呂並駕矣。”此說頗契神氣交而玄關現。總以心息妙合,打成一片,爲行持之指南耳。

涵虛真人《道竅談·論玄關一竅》曰:“玄關一竅,自虛無中生,不居五臟六腑,肢體間無論也。今以其名而言,此關爲玄妙機關,故曰玄關。此竅爲萬法歸一之地,有獨無對,故曰一竅。一言以蔽之曰:“中”是也。“中”在上下之中,亦不在上下之中,有死、有活故也。何謂死?以黃庭、炁穴、丹田爲此中,就是死的。何謂活?以凝神聚炁,現出此中,就是活的。以死的論,就叫做黃庭、炁穴、丹田。以活的論,乃算做玄關一竅。故曰:自虛無中生。真機直露,得者祕之。”釋曰:涵虛祖此說,開首二語最爲直截。既曰:“自虛無中生”,則不在色身之內可知矣。下文重言,“不居五臟六腑四肢百脈,”奈學者,仍在色身內摸索,殊可笑也。“萬法歸一之地”,即是虛空一着,○,如此之象。又曰:“有獨無對”,蓋虛空既不屬陰陽,是絕待而非對待。此“凝神聚炁現出此中”者,心息在虛空中打成一片也。

涵虛祖《玄關再說》曰:“玄關者,神氣交媾之靈光。初見玄關,明滅無定。初入玄關,恍惚無憑。以其神氣乍合,未能固結也。到得交抱純熟,死心不離,始識玄關之中,人我皆忘,鬼神莫測,渾渾沌沌,兀兀騰騰。此中玄妙,變化萬端,不可名狀。無怪其名之多也。各人所見不同,各因所見而字,各就所用而號。古仙師祕而不言,都要摩頂受戒,乃有傳述。即有所諭,不過曰:非心非腎而已。吾謂:其並非黃庭、炁穴、丹田也。今再說破,識者祕之。”又,《中字直指》曰:“中者何?玄關是也。《參同》雲:‘運移不失中,浮游守規中。’皆指此也。中境,妙自養己凝神,入室還丹,以至脫脫神化,無不在是。故初入道者,即要識得這個中,乃有登進之路。在昔文始天尊問道於太上曰:修身至要,載在何章?太上曰:在於深根固蒂,守中抱一而已。再考之《契》雲:‘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竊謂:此上下二字,都在中字裏潛藏。陰陽來往於其內,坎離升降於其間,合上下而入乎其中矣。是故上者而下閉,則管括微密。太虛之中,元氣獨運,故稱無,此亦觀妙之旨也。下者而上閉,則隱藏未見。然杳冥有精,其中有信,故稱有,此亦觀竅之旨也。上閉下閉,皆歸於玄牝之內,無慾有欲,盡存乎玄微之間。是故玄關一竅,有稱爲有無妙竅者,有稱爲上下釜者,有稱爲陰陽鼎者,有稱爲神炁穴者,皆由此也,皆統於一中而已矣。”以上均揭心息和合於虛中,會三歸一,而顯玄關之妙用也。蓋玄關之本體爲虛空,空中不空,一氣流行,故以心息相依,妙合於此中,則體用全而返還之路通矣。體在先天,用在後天,體用合一,則天人合發,逆流而返,追二炁於黃道,有何難哉!

此上略揭之源流出處,及其體用差別,俾學者于丹書所說,略知眉目。有就信位上說,有就證位上說;有約命宗而說,有約性宗而說;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亦難一概而論。至若歷代祖師詠“玄關”之詩,則美不勝收,今亦略舉數十首,以廣見聞而彰道妙,兼亦附以己意,闡作者之旨趣,則玄關義蘊,更爲明顯矣。

鍾離翁曰:“道法三千六百門,門門各執一苗根。誰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純陽祖雲:“玄牝玄牝真玄牝,不在心兮不在腎。窮取生身受氣初,莫怪天機都泄盡。”原鐘祖之意,旁門外道,無非在色身上作活計。惟此玄竅,不屬體形,而仍非與體形完全脫離關係,不即此身,不離此身,先後二天交接之所,天人合發之機,非一般外道所能知也。“些子”二字甚妙,此指虛空言也,所謂“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是也。呂祖一偈,直教人體會未生以前,受炁之初,元無一物。《參同契》所謂:“審思末後,當慮其先,人所秉軀,體本一無”是也。故呂祖又詩曰:“大道端居太極先,本於父母未生前。”又曰:“人少知吾大道真,真道須求未生先。”可以證焉。張景和雲:“混元一竅是先天,內面虛無理自然。若向未生前見得,明知必是大羅仙”。此頌最妙,直教人體會“未生前”面目。先師《三教一貫》雲:“學道步步離不得未生以前,離了未生以前,則先天真陽不能得。”又云:“必求之於未生以前,方是先天,方是雙修。此入門者要緊第一着也。總之,不離身外虛空一着。能在身外下手,則玄牝之門通而雙修之旨得矣。”

劉處玄雲:“一竅虛空玄牝門,調停節候要常溫。仙人鼎內無他藥,雜礦銷成百鍊金。”趙緣督雲:“虛無一竅正當中,無生無滅自無窮。昭昭靈靈相非相,杳杳冥冥空不空。”葛仙翁雲:“乾坤合處乃正中,中在虛無甚空闊。簇將龍虎竅中藏,造化機樞歸掌握。”羅公遠雲:“一竅虛無天地中,纏綿祕密不通風。恍惚杳冥無色像,真人現在寶珠中。”司馬子微雲:“虛無一竅號玄關,正在人身天地中。八萬四千分上下,九三六五列循環。大包法界混無跡,細入塵埃不見顏。這個名爲祖炁穴,黍珠一粒正中懸。”以上諸詩,皆直指“虛空”爲玄關,意甚明顯。司馬子微謂:“大包法界,細入塵埃”二語,尤爲描寫“虛空”之能手也。

天來子云:“玄牝之門鎮日開,中間一竅混靈臺。無關無鎖無人守,日月東西自往來。”朝元子云:“中嶽嵯峨日月齊,乾坤枝葉在靈溪。龜蛇往復雲雙段,風雨淋漓水一畦。爐里君臣名子午,鼎中夫婦號東西。此中幸有留年藥,何得身心一向迷。”張洪濛雲:“天地之根始玄牝,呼日吸月持把柄。隱顯俱空空不空,尋之不見呼之應。”王處一雲:“穀神從此立天根,上聖張名玄牝門。點破世人生死穴,真仙於此定乾坤。”丁野鶴雲:“三教一元這個圓,生在無爲象帝先。悟得此中真妙理,始知大道祖根源。”馬丹陽雲:“老子金丹釋氏珠,圓明無欠亦無餘。死戶生門宗此竅,此竅猶能納太虛。”劉海蟾雲:“函谷關當天地中,往來日月自西東。試將寸管窺玄竅,虎踞龍盤氣象雄。”肖了真雲:“老子明開衆妙門,一闔一闢應乾坤。果於罔象無形處,有個長生不死根。”又云:“劈開玄牝露雙關,鍛鍊工夫不等閒。學者要知端的處,直須北斗面南看。”又云:“小小壺中別有天,鐵牛耕地種金蓮。這般景象家家有,因甚時人不學仙。”又云:“雖然小小一壺中,上下乾坤法象同。若也知時能運用,金烏玉兔自西東。”河上公曰:“杳杳冥冥開衆妙,恍恍惚惚葆真竅。斂之潛藏一粒中,放之瀰漫六合表。”高象先雲:“真一之道何所云,莫若先敲戊己門。戊己門中有真水,真水便是黃芽根。”劉海蟾雲:“無底曰橐,有孔曰籥。中間一竅,無人摸着。”石杏林雲:“一孔玄關竅,三關要路頭。忽然輕運動,神水自然流。”薛道光雲:“玄真玄,牝真牝,玄牝都來共一竅,不在口鼻並心腎。”呂真人云:“子午長餐日月精,玄關門戶啓還扃。常如此,過平生,且抱陰陽仔細烹。”陸西星雲:“休將玄牝等閒論,要識生門與死戶。若解盜機兼逆運,頓超生死道常存。”尹真人云:“空洞無涯是玄竅,知而不守是工夫。”

以上諸尊宿詩頌,發明玄關義理,可謂囗強矣,而以尹真人二句最爲直截了當。初句標體,明示身外虛空一着,既曰“空洞無涯”,則凡色身之內、上下三田,屬有涯者,皆非玄關的處矣。次句揭用,謂凝神於虛,知息之出人,順其自然,略予照覺便休,斯即“知而不守”之真工夫也。自然心息和融,凡息由短而長,復由長而短,漸微漸定,以至屹然自住。則如一葉扁舟,截卻纜索,容與中流,是謂入定,爲真息。一切丹法,均以此爲基。《莊子》所謂:“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薛道光詩曰:“井底泥蛇舞柘枝,窗前明月照梅李。夜來混沌攧落地,萬象森羅總不知。”陳沖素雲:“當此之時,身心混然,與虛空等,不知身之爲我,我之爲身,亦不知神之爲炁,炁之爲神。似此造化,非存想,非作爲,自然而然,亦不知其所以然也。”予謂:此乃最初下手、煉己築基之要着也。

二十五、 內外玄關

自唐宋以來,各家丹書敷陳玄關妙義者,難以悉數,然能指示內外兩個玄關者,我未見其人也。夫藥物爐鼎,既有內外之殊,則玄關亦當有內外之分也明矣!茲予不辭漏兜,再爲抉破雲:心息相依在外面虛空之中,打成一片,是爲外玄關。此中有戊土,爲九還之根本。外者,謂色身之外也。外面心息依到靜定,定久湛寂,色身之內,亦成如是○之象。此內淨空,一念不起,一意不動,不動爲內玄關。內玄關一現,四象自合,坎離自交,水火自然既濟,五行自然攢簇,自然成七返之功。是中藏有己土。當內外冥合,戊己二土相融時,即爲“口對口,竅對竅”之妙境也,非言語文字所能形容,惟默契而已。外玄關一現,周身自然酥軟美快,恍惚杳冥,先天一炁自來,藥物自生,而奏九還之妙效。如是,外還內返,真炁愈充,而元神愈旺。真陰真陽,互相結合,取坎填離。離宮填滿,陽關亦閉,色身即返成童體矣。

二十六、 內外爐鼎

爐鼎所以盛藥。雲內外者,內藥、外藥所分也。爐,虛空也。鼎,亦虛空也。唯空能受,唯空能容。是故,爐鼎之妙,貴乎虛空。丹書中言:偃月爐,硃砂鼎,或乾鼎坤爐、金鼎玉爐,以及威光鼎、懸胎鼎者,所在皆是。而能剖示內外二個鼎爐,明白了當者,尚未見其人也。今予不辭葛藤,亦爲抉破曰:外爐鼎,即在心息相依到如此○之象境界。以此產生外藥,而成九還之功。內爐鼎,須工夫到大定境界,色身之內,亦成真空○,得內玄關,則內爐鼎亦成立矣。是故,內爐鼎乃七返邊事,坎離龍虎交所用之爐鼎,乃性理,無作無爲之自然。紫陽所謂:“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也。外爐鼎,乃命功,有作有爲之自然。紫陽所謂:“外爐增減要勤功”也。外爐,要天與人合發,則內爐自然“萬化定基”矣。所謂“磁石吸鐵,隔礙潛通”也。總之,工夫貴乎大定,內外俱淨,內外俱空。果到大定真空境界,戊己二土自合,內外爐鼎俱全,內則七返,外則九還,由真空而顯妙有,即妙有以合真空,空有交徹,妙竅齊觀,境智渾融,物我無間,自他不二,主伴交參。即以法界爲爐,六大爲藥。運起性空真火,鍛鍊塵沙無明,轉凡質成靈體,超有漏成無漏,出五陰而轉五濁,斯乃玄宗大機大用也。

二十七、 內外法財

法者,修持之軌範;財者,資生之品物。玄宗人元修持,不外心息妙合,以返乎象帝之先,由“天人合發”,而“萬化定基”,稱爲性命雙修。此中最要,爲爐鼎、藥物、火候。了徹先後二天,及身內、身外二個消息,方可入室,行七返九還之大事,是爲內法。

又須安排家事,屏棄雜緣,清閒自守,心無掛礙。環境清淨,起居安適,世事人緣,了無攪擾。天君泰然,道念純真。居處宜寂靜,無雞犬之聲、車馬之喧。三餐素餚,宜乎淡爛暖,並戒絕菸酒。凡行功時,色身溫度,須妥爲保持,不宜當風,亦不宜貪涼。遇天寒,蓋薄被,毛竅開,因此感冒而致傷風也。工夫勤者,宜多餐少食,凡富有刺激性之食品,均宜戒絕。行時須緩步,須戒嗔恚與色慾。若遇陽亢,只須借女子之被,睡一二夜,其患即除。此衣食住行,不可不注意而講求也,是謂外法,所以輔我行功,而增進效率,丹書皆不說,依師口傳而知也。

內財,乃先天一炁。外財,即世財,所以充修道用費,亦稱道糧。凡建設丹房,購置田畝,以及日用開支,不可不預爲籌措。內外法財具,則行持無掛礙矣。

二十八、 內外侶地

侶,爲知音道侶。平時或可獨修,到大周天過關數天,則非有二三道侶不可,以備守候及警覺,責任極爲重大。若內法侶,心與息也,寂與照也,定與慧也。身心平定安住等境界,以虛空爲道場,而游履於其中,是內坐地也。丹屋者,外坐地也。

二十九、 西派要訣

涵虛真人,初遇三豐仙師,次遇純陽道祖,匯文始、東華二派之心傳。道成,創立大江西派。自涵虛祖,一傳而至吳天秩公,再傳而至汪師,其間不過五六十年。予參汪師,首尾四年,蒙師一再傳授,知西派相承要旨,乃在大定真空,其餘返還口訣,火候細微,皆大定真空之緒餘也。

考呂祖得鍾祖密傳後,在終南山結庵修煉。私心易之,臨爐三次不就。鍾祖曰:“人心未死,火候不嚴故也。必再冥心,入於泰定可也。”又呂祖問曰:“魂魄冥冥,至理甚深,何以全形?”鍾祖答曰:“慧發冥冥,泰定神寧,神既混合,豈不契真。金形玉質,本當精誠,大丹既成,身乃飛輕。”又曰:“萬物芸芸,各歸其根,敷榮吐華,各傷其真,朝生夕隕,物孰免乎?吾當內省焉,吾亦物也。於是探其本,集其靈,去有歸無,返於真空者,必先除其釁焉。夫灼以華藻,惑以鏗鏘,滋以膏梁,襲以芬苾,示以好惡,習以嫉媚,役以金玉,悅以爵祿,媚以語言,誣以機謀。斯十釁也,不能除焉,則違性失道矣。”呂祖雲:“妙寶煉成非偶爾,真空了卻始超然。”斯皆大定真空之要旨也。三豐翁雲:“更向上之事,乃金液還丹,情來歸性,直到真空地位,大用現前,龍女獻珠,金光發現,至此方爲一得永得。”又云:“俺只待,搬火煉真空,尋光破鴻濛。”又曰:“了了真空色相滅,法相長存不落空。”又云:“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又云:“金丹煉就了真空,千年萬載身不動。”此真空一着之重要也。惟大定,然後能到真空地位。到得真空,然後能契妙有,空有圓融,形神俱妙。故大定真空之妙旨,乃文、華二派之肯綮,九還七返之玄要也。

大定真空之旨,固爲大江西派之心傳,然稽諸往聖,實淵源於莊列。壺子之“太沖莫朕”,非真空乎?莊子之“天門入出,而無見其形”,非真空乎?又云:“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又云:“大一通之”,“大定持之”,“無終無始,無幾無時”,非大定乎?至雲:“得其環中以隨成。”則不離寂定,而現諸威儀,乃聖修之盛事也。西派大定真空之旨,近承呂、張二祖之口傳,遠紹莊、列二聖之心印,集文、華二派之大成,契我佛“實相無相,正法眼藏”之心宗,可謂禪玄不二門矣。

三十、 心息相依

既明“身外虛空”之旨,乃可下手薰脩。工夫原是心息相依,神氣合一,放在外面。但依法有直接、間接之別。間接空靈寂妙,不易着相,初學較宜,即用耳去聽出入息,呼吸出入往來於外面虛空之中(鼻孔外虛空也)。我能聽到,知而不着色身,即是工夫。是蓋寄心於耳,寄耳於息,反聞聞自息,使心與息相依也。學者須先下一月靜功,俟心寧靜,然後反聞,不着色身,自然入妙。

直接者,徑以神放在外面虛空之中(鼻外虛空),則息之出入自然知也。丹書謂之“安神祖竅”,又云:“凝神入氣穴”(亦指鼻孔外方寸地言也)。神入氣穴,息自然與之相合。《參同契》曰:“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即示“直接相依”之法也。《莊子》曰:“無聲之中,獨聞和焉。”即是“反聞聞自息”。心與息相和融,一出一入,我於寂靜中,自然能聽到,謂之“聞和”,乃示“間接相依”之法也。又《西遊記》,孫悟空之金箍棒,不藏別處,獨放在耳內,用即取出,亦示“反聞聞自息”之妙諦,間接相依之法也。金箍棒,喻出入息之動機也。以耳根圓照於自息,使心與息相諧合,神與氣相融合,以達“覆命歸根”之境,即是悟空體用合一○丨。故藏在耳內,密示調息之旨,取耳根爲用也。按,《楞嚴經》,觀音如幻聞薰三昧,乃“反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玄宗修證,乃“反聞聞自息”,息念雙銷爲入手之門,由是而得正定,因定發慧,因慧伏惑,謂“歸元性無二,方便有多門”也。《莊子》“聞和”之說,《西遊》“藏棒”之象,非得“心息相依”之妙訣焉?知“反聞聞自息”之工夫耶?

玄宗修證之法,即將我之心息,放到外面虛空中去歸併。虛空,乃大天地,先天乾坤之象也。心息,乃小天地,後天坎離之象也。將心息安放在虛空之中,而使相依,乃合“二重天地,四個陰陽”,所謂“天人合發”是也。呂祖雲:“兩重天地誰能配,四個陰陽我會排”。《參同契》雲:“牝牡四卦,以爲橐籥,覆冒陰陽之道”,即是此段工夫。由相依而漸銷漸化,卒乎返空。老氏謂之“歸根覆命,致虛守靜”。《莊子》謂之“學混沌”,又曰:“心齋。”聖聖相承,莫不以此爲要着也。

此“心息相依”之法,古稱“日月交併法”。蓋丹字,即日月合壁之象也。《海山奇遇記》中,鍾離真人受苦竹真君懸記曰:“此後有二口者,爲汝弟子(按:即呂祖也)。若得此人,以吾日月交併法傳之。”又古歌曰:“太陽移在月明中,此是神仙下手功。”鍾離翁歌曰:“南辰移入北辰位,金烏飛入玉蟾宮。”至近代方曰:“凝神入氣穴。”又曰:“安神祖竅。”然皆隱約其辭,不遇明師,從何下手?故紫陽《悟真篇》雲:“只爲丹經無口訣,教君何處結靈胎。”古德謂:“道士倒騎牛。”亦喻心息相依,反息循空之象也。陳虛白《規中指南》,以“心息相依”四字,攝貫到底,殊爲神妙。

“反聞聞自息”,爲最初入道之妙方便,因息自心起,原爲心之風相。反聞自息,神定而息亦隨定,息空而心亦隨空,向之動者,攝歸不動矣。不動而動,一陽來複,正是無中現有,時至神知時也。

學道應空塵境,無累於外物,方得受用。欲空塵境,應先空心境。心息相依,即是空心境之妙法,把心放到外邊來,與息相隨,不空而自空矣。

子晉之吹玉笙,簫史之吹簫,皆是“心息相依”之象。李道純之《慧劍歌》,呂祖之道劍,三豐真人之鋒鋩劍,亦是心息相依之象也。

反聞聞自息,聞止於息,不緣外五塵境,即是“妙止”。息之出入,心自得知,知而常寂,即是“妙觀”。神爲妙空,息爲妙有,神息相和,凝成一片,即是“妙中”。是故“反聞聞自息”,三觀俱足,惺寂相融,止觀雙運,以此入道,最爲簡妙。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谷與神,玄與牝,皆有無對舉,陰陽並提,即示“心息相依”之密旨也。“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乃是依法,即勿忘勿助,闔闢自然,均均勻勻,悠悠細細,打成一片之功夫也。《參同契》曰:“和則隨從。”此四字,曲盡“心息相依”之妙。“綿綿若存,用之不勤。”乃黃帝之調息法也。“專氣致柔,抱一無離。”乃老氏之調息法也。“無聲聞和,真息以踵。”乃莊子之調息法也。“乘風(息也)履虛,心凝形釋(入正定也),骨肉融和。”乃列子之調息法也。“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乃亢倉子(老子弟子)之調息法也。古代玄宗修證,從調息入手,可以信焉。

心息相依,乃玄宗不二法門,由此以達到身心一如,寤寐一如之境焉。以神放在外面,隨息自在,我只用觀照,微微照着,即是玄宗之觀自在。以神放在外面,隨息出入,一往一來,自然合體,即是玄宗之如來藏。依久,心息二忘,翛然入定,定久湛寂,即是玄宗之寂滅海。攝耳諦聞自息之出入,旋聞合息,旋息歸無,乃是玄宗從聞思修,入“三摩地”之工夫。

入真定者,息自無出入。若有微息存在,非真定也。入真定者,念自無起滅。若有絲毫起滅,非真定也。心息相依在虛空中,寂而非無,動而非有,斯即真如妙用。又,心息相依在虛空中,寂照不離,恬智交養,斯即定慧等學。

心息相依,是一卷無字真經,一個極妙話頭。心息相依,是水月道場,是偶諧三昧,是幻住解脫。心息相依,是一座無縫塔,一所空王殿,一株無根樹。心息相依,是玄宗的柱杖子,是玄宗的金剛王寶劍。

韓清夫詩曰:“靜抱沒絃琴,細吹無孔笛。一彈天地清,一吹天地闊。一吹復一彈,盡是神仙曲。”此示“心息相依”之象也。

三豐翁詩曰:“乾坤浩蕩琴三弄,氣息調和笛一枝。欲向陰陽修出世,須從陰陽外修之。”此四句中,初二句示“心息相依”,次二句示“身外虛空”一着。

凝神於虛而獲定,是謂“打坐神室之內”,玄宗坐禪之妙旨也。又,凝神於虛,不着色身,即是玄宗不壞世相之出家。

丹家以“心息妙合”爲爐鼎。其妙合之處,即外面虛空一着,謂之“玄竅”。《性命圭旨》雲:“空洞無涯是玄竅,知而不守是工夫。”可以證焉。周子《太極圖說》:“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妙合,即丹道也。“妙合而凝”者,李道純所謂:“心息相依結聖胎”也。

由心息妙合而凝,內外氣機悉平,斯即壺子“衡氣機”之妙旨也。以此入大定,即莊子“休乎大均”之工夫。《楞嚴》揭“地水風火空識”之六大,周遍含容。玄宗修證,心合於息,是以“識大”會“風大”也。息合於虛,是以“風大”歸“空大”也。空性圓明,成法解脫,識化爲智,證無生忍。

白玉蟾雲:“一言半語便通玄,何用丹書千萬篇。”鍾祖雲:“片言半語無多字,萬卷丹經一語通。”又云:“一訣便知天外事,掃盡旁門不見蹤。”皆指心息相依之口訣也。紫陽真人云:“故知大丹之法,至簡至易,雖愚昧小人,得而行之,則立超聖地。”潛虛翁雲:“古仙丹法,無下千帙,讀之則愈煩愈難,悟之則惟簡惟易。”三豐翁雲:“還丹工夫,至簡至易。”陳翠虛雲:“都緣簡易妙天機,散在丹書不肯泄。”所謂簡易,即是反聞自息,心息相依。上智下愚,都有此心,皆有此息,皆可反聞,皆能取證。故孔子曰:“夫婦之愚可以與知,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最爲普遍易修之法門。

予昔以因緣,得遇汪師,指示此心息相依法門,方知玄宗確有真傳。今此玄談,直揭相傳口訣,公開四千年來不傳之祕,蓋不忍斯道之湮沒無聞,願與好道之士,同修同證,得身心安樂之益,延年蓋壽之效焉!

三十一、 心息相依(二)

玄宗以心息相依而返歸無極,尚矣。顧佛氏如何?答曰:佛氏之《安般經》、《禪祕要法經》、《達摩多羅禪經》,皆示調息之旨。梵語“安那般那”,此雲“出入息”,即是“數息觀”。此與玄宗調息法門,微有不同,以玄宗心息相依,不用數也。天台宗《六妙門》,亦示調息入手。所謂六妙門者,一、數息;二、隨息;三、止;四、觀;五、還;六、淨。心隨於息,即是相依,依極入定是止。定中慧覺,寂照不離,即是觀。金來歸性,返本還元,即是還。六根清淨,境智妙空,即是淨。亦可與玄宗會通,但玄宗修證,與《楞嚴》“反息循空,銷息發明”之旨,最爲相契。

《楞嚴經》周梨槃特迦雲:“佛憫我愚,教我安居,調出入息,我自觀息,微細窮盡,生住異滅,諸行剎那,其心豁然,得大無礙,乃至漏盡,成阿羅漢,住佛座下,印成無學。佛問圓通,如我所證,反息循空,斯爲第一。”孫陀羅難陀雲:“我初出家,從佛入道,雖具戒律,於三摩地,心常散動,未獲無漏。世尊教我,及俱絺羅,觀鼻端白。我初諦觀,經三七日,見鼻中氣,出入如煙,身心內明,圓洞世界,遍成虛靜,猶如琉璃,煙相漸銷,鼻息成白,心開漏盡,諸出入息,化爲光明,照十方界,得阿羅漢。世尊記我,當得菩提。佛問圓通,我以息銷,息久發明,明圓滅漏,斯爲第一。”按:玄宗從有息反至無息,入於泰定,正契反息、銷息之旨。泰定之後,工夫深入,心光宣發,即是發明之象。入手既同,一切效驗,自無不同矣。

又約儒宗而言,《易經》隨卦象辭曰:“澤中有雷,隨,君子以嚮晦入宴息。”乃孔子之調息法也。《中庸》雲:“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乃子思之調息法也。“必有事焉,而勿忘,正心勿忘,勿助長焉。”乃孟子之調息法也。曰踵息,曰宴息,曰反息,曰神息,曰胎息,曰不息,皆“心息相依”之旨也。

聞合於耳,謂之聞和。息之出入,至柔至和,獨我能聞到。邵子謂之“天聽”。呂祖雲:“靜聽無弦曲,潛通造化機。”邱長春《青天歌》雲:“閒唱壺中白雪歌,靜調世外陽春曲。吾家此曲皆自然,管無孔兮琴無弦。得來驚覺浮生夢,晝夜清音滿洞天。”斯皆示“聞和”之妙,“天聽”之機,調息入神之密用也。

《莊子》曰:“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擾,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此即心息相依之驗證。深深者,息長而微,不似凡息之短而粗。踵非足跟之謂,乃心與息相隨,如前後步之不離,後步踵前步,前步又踵後步,相隨不捨,打成一片,正心息相依,綿綿密密之象也。潛虛翁曰:“以踵者,心息相依,歸乎其根也。”陳虛白曰:“氤氳開闔,其妙無窮。如此少時,便須忘氣合神,一歸混沌,致虛之極,守靜之篤,心不動念,無來無去,不出不入,湛然常住,是謂真人之息以踵。”汪師嘗說:“須一定二三小時,方是真人之息以踵。”解釋各有深淺,要其所歸,不外依久而後得泰定耳。

《莊子》論“心息相依”,計有數處。《人間世篇》雲:“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古本作“聽止以耳”,誤也),心止於符(與息符合也)。”《大宗師篇》雲:“古之真人,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在宥篇》雲:“我守其一,以處其和。”《天地篇》雲:“無聲之中,獨聞和焉。”《山木篇》雲:“一龍一蛇,與時俱化,一上一下,以和爲量。”《庚桑楚篇》雲:“欲靜則氣平。”《田子方篇》雲:“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以“栩栩”二字形容其息之和而細,動而微,有優遊自適、恬愉自安之狀,真妙無以加矣。

三十二、 偶諧三昧(一、玄宗)

李長源雲:“只求真人呼吸處,放教奼女往來飛。”呂真人云:“好趁風雲真際會,須求鸞鳳暗和諧。”三豐翁雲:“隔體神交理甚詳,分明下手兩相當。”斯皆揭“心息相合”之密意也。心息,乃天生配偶,非由造作。玄宗以心合息,神氣冥融,金木交併,即是偶諧三昧。一切火候,九還七返,小大周天,乃至脫胎神化,無不從此三昧中出入。然此三昧,必要恍惚窈冥,虛無混沌,方入妙境,方真偶諧。故廣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存無守有,頃刻而成。”河上公曰:“杳杳冥冥開衆妙,恍恍惚惚葆真竅。”羅公遠曰:“恍惚杳冥無色象,真人現在寶珠中。”葛仙翁曰:“窈冥中起,恍惚中居。”呂祖曰:“窈窈冥冥生恍惚,恍恍惚惚結成團。”古仙皆從此偶諧三昧中超脫,洵不誣也。世俗男女配偶,順行生人。此心息相依,陰陽妙合,乃逆而成聖。故翠虛曰:“至於十月玉霜飛,聖胎圓就風雷吼,一載胎生一個兒,子生孫兮孫又枝。”《楞嚴經》曰:“身心合成,日益增長,既遊道胎,親奉覺胤。”妙哉!此偶諧三昧,真苦海之慈航,度生之寶筏也。

《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其第五十參,見德生童子,有德童女,所居之城,曰妙意化門;所說法門,曰幻住解脫。亦是心息相依,偶諧三昧之密意也。試觀善財以前所見善知識,皆單獨一人,此則成偶,非一陰一陽之表示,心息相依之法象而何?曰妙意華門者,亦猶老氏之“衆妙門”、“玄牝門”也。妙字,亦少男少女之象,陰陽合體之字也。當心息諧合之際,有二相知之微意,非妙意乎?心與息相隨,鸞鳳和諧,天然夫婦,而男不寬衣,女不解帶,敬如神明,愛如赤子,非幻住乎?故云:“幻住解脫。”直至大定、真定、無去無來、不出不入,內外兩忘,身心俱寂,空寂無依,是謂“無住”。由幻而達無住,玄修之功備矣!《華嚴經》雲:“時,童子童女說自解脫已,以不思議諸善根力,令善財身柔軟而光澤。”釋曰:所謂柔軟,即由心息相依,至周身酥軟之景也。光澤,乃元光氣之發乎肌膚,見於外表之謂也。《黃庭經》雲:“體生光華氣香蘭。”鍾離翁雲:“玉膏流潤生光明。”同此意也。

三豐翁《贈李圓陽混元仙曲》雲:“圓陽道士真遊戲,訪道拋官如敝屣。八年失偶夢孤棲,夜涼鐵枕寒鴛被。看容顏白了髭鬚,論年華猶餘生意。我勸你,早覓黃婆,娶個嬌妻。男下女,顛倒坎離。雄做雌,調和神氣。天台仙子的溫柔婿,張果老兒的美麗妻。美麗妻,溫柔婿,洞房中不知天地。性情交感,命共眉齊。渾渾淪淪,那時才見你真心;恍恍惚惚,那時才見你真意。這道情,是你的初步仙梯,笑呵呵,傳與你,三豐道人走筆題。”此曲描寫偶諧三昧,及幻住解脫法門,可謂函蓋無餘,神妙破的,嘆觀止矣。

三十三、 偶諧三昧(二、禪宗)

龐居士參石頭希遷禪師發悟,呈偈曰:“日用無別事,惟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沒張乖。朱紫誰爲號,丘山絕點埃。神通並妙用,運水反搬柴。”又云:“心如境亦如,無實亦無虛。有亦不管,無亦不拘。不是聖賢,了是凡夫。”又云:“心如境亦如,真智從如出。定慧等莊嚴,廣演波羅蜜。”玄宗以心息偶諧爲入門之功,禪宗以心境偶諧爲證道之妙。破重關以後,身心世界,廓爾平沉,圓融一際,若色若香,莫非中道,拈槌堅笏,並契無生,融一切法,爲自性境,萬象森羅海印中。故曰:“心如境如,無實無虛。”百丈端頌曰:“猿啼霜夜月,花笑沁園春。浩浩紅塵裏,頭頭是故人。”是禪宗偶諧之妙也。由心息偶諧,而證心境偶諧,禪玄二宗,一以貫之矣。

三十四、 一空三昧

由心息相依,而至神息兩定。定久,身心湛寂,內外皆空,謂之“一空三昧”。《六波羅蜜多經》雲:“所言一者,猶如虛空,一切萬物,生長空中,菩薩真空現前時,信等善法,悉皆增長。”是故名爲“一空三昧”,亦稱“一法界三昧”。《六波羅蜜多經》雲:“所言一者,即是法界,法界亦空,以定力故,其空現前,是名一法界莊嚴三昧。”是故《黃帝書》曰:“綿綿若存,用之不勤。”是黃帝之偶諧三昧也。又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是黃帝之“一空三昧”也。《道德經》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是老聖之偶諧三昧也。又曰:“復歸於無,復歸於無極,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曠兮其若谷,寂兮似無所止。”是老聖之“一空三昧”也。《南華經》曰:“一龍一蛇,與時俱化,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是莊子之“偶諧三昧”也。又曰:“出無本,入無窮,入出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莊子之“一空三昧”也。古之聖人,先入“偶諧三昧”,進而至“一空三昧”。外遺世界,內脫身心,脫體無依,超然物外,斯即黃帝入空同,親見廣成,親證法性身之妙修也。

三十五、 丹道程序

玄宗修煉,始終以“心息相依”爲根本,其中先後程序,可分“忘形養炁,忘炁養神,忘神養虛”三關功夫,《性命圭旨》又添“煉虛合道”(當雲“忘虛合道”)一節,合成四段,但亦不可泥執。三豐翁雲:“夫靜功一刻,一刻之中亦有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之工夫在內,不獨十月然也。即一時、一日、一月、一年,皆然。坐下閉目存神,使心靜息調,即是煉精化氣之功也。迴光返照,凝神丹穴,使真息往來,內中靜極而動,動極而靜,無限天機,即是煉氣化神之功也。”

予謂:丹道程序,大端可分爲三部分:

第一步爲前行。初學入手薰脩,用心息相依法,使神氣在外合一。漸依漸和,漸細漸微,由恍惚杳冥,進而至呼吸斷絕,泰然大定,是謂前行。前行以得定爲到家,蓋一切丹法,皆以大定爲之基也。

第二步爲正行。自呼吸斷絕,神氣大定起,次七返九還,補足先天,丹書謂之小周天。次先天補足,止火結丹。次養丹。次丹足行大周天。次得大藥,行七日過大周天工夫。次抱元養胎。次胎圓出神。次哺乳還虛,分身應化,無不自在。是爲正行。正行以還虛爲到家。

第三步乃末後了道。妙盡功忘,虛空粉碎。如紫陽真人《自壽詩》雲:“分個孩兒騎鶴去,虛空粉碎見全身。”即是末後到家消息也。末後一着,須徹證自性,第一義心,丹書罕載,當參考《楞嚴》、《華嚴》、《圓覺》諸經而得之也。

三十六、 卯西沐浴

卯酉者,中和之象,丹書喻爲沐浴。沐浴者,退休之意也。聞諸先師曰:“工夫一到大定,即是沐浴溫養。”蓋丹法以有息相依爲武火,無息入定爲文火。工夫一到大定,則念無起滅,息無出入,身心兩靜,正是沐浴之候。至紫清仙師《玄關訣》內,分沐浴卯門爲一關,沐浴酉戶又一關。龍眉子《金丹印證詩》論沐浴雲:“煉丹本是一年功,兩月都緣要住功。兔遇上元時便止,雞逢七月半爲終。”此原系約理而論,學者不可泥執。豈不聞紫陽《四百字》雲:“火候不用時,冬至不在子,及其沐浴法,卯酉亦虛比”乎?《參同契》曰:“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斯正示沐浴之旨,然總不如我師指出一“定”字爲沐浴,最爲直截了當耳。一定則身心俱寂,此寂定之中,元陽自得溫養,道胎自然增長,無傾危之患矣。

三十七、 小大周天

小大周天之名,唐以前無之。崔公作《入藥鏡》,伯陽著《參同契》,皆無此名詞。元明以後,始見於書耳。既有此名詞,各家就借題發揮。予謂人身本一小天地,氣血周流,一晝一夜,即是一周天。丹法取象天地,要在以我身之小天地,混融而入於乾坤之大天地,然後可以“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而得超凡入聖之機用。茲若分而言之,小大周天之名,可用三種解釋:

其一、小周天乃炁行周天,大周天乃神行周天。然所謂炁行、神行者,皆在定中行之,特工夫深淺不同耳。何言之?當煉精化炁之時,以我虛寂,感召外來真陽,入我身中。當真陽來時,渾身上下,俱感酥軟,由酥軟而轉爲麻木,由麻木而入混沌,不識不知,如活死人一般。斯時我身與虛等,心與空等,天地之虛空,即我之虛空。我之小天地,融化而入於乾坤之大天地。以盡虛空、遍法界之真陽,養我一身,徹內徹外,透頂透底。呂祖所謂:“白雲朝上闕,甘露灑須彌”者,正炁行周天之境象也。

葛仙翁曰:“離火激海,坎水升虛。玉液灌溉,洞房流蘇。天機直露,萬籟難如。”《參同契》曰:“修之不輟休,庶氣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以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三豐翁《道情歌》曰:“待他一點自歸伏,身中化作四時春。一片白雲一陣香,一番雨過一番新。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遍體陰精都剝盡,化作純陽一塊金。此時氣絕如小死,打成一片是全真。”龍眉子《金丹印證詩》曰:“朝朝金鼎起飛煙,氣足河車運上天。甘露遍空滋萬匯,靈泉一派泛長川。”斯皆炁行周天之法驗也。

當煉炁化神之際,神息俱定於虛空之中。先天真陽,入我色身,周流一匝後,因主人公定在外面,色身已如空屋,隨即出色身而來至虛空中,抱我主人翁,因神定而氣隨定。神炁同定,久則炁盡化神,唯一威光,煊赫虛空,是即胎圓之證也。入此大圓寂照之門,以性空本體,圓融六大。六大法性,與我真性,平等無二,自他不隔,物我一如。於是能入水火、透金石,起種種不思議神用,皆神行周天之法驗也。

是則約炁行、神行,而有小大周天之別。小周天者,煉精化炁之三昧也。大周天者,煉炁化神之三昧也。此一說也。

其二、約小還、大還而分小周、大周,是同一炁行,而復有小大周天之別也。何言之?當小還之時,身內猶是後天坎離,工夫一到虛極靜篤,外感先天純陽真炁,入我色身,補足我破體後之損耗,是以我純陰,感彼純陽。純陽真炁到時,渾身俱感酥軟、麻木、跳動。能周身酥麻一次,即得真陽薰蒸一次,即行一次小周天。如是漸採漸集,氣足止火,覆成童體。斯時離宮填滿,身內已成乾象,純乎先天。再以我乾陽,感彼虛空中乾陽,身內先天與身外先天,裏應外合,彼此凝集,是合內外兩重真陰陽而成大還。工夫到此,定力已達二三小時以上,能寂定一次,感召身外乾陽,與身中乾陽會合,即爲行一次大周天,直到大丹告成。

此小大周天,約小還、大還而得名。小周天者,從後天反先天所用也。大周天者,從先天反出先天之先天時所用也。同一寂定,同一炁行,工夫深淺不同,色身效驗,亦有區別。小周天僅能易發,大周天能易齒、易血,乃至易骨、易髓、易瞳,嶄然一新。斯即《大易》“革故鼎新”之效也。小周天,乃安樂延年之法,大周天乃超凡入聖之功。此乃淺深不同之點也。

其三、約小大天地而分小周、大周。人身乃一小天地,身外乾坤乃一大天地。修士工夫到恍惚杳冥,虛無混沌,定久陽生,陽炁衝開百脈,元和內運,上至頂而下至踵,一炁周流,始卒若環。此就人身之小天地而言,故云小周天。倘恍惚杳冥,虛而又虛,渾身酥軟、麻木、跳躍,即渾身八萬四千毛孔,俱受外面乾陽真炁鑽入。斯時虛極靜篤,妙合太虛,色身已成真空,一任太虛中乾陽真炁,浸淫融洽,徹內徹外,透頂透底,通行無礙。此就合乎太虛之大天地而言,謂之大周天。

是故由前之說,學者先行小周天,然後行大周天。由後之說,學者先行大周天,次行小周天。小周天之後,再行大周天,即了事矣。

以上三說,皆屬言理。實際工夫一到大定,外則乾坤會合,內則坎離交媾,小大周天,同時進行。所謂:“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也。崔公《入藥鏡》但云:“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不標大小(周天)之名,實則小大周天,均已包括在內,最爲簡當。學者宜注意焉。

訣曰:心息妙合,抱德煬和,真炁薰蒸,養性延命,重立胞胎,再造乾坤,玄宗修證,唯斯爲勝。

三十八、 大周過關

修士初步取坎填離之工夫完畢,得止火口訣者,可以結丹。結丹之後,見有徵驗,又須養丹工夫使其丹足,而行大周天。此大周天者,蓋別於初步之小周天而言。初步以後天反先天,以純陰而感純陽。此際內已成乾體,以我乾陽再感虛空中乾陽,合內外兩重先天而使得大還丹,名曰大周天。工夫原繫心息相依,惟此際三五呼吸,即能泰定。定中虛空無我,忘物忘懷,忘心忘境,忘內忘外,即以我之先天虛空,通天地之虛空,任其自然運用。虛極之頃,身內先天純陽真炁,自然衝關透頂,順督脈而上,呂祖所謂:“白雲朝上闕”也。復循任脈而下,呂祖所謂:“甘露灑須彌”也。

此部工夫,亦有三種火候須知,自古神仙,口口相傳,不著於書。《悟真篇》所謂:“契論經歌講至真,不將火候著於文。要知口訣通玄處,須共神仙仔細論”也。如此進行到相當時期,覺小腹沸滾,大藥將萌之際,有七日過大周天一步工夫。此際須有外護同志二三人,退處安閒寂靜之地,雞犬不聞之處。學者得外護同志,照顧飲食,日夜在身外守候,隨時警覺,俾念昭彰,魔境現時,不至隨他去,發生意外,是乃最要緊一着。如外緣齊備,可以日夜兼進,了此大還。工夫過數日,大藥自產。

此大藥亦有徵驗。《悟真》詩曰:“神功運火非終旦,現出深潭日一輪。”三豐《道情歌》雲:“萬般境象皆非類,一顆紅光是至真。此個紅光是春意,其中有若明窗塵。中懸一點先天藥,遠似葡萄近如金。”又《無根樹道情》曰:“無根樹,花正紅,摘盡紅花一樹空。”涵虛祖注曰:“紅乃大藥法象,仙師《道情歌》與《無根樹》,皆要緊之作,即彼可以見此也。”又云:“紅光發現,其花正紅,紅花到手,真藥已得,除此紅花,無藥可採。”可以參焉。

大藥發生後,亦循督脈而上,任脈而下。惟上升極爲遲緩,須數日之功。而數日內,色身上最難禁受,魔境重重,皆系識神幻化,亟宜用真空觀而掃蕩之。大藥循任督周行一匝後,此艱難之關,方安然過去。色身餘陰,掃盡無餘,成金剛不壞之軀。此後,一味禪定養胎,即可出神矣。惟此大周過關,工夫好者,自大藥產生後,六七日即過去;若工夫稍遜,須歷八日至九日。師謂:“若要飛昇,須七日以內反轉身,七日以外,只能尸解坐化,飛昇則無望矣。”紫陽真人云:“大凡火候,只此大週一場,大有危險,丹士宜一戰而勝,則天下定矣。”

三豐真人《返還證驗說》,述此大周過關情形,最爲祥盡。其言曰:“煉此龍虎大丹,必要僻靜,雞犬不聞之處,外邊又要知音道友,不要一個閒人來到,恐防驚散元神。先言和光同塵,今言僻靜處,何也?煉己於塵俗,養己于山林,是入室興功,下手之時也。要超凡入聖,豈是小可的事?必須要一塵不染,萬慮俱忘,絲毫無掛,一刀兩斷,永作他鄉之客,終無退悔之心。持空煉神,守虛煉性,渾身五臟筋骨氣血,都化成青氣,專心致志,演神純熟,成形受使,星迴斗轉,隨心所變,直養得渾身無有皺紋,如蜘蛛相似。上七竅生光,晝夜長明,身如太虛,纔是正時候,方可求仙道。這應驗,氣滿神全,法財廣大,方可煉大丹,才叫做一個丹客。工夫既得,時候自至,七竅光明,三陽開泰,神劍成形,趁水順風發火,雷轟電閃,方奪外天機,下手擒拿,採吾身外真鉛,以龍嫁虎,驅虎就龍。若會攢簇,不失時節,湛然攝起海底之金,開夾脊,上泥丸,落入水晶宮之內,與木汞配合,不過半刻,攢簇已定,真火衝入四肢,渾身骨肉,火燒刀割相似,最難禁受,就是十分好漢,到此無一分主張。防危慮險,沐浴身心,水火既濟。頃刻間,渾身如炒豆子一般相似,一齊爆開,渾身氣血,都會成形說話,就在身上鬧成一堆。舌根下又有兩穴,左爲丹井,右爲石泉,此正是廉泉穴,隨骨脈一齊開下。腎水上湧到,如外水泉一般,咽納不完,滋味甚異,比糖蜜更不相同。又其至妙者,臨爐下手之初,地將產其金蓮,天亦垂其寶露。忽然一點真汞下降,透心冰涼,即運一點神火隨之,攢簇於交感宮內,渾然湛然,如千千戰鼓之鳴,萬萬雷聲之吼,又即是自己一身百脈氣血變化,休要驚怕,只要踏罡步鬥,執劍掌印,這裏正是兇惡處,三回九轉,降帥召將。如此防顧,於虛空之中,或見龍虎相交,天地交泰,日月交宮,見衆仙諸佛。工夫到此,諸境發現,切不可認他,恐着外邪。既認元神,汞鉛相投,三日才生大藥,三日裏最難過,遍世界都是邪境,四面神號鬼哭,八方殺氣狼煙,此正是大開關。工夫到此,十個九個都嚇殺了,心不可有恐怖,蓋己雖化成神,卻是陰神。陰神最靈,能千變萬化諸境爲害,他豈肯善善降伏。前人說得好:‘你會六通神,方纔脫生死;你若不會六通神,休想成道。’混沌又至三十時辰二日半,氣氣相通,氣滿至極,忽然活潑潑地迸出太陽流珠,脫殼入口,百萬龍神,盡皆失驚,此是元陽真丹藥入口,始知我命不由天也。古仙雲:這回大死今方活。又云:一戰而天下平。即是此等地位。”

以上三豐翁敘述大周天過關經驗,萬卷丹書,只有此一篇泄漏,實爲玄修之指南,返還之宗鑑也。聞先師言,柯師伯弟子中有名孫吉甫者,親歷此七日工夫,所有色身境象,與豐翁所說盡皆符合,所謂“如火燒刀割,如炒豆子一般相似,一齊爆開。”亦千真萬確,若無定力鎮持,此際即無主宰。又謂:魔境中最難遣除者,乃是色魔,非平時煉己功深者,此際往往把握不住,被陰所乘,則發生極大危險,不止工夫倒退而已。故此部工夫,非有深定力者,切不可急於從事,後學不可不謹慎行之也。

三十九、 脫胎神化

先師曰:“脫胎者,脫去凡胎呼吸也;神化者,化去後天識神也。”其說簡當,無以復加,洵玄宗修爲之指南也。修士過大周后,靜養道胎,一意定忘,入大寂圓照之門,口鼻絕無呼吸,純系元和內運。至六七月後,則食睡亦除,十二時中,常在大定之境。更守至八九月,則六脈皆息,元神獨耀。道胎圓成,真空無我之極,法身即能與色身分離。呂祖雲:“寒雲散後留殘月,臘雪來時向太虛。”即指此也。臘雪者,定中見六出紛紛,乃出神之景也。《楞嚴》雲:“形成出胎,親爲佛子。”亦示三昧純熟,得意生身,超脫之意也。總以無呼吸爲大寂定,爲脫胎神化之嚆矢。以識陰盡爲脫胎神化之圓成。脫胎之後,抱元守一,以期胎孫復孕,分身無礙,謂之溫養胎嬰,亦名乳哺。更有向上工夫,用三昧真火,鍛鍊凡軀,久之,形與道合,妙契太空。不特凡體虛融,即依極之地水火風,亦銷歸性海。三豐翁雲:“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即此之謂也。

四十、 粉碎虛空

或問曰:大地平沉,虛空粉碎,乃禪宗門下大悟境界。玄宗焉有此等境界?玄靜答曰:否否,莊子不云乎:“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按,無有即是虛無,並此無有之境界而撲落之,非粉碎虛空之意乎?粉碎虛空,則空所(按:滯跡於空,則空亦有所)空滅,豁然見性時也。《楞嚴》雲:“汝等一人,真發歸元,此十方虛,悉皆銷殞。”《列子·周穆王篇》有“化人移之,王若殞虛”之語,豈非同於《楞嚴》之“殞空”。仙佛所證,若合符節,復何異焉?故紫陽真人云:“分個孩兒騎鶴去,虛空粉碎見全身。”玉蟾翁雲:“快活快活真快活,虛空粉碎秋毫末。”李道純雲:“粉碎虛空成大覺。”樊雲翹雲:“粉碎虛空渾自在。”三豐翁雲:“打破虛空不等閒,收入六合一黍米。”又云:“道德崇高神益邁,虛空粉碎法身邊。”陳翠虛雲:“返本還源爲真空,打破虛空爲了當。”此正是玄修末後一着,空有雙遣,一切無依,而後清淨法身,遍周法界,於一一剎土,一一微塵,轉大法輪,入妙覺果海,無祗圓融,方爲證道之極致焉爾。

四十一、 防危慮險

老聖曰:“貴大患若身。”又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此謂,衆生因身見,而起我見,生種種貪着。誠能空此幻生,忘其形骸,遺其耳目,則處處可以入道,更何患之有焉?無身,即忘形之謂也。丹家防危慮險,亦因學人不能忘形,時時執着,留戀不捨,致生種種危險耳。若煉精化炁時,學者於陽生之頃,稍一着身,即動慾念,先天真陽,頓變後天濁物,霎時有泄精之患;當煉炁化神時,若稍一著身,能使炁之既定者,轉爲不定,而有走丹之厄;當煉神還虛時,若稍有執情未去,即不能返於太無,而入圓通之門。是故上乘道妙,凡稍有黏滯未去,即非了當。身見尤當捐除,譚子《化書》揭三關工夫,以忘形爲入手,可以參焉。《神仙鑑》載:玄帝在武當山捨身巖下飛昇,更有深意存也。

《陰符經》曰:“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此所謂君子、小人,即在能忘形與不能忘形之分。不能忘形,步步危險。離卻此身,步步安穩。蓋先天之學,凡動心起念,即乖大道,何況着身乎?昔師示我曰:“外不着色身,內不起一念。”此二句,實爲忘形捨身之要旨,防危慮險之指南也。

附錄 汪師致天津孟浩泉函:

浩泉賢契如面:啓者,前抄來信,言及外陽生,吾觀之,亦不以爲意。蓋金丹大道,最重先天,不重後天。做到陽生,亦算是見了些小效驗也。十九日來信,實可喜,又實可惱。如何是可喜?來信雲:“氣息靜定,呼吸斷絕。”蓋此是先天大效驗也。要知採取真種子、進陽火、退陰符、卯酉沐浴,以及小周天等,件件效驗,盡在“呼吸斷絕”四字之內,非下硬功夫者,萬不能做到此景象。得此證驗,此是真實可喜。又前來信問證驗與景象,此即是真景象、真證驗也。如何是可惱?來信雲:“陽即倒。”又云:“心息相依,不能自己主張。”又云:“忽覺腹中,牽扯似抽風箱”等語。蓋此是不聽師言,遭此大難,真實可惱。吾故每次信中,曰捨身,曰夕死,曰學死,又教讀《一貫》。又,《一貫》中,其言金丹大道,自始至終,若有一毫著在後天色身,即是“差毫髮,不成丹”也。足下不信,吾代明辯之可也。如若不是著在色身,何以知“陽即倒”?如若不是着在色身,何以知“心息相依,不能自己主張”乎?如若不是著在色身,何以知“腹中上下牽扯,似抽風箱”乎?噫!此次走漏,誰之咎也?吾明白告之,凡心息相依,一到靜定,則一身內外,皆是先天真炁、真精、真神。假若有絲毫着在色身,經雲:“一剎那間,頃刻盡化爲後天濁精、濁氣、識神矣。”嗚呼!不至走漏,不可得也。故萬卷丹書,皆教人防危險。防危險者,就是教人防着色身也。如不著色身,更何危險之有哉?老子曰:“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又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請三思之。修煉金丹,不知離開色身可乎?再者,見得此信,每日下功,心息相依,總在身外,不可有絲毫意見、覺着色身。一到靜定,呼吸斷絕,丹經所謂“入定”是也。當此入定之時,必要忘物忘形,無人無我,就如活死人一般。愈定得久,則效驗愈速。若一覺陽生,即便速急向身外心息相依。一到靜定,與前行功一般。若色身有如刀剖、鑽鑽、跳動、痛癢,我總是一個“活死人”。一念不動,則自然無有走漏。再做一二禮拜,看是如何也。所問火候,不着色身,總是符合也。然吾平生最不肯說他人之短,論自己之長。王師所傳,是性理中之小法,教人調和後天氣血而已。若執泥色身求丹田,則又是銅人身上鑽血矣。請悟《一貫》卷八第八十、八十一兩頁,即知丹田之處也。此復。

又函(節錄)

浩泉賢契如面。啓者,吾再明白申之。《老子》曰:“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又曰:“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數語至矣、盡矣。故呂祖雲:“未死先學死,即長生矣。”白祖雲:“人若不爲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其餘祖述老子者,不能計數也。吾每次接到來信,深念足下可憐可憫。噫!既要學道,必讀祖書,奈何不但五家祖書不能熟讀,就言南五祖、北七真十二部書,皆未見面。所讀者,無非是初入門的幾本細書,弄得一肚子譬如、比喻、象言筌蹄,塞得鐵緊,堅不可破。假若象言筌蹄是道,則古來不識一字者,皆不能學了。請三思之,是耶非耶?(中略)。務要知丹書萬卷,萬號千名,亦就是一個心息相依。一個心息相依,就是丹書萬卷,萬號千名亦無有分別。不能分別,譬如一樹,能知心息相依之變化,即是知樹之根本,不知心息相依之變化,即是在樹身枝枝葉葉上強猜瞎摸,所謂銅人身上鑽血也。請三思之,樹根、樹身、枝枝葉葉,總是一味,可有分別乎?再者,吾觀來信,足下又要走漏,何以故?前信雲:“當以不理它三字了之。”今來信雲:“每次一二分鐘,即覺腎氣旋動。”又云:“外陽將舉未舉”情形。又云:“定中腎氣旋動,即是陽生。”又將伍柳二真的陳言,加上許多,捧着色身做工夫,與“不理他”三字盡是反對。又前信雲:“有何景驗,隨時報告。”是色身的空言,是紙上的陳言,如此就算報告,奈何工夫證據即是心息相依,都不能識,弄得我糊糊塗塗,毫無有主宰。既無主宰,可能護得足下之法乎?來信五張,只有“周身麻木”四字是報告。然下文又說空言去了。務望得見此信,速急回覆,約幾息就能杳冥恍惚,幾息就能大定。最要緊是“周身麻木”四字,是在心息相依之麻木,是在杳冥恍惚之麻木,是在大定時麻木,又麻木得幾分鐘時候。務要寫得明明白白,此方是報告,吾自有主宰矣,亦能知足下工夫如何也。色身空言,紙上陳言,不要一句。總之,金丹大道,有三部工夫,起首是煉精化炁,二部煉炁化神,三部煉神還虛,共是心息相依。咦!心息相依了畢,即是丹道了畢。其中逐節變化,即是火候,即知萬號千名。今贈送《金丹大要》一本,務要讀熟,再參悟三五十遍,即知吾言之味也。並問近好。

汪濩鞠躬 (民國)四年十二月初三

又,汪甄清函

浩泉仁兄臺鑑。前日接到快信,家嚴見信尾所批數語,大爲不快。昨日已伏案起稿,擬速作復。今日又接快信,家嚴又不爲然。立囑弟用快信關照閣下,暫停工夫,是謂至要至切。蓋閣下工夫至此,絲毫不能犯着色身。要知所有先天清炁,到我身上,若一絲毫着色身,即概變爲後天濁氣,有害無益。家嚴雲:“閣下錯處,即根於前信試驗二字中發生。蓋先後二天之分,在毫釐千里之謬,務要加重注意。凡天下事,有利必有害。工夫到此,必要分明先後天,必要謹遵師言,萬勿絲毫自用。閣下見此信,務要暫停,必待家嚴信到再做爲要。據家嚴雲:彼昔日也曾經歷此等景象,後即改正。所惜者,彼此不能面談,立時可改耳。(下略)

弟汪譽遄手叩 十二月十三日

又師函(節錄)

浩泉賢契如面。啓者,足下有二件事,必要速改。如不速改,不必學道也。其一曰:執泥紙上陳言是道;其一曰:執泥色身是道。吾前信反反覆覆,教足下知先天后天、法身色身之妙義。請自三思,如若不能外其身,安能身修乎?如若不能忘其形,安能形存乎?老子之言,噫!可以不聽乎?教讀《一貫》,又不肯讀,是何故也。南五祖雲:“鉛汞不在身中取,龍虎當於意外求。”噫!鉛汞龍虎四者,既不在身中,即知身外一着,着實要緊。若將問陳言的工夫丟下,去讀《一貫》,則無有不明白矣。又,王重陽系鍾呂二祖嫡傳,爲北真之首,著《全真集》,以“活死人”三字爲引,作詩數百首,吾抄十首,足下可細細參悟。其一、活死人兮活死人,自埋四假便爲因,墓中睡足偏湦灑,擘破虛空踏碎塵。其二、活死人兮活死人,不談行果不談因,墓中自在如吾意,佔得逍遙出六塵。其三、活死人兮活死人,與公今日說洪因。墓中獨死真嘉話,並枕同棺悉做塵。其四、活死人兮活死人,火風地水要知因。墓中日服真丹藥,換了凡軀一點塵。其五、活死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閒寂真虛靜,隔斷凡間世上塵。其六、活死人兮活死人,害風便是我前因。墓中這個真消息,出水白蓮肯惹塵。其七、活死人兮活死人,須知五穀助身因。墓中觀透真如理,喫土餐泥糞養塵。其八、活死人兮活死人,晝眠夜寢自知因。墓中有個真童子,笑殺泥團塵裏塵。其九、活死人兮活死人,空空空裏是空因。墓中常有真空景,悟得空空不作塵。其十、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人珠玉問餘因。墓中境界真家計,不免臨頭終化塵。

最奇者,前一二月每次來信,問我要景象、要證驗、要明白。吾再告之:夫金丹之道,上古稱之“學混沌”。蓋混沌,是未闔闢之前也。及至週末,老子曰:“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故又皆稱之曰“道學”。蓋強者,是個無有也。唐宋已後諸真著書,又皆教人學死人。請問“混沌”可有景象乎?可有證驗乎?可能明白乎?假若一着景象、證驗、明白,即是落在後天色身,即是以奴爲主而不知,認賊爲子而不覺也。如何是象言筌蹄?孔子曰:“象者,像也。”來子解雲:“像也者,彷彿近似之謂也。”足下執泥近似彷彿之道,堅不可破。又,丹經萬卷,皆言不可泥象執文,惟獨足下硬要泥象執文,嗚呼,是筌蹄也,不是魚兔也。我真不知何故如此之糊塗乎!再,吾前信要報告所問者,周身麻木,是在心息相依時,是在杳冥恍惚時,是在大定時,三者皆是問身外之火候,先天法身之報告也。來信雲:身內動靜有說不清楚者。吾問的是身外,是先天,是法身之事,足下答的是身內,是後天,是色身之言。咦!二者已離億萬里路之遠也。說得清楚不清楚者,無非是執泥臭皮袋的空言也。又云:由鼻樑、印堂、額眼等處而起,次及手足,漸及周身。噫!盡是執泥臭皮袋,不得了,不得了也。又云:前半由我作主。又云:即覺腎氣旋動。又云:腎氣乃似轉而向內。以及一切言語,又盡是執泥臭皮袋,更是不得了,不得了也。又云:弟子爲試驗起見,故意用口鼻呼吸。吾代足下着實可惜。可惜者,工夫盡棄也,更有甚不得了,不得了也。速急罷功,要緊!要緊!若不速急罷功,非汪東亭誤人,是足下自家誤也。蓋金丹大道,效驗極速,得病亦極速。吾當年與柯懷經傳孫吉甫,其人五十四歲,只有九個月,還成童體。吾再申之,做到杳冥恍惚,即是採取;做到混沌,即是交媾;做到大定,呼吸斷絕,即是真息、文火、沐浴、薰蒸、溫養等事;做到周身酥軟,即是進陽火、退陰符;做到周身麻木,即是行小周天。總之,無有一毫着在後天色身。足下定要故意用口鼻呼吸,着在色身,無怪乎眼中有淚、鼻有涕、身有汗,疾病業已來矣,切急罷功,勿再誤也。如此反對,吾可能護得足下之法乎?再者,足下遇吾,亦是前緣。況又喫此一番辛苦,工夫亦做到此等地位,今一旦叫足下罷功,人心一樣,足下又豈肯罷休乎?然吾亦不肯作此半途而廢之事,父子二人再三躊躇,目下務要罷功,速急改動,熟讀《一貫》。熟讀《一貫》者,並不是吾誇張所著之書勝過前人,蓋前人之書,取象者多,解象者少。足下再不能讀有象之書矣。《一貫》者,自家不取一象,盡是解他人之象,即不得因象而誤也。況又重重疊疊,反反覆覆,盡是教人蔘悟身外身內、色身法身、先天后天,若能熟讀,則無不明白矣。或再明年夏秋間,抽身來申,細讀五七日,或後年亦可。總之,《一貫》不讀純熟,不必來申,直言告之。此復。

又,汪甄清函

浩泉仁兄大人閣下,敬啓者:連日四接快信,均經讀悉所云一切。惟家嚴閱之,不禁跌足嘆息,連叫了不得了,何至如此錯誤。當囑弟先寄快函,關照暫定工夫,萬勿接做。然弟至此,實亦莫名其妙,只得再四請問。據云:閣下工夫至此,實爲難得,何以先天后天尚未明白。當行功到周身酥麻,凡息已定,即呼吸斷絕是也,此刻如有絲毫着在身體,絲毫轉念,則所感天地真陽,悉變後天濁氣,爲害甚大,汗涕淚及走漏,均系此一刻之間,一轉念着身之害,變化而出,此即是不能捨身,不能學死人,不能做混沌,或照此做功,必生危險,故速囑定功,熟讀《三教一貫》。然弟有一比喻,如一人年逾五旬,尚無子嗣,每次行房,必先存望子之念,究難如願,而子女多者,臨時並無此念,即常抱子矣。俗諺雲:“有心載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此中實具有至理。學道者,若有一絲着在色身,則先天概變爲後天,不但無利反爲大害,即離自然遠矣。據家嚴雲:閣下工夫做得極好,惜時被色身所誤,然工夫到此地位,火候細微,必要得師隨時口授,方能心領意會。前閣下來滬,僅談二三日,如此等火候變化,彼時亦尚未談及,即談及亦屬無益。蓋學道必要做到何等地位,得師指示,方能透悟,故此家嚴信中,有囑明年閣下遇有便利之時,再謀敘談數日,即可恍然貫悟,如或閣下有請假爲難等時,亦望不必急急,是爲至要。再家嚴雲:閣下每次來信雲:幾點鐘起手行功,幾點鐘罷功等語,此即錯誤。夫行功,即自然行功,若行功睡着,即自然睡着,若預行罷之念,即是後天。決無待罷功後再睡之理。其餘眼之開閉,一概任其自然。總之,一動念,即是後天,一着色身,即是危險,務要注意。再前日又接閣下來信,家嚴閱之,亦大爲不然,弟當將此信所有着身壞處,請家嚴批出,俾閣下閱之,易於明白,茲特寄上。(下略)。專此布覆。敬頌道安 教弟 汪譽遄鞠躬 十二月二十日

又汪甄清函

浩泉仁兄大人臺鑒,敬啓者:去臘接奉大札敬悉,前已大略布覆,諒蒙雅鑑,茲更將一切情形,敬復於下,尚祈鑑爲幸。夫學道起首,即要心息相依,鼻孔呼吸出入,要稍有知覺,安放在外面,即勿忘勿助,若忘即神氣分散,若助即着相起火,學者必要做到自自然然,我之神氣時時合一,放在外面,要睡着,即任其自然睡着(由心息相依睡着,睡中亦自心息相依),如此我之神氣(即後天陰陽),安在外面虛空中(即先天陰陽)涵養,豈非兩重天地、四個陰陽乎?我既成虛空,我之心光自然下照,腎氣自然上升(常人破體後,心火上燃,腎水下漏),如此即我本身之後天陰陽自然交媾,毋需我去管他,我只要抱定心息相依在外面之總訣(即天人合發),則我身上工夫證驗,均是自自然然(即萬化定基),此即足下曾經歷之景況。再有心息相依,在外面愈做愈熟,愈純愈淨,鼻中呼吸,竟能斷絕,入定,此即凡息已停,真息自現,周身毛孔,均有呼吸。起初或四肢痠麻爽快(如能到此,即爲行一周天)。自破體後,色身上所受之損傷,各有不同,久久行之,則上至頂,下至踵,周身痠麻快活(如能到此,即爲行一周天,過後口中亦津津甜液吞嚥,聽其自然,不可着急)。學者至此,務要格外謹慎,倘若此時一着色身,或一轉念,即危害甚大。蓋我由心息相依,做到定字,我之本身,心光下照,如太陽之普照,萬物滋榮,何等清明,真是一塵不染。我已成了一個虛空,方能感通天地真陰陽到我身上(即痠麻跳躍,即進陽火,退陰符)。若於此時一着色身,或有意試驗,則感受天地真陽,剎那間,悉化爲後天濁氣,以致或漏精,或變涕汗淚,或阻滯身中致病,此即家嚴一見足下來函,急命停工之原因也。蓋行功由心息相依,做到呼吸斷絕,靜寂入定,周身痠麻跳動快樂之時,總要絲毫不着色身,一意定在外面(意字要有意無意),此時即要捨身巖、活死人矣。至內外虛極靜篤,設或此時下陽一舉,我即急速在外面心息相依(要極速,不能轉念),其陽即倒。我由心息相依,原舊做到定在外面(按:我本在定中,一無呼吸知覺,因陽生有氣上衝,使我得知,故有呼吸)。我原做到定在外面,此時忘物忘懷,無人無我,任其自然,則先後天陰陽各得其所矣。總之,天道自然,人事勉強。學者必要步步順其自然,切不能用絲毫後天意念,是爲至要。再家嚴雲:足下來函雲:呼吸斷絕,一概不由我作主。此是極好的工夫,即合丹經“饒他爲主我爲賓”。惜乎此時一着色身之爲害耳。再者,有呼吸即是心息相依(即武火),無息即爲定(即文火)。按,相依必要在外面,入定必要定在外面。在外面者,即在鼻孔外方寸地也。再者,家嚴切囑足下,刻下必要暫停工夫。因據足下前信雲:“周身每有跳動,小腹腎根,常有熱氣旋動”等語,此即足下前有心一試,着了色身,將先天精炁三寶,化爲後天陰精、陰氣、陰神,三般濁氣爲患。而今必要以‘清靜’二字治之。茲寄上《太上清靜經》一卷,至請熟讀,依書行功,久久行持,自然退盡,而後再做功夫(此即如人有風寒在身,禁服補品之意,恐其有所阻滯耳)。此節務祈足下重加註意爲要。再家嚴雲:前寄上陸潛虛《心印妙經測疏》一卷,又陳上陽《金丹大要》一本,若論分別先後二天,最說得明白。潛虛子疏雲:“今之上藥,指先天而言,所謂元精、元氣、元神是也。蓋元神者,混沌初開之神,非日用思慮之神也;元氣者,洪濛始判之氣,非口鼻呼吸之氣;元精者,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之精,非交感淫泆之精也。”又上陽子《大要》,言先天精氣神三者,皆有姓名、有住處。又二書皆在首章發明,足下可詳細參悟。噫!破體之人,可有此三般至寶乎?即知後天色身,是個臭皮袋矣,務要知色身是奴、是盜,學者不悟,執泥色身求道,即是以奴爲主而不知,認賊爲子而不覺耳。再者,以後行功,萬勿先存一起功、罷功之念,如能幾個心息相依,即能睡着更妙,以消本身之陰氣耳。以上種種即祈鑑悟,是爲至禱,實緣天南地北,未能面談,深爲惋惜。把晤細談,惟有期諸後日。茲藉郵便,專此布覆(以上各均系與家嚴隨問隨寫)。 敬頌道安 弟 汪譽遄鞠躬 五年正月十九日

以上各函,均從拙編《體真山人丹訣別錄》內選出,所以證明着身之危險。初步煉精化炁時,稍一着身,即發生汗、涕、淚及泄精等變;若煉炁化神時,動念着身,必至走丹無疑。工夫愈深,則着身之危害愈烈。妙哉譚子《化書》曰:“忘形以養炁,忘炁以養神,忘神以養虛。”揭三個“忘”字,直達三關,至矣!至矣!蔑以加矣!

四十二、 和光同塵

和光者,晦跡韜光,不自炫耀之謂也。同塵者,俯同塵俗,與衆同行、同事,不自立異之謂也。老子曰:“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玄同之德,柱下所尚,亦老氏之家法也。故紫陽《悟真篇》,祖其意而作七絕雲:“修行混俗且和光,圓即圓兮方即方,顯晦逆從人莫測,教人爭得見行藏。”潛虛翁《悟真小序》雲:“大修行人,和光同塵,韜鋒挫銳,遠害全身,大隱市廛,被褐懷玉,即方即圓,行藏罔測。”永明禪師曰:“匿跡韜光,潛行密用。”《中庸》曰:“君子和而不流。”又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易》曰:“嘉遁,貞吉。”三教聖賢,皆重密行,戒炫耀,不惟明哲保身,亦方便度生之妙用也。

《列子·天瑞篇》曰:“子列子居鄭圃,四十年人無識者。國君卿大夫視之,猶衆庶也。”豈非和光同塵之模範耶?昔老祖爲周柱下史,關尹子爲函關令,葛洪爲勾漏令,旌陽爲旌陽令,是真仙之和光於仕途者也。君平賣卜,祁年牧羊,壺公賣藥,翠虛箍桶,思邈行醫,是真仙之和光於工藝者也。昔我天秩師翁,往來漢皋,遇李祖涵虛於西安東嶽廟也。時李祖方隱於卜筮,雜在測字隊中,爲人決休咎。天秩師翁,往來漢皋,住柯師伯店內,經年餘,不露圭角,衆以爲普通紙販商人而已。凡此皆是玄同之表率,壺子“杜德機”之妙用,足資後昆模範者也。古德雲:“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難之來,大半由於自炫招禍。是故晦跡韜光,潛修密用,乃得丹後必要之行徑也。

和光同塵之妙,端在跡同而用異,故云“和而不流”。不流者,不被一切境界所轉也。處乎異類,而不與異類同化;處乎聲色,而不被聲色染污;處乎尊貴,而不以尊貴自矜。雖入一切法,而於一切法不受,謂之跡同而用異。《洞宗寶鏡三昧》雲:“銀碗盛雪,明月藏鷺,類之弗齊,混則知處。”曹山寂禪師立三種墮,所云“類墮”與“隨墮”,正和光同塵之淵微,但非透向上一關者,未易造此境界耳。

附錄 汪師遺訓

再按,學者自結丹之後,即是“人得一以靈”,具有一得永得根基。不幸遭劫,其靈自有主宰,空氣不能侵散,可再投胎奪舍,以竟全功。惟學者當工夫愈進,處世愈宜謹慎,所謂“道高尺,魔即高丈”。金丹之道,最招物所忌,古人“三遭天譴”之言,實因自炫招禍,非真天譴。如他日工夫到還童之後,所有世事人情,相繼結束,退處安閒之境。如遇塵囂,即以做癡聾應之,以爲最妙之法。丹書所謂“混俗和光,方圓應世”也。此節實關重要,屆時務要留意。

四十三、 辦道程期

古人云:“善造道者,千日之功。”又云:“辛勤二三年,快活千萬劫。”清初,廣陵一女子,學道三年坐化,遺偈雲:“靜中無個事,反覆弄虛空,地老天荒後,魂飛魄喪中,有師開道統,無法警愚蒙,忽底虛空破,夕陽依舊紅。”又,呂祖女弟子張珍奴,脫籍後,避地密修,愈二年即尸解。《參同契》:“譬諸立竿見影,呼谷傳響,”洵不誣也。

柯師伯弟子中有孫吉甫者,年近六旬,遇師傳訣,旦夕焚修,精進不懈,僅三月而丹基成,又閱六月,返成童體。自最初下手,功至過大周天,僅歷九月。此後十月養胎,即得“意生身”,超脫自在矣。至末後還虛一着,速則二三年,緩則八九年,即到本體虛空地步。故一心辦道,三年可望道成,九年可望圓證。

考《海山奇遇》載《草堂自記》雲:“鍾祖去後二年,予居終南山中,殷勤修養金液大丹,九還功成,十月神全。”是則呂祖於二年內了卻大還,得胎圓之證。又《仙蹟》載:呂祖自六十九歲至七十三歲,了卻歸空大道。更可證呂祖辦道,前後僅費七年之時期也。《莊子·寓言篇》載:“顏成子游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又,列子自述修證,歷九年而化。考之古人,證以近驗,辦道程期,精進者,自三年至九年,得臻神之極位矣。

凡職務極忙之人,貴乎能忙裏偷閒,以調神息。古德所謂:“忙裏偷閒調外藥。”正示此旨。或日間無暇下功,則儘可於夜間睡中行之。由心息相依而睡着,睡醒後再依,依而又睡,一夜工夫,大地春回,得益非淺鮮。此即借睡全真,華山陳希夷仙師之芳蹤可繼,孔聖“嚮晦入宴息”之妙道可參,洵爲俗務倥傯之人唯一之修法也。

四十四、 學道利益

宋儒周子《通書》雲:“天地間,至尊者道,至貴者德,至難得者人,人而至難得者,道德有於其身而已矣。”老聖曰:“故立天子,置三公,雖有拱壁,以先駟馬,不如坐進此道。”文殊大士雲:“若人靜坐一須臾,勝造恆沙七寶塔,寶塔畢竟化爲塵,一念靜心成正覺。”龐居士雲:“世人珍重寶,我貴剎那間,金多亂人心,靜見真如性。”又云:“世間最上事,唯有修道強,若悟無生理,三界自消亡。”紫陽真人云:“只貪利祿求榮顯,不覺形容暗悴枯,試問堆金等山嶽,無常買得不來無。”蓋一切榮華富貴,轉眼即空,皆屬無常,惟學道能出陰陽陶冶之外,了脫生死輪迴之苦,永劫享無爲真淨之樂,非世上一切功名可比。故古人云:“辛勤二三年,快活千萬劫。”即就初學而論,身心恬愉,氣息平和,亦能調劑生活,減少痛苦,歇塵勞,除宿疾,省醫藥之資,節衣食之費(氣滿不思食,氣足不怕冷),得安樂延年之效,恬淡瀟灑之趣,百脈衝和,身心輕健。其自受用處,勝常人遠矣。

晚近以來,世界人口日增,物價愈昂,生活愈艱,自非向虛空發展,利用空中元陽真炁,以補物質之不足,增進人類之康健,實難覓適當救濟之法。蓋以物質補物質,物質終有盡時,惟虛空無量,真炁無窮,一息若存,皆可調息凝神,外還內返。只須肯心,不須代價,故此道不論貧賤富貴,不揀賢愚老幼,悉能從事薰脩,隨分獲益,調劑生活之不足,減少精神上之痛苦,誠無切於此矣。

礦產,地藏也;元陽真炁,天藏也,虛空藏也。地藏有限,天藏無限;地藏只能養育色身,天藏兼能養育法身慧命。彼西歐人士,研究科學、礦學,開發地藏。豈若東土先哲,研究道學,以開發虛空藏之更妙哉!

老聖曰:“夫惟道,善貸且成。”貸者何?假之以先天一炁也。此善貸之主翁,即是對面虛空一着,近而且易。我能在虛空中心息相依,一到恍惚杳冥,此主人翁自以先天一炁貸之。使衰者壯,凡者聖,愚者智,病者瘳,枯者榮,弱者強,塞者通,寒者得衣,飢者得食,一一滿其所願。其法至簡至易,其效至神至速。夫人之愚與不肖,可以與知與行焉,豈非一了百當,平等普遍之至乎?三豐真人云:“凡人養神養氣之際,神即爲收氣之主宰,收得一分氣,便得一分寶,收得十分氣,便得十分寶。氣之貴重,世上凡金凡玉,雖百兩不換一分。”是故玄宗氣化之學,向無縫塔前發展,虛無窟內經綸,空王殿上起居,無影樹下宴息,攝造元陽,翕聚先天。利用真一之炁,以營衛身心,變化凡骨,銷除識陰,頓歇塵勞,超越生死,永免三災,最爲中華民族逗機之教,能解現前困苦,永葆無窮逸樂,人胡不勉而行之哉!潛虛真人《道德經玄覽》偈雲:百丈灘頭自整綸,桃源不賺問津人。 驚他海底驪龍覺,一夜風雷大地春。

四十五、 火候妙喻

《莊子》承老聖重玄祕旨,發扣道妙,不拘常格,予於本集內鉤玄提要,已一再揭示矣。茲復集火候妙喻十則於後,俾好讀《南華》者深究焉。

一、 庖丁解牛

《養生主篇》雲:庖丁爲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響然,奏刀剨然,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文惠君曰:“嘻!善哉!技蓋至此乎?”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者,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道大窾,因其固然,技經肯綮之未嘗,而況大軱乎?良庖歲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爲,怵然爲戒,視爲止,行爲遲,動刀甚微,磔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爲之四顧,爲之躊躇滿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此章密示周天火候。以解牛爲喻,牛喻色身,刀刃喻心息相依之芒鋒劍也。初行功時,未能虛無自然,身見未忘,動被掣肘,故云:“所見無非牛者。”及工夫純熟,身心二忘,色身即空,故云:“未嘗見全牛也。”人身關竅經脈,本多壅塞,工夫一到大定,外感先天真陽,衝開百脈,一炁循環,上下灌注。要當順其自然運行,不可安排。設或真炁循督脈而上,中途偶有阻滯,不妨略用巽風鼓舞。“動刀甚微,磔然已解。”我原定在外面可也,此“批郤道窾”之妙旨也。篇內所云“以神遇而不以目視,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數語,示火候行到極純熟、極自然境界,悉皆不由我作主,全以元神主持,所謂:“饒他爲主我爲賓”是也。“神遇、神行”,四字最妙,真正先天境界,不涉一毫安排,若稍用意識安排,即非神行矣。故紫陽真人曰:“自有天然真火候。”又曰:“但安神息任天然”也。

天道日月虛運,丹法系觀天之道,亦爲虛運。庖丁但以無厚之刃,入有間之節,如土委地,亦虛運之妙也。虛無自然者,火候之總訣也。經雲:“自然之妙,唯妙於知,而其所以妙,則自乎不知。”故知而無知者,自然之極則也。

二、 佝僂承蜩

《達生篇》雲: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佝僂(老人曲腰之貌)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言昔身悉受株之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爲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佝僂丈人之謂乎?”

此章示火候之妙,亦在熟極自然,而入於神化之境,亦屬先天,非後天安排意行所能堪也。“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二句,點睛。凝於神者,疑是神明所爲,非人力所及也。

三、 津人操舟

《達生篇》雲: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促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尤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

此節示火候在一忘字,忘則入化矣。化而通,則“不習無不利”(《大易》坤卦爻詞),如沒人(謂泊於水底也)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也。心息相依,能渡生死大海,乃無上之法船也。操此舟者,必須到相忘境界,方入化境。若乃定忘功極,則應對操作,無不常在定中,亦不妨操作應對事務。定與非定,亦不自知也,作與非作,亦不自礙也,此正如沒人之操舟也。籲,神矣!

四、 梓慶作鐻

《達生篇》雲:“梓慶削木爲鐻(樂器也),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爲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爲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齋以靜心。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滑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此章火候在齋心坐忘,內養則外滑消,氣足神全,其動也天行,其靜也淵默,合自然之符節,而無計較擬議,是謂“以天合天”。如是與大化冥符,迥出思量之表矣。

五、 紀渻養雞

《達生篇》雲:紀渻子爲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向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莊子》此篇,本出《列子》。木雞之像,對景無心,木然不動,火候純全,情盡見息矣。紫陽真人所謂:“身心寂不動。”清庵真人所謂:“性寂情空心不動。”皆示此義也。必到如此境界,然後可行七日過大周天工夫,保無危險。龐居士雲:“但自無心於萬物,何妨萬物常圍繞。鐵牛不怕獅子吼,恰似木人見花鳥。木人本體自無情,花鳥逢人亦不驚。心境如如只個是,何慮菩提道不成。”禪宗之木人,玄宗之木雞,可謂無獨有偶,函蓋相應,斯皆忘機息慮,如如不動之妙旨。昔呂祖在終南山煉大還時,魔光十現而心不動,是呂祖火候確到木雞程度之證也。故玉蟾翁曰:“對景無心是大還。”火候至此,嘆觀止矣!

六、 呂丈蹈水

《達生篇》雲:孔子觀於呂梁,縣(同懸)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遊也。見一丈夫遊之,以爲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爲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汨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此章火候,示一安字。安則任性天然,而不雜巧僞;安則從容閒暇,無一毫尋伺;安則身心兩忘,與境渾化,故無掛礙。至雲“不知所以然而然。”則妙盡功忘,莫可名言矣。陸方壺雲:“此與沒人操舟之喻頗同,水之旋入者爲齊,水之湧出者爲汨。言水自有常行之道,若從之以出沒,不以己私與之,可以得志。生於陵而安於陵,長於水而安於水。只看一安字,皆順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便是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之意。此於行險中等閒發出一個居易學問。妙哉!妙哉!”予按,《大易·序卦傳》曰:“復而泰,然後安,故受之以泰。”《孟子》曰:“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火候能到虛無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張沈行舟,行其所無事,則妙不容言矣。丈人安於水而蹈水,道人須安於虛而蹈虛,與虛同化,則身心無礙,履水如地,履地如水,入金石,升虛空,無不自在矣。

七、 東野擅御

《達生篇》雲: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爲文弗過也,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此章亦示自然之火候。直者中繩,圓者中規,縱橫旋轉,妙如織錦回文。蓋熟能生巧,御焉而進於神矣。《易》曰:“精義入門,以致用也。”不綦然乎。鉤百而反,馬力不濟,故敗,非東野稷之罪,然亦示用不可竭,竭則敗耳。

八、 工倕運旋

《達生篇》雲:工倕旋而蓋規矩(蓋,超過也。謂但以手運旋,而巧過於規矩,精至之矣。)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陸方壺曰:“此言純熟自然之妙,看他論一化字,便是聖學所謂從心(所欲)不逾(矩)者。工倕制器,不用規矩,但以手旋物上,自圓而成規。曰矩者,具言成文耳。彼時,指與物化,全不留心,故曰:不以心稽。雖不以心稽,而心亦未嘗不在,但一而不受其桎耳。使其用志一分,雖熟而亦不能成規矣。大抵學問,最怕分心,又怕有心。分心則雜而不精,有心則物而不化,故一而不桎者,乃能入妙。看《莊子》至純熟處,字字句句,皆有奧旨。”予謂:工倕火候,已入化境,仍得力於忘字,還丹火候亦然,必如工倕之純熟自然,方臻先天妙境,方入神化,古人所謂:無意於禪無不禪也。

九、 列子習射

《田子方篇》雲: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於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此章火候,示泰定神寧,外境不入,情見俱忘,然後可以採大藥,而行七日過大周天之功。列子怵然恂慄,則人心未死可知也。不射之射,忘功也。入無功運行,乃火候之最上乘也。

十、 畫史般礴

《田子方篇》雲:宋元君將畫圖,衆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舒閒貌)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礴(箕坐也),裸。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釋曰:儃儃然不趨,行而禪也,重陽真人所謂:“兩腳任從行處去,一靈常與氣相隨”也。解衣般礴而坐,則亦坐禪也。安神調息,無事於繪,而繪事已竟,妙哉!莊子文章,真能載道,此中別具禪機,止止不須說。衆史舐筆和墨,種種構思,盡屬意識邊事。縱使繪得一幅好圖,亦死物耳。不如箕坐解衣,凝神調息,兀然不動,天然一尊活羅漢。意在畫先,現身說法,妙無以加,宋君稱之謂“真畫者”。蓋亦密喻矣。

以上十則,火候深淺不同,所當注意者,大半皆含“藏神守氣”之旨,“全神養性”之功。浸至身心不動,與境俱忘,妙入神化之域,斯可以圓通無礙,應用自如矣。

四十六、 降魔祕訣

《西遊記》上所有魔類,以紅孩兒神通最廣,法力最大,此表後天邪火。後經觀音大士拋下三個圈子,就把他收服。說三個圈子,其實只有二個,乃上乾下坤,中間虛空一着,即是心息放在外面,依成真空也。只將三道圈子拋下,魔類無不降伏,其效力之大,可以想見,職是可知。凡後天濁物作怪,或天魔來時,只須外面心息相依,到真空時,即安然無事矣。此太空伏魔三昧,所以最爲超越也。

附汪師語錄一則,出拙編《體真山人丹訣祕錄》:《西遊記》內,紅孩兒表後天邪火,即離卦兩邊之假陽。黑風怪表後天陰精,即坎卦兩邊之假陽。他們二個弄法作威,就把一個孫悟空差點害死,多少利害。非觀世音一個圈子丟下,他們不能降服。即你一到外面虛空去,黑風怪自然無有,紅孩兒亦變成善財,不作怪矣。

四十七、 沖和妙境

天人合發之火候無差,色身上即起種種變化,大端可以“沖和”二字賅之。崔公《入藥鏡》所謂:“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也。《金丹四百字·自序》雲:“毛竅如浴之方起,骨脈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婦之歡合,魂魄如母子之留戀。”此即沖和境界之一例。然須知工夫進展,沖和妙境亦隨之而異。有小周天之沖和,有大周天之沖和,有七日過大周天之沖和,有養胎時之沖和,亦難以一概而論也。但就小周天而言,則周身酥軟快樂之極,則轉變爲周身麻木。麻木即沖和之深境界也,更有勝於麻木者,此際須以大定證之。

王棲雲《五等沖和說》曰:“夫沖和者,全借火以煉其氣,功驗凡有五等。若三年五載,不搖不動,忽覺一氣上騰於心,耳聽風雨雷聲,四肢百脈流行,乃是臣氣沖和,未是真正之道。或三年五載,忽聽狂風、烈響、戰鼓之聲,上至崑崙,下至於膝,口嘗五味,舌湧甘津,眼有光明,鼻流玉柱,乃是膀胱民氣沖和。達人前進,別有功驗,或三年五載,又聽風雨雷聲,丹田熱氣盤旋,漸漸如升,其氣從腎後歸於曹溪,上至崑崙,甘津復生,上升醍醐灌頂,下降甘露灑心,眼中光明電掣,乃是肘後飛金精也。達人行到此,更若前進,別有功驗,或居靜室,守三五年,其間耳聽振雷之聲,腹中裂帛之響,氣居腎後,撞尾閭穴,行玉柱關,透泥丸宮、崑崙頂,響似狂風揭地,湧如寒泉下降,乃是玄珠落於丹宮,或現青天,或月光,或白雪,羅列在空,或見龍虎交泰,或現日月交宮。雖是恁般變化,達人向前進,二三年別有功驗,生髮在於太乙元君,太乙者,北方壬癸水,上透泥丸,下至湧泉,又耳聽千千面戰鼓,萬萬頃雷聲,如狂風揭地,乃是大海發泄,徹底飛昇,上下通紅,周天火發,渾身上下疼痛,透骨穿筋,四肢百脈,無處不流行,骨如破碎,或迷三朝五日,重開混沌,再立乾坤,乃周天火候,天地交泰,日月交宮,改變桑田滄海,工夫到此,決定飛昇,乃是終而復始,換骨抽筋,大沖和也。”棲雲此說,可與三豐《返還證驗說》合參。其最後一等,即七日過大周景象,三豐所示,尤爲詳盡,洵爲玄宗返還之圭臬也。

四十八、 自然妙用

《入藥鏡》曰:“但至誠,法自然。”《參同契》曰:“自然之所爲兮,非有邪僞道。”《陰符經》曰:“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大通經》曰:“如如自然,廣無邊際。”《玉樞經》曰:“天地神其機,使人不知,則曰自然。使知其不知,則亦曰自然。自然之妙,雖妙於知,而所以妙,則自乎不知。”玄靜曰:不知者,忘心也。世間一切工技,非用心之極,不能入妙。出世間法,非忘心之極,亦不能入化。故道之法乎自然,乃忘機之妙用,無心而應用,常用而常無,難以言說罄也。王一清曰:“自然者,莫能使之然,莫能使之不然也。”故知自然者,神妙也。神者,莫知其所以神而神,妙者,莫知所以妙而妙,甚至有不能以言語形容,不能以心思測度;知其所以然,而不知所以然,名其所以名,而不知所以名,則自然之名又安在哉?

先師雲:“經曰:雙修之學,全在火候。濩雲:火候逐節,全在自然,能知自然,則知二重天地,四個陰陽,亦是自然而然也。”潛虛翁曰:“所謂自然,更有深旨,師示我雲:順自然,非聽自然也。”予謂:學者工夫,一到自然境界,則一動一靜,純契天心,不容我絲毫安排。若用心意安排,即違自然遠矣!

或曰:老聖謂“道法自然”。《楞嚴經》則曰:“精覺圓明,非因非緣,亦非自然,非不自然,無非不非,無是非是,即離一切相,即離一切法。”似與老聖相背,將何會通?答曰:《楞嚴》所破者,外道之自然,聽自然。老聖之自然,順自然也。執情若破,法法圓融,如如一際。所說因緣與自然,不離自性體用,有何妨礙哉?

四十九、 大定之要

大定者,心息相依,到外息斷絕,神氣二定。定久,身心寂然不動,忘形忘像,忘物忘懷,斯時先天真陽,透入色身,滌盪灌溉,薰蒸營衛,淪肌浹髓,無處不周,鼎新革故,化粗爲妙,謂之“真空煉形”。所以,身心定得一分,即空得一分,即先天真陽進得一分,若身心空得十分,即先天真陽進得十分。此煉氣必以大定爲之基也。又,身心空得一分,則識神化得一分,識神化一分,則元神顯一分,增一分明,滅一分暗,洎乎識神化盡,則元神全顯。故云:“心死則神活”,是煉神之要,亦必以大定爲之基也。又,身心空寂之至,則體合虛空,六向皆心,六合皆身,周遍含容,融洽無際,分身應化,舉念即成,能同時普入無量佛剎,現無量神通,是末後“還虛合道”,亦必以大定爲之基也。

大定之旨,備見於《莊子》。如雲:“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又云:“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又云:“大定持之。”又云:“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然則造道之妙,一定字可賅之矣。

《莊子·人間世篇》雲:“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謂之坐馳。”祕釋曰:闋,空也。虛極靜篤之際,內外俱空,亥子之交,晦朔之間,萬籟俱寂,斯即“瞻彼闋者”之時也。虛室生白,則一陽來複,先天一炁到宮。止止者,大定也。常動而常寂,最爲吉祥,如明鏡照像,應物無心,即照即寂,寂照一如,動定不二,豈非“吉祥止止”乎?若炁動而神馳,即不能招攝先天矣。《大洞經》雲:“定和如明覺。”又云:“初定通息,太和一千,大定全真,妙行通靈。”《楞嚴經》雲:“定極明生,明極覺滿。”斯皆定久慧發,靜久明生之象也。

李道純《中和集》,見地純正。予讀其詩歌,反覆揭示大定之要,在丹書中可謂獨具隻眼。如雲:“自得身心定,凝神固氣精,身閒超有漏,心寂證無生。”又云:“身心定,玄教通,精氣神虛自混融。”又云:“鍊汞烹鉛本無時,學人當向定中推。”又云:“造道本來亦不難,工夫只在定中間。”又云:“藥物只於無裏採,大丹全在定中燒。”又云:“寂然不動契真常,消盡羣陰自復陽。”又云:“九還七返大丹頭,學者須當定裏求。”又云:“會向時中存一定,便知日午打三更。”又云:“潮來水面浸堤岸,風定江心絕浪波。性寂情空心不動,坐無昏散睡無魔。”按,“性寂情空”一語,真大定之歸。煉己到此,色身上無論起何種變化,悉皆寂然不動,如太虛一般,火候至此,可謂登堂入室。故《永嘉證道歌》雲:“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也。

龍眉子者,白紫清之嫡嗣也,著有《金丹印證詩》。陸祖潛虛嘗爲測疏以發之,詩中亦揭靜定之要,如雲:“都因靜極還生動,便是無涯作有涯。一炁本從虛裏兆,兩儀須信定中旋。”潛虛《疏》雲:“緣督子云: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故曰:一炁本從虛裏兆。神仙盜此真機,動中採之,靜中煉之,故旋轉乾坤、運行日月,皆自定中。定之一字,最爲肯綮,丹學成始成終,皆不外是。故始焉不定,則情境不忘,而無以善夫臨爐採藥之用;終焉不定,則火候不調,而無以收夫脫胎神化之功。故云:兩儀須信定中旋也。”《詩》又云:“鼎鉛欲審須中定,陽火將奔在下鋪。不遇至人親指授,教君何處決玄樞。”潛虛《疏》雲:“鼎中藥物,其氣甚微,伊欲審之,必須一爾心志,澄爾思慮,六根大定,情境兩忘,而後採取之,餘保無虞失。及其陽火來奔,吾則下鋪以迎之。此必真師真訣,方可臨煉。”東派初祖之言既若是,則西派相承,以“大定真空”爲作丹之祕要者,更信而有徵矣。故汪師嘗雲:“丹法攝歸一定字,所謂至簡至易之道是也。”雖然,得真定者,須身心兩忘,情境俱寂,非下一番苦功,定豈易言哉!

《莊子·知北遊篇》雲:“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無有弗應也(此五字,今本缺,依《淮南子》補入,其義方全)。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窅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爲無有矣,何從至此哉!’”《莊子》此段,形容“大定真空”之狀,可謂神妙破的,問之無有弗應,而人在定中,七日過大周天火候,即有此等現象。故曹文逸《大道歌》雲:“如此閒處用功夫,爭似泰然修大定”也。

五十、 殺生妙用

《莊子》:“殺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靈巖安禪師雲:“須知有殺中透脫,活處藏機,佛不可知,祖莫能測。”龐居士雲:“護生須用殺,殺盡始安居,會得箇中意,鐵船水上浮。”純陽翁雲:“生者不生,死者不死。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僧問曹山:“沙門豈不是具大慈悲底人?”山曰:“是。”“忽遇六賊來時如何?”山曰:“亦須具大慈悲。”曰:“如何具大慈悲?”山曰:“一劍揮盡。”曰:“盡後如何?”山曰:“始得和同。”昔石鞏禪師未出家時,入山行獵,過馬祖庵,祖教其“何不自射?”自射之旨,即殺生祕旨。

“殺生者不死”,心死神活之妙用也。絕後再蘇,死中得活,禪玄二家,莫不如是。玄宗心息相依,即是慧劍。六賊來時,一刀二段,不留餘情。外面依到氣息大定,中央一念不生,內外淨空,即是“和同”之時。凡行功時,一覺身上有何景象,速急向外相依,絲毫不可貪著,即是殺生妙訣。久久行持,能一覺身上有何景象,彼自己自自然然離出色身,定在外面,即永無泄精、泄炁之弊病矣。故真能殺生,即能真長生,此乃逆流之用,入不動地,超凡證真,禪家稱爲“截流”。生死流截,豈非解脫?是則無生之妙證、長生之妙果,舍截流、殺生之妙機,將奚以靜?

或難曰:“君爲玄宗學者,不可恣意殺生,今又教人殺生,其義何居?”答曰:“前謂順利殺生,只知烹宰物命,養我色身,徒增業緣,於道無補,故應戒除。此示逆流殺生,空此色心,斷生死流念,出五蘊界,乃超凡入聖之功。順行與逆行,天地懸殊,豈可同日而語哉!”

或又問曰:“然則初機之士,將取何法,以契殺盡始安居之境耶?”答曰:“二六時中,凡有絲毫遊思雜念、妄想欲情起時,急速向外心息相依。正行功時,凡有絲毫外陽舉動、絲毫酥軟快活、麻木跳躍等景,我一覺時,當速離此身,向外心息相依,依到不覺,則自然內外和融,六賊亡而身心輕健,斯即殺盡安居之訣,乃煉己之要旨也。”

五十一、 施嗇密義

老聖曰:“治人事天莫若嗇。夫惟嗇,是謂早復,早復謂之重積德。重積德則無不克,無不克則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可以有國。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是謂深根固蒂,長生久視之道。”所謂嗇者,非吝嗇不與,乃是不逐物流轉,六根無漏之意也。有漏是施義。眼對色,被色引去;耳對聲,被聲引去;鼻對香,被香引去。處處隨六塵流轉,有動乎中,必搖其精,精竭神離,命亦隨之,故老聖曰:“使我介然有知,行於大道,惟施是畏”也。

無漏是嗇義,六根大定,不隨聲色等六塵流轉,則神氣寧溢,太和充溢,日夜常明,是謂早復。長生久視之道,端在於斯。故《參同契》曰:“耳目口三寶,閉塞勿發通,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又曰:“離炁納營衛,坎乃不用聰,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蒙,三者既關鍵,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又曰:“固塞其際會,務令致完堅。”又曰:“閉塞其兌,築固靈株,三光陸沉,溫養子珠。”又曰:“可不慎乎?御政之首,管括微密。”斯皆嗇字之工夫。總之,嗇者,凝神固氣,六根大定,不奔逸六塵之妙旨。《楞嚴》所謂:“反流全一,六用不行。”《莊子》所謂:“慎內閉外。”《大易》所謂:“閒邪存誠。”《論語》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皆嗇字義也。妙正真人云:“見見之中絕見聞,是則名爲大休息。”更爲嗇字上妙訣,無邊妙義,函蓋無餘矣。

五十二、 丹道證驗

丹道證驗,可分二端:一者,色身上之證驗;二者,法身邊之證驗。

色身證驗,正陽、紫陽、翠虛、三豐、棲雲諸祖,言之詳矣。《參同契》曰:“金砂入五內,霧散若風雨,薰蒸達四肢,顏色悅澤好。發白皆變黑,齒落還舊所。老翁復丁壯,耆嫗成奼女。改形免世厄,號之曰真人。”陳翠虛曰:“辛苦都來只十月,漸漸採取漸凝結,而今通身是白血,已覺四肢無寒熱。”又曰:“我昔工夫行一年,六脈已息氣歸根。有一嬰兒在丹田,與我形貌亦如然。”紫陽《四百字·自序》雲:“修煉至此,泥丸風生,絳宮月明,丹田火熾,谷海波澄,夾脊如車輪,四肢如山石,毛竅如浴之方起,骨脈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婦之歡會,魂魄如子母之留戀,此乃真境界也,非譬喻也。以法度煉之,則聚而不散,以斤兩煉之,則結而愈堅。魂藏魄滅,精結神凝,一意沖和,肌膚爽透。隨日隨時,漸凝漸聚,無質生質,結成聖胎。胎氣既凝,嬰兒顯現,玄珠成象,太乙含真。”三豐祖《玄要篇》,揭示種種法驗,均屬信而有證。其《返還證驗說》一篇,述七日過大周天尤詳,萬卷丹書,僅此一篇泄漏,洵爲玄宗之洪寶,丹家之祕藏也。

大抵丹法之要,在以我空寂,感彼先天真陽到身。虛寂之程度愈深,則真陽之來愈盛。如茶杯然,增一分空,方能添一分水。真陽愈充,則元神愈旺,定力愈強。故煉精化炁足,紺發再生,皮膚髮光。再進則見赤血變白,目瞳變方,筋骨、齒牙、血髓,無不變易,一一革故鼎新。夜睡無聲,操勞不倦。乃至炁化爲神,除睡、除食,智光內發,外境虛融。皆水到渠成,無待安排者也。

至法身上效驗,丹書言者極略。予意丹法所重,乃法身而非色身也。故最初下手,即須離開色身,在身外心息相依,浸至大定。定亦定在外面,以定力伏惑除欲,以慧力破除無明。轉生死爲涅槃,化煩惱爲不動智,破五陰而出五濁,見思習氣,蕩盡無餘。真性圓明,周遍法界,道通俱足,舉念即成。似法身效驗,尤貴於色身也。如紫陽真人曰:“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輪鏡。”李清庵雲:“試問收功何所證,周天匝地月光輝。”三豐翁雲:“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又云:“時時常把工夫用,皓月當空徹頂紅,照看自己主人翁。”又云:“心同日月大輝光,我與乾坤爲表裏,打破虛空不等閒,收拾六合一黍米。”皆示法身邊之效驗也。

法身效驗,以定慧爲總體。《莊子》曰:“大一通之,大定持之。”又曰:“虛室生白,吉祥止止 。”又曰:“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正示大定湛寂,慧覺圓明之象也。又《楞嚴》破五陰一段,乃定中必歷之階級也。

五十三、 衛生之經

《莊子·庚桑楚篇》,南榮趎叩老子以衛生之經。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無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捨諸人而求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兒子乎!兒子終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終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終日視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爲,與物委蛇而同其波。是衛生之經已。”南榮趎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爲怪,不相與爲謀,不相與爲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

釋曰:經,常道也。此章示衛生之道要,在“抱一無離,與赤子合其德。”抱一者,心與息諧合,二景相逢,打成一片,專氣致柔,一如嬰兒之狀也。止者,寂者,即凝神入氣穴,而心得定也。已者,休也。古人所謂:頓歇萬緣,越生死流。歇緣,最爲入道之要着。翛然者,無塵累也。侗然者,無知也。以下專示嬰兒精和柔曼,不識不知之德。“行不知其所之,居不知其所爲。”極示忘物忘懷,無心應運之妙。衛生者,能到渾沌境界,與嬰兒合其德,斯神全而氣聚矣。“與物委蛇而同其波。”委蛇二字最妙,謂於物外不執不捨,事來則應,事去即不留,如鏡光波影,普應而無心,順事而無情。赤子之德,無心無情,不違不拒,故曰:“終日視而不瞚也,終日嗥(長哭也)而嗌不嗄(聲啞也),終日握而手不掜也。”“至人相與交食於地,而交樂於天”者,心息相依,感召天地真陽,飲和以資生,樂天而安命,但入自受用三昧,不以人物利害相關懷,渾渾沌沌,返乎太虛。“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與天德合,而衛生之經盡矣。

訣曰:虛靜恬澹,心息合一。外感天和,啓我生機。生機無盡,命亦無窮。是可衛生,亦能長生。玄宗氣化,斯爲最勝。

五十四、 活埋之妙

臨濟禪師雲:“諸方火葬,我這裏活埋。”重陽真人云:“活死人兮活死人,自埋四假便爲因。墓中睡足偏湦灑,擘碎虛空踏碎塵。”又云:“活死人兮活死人,活中得死是良因。墓中閒寂真虛空,隔斷凡間世上塵。”又云:“活死人兮活死人,空空空裏是空因。墓中常有真空景,悟得空空不作塵。”

問曰:“玄宗修真之妙,莫妙於活死活埋。在何處活埋耶?”答曰:虛空即是活埋之所。存神於虛,與息凝合,直造大定之境。活埋一番,死中得活,自然春生劫外,枯木重花,彼時自有無限受用,無盡生機,所謂:“這回大死今方活”是也。故云:“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三豐翁雲:“此時氣絕如小死,打成一片是全真。”王棲云云:“周天火發,渾身上下疼痛,透骨、穿筋,四肢百脈,無處不流行,骨如破碎,或迷三朝五日,重開混沌,再立乾坤,乃周天火候,工夫到此,決定飛昇。”古人有“一個棺材,兩個死屍”之喻,即神息兩定於虛空中之妙喻也。工夫能到身心寂然不動,則活埋之旨得之矣。

訣曰:周天火候,粉身碎骨。渾沌三日,死而復生。重立胎胞,再造乾坤。玄宗道妙,迥出常情。智者信修,決定長生。

五十五、 道德之鄉

《莊子·山木篇》雲: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林,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雁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乎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爲; 一上一下,以和爲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黃帝、神農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爲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釋曰:《莊子》此段寓言,示世事如鉤如銼,離合成毀,賢不肖或謀或欺,材不材之殺或戮,胥未能免乎累。唯遊乎象帝之先,心息妙合,龍蛇俱化,性命交修,上下和同,妙有真空,沖和融洽,返乎希夷,透出五陰,永離生死,方能逍遙自在,超死無依。是則欲免輪迴之苦,生死之累,惟有精修至道而已。

五十六、 遠塵之樂

《莊子·山木篇》雲: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爲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爲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樸,少私而寡慾;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造,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爲君車。”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爲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慾,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劉須溪曰:“念哉夫子,乃遊於物外無塵之境,盡其所見,歷歷指述而言。又結駟裝糧而送之,以爲幻則幻,以爲仙則仙。讀至自崖而反,飄飄有棄吾故屣之意。此論道德之鄉,文章之妙,一至此乎?解者以爲浮游之曼衍,資送之蹄筌,陋矣!”陸方壺《南華副墨》雲:“通篇作個隔靴搔癢說話,等閒在狐豹身上,發出個靜、戒、定學問。可見此老句句寓言,皆是說道,狐狸以皮毛而致災,君以魯國而生憂,是皆有生之累,故願君刳形去皮,以淨其外,灑心去欲,以淨其內,而又遊於無人之野,煢然孑然,將使內不見己,外不見人,天下之大解脫,無過於此,又何外累之足患哉!原莊老之意,只是勸人皈心道德,淨裸裸的,赤灑灑的,全然不以世累爲心,便是聖人有天下而不與的心事,或宗社爲重,如何教他輕將魯國棄了,不知論割其愛而棄其禍胎,則人人有張狸皮,人人有個魯國,得之言意之表可也。”

玄靜曰:此篇以道德啓動衆人出火宅勞塵,到清淨寂靜微妙發樂境界。所謂大莫之國,即希夷之鄉;無人之野,大定之境也。學者調息凝神,神氣歸根,由恍惚杳冥,而至泰定,忘物忘懷,無人無我,不識不知,混混沌沌,斯即與道遊於大莫之國。工夫深入,身心湛寂,六塵不染,物慾不幹,自然閒閒地、蕩蕩地,超然於萬象之表矣。然此乃理,於法界邊用功,謂之理遠塵,非無職業與家業之勞。學者若能擺脫一切,則與二三知音道侶,避塵養性,徜徉於青山綠水之間,優遊於茅茨石室之下,遠離闤闠。境寂心亦易寂,禪定易成,道業易辦。故韓清夫詩曰:“青山流水窟,此地是吾家。”古人得道都在山林,以此故也,是謂理事俱遠,乃爲最勝。

五十七、 採真之遊

《莊子·天運篇》雲:“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採真之遊。”

釋曰:古之至人,以仁義乃治世之權宜,故視之如蘧廬,不滯跡其中,惟逍遙於希夷之鄉,以自適其適而已。苟簡,即易養之謂。孔子曰:“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此苟簡之田,即是身外虛空一着,玄宗稱之爲黃庭、規中、神室、土釜、丹田。凝神於此,與息相妙合,轉入胎息。外感先天一炁,入我身中,霑洽榮衛,薰蒸融液,即食於苟簡之田之真工夫也。世人栽園田以治生,道人營丹田以養生。太和元炁,招攝不盡,瓊漿玉液,服食無窮。其妙有如此者,故曰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者,凡人呼吸出入,自無主宰,一息不來,命非己有,是乃立於有貸之圃。貸者,借債之謂也。債權在人,殊非穩妥,債主可隨時逼迫於我,無法躲避。惟心息相依,一到外息斷絕,泰然大定,如羚羊掛角,覓處無蹤。則生死之權,不在彼而在我,造化不得而拘之,方是不貸之妙。若有貸,即有出入息,無貸故無出入息。出入俱無,相契於寥天一,乃合古始之道妙。此無出入息之大寂定,乃丹家之玄微,採取之真機,是謂採真之遊,淵乎微矣。

訣曰:虛靜恬澹,神息沖和。空有雙融,自他不二。內外渾合,性命歸一。真空大定,離相離名。不採之採,太和充盈。玄宗道妙,老莊吐露。予茲玄編,二聖是祖。空藏打開,一任享用。

五十八、 心齋之奧

《莊子·人間世篇》雲: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如此,則可以爲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耳止於聽,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

釋曰:《莊子》借孔子、顏回問答,以彰心齋之妙。李清庵《煉虛歌》雲:“爲仙爲佛與爲儒,三教單傳一個虛。亙古亙今超越者,悉由虛裏下功夫。”今《莊子》曰:“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正示儒宗、玄宗,皆由虛寂下手,即由心息相依,而至大定真空之境。身心世界,廓爾平沉,直造象帝之先。人法雙忘,理事俱泯,是心齋之妙也。此法門要在“反聞聞自息”。“一若志”者,用志不分也;耳聽、心聽、氣聽,乃三段階級。莊子欲人深深證入,故用反掉語氣,而曰“無聽之以耳,無聽之以心。”初學用耳聽息,工夫純熟,不必用耳,才一回光,便能覺到。工夫更進,則回光之一念而渾忘之,心自會於息,息與心自然融和,我只順其虛無自然而已。身心內外渾忘,乃可稱爲氣聽。自聽氣而至氣聽,則純乎先天境界矣。究而言之,氣聽乃離心意識知之真消息。《楞嚴》所謂“空覺圓極”是也。下文雲:“耳止於聽(世本作“聽止於耳”)”,謂耳之用,以能聞爲極則也;“心止於符”,謂心之用,以照覺爲極則也。然而,能所之跡猶在焉,有能聞,必有所聞;有能照,必有所照。惟一到真空,則能所雙泯,惟是一虛而已。是雲:“一法界莊嚴三昧。”方契心齋之妙矣。顏回曰:“我未行心齋以前,身見未空,實覺有回在。一旦行使心齋,則身心兩空,自他不立。‘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矣,若是可謂虛乎?”孔子印之曰:“盡矣。”是亦姑與許可之辭。須知坐定在虛無之境,則虛無亦是窠臼,必到《莊子》所謂“無有一無有”境界,有無皆不住,方爲“心齋”之究竟也。

五十九、 反流之妙

“隨流入生死海,反流出生死海。”所謂反者,逆而溯之,達未生之初,契象帝之先。又有旋義,謂“旋元歸復”之意也。《楞嚴》雲:“逆流深入一門,能令六根一時清淨。”又云:“反流全一,六用不行。”《易》曰:“復,烹,剛反。”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老聖曰:“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乘乘兮若無所歸。衆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又云:“玄德深兮遠兮,與物反矣。”又曰:“復歸其根,復歸於樸,復歸無極,復歸於無物。”斯皆反流之密旨,旋元之工夫也。我獨若遺者,身心內外二忘也;昏昏者,混混沌沌,不識不知也。三豐翁曰:“歸已昏昏默,如醉亦如癡”是也。結丹之際,百脈歸源,氣絕如小死,斯即昏悶之真境界,玄宗反流全一,六用不行之真消息也。

《楞嚴》會上,二十五聖各述圓通。如阿那律陀之“旋見循元”,嶠梵鉢提之“還味旋知”,須菩提之“旋法歸無”,周利槃特迦之“反息循空”,觀音大士之“入流亡所”,皆示反流之旨趣。玄宗所修,依調息入手,妙在旋聞合息,旋息歸元,適與佛氏“反息循空”之旨妙合。反息者,從有息轉入無息也。不息之息,謂之真息。玄宗以旋息而入真空,而出妙有,空有雙圓,形神俱妙,成三解脫,證無生忍,與二十五聖,同其受用矣。

六十、 陽和之美

春氣和融,春風和煦,鸞啼燕語,花放水流,萬物至此,皆發育生長。玄宗修證,適合此機,心息妙合,陰陽得類,骨肉融和,精神歡洽,先天一炁,滌盪灌溉,薰蒸流暢,霑洽榮衛,無刻不在陽和之中也。古仙吟詠,每舉一春字,以形容沖和恬愉之樂。

《莊子》曰:“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悅也),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謂四時不在天地,而我心之無有間斷,乃接續而生時於心者也)。”《參同契》曰:“修之不輟休,庶氣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金丹四百字》曰:“家園景物麗,風雨正春深。”鍾祖雲:“一點最初真種子,入得丹田萬古春。先天先地歸一處,混沌未分豈有痕。生髮自然合聖理,綠葉紅花一色新。”又云:“混元一炁千年藥,萬劫常存不夜春。”

呂祖雲:“霞飄香隴玉苗滋,月上碧峯丹鶴淚。洞天消息春正深,仙路往還俗難繼。”又云:“杖頭春色一壺酒,爐內丹砂萬點金。”又云:“自從悟得真身後,贏得蓬壺永劫春。”又云:“一萬二千甲子,這一壺流霞長春。”又云:“堅骨髓,煉靈根,片片桃花洞裏春。”又云:“手內青蛇凌白日,洞中仙果榼長春。”又云:“待賓榼內常存酒,化藥爐中別有春。”又云:“草衣木食洞天春,古劍橫眉煉素神。”又云:“盡日無人語消息,一壺春酒且醺酣。”又云:“長生藥,採花心,花蕊層層豔麗春。”又云:“一三五數總皆春,後地先天見老君。花發西川鋪錦繡,月明北海慶風雲。”又云:“忘將色色空空相,醞就朝朝暮暮春。”又云:“腹中造化天然運,爐裏乾坤太古春。”又云:“面目既成三界小,主人翁在四時春。”

翠虛翁雲:“元氣歸爐神不散,春山春水自春風。”又云:“百萬玉龍嘶不斷,一江春月趁漁船。”又云:“只向玉壺春色裏,摘枝花去問羲軒。”

玉蟾翁雲:“身外有身身裏覓,沖虛和氣一壺春。”又云:“青龍白虎繞金鼎,黃芽半夜一枝春。”又云:“花自春風鳥自啼,豈知造物天爲春。”又云:“金翁奼女結親姻,洞口桃花日日春。”又云:“契妙堂中靜養神,神凝氣聚一壺春。”又云:“武夷結草二年餘,花笑鶯啼春一壺。”又云:“汞虎鉛龍煉神氣,黃芽昨夜一枝春。”又云:“白雲滿空夜,黃芽一朵春。”

《還丹篇》雲:“萬里沉陰春氣合,九霄清徹露華凝。”杏林《還源篇》雲:“雲散海棠月,春深楊柳風。阿誰知此意?舉目問虛空。”又云:“心田無草穢,性地絕塵飛。夜靜月明處,一聲春鳥啼。”紫賢《覆命篇》雲:“飲了靈丹藥,純陽自在人。洞明常寂照,蓬島鎮長春。”又云:“爲厭人間事,忻逢紫府賓。一言親點化,玉洞碧桃春。”

曹文逸雲:“劍氣袖攜三尺水,霞漿掛扙一壺春。”潛虛翁雲:“驚他海底驪龍覺,一夜風雷大地春。”柯葆真雲:“三心滅盡調元氣,四相忘形覓主人。眼前即有桃源境。此一時花含葉孕,候雷鳴萬物皆春。”馬丹陽雲:“水中火發休心境,雪裏花開滅意春。”

三豐翁雲:“醉兮醉兮復醉兮,丹田春透紅如玉。蟠桃漫飲甕頭香,巽風鼓動元氣和。陰魔戰退一膛春,神號鬼哭翻天地。”又云:“萬般景象皆非類,一個紅光是至真。此個紅光是春意,其中有若明窗塵。”又云:“待他一點自歸伏,身中化作四時春。一片白雲香一陣,一番雨過一番新。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遍體陰精都剝盡,化作純陽一塊金。”又云:“正值一弦金水滿,恰似鶯花二月春。”又云:“花開鳥唱一天春,顛倒龍涎配虎血。”又云:“翕然好合春無限,產個嬰兒號聖胎。”又云:“黃婆媒娉三家合,飲酒觀花遍地春。”又云:“壺中日月洞中春,二十三年靜裏身。”又云:“一掃光,照見真,拍拍滿懷都是春。”又云:“一掃光,照見靈,朝遊暮宿玲瓏亭。醒也寧,睡也寧,春來無處不青青。”又云:“滅意春深閉洞房,遠聲色固守真常。”又云:“心如出水蓮,意如雲中電。昨宵因小事,誤入麗春院。”又云:“麗春院中月輪高,瓊樹花新破寂寥。”又云:“羣陰盡,豔陽期,一枝春色金花麗。”又云:“我只待,曲江上月吐庚申,形山裏踏雪尋春。採金精方離赤水,和真息周流一身。”又云:“摘花戴,採花心,花蕊層層豔麗春。”

浮邱翁雲:“空在神中,分合皆春。”邵堯夫雲:“爛遊千聖奧,醉擁萬花春。”又云:“頻頻到口微成醉,拍拍滿懷都是春。何異君臣初會際,又同天地乍氳氤。”又云:“乾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陳白沙雲:“分外不加毫末事,意中常滿十分春。”又云:“野人不是傷春客,春在野人杯酒中。”

如是詩偈,難以盡舉。總之,工夫一到周身酥軟,真炁薰蒸,即入陽和之境。元陽進得一分,即陰氣滅除一分。能時入陽和之境,即時時召感先天一炁到宮,久之陰盡陽純,自然化形爲仙矣。

玄宗固以陽和爲貴,禪宗亦未嘗不如是。宗下大悟之頃,妙明真心,性淨明體,突然顯露,陰入界處,一一銷熔,有大地回春之象。予閱《宋鑑》、《法林》等書,見古德詩偈,詠“陽和之美”者,不可勝計。

洞山價禪師雲:“枯木開花劫外春,倒騎王象趁麒麟。”大明賓禪師雲:“枯木龍吟大地春,靈根秀出寒巖草。”風穴治禪師雲:“常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平志陽禪師雲:“雲綻家家月,春來處處花。”南磵問禪師雲:“因風吹火無多力,春滿皇都四百州。踢翻大地露陽春,誤聽鶯啼入柳陰。沒興夜闌逢酒醒,笑渠依舊宿深村。”慄庵鼎禪師雲:“泥牛吼月沉潭冷,木馬嘶風泰嶽新。俯仰乾坤渾不二,頓教草木和陽春。”秀嚴瑞禪師雲:“村歌社舞那迦定,疥狗泥豬清淨身。透徹根塵無佛法,優曇花現十洲春。”佛慧泉禪師雲:“父母未生前,鼻孔在何處?叢林老作家,俱昧藏身句。鼓山雖見機,未免撐門戶。搖扇太原字,播弄閒傢俱。山中春色深,飛花落無數。”

泐潭凖禪師雲:“二月三月時,和風滿天下。在處百花開,遠近山如畫。歧路春禽鳴,高巖春水瀉。頭頭三昧門,虛明周大野。好個真消息,書送汝歸舍。”伴我侶禪師雲:“芳草斜陽古徑封,白雲谷口少人逢。春回一帶莓苔綠,扶起行人不見蹤。”承天宗禪師雲:“貝葉收不盡,一句無私萬法印。千聖滿口不能宣,嶺外梅囗春無信。”鐵帆舟禪師雲:“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上方益禪師雲:“拂拂山香滿路飛,野花零落草離披。春風無限深深意,不得黃鸝說向誰。”

古德悟道詩云:“鎮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遍隴頭雲。歸來笑指梅花下,春在枝頭已十分。”無量壽禪師雲:“洞裏無雲別有天,桃花如錦柳如煙。仙家不會談冬夏,石爛枝枯是一年。”與庵歸禪師雲:“從門入者非家珍,別有壺公開地春。錯聽二番聲色事,耳中添卻幾多塵。”俍亭提禪師雲:“紫燕弄晴日,黃鸝啼晚風。故國春意湛,兩兩戲花叢。”百丈端禪師雲:“猿啼霜月夜,花笑沁園春。浩浩紅塵裏,頭頭是故人。”古德雲:“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春至百花開,黃鸝啼柳上。”位中符禪師雲:“萬年牀子懶安眠,拽步扶黎隴上煙。鞭起鐵牛耕皓月,一聲歌帶劫春圓。”天童覺禪師雲:“白牛雪裏覓無蹤,功盡超然體皓融。月映蘆花天未曉,靈苗任遠翦春風。”寶峯鑑禪師雲:“春煦陽和花織地,滿林初囀野鶯聲。”

伴我侶禪師雲:“跋跋摯摯走紅塵,亂舞西風不露痕。多少深心留不住,從教踏遍一園春。”古德雲:“三界唯心萬法澄,瓶盤釵釧一同金。映階瑤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石門易禪師雲:“坐擁羣峯覆白雲,鶯啼深谷不知春。巖前花雨紛紛落,午夢初回識故人。”獎山模禪師雲:“四十餘年寄俗塵,如今卻顯箇中尊。巖頭一夜東風起,吹得花開滿樹春。”長沙嶺禪師雲:“日遊山歸,首座問曰:‘到甚麼處?’師曰:‘始從芳草去,又逐落花歸。’曰:‘大似春意。’師曰:‘也勝秋露滴芙蓉。’”山容波禪師雲:“釣盡若耶溪上月,吹殘玉笛洞中春。夜來不向深宮宿,一棹漁歌過孟津。”

雪巢一禪師雲:“世尊隻眼通三界,外道雙眸貫五天。華意正濃桃花笑,春光不在柳梢邊。”幻寄庭禪師雲:“野鳥關關弄語頻,東皇暗轉劫壺春。林花未吐成狼藉,猶有餘香冷醉人。”心聞賁禪師雲:“兩手擎來教放下,空身空地更猜疑。根塵識界無尋處,多謝春風爛漫開。”三峯藏禪師雲:“未動葭灰三尺雪,乾坤何處不陽春。千山鳥絕江深凍,不見尋花問柳人。”又云:“高眼從來不着塵,阿誰奴子共殷勤。嚴冬一片三江凍,萬卉千葩遍地春。”香幢海禪師雲:“八十婆婆未嫁人,柔腸百結向誰伸。而今趁得東君力,喜見眉開一點春。”惟一潤禪師雲:“化母無私似掌平,百花如錦正春深。尋常繡出鴛鴦看,今日和針度於人。”中峯木禪師雲:“花落銀牀春爛熳,月沉金帳夜超遙。虛堂寂寞無人共,只把枟香盡意燒。”

磬山問禪師雲:“玉苑梁園玩早春,滿林香豔醉遊人。不禁簾外啼鶯切,空使落花狼藉深。”三宜孟禪師雲:“文殊智,罔明賢,出入如何得話圓。春光不改東風面,惹得江南啼杜鵑。”雪庵謹師雲:“誰使畫樓西,相逢笑話低。到家春色晚,花落鷓鴣啼。”恕中慍禪師雲:“朱弦彈夜月,翠袖舞春風。和者逍遙處,何人得與同。”絕浪盛禪師雲:“以字不成八不是,春風拂檻花猶睡。王孫何處未歸來,芳草萋萋愁滿地。”白雲端禪師雲:“若能轉物即如來,暖春山花處處開。自有一雙窮相手,不曾容易舞三臺。”潛光庵禪師雲:“雨洗淡紅桃萼秀,風搖淺碧柳絲輕。白雲影裏怪石露,綠水光中古木清。”心聞賁禪師雲:“日暖風和景更奇,花花草草露全機。荼蘑一陣香風起,引得遊蜂到處飛。”北磵問禪師雲:“六用無功信不通,一時分付與春風。篆煙一縷閒清畫,百鳥不來花自紅。”濟水洸禪師雲:“茆庵隱隱傍溪邊,撥霧移芝種石田。轉步看花花欲醉,流鶯不覺落窗前。”遠庵儂禪師雲:“一樣紅蹊一樣紅,千株桃李萬株濃。何人識得春風面,五色芳菲處處逢。”

仰山欽禪師雲:“一切法離分別相,依前諸相是如如。春風景裏乾坤大,無限江山開畫圖。”慈明圓禪師雲:“虛空鳥跡漫追尋,幽鳥報聲又報春。若識東風無異路,淨名一室不平沉。”雨石方禪師雲:“關關幽鳥啼紅翠,一榻薰風驚午睡。舞袖單衫入布塵,張公喫酒李公醉。”塗毒策禪師雲:“色見聲求也不妨,百花影裏繡鴛鴦。自從識得金針後,一任風吹滿袖香。”本珠玥禪師雲:“古木雲封吐馨馨,微風吹動鳥啼新。夜月簾外翻身轉,滿袖花香滿袖春。”天童淨禪師雲:“策起眉毛答問端,親曾見佛不相瞞。至今應供四天下,春在梅梢帶雪寒。”自得暉禪師雲:“哪吒太子本來身,卓卓無依不受塵。雲散流水天地淨,籬間黃葉正爭春。”足庵鑑禪師雲:“土麪灰頭不染塵,花街柳巷樂天真。金雞唱曉瓊樓夢,一樹花開浩劫春。”尊道啓禪師雲:“五原春色舊來遲,二月垂柳未掛絲。即今河畔冰開日,正是長安花落時。”道宗基禪師雲:“野店山橋逐馬蹄,行行桃李自成蹊。誰知古岸垂楊外,別有春風舞翠微。”雪嶠信禪師雲:“陌上多開菜麥花,銜泥紫燕畫梁家。可憐狼藉春無數,那得風流染絳紗。”

靈叟源禪師雲:“覓心心已覓無蹤,識得長辰是普通。從此了消閒日曆,春來積雪自消熔。”心聞賁禪師雲:“帶雪含霜半倚籬,袤橫影裏露仙姿。前村昨夜春來了,竹屋老僧猶未知。”鼓山珪禪師雲:“世路風波不見君,一回見面一傷神。水流花落知何處,洞口桃花別是春。”雲巖因禪師雲:“廓然無聖露全身,覿面相呈已隔津。莫問梁邦並魏苑,一花五葉自然春。”天章玉禪師雲:“誰在玉樓相話舊,一聲幽鳥最關情。莫言未諳啼痕苦,春釀花奴憨正深。”慈受深禪師雲:“韶光三月景和融,錦繡山川處處同。碧瓦曉煙寒食雨,朱簾晴卷杏花風。”雪竇宗禪師雲:“鐵牛耕破洞中天,桃花片片出深源。秦人一去無消息,千古峯巒色轉鮮。”青獅信禪師雲:“花塢春風滿袖春,紅紅白白兩相當。那堪更有多情者,麥笛一聲過野塘。”草堂清禪師雲:“兔角不用有,牛角不用無。有無不是處,馨香滿道途。”上方益禪師雲:“日面東兮月面西,誰言任運落前溪。山桃落盡春歸去,猶有子規枝上啼。”又云:“雨霽 遊尚未歸,晴空忽地一聲雷。嶺梅已得春消息,不比山桃一例開。”

一足子云:“聽雨連宵倦,孤燈照硯寒。春歸花下響,處處鳥啼殘。”晦光叟禪師雲:“家家盡看野狐兒,見者雖多識者稀。百怪千妖俱掃跡,春風已到萬年枝。”石鼓夷禪師雲:“春風吹落碧桃花,一片流經十萬家。誰在畫樓沽酒處,相邀來喫趙州茶。”伊囗權禪師雲:“石上栽花分外奇,枝頭春色暗芳菲。馨香循界無人臭,一任狂風取次吹。”肖風哲禪師雲:“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莫訝王孫多意氣,從來韻致付天才。”入就雪禪師雲:“宮鳥棲去玉樓深,微月生簷夜夜心。香輦不回花自發,春來空帶闢寒金。”南磵問禪師雲:“不如隨分納些些,渴飲飢食只自知。爛踏春光煙雨足,橫身宇宙更由誰。”山夫正禪師雲:“五陵公子休誇富,百衲高僧不厭貧。春到江南二月後,黃鶯啼遍杏花村。”絕岸湘禪師雲:“三聲鼎蓋普門開,苦海勞生喚不回。九十春光今又半,空飛花片點莓苔。”達變權禪師雲:“酬酢殷勤全道義,和光應物探來賓。洪鈞律轉花千樹,客情猶自不知春。旁敲正打,喪卻全身。數聲黃鳥青山外,占斷風光作主人。”肯堂充禪師雲:“光非照境境非存,光境俱忘復是痕。百鳥不來春已老,落花流水繞孤村。”

永蜜鼎禪師雲:“山川桃李笑成蹉,一抹煙雲樹樹齊。看遍春來花好事,鷓鴣深入亂峯啼。”遠庵仹禪師雲:“黃鳥聲幹綠柳陰,長門猶說不逢春。玉簫吹處花空落,翠輦過時月已淪。”博濟鑑禪師雲:“身在上林春正好,漫將紅紫問東君。香風一陣生幽谷,惹得黃鸝囀囀曛。”天童覺禪師雲:“凍眠雪屋夜摧頹,窈窕籬門夜不開。寒槁園林看變態,春風吹起律筒灰。”雪刃起禪師雲:“暖風斜日引孤筇,石徑誰憐碧草封。覓得家園春已去,雪山極目翠重重。”普融平禪師雲:“魯祖山前古路通,熹微一徑沒西東。杜鵑聲裏春光老,零落桃花藉地紅。”古南門禪師雲:“煙濛濛又雨濛濛,谷口溪橋過幾重。臘月春風猶未暖,隔牆先看一枝紅。”幻寄庭禪師雲:“落英片片逐東風,狼藉春光滿地紅。設使向前收入得,餘香猶有過牆東。”佛慧泉禪師雲:“無師充塞大唐國,噇酒糟粕會不得。竹寺閒過春色深,落花亂點莓苔色。”閒雲報禪師雲:“轟雷掣電奮全機,正值潛龍熟睡時。忽地夢迴春恨斷,曉風吹雨過前溪。”

靈巖儲禪師雲:“玉勒金鞍出帝都,杏花冉冉柳扶疏。一鞭一步春風裏,踏破狀元歸去途。”雪關霅禪師雲:“一亙晴空猶是翳,千波竟湧未爲濤。兩途拈卻無情謂,處處春風綻柳桃。”足庵鑑禪師雲:“元途不涉透離微,道合平安發上機。無影樹頭春色曉,金雞啼在不蔭枝。”博山來禪師雲:“不行鳥道不居塵,醉眼摩娑白晝眠。漫道逢人不錯舉,摘揚花是季春天。”高峯妙禪師雲:“趙州狗子佛性無,十分春色播江湖。多少摘葉尋枝者,空使離陽花滿途。”冶父川禪師雲:“三佛形容總不真,眼中瞳子目前人。若能信得家中寶,啼鳥山花一樣春。”無庵全禪師雲:“日暖風和囀鶯新,柳垂金線索東君。東君不惜無私力,一點花紅一點春。”佛印元禪師雲:“爭似春風處處閒,花開花落豈相關。白雲自在猶難擬,飄鼓無心滿世間。”白雲端禪師雲:“梅花落盡杏花披,未免春風着處褫。一氣不言含有象,萬靈何處謝無私。”護國元禪師雲:“推窮物理成家計,會合時機便識心。多謝春風無厚薄,貧家桃李也成蔭。”佛鑑勤禪師雲:“雖然公驗各隨身,去住皆有守鋪人。踏破草鞋歸去後,落花啼鳥一般春。”

蒙庵聰禪師雲:“明明道不識,此理憑誰識。春風一陣來,滿徑花狼藉。”天鐸恩禪師雲:“五陵春色十分肥,腦後東風不盡吹。醉喚不歸江上客,子規聲斷綠楊枝。”運庵巖禪師雲:“等閒提起七斤衫,多少禪流著意參。盡向青州作窩窟,不知春色在江南。”白巖符禪師雲:“春山倒影一江紅,鶯柳情多戀玉驄。莫恨不工仙子筆,只緣身在畫圖中。”龍門遠禪師雲:“柳色黃金嫩,李花白雪香。若知春氣力,物地好風光。”徑山杲禪師雲:“冬至一陽生,乾坤通一線。可憐無限人,不識娘生面。”佛鑑勤禪師雲:“鐵樹開花千萬朵,石頭抽筍兩三莖。泥塑金剛開口笑,明朝冬至一陽生。”海舟慈禪師雲:“季春朱苡生前徑,三月桃花茂小園。可惜芳春人不識,樹頭百舌更能言。”天奇瑞禪師雲:“未得經冬莫妄歡,須教徹骨透心寒。忽然夢醒三春暖,萬紫千紅匝地看。”雲巖因禪師雲:“簾幙春風曉尚寒,歌樓聲咽夢驚殘。金輪不御人間世,休羨壺中日月寬。”天岸昇禪師雲:“幾多錯認自家身,目前異路難排遣。珊瑚瀲灩十洲春,覿面無人識深淺。”野夫元禪師雲:“風翻春水波波綠,雨洗秋林葉葉紅。午夜石牀攜枕睡,山家樂境爲誰通。”靈巖儲禪師雲:“野水光搖萬頃卮,珊瑚枝上月垂垂。臺前露柱無巴鼻,卻把春風畫遠眉。”高峯妙禪師雲:“楊柳溪邊垂綠線,黃鶯樹上聲聲囀。幾多貪玩不知春,空使落花千萬片。”心聞賁禪師雲:“指點深紅與昔同,更無天豔在芳叢。南泉筆裏移春去,留得殘紅醉蜜蜂。”正堂辦禪師雲:“玉洞元關道路長,蟠桃豈是等閒芳。遮藏不許人間見,只恐春風漏泄香。”

鼓山珪禪師雲:“若知天地本同根,不應重來更問人。卻得南泉親指示,等閒花發夢中春。”鐵機信禪師雲:“巖前瀑布溪流去,屋後頻堆亂石峯。春意不知何處去,看來遍地是殘紅。”成枯木禪師雲:“親到桃源景物幽,一壺明月湛如秋。反思洞口春殘日,無數紅英逐水流。”禪巖容禪師雲:“透過禹門三級浪,身在雲霄總不知。忽被春風吹一線,飛騰萬里誰能羈。”博濟鑑禪師雲:“上林花枝發最高,披拂清風三月時。風暖花香春正好,庭前清影日遲遲。”又云:“一溪界破青山色,兩岸桃花相映紅。問渡漁郎猶不識,暗隨風雨落西東。”笑翁堪禪師雲:“有客平田問路頭,高臺白捧打耕牛。春光眼底無多子,一對鴛鴦逐水流。”法林音禪師雲:“萬綠叢中一捻紅,無邊春色自相通。遊蜂野蝶沒尋處,徒自紛紛怨曉風。”青峯楚禪師雲:“大事已明,因甚如喪考妣。不得春風花不開,及知花開又吹落。”佛性泰禪師雲:“溪邊嫩柳條條綠,陌上桃花樹樹紅。勿謂東君無管帶,更加暖日與和風。”自得暉禪師雲:“重重去儘自平常,春暖風和日漸長。戶外鳥啼聲細碎,巖花狼藉滿山房。”

正覺逸禪師雲:“春暖桃花樹樹紅,靈雲千古道還同。元沙留語叢林間,南北東西路莫窮。”黃龍南禪師雲:“二月三月景和融,遠近桃花樹樹紅。宗匠悟來猶未徹,至今依舊笑春風。”法雲秀禪師雲:“二月春庭雨霽時,小桃紅綻兩三枝。紅白爭妍人盡見,因甚靈雲獨不疑。”佛國白禪師雲:“堪笑春風漏泄機,桃花新發舊年枝。螺江有個釣魚客,笑殺靈雲道不疑。”鼓山珪禪師雲:“桃花尋劍客,不語笑春風。白頭歸未得,家住海門東。”慈航樸禪師雲:“靈雲一笑見桃花,三十餘年始到家。從此春風春雨後,亂隨名字落天涯。”

少室睦禪師雲:“一見桃花便躲跟,鐵圍生陷出無門。傍牆傍壁知多少,一度春來一斷魂。”法林音禪師雲:“浪尋楊柳情無賴,踏碎桃花眼獨紅。吹倦園林春已暮,那堪隔壁鼓東風。”青門林禪師雲:“各園爛熳百花香,杜宇聲催燕語狂。萬斛韶光藏不住,卻憐罕遇賦春郎。”芙蓉楷禪師雲:“一法元無萬法空,箇中那許悟圓通。將謂少林消息斷,桃花依舊笑春風。”長蘆了禪師雲:“玉蘊荊山貴,紅爐片雪春。歸根風墮葉,照盡月潭空。”佛鑑勤禪師雲:“城南措大騎驢子,市北郎君跨馬兒。各各四蹄俱踏地,三春同到金明池。”枯木成禪師雲:“南北東西是處遊,更深歸去月如鉤。春風一陣花狼藉,不覺思量暗點頭。”幻寄庭禪師雲:“覿面無人境自空,春風無處不融融。直教一見還如舊,敢保同生死不同。”投子青禪師雲:“古巖月色鎖重重,枯木迎芳晚帶春。昨夜星河隔南鬥,金烏隨鳳過天輪。”

翠巖真禪師雲:“日灸風吹問祖來,紅塵亙野眼難抬。忙忙役役知多少,二月春深動地雷。”夫山儲禪師雲:“草堂春暖日初紅,堂上辛勤睡真濃。夢裏一聲天地老,殘花又逐五更風。”柏庭永禪師雲:“風和日暖正春濃,柳色如金花影重。入到桃源舊遊處,一層峯鎖一層峯。”正堂辨禪師雲:“試問人間有底忙,好將春事報春光。直饒日日花前醉,一季都來九十場。”又云:“畫得真如活,花間試展開,黃鶯偷眼覷,不敢下枝來。”雪庵瑾禪師雲:“洞庭湖裏失卻船,赤腳波斯水底眠。盡大地人呼不起,春風吹入杏花村。”月庭忠禪師雲:“落葉已隨流水去,春風未放百花舒。青山面目依然在,盡日橫陳對落暉。”天資粹禪師雲:“三月春方賞太平,杜宇聲聲喚落暉。沒興一時難就賦,踏殘明月浩歌歸。”丹露淳禪師雲:“靈然不涉去來今,三界都盧一點心。檻外春風春蝶舞,門前楊柳曉鶯吟。”孤雲鑑禪師雲:“一聲喚醒千秋夢,無限風光更屬誰。舉目瞭然非外物,月明依舊照花枝。”季總徹禪師雲:“託情比戲離花蜂,觸着旃檀寶樹風。轉向庭前春色裏,錦雞啼破太虛空。”慈受深禪師雲:“喫飯咬着砂,隱落第三牙。春風繞過後,柱杖亦開花。”千仞崗禪師雲:“芍藥香中風綽約,梨花影裏月團圓。主人醉臥羲皇枕,直把朱簾倒影看。”

慧門開禪師雲:“風高月冷碧天橫,倏爾銀河瀉玉津。陡地都來成一色,一湖水漾一湖春。”全鑑旭禪師雲:“一般見月,境界幽深。諸佛不識,誰是知音。桃花爛熳春風遠,千里想思動客心。”資福觀禪師雲:“天自蒼蒼水自清,銀鉤驀鈞渡江人。反流掉轉村邊岸,得路歸來滿面春。”博濟鑑禪師雲:“劫初一片閒田地,須是泥牛石女耕。禾黍未能陽豔麗,故栽桃李媚芳香。”又云:“嶺梅何事頻多富,卻是曾經霜雪來。可奈蹇驢人獨立,不知春色落莓苔。”又云:“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殘紅滿地碾爲泥,氤氳香氣空磅礴。”資福觀禪師雲:“春園爛熳花浪潑,弄蝶爭妍撲鼻香。日落茆檐天色晚,一輪霜月照池塘。”雪輪契禪師雲:“一毫圓轉一須彌,就手掣來笑眼開。莫謂家親無覓處,冰花焰里正春肥。”三峯藏禪師雲:“不須賓主會來親,佔得神機絕法人。雪夜梅花領春早,滿園香草不知新。”

孤庵月禪師雲:“誰家桃李鬥芳妍,杜宇聲聲喚客還。曾踏武陵溪畔路,洞中春色異人間。”古南門禪師雲:“一番風雪一番寒,寒盡春來暖氣寬。柢者何勞重舉出,驛亭西去是長安。”慄庵鼎禪師雲:“棱棱鐵桿磨霄月,雪苦霜侵愈見神。忽爾夜廊開笑口,曉來大地盡含春。”弘鼎教禪師雲:“重重煙雨頌蕪苔,那得春光萬里來。鷓鴣啼開晴日暖,挽筇得上望鄉臺。”湘湖仁禪師雲:“從容登眺幾憑欄,滿望溪山入畫看。仙苑春風絃管沸,笙歌叢裏雨聲繁。”海慧惺禪師雲:“移花最愛廉纖雨,插柳宜逢黯淡天。試看上林春色早,花含珠露柳含煙。”德實信禪師雲:“春風拂拂野花紅,高下枝頭有淡濃。水色山光觀不盡,一聲啼鳥應山空。”又云:“拈來拈去枉施工,繞擬思量路不通。驀地回頭春色晚,杖頭贏得一輪紅。”又云:“幽鳥語喬木,殘花逐流水。不知春色晚,蓮開香九洲。”法林音禪師雲:“春到桃花溢水源,風光別有一乾坤。漁翁怕向他人說,恐惹閒愁到子孫。”德慶奇禪師雲:“全因淮地月,得照郢陽春。一箭重關透,功高不樹勳。”妙雲雄禪師雲:“一片渾圇太古心,是誰巧鑿喪真淳。任有補天煉石力,無奈東君逗早春。”全越祖禪師雲:“婆娑疏影梅江月,濃淡幽生閬苑春。一陣和風俱漏泄,滿天香氣送遊津。”

慈受深禪師雲:“凡聖總無別路岐,返思思底幾人知。春風不到桃源洞,葉落花開自有時。”天童華禪師雲:“故園春色在枝頭,惱亂春風卒未休。無事晚來江上望,三三二二鉤魚舟。”懶庵樞禪師雲:“看人騎馬打毬子,不覺今朝入院遲。官路日殘春正好,江梅着意要提詩。”遮庵範禪師雲:“榮寵羈身旅夢賒,禁闈鶯喚便思家。鳴珂寶馬歸來日,二月春山盡是花。”皖山凝禪師雲:“潭不見,龍不現,全身已在空王殿。夢迴忽聽曉鶯啼,春風落盡桃花片。”投子青禪師雲:“雲暗東巖西嶺明,汀州南面起簫聲。天光睡重和衣潤,鶯囀高枝柳帶春。”楚方安禪師雲:“信風不來春色老,卻憶後園驢喫草。滿天明月贈行人,野客溪旁歸路早。”鼓山珪禪師雲:“不踏來時路,春歸又一年。落花紅滿地,芳草碧連天。”樵子玉禪師雲:“花放滿園林,風前獨抱琴。高山與流水,千古幾知音。”

上方益禪師雲:“冰消河北岸,花發樹南枝。到處有春天,天涯亦早歸。”真淨文禪師雲:“臘月二十五,騎馬不打鼓。春風百草生,塚上添新土。”聖可玉禪師雲:“拆卻空王殿,掀翻獅子牀。太平無忌諱,在在百花香。”惠因淨禪師雲:“問處分明答處新,半同含笑半同嗔。君看陌上二三月,那樹枝頭不帶春。”白雲端禪師雲:“六不收兮調最新,能和何待繞樑塵。和風滿檻花千樹,不喚乾坤別是春。”青門林禪師雲:“春暖和風柳眼青,碧桃枝上囀黃鶯。眼前一道如弦直,無奈遊人不肯行。”博濟鑑禪師雲:“飛飛黃鳥入春林,紅滿枝頭弄晚晴。花落鳥歸春靜寂,不知誰向此中行。”又云:“春轉揚州萬木齊,煙含嫩綠囀黃鸝。遊人獨立清江上,辜負斜陽翠靄西。”

上方益禪師雲:“金谷春光常滿眼,紅藥花梢香爛熳。昨夜西風一陣寒,遍地殘芳落何限。王孫醉倒不知歸,猶向欄邊索金盞。”寒松操禪師雲:“煙霞滿笠曉風寒,遠踏青莎別翠巒。一路梨花春飲馬,夜乘明月到長安。”法昌迂禪師雲:“火麻皮子若何分,臘雪煎茶解醉君。更有路行人未到,野花含笑舊枝春。”真淨文禪師雲:“大用現前能展事,春來何處不開花。教伊三頓參堂去,四海當知共一家。”雪竇顯禪師雲:“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虛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烏石道禪師雲:“雪竇傢俬,平生受用之物,盡情擲出與諸人了也。烏石者裏,雖然活計無多,也要諸人委悉,且做麼生是烏石活計。”

卓柱杖禪師雲:“燕語鶯啼春日暖,園林是處百花香。”嵩乳蜜禪師雲:“水光山色四無人,清曉誰看第一春。紅日漸高弦管動,半湖煙霧是游塵。”天衣懷禪師雲:“赴杉山請,入院上堂,二十年來,樂慕此山,今日且喜因緣際會,山僧未到此山,身先到此山,及乎到來,杉山卻在山僧身內。”慈受深禪師雲:“移身換步老天衣,不惜眉毛幾個知。今日若明當日事,江南春暖鷓鴣啼。”羅汗南禪師雲:“風飄碎玉千峯雪,雨滴巖花萬國春。堪聽偃溪流水聲,潺潺終日不聞聞。”遠庵僼禪師雲:“東風花笑帶春陽,蜂蝶枝頭只逐香。杜宇一聲垂綠暗,不知歸路幾多長。”懷清海禪師雲:“從來那畔信難通,即使通來尚滯功。肯信一爻通變處,不萌枝上卷春風。”

南磵問禪師雲:“曾經洗耳碧溪流,萬壑千巖路轉幽。最是月明風靜夜,一聲長嘯海門秋。”大洪遂禪師雲:“親口問來求透路,作家直爲指昏朦。眼耳忽然春夢曉,鶯吟燕語盡圓通。”保勇寧禪師雲:“西來祖意不東西,猿鳥春深抱樹啼。多少行人空悵望,青山孤聳白雲低。”粟庵鼎禪師雲:“夏日紅蓮搖碧沼,游魚上下亦鑽忙。香生二岸薰風醉,浣濯身心水國香。”夢庵囗禪師雲:“惜花起早坐春風,更有郎先弄紅綠。挽手相將花下醉,不知雲月影重重。”橫川珙禪師雲:“豈要共出一隻手,只教喚着沙彌來。鐵鐺無腳又無耳,牆下春深養葉開。”東谷光禪師雲:“三三二二不相同,挽手行行入草中。掇轉腳頭穿繡履,何妨臘月鼓春風。”永覺賢禪師雲:“撥轉當頭別有機,旁行一路少人知。古殿雲深無履跡,春風草長過前溪。”塗毒策禪師雲:“心性從來體一同,有無空處透真空。古今妄外迷源者,春入園林處處紅。”雲章翰禪師雲:“明明消息露全機,千丈禪光腦後輝。是我是渠俱拈卻,江南三月鷓鴣啼。”枯木成禪師雲:“春風吹動綠波搖,無限船師逐海潮。只見江鷗飛白浪,豈知明月在雲霄。”自得暉禪師雲:“三世如來一口吞,故山深靜月黃昏。光分頂後午門曉,坐看春回入燒痕。”

岷山偉禪師雲:“陽春無腳遍行空,桃李年年釀谷中。何事東園春更早,一枝雪裏綻香風。”佛眼遠禪師雲:“春日春山裏,春事盡皆春。春光照春水,春氣結春雲。春客春情動,春詩春更新。唯有識春人,萬劫一元春。”又云:“出得出不得,初不離是定。聖者起凡情,凡人而乃聖。倒用與橫拈,扶邪及顯正。春雨春風竹戶涼,落花啼鳥千峯靜。”真淨文禪師雲:“逆行順行皆青春,或是或非不動神。往往總隨聲色轉,回頭又昧本來人。”又云:“一氣才和萬物春,不勞功力豈勞神。非言非句非文字,快活當機有主人。”又云:“雲門臨濟百花春,一一靈機總有神。到底不關語言事,錯傳錯解誤他人。”又云:“悟來無物不爲春,荊棘林中解養神。常與不常虛對實,臨機提出總由人。”海慧惺神師雲:“雲鎖蒼崖花滿溪,行人到此路猶迷。一聲啼鳥出幽谷,正是仙家對弈時。”又云:“桃源洞裏卜幽棲,雞犬桑麻樂有餘。採得黃精和白朮,一時收入藥葫蘆。”南堂興禪師雲:“勞形枯骨不知春,得意忘言便出塵。不假胎胞不借假,金烏出海月離雲。”

以上禪宗古德,詠陽和之美,均屬頌古之作,經予蒐集一處,玉樹瓊林,蔚爲大觀。雖此中頗多密意,初學未易窺測,但能披誦一過,已覺春氣灝蕩,春光旖旎,春風習習,春意無邊,與玄宗不謀而合,斯亦奇矣。學者心息皆偶,水火渾融,入麗春之園,賡陽和之曲,自能默契其妙,自受用三昧,有非楮墨所能盡也。

六十一 虛靜之益

道由虛靜而入,由虛靜而證。虛謂虛心,靜謂靜氣,乃性命雙修之玄要也。心不虛則氣不靜,氣不靜則息不和,息不和則神不凝。必神氣二靜而至大定,返於虛無,方爲“歸根覆命”之實旨也,故老聖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

潛虛翁《玄覽》雲:“夫道本虛無靜一,靜極而動,遊氣紛擾,生人物之萬殊,而道始落於後天名相之中。故體道者,原本返始,以致虛守靜爲本焉。常觀清淨之中,一物不着,何其虛而靜也!少有物焉,虛者實而靜者撓矣。大虛廓然,片雲橫而障凝;淵泉湛若,微風起而波動,焉能復其本然之體哉!體道君子,時時打疊此心,內者不出,外者不入,使其胸次灑灑,一塵不掛,有以復其天空淵湛之本體,是則可謂致虛之極矣。致虛之極,非守靜之篤者,孰能之哉?”又曰:“所以復歸其根者,乃道之動極而靜,故物隨機以入也,故歸根曰靜。靜則復歸於無物,而有以還造化矣,故靜曰覆命。覆命則真常之道也,故謂之曰常。”又曰:“能知常者,常虛常靜。虛則能受,靜則能載。”

予謂:虛乃乾象,靜乃坤象,能虛靜則體夫乾坤之德。我之身心,融入於乾坤大造化之中,後可以參贊夫化育。邵子云:“聖人與太虛同體,與天地同用”是也。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苟非身心虛靜,如何能合其德耶?

《莊子·天道篇》雲:“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亦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矣。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靜則無爲,無爲也,則任事者責矣。無爲則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萬物之本也。明此以南鄉,堯之爲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爲臣也。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進爲而扶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又曰:“以虛靜推波助瀾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刻意篇》雲:“虛無恬淡,乃合天德。”“一而不變,靜之至也;無所於忤,虛之至也;不與物交,淡之至也;無所於逆,粹之至也。故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爲,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又《人間世篇》雲:“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列子》曰:“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

予按:《莊》、《列》所云,全祖述老聖“致虛守靜”之旨,是乃玄宗正脈,歸根覆命之梯航,返還之要素也。說到工夫,只是在身外心息相依,而得大定耳。虛靜之要,《老》、《莊》、《列子》揭之於前,後代真仙祖述於後。

紫陽《四百字》雲:“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黃芽。”李道純《煉虛歌》雲:“學仙虛靜爲丹旨。”又云:“虛極又虛元氣凝,靜中又靜陽來複。”又云:“採鉛虛靜無爲作,進火以虛爲橐籥。抽添加減總由虛,粉碎虛空成大覺。”

伯陽《參同契》曰:“內以養已,安靜虛無。”潛虛翁《參同契測疏》雲:“安靜虛無者,此四字乃養己之要訣,千聖萬真,同此一旨。《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司馬真人《坐忘論》雲:‘心安而虛,道自來居。’夫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物而動,性之慾也。既有欲矣,則耳淫於聲,目奪於色,口爽於味。真性既迷,元精、元炁因以耗失,而己命隨之。故養己者,以安靜虛無爲本焉。安靜虛無雲者,無勞爾形,無搖爾精,一念不起,萬緣皆空,心若太虛,一物不着。虛靖天師雲:‘要得心中神不出,莫向靈臺留一物。物在心中神不清,耗散真精損筋骨。’學者試能窮究本初,回光而內照之,則知清靜之中,一物無有,而所謂安靜虛無者,我得之矣。浮邱仙祖雲:‘解使元精歸炁始,沖虛靜處得雲梯。’呂祖雲:‘先天一炁是真玄,玄裏玄機須靜專。’又云:‘玄機各向靜中參,靜裏單微得玄妙。’”

訣曰:玄宗初功,凝神於虛,即是虛心之要旨。息與心諧合,乃靜氣之真訣,息調心凝,乃至大定,身心湛寂,如如不動,渾如太虛,則致虛守靜之旨得之矣。

浮邱祖雲:“慧由定生,定以靜致。真靜之旨,索解爲難。虛中以課,寂靜非定。動得靈機,守著非玄。玄中靜旨,微妙難宣。如一面鏡,遇物呈形。須知是鏡,本無此形,何以形形?離鏡索形,何以無形?移鏡就照,亦復形形。此鏡彼鏡,寧有二形?此形彼形,本無留形。玄中之靜,作如是觀。如一川水,澄潭印月。月未升時,淳泓無月。月正懸時,水天一月。水月天月,寧有二月?挹水取月,何無有月?移川視月,依然此月。須知川川,本無此月。玄中之靜,作如是觀。谷口梅花,當陽舒蓋。方其含葩,早孕陽機。若非凜寒,凝結生氣。縱使初陽,來複無基。或消或息,與造化期。靜之入路,玄之奧區。蓮花出水,亭亭承露。團圓一珠,凝於花跗。碎而破之,成無數珠。露之初零,點滴顆珠。豈知剖碎,滴滴成珠。荷華初著,含而不舒。荷葉拋散,不沾而須。唯不沾故,靈著成珠。靜之妙相,玄之要樞。言難罕譬,略泄天機。”

此章闡發玄宗虛靜之旨,妙無以加。須知玄宗之靜,乃身心二靜,衝漠無住,圓照洞徹,如鏡光水月,雙寂則纖塵不立,雙照則涉入重重,又如荷之承露,點滴成珠,分合無礙,唯其不著不住,有此妙相。玄宗不離虛靜,不住虛靜之妙,亦如是也,是謂太玄。

虛靜之旨,在佛氏即爲“奢摩他。”《圓覺經》雲:“若諸菩薩悟淨圓覺,以靜覺心,取靜爲行,由澄諸念,覺識煩動,靜慧發生,身心客塵,從此永滅,便能內發寂靜輕安,由寂靜故,十方世界諸如來心,於中顯現,如鏡中像。此方便者,名奢摩他。”又云:“若諸菩薩,唯取極靜,由靜力故,永斷煩惱,究竟成就,不起於座,便入涅槃。此菩薩者,名單修奢摩他。”《華嚴·十定品》雲:“住奢摩他,最寂靜,恆住一相,所謂無相。”

玄宗之靜,正由“奢摩他”證入,一門超出莊嚴路,與諸佛菩薩同其受用。龐居士雲:“靜見真如性。”《陰符經》雲:“自然之道靜。”又云:“至靜性廉。”《莊子》雲:“正則靜,靜由明,明則無爲而無不爲也。”是知仙佛所修,皆由虛靜而復其本性,契乎真常之道矣。

六十二 嬰兒之粹

老子曰:“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此乃教人心息相依,氣息沖和,睡中無聲,一如嬰兒也。又曰:“衆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又曰:“含德之厚,比於赤子,毒蟲不蟄,猛獸不據,攫鳥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終日號而嗌不嗄,和之至也。”

老子反覆教人學嬰兒,蓋有至意存焉。一、者嬰兒無機心,離於是非高下大小之分別。二、者嬰兒柔和,老子所謂“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柔弱者生之徒,堅強者死之徒”是也。三者、嬰兒不爭,老子曰:“聖人之道,爲而不爭。”又曰:“以其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爭之德,五千言中,三致意焉。四者、嬰兒無淫慾,見色不色,清淨恬淡。五者、嬰兒抱一,惟神氣是守,心息和融,夜睡無聲,能感天地真陽。學道之人似之。六者、嬰兒無人我相,無執着心,混混沌沌,不知不識,忘物忘懷,但知飢來食飲,困來打睡而已。體道之人,亦須如此。故舉嬰兒之德以相勉焉。

潛虛翁《老子玄覽疏》雲:“古之修身者,含藏道德,深厚不露,故常比之赤子。經雲載營魄抱一。利害不幹,故毒蠱不螯,猛獸不據,攫鳥不搏。心既無機,故物亦不以機心乘之。且骨弱筋柔而握物反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其機常用,何也?精之至也。精全則氣自專,故握物反而固,而機以時作,有莫之令而自然者。終日號而嗌不嗄,何也?和之至也。氣和而音自圓。而要知氣之所和者,由於神之不傷也。大喜大懼,大哀大怒而號焉,不終日而神氣爲之兩傷。精和交至,是赤子之德也。含德之厚者,亦復如是。故常抱元守一,專氣至柔,使吾沖和之炁,與天地相流通,則性根全,命蒂固,而真常不變之道在我矣。”

《洞宗寶鏡三昧》雲:“如世嬰兒,五相完全。不去不來,不起不住。婆婆和和,有句無句。”圓悟禪師雲:“若色若香,一時透穿,方稱無心境界。養得如嬰兒相似,純和沖淡。雖在塵勞中,塵勞不染。雖居靜妙處,靜妙收他不住。舉動施爲,等閒蕩蕩地。根塵生死,境智空妙。如湯沃雪,常自知時,更無分外,名無心道人。”《大涅槃經》聖行品梵行品之後,繼以《嬰兒行品經》雲:“善男子,何以名爲嬰兒行?善男子不能起住來去言語,是名嬰兒行。如來亦爾,不能起者,如來終不起諸法相。不能住者,如來不着一切諸法。不能來者,如來身行無有動搖。不能去者,如來已至大般涅槃。不能語者,如來雖爲一切衆生演說諸法,實無所說。又嬰兒者,不知苦樂晝夜父母。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爲衆生故,不見苦樂,無晝夜相,於諸衆生,其心平等,故無父母親疏等相,以例如來之行。又嬰兒者,不能造作大小諸事,菩薩摩訶薩亦復如是,不復造作生死作業,是名不作。”經中廣舉嬰兒行相,以例如來之行。正與老聖復歸於嬰兒之旨,深相契合。

玄宗反童體之說,即復歸於嬰兒之工夫也。七日過大周天後,淫根、淫心、淫機俱拔,覆成童真,故成道甚易。《楞嚴》十位住中有童真住。文殊爲七佛之師,獨稱童子菩薩,實亦同此。《大乘義章》雲:“嬰兒行有二種。若論自利,從喻爲名,行離分別,如彼嬰兒,無所辦了,名嬰兒行。若論利他,從所化爲名,如經中說,凡夫二乘,始行菩薩,有似嬰兒,化此嬰兒,名嬰兒行。”

以上仙佛二宗,均以嬰兒喻道人之修持。唯《涅槃經》示行相,未示工夫。老聖則既示覆歸於嬰兒,又示專氣致柔,抱一無離之旨,信解行證具備,誠爲玄修之指歸,出離生死之寶筏也。

六十三 混沌之德

混沌者,陰陽未判,黑白未分,混然無跡,妙盡功忘之境也。在道爲太玄,爲無極,爲混冥,爲象帝之先,在佛爲威音那畔,在儒爲太易。若約洞山五位功勳,爲功功位。約五位正偏,乃兼中到之位也。理事混然,並無藏隱之跡,乃道之極致也。

故洞山雲:“混然無諱處,此外復無求。”曹山雲:“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又云:“混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洞山頌雲:“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摺合終歸炭裏坐。”鹿門覺頌雲:“兼中到,無舌兒童方會道。撥塵何處得逢源,撒手回途還得妙。”宏智覺雲:“兼中到,斗柄橫斜天未曉。鶴夢初醒露葉寒,舊巢飛出雲松到。”自得暉頌雲:“兼中到,白雲斷處家山好。撲破驪龍明月珠,崑崙入海無音耗。”大明賓禪師雲:“兼中到,妙盡功忘非善巧。枯木龍吟大地春,靈根秀出寒崖草。”玉山體頌雲:“兼中到,明暗盡時光不照。石女有智妙難窮,解栽絕頂無根草。”雪崖滿頌雲:“兼中到,突兀三光曾未照。夢手敲空聽者稀,迥然不墮宮商調。”

洞山五位,唯此一位最上最玄。此位無跡可尋,無象可擬。非明非暗,非色非空,非正非偏,功位俱隱,事理全消。正同莊子所謂“反一無跡”之境也。九峯虞雲:“塵中雖有隱身術,爭似全身入帝鄉。”老聖曰:“吾獨泊兮其未兆,荒兮其未央。”此混沌一位,禪玄兩宗,均推爲造道之極致也。

試再在丹經證之。紫陽《四百字》雲:“混沌包虛空,虛空括三界。”潛虛翁雲:“三界者,欲界,色界,無色界也。三者皆包括於虛空之中,而混沌包之。混沌者,先天無極也。丹法神氣歸根,虛無生竅。能於無質之中而生靈質,是虛空括三界也。脫胎之後,莫不以返於虛無,歸於混沌,而後謂之了當,是混沌包虛空也。”李浩《大丹詩》雲:“混沌未分我獨存,包含四象立乾坤。還丹須向此中覓,得此方爲至妙門。”呂祖雲:“真訣誰知藏混沌,道人先要學癡聾。”又曰:“曰希曰夷,是道之基,曰玄曰妙,是道之竅。與子道破,混沌中含至妙。”又云:“光明暗寄希夷頂,赫赫高舉混沌端。”又云:“精入氣,氣入神,混沌七日又返魂。”馬真君雲:“九玄功至一陽生,太極原爲衆氣根。含德嬰孩歸混沌,華通玄明漸引入。”又云:“丹成何用覓先天,空洞虛無妙自然。至老長存明至理,真機混沌未分前。”薛紫賢《覆命篇》雲:“一氣初回遇朔,鼎中神水溫溫。剛柔相會氣均勻,妙在無過混沌。”陳虛白雲:“混沌生前混沌圓,箇中消息不容傳。”白玉蟾《像贊》雲:“走入混沌竅,撥轉玄元關。奪得造化符,天地悉皆歸。咦!自從騎鶴上天去,斯道萬古無人知。”三豐真人《一掃光道情》雲:“性歸命,命歸天,覆命歸根混沌前。”又《金丹詩》雲:“杳杳乾坤將判處,冥冥父母未生前。服之混沌猶如夢,變化嬰兒壽萬年。”

《莊子·天地篇》雲:“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爲圃畦。語之曰:‘子奚爲者耶?’曰:‘孔丘之徒也。’爲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于于以蓋衆,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混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識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爲復樸,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混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在宥篇》雲:“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芸芸,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混混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應帝王篇》雲:“南海之帝爲儵,北海之帝爲忽,中央之帝爲混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混沌之地,混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混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混沌死。”

《莊子》內七篇,以此作結,其旨深矣。七日而混沌死者,蓋混沌乃先天無極境界,離心意識分情量。若六根用事,六識紛然,則落於後天見聞之中,非《大易》“用九,見羣龍無首”之象矣。又儵與忽乃心與息,心息合一,臻於大定。定久,內外混忘,根塵俱泯,是爲混沌。藏心息於混沌,玄宗歸根覆命之學也。洞山頌雲:“頭角才生已不堪,擬心求佛好羞慚。迢迢空劫無人識,肯向南詢五十三。”頭角才生,即羣龍有首,根塵紛起。迢迢空劫,正先天無極,混沌鴻濛,無始無終,無幾無時之境。《大易》“羣龍無首”之象,老氏復歸於無極之妙證也。

玄宗丹法,集成於《參同契》。《契》曰:“混沌相交結,權輿樹根基。”此謂陰陽交合,入於混沌。混沌乃生天生地生人之根源也,而丹基正樹於此。呂祖所謂“真訣誰知藏混沌”是也。《契》又曰:“聖人揆度,參序元基,四者(即乾坤坎離,亦即兩重天地四個陰陽也)混沌,徑入虛無。”此謂先後天冥合,返於混沌之鄉,凝結於虛無之谷。此混沌虛無,即是元基。元基者,玄牝之機也。《契》又云:“晦朔之間,合符行中。混沌洪濛,牝牡相從。滋液潤澤,施化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隱形而藏。”此謂混沌洪濛,乃日月合璧之際,聖人於此安身,洗心退藏於密,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一切天地神靈,不可測度,最爲玄妙。此作丹之樞紐,仙化之洪爐也。

以上略舉玄禪二宗丹經子書,闡揚混沌之淵微。自結丹以至脫胎,無時無刻,不在混沌之中。學者誠能身體而力行之,返還之道,思過半矣。

六十四 重玄之奧

老子《道德經》雲:“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故常無慾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蓋無乃理法界,有乃事法界。即無以觀有(妙有也),即有以觀無(真空也),有無交徹,乃事理無礙法界,具華嚴四法界也,契《心經》色空不二之旨,已入大乘般若之門矣。玄之又玄,示重玄之境。如千燈一室,光影重重,涉入交參,周遍含融,契華嚴宗因陀羅網境界,即事事無礙法界是也。

此重玄法門,一中含無量,無量復入一。老聖但舉其名,未揭其義。若以華嚴宗十玄義釋之,則妙理自顯。所謂十玄者,一、同時具足相應門;二、廣狹無礙自在門;三、一多相容不同門;四、諸法相即自在門;五、祕密顯隱俱成門;六、微細相容安樂門;七、因陀羅網境界門;八、託事顯法生解門;九、十世隔法異成門;十、主伴圓明具德門。具如《華嚴懸談》所說,茲就因陀羅網境界一門而言,《華藏品偈》雲:“華藏世界所有塵,一一塵中見法界。”清涼疏雲:“一一微塵中,各現無邊剎海;剎海之中,復有微塵。彼諸塵內,復有剎海。如是重重,不可窮盡,非是心識思量境界。如天帝殿,珠網覆上,一明珠內,萬象俱現,珠珠皆爾。此珠明徹,互相現影。影復現影,而無窮盡。亦如鏡燈,重重交光,佛佛無盡。”

准此而言,老聖重玄之門,乃妙中含竅,竅中含妙。此竅妙之中,又各各復含妙竅,重重無盡,玄玄難窮。一攝一切,一切攝一,一多互攝,同時俱足。故云衆妙之門。《尚書》有重光重華之詞。亦同老聖重玄之義。但儒道僅舉其名,佛氏《華嚴》一經,則詳示其境界,不無有詳略之分耳。

二千年來,疏《老子》者達百餘家,但能發揮重玄之妙,以印證普賢法界帝網重重之旨趣者,寥若晨星。則洵乎知言之不易矣。

河上公《老子註解》,雖屬附託,但於重玄之門,能略示其端。注曰:“玄者天也。玄之又玄,則天中復有天。”宋永明禪師著《宗鏡錄》,曾引用其語,以顯《道德經》之妙。奈何清涼澄觀國師著《華嚴懸談》,竭力貶抑老氏,等同凡外,而不能著此“天中復有天“之說,證印《華嚴》帝網重重之妙。豈三祖信燦大師所謂“契心平等,萬法齊觀,不二皆同,無不包容。”之旨趣乎哉!

六十五 重空之微

《道德》一經,開重玄之門;《南華》一經,彰重空之奧。重玄,華嚴義也。重空,般若義也。

《莊子·庚桑楚篇》雲:“出無本,入無竅。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剽,有所出而無竅者也。”有實,此標真空義也。下文又云:“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有不能以有爲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按,天門是空義,工夫一到息念雙銷,人法俱泯,內外皆空,即入天門。然若滯跡於空,則空亦有所。故復空其相,無無亦無,此乃重空之位。

《楞嚴經》雲:“空覺寂圓,空所空滅。”又云:“此根初解,先得人空,空性圓明,成法解脫。解脫法已,俱空不生,是名菩薩三摩地,得無生忍。”深契《莊子》重空之旨。

觀老子重玄,深入《華嚴》無窮之門。觀《莊子》之重空,深契般若無相之旨。是則老莊微言,與諸佛心法,如水乳之交融,若函蓋之相應,自無疑義矣。嘗怪清涼澄觀國師著《華嚴懸談》,斥老莊爲外道,而不能舉重空重玄之義以相印證。又元·趙緣督《仙佛同源》,明·伍沖虛《仙佛合宗》,亦不能舉此義以相融會,則老莊之不明於世也已二千餘年矣。

重玄與重空,乃寂照互融之微奧也。重玄就照邊立說,重空就寂邊立說。《華嚴懸談》雲:“既心境如如,則平等無礙。即心了境界之佛,即境見唯心如來。心佛重重,而本覺性一。皆取而不可得,則心境二忘。照之而不可窮,則理智交徹。”兩忘則證真空,交徹則顯妙有。斯即天門與衆妙之門所以立說。

再約圓融而論,老氏既揭妙竅同玄,則有亦是玄,無亦是玄。無有一無有,亦是重玄之門,但約空如來藏言耳。華嚴十玄,乃約不空如來藏開示也。行人若契一心,徹法源底,空不空如來藏並顯。清涼所謂“以知寂不二之心,契空有雙融之中道”也。

或問:然則重玄與重空,抑有先後否乎?答曰:清涼雲:“雙忘證入,則妙覺圓明。”故能契重空,重玄之門方開。然後大中現小,小中現大,妙用重重,深入華嚴無盡之門矣。

六十六 鳥道之行

鳥飛空中而無跡,謂之鳥道。莊子謂之鳥行。心息相依於虛,相定於虛,相忘於虛,不着色身,豈非鳥道之妙行耶!故李清庵《煉虛歌》曰:“虛裏安神虛裏行,潛虛天地悉皆歸。”足庵鑑禪師雲:“虛玄鳥道絕纖埃,玉殿空然鎖綠苔。掛壁梭飛秋脫骨,滄溟老蚌晝懷胎。”天童覺禪師雲:“沙禽夜宿滄洲樹,石筍新穿古路苔。莫道鯤鯨無羽翼,今日親從鳥道回。”

僧問洞山價禪師雲:“和尚尋常教人行鳥道,如何是鳥道?”師曰:“不逢一人。”曰:“如何行?”師曰:“直須足下無私去。”曰:“只是行鳥道,莫便是本來面目否?”師曰:“闍梨因甚顛倒?”曰:“如何是某甲顛倒?”師曰:“若不顛倒,因甚喚奴作郎?”曰:“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不行鳥道。”理安洸禪師雲:“不行鳥道,始是本來面目。因甚尋常卻教人行鳥道?且道洞山作麼生?”良久雲:“渡河須用筏,到岸始辭舟。”鳳山啓禪師雲:“且道不行鳥道,又是如何面目?”良久雲:“不辭向汝道,相繼也大難。”丹霞淳禪師雲:“古路翛然倚太虛,行元猶是涉崎嶇。不登鳥道雖爲妙,檢點將來以涉途。”墨歷智禪師雲:“不行鳥道,皇風浩浩。駘背何知,天街醉倒,帝力於我何有哉!”天童覺禪師雲:“六戶虛通路不迷,太陽影裏不當機。縱模妙展無私意,恰恰行從鳥道歸。”

予按,行鳥道,乃就路還家。不行鳥道,乃歸家穩坐。行鳥道猶在功位,不行鳥道,方是功功位。學者初行功時,將心息安放在身外虛空中相依,綿綿若存,神和氣靜,自然偶諧,正是功位。功純力竭,忽然神息兩忘,泰然大定。心境雙寂,人法皆空,內外俱泯,此際方入本位。所云六戶虛通者,六根大定,六識不行,正轉功就位時也。至若靜極而動,一陽來複,恍惚相逢,杳冥有變,急須撥轉玄關,心息又在外面相依,是又轉位就功。依而又定,不出不入,忘形忘象,於焉入無心三昧,脫體無依,是又轉功就位。此中或行或止,不失其時,箇中轉轆轆地,皆行鳥道之玄機也。直到莊子無行地境界,方是出路;到粉碎虛空程度,始是全超。

六十七 雀卵之徵

龍眉子《金丹印證詩》曰:“猶如雀卵團團大,間似驪珠顆顆圓。龍子脫胎吞入口,此身已證陸行仙。”上陽子曰:“刀圭入口,運己真火養之。運火之際,忽覺夾脊真炁,上衝泥丸,瀝瀝有聲,似有物上觸腦中,須臾如雀卵顆顆,入齶下重樓,如冰酥香甜,甘美無比。覺有此狀,乃金液還丹之驗。自此而後,常常不絕,閉目內視臟腑,歷歷如照燭,漸次有金光罩體也。”紫陽《金丹四百字》雲:“奼女過南園,手持玉橄欖。”卓壺雲《直解》雲:“玉者象其白,橄欖象其不方不圓也。”此內景真切法象,仙翁具有深義。泥丸翁雲:“三陽奼女弄明璫。”紫賢翁雲:“又似金蠶如玉筍。”其義同也。

按,玉筍,玉橄欖,明璫,雀卵,皆是得丹之內景。山中藏玉,則巒秀水媚,草木爲之不枯。身內結丹,則體生光澤,骨如瓊玉,改形易質,化濁爲清,變粗爲妙,得道成真不難矣。

此雀卵玉筍乃先天一炁,經三昧火煅燒之,乃聚成此形,乃有象而無質,只是一團元陽光氣耳。假使將色身解剖,依然一物無有。蓋先天之炁,微妙絕倫。行人在定中,以慧眼觀察,方能見之,終非凡眼所能見也。

六十八 紅日之瑞

大丹初凝,目前現紅日懸空之象。丹凝於內,法象顯於外,惟煉者自見之,他人不能見也。

柯葆真山人曰:“也非青,也非白,一顆明珠渾如赤。”純陽翁曰:“恍惚之中見有物,狀如日輪明突兀。”又云:“霞光照曲水,紅日出崑崙。”三豐翁雲:“身中自有真鉛現,一顆紅光如月明。”又云:“萬般景象皆非類,一顆紅光是至真。此個紅光是春意,其中有若明窗塵。中懸一點先天藥,遠似葡萄近似金。”又《無根樹》雲:“無根樹,花正紅,摘盡紅花一樹空。”又云:“如朱桔,如彈丸,護守提防莫放閒。”涵虛祖注云:“紅乃大藥法象,仙師道情歌與無根樹,皆是要緊之作,即彼可以見此也。紅光發現,其花真紅。紅花到手,真藥已得。除此紅花,無藥可採。若大丹成熟,則此紅花,又轉爲紫色,而成紫光紫氣。”張祖道號紫陽,即示此法象也。

老聖將出關,關尹令夜觀天象,遙見紫氣東來,知旦夕將有大聖人過此,已而老聖果至。呂祖遊黃龍山,見紫雲成蓋,知有聖人寓此。及入見,果遇黃龍晦機禪師上堂,因於言下發悟,了末後一着。按,紅乃紫之前階,紫乃紅之極度變化。七色光中,以紫爲極。聖人修養至大丹圓成,頂上即現紫氣,與大藥初凝時之紅光,又高出一層矣。故《四百字》雲:“鉛汞結丹砂,耿耿紫金色。”《參同契》雲:“色轉更爲紫,赫然成還丹。”三豐翁曰“二氣相孚化紫光”是也。

佛氏密部《一字金輪時處軌》雲:“彼則婆伽梵,以自性智光,成威曜日輪,遍照無餘界。”又云:“復觀金光輪,莊嚴心日輪。”玄宗大丹初凝,有紅日懸空之瑞,豈非莊嚴心日輪之旨趣歟?否則大日金輪之旨,何所取義哉。須知佛氏金輪,玄宗金丹,皆內證之法象,可無疑也。

六十九 甘露之馨

老聖曰:“天地相合,以降甘露。”紫陽翁雲:“甘露降時天地合,黃芽生處坎離交。”呂祖雲:“白雲朝上闕,甘露灑須彌。”又云:“驅青龍,擒白虎,起祥風兮降甘露。”玉蟾翁曰:“靈芝一生甘露降,龜蛇千古常相結。”龍眉子《金丹印證詩》曰:“甘露遍空滋萬匯,靈泉一派泛長川。”三豐真人曰:“不羨他美麗嬌花,只待他甘露醴泉。”又曰:“甘露香生甜如蜜,入玉池化作金液,逍遙飲甘露自垂。”又曰:“泥丸宮降下瓊酥,如朱桔釀酒醍醐,醍醐到口如甘露。”又曰:“先天炁,太素煙,醍醐一灌駐容顏。”又曰:“日日醍醐延壽酒,時時吞嚥返魂漿。”又曰:“醍醐灌頂真橐籥,採取先天一炁真。”又曰:“化爲瓊漿吞入腹,啞子喫蜜難分說。”又曰:“飲延年仙酒,喫續命瓊漿。”泥丸真人《紫庭經》雲:“採取服之未片晌,一道白脈衝泥丸。化爲玉液流入口,香甜清爽遍舌端。”《參同契》亦云:“金華先倡,有頃之間,解化爲水,馬齒闌干。”又云:“三物相含受,變化狀若神。下有太陽氣,伏蒸須臾間。先液而後凝,號曰黃輿焉。”又曰:“化爲白液,凝而之堅。”潛虛翁《口義》曰:“今夫先天水金,先倡於爻動之時,一炁而已。有頃之間,一時半刻,渡於鵲橋,轉於崑山,解化爲水,乃有醍醐甘露之名。下於重樓,降於黃宮,結而成丹,則有馬齒闌干之象。”又注呂公《百字碑》雲:“先天炁,生於爻動之期。此時運劍追來,渡於鵲橋,貫尾閭,循督脈而上,通於泥丸。但覺油然潝然,如白雲朝上闕者。頃之化爲玉漿,味如甘露,灑於須彌,降於重樓,入於中宮,所謂氣回丹結,其象如此。”又云:“氣化爲水,甘美莫如,故玉液瓊漿,隨宜立號。”

以上略舉古德詩詞疏釋,以見玄宗炁行周天之效。蓋醍醐甘露,玉液瓊漿,都是先天沖和之炁所化,乃天一生水之符證,炁行周天之禪味,謂之服食太和。從茲百脈春融,三田潤澤,精炁內充,神光外發,直至炁足火止,還丹結矣。

七十 白血之異

玄宗返還工夫,自七日過大周天之後,混身血液,漸化爲白乳,呈革故鼎新之象。

呂祖雲:“赤血換兮白乳流。”又曰:“血化白膏體難毀。”陳翠虛曰:“辛苦都來只十月,漸漸採取漸凝結。而今通身是白血,已覺四肢無寒熱。”又詩曰:“透體金光骨髓香,金筋玉骨體純陽。煉教赤血化爲白,陰氣消磨身自康。”正陽真人云:“或血化爲乳,而漸畏腥羶。”又《破迷正道歌》雲:“血化爲膏體似銀,果然百日無虧失,玉膏流潤生光明。”三豐真人《返還證驗說》雲:“煉之六個月,體如銀膏,血化爲白漿,渾身香氣襲人,口中出氣成雲。此是靈丹成熟,一塊乾汞,人服之永不死矣。”

予按,近代科學昌明,人身血液,用顯微鏡照之,實含有紅白二種血球。白血球之成份甚少,但其功用極大,能滅除病菌,抵抗風寒,營養五臟,增強體力。玄宗學者,靜極而感先天真一之炁,入我軀體,變化血液之成份,使白血球增加。至其極也,則紅血球盡化爲白,於是血化爲乳矣。

此先天養生之道,非專究後天衛生者所能及也。夫血化爲乳,僅色身內之變易也。已覺四肢無寒熱,則第七識亦轉化也。身心密轉密移,斯皆玄宗炁化神化之法驗也,有水到渠成之妙,所謂外身易形之道是也。

或曰:玄宗修證,血化爲乳,固是矣。顧佛氏如何?答曰:若得無呼吸之大寂定,定中先天真一之炁,薰蒸百脈,灌溉周身,芒乎芴乎!與大自然融化。太和衝溢,革故鼎新,則血液自變,陰盡陽純矣。禪宗西天二十四祖師子尊者,被國王殺害時,白乳上湧,高數尺。又周武廢釋,法師靜藹皆闕力諫未許,遂入終南,號泣七日,坐磐石上,引刀自臠其肉,掛腸胃於松枝,捧心而卒,白乳旁流,凝於石上。載在典籍,昭然可考。斯皆血化爲乳之明證也。色身效驗既符,法身定慧境界亦等,可無疑矣。

七十一 方瞳之奇

昔西王母謂漢武帝曰:“行益易者,謂常思靈寶。靈者神也,寶者精也。子但愛精握固,調心養氣,氣化爲血,血化爲精,精化爲神。行之不倦,精神充溢,一年易氣,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脈,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發,九年易形。形易則變化之道成矣。”夫外身易形之道,乃玄修所尚,顧其效驗,須逐漸發生。最初易氣,最後易形。易形之徵,厥在易瞳。瞳易則氣血骨髓無不皆易矣。《六書》曰:“人受氣以生,以目最先。神之所聚,無非目也。”今行益易之道,逆流而出生死,則目瞳最後易圓爲方。故方瞳者,形化之大成,得道之符徵也。

仙人方瞳之說,劉向、葛洪言之於前,蘇軾、宋濂述之於後。劉向著《列仙傳》雲:“偓佺好喫松實,形體生毛,長數寸,兩目更方,能飛行逐走馬。以松子遺堯,堯不暇服也。贊曰:偓佺松餌,體逸眸方,足躡鸞鳳,走超騰驤,遺贈堯門,貽此神方。儘性可辭,中智宜將。”此方瞳最古之說也。

《抱朴子·論仙篇》雲:“若使皆如效,聞兩瞳之正方。”又《微旨篇》雲:“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長出頂,亦將控飛龍而駕慶雲,凌流電而造倒景,子又將安得而詰我。”《祛惑篇》雲:“仙經雲,仙人目瞳皆方,洛中之見白仲理者,爲餘說其瞳正方,如此果是異人也。”抱朴子《神仙傳》卷十《李根傳》雲:“又太文說根兩目瞳子皆方。按仙經說,八百歲人,瞳子方也。”

予昔嘗叩問汪師,何以仙人目瞳轉方。師曰:“神靈之故也。此乃末後煉神還虛,有此變化。所謂神化之驗,見之於目。人之神存於目,《陰符經》雲:機在目。若心地開通,目亦易矣。”予意目與心相通,若心不動如山,則目瞳之圓者,轉成方矣。圓者,流動之象也。方者,寂靜之象也。《大易》坤卦六二,有“直方大”之語,可以證焉。

方瞳者,神仙之瑞也,神化之證驗,形化之大成也。吳太師親遇李祖涵虛於西安古廟中,見其瞳子爲正方形,因識知是仙,拜求道妙,卒亦成真。此方瞳見於近代之又一證也。

宋蘇子瞻《贈王頤赴福州》詩曰:“我昔識子有武功,寒所夜語樽酒同。酒闌燭盡語不盡,倦僕立寐僵屏風。叮嚀勸學不死訣,自言親受方瞳翁。”明宋濂曰:“予遊江南,見元初(即周元真,字元初)於鳳凰臺上,方瞳灼然,長眉叢然,傲視於萬物之表。竊意緱山仙人乘鶴吹笙而下也。”《神仙史》雲:“李升,江夏人,師少室道士,學煉氣養形之術,元微之、白居易與之友。僖宗庚子,黃巢犯闕,徙居宛陵。久之容貌光澤,鬚髮更黑,瞳方齒銳。”又云:“陶宏景隱居四十年,行辟穀導引之法。年逾八十而有壯容,一眼有時而方,洵仙相也。”按,賈嵩《華陽陶隱居內傳》雲:“先生晚歲,眸子忽爾正方。”紫陽《周居傳》雲:“君嘗於市中遇黃泰者,見其眸子正方,乃知是仙人,因求長生術,始知是玄洲上卿蘇君也。”或雲:“眸子方,壽萬歲。”噫!亦奇矣。

七十二 睡最適

王陽明詩曰:“掃石焚香任意眠,醒來時有客談玄。松風不用蒲葵扇,坐對青崖百丈泉。”又曰:“古洞幽深絕世人,石牀風細不生塵。日長一覺羲皇睡,又見峯頭上月輪。”裴晉公詩曰:“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待兒煎。脫巾斜倚虅牀坐,風送水聲來耳邊。”半山翁詩曰:“細書妨老讀,長簟愜安睡。取快且一息,拋書還少年。”陸放翁詩曰:“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二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枕西窗半夕陽。”僧有規詩曰:“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歡骨節和。睡去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呂榮陽詩曰:“老讀文書興易闌,須知塵冗不如閒。竹牀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蔡持正詩曰:“紙屏石枕竹方牀,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孝先翁詩曰:“花竹幽窗午夢長,此中與世暫相忘。華山處士如容見,不覓仙方覓睡方。”玉蟾詩曰:“元神夜夜宿丹田,雲滿丹田月滿天。二個鴛鴦浮綠水,水心一朵紫金蓮。”又曰:“白雲深處學陳摶,一枕清風天地寬。月色似催人早起,泉聲不妨客安眠。甫能蝴蝶登天去,又被杜鵑驚夢殘。開眼半窗紅日爛,直疑道士夜燒丹。”李道純《滿江紅》詞曰:“好睡家風,別有個睡眠三昧。但睡裏心誠,睡中澄意,睡法即能知旨趣,便於睡裏調神氣。這睡功消息,睡安禪,少人爲。”

予按,晉時陶淵明“北窗高臥,自謂羲皇上人”,蓋身心兩靜,借睡以養神安息。《莊子》所謂“其睡徐徐,其覺于于”是也。孔子亦云:“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所謂樂者,睡中神息相抱,精神冥合,百脈衝和,而暢於四肢之淨樂也。《易》曰:“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是也。昔黃帝神遊華胥氏之國,“雲霧不硋其視,雷霆不亂其聽,美惡不滑其心,山谷不躓其步。”“既寤,怡然自得。”是黃帝獲益於臥禪之證據也。

夫行住坐臥四威儀,惟睡眠最爲安適。當工作勞頓、精力疲乏之際,偃臥一榻,栩然睡去,一覺醒來,神怡氣暢,百骸舒適。蓋得益於睡中靜養之功者多矣。人生百歲,日作夜息,全賴睡眠調劑生活,恢復精神。何況玄宗學者因心息相依而睡着,睡中心息依然合一乎!又常人夜間睡熟,至靜極時,只能感召天地之真陰,不能感召天地之真陽。若心息相依而獲睡,則兩者能同時獲得感召。以我心息之和,感召天地之和,此爲天人合發之機,其爲利益,豈有量哉!

凡初做心息相依,若能勿忘勿助,綿綿若存,片刻之久,即能睡去。一覺醒來,百骸調理,氣血融和,精神舒適,其妙難以形容也。若功夫稍進,自然由睡着而轉爲入定。睡爲定之嚆矢,定從睡中產生。初學有睡無定,久修有定無睡。是故初修之人,能睡着即是效驗,能自然速睡尤妙。此睡眠三昧之境界,號稱相似定,與常人昏睡情形,迥不相同。禪客坐禪,惟恐其睡;玄宗心息相依,惟恐其不睡。妙哉!此睡眠三昧,乃初學入手之通途,大定真空之前導也。

五代時陳希夷老祖,高臥華山,嘗一睡數月不起,後竟於睡中得道。希夷睡訣,共三十二字,名蟄龍法。蓋即心息相依之工夫,不過在睡中修之。

《華嚴經》十種臥中,所謂“禪定臥”與“三昧臥”是也。《離世間品》雲:“菩薩摩訶,有十種臥。何謂十?所謂寂靜臥,身心澹泊故;禪定臥,如修理行故;三昧臥,身心柔軟故;梵天臥,不惱自他故;善業臥,於後不悔故;正信臥,不可傾動故;正道臥,善友開覺故;妙願臥,善巧迴向故;一切事畢臥,所作成辦故;舍諸功用臥,一切習慣故。是謂十。若諸菩薩安住此法,則得如來大法臥,悉能開悟一切衆生。”

按,睡中身心不動,如入禪定,謂之“禪定臥”。若禪定之中,天地真陽入我體軀,如甘露遍空,醍醐灌頂,周身酥軟美快,和暢如春,酣融如醉,謂之“三昧臥”。《經》所謂“身心柔軟”,蓋指此景言也。

孔聖“曲肱而枕,樂在其中”,亦即是“三昧臥”之境界也。《神仙拾遺傳》載:夏侯囗登山渡水,每閉目美睡,同行者聞其鼻鼾之聲,而步不蹉跌,時號“睡仙”。此蓋與希夷老祖同修睡眠三昧者。孔子云:“德不孤,必有鄰”,不其然乎。

儒仙邵康節《林下吟》雲:“老來軀體素溫存,安樂窩中別有春。萬事去心閒偃仰,四肢由我任舒伸。”又詩云:“夜入安樂窩,晨興飲太和。窮神知道泰,素養得天多。”是邵子深得睡眠三昧也。白玉蟾仙師詩曰:“自從踏着涅槃門,一枕清風幾萬年。”是白祖所作成辦,得“一切事畢臥”之妙境也。涅槃寂靜之門,正是“如來無上大法臥”。到此大休息,舍諸功用矣。

臨濟禪師在僧堂睡,黃檗入堂,以柱杖打板頭一下,濟舉頭見是檗,卻又睡。檗打板頭一下,卻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曰:“下間後生卻坐禪,汝在這裏妄想作麼?”首痤曰:“這老漢作甚麼?”檗又打板頭一下,便出堂。

雪峯與巖頭至灃州鰲山阻雪。頭每日只是打睡,峯一向坐禪。一日峯喚曰:“師兄,師兄,且起來。”頭曰:“作甚麼?”峯曰:“今生不著便,共文邃個漢行腳,到處被他帶累。今日到此,只管打睡?”頭喝曰:“睡眠去!每日牀上坐,恰似七村裏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峯自點胸曰:“我這裏不穩在,不敢自謾。”頭曰:“我將謂你他日向孤峯頂上盤結草菴,播揚大教,猶作這個語話。”峯曰:“我實未穩在。”頭曰:“你若實如此,據你見處,一一道來,是處與你證明,不是處與你劃卻。”峯曰:“我初到鹽官,見上堂舉色空義,得個入處。”頭曰:“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又見洞山《過水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頭曰:“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又曰:“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打一棒曰:“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頭喝曰:“你不問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峯曰:“他後如何即是?”頭曰:“他後若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中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峯於言下大悟,便作禮起,連聲叫曰:“師兄,今日始是鰲山成道。”噫,若臨濟、巖頭,可謂所作已辦,得如來“涅槃臥”矣。

王陽明詩曰:“人間白日醒猶睡,老子山中睡自醒。睡醒二非還二是,溪雲漠漠水泠泠。”

附: 陳摶贈金勵君睡詩

常人無所量,惟睡乃爲重。舉世皆爲息,魂離神不動。覺來無所知,貪求心愈濃。堪笑塵中人,不知夢是夢。至人本無夢,其夢本遊仙。真人本無睡,睡則浮雲煙。爐裏近爲藥,壺中別有天。欲知睡夢裏,人間第一玄。”

陳希夷老祖睡訣,一名蟄龍法

龍歸元海,陽潛於陰。人曰蟄龍,我卻蟄心。默藏其用,息之深深。白雲高臥,世無知音。

呂祖題詞

高臥終南萬慮空,睡仙長臥白雲中。夢魂暗入陰陽竅,呼吸潛施造化功。真訣誰知藏混沌,道人先要學癡聾。華山處士留眠法,今與倡明醒衆公。

張三丰《蟄龍吟》

睡神仙,睡神仙,石根高臥忘其年。三光沉淪性兒圓。氣氣歸玄竅,息息任天然,莫散亂,須安恬,溫養得汞性兒圓,等待他鉛花兒現。無走失,有防閒,真火候,運中間。行七返,不艱難,煉九還,何嗟嘆,靜觀龍虎戰場戰,暗把陰陽顛倒顛。人言我是朦朧漢,我卻眠兮眠未眠。學就了真臥禪,養就了真胎元,臥龍一起便昇天。此蟄法,是誰傳?曲肱而枕自尼山,樂在其中無人諳。五龍飛躍出深潭。天將此法傳圖南,圖南一脈誰能繼,邋遢道人張豐仙。

張三丰《漁父詞》

蟄法無聲且有聲,聲聲說與內心聽,神默默,炁冥冥,蟄龍雖睡睡還醒。

張三丰《蟄龍法跋》

或言:希夷先生別有睡訣傳世,世所傳者皆僞書也。《隨》之象辭曰:“君子以嚮晦入宴息。”夫不曰“嚮晦宴息”,而曰“入宴息”者,其妙處正在“入”字,入即睡法也。以神入氣穴,坐臥皆有睡功,又何必高枕石頭眠哉!讀三十二字,蓋使人豁然大悟。呂翁表而出之,其慈悲之心,即糾謬之心也。張全一跋,時寓終南山。

附: 汪師函致天津孟養吾君

啓者,今錄奉陳希夷睡訣一章,系呂張二祖師傳出。足下可細心參悟。總之,不越心息相依四字之外。夫丹道有行住坐臥四訣,惟獨睡訣最簡易。何以知其簡易?蓋學道最怕是着在色身,若一着色身,即是後天濁物,非先天清真之真陰真陽也。當睡之時,必要身心兩靜。訣曰:“身不動而心自安,心不動而神自守”是也。片晌之間,再做心息相依,一到睡着,亦是自然而然入於無人無我、忘物忘形的景境。《莊子》雲:“逍遙於無何有之鄉”是也。務要明白只要是心息相依睡着,一到睡熟之時,則心息亦自然相依也。切不可有心去安排,前信所謂“順自然,非聽自然”也。若有心去安排,即不是“順自然”之旨也。不論時刻,如有空閒,便去下功。若色身有一毫陽舉,即速向外心息相依;若色身有一毫酥軟,即速向身外心息相依;若色身有一毫氣調動,一毫麻木,即速向身外心息相依。務要知色身是個賊,學道者切不可認賊爲子也。必要做到呼吸斷絕,泰然大定,不由我作主。紫陽雲“饒他爲主我爲賓”是也。若能定得二點鐘時候,即離童真不遠矣。如做睡訣,務要少食多餐。汪濩 啓 五年三月四日

七十三 醉最玄

玄宗修士,工夫做到恍惚杳冥,外息微微,若有若無,斯時先天真陽透入,薰蒸四肢,灌溉上下,醺酣和融,微妙寂靜,狀如微醉。《入藥鏡》所謂:“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也。《金丹四百字序》雲:“初時如雲滿千山,次則如月涵萬水,夾脊如車輪,四肢如山石,毛竅如浴之方起,骨脈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婦之歡會,魂魄如子母之留戀”。此種先天景象,乃陰陽融和之驗證,採取之真機。能常入似醉之鄉,希夷之境,即時時感召天和,神炁交結,修成仙胎,煉己築基之效見矣。

此醉字,乃玄宗之特點。古仙詠此者,如旌陽《醉思仙歌》、三豐《先天一炁歌》、紫陽《石橋歌》等,指不勝屈。而三豐《玄要篇》中,揭醉字尤多,如雲:“取將坎中丹,金花露一枝。慶雲開天際,祥光塞死基。歸已昏昏默,如醉亦如癡。”又云:“待他一點自歸服,身中化作四時春。一片白雲香一陣,一番雨過一番新。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又云:“醉兮醉兮復醉兮,丹田春透紅如玉。”又云:“騎龍掛劍醉歸家,運轉三關朝北闕。”又云:“飢來解飲長生酒,每日醺醺醉似泥。”又云:“欲問歸縱何處是,醉中遙指白雲邊。”又云:“漿收東位成甘露,酒飲西方醉綺羅。”又云:“黃婆勸飲醍醐酒,每日醺蒸醉一場。”又云:“玄明酒,醉如癡,羣陰盡,豔陽期。”又云:“動靜處,添汞抽鉛,如癡如醉神不倦。”又云:“西來意,如醉如癡。”又云:“延年酒,不用杯,甜如蜜,自飲刀圭,醺醺去赴蟠桃會。”又云:“一掃光,照見君,花前月下醉醺醺。”又云:“我在斜陽村外過,誰知我是醉婆娑。”又云:“西國南土把朋來敬,昔日醉裏似昏昏。”又云:“醉裏昏昏忘天地,古今名利總塵埃。”可謂深得玄宗醉仙三味者矣!

旌陽祖雲:“醉思仙,醉思仙,無事閒來謁洞天。”又云:“頓焐醉思仙島去,洞門微掩小童看。”呂祖雲:“修修修到得乾乾,方是人間一醉仙。”又云:“瑤琴寶瑟爲君彈,瓊漿玉液勸君醉。”又云:“不覺自醉如恍惚,恍惚之中見有物。”又云:“我道醉來真個醉,不知愁來怎生愁。”又云:“一得真經如酒醉,呼吸百脈盡歸根。”又云:“得藥之時莫貪亂,如癡如醉更省言。”又云:“綠酒醉來眠日月,白蘋風定釣江湖。”又云:“盡日無人話消息,一壺春酒且醺酣。”又云:“悶裏醉眠山路口,閒來遊釣洞庭心。”海蟾翁雲:“醉走白雲鄉,倒提銅尾柄。”又云:“劉癡來與龍華會,醉向澄潭作月遲。”譚處端雲:“自從鼎內雲收後,常飲醍醐臥醉鄉。”唐廣真雲:“但教相合成丹日,醉倒壺中不用扶。”馬丹陽雲:“終日銜杯暢神恩,醉中卻有那人扶。”張紫陽《石橋歌》去:“景甚美,吾暗喜,自斟自酌醺醺醉,彈一曲無絃琴,琴裏聲聲教仔細。可煞醉後沒人知,昏昏默默恰如癡。”陳翠虛雲:“醉倒酣眠夢熟時,滿船載寶過曹溪。”陸潛虛雲:“要得張公醉,須用李公酒。待得他家冬至時,一盞醍醐方入口。”又云:“同來俱時憑欄者,共醉春風待月歸。”李虛庵雲:“先取元陽爲黍粒,次薰真炁醞黃梁,其間醞盡長生酒,一日翻來醉一場。”白玉蟾雲:“落魂逍遙一醉仙,笑挽藜杖夕陽邊。”李清庵雲:“閒時共飲朱陵府,醉後同眠紫極宮。”此玄宗之妙醉也。

環六聞禪師去:“自入終南種術田,錯教人喚洞中仙。甕頭春熟長生酒,盡日醺醺枕石眠。”法林音禪師雲:“醉後不知天地窄,移梅窗外月來時。”澗庵怡禪師雲:“慣愛借他弦管裏,悠然醉我落花天。”鐵帆舟禪師雲:“東越相逢幾醉眠,滿樓明月鏡湖邊。”道權高禪師雲:“萬花叢裏沽村酒,九曲河邊泊釣船。醉把絲輪隨手擲,蓑衣斜掛夕陽天。”直指南禪師雲:“卻笑長安花酒客,醉郎扶取醉郎歸。”天章玉禪師雲:“醉扶金屋珠簾悄,花氣曾露香餘深。”上方益禪師雲:“金谷春光常滿眼,紅藥花梢香爛漫。昨夜西風一陣寒,遍地殘芳落何限。王孫醉倒不知歸,猶向欄邊索金盞。”法昌迂禪師雲:“火麻皮子若何分,臘雪煎茶解君醉。更有行路人未到,野花含笑舊枝春。”無文燦禪師雲:“蓬底歌眠醉復醒,君山只在兩眉間。渾家不管興亡事,一味和雲佔洞庭。”蔗庵範禪師雲:“多年蓬累臥深雲,金管銀簫醉裏聞。秋色重遊山下路,白蘋岸渚得逢君。”千仞岡禪師雲:“芍藥香中風綽約,梨花影裏月團欒。主人醉臥羲皇枕,直把珠簾倒影看。”天迂寶禪師雲:“雨歇雲銷霽色幽,春遊公子醉春樓。風流無限向誰語,啼鳥一聲天地秋。”嘯月朗禪師雲:“全身拶入蒼龍窟,拔得珊瑚幾樹來。打落尋常柴草價,換錢沽酒醉花街。”

正堂辦禪師雲:“試問人間有底忙,好將春事報春光。直饒日日花前醉,一季都來九十場。”且庵仁禪師雲:“相逢陪酒又陪歌,醉倒途中要我駝。駝到家中猶罵詈,不知醒後又如何。”天鐸恩禪師雲:“五陵春色十分肥,腦後東風不盡吹。醉喚不歸江上客,子規聲斷綠陽枝。”懶庵樞禪師雲:“筠管醞來應已熟,不惜醉裏帽欹斜。酴醾浪有幽香在,是酒原來不是花。”佛性泰禪師雲:“相見不虛園,分明付與渠。汝醉我扶起,我倒汝還扶。交互爲賓主,相將入帝都。”旅庵月禪師雲:“張公欲勸李公酒,反被李公罰一杯。相席能行急口令,醉歸山月上寒梅。”別峯印禪師雲:“千尺絲綸直下垂,錦鱗潑剌上鉤時。斜風細雨歌歸去,醉倒蓬窗百不知。”印山先禪師雲:“鰲山豔豔樂從遊,盡夜風光映碧流。月落更殘天際曉,醉扶公子上高樓。”真淨文禪師雲:“直截根源教外春,阿誰不聖不通神。雖然向道離虺舍,又作無心常醉人。”粟庵鼎禪師雲:“夏日紅蓮搖碧沼,魚游上下亦鑽忙。霞生兩岸薰風醉,浣滌身心水國香。”斷橋倫禪師雲:“短蓬爛醉綠蓑翁,月落江村睡真濃。曉覺起來雙眼碧,波心拴動一絲風。”恆修舍禪師雲:“端拱垂裳何所謂,山河一統太平時。夜明簾外春風起,醉臥龍牀百不知。”夢庵律禪師雲:“惜花起早坐春風,更有郎先弄綠紅。挽手相將花下醉,不知雲月影重重。”天岸升禪師雲:“張顛顛後絕人顛,草聖呼傳醉裏仙。斷戟短槍渾不顧,至今紙上起雲煙。”博濟鑑禪師雲:“一輪皓月照南州,挽手相將上酒樓。但使主人能醉我,何須更起故鄉愁。”粟庵鼎禪師雲:“寒煙落日滿林皋,酒卮頻傳興自豪。佳客還能風一醉,主人醒復爲醇醪。”此禪宗之妙醉也。

宋儒邵堯夫《擊壤集》雲:“安樂窩中酒一樽,非惟養氣又頤真。頻頻到口微成醉,拍拍滿懷都是春。何異君臣初際會,又同天地作乍絪縕。醺酣情味難名狀,醞醞功夫莫指陳。”又云:“爛有千聖奧,醉擁萬花春”。明儒陳白沙雲:“獨速溪邊舞釣蓑,月明醉影共婆娑。手中握得桐江線,釣破江天不要多。”又云:“西林收雨鵓鳩靈,捲被開窗對曉清。風日醉花花醉鳥,竹門啼過二三聲。”又云:“千峯不語留君醉,乞與人間作畫船。”此儒宗之妙醉也。

大抵醉有先天、後天之別。後天之醉,飲酒過度,神精受醺而醉也。先天之醉,乃一身之陰陽吻合,外感元和之炁,薰蒸融液,精神沖和之極,入於恍惚杳冥而似醉。昔先師示入室弟子,每舉此句爲薰脩之軌躅。蓋能常入似醉之鄉,即純乎先天,不犯着身之病,一切法驗不求而自至矣。

此“常似醉”一語,玄宗醉仙三昧之祕要,亦爲《大易》“黃中通理”,“保合太和”之證驗,所謂“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正醉中之景象也。明儒陳白沙雲:“醒易於醉,醉非深於《易》者不能也”。其窺聖學之祕奧乎!

附: 滄溟子詠《入藥鏡》“得之者,常似醉”詩注。

詩曰:金丹大道極玄微,學者紛紛達者誰。一得須知爲永得,便宜下手立根基。昏昏默默太虛中,有有無無妙莫窮。方寸壺中傾不盡,自家無日不春風。

注曰:此言得藥後之景象也。金液還丹,既吞入腹,點化凡軀,以成真人,便有自然景象。《參同契》曰:“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顏色浸以潤,骨節益堅強”。是皆美在其中,而晬於面,盎於背,暢於四肢,達於四體。不言而喻,是皆自然效驗也。

附 汪師與天津孟君函(節錄)

夫採取二字,原不能分別。採取既不能分別,先天精氣神又豈能分別。若雲:“當杳杳冥冥之時,即是採取先天之精;恍恍惚惚之時,即是採取先天元氣;混混沌沌之時,即是採取先天元神”。是乃言理也。能知杳冥、恍惚、混沌三者不能分別,即知元精、元氣、元神也是不能分別矣。或曰:“杳冥中取,恍惚中迎”。又曰:“用之不可見,恍惚裏相逢 ”。又曰:“採恍恍,取惚惚,杳冥之內收真物”。總之,是諸真著書,各家取象也。唯有《入藥鏡》,最說得直捷,真妙極矣。曰:“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蓋“常似醉”三字,着實喫緊。更進論之,金丹大道,自始至終,凡逐節景象,逐節效驗,逐節火候,盡是“常似醉”也。假若有一絲一毫着在色身,就不是“常似醉”矣。既不是“常似醉”,即不是道也。能知“常似醉”者,即知愚昧小人立躋聖域也。再吾有《玉皇心印經》註解四五種,惟陸潛虛《心印測疏》最好。今特郵寄奉一卷,務要熟讀參悟,或者即知“常似醉”之妙也。

七十四 定最勝

玄宗工夫,初由睡着而入恍惚杳冥,再由恍惚杳冥而至大定,外息斷絕,初如一葉扁舟,容與中流,久則如月照寒潭,萬里澄碧,時間由短而長。脫胎神化,皆在定中進行,此真入聖之玄關,超凡之津要也。

洞山雲:“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同安雲:“還鄉曲調如何唱,明月堂前枯木花。”三豐翁雲:“一輪月色相爲伴。”又曰:“一輪明月照華南。”劉悟元雲:“一輪明月天心照”。邵堯夫雲:“梧桐月向懷中照”。又云:“月到天心處,風來水面時”。皆示定境界。若禪、若玄、若儒,莫不以定爲歸。《莊子》所謂:“吉祥止止”。又云:“大定持之”。又云:“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淵乎微矣。

定有二種之別,一者,有呼吸之定;二者,無呼吸之定。玄宗所修,即是第二種,身心俱定,出入息斷,眼皮不動,乃真寂滅。若心定而息不住者,乃相似寂滅,非真定也。

《大寶積經·廣博仙人會第四十九》:世尊告仙人曰:“大仙當知,我之子弟,最上聲聞,驕梵鉢提,是婆羅門清淨族子,住於禪定慈悲之心,以彼等持,開敷慈眼,入三摩地。每經七日,方乃一度現出入息。彼入定時,有隨意風,應念而至,假使劫火,燒於天地,成一炎焰,於彼禪身,無能損害如芥子之分,而彼支體如彌樓山,常所鎮壓。難陀龍王,及跋難陀,有大力勢,鼓氣猛烈,彌樓山王爲之動搖,鼓作呼嗡,四大海水變爲鹹味。驕梵鉢提入定之時,彼二龍王,盡其威力,無能撓亂”。夫既曰每經七日,方乃一度現出入息,即知其正入三摩地時,離出入息,能一定七日,大力龍王,無能動其分毫,乃至劫火洞然,亦不能損其毫末,可知無呼吸之大寂定,最爲殊勝,非思議所及也。又《諸佛要集經》,載文殊師利菩薩,從忍世界(即此世界)沒,至普光土天王佛所,爾時天王如來右面,有一女人,名曰離意,結跏趺坐,以普月離垢光明三昧正受。文殊師利問天王佛:“今此女子,發無上正真道心已來久如,所行寂寞,誓願高遠,定意若斯?”佛言:“發無上正真道義已來,不可計也。勤力懷信,常無放逸,施戒忍進,一心智慧,具足佛道,所作已備,文殊師利,令此女從三昧起,仁可問之,發道義來,爲能久如,當見發遣。”於是文殊師利,聞佛教詔,即從座起,到其女所,至心彈指,謦揚大音,欲令女起,其女寂靜,三昧不起。文殊師利即如其像,變無限身,益高彈指,其彈指聲,聞於十方無數世界,女亦寂然,不從定起。於是文殊師利,即如色像三昧正受,現大神通,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衆生,世間人民,諸天龍神,犍沓積等,億百千囗,一切技樂,不鼓自鳴,及化作琴瑟箏笛,萬種之技,俱時同作,演柔軟音,清明和雅,悲哀之聲,其樂各各宣無數響,徹聞十方無量世界,不能令女從三昧起。文殊師利,復如其像,三昧正受,變三千大千世界,須彌山王,雪山黑山,目鄰山,大目鄰山,鐵圍山,大鐵圍山,展轉相搏,不能自安,譬如勇士,以大力勢,兩掌相拍,亦如大雷,其音暢逸,無不聞者。須彌,鐵圍諸山,如是相展,相振,各各崩落,諸山躄地,其形可畏,其聲甚悲,又彼大聲,聞於無量無際世界,其女三昧,亦不移興。時文殊師利,不近彼女,以權方便,二手拴女,欲令起坐,乃動下方恆河沙等諸佛剎土,不能移女大如毛髮,亦不能令從三昧起。加復興顯一切勢力,欲舉彼女,恆河沙等諸佛剎土,皆拔反側,不能令女從三昧興。文殊師利截斷其女所坐地處,舉着右掌,過於東方恆河沙佛土,南西北方,四維上下,各恆河沙等諸佛剎土,亦復如是。十方剎土,衆音技樂悉鳴,諸山崩落,音聲可畏,雨諸天華,其響暢逸,無可爲喻,不能令女從三昧興。於是文殊師利,舉女投遍於十方,不知令覺,還安故處。叉手前白天王如來:“惟然大聖,諸菩薩行,至未曾有,不可逮及,思惟稱量,吾能令變虛空諸器,起立周旋,行來談語,於今顯現無極神定,變化感動諸大音聲,崩壞須彌鐵圍諸山,拔諸佛土,移十方世界,永不能使從三昧興,吾當謙恭,爲女作禮,乃復餘學大士之衆,諸族姓、子族姓女,初發無上正真道意者,已成未成,甫欲學者,慕樂如斯無極大慧,亦當歸之。所以者何?菩薩所行,不可報喻。”天王如來報文殊師利曰:“誠如所云,菩薩大士所被德鎧,不可思議,一切聲聞,若與緣覺,所不及知,況復凡庶所能逮乎!猶如三千大千世界,舉一大桴如千世界,於是女前,撾此大鼓,具足一劫,若復過劫,不能令女聞其聲,況復欲從三昧起,未之有也。文殊師利慾如此女三昧寂定靜安,終不興移,道慧如是,威德無限。”

按,離意女入此三昧正定,必離出入息,不然文殊大士只用神力,絕其呼吸,此女即定不住矣。今被文殊顛之倒之,投擲十方世界而不爲動,託至梵天而不覺,絕文殊之神力,不能挫其一毛,寂定如故,非息念雙銷、復歸於無物者,能如是乎!又若息住而脈不住,文殊但用神力,以扼其動脈,此女亦不能再定。惟息住,脈住,身心寂滅,猶如虛空,方不爲外界勢力所動搖。玄宗之大寂定,正符此象。予觀離意女之定,真可謂定到十成,如活死人一般,故文殊亦無法撓亂,其能得近天王如來,正以其身心湛寂如虛空故也。

此則公案,具二重義。淺略釋者,身心寂滅,入深三昧,猶如虛空,非外界一切勢力所能動搖,起念動心,欲出定,無有是處。此彰禪定殊勝。若深祕釋者,文殊表慧,離意表定,定慧一體,故不能出此女定,非文殊神力遜於此女也。大愚芝雲:“僧投寺裏宿”,此語極妙,此彰定慧一如之妙也。

《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童子參海幢比丘,見其結跏趺坐,正入禪定,離出入息,無別思覺,息念雙忘,亦與玄宗入正定時同其境界。海幢一定,達六月又六日,定中自頂之踵,出現無量數佛身、菩薩身、緣覺聲聞身、帝釋身、梵天身、長者居士身、剎帝利婆羅門身、仙人身、龍王身、阿修羅王身、夜叉羅剎身、緊那羅王身、乾闥婆王身,分化十方,普遍法界。其境界之殊勝超特,使善財童子讚歎不置。此甚深三昧,名曰普眼捨得,一名普莊嚴清淨門,最爲廣大。玄宗禪定,由數分鐘而達數小時,乃至一日夜,向上勝進,亦可一定六月,不難追蹤海幢,媲美先賢也。

《華嚴經·十定品》載如來於普明殿,入剎那際諸佛三昧,住奢摩他,最寂靜,具大威德,無所染著,能令見者,悉得開悟。又《法華經·序品》載佛說無量義經已,結跏趺坐,入於無量義處三昧,身心不動,是時天雨曼陀羅花曼殊沙華,普佛世界,六種震動,此乃如來入定之儀式也。

《清涼山志》載“明釋明山,初結茅中臺之南谷,檀施多日,有意其盛者,一夕刺客投宿,中夜窺山,屹然端坐,目如秋水,鼻息殆絕,客長跪發露悔過。”按,所云屹然端坐,正入定之狀;鼻息殆絕,則呼吸未斷,特微細耳。此乃有呼吸之定,然已有感動刺客之心,定之用可謂神矣!

《六波羅密多經》雲:“佛道遠懸,無人能到,唯有一法,饒益有情,所謂正定。若諸菩薩未獲此定,其心未能清淨不動,生死涅槃,無有二相,由此義故,爲度衆生,巧以方便,精勤修習相應靜慮無相正智,猶如虛空,清淨無垢,常住不變,復觀此定,猶如滿月,一切妄想猶若浮雲。又此正定,如清涼風,能除一切雲翳,朗然清涼,光明照耀,一切有情,見皆生喜,如是滿月光明莊嚴,能使有情清涼安樂。如是靜慮清涼之風,能除性空妄想雲翳。正定滿月,現出世間,大悲光明,能除有情諸煩惱熱,使得清淨安樂涅槃。爾時薄伽梵而說頌言:“靜能生智,智與理相應,佛果大菩提,定慧爲根本。”又云:“獲深神定而不昧者,由此靜慮,起五神通。云何爲五?天眼、天耳、他心、宿住、神境智證通”。又云:“菩薩住不動地,得真寂靜,除去憂苦尋伺喜樂出入息等,不生不滅,住真法界(信知佛氏真禪定,亦斷出入息,才名真寂靜也),能現種種神通變化,隨心變化而得自在,更無有人能動轉者,除佛世尊,餘無能壞。

《大寶積經·菩薩藏會靜慮波羅蜜多品》雲:“菩薩摩訶薩所證之定,極善深妙。菩薩應時安住於中,平等引攝,是處說名三摩呬多。複次,舍利子,菩薩摩訶薩依靜慮波羅蜜多故,所獲靜慮,微密深妙,唯智能入,亦得名爲三摩半那。舍利子,如是妙定,等諸法性”。又云:“安住善住,證無動搖,於諸威儀,心恆在定,又不分別所住威儀,心性純熟,樂處深定,不掉不舉,無有飄轉,遠諸愚鈍,善識諸時,巧能隨順一切世間,而與世間性不相雜,超越世間利等八法,諸煩惱惑不有染污,離憒鬧處,遠於所行,唯常安止,平等法性,不捨深定而現世間一切作業。舍利子,是各菩薩摩訶薩依靜慮波羅蜜多故,證入如是無量功德”。又頌雲:“靜慮解脫到彼岸,勤行此行多劫海。其心清淨無濁穢,不染世法喻蓮華。有大靜定各遍照,此定依修到彼岸,(中略)或各定爲大通照,諸佛如來之境界,證得如斯寂靜定,及餘拘胝無有邊。修行靜慮到彼岸,菩薩功德廣無量,行住恆遊靜慮境,其心無擾常淡泊,若行若臥止定中,無有威儀不在定,處定能發大音聲,以諸法性恆寂靜,無異分別無自在,無我無命無分別,如是及餘無涯際,無有數量功德海。聰睿菩薩愍含靈,修行靜慮到彼岸。”

《華嚴經》偈雲:“從初供佛意柔忍,深入禪定觀法性”。又云:“諸佛等等大牟尼,勤修三昧無二相,心常在定樂寂靜,彼普見者行斯道”。《圓覺經》偈雲:“辯音汝當知,一切諸菩薩,無礙清淨慧,相依禪定生”。道師禪師曰:“夫神通勝業,非定不生。無漏慧根,非靜不發。故經曰:深修禪定,得五神通。心在一緣,是三昧相。攝心一處,降猛虎於膝前。螺髻仙人,宿巢禽於頂上。是知大士常修宴坐,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昔須菩提宴坐,天花浮空”。五代永明壽禪師於臺嶺天柱峯九旬習定,見觀音大士灌以甘露,遂獲無礙辯才。隋·智者大師修法華三昧,寂而入定,乃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唐·僧伽大師入定於清涼山中臺之野,天花擁膝,七日乃起。

禪定之勝相,海墨難書,聊舉一二,以啓信心云爾。

七十五 忘最神

定之極,入於無心三昧,有無不著,是爲妙忘。

顏子坐忘,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孔子空空,叩竭二端。此儒宗之忘也。

譚子《化書》曰:“忘形以養炁,忘炁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玉蟾翁曰:“忘形養氣乃金液,對景無情是大還,忘形化氣氣化神,斯乃大道透三關”。曹文逸曰:“混合爲一復忘一,可與元化同出沒”。又曰:“此道易知不易行,行忘所行道乃畢”。孫不二曰:“炁復通三島,神忘合太虛。”又曰:“忘神無相著,合極有空離”。呂祖曰:“松風醉我二忘機”。又曰:“息慮忘機合自然”。又曰:“靜裏尋真真要靜,心從忘處至忘忘”。又曰:“從此一靈默會,太虛清靜忘形”。三豐翁曰:“對景忘情玩月華”。又曰:“仙房氣血渾忘卻,寶鼎金爐不用看”。李清庵曰:“頓忘物我三花聚”。又曰:“處世忘機任事更”。又曰:“和光混俗忘人我,象帝之先只自知”。紫陽翁曰:“境忘情盡任天真,以證無生法忍”。《赤文洞古經》曰:“忘於目則光溢無極,忘於耳則心識常淵。兩機俱忘,絕衆妙之門”。《玉樞經》曰:“慧光生則與道爲一,是名真忘”。此玄宗之忘也。

黃檗禪師曰:“心境雙忘,乃是真法。忘境猶易,忘心至難”。僧燦大師曰:“一如體玄,兀爾忘緣”。又曰:“極小同大,忘緣境界”。真覺大師曰:“夫念非忘塵而不息,塵非息念而不忘。塵忘而息念則忘,念息則忘塵而息。忘塵而息,息無所息。息念而忘,忘無所忘。塵無所對,塵遺非對。息無所息,念滅非知。無知之性,異乎木石。此是初心處,領會爲難”。黃槃禪師曰:“但息忘心,同於法界,便得自在”。此禪宗之忘也。禪宗須頓忘迷悟,方透未後牢關,不住始覺,冥合本覺。

忘字之功最神,其力最大,三教修證至極則處,皆得力於忘字。蓋惟忘則能所性空,脫落窠臼;惟忘則情忘見歇,渾無內外;惟忘則定力增長,道胎圓成。先師嘗曰:“學者若能以忘字爲之主宰,則效驗勢如破竹。萬人學道,萬人不知,最貴重者,乃一忘字也”。圓明居士雲:“凡學世間事,非用心之至,學不能成;悟出世間法,非無心之至,悟不能徹”。旨哉斯言!所謂無心之至,即忘絕境界之謂也,故能三際圓通,萬緣澄寂,入衆妙之玄門,契真常之大道矣。紫清真人《玄關顯祕論》雲:“譚真人云: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只此忘字,則是無物也。本來無一物,何處有塵埃!其斯之謂乎?如能味此理,就忘之一字上做功夫,可以入大道之淵微,奪自然之妙用,立丹基於頃刻,運造化於一身也”。又《注道德寶章》,大要以忘物、忘我、忘心、忘性、忘形、忘神、忘言爲歸,自非深於道者,不能出此也。

修道不難,難在於渾忘。《莊子》一書,反覆示忘字之用。如雲:“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又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術”。又曰:“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爲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又曰:“無不無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又曰“泉涸魚相與處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二忘而化道”。又曰:“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又曰:“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又曰:“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又曰:“必齋以靜心。齋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齋五日,不敢懷非與巧拙;齋七日,輒然忘吾有四肢形體也。”又曰;“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又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爲之業”。又曰:“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又曰:“若然者,其心忘”。又曰:“忘而復之”,“夫復謵不饋而忘人,忘人,因以爲天人矣”。又曰:“非不我告,中欲言而忘之也”。又曰:“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我,吾有不忘者存”。

莊子可謂善談忘字之神妙矣。內而忘肝膽,外而忘人我,無不忘,即無不有,淡然無極,而衆美從之,非天下之至妙,其孰能與於此哉。又《逍遙遊》談到“至人無己”,是忘己也。《齊物論》首示南郭子綦“答焉似喪其耦”。又曰:“今者吾喪我”。是忘形也。《人間世》揭顏回心齋之妙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又是身心二忘也。《大宗師》揭外天下、外物、外生,是內外一切盡忘也。又示顏回“坐忘”,同於大通,是因身心內外二忘之久,忽證內外身心一如之妙也。《在宥》篇揭“大同無己”。《天地》篇揭“象罔得珠”。此皆忘字微妙工夫,是則《莊子》一書,登峯造極,在一忘字。果到心境二忘境界,證入一真法界不難矣。

玄宗修煉,以定爲基,以忘爲歸。然心息不忘,即不得定。則謂丹道始末,一忘字可以賅之,無不可也。當煉精化炁時,若不能忘形,必遭泄精之變;當煉炁化神時,若不能忘炁,必遭泄炁之變。玉蟾翁《煉丹不成詩》曰:“半夜忽風雷,煙氣滿寥泬。這般情與味,啞子咬破舌”。可爲前車之鑑也。當煉神還虛之際,若不能忘神,必不能體合太虛,而獲法身粉碎滿虛空之妙證。故譚子《化書》“道化”一章,揭養氣、養神、養虛三部工夫,總以一忘字貫攝,古今善談玄宗者,未有若斯之精微簡妙也。大抵先天修養與後天藝術不到忘之境界,必不能化。故《莊子》曰:“汝方將忘汝神氣,而庶幾乎!”此非曹文逸所謂“混合爲一(心息相依)復忘一(心息二忘),可與元化同出沒”之旨乎?玄宗學者,只知心息合一之妙,不知心息渾忘,尤爲妙中之妙,蓋非忘則不能定也。淵乎微矣。

玄宗火候,若約一字揭其要,則可分四層:初曰和,次曰醉,繼曰定,終曰忘。然和則未始不定也,定則未始不醉也,醉則未始不忘也。試觀爛醉之人,從車墜地,不致傷身,正以醉後心息二忘故也。後天猶然,況先天乎!故雖四字,實可互攝互入。噫!修道之要,至此泄盡矣。

玉林琇禪師,清初高僧也。著有《客問》一篇,竭力提忘字,其言曰:“不能忘身,不可以學道;不能忘心,不可以學道;不能忘世,不可以學道;名不能忘,不可以學道;利不能忘,不可以學道;妻孥眷屬不忘,不可以學道;家園事業不忘,不可以學道;知見不忘,不可以學道;記習不忘,不可以學道”。直須身心內外一概忘卻,一齊放下,大忘塵世一番,然後與道日親。玄宗初學心息相依,若不到二忘地步,即不能睡着,睡且不能,何況定乎?是故忘字最神,忘字最妙!

七十六 閒最貴

閒者何?身心清閒,無雜勞擾煩之謂也,又有泰然安適之意焉。《莊子》曰:“能相與無爲乎?淡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示此義也。

大抵學道有三種閒趣。一曰閒靜,謂學人外息諸緣,一意禪定,內發寂靜清安,歇塵勞之擾,此真入道之始也。二曰幽閒,詩稱幽人,謂退居山巔水涯之間,自樂其志,不求聞達,不爭王候,終日逍遙自在,與白雲同其舒捲,水鳥同其放曠,所謂無事道人。若得丹基,正可保養聖胎,做數十年高人逸士,此非勘破榮華,棲心淡泊者,亦未能得也。昔佐溪山郎禪師,與永嘉覺禪師山居書雲:“自到靈溪,泰然心意,高低峯頭,振錫常遊,石室巖龕,拂巾宴坐,青松碧沼,明月自生,風掃白雲,縱目千里,名花香果,峯鳥街將,猿嘯長吟,遠近皆聽,鋤頭當枕,細草爲氈。世上崢嶸,競爭人我,心地未達,方乃如斯。倘有寸陰,願垂相訪”。斯可以覘幽閒之旨趣矣!

三曰清閒。陳希夷詩曰:“我見世人忙,個個忙如火;忙者不爲身,爲身忙卻可。”邵堯夫曰:“千里難逃二眼淨,百年未見一人閒”。又曰:“流水任意境常靜,花落雖頻意自閒。不似世人閒里老,生平未始得開顏”。周茂叔曰:“紅塵白日無閒人,況有魚緋索此身”。陳白沙曰:“朝市山林俱有事,今人忙處古人閒”。可見清閒之福,最不易得。世人朝朝奔波,終歲擾攘,身心無片刻之閒。得清閒寂靜之福者,惟道人耳。故古德曰:“勞生唯有僧無事,若悟真乘老更閒,三徑園林禪性在,一庵風月道心還”。清世祖曰:“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閒”。玉蟾翁曰:“只有一般輸我處,帝王未有此清閒”。

享清閒之福,都緣胸次無求,放懷虛極,故能撤手歸山,淡然閒居,怡然安穩,曠然調適,妙用自足。位中符禪師詩曰:“子房既不貴封候,肯剩勳名紀御樓。贏得閒身無所事,水邊時伴赤松遊”。永嘉玄覺大師所謂:“絕學無爲閒道人”是也。古德曰:“閒道人者,與道相應,不爲塵勞拘縛,目尋千古,心閒一境,水邊林下長養聖胎,看月色以逍遙,聽泉聲而自在,故曰絕學無爲閒道人也”。

宋·晁文元《碎金篇》曰:“或問:閒居何樂乎?曰:調暢太和之氣,適悅天真之味,研一微密之言,依游上妙之道,蒙莊高情,師友造化,竺乾妙旨,澡煉神明”。予謂:能息念雙銷,逍遙於無何有之鄉,彷徨乎馮閎,斯亦莊子忘適之至遊也。

閒之難,難在於身心俱閒,若身閒而心不閒,思潮起伏,朋從而思,實不可名爲閒。其上焉者,心閒而身不閒,如孔聖之周遊列國,究不如維摩之示疾毗耶!身心俱閒,如世尊宴息於大寂滅之海,乃最爲上。呂祖雲:“一日清閒一日仙,六神和合自安然”。隱山和尚雲:“三間茅屋從來住,一道神光萬境閒。”永明延壽禪師雲:“最好靜中無一事,翛然唯見道芽長”,號爲無事道人,堪稱希有 。

身心二閒,於辦道最宜。心息一調,逍遙無何有之鄉,希夷之境,莊子稱爲天遊。志公雲:“無相光中常自在”。圓悟雲:“入平等安閒境界”。又云:“同入無爲無事法性海中”。斯皆天遊之妙旨也,故《莊子》曰:“心無天遊,六蓋相攘”。

外境不擾則身安,內心寂靜則心安。身心清閒,入道之基;身心虛靜,入道之始;能靜方能發定,總以閒爲入道之緣耳。

洞山雲:“撒手端然坐,白雲深入閒”。此禪宗之閒趣也。呂祖雲:“莫道幽人一事無,閒中盡有靜工夫。閉門清晝讀書罷,掃地焚香到日晡”。《莊子》曰:“若然者,其心閒而無事。”玉蟾翁曰:“一個清閒客,無事掛心頭”。蘇子瞻曰:“至人悟一言,道集由中虛,心閒反自照,皎皎如芙蓉”。三豐翁曰:“靜中偶動仍非靜,閒裏能安乃是閒”。此玄宗之閒趣也。邵堯夫雲:“閒中氣味真,真處是天民。”又云:“閒將歲月觀消長,靜把乾坤照有無。”又云:“著身靜處觀人事,放意閒中煉物情,去盡風波存止水,世間何事不能平”。周茂叔雲:“閒方爲達士,忙只是勞生”。王陽明雲:“閒來心地如空水,靜後天機見隱微。”此儒家之閒趣也。我佛世尊,果證菩提,安居常樂,觀此乃爲究竟安閒耳。

七十七 遁最貞

《大易·序卦傳》曰:“遁者,退也”。《遁卦》曰:“好遁,君子吉,小人否”。又曰:“嘉遁,貞吉;肥遁,無不利”。《大過》之《象詞》曰:“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中庸》曰:“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見知而不悔,惟聖者能之”。儒宗讚美隱遁之德,可謂至矣。

《老子》之“被褐懷玉”,亦遁也;“功成名遂身退”,亦遁也;“和其光,同其塵”,亦遁也。雖然,此遁世之所爲,而非遁之至也,以我心神入於氣穴而敦養之,退藏於密,卒與息俱化,入於真空,返乎太空,身心寂然不動,根境內外俱泯,斯可謂身心俱遁,渾然無跡,覓處無蹤,如羚羊掛角,乃遁之至也。《易》之“嘉遁”,“肥遁”,亦含此義。故《莊子》曰:“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參同契》曰:“原本隱明,內照形軀。”又云:“晦朔之間,合符行中,混沌鴻濛,牡牝相從,滋液潤澤,施行流通,天地神明,不可度量,利用安身,隱形而藏”。楊子《太玄經》雲:“藏心於淵,美厥靈根。”此方爲玄宗退遁隱藏之真功夫,非謂隱居山林、人跡不至之處以爲遁。

七十八 慈最祥

老聖三寶,以慈爲首。雲:“慈故能勇”。又云:“夫慈以戰則勝,以守則固。天將救之,以慈衛之”。又云:“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聖人之在天下,龡龡焉爲天下渾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聖人皆孩之”。又云:“報怨以德,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凡此皆示大慈三昧之行。菩薩修四無量心(慈悲喜捨),亦以慈爲先導,足證佛老相同之點。學仙之士,仁逮昆蟲,不傷含靈,慈心攝受一切衆生,隨其根器而教化之,俾漸離生死苦海,誕登道岸,即能體老聖大慈之行門,爲柱下正教之法幢也。

《華嚴經·離世間品》說十種慈,堪稱佛老大慈行門之軌範,末世化導之津樑。經雲:“菩薩摩訶薩有十種清淨慈。何爲十?所有等心清淨慈,普攝衆生無所揀擇故;饒益清淨慈,隨有所作皆令歡喜故;攝物同己清淨慈,究竟皆令出生死故;不捨世間清淨慈,心常緣念集善根故;能致解脫清淨慈,普使衆生除滅一切諸煩惱故;出生菩提清淨慈,普使衆生髮求一切智心故;世間無礙清淨慈,放大光明平等普照故;充滿虛空清淨慈,救護衆生無處不至故;法緣清淨慈,證於如如真實法故;無緣清淨慈,入於菩提離生性故。是爲十。諸菩薩安住此法,則得如來無上廣大清淨慈”。

予按,老聖雲:“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豈非“普攝衆生無揀擇”耶?“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豈非“救護衆生無處不至”也。“爲天下渾其心”,使復歸於嬰兒之渾樸,赤子之忘情,豈非“不捨世界清淨慈”耶!“常德不離,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復歸於無物”,豈非“解脫清淨慈”耶!“無知無慾,見素抱樸,清淨爲天下正,孰能濁以澄靜之徐清”,乃至雲“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豈非“法緣清淨”耶!“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此七者皆“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功成而弗居”,豈非“無緣清淨慈”耶!是則老聖之大慈行門密與《華嚴》相契合矣。

《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童子第十八參,見大光王於妙光大城,爲說大慈幢之行門,亦深契老氏“大慈爲首、拔苦與樂”之旨。並可知大慈感應之神妙,有非思議所及者,信乎爲佛氏化他之盛德矣。經曰:“時王告言,善男子,我淨修菩薩大慈幢行,我滿足菩薩大慈幢行。善男子,我於無量百千萬億,乃至不可說、不可說佛所,問難此法,思惟觀察修習莊嚴。善男子,我以此法爲王,以此法教敕,以此法攝受,以此法隨逐世間,以此法引導衆生,以此法令衆生修行,以此法令衆生趣入,以此法與衆方便,以此法令衆生薰習,以此法令衆生起行,以此法令衆生安住思惟諸法自性,以此法令衆生安住慈心。以慈爲主,具足慈力,如是令住利益。安樂心,哀憫心,攝受心,守護衆生不捨離心,拔衆生苦無休息心。我此法令一切衆生畢竟快樂,恆自悅,猶身無諸苦,心得清淨,斷生死愛,樂正法樂,滌煩惱垢,破惡業障,絕生死流,入真法海,斷諸有趣,求一切智,淨諸心海,生不壞信。善男子,我已住此大慈幢行,能以正法教化世間。善男子,我國土中一切衆生,皆於我所無有恐怖。善男子,若有衆生貧窮困乏,來之我所而有求索,我開庫藏,恣其所取,而語之言,莫造諸惡,莫害衆生,莫起諸見,莫生執著,汝等貧乏,若有所須,當來我所及四道,一切諸物,種種具足,隨意而取,勿生疑難;善男子,此國土中一切衆生,五濁世時,樂作諸惡,我心哀憫而欲救護,入於菩薩大慈爲首、隨順世間三昧之門。入此三昧時,彼諸衆生所有怖畏心、惱害心、魔敵心、爭論心,如是諸心,悉自消滅。何以故?入於菩薩大慈爲首,順世三昧,法如是故;善男子,且待須臾,自當現見,時大光王,即入此定,其城內六種震動,諸寶地、寶牆、寶堂、寶殿、臺觀樓閣、階砌戶牖,如是一切鹹出妙音,悉向於王曲躬敬禮;妙光城內所有居人,靡不同時歡喜踊躍,俱向王所舉身投地;村營城邑,一切衆人鹹來見王,歡喜敬禮;近王所住鳥獸之屬,互相瞻視,起慈悲心,鹹向王前恭敬禮拜;一切山原及諸草樹,莫不向王迴轉敬禮;陂池泉井,及以河海,悉皆騰溢,流注王前;十千龍王,起大香雲,激電雷震,注微細雨;有十千天王,所謂忉利天王、夜摩天王、兜率陀天王、善變化天王、他化自在天王,如是等而爲上首,於虛空中作衆妙樂,無數天女歌詠贊嘆,雨無數華雲、無數香雲、無數寶鬘雲、無數寶衣雲、無數寶蓋雲、無數寶幡雲、於虛空中而爲莊嚴,供養其王;伊羅婆拏大象王,以自在力,於虛空中敷無數寶蓮華,垂無數寶瓔珞,無數寶繒帶、無數寶鬘、無數寶嚴具、無數寶華、無數寶香、種種奇妙以爲嚴飾,無數采女,種種歌贊;閻浮提內,復有無量千百萬億諸羅剎王、諸夜叉王、鳩般茶王、毗舍闍王,或住大海,或住陸地,飲血啖肉,殘害衆生,皆起慈心,願行利益,明識後世,不造諸惡,恭敬合掌頂禮於王;如閻浮提,餘三天下,乃至三千大千世界,乃至十方百千萬億那由他世界中,所有一切毒惡衆生,悉亦如是”。

大光王所修大慈幢行,所入大慈三昧,草木禽獸,皆被感動,而施敬禮,樓臺寶閣,均出妙音而讚歎,曲躬而敬禮,洵屬不可思議。蓋行遍界慈,則遍界情與無情,莫不感通,心力無量,即慈力無量,則感應道交,亦不可得而思量矣。時至末劫,爭鬥堅固,人類相殘,血流漂杵,轟炸所及,城邑爲虛,舍佛老大慈爲首,隨順世間三昧之行門,其何以革彼毒心,挽斯浩劫,使羣生相安於揖讓者哉!

孔子謂:“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而老子主“報怨以德”,怨親平等,是知老聖之慈超越孔聖,與我佛世尊等量矣。

梁·陶弘景真人修道既成,待詔飛昇,而詔久不至。一日有二青童一白鶴,自空而下,真人以爲天詔至矣,豈知一童宣詔,乃太上敕桓闓昇天,並非敕陶。時闓方爲陶真人執役也,真人乃語之曰:“吾修道勤至,何淹延在世?願爲訪之。”闓三日後復降陶室曰:“君之陰功著矣。所修《本草》,以虻蟲、水蛭爲藥,功雖及人而害物命,以此遲滯,更一紀當解換去。”真人乃以草木之藥可代物命者,著別行《本草》,後果尸解。又唐·孫思邈真人著《千金方》,有仙人降謂之曰:“汝所著方,頗傷物命,必爲尸解之仙,不得輕舉矣”。思邈乃取草木之藥,代以虻蟲水蛭之命,作《千金翼方》三十篇。

試思殺微物以救人,尚乖天心,何況烹宰肥鮮以充口腹乎?老聖教人以慈他,要人常善救物,而子日殺生物以充庖廚,豈非大背其教乎?於老聖之長生則學之,於老聖之慈他則背之,是則自私自利,德行有虧,終無成功,可斷言也。

昔汪師語我雲:“修己以虛極爲宗,處世以仁慈爲要。然所謂仁慈亦有積極與消極之分。積極之慈,在拔苦與樂,救濟衆生;消極之慈,止於不惱害一切衆生,及遏制 一切不利衆生之行事而已。孟子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故能行持消極之慈,不惱害一切有情,然後拔苦與樂,行積極之慈,能充分有力。初學慈行,且修消極之慈可也”。

七十九 誠最靈

先師謂:“修道須至誠專密。此誠字,雖父子不能傳授,況師弟乎?至誠之極,金石爲開”。《中庸》曰:“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也。唯天下至誠爲能化,故至誠如神”。

予謂:誠即真實心;至誠者,心精凝一,不涉他思,惟不計禍福得失利害,直往而行,不復回顧,一念無間,具大信、大勇、大定三種心力,火候至此,八風不能動搖,心精密合,得無障礙,故能感應道交,無顧弗克。修道若不具至誠心,決難成就。此爲唯一辦道資糧,往聖來哲,皆於此中圓滿道果。學者允宜措心焉!

《至遊子·真誥篇》曰:“昔者有人好道,不知其方,夙夜向柏木拜之,求長生焉。逾二十八年,於是木生繁華,其甘如飴,食之而仙。或有拜太華者,致西嶽丈人授以道;或有拜河水者,十年河伯授以水行不溺之方。此無他焉,精誠至之也”。他如王祥臥冰而躍鯉,耿恭拜井而得泉,皆精城至之。心光凝定,動靜不移,遂能感物而通也。佛氏所謂“三界唯心”是也。

《列子·黃帝篇》雲:“範氏有子,曰子華,善養私名,舉國服之,有寵於晉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遍視,晉國爵之;口所偏肥,晉國黜之。遊其庭者侔於朝。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強弱相凌。雖傷破於前,不用介意。終日夜以此爲戲樂,國殆成俗。禾生、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商丘開先窘於飢寒,潛於牖北聽之。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縞衣乘軒,緩步闊視。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檢,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詒,無所不爲。商丘開常無慍容,而諸客之技單,憊於戲笑。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於衆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衆皆競應。商丘開以爲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飛鳥揚於地,肌骨無毀。範氏之黨以爲偶然,未詎怪也。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寶珠,泳可得也’。商丘開復從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衆昉同疑。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範氏之藏大火。子華曰:‘若能入火取錦者,從所得多少賞若’。商丘開往無難色,入火往還,埃不漫,身不焦。範氏之黨以爲有道,乃共謝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聾我也,子其盲我也。敢問其道’。商丘開曰:‘吾亡道。雖吾之心,亦不知所以。雖然,有一於此,試與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聞譽範氏之勢,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貧,貧者富。吾誠之無二心,故不遠而來。及來,以子黨之言皆實也,唯恐誠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體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無迕者,如斯而已。今日方知子黨之誕我,我內藏猜慮,外矜觀聽,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內熱,惕然震悸矣。水火豈復可近哉!’自此之後,範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弗敢辱也,必下車而揖之。宰我聞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動天地,感鬼神,橫六合,而無逆者,豈但履危險,入水火而已哉?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況彼我皆誠哉?小子識之!’”。此段述至誠感通之效,皆因心光凝定,精誠專一。若學道者,火侯至此,可以結丹矣。商丘開能投地不傷,泳水不溺,入火不焦,蓋身心不動,則事隨理融,物莫能逆,所謂‘和者入大同於物’是也。籲!誠之功用,可謂至矣。

八十 慧最超

誠者,心精凝一,不落第二念,屬於定力,定極發明,則無礙智現前,是乃慧力。

《莊子》曰:“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又曰:“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其明。”又曰:“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又曰:“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生不死”。

釋曰:明與通、與徹,皆發慧之境。明者,心光透露,圓照萬法,即本智之妙明也,以本智圓融一切境,普攝一切境,皆無掛礙、無留滯。境智通,物我皆如,遂能順逆換轉,殺活隨時,無不相宜,是謂環中之妙用,而應機接物,可以變化無窮矣。《大宗師篇》內又謂之“瞻明”,亦指此妙明言也。

又耳目內通,乃圓證一心,外於心知,乃離於六識分別之妄知,此真實發慧之境,見不用目,聽不用耳,六根修復,異性入同,靈光獨耀,迥脫根塵,所謂真知是也。《莊子》曰:“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不知而後知”。關尹子曰:“知而忘情,能而不爲,真知真能也。”予按:“知而忘情”一語,深契《楞嚴》“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之旨。“不知而後知”一語尤契禪宗所謂“骷髏無識眼之初明”之說,誠玄宗慧之肯綮,老莊心地法門之指歸也。故三平禪師偈雲:“即此見聞非心聞,無餘色聲可呈君,箇中若了渾無事,體用無妨分不分。”妙正真人云:“見見之中絕見聞,方得名爲大休歇”。紫陽真人云:“睹境能無心,始見菩提面”。皆是知而忘情之玄旨。如是了了見性,即是真實智慧,又稱如如智、無滲智、無漏智、不動智、一切智智、自覺聖智。《法華經》謂:“如來出世,爲開示悟入佛之知見”,即知此也。

《華嚴經·離世間品》雲:“菩薩摩訶薩有十種差別智,何等爲十?所謂知衆生差別智、知諸根差別智、知業報差別智、知受生差別智、知世界差別智、知諸佛差別智、知諸法差別智、知三世差別智、知一切語言道差別智,是謂十。若諸菩薩安住此法,則得如來無上廣大差別智”。又曰:“菩薩摩訶薩有十種智隨覺。何等爲十?所謂一切世界無量差別智隨覺,一切衆生不可思議智隨覺,一切諸法一入種種、種種入一智隨覺,一切法界廣大智隨覺,一切虛空界究竟智隨覺,一切世界入過去世智隨覺,一切世界入現在未來世智隨覺,一切如來無量行願皆於一智而得圓滿智隨覺,三世諸佛皆同一行而得出離智隨覺,是謂十。若諸菩薩安住此法,則得一切法自在光明,所願皆滿於一念,頃悉能瞭解一切佛法,成正等正覺”。又曰:“菩薩摩訶薩有十種出生智慧,何等爲十?所謂知一切衆生解出生智慧,知一切佛剎種種差別出生智慧,知十方網分出生智慧,知覆仰等一切世界生出智慧,知一切法、一性種種性廣大住出生智慧,知一切種種身出生智慧,知一切法究竟皆以一道出離出生智慧,知如來神力能入一切法界出生智慧,如三世一切衆生佛種不斷出生智慧,是謂十。若諸菩薩安住此法,則於此法無不了達”。又曰:“菩薩摩訶薩有十種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海智,何等爲十?所謂入一切無量衆生界,是爲第一如海智;入一切世界而不分別,是爲第二如海智;知一切虛空界無量無礙,普入十方一切差別世界網,是爲第三如海智;菩薩摩訶薩善入法界,所謂無礙入、不斷入、不常入、無量入、不生入、不滅入、一切入、悉了知故,是謂第四如海智;菩薩摩訶薩於過去未來現在諸佛菩薩法師聲聞獨覺,及一切凡夫所集善根,已集、現集、當集,三世諸佛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已成、今成、當成,所有善根,三世諸佛說法調伏一切衆生,已說、今說、當說,所有善根,於彼一切皆悉了知,是爲第五如海智;菩薩摩訶薩,於念念中入過去世不可說劫,於一劫中或百億佛出世、百千億佛出世,或無數、無量、無邊、無等、或不可數、不可思、不可量、不可說,或不可說、不可說超過算數,諸佛世尊出興於世,及彼諸佛道場衆會,聲聞菩薩,說法調伏,一切衆生壽命延促,法住久近,如是一切悉皆明見,如一劫、一切諸劫,皆亦如是,是無佛劫,所有衆生有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種諸善根,亦悉了知,若有衆生,善根熟已,於未來世當得見佛,亦悉了知,如是觀察過去世不可說不可說劫,心無厭足,是爲第六如海智;菩薩摩訶薩,入未來世,觀察分別一切諸劫,無量無邊,知何劫有佛,何劫無佛,何劫有幾如來出世,一一如來名號何等,住何世界,世界何名,度幾衆生,壽命幾時,如是觀察盡未來際,悉皆了知,不可窮盡,而無厭足,是爲第七如海智;菩薩摩訶薩,入現在世,思惟觀察,於念念中,普見十方無邊品類,不可說世界,皆有諸佛於無上菩提已成、今成、當成,往詣道場菩提樹下,坐吉祥草降服魔軍,成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從此起已,入於城邑,昇天宮殿,說微法,轉大法輪,示現神通,調伏衆生,乃至付屬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法,舍於壽命,入般涅槃,入涅槃已,結集法藏,令久住世,莊嚴佛塔,種種供養,亦見彼世界所有衆生,值佛聞法,受持諷誦,憶念思惟,增長慧解,如是觀察,普現十方,而於佛法無有錯謬,入諸劫數,無有厭足,是謂第八如海智;菩薩摩訶薩,於不可說不可說劫,一一劫中,供養恭敬不可說不可說無量諸佛,示現自身歿此生彼,以出過三界一切供具而爲供養,並及供養菩薩聲聞,一切大衆,一一如來般涅槃後,皆以無上供具,供養舍利,及廣行惠施,滿足衆生、佛子,菩薩摩訶薩,以不可思議心、不求報心、究竟心、益饒心、不可說不可說劫爲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故,供養諸佛,益饒衆生,護持正法,開示演說,是爲第九如海智;菩薩摩訶薩,於一佛所、菩薩所、法師所,一向專求菩薩所說法、學法、教法、修行法、清淨法、總持法,得此法已,受持誦讀,分別解說,無有厭足,令無量衆生於佛法中發一切智相應心,入真實相,於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得不退轉,菩薩如是於不可說不可說劫,無有厭足,是謂第十如海智。佛子,是爲菩薩摩訶薩十種阿褥多羅三藐三菩提如海智,若諸菩薩安住此法,則得一切諸佛無上大智慧海”。《六波羅蜜多經》雲:“智慧爲根本,能生善法芽,佛果大菩提,無非智所作”。

是知佛之智慧,最爲超勝。宋元以下諸仙證道,若三豐、紫陽、妙正等,亦皆圓悟一心,妙契實相,真入智慧,亦可與禪宗諸祖等量齊驅者矣。

八十一 舍最難

《神仙綱目》載:玄帝修道成功,在武當山捨身巖飛昇,此示學者捨身之要。老聖教人“外其身,後其身”,即捨身之義也。譚子之“忘形、忘氣、忘神”,亦捨身之工夫也。奈何世人戀執心重,身外財物尚且不肯舍,何況此身?先師傷之,爲著《三教一貫》,處處教人舍此色身,向身外虛空中養神調息。《一貫·總說》:“金丹大道,盡是身外虛空一着,倘有一毫意見着在後天色身,即是差毫髮,不成丹”。又嘗謂予曰:“若究極而言,說與此身無涉,尚屬皮毛,工夫必須做到與心知意識毫無交涉,方是真正先天,是不但色身須舍,心識亦須舍矣。必到大定真定,身心二空境界,方契外其身而身存之玄旨,方親證象帝之先,透出威音那畔,修煉至此,反童易如反掌矣”。

先師答孟君涵示捨身義雲:“如是捨身二字最爲要緊,吾再告示之。夫學者,必要知先舍了色身,方能修得法身。蓋色身者,有形總有壞也;法身者,無形始是真也。如不先舍後天色身,則先天法身不能飛昇。經雲:心死則神活,識神滅則元神現。《老子》曰: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又曰: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成。吾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若吾無身,吾有何患。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呂祖曰: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蓋此皆教人舍色身,修法身也。白玉蟾雲:一言半語便通玄,何用丹經千萬篇,人若不爲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羅天。蓋學道,最怕是着在色身。更明告之:凡是下功,但覺身中有一絲一毫一忽跳動,即速向外心息相依,此即捨身二字真口訣也。故虛靜真君雲:任從他,儘教他,莫管他,他是他,豈奈我何?請三思之!萬卷丹經,皆言要防危險。夫學道,又有甚麼危險?如何是危險?凡下功時,但覺身中有一絲一毫一忽之跳動,若不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即是大危險,久之必大病一場;若知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即無有危險矣!就是走漏一二次、三四次,亦不要緊,久久行之,自然無有漏精之病,蓋此是吾當年行過之效驗也”。又云:“遊思隨起隨滅,是即不知速急向外心息相依之危險。自今已後,每天下功,若覺心中有一絲一毫一忽遊思雜念,就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又若覺身中有一絲一毫一忽內跳氣動,舒暢快活,更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又若覺身中有一線一毫一忽陽物舉動,不論剛柔,總要速急向外心息相依。行之三個月,身心自然靜定,氣血自然和暢,走漏自然無有,效驗真極速了,幸勿輕視!濩二十餘年之辛苦,求師口訣,即是求此口訣也。吾見足下執泥象言筌蹄,執泥色身,着實可惜,故此吐肝膽以告之也。總之,金丹大道,全始全終,總以心息相依在身外起首,以心息相依在身外了手。故萬卷丹書皆言至簡至易,假若有一絲一毫一忽着在色身,就不是至簡至易矣。噫!足下見信後行功時可速急捨身也”。

清·迦陵音禪師《宗鑑要》雲:“參破工夫須是疑,破參之後,工夫須舍。一切見聞覺知,乃至智慧德相,一事不捨,一事不圓;一物不捨,一物不周。疑舍二層工夫,疑易舍難”。古人所以拼一生辛勤,不肯中止化成者,不自欺其心也。宋·圓悟勤禪師雲:“作家宗師,唯許人舍知見,胸中不留毫髮,蕩然如太虛空,悠久長養純熟,此即本地風光,本來面目”。又云:“行住坐臥,無不透徹,物物頭頭,靡有間隔,喚作乾白露淨,單明自心,不可只麼守之,守住便落窠臼,卻須勇猛割斷,十分棄捨,轉舍轉明,轉遠轉近,抵死打疊,舍卻命去,始是絕氣死人,方解向上行履,唯己自知,知亦不立,釋迦彌勒,文殊普賢,德山臨濟,不敢正眼覷着,豈不是奇特事”。

以上禪玄兩家知識,開示舍字工夫,皆極綿密。大抵學人入道,須時時能捨,不僅做工夫時爲然也。凡遇物情流連處,色習氣現前時,均當提起金剛王寶劍,猛烈割斷,不留餘情。攀緣心最難治,最妙處置辦法,將其離開色身,而留住於虛空之中,渠一見空王,只得束手待斃,再無伎倆發展。故玄宗凝神於虛,與息相委蛇,而相化於無形,相融乎大空,實爲降心之妙法,捨身之祕藏,成真之捷徑,超凡之寶筏。自老聖留傳至今,已歷四千餘年,祖祖相承,從無間斷。凡我好道之倫,有緣遇此,奚可不生慶幸,而堅志修習乎哉!

八十二 平最穩

《莊子·庚桑楚》篇雲:“欲靜則氣平,欲神則順心”。《德充符》篇雲:“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刻意》篇雲:“夫恬淡寂漠,虛無無爲,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故曰:聖人休焉,休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淡矣。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呂祖雲:“無念方能靜,靜中氣自平,氣平息乃住,息住自歸真”。玄宗修持,入手工夫,先求其心平息平,此平字乃定象。平之久,則入真定,真定則心息俱寂,妙協虛空矣。《莊子》之“休乎天均”,平也,亦定也。佛氏之“如如不動”,平也,亦定也。天一之平,無過於停流之水。至人心地無波,識浪全消,亦類於是,故能境智空,朗照靡遺矣。《華嚴經》不云乎:“身心悉平等,內外解脫”。《圓覺經》亦云:“善男子,虛空如是平等不動,當知覺性平等不動。四大不動故,當知覺性平等不動。如是乃至八萬四千陀羅尼門平等不動,當知覺性平等不動”。

釋曰:身心寂靜如虛空則內外根塵,悉皆解脫,此《華嚴》平等意也。熔萬法於一心,等覺性於虛空,心境如如,寂然不動,此《圓覺》平等意也。恬淡寂漠,虛無無爲,正玄宗身心平等之妙也。不蕩不搖,休乎天均,正玄宗心境如如之驗也。玄宗心息相依,至一如境界,則內外身心悉皆平等一如,性色真空,性空真色,豈非解脫之捷徑也耶!

《楞嚴經·持地菩薩圓通章》雲:”我於爾時,平等待佛,毗舍如來,摩頂謂我,當平心地,則世界地一切皆平。我即心開,見身微塵,與造化世界所有微塵,等無差別,微塵自性,不相觸摩。佛問圓通,我已諦觀二界塵,等無差別,本如來藏,虛妄發塵,塵銷智圓,成無上道,斯爲第一”。此段以平心地遂得境智互融,身界平等,從是悟道證果。玄宗由心息平等,而至身土平等,由身心一如,而至空色無礙,斯亦平心地之妙修也。

就初步工夫言,心息相依,貴得其平。平者,二八相當也,壺子謂之“衡氣機”。平則和,和則定矣。三豐翁曰:“凝神調息,只要心平氣和,心平則神凝,氣和則息調。心平,平字最妙,心不起波之謂平,心執其中之謂平,平即在此中也。心在此中,乃不起波,此中即丹經之玄關一竅也”。潛虛翁《論調息》曰:“如何是勿忘?曰:守自然。如何是勿助?曰:順自然。如何守?曰:依息。如何順?曰:平息。依息則息能通息矣,平息則息能勻息矣”。是知心息相依,須均均勻勻、自自然然,才名半斤八兩,紫陽所謂“二八相當自合親”也。複次,陽生一覺之際,亦貴乎平,若覺過重,則水盛火少,罷功後即覺口津氾濫;若覺過輕,則火盛水少,罷功後覺舌乾口燥,須不重不輕,半斤八兩,火侯行到自然神覺,自然離身,恰恰合度,則無過不及之差。三豐翁所謂“剛柔平均”。又云:“烏八兩,兔半斤,二物同入戊己村”是也。

八十三 歇最妙

《莊子》曰:“歸休乎君”。又曰:“休乎天均,休則虛,虛則實,實則倫矣”。又曰:“嘗相與無謂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閒乎”。此玄宗歇心之要旨矣。

《楞嚴經》雲:“狂性自歇,歇即菩提”。百丈禪師雲:“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放捨身心,令其自在,心如木石,無所辨別,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但歇一切攀緣、貪嗔愛癡,垢淨情盡,對五欲八風不動,不被見聞覺知所縛,不被諸境所惑,自然俱足神通妙用,是解脫人”。無受禪師雲:“只爲貪慾成性,二十五有向腳跟系著,無成辦期。祖師唯傳心印,得者即不揀凡聖愚智,直下便爾歇去,頓息萬緣,越生死流”。德山禪師雲:“毫釐繫念,三途業因,瞥爾情生,萬劫羈鎖,應是從前行履處,頓脫羈鎮,一念不生,即發前際斷,無一法可當情”。玄沙禪師雲:“寂照忘知,虛含萬象,放舍閒緣,歇卻心識,方少許相親,不如是,盡被識情帶去,有甚自由分”。黃檗禪師雲:“一切衆生,輪迴不息生死者,意緣走作,心於六道不停,致使受種種苦”。淨名雲:“難化之人,心如猿猴,故以若干種法,制御其心,然後調伏”。芙蓉禪師雲:“如今不歇,更待何時,能盡今時,更有何事”。圜悟禪師雲:“在家菩薩修行,如火中蓮,蓋名位權勢意氣,卒難調伏,況火宅煩擾煎熬,除非自己直下明悟本真妙用,到大寂定休歇之場,尤能放下,廓爾平常,徹證無心”。此禪宗歇心之妙也。

我等無始以來,流轉六道,歷盡辛艱,只因未能徹底放下,徹底歇去。若果一念頓歇,三際俱空,生死流截,何有輪迴?故學道先須歇緣,次當歇念、歇心。

歇,即一切放下之謂也。玄宗調息,使心依於息而漸定,亦是方便歇心之法,能至息念雙銷,泰然大定之時,則諸有皆空,內外渾忘。定極而化,則法身顯化自在,如蠶蛹眠伏,斯過而爲飛蛾矣。故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孟子曰:“養生者不足以當大事,惟送死可以了大事”。斯皆教人未死先學死,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到大休大歇之場也。

《莊子》曰:“嘗與相遊乎無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又曰:“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又曰:“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參同契》曰:“離氣納營衛,坎乃不用聰,兌合不以談,希言順鴻濛,三者既關鍵,緩體處空房。委志歸虛無,無念以爲常”。是正玄宗歸寂之妙修,心息妙合於虛空,而使自定自化也,韜光劃彩,大死一番,然後寒灰髮焰,枯木重花,性全命復,而超脫有望矣!

《列子·天瑞篇》雲:“子貢倦於學,告仲尼曰:‘願有所息。’仲尼曰:‘生無所息。’子貢曰:‘然則賜息無所乎?’仲尼曰:‘有焉耳,望其壙,圉如也,宰如也,墳如也,鬲如也,則知所息矣。’子貢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伏焉。’”此又聖人教人歸寂之微旨也。活中得死,懸崖撒手,到大休大歇之場,廓爾平沉,虛空粉碎。呂祖雲:“已生而殺生,未死而學死,則長生矣”。

訣曰:身外虛空,即是我等歇處,宰如之壙墓,歸寂之聖地,逍遙乎寢臥其中,直至內外渾忘,根境俱銷,身心虛極不動,自然葉落歸根,妙契真常之道矣。

以上定、忘、舍、歇四字,乃修道祕訣,超脫捷徑,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八十四 天行

老聖明“嬰兒行”,莊子揭“天行”。嬰兒行以精和柔曼,純真無妄爲主,示混沌之樸未鑿,聖人教人返樸還淳之旨趣也。天行以虛極妙明爲宗,歸精神乎無始,與大一相渾化,與太虛同體,乃還虛之妙道也。

《莊子》曰:“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與天和者,謂之天樂。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爲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知謀不用,必歸於天”;“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虛無恬淡,乃合天德”;“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爲,動而天行,此養神之道也”。“純素之道,惟神自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天德而出寧,不離於宗,謂之天人;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鈞。天鈞者,天倪也”;“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爲然。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自來,此之謂葆光”;“予方將與造物者爲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指一炁言也),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大空也)”。“彼方且與造物者爲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以上《莊子》反覆發揮天行之妙。蓋遊心於淡,合氣於漠,廓然太虛,渾然無跡,無幾無時,超乎萬有之表,妙契象帝之先,靜明寂照,虛無自然,斯所謂天行是也。《莊子》雲昭曠、混溟、玄冥、參寥、天門、天均、天倫、天府、天和、天樂、天德、天一,皆天行之旨趣也。其妙在於反一無跡,普物無心。

佛曲謂天行,乃中道王三昧,有入中機,以天行慈悲應之,如驢馬見鞭形,行大直道,無前無後,不併不別,說無分別法,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予謂天行者,行於虛玄大道,妙契自然。如洞山雲:“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是天行之意也。

《莊子》雲:“大一通之”、“大定持之”,此正示天行之指歸。蓋大一即天性也,法界也,即不離於宗之宗也。心通於一,謂之明宗。明宗之後,復以“大定持之”。悟修功純,本體虛空,超乎萬象,普物無情,任運無心,如日照風回,方契天行之妙道也。關尹子曰:“彼將處乎不滛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始終,一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莊子曰:“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上與造物者遊,而下於外死生無始無終者爲友,其應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又曰:“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察於天,下蟠於地,化育萬物,不可爲象,其名爲同帝”。是天行之極致也。

《易傳》曰:“賁,無色也。隨,無故也”。又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悟性色真空,妙契道源,綜合萬化,函蓋乾坤,此孔聖之天行也。《乾》之九五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大人指法身言)”。《大畜》之上九曰:“何天之衢亨”(爻詞皆周公所作也,此謂畜極而通,豁達無礙之象。何天之衢,謂何其通達如是之甚也)。此周公之天行也。《詩》曰:“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音烏)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此文王之天行也。“心齋坐忘,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顏子之天行也。“至誠無息,博厚高明,悠久無疆,乃至不見而章,不動而變,無爲而成”,此子思之天行也。性開天朗,體合真空。

曹山雲:“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洞山雲:“混然無諱處,此外復何求”。此禪宗之天行也。

又須知天行之天,非天地相對之天,乃虛玄大道之宗,涅槃天之天,第一義天之天。《洞宗寶鏡三昧》雲:“天真而妙,不屬迷悟”。此天真之妙道,而起無作妙行,謂之天行。

八十五 聖行

《涅槃經》揭五種行,一曰聖行,二曰梵行,三曰天行,四曰嬰兒行,五曰病行。《法華玄義》以聖行爲真諦三昧,梵行、嬰兒行、病行爲俗諦三昧,天行爲中道王三昧。《老子》一書,揭嬰兒行甚詳,《莊子》內外篇,揭天行與聖行甚精。

所謂聖行者,入聖之行,靜而明,寂而照,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其行無轍跡,其德合天地,儘性至命,窮神達化,內聖外王之學所由起焉。

《莊子》曰:“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萬物無足以鐃心者,故靜也。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爲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此示聖行以虛靜恬淡、寂漠無爲爲宗。唯虛故能通,唯靜故能明,唯寂故能感,唯淡故不能污染,此復性之要旨,入聖之矩矱也。

《莊子》又云:“入出而無見其形,是謂天門。天門者,無有也,而無有一無有,聖人藏乎是”。此示聖地空有俱遣,正符《楞嚴》所云“解脫法已,俱空不生”之境也。

《莊子》又曰:“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爲中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此謂聖人乃先天而天弗違,非後天而奉天時者也。心超天地未生以前,而仍隨順衆生,同行同事,攝化利生,悲願無盡,非二乘自了漢、入滅盡定爲究竟也。

《莊子》又曰:“夫聖人鵓居而鷇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仙;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此示聖人隱顯無定,居處靡常,隨遇而安,不忮不求,無榮無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道果成熟,超脫以去,有如是逍遙自在。古人棄人爵而修天爵,蓋以此也。

《莊子》又曰:“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同導)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歸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此示聖人忘機之妙,無爲之德,非一般執心未盡者所能企及也。

《莊子》又曰:“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以天。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聖行。”此謂聖人不執是非二端,照之以妙明,則情境二忘,人我都捐,應之於機用,則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與奪隨時,殺活自在。是又能用是非,以息人之是非,以毒攻毒,以楔出楔,解粘去縛之大機用也。

《莊子》又曰:“以天爲宗,以德爲本,以道爲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是知聖人通達天德,而冥會道樞,得其環中,以應無窮,變化莫測,良由達本明心所致也。又曰:“一心定而萬物服,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此示聖人御世,以虛靜恬淡、寂漠無爲爲宗,使各復其心,與大化冥符,無掛無礙,所謂“無爲而治”者,正此謂也。

《大般涅槃經》聖行品,以持戒爲始,住於不動地,次明四聖諦苦集滅道,修戒定慧,乃至明常樂我淨。住於《大乘大涅槃經》所行聖行,進至無所畏地,得二十五三昧,壞二十五有,證種種神通,進住自在地,隨意成生,成就無量無邊功德。《經》又云:“善男子,云何名爲聖行?聖行者,佛及菩薩之所行故,故名聖行。以何等故,名佛及菩薩爲聖人耶?如是等人,有諸法故;常觀聖法性空寂故,以是義故,故名聖人;有聖戒故,故名聖人;有聖定慧故,故名聖人;有七聖財,所謂信戒、慚愧、多聞、智、慧、舍離故,故名聖人;有七聖覺故,故名聖人。以是義故,複名聖行”。

《莊子》揭“聖行”;《列子·仲尼篇》揭“聖智”。蓋以聖行宗虛靜,得六通四辟,無礙圓融,故聖智現前。此誠道家內證法門,參以《楞伽》“自覺聖智”之宗,亦無不合也。

以上天行、聖行,匯合玄宗、佛氏,揭示種種義理。若論工夫,只就心息相依之一行,圓攝一切,以一修一切修,一證一切證,故學者誠能到大定真空境界,天行、聖行,胥在於斯矣。

八十六 梵行

梵行者,淨行也(按,葛洪《字範訓》:梵爲淨行)。《涅槃經》有“梵行”一品,《華嚴經》內“梵行”、“淨行”共分二品。“淨行”在十信位,“梵行”在十住位。茲依玄宗立說:

老聖之“清淨無慾”,乃梵行之綱宗也。無慾者,無愛慾也。身心清淨,六鑿不擾,自然無慾矣。故《清淨經》曰:“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若能常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爲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即悟,惟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老聖曰:“清靜爲天下正”。又曰:“常無慾,可名於小,我無慾而民自樸。無名之樸,亦將不欲;不欲以靜,天下將自正”。是知老聖不惟遣世俗之慾,即一切法愛,亦遣而離之也。空有俱離,凡聖二忘,其爲梵行,不亦遠乎?

八十七 煉己與築基

玄宗最初下手薰脩,名煉己築基,其義蓋取老氏“虛其心,實其腹”之意也。煉己者,最初還虛也。六根大定,心不妄馳,因身心虛極故,得感先天真陽,培養我之命蒂,灌溉我之靈根,使我之真炁日充,溫溫鉛鼎,光透簾幃,豈非煉己築基之效乎?煉己者,虛其心,築基者,實其腹也。身心愈虛寂,則真陽之來愈盛。此感彼應,虛實融通,其理至微,其效甚捷。老聖雲:“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至柔,能如嬰兒乎!”正是此部工夫。究極而言,不外安放在外面,心息相依,一到大定,則煉己在此,築基亦在此矣。

先師嘗言:“虛心乃離宮修定,實腹乃水府求玄。虛心實腹,即性命雙修、煉已築基。”又云:“心虛則神定,神定則氣自回。故欲實其腹,務必先虛其心。心息相依,安放在外,乃所以虛其心。”又嘗舉三豐翁《一枝花》雲:“俺是個試金石兒,高低便見;俺是個鐵饅頭,下口難嘗;俺是個清靜海,一塵不染;俺是個夜明珠,空里長懸。”謂煉己當以此四句爲準則雲。

築基工夫,自周身酥軟起,直至定中無絲毫陽舉,氣足止火,則丹基成矣。然煉己則須至末後還虛,方用不着。自最初還虛,至末後還虛,中間皆屬煉己工夫。故云:“築基有限,煉己無窮。”予謂,見思無明粗細諸惑,須淘汰盡淨,方稱煉己大成。若有絲毫微細無明未斷淨,即煉己未純。總以真空大定爲煉己之爐鞴矣。

八十八 養己與煉己(一)

己者心也。養己即存心養性。煉己即修心煉性。工夫雖同,然養己似栽花培木,日益增長;煉己如用火煅金,愈煉愈淨;其義不無差別。潛虛翁曰:“養之與煉,亦當有辨。”上陽子曰:“寶精裕氣,養己也;對境忘情,煉己也。養己則主於靜,煉己則兼乎動。”是故片塵不染,萬慮皆空,常靜而常應,處動而恆寂者,煉己之功也。氣滿神全,早復早積,養己之效也。若會而通之,工夫總不外心息相依。依到大定,養己在此,煉己亦在此矣。

或問曰:“以定養己,合於《參同契》‘內以養己,安靜虛無’之說,其義易曉。至雲以定煉己,得無背於潛虛兼動之旨,其義難明。君能再爲剖示否?”答曰:“神息兩定之際,其時內外皆空。以內外空寂故,感彼先天真陽,到達我身。真炁薰蒸營衛,一如草木之得甘露,使我身心日健,斯所謂養己也。然我雖空寂,感彼先天真陽到身,渾身酥軟麻木,起種種色陰變化,而我仍寂然不動,與不覺一般,即感而寂,如火鍊金,金不變色,愈益精明,豈非煉己乎?複次,以大定故,識神漸伏,元神漸顯,習氣漸消,塵勞漸歇。古人所謂‘心死則神活’,豈非煉己之謂乎?潛虛翁雖有煉己兼動之說,其實煉己之要,端在動而無動。蓋靜極而動,動者氣動也。氣一動,神即一覺,覺而外馳,則神氣分離,先天立變後天。覺而不外馳,依然定在外面,則神氣不分,送歸土釜牢封固矣。故知養己煉己均不離一定字。定者寂感不二,丹道之所以成始而成終者也。《易》所謂‘始萬物終萬物者,莫盛乎艮’也。艮者,寂止不動,即定也。”

問曰:“然則養己煉己而有先後乎?有相交爲用之意乎?”答曰:“養己煉己,實互相資,雖無先後,亦不妨說有先後。何言之?養己之要,固賴先天真陽培育,使我元氣日充,元神日旺,然先天真陽進來一分,後天陰氣即銷滅一分。陰氣銷滅一分,則妄想慾念少一分。因此種慾念,全系陰氣作祟。是以真陽愈充足,心地愈淨純。工夫愈深進,習氣與知見愈化,妄想愈少,乃至對境如如,一塵不染,萬慮皆空,是皆由先天真陽銷滅意地妄惑所致。煉己有資於養己也,彰彰明矣。妄惑既日銷月化,中央己土愈靜,身心愈寂,定力愈增。外來真陽愈感愈多,直至氣足止火,還丹結矣。是養己有資於煉己,亦無庸疑矣。”

故煉與養,乃交相資也。古人雖有靜中養,動中煉之說,乃約動定對待言。若動定合一,則寂而常感,感而常寂,即煉即養,工夫一貫進行,實無可分,亦不必分,故云“不離一定字”也。

八十九 養己與煉己(二)

金丹之道,古代稱之曰“學混沌”。老聖雲“守中抱一”,莊子但云“守一處和”。無所謂養己與煉己。西漢崔希範真人著《入藥鏡》,通篇八十二句,二百四十六字,包括丹道無遺,亦無養己煉己之說。

曰:“然則此等名詞,起於何時?”答曰:“東漢魏伯陽真人著《參同契》,有云:‘內以養己,安靜虛無。原本隱明,內照形軀。’此養己之名,所由起也。至煉己之名,唐宋之後,才見於書。純陽真人《沁園春詞》雲:‘七返還丹,在人先須煉己待時。’三豐翁《一枝花詞》雲:‘時時降意馬,刻刻煉心猿,晝夜不眠,煉己功無間。’至明潛虛真人著《金丹就正篇》,乃切示煉己之要。”

予謂丹道本屬簡易,得心息相依之偶諧三昧者,但以真水養己,真火煉己,無餘蘊矣。真水者,性水真空,性空真水也。真火者,性火真空,性空真火也。工夫一到真靜真空,煉養俱攝,妙竅同玄,一以貫之矣。

九十 降龍與伏虎

《參同契》曰:“偃月作爐鼎,白虎爲熬樞。汞日爲流珠,青龍與之俱。舉東以合西,魂魄自相拘。”又曰:“龍呼於虎,虎吸龍精。兩相飲食,俱相貪並。”措詞雖很平順,含蓄卻甚深沉。張紫陽《悟真篇》雲:“西山白虎正猖狂,東海青龍不可當。兩手捉來令死鬥,化作一塊紫金霜。”《金丹四百字銘》雲:“龍從東海來,虎向西山起。二獸戰一場,化作天地髓。”又《贈劉道人歌》曰:“時節至,用媒人,金公奼女結婚姻。金公偏好騎白虎,奼女常駕赤龍身。虎來靜坐秋山裏,龍向碧潭奮起身。兩獸相逢戰一場,波浪奔騰如鼎沸。黃婆丁公助威靈,撼動乾坤走神鬼。須臾戰罷雲雨收,種個玄珠在泥底。”又《石橋歌》雲:“吾居山內實堪誇,遍地均栽不謝花。山北穴中藏猛虎,出窟吼哮風生霞。山南潭底隱蛟龍,騰雲降雨山濛濛。二獸相逢鬥一場,玄珠隱伏是真祥。”紫陽真人對於龍虎戰鬥,寫得張惶可畏。予嘗舉以問汪師,師曰:“心息一依,則龍自降伏,更有何事不了,切勿擬文執句。”

陸潛虛雲:“只爲兩虎鬥之語,反起紛紛邪僻之門。”故於《四百字測疏》雲:“坎鉛難得而易於咥人,故象之以虎;離汞好飛而難控,故象之以龍。龍從東海來,來而就虎也。虎向西山起,起而從龍也。丹法驅龍就虎,駕虎從龍,使此兩獸相吞相噬,交戰於戊己之宮,則混合和融,化爲天地之髓,而還丹可成矣。”

玄靜曰:“降龍者,制其妄動之心。心念剎那不停,馳鶩不息,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故喻之爲龍。伏虎者,伏其出入之息,息之難調難馴,有似於虎。故降龍即降心,伏虎即伏氣。其妙在於身外心息相依。心依於息則凝,息依於心則順。漸依漸和,漸細漸微,乃至屹然不動,心無起滅,息無出入,則降龍伏虎之效驗見矣。”

此乃玄宗初步之工夫也。複次虛極靜篤之際,先天一炁來時,混身俱感酥麻,此際若稍動心念,則先天立變後天,有害無益。故必於一覺酥麻之頃,速離色身,向外心息相依,仍依到定,則真陰真陽,自然融和,送歸土釜牢封固矣。此先天一炁,亦喻爲虎,以大定伏之,則凝而成丹,不致外馳。先天真陽,最能淨除意地妄惑,使我性寂情空,心定息伏,對境如如,不再走作,是復以炁而御神也,丹書所謂真鉛製真汞是也。《易》曰:“履虎尾,不咥人,亨。”是伏虎之象也。又曰:“用九,見羣龍無首,吉。”是降龍之象也。

故心息相依者,降龍伏虎之嚆矢也。大定真空者,降龍伏虎之漸階也。性天開朗,龍虎無蹤,乃降龍伏虎之究竟也。

頌曰:(用普明禪師等頌,惟每首中遇“人”、“牛”二字,易爲龍虎,蓋禪家牧牛之喻,與道家降龍伏虎旨趣相同。)

龍虎不見杳無蹤,明月光含萬象中。若問其中端的意,野花芳草自叢叢。

絕無龍影與虎蹤,階級何爲鑿太空。究竟本來無一物,依然萬象自叢叢。

從前光彩覓無蹤,不見虎龍煙水空。盡大地回春夢曉,日高香散百花叢。

見絕虎龍豈有蹤,猶如淨月遍虛空。者回休問其中意,鳥自鳴兮花自叢。

蝸牛角上立生涯,彼此從來共一家。堪笑前人留此象,鳥藤三十不容賒。

九十一 烹煉與抽添

何謂文烹武煉?一言以蔽之,即神氣沖和,身心不動之境也。李道純《中和集》雲:“問如何是烹煉?”曰:“身心欲合未合之際,若有一毫雜念相擾,便以剛決之心敵之,爲武煉也。身心既合,神氣既交之後,以柔和之心守之,爲文烹也。”此理無他,只是降伏身心,便是烹鉛鍊汞也。忘情養性,虛心養神,萬緣頓息,百慮俱澄,身心不動,神凝氣結,是謂丹基,喻曰聖胎。

訣曰:玄宗心息妙合,一意沖和,即是烹煉工夫。恍恍惚惚,窈窈冥冥,混混沌沌,即是烹煉景象。若分而言之,則有息相依謂武煉,無息入定爲文烹也。

何謂抽添?抽鉛添汞之謂也。工夫只在一定字,身心大定,道胎自圓。不用安排,自然不抽而抽,不添而添。此即無爲無作之妙用也。陸潛虛《抽添論》雲:“或問抽鉛添汞之旨,可得聞歟?曰:予聞之立陽先生,得藥歸鼎之後,養以天然真火,綿綿若存,其中抽添變化,皆出自然,不容以絲毫之智力用乎其間。蓋道則無爲,而神炁自然有以爲,合於造化之妙也。所謂如米炊飯,同一道理。夫鉛之投於汞,譬若水之投於米中,水不可過多,米不可過少,猶之二八相當也。火力均勻,其水漸幹而米漸長,即成飯矣。水漸幹,即抽鉛之謂也。米漸長,即添汞之謂也。抽非內減也,神入氣中,如天之氣行於地而潛機不露也。添非外溢也,氣包神外,如地之氣承乎天,而漸以滋長也。由是而胎圓神化,身外有身。造化之妙,一至於此。要皆自然而然,而莫知其所以然者。若於此而欲求其所以抽所以添,即非自然矣。”又《金丹印證詩疏》雲:“然又須知,鉛汞二物,合而成丹,則似鹽入水中,膠和色裏。更能指何者爲鉛,何者爲汞,何者可抽可添?咦!還丹亦是虛無,到此漫勞饒舌。”

李道純《中和集》雲:“問如何是抽添?”曰:“身不動氣定謂之抽;神定心不動謂之添。身心不動,神凝炁結,謂之還原。所以取坎中之陽,補離中之陰而成乾,謂之抽鉛添汞也。”

玄靜曰:“身心不動者,大定也。神氣同定,混爲一爐。寂照既久,氣盡化神,靈光獨耀,萬象森融,豈非胎圓之徵歟。陸祖喻爲飯熟,洵妙喻也。作丹之要,在乎大定,身心寂不動,鉛汞歸真土。烹煉抽添,沐浴溫養,脫胎神化,皆在其中,故云至簡至易也。”

九十二 取坎與填離

紫陽《悟真篇》雲:“取將坎位中心實,點化離宮腹內陰。從此變成乾健體,潛藏飛躍總由心。”三豐《玄要篇》雲:“取將坎中丹,金花露一枝。慶雲開天際,祥光塞死基。”玄宗借易象以喻丹道。坎中真陽,原是乾家舊物,只因落於後天,乾破成離,此一陽遂陷於坎位。今用返還之法,取坎中之實,而填離中之虛,則覆成乾卦,返老還童。學者行功到虛極靜篤之際,周身酥軟麻木,正坎中三陽進來之時也。以大定養之,漸採漸凝,以至結丹,則取坎填離之能事畢矣。大要須識身外虛空一着,則取之有所矣。

此取坎填離之象,淵源於女媧氏煉石補天。至莊子著《逍遙遊》,所謂“鵬鳥圖南”,亦密示此象也。《逍遙遊》雲:“北冥有魚,其名爲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爲鳥,其名爲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此段文章,劈空而來,縱橫排蕩。不知者,但以爲荒唐之詞;在得訣者觀之,即知其取坎填離之工夫。餘試略詮其象曰:北冥有魚,即喻坎中真陽,坎位乎北也。化而爲鳥,即時至氣動也。怒而飛者,即氣上衝也。其翼若垂天之雲者,滃然上升,白氣滿空,呂祖所謂“白雲朝上闕”是也,紫陽雲“初時如雲滿千山”亦是也。南冥者,離南也。莊子以南北冥相對,即離南坎北之謂。此鳥從北而徙南,豈非流戊就己、取坎填離之謂歟!莊子喻之爲鯤鵬,即指真陽之炁而言。真炁浩然,至大至剛,故曰不知其幾千裏。其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三千里,指乾三陽而言。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九萬里指乾九而言。丹家武火烹煉(心息在外相依),用九之象;文火溫養(無息入定),用六之象也。動應乾而靜應坤。坎中真陽,原是乾家故物,故三千九萬,皆應乾象。方真陽之上升也,鼓動橐籥以助之,恐其中途停滯。火得風而熾,一衝三關,直透頂門,此正用九之妙也。下句雲:去以六月息者也,六乃坤之六爻。坤,靜象也。此謂坤復之門,靜極而動,得此乾陽真炁,用文火煅煉而結成還丹,補足元陽,覆成乾象,謂之還童。九乃陽數,言九而六陰符已在中矣。此段妙文,極爲深隱,二千年來,尚未見有人發揮,則洵乎知言難矣。

劉子歆以莊列諸子屬道家,神仙祕笈屬方技,蓋未達道源流。神仙所修,豈不是道?老莊列尹,修道成功,豈非仙乎?丹經原理,不越老莊關尹諸子之外,特藉以象言,故不易融會耳。抱朴子謂“老子泛論較略,莊子文子關尹喜之徒,祖述黃老,永無至言,去神仙千億裏。”噫!其亦不思而已矣。今此集內,將老莊列尹諸子妙義和盤托出,儘量發揮,使抱朴子見之,不知感想爲何如也!

九十三 玉煉與金煉

玄宗有玉液煉形與金液煉形之說,後世稱爲玉煉與金煉。玉取其溫潤,如山中藏玉,則草木爲之不枯。人身亦然,若真炁充足,則皮膚光澤,顏色鮮明,神宇朴茂。《參同契》曰:“黃中漸通理,潤澤達肌膚。”是玉煉之效也。

金取其堅強,如金剛之不壞。修道得大還丹後,可以超凡入聖,法身常存,歷劫不壞。故煉雲金煉,丹雲金丹。自來著家,往往以內養工夫,清淨無爲,稱爲玉煉;以修煉大還丹,脫胎神化,稱謂金煉。以小還大還爲玉鍊金煉之區別,然工夫只是一個心息相依耳。果到大定境界,內則七返,鉛鼎溫溫。外則九還,先天一炁,有感必應,與我身心融化,混爲一爐,打成一片。斯即內外兼養,天人合發,金聲而玉振,一以貫之矣。

九十四 伏炁與服氣

古德雲:“伏炁不服氣,服氣須伏炁。服氣不長生,長生須伏炁。”伏炁者,以神馭氣,心息相依,使凡息平伏,轉爲真息,乃先天自然之道妙,性命歸一之真宗也。

服氣乃後天意行之法,即常人所謂呼吸新鮮空氣,即吐故納新,如西人之深呼吸,我國古時之存神嚥氣是也。不明身外虛空一着,故不能得真息無息之妙,僅用後天呼吸以吸空氣,吐納導引,止於安樂延年而已。

若夫伏炁,則外呼吸斷絕,旋息歸元,身心兩定,以我真空,感彼妙有。妙有真空,融合無間,打成一片,結爲道胎,超凡入聖,其功偉矣。紫清翁曰:“以火煉藥而成丹,即以神馭炁而成道也。”是伏炁之說也。

伏炁當自調息始。許旌陽雲:“內交真炁存呼吸,自然造化返童顏。”曹文逸雲:“專氣致柔神久留,往來真息自悠悠。”呂祖雲:“丹竈河車休矻矻,鶴胎龜息自綿綿。”龍眉子云:“呼吸陰陽宜默默,息調出入務綿綿。”皆調息之旨也。調息息住,伏炁之功見矣。

九十五 凡息與真息

凡息者,我人口鼻之呼吸也。一呼一吸爲一息。出息呼而舒,屬陽。入息吸而斂,屬陰。此口鼻之呼吸,我人出母胎始有,謂之凡息。一切凡夫,晝夜起居,皆不離此息也。

丹家用心息相依法門,使心合於息;神氣交合,漸和漸細,若有若無。斯時八萬四千毛孔皆開,真氣薰蒸,融和快樂,酥軟恬愉,莫可名狀。張景和《胎息訣》所謂“如春沼魚,似百蟲蟄。灝氣融融,靈風習習。不濁不清,非口非鼻。無去無來,無出無入”者,是真境界也。蓋凡息一停,真息自見。真息一見,真氣自生,陽火自進,陰符自退矣。故曰:不息之息,乃謂之真息也。

九十六 玄息與胎息

《大洞經》曰:“定和妙明覺,玄息自長生。”玄息即真息,一名胎息,一名神息,一名龜息。謂神氣相抱,心不動念,無去無來,外呼吸住而胎凝,故亦稱胎息,有似嬰兒在母胎時之息也。馬真君雲:“洞空清淨,玄息氣通,無障無礙,內外皆清。”又云:“虛空霹靂莫相驚,受籙金華產玉英。養得清明還太始,綿綿玄息自長生。”所謂玄者,蓋我之息,與虛空之息、天地之息同其息也。故能奪天地之造化,結靈丹於頃刻。若外呼吸不住,即不得稱爲玄矣。此胎息之法,乃玄宗返還之前驅,必須體會身外虛空一着,以神入氣內,漸調漸和,漸細漸微,直至一息自住,體相虛空,泯然入定,方合玄息之妙境也。

九十七 應星與應潮

崔公《入藥鏡》有“天應星,地應潮”之說,自來注家,言理者多,露訣者少。以予觀之,正示心息相依之象也。何以言之?在天應星,乃離中之火,一點神光,即我人之靈覺,反照而凝入氣穴,如星光之下照,則坎水受離日之薰蒸,自然化氣上升,如潮流之逆上矣。此即五行顛倒之妙用,火之炎上者,反而使下,水之流下者,反而使上。如是則坎離交,而水火呈既濟之象矣。

訣曰:外邊心息一依,則心火不上炎而下照。心光既下照,則腎水自然化氣上升,不再下馳矣。後天陰陽既交,身心寂定既久,自然做到靜定陽生。時節既至,妙理自彰,屆時坎中一陽上衝,離中真液下降,金水交併,四象會合,而成七返之功矣。故身外心息一依,身內坎離自交,應星應潮,如呼谷傳響,其妙有不可思議者矣。

九十八 窈冥與混冥

《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莊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呂祖雲:“如何識個玄玄道,道在杳冥須細考”。又云:“杳杳冥冥生恍惚,恍恍惚惚結成團”。李道純曰:“浩氣凝神於窈冥,出有入無於恍惚”。古仙雲:“真鉛不產五金內,生在窈冥天地先”。寧玄子云:“不在塵勞不在山,直須求到窈冥端”。朝元子云:“明君理化萬邦清,一派黃河接杳冥”。又云:“杳杳復冥冥,沖和白又清,三人歸本國,庶子返東溟”。滄溟子云:“恍惚窈冥中有象,方知造化極玄玄”。又云:“水火升降入黃庭,交媾真精結窈冥”。陳希夷雲:“窈冥才露一端倪,恍惚猶未分彼此”。三豐翁雲:“杳冥中有信,恍惚無見聞”。王陽明雲:“閒觀物態皆生意,靜悟天機入窈冥”。

如是詩偈,難以悉舉。總之,窈冥者,神氣冥合,入於似醉非醉之鄉,正胎息中徵象也。我既神氣合一,方能感召先天真陽。於是靜中復動,而真精生焉。故採取先天,必深入窈冥,虛極靜篤,有感必應,自然藥生有象矣。

《莊子》曰:“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陸方壺曰:“命者天之所賦,情者性之所發。致命盡情,則中致而和亦致矣。是故上下與天地同流,而物累爲之盡亡也。故曰: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是謂混冥者,約其性,復歸於性也,則盡情,則發皆中節矣。復情則寂然不動而歸於中,歸於中則昏昏默默,與溟涬者等,故曰:是謂混冥,所謂渾沌之術者,修此而已”。玄靜曰:混冥者,混同於玄冥,即是混沌之象,直入大定真定,與法界大一相渾化。《老子》所謂“復歸於無極”是也。故由窈冥之初定,轉入混冥之大定,庶幾物累盡亡,而性修反德矣。

九十九 自然與混然

老子曰:“道法自然。”《參同契》曰:“自然之所爲兮,非有邪僞道。”又曰:“陽乃住和,性情自然。”呂祖曰:“息慮忘機合自然。”《肇論》曰:“恬然淵默,妙契自然。”《信心銘》曰:“萬法齊觀,皆復自然。”又云:“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滄溟子曰:“大道虛無法自然,自然之外更無玄。致柔專氣嬰兒樣,飢即求食困即眠。”《陰符經》曰:“自然之道靜,故天地萬物生。”又曰:“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因而制之。”是禪玄皆貴自然之證也。

老子又曰:“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爲一。”又曰:“混兮其若濁。”洞山曰:“混然無諱處,此外復何求。”曹山曰:“混然無內外,和融上下平。”又曰:“混然藏理事,朕兆卒難明。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是則禪玄兩家又貴混然之明證也。

究竟差別何在?答曰:復歸於無極,混然無跡。理事俱泯,功位俱隱,是謂混然。混然者,混沌之象也。自然者,任運寂如,如明鏡鑑像,空谷傳聲,各隨其量而無容私,正道妙之用也。混然之善,混成之德,乃道之妙體也。若約工夫而言,心息相依,一至純熟,則心自然依息,息自然依心,不容我起意安排,乃至一切火候,均不可由我作主。符到自然契合,此即先天境界,妙契自然之驗證也。工夫深進,則並此自然之妙境而忘之,混混沌沌,不識不知,縱有陽生,我心寂然不動,與不覺一般。至是則妙盡功忘,復歸於樸,湛然常寂,色身漸返童真,陽關亦閉,識性漸化,不良習氣,俱已陶熔,身心皆成童真之象也。此混然真境界,所以爲返童之祕鍵,覆命之玄機也。

《莊子·達生篇》之《痀僂承蜩》《津人操舟》《梓人作鋸》《工倕運旋》,《養生篇》之《庖丁解牛》,皆示自然之火候也。若紀渻之養鬥雞而成木雞者,正示混然之火候也。

一OO 酥軟與麻木

由心息相依,久久純熟。神依息而定,息依神而化。此際由口鼻呼吸,一轉而爲毛孔呼吸,一開一闔,與天地同流,虛無自然,天地真陽,即由四肢百骸,透入五臟六腑,行人感覺酥軟美快。工夫深進,酥軟程度愈烈,上自頂而下至踵,徹內徹外,酥軟至極,則轉爲麻木。而此麻木有三種不同:一、心息相依時麻木;二、恍惚杳冥時麻木;三、大定中麻木。能到定中麻木,正是行小周天時也。此種火候變化精微之處,萬卷丹書所不言,依師口傳而得之也。

一O一 癸前與癸後

《悟真篇》雲:“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後不堪嘗。”是明癸前採也。三豐《玄要篇》雲:“太上道,復重宣,訣破先天與後天。只論鉛生於癸後,不言陽生於癸先。”又云:“鉛花現,癸盡時,依舊西園花滿枝。”又云:“鉛生癸後陰陽分,正值一弦金水滿。恰似鶯花二月春。”是明癸後採也。

少陽與文始二派丹訣互歧,敢問如何會通?玄靜曰:予昔聞諸汪師,鉛陽也,癸陰也,陰極而陽生,靜極而復動。故云只論鉛生於癸後。然真陽之生,其氣迅速如電,不能久居於先天,霎時而生癸水,則陽而陰也。故云‘鉛遇癸生須急採,金逢望遠不堪嘗’也。遇癸生而急採,正是於癸水未生時急下手。故《悟真篇》雲:‘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一霎火焰飛,真人自出現。’三豐《玄要篇》又云‘電光灼處尋真種,風信來時覓本宗’也。是則癸前與癸後,明採取之真機,各有妙義存乎其間。會而通之,義仍一貫,非相違也。

一O二 陽火與陰符

丹家有進陽火退陰符之說,簡稱進火退符,又名符火。紫陽《悟真篇》雲:“依時採取定浮沉,進火須防危甚。”又云:“若到一陽來起復,便宜進火莫遲延。”龍眉子《金丹印證詩》雲:“子時進火癸時潛,此是晨朝進火篇。呼應陰陽宜默默,調息出入須綿綿。”又云:“子時十八八個星,此是陰符退火程。馴則堅冰從姤始,斂藏品物自坤盈。”潛虛翁曰:“火乃神火也,進火者,所以養陽;退符者,所以養陰。”《四百字序》雲:“以陽火煉之,則化成陽炁;以陰符養之,則化成陰精。”天地之道,陽以生之,陰以成之。故溫熱寒涼,各有定序,而萬物因之以生長收藏。金丹之道,亦猶是也。

予昔曾舉以問汪師,師曰:“斯皆象言筌蹄耳。丹法則是從心息相依,到外息微微,周身酥軟快樂。先天真陽到你身上,灌溉薰蒸,進一分陽,自然退一分陰;猶如進一分明,退一分暗,皆自然而然,有不容我有一毫安排者。斯皆紫陽所謂:‘大丹之法,至簡至易,其說簡當,無以復加,雖愚昧小人,得而行之,立躋聖域也。’若依卦爻時日而定進退,豈愚昧小人所能堪哉?”陸潛虛《參同契測疏》雲:“或問進火退符之說。曰:火爲神火,予固知之矣,陰符何物?抑亦有所言乎?曰:吾聞之仙師七返九還之說曰:七乃火數,九乃金數,以火鍊金而成丹,即以神馭炁而成道。由是觀之,作丹妙用,始終一火而已。進則爲火,退則爲符,符者合也。言升降進退,表裏符合也。當其運火之時,神氣相抱,守一無離,綿綿若存,一火而已,曷有陰符可用。故契於姤於遯,於剝於坤,於否於觀,曰賓服,曰去位,曰毀傷,曰亡失,曰歸元,皆指陰退而言。正如望月之後,陰以漸消,其光自虧,漸消漸滅,以至於晦,乃又復甦爲朔,是指陽進而言,非論陰也。若論陰,則當言進符矣。由是觀之,吾身之中,曷有陰符可用者哉。”又《火符論》雲:“或問火符進退、朝屯暮蒙,其旨同異。曰:予昔未得師指,竊以火候難明,亦嘗按之周天,準之卦氣,分更分漏,徒費講求。而後乃今,豁然大悟,乃知丹經萬卷,火記六百,皆可言下而廢。所謂真火無候,大藥無斤,誠不我欺也。”

予謂誠如汪師所云,先天真陽進一分,則陰氣自然退一分,若合符節。此是一說。心息相依,爲進火,主烹煉。依久入定,神息兩忘爲退符,主溫養,如潛虛真人所云,此又是一說。動爲陽,靜爲陰,動主進而靜主退也。

一O三 起火與止火

丹法以心息相依爲起火,神息兩忘,泰然入定爲止火。此乃普通口訣。

先師所傳,另有三種止火祕訣:一、煉精時之止火。不知此訣,往往着身,得泄精之變。凡做到陽生而至外陽勃舉,隨即泄精者,皆由不知止火之故也。二、煉氣時之止火。不知此訣,往往有泄氣之變,謂之走丹,前功盡棄。古真如白玉蟾,尚不免此厄,而有‘重整釣魚竿,再砍秋筠節’之詩,況他人乎?又不知初步止火要訣,則陽關不能閉,丹基不能完成。不知第二部止火要訣,雖氣足而不能結丹,結丹後不能養丹,而使丹足行大周天,則不能‘重安爐,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境。’三、煉神時止火。若不知此訣,定不能純,心光不圓,不免有滲漏之患,必致退滯小果。古人三種滲漏(即見漏,情漏,語漏)之說,及不離寂定而現威儀之說,皆爲勘驗性定神全之要旨也。此部止火,最爲切要,最爲神祕。否則不能煉性入微,事事無礙。

予昔參汪師四年,師於初步煉精止火,蓋嘗言之,未嘗祕也。惟末後二部止火口訣,直至第四年最後一次參謁時,方始吐露。四年辛勤,自己得之不易,未便率爾直書,顧祕而寶之。學者只須知西派相承,實有三部止火要訣,防危慮險,圓證圓超,斯可矣。

學者初工,一到陽生,極易引起慾念而泄精。此際即須明師指示要訣,以止後天之相火,庶幾身心不動,免遺泄之患。然近時一般盲師,對於學人陽生遺泄之病尚不知如何調治,初步煉精止火尚不明瞭,況第二第三兩步深祕止火,以證粉碎虛空渾自在之境界耶!

第二步煉炁時之走丹謂泄炁。恍惚杳冥中,陽炁如烈火,由尾閭而泄,無法禁止,與煉精時之泄精同一情形(不過一在前泄,一在後泄。止火後,陽關已閉,前路不通,改由肛泄。)白玉蟾《煉丹不成詩》曰:“收入玉葫蘆,祕之不敢泄。夜半忽風雷,煙氣滿寥泬。這般情與味,啞子咬破舌。捧腹付一笑,無使心煩熱。重整釣魚竿,再砍秋筠節。”此泄炁之實情也。由於不知止火,遭此大難。若第二次重煉,至炁足時又泄,則工夫從此不能前進。故此步止火口訣極爲神祕。

或曰:最後一部止火,所止何火耶?答曰:無明之火也。微細無明不淨,性即不圓。必無明銷落淨盡,然後得漏盡智證通。證無漏故,超越世出世間而無礙自在。否則只證五通,不能得六通,乃末後還虛了道之祕要也。自呂祖傳李祖,李祖傳西園真人,真人傳汪師,以及於予。其間四傳,歷時不及百年,誠如潛虛翁所謂“三生之幸,千載希覿”者也。

一O四 庚月與滿月

庚月者,初三之月也。滿月者,十五之月也。《參同契》雲:“三日出爲爽,震庚受西方。”《悟真篇》雲:“月才天際半輪明,早有龍吟虎嘯聲。”呂祖示潛虛翁雲:“雪映寒潭,梅梢新月,始可藥生。”潛虛真人《道德經頌》雲:“少女初開北地花,起看庚月一鉤斜。”皆明庚月之義也。

《悟真篇》雲:“八月十五玩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石杏林雲:“萬籟風初起,千山月乍圓。急須行政令,便可運周天。”陳翠虛雲:“月夜望中能採取,天魂地魄結靈丹。”張三丰雲:“月之圓存乎口訣,時之子妙在心傳。”又云:“月圓時,玉蕊生。”此皆示滿月之義也。

將何去何從?答曰:潛虛、涵虛二祖已辨明矣。潛虛《悟真篇小序》雲:“或問,既言八月十五,又言三日出庚,其義安在?曰,十五象金水之炁足,三日象金水之藥新。炁不足則水不生,合而言之,其義自見。”涵虛祖雲:“陽光新現,初三之夕也。金水充足,十五之夜也。丹家言初三,又言十五者,初三象金水之氣新,十五象金水之氣足。氣不足則水不生。初三十五,須作一時看,須作一串想,不可以數算計也。”

訣曰:學者工夫一到大定,忘形忘象,唯虛唯寂,則先天之炁產生必旺,猶如滿月,所謂源清則炁必足也。定中一覺陽生,合自然之符節,而往外相依,不動一念,則陽炁清新,不老而嫩,猶如初三之月。故知庚月與滿月,指藥旺而苗新,義實一貫,非相違也。定力足則炁旺,離身速則藥新,如是送歸土釜,再入大定。則周天功候無差,採取溫養合法。還丹之驗,指日可見,豈非返還之要素耶?

潛虛翁《悟真篇小序》雲:“或問藥嫩何以可用?曰,造化之炁,成功者退,將來者進,喻如釀酒,三日之酵,浮而致之,可變千甕。此時氣味雖薄,而生機勃然。若已熟爲酒,則不可複用矣。採藥取嫩,正意如此。”附錄於此,以便參考。

一O五 蟾蜍與兔魄

《參同契》曰:“三日出爲爽,震庚受西方。八日兌受丁,上弦平如繩。十五乾體就,盛滿甲東方。蟾蜍與兔魄,日月炁雙明。蟾蜍視卦節,兔者吐生光。”《參同契》一書,以蟾蜍兔魄二象,最爲神奇。紫陽《悟真篇》祖之,乃曰:“八月十五玩蟾輝,正是金精壯盛時。”又曰:“若問真鉛是何物,蟾光終日照西川。”徐神翁曰:“燦燦金華日月精,溶溶玉液乾坤髓。夜深天宇迥無塵,惟有蟾光照神水。”古德詩云:“西川岸上抬頭望,一派蟾光蘸碧波。便好下功修二八,殷勤仔細託黃婆。”皆祖《參同契》蟾蜍之象也。潛虛真人《測疏》雲:“今之稱月者,其名不一。有曰蟾蜍者,曰兔魄者。不知蟾蜍之與兔魄,亦當有辨。蓋蟾蜍月之精,而兔魄者月之體也。今月之光,本借於日。故日月之氣,必待雙對而明始生。乃陰陽含孕,自然之理。然而陽生以漸。故蟾蜍之生也,惟視乎卦節。卦下之陽漸長,則蟾蜍之精漸生,而後兔者吐之,以生光明。”

玄靜曰:蟾蜍喻先天真陽之炁,學者工夫一至大定,乾坤自交,靜而生動,真陽來時,即蟾光發現。速向身外一着,一念不動。則真陽不致走失,送歸土釜牢封固矣。蟾蜍潛伏水底,以喻水中金。兔魄受日照而生光,喻神氣交而後產藥也。

一O六 神水與華池

玉蟾翁《丹法參同》雲:“心源性海,謂之華池。性猶水也,謂之神水。”斯乃上乘丹法。紫陽《金丹四百字》雲:“華池蓮花開,神水金波靜。夜深月正明,天地一輪鏡。”此四句比喻親切,可與玉蟾語會通。雲“華池蓮花開”者,心花開敷,性光透露之象。玉谿子云:“剖開太極苞,露出天地心。虛空洞無涯,微月見孤嶺。”此花開之義也。“神水金波靜”者,性海波澄,境風不動,識浪不起,寂然安止也。“夜深月正明”二句,示淨明寂照,萬象虛融之義。《莊子》曰:“泰宇定者,發乎天光。”《大洞經》曰:“靈光入輝,萬神俱生。”又曰:“驪珠現真形,內外洞照清。”又曰:“洞源清淨光,操持有其功。定和妙明覺,玄息自長生。”此其義也。或以口爲華池,津爲神水者,乃下品丹法也。或以氣合神爲華池,以神入氣爲神水者,乃中品丹法。若玉蟾之說,超乎形體神氣之上,故爲最上一乘。性天開朗,圓明淨妙,迥出思議之表,深契老聖“常德不忒”之旨矣。

一O七 天根與月窟

宋儒邵堯夫詩曰:“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鈞賦與不爲貧。因探月窟方知物,未攝天根豈識人。亁遇巽時觀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此詩《觀物吟》,頗含丹家變化之妙。蓋變換火候,不離動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靜合一,寂感不離,方盡其妙。故坤者,地也,靜也。震者,雷也,動也。地逢雷成復卦,是謂天根,正虛極靜篤,一陽來複時也。彼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時至神知。所謂識人之人,即指純陽之主人翁,即是先天真乙之炁。乾者天也。乾遇巽成姤卦,是謂月窟,正文火綿綿,得藥歸鼎之後溫養時也。陽已動,陰已靜,則採取之,退藏之。天根乃發化之機,月窟示退藏之意。知天根月窟之義,則採取溫養,沐浴封固,無不合度矣。《悟真篇》雲:“復姤自茲能運用,金丹誰道不成功。”大抵造化之妙,在乎陰陽反覆,天根始創於前,月窟觀成於後。所謂“繼之者善,成之者性。”“三十六宮都是春”,正示火候無差,陰陽和諧,拍拍滿懷都是春。《入藥鏡》雲:“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是也。

一O八 覆命與復性

老聖曰:“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則明。”《莊子》曰:“以心復心”。復心即復性也。此覆命、復性之學,乃玄宗性修反德之淵微,徹證正常之妙道。

覆命之學,須返我於虛寂,唯虛能感。學者由心息相依,直造大定之境,定久寂然,是謂歸根。歸根則由動而返乎靜矣。靜極復動,先天一炁有感而應,我即以動應之,在外心息相依,神氣合一,使同定而不妄馳,是即水府求玄,起巽風而運坤火也。再由心息相依,漸漸由武火轉爲文火,神息兩忘,又入大定,則先後二天,各得其所,內外和融,身心恬愉,所得真乙之炁,送歸土釜牢封固矣,方可一度罷功。是故覆命之學,須經三反,即由動而靜,靜極復動,動而又靜是也。汪師語予雲:“陽生前一定,陽生後一定。前定所以候藥產,感真陽;後定所以沐浴溫養,封固密藏。”《陰符經》“三反晝夜”之說,當即指此部工夫。此玄宗覆命之祕奧,必經“三反”而蕆事也。

復性者,玄宗“朝徹見獨”之旨也。如紫陽雲:“無一物非我心,無一物是我己。”又云:“粉碎虛空見全身。”李道純雲:“粉碎虛空成大覺。”又曰:“舉起分明現全身,更須打破合元樞。”三豐翁雲:“圓陀陀,光灼灼,千聖不傳這一着。”妙正真人云:“輝輝大圓鏡,物我具此照;妙體恆湛然,光華六門耀。”如是廓徹靈明,體用如如,透此向上一路,乃得稱爲大休息,大自在。常寂光中,與諸佛如來把臂同遊,可謂菩提果滿矣。

一O九 有爲與無爲

紫陽《悟真篇》雲:“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爲衆始知。但見無爲爲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是有無並舉也。潛虛《道德經玄覽》雲:“一切有爲皆是幻,無爲爲幻幻非輕。有無俱遣仍成幻,雲散天空月自明。”是有無雙遣也,將如何會通?曰:心息相依在外面虛空之中,有不着意,無不落空,即有即無,非有非無,方契道妙,而成妙用。故潛虛又有偈雲:“本來無有亦無無,莫竟尋無溷太虛。認取自然真妙用,萬川明月一輪孤。”讀斯偈,即知玄宗旨趣別有在矣。

或問曰:“《金剛經》雲:‘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道家煉精煉氣煉神,豈非落於有爲?若是有爲,終屬夢幻。若是無爲,何必雲煉?”答曰:“子只知有無,未知爲而不有。爲而不有,則終日行,未嘗行也,何患有焉。《金剛經》亦何嘗不然,始終談空,不着形跡,但又不落空亡。經中‘於無所住而生其心’之說,非即神氣同定於虛之義乎?又如《序分》篇雲:‘着衣持鉢,乞食往返,洗足敷座。’普現一見,即贊曰:‘希有,世尊。’試問序分之旨何在,普現之嘆何來。若子不嫌於世尊着衣持鉢洗足敷座,何獨嫌於道家之煉精煉氣煉神哉。古仙雲:‘丹從不煉煉中煉,道向無爲爲處爲。’無爲而無不爲,無不爲而無以爲,方契妙道耳。

肇法師雲:‘無爲故,雖動而常寂;無所不爲,故雖寂而常動,故物莫能一。雖動而常寂,故物莫能二,故愈動愈寂。’物莫能一,愈寂愈動,所以爲即無爲。動寂雖殊,而莫可之異也。豈可以有爲便有爲,無爲便無爲哉。菩薩住盡不盡平等法門,不盡有爲,不住無爲,即此義也。可以參焉。”

或曰:“然則夢幻泡影,如何消釋?”答曰:“誰知夢幻泡影,誰道夢幻泡影?你知道夢幻泡影的那一個還成夢幻泡影也無?”咦!

一一O 致靜與致和

《大通經》雲:“致靜不動,致和不遷”。涵虛翁《約解》雲:“靜不動,定也;和不遷,安也”。若約玄教,必心息和融,而後身心二靜,寂然不動,身心愈靜,則氣愈和,直到外息斷絕,泰然大定。定中先後二天,自然和合,入真寂靜,而後“太和充溢,骨散寒瓊”矣。老聖曰:“靜爲躁君”,“雖有榮觀,燕處超然”。又曰:“知和曰常”。靜也,和也,玄教之大綱,聖修之軌範也。

一一一 有情與有信

《莊子·大宗師篇》雲:“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老聖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釋曰:道乃真空也。真空不空,故能現妙有。情與信,妙有之符徵也。何謂情?靜極而動,有感而通,所謂一陽來複。先天氣到,時至神知也。氣到乃活子時,神知乃活午時。金來歸性,此感彼應,合於自然之符節。離開色身,向外心息相依,則採取之功得矣。

潛虛翁《南華經副墨》雲:“夫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聖人不得已而強名之曰道。無形也,無爲也,而卻有情有信者何?老子曰: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杳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此數語者,千古論道之祕密藏也。莊子之學,得自老子,直下便說有情有信。何謂有情有信?自有欲以觀其徼者言之也。精者,靜之動也;信者,動之符也。信之一字,更爲祕密,千聖萬真,同此一訣,必得師傳,方有契悟,故曰可傳,然而不可受者,謂其不可見也”。

予按,《老子》所謂“精”,即《莊子》所謂“情”。《悟真篇》雲:“恍惚裏相逢,杳冥中有變,一霎火焰飛,真人自出現”。《玄要篇》雲:“電光灼處尋真種(即精也,情也),風信來時(即信到之符也)覓本宗”。數語盡之矣。

一一二 先天與後天

先天后天之旨,分兩層剖釋。

其一,爲對待。喻如身外虛空一着爲先天,色身之內皆是後天。又如元精元炁皆無形之質,謂之先天;交感之精,呼吸之氣,皆落形相,謂之後天。是以相對待發明先後天之旨也。

其二,爲淺深疊進,乃工夫之展轉,喻如以心息相依爲先天,則平時不做工夫時即爲後天。由心息相依而進入恍惚杳冥,則又以恍惚杳冥爲先天,而心息相依又爲後天矣。復由恍惚杳冥更進一步而臻大定,息無出入,心無起滅,內外混忘,根塵俱泯。則又以大定爲先天,而恍惚杳冥又爲後天矣。復由大定而至俱空不生,不惟空此身心根塵,並其定相而空之,虛空粉碎,法界量滅。則又以虛空粉碎爲先天,而大定又爲後天矣。每進益上,如登九層之臺,下學上達,端在學者行持之功如何耳。

一一三 身內與身外

張三丰翁曰:“學者未遇正人時,當小心低意,積功累行,遇魔勿退,遭謗勿嗔。一遇真人,篤意苦求,抉破一身內外二個真消息,纔不爲人迷惑。”又曰:“若是學人知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瞭然無礙,方去操持涵養,克去己私,復還天理,則還丹功夫,至簡至易,終日採吾身外之黃芽,以候先天之瓊漿。此真是飲酒戴花悟長生之妙也。”

茲試論之,身外虛空一着,在道爲無名天地之始,在易爲伏羲先天之卦,乾南坤北。身內坎離,文王后天八卦之象也。吾人學返還之功,必向身外虛空下手,忘形盡慮,方能“先天而天弗違”。若只向色身內求之,則僅能“後天而奉天時”而已。故當以乾坤爲主,坎離爲賓;法身爲主,色身爲賓。《悟真篇》雲“饒他爲主我爲賓”是也。此內外賓主,先後二天界限,必須明白了當,諦信無疑,然後可行返還之功。大用現前,不致被色身所誤。

《西遊記》以豬八戒喻人之色身,種種魔障,皆由唐僧誤信其言,受其大累,此示人以着於色身之害也。《神仙綱目》載玄帝捨身巖下飛昇,此實示人離色身之效也。

捨身雲者,功夫深進,大定真空,身心不動,無論色身如刀割火炙,鑽鋸肢解,或美快麻木,酥軟跳動,我總定在外面,絲毫不動,不去理他,不去着他。《永嘉證道歌》雲:“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張虛靖雲:“任從他,不理他,莫管他,他是他(皆指色身言),其奈我何。”果能如是,離卻色身,絲毫莫着,方是真正先天。即唐僧能步步聽悟空之言,不依八戒之語,則一切魔難,無從發生,咫尺西天,可順利前進矣。故譚紫霄《化書》雲:“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薛道光雲:“若人空此幻化身,親受聖師真軌轍。”丹經雲:“外其身而身修,忘其形而形存。”皆示人虛空一着,乃丹法最要之祕鍵也。所謂“一身內外兩個真消息”者,如是而已。

古今丹書,發明虛空一着,最妙莫如《西遊記》。孫悟空自號孫外公。試觀唐僧一離悟空,即遭魔難。悟空外出,每於地上畫一圓相○,請唐僧等安處其中,謂一出此圈,即生危險。此圓相即是悟空之標幟,恐讀者不會其意,故復作此現身說法,以明丹道始終須在外面虛空運用,不可絲毫起意着身也。

丹道防危慮險,即是防其不能捨身,慮其不能忘形耳。若步步忘形捨身,虛無自然,若玄帝之飛昇於捨身巖下,更何危險之有?又悟空每戰,必先向妖精緻詞雲:“你認識孫外公嗎?”無如這類妖精,只想喫唐僧肉,延年益壽一萬年(譏笑抱着色身做工夫,開關展竅,後天升降,搬運氣血,以求長生),皆不能認識,惟有一九頭獅子,默想片刻,笑道:“原來是他。我玄孫,你錯惹了他也。”連說二個他字,能體會虛空一着之他,故稱爲師祖(獅子)。獅子與師祖,孫外公與身外功,皆是諧音。意謂果是真師,必教人從身外虛空下手,庶能返還本元,以契玄宗大道之宗也。

一一四 內藥與外藥

《悟真篇·西江月詞》雲:“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丹頭和合類相同,溫養二般作用。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外爐增減要勤功,絕妙無過真種”。此內外藥之名所由立也。注家紛紛立說,學者益茫無適從。

茲略申其義曰:內藥內通,乃七返邊事。色身之內,一陽來複,所謂坎離龍虎交是也。是因色身身心俱靜,又感外來真陽之炁,而發生冬至一陽生,時覺陽炁上衝(坎中真陽上翻,即水中金),心液下降(離中真陰下降,即火中水)。水火金木四象會合,五行攢簇,三家(身心意也)相見,謂之內藥,宜也。

外藥外通,即虛極靜篤之際,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以我真空,感彼妙有。丹書謂之乾坤子午交,乃九還邊事也。色身之內,無作之自然,名曰性理。故云:“內有天然真火,爐中赫赫長紅”。此爐指內爐言也。至若外邊虛空一着,心息相依,由文火轉武火,武火轉文火,進退不失其時,動靜不失其序,方得“黃裳元吉”之兆。其中火候變化,失之毫釐,差兮千里。故云:“外爐增減要勤功”也。是乃有作有爲之自然,名曰命功。即妙有之玄機也。

真種者,先天一炁之謂也。先天祖炁,資生萬化,猶如植物之種子。丹家得先天一炁而結丹,藉此設喻,亦是象言耳。工夫不外心息相依,一到大定真空之境,內外二藥俱通。外則九還,先天一炁自來;內則七返,五行四象自合。三家自然相見,水火自然既濟,一切法驗,不召而自來,不求而自至,有水到渠成之妙。故《入藥鏡》雲:“但至誠,法自然”。《參同契》曰:“自然之所爲兮,非有邪僞道”也。

訣曰:內藥內通,無作無爲之自然,由坎離交(身內爲坎離)而產;外藥外通,有作有爲之自然,由乾坤交(身外爲乾坤)而生。丹法之妙,在於無作無爲,合真空之妙有,內外和融之妙道也。

一一五 戊土與己土

或問曰:丹家有戊土己土之說,煉戊土者得坎月之鉛;煉己土者得離日之汞;戊己合而成刀圭,則坎離龍虎四象交加而結丹矣。然此約理而言,究竟工夫上,戊土與己土如何分別?請明以告我。

答曰:予昔聞諸汪師,丹道最要,乃得真空一着。果到大定真空境界,戊己二土,自然和合,不煩安排。若分別言之,則證內空時得己土,中央虛靜,一念不起,一意不動,五行四象自合,是謂內藥,爲七返。證外空時得戊土,先天一炁自來,是謂外藥,爲九還。先天一炁,號稱真種。種子必得真土,方能發育,丹道亦然。必到真空○現前時,我有此真土,方能納受外來真種,而得重返胞胎,再造乾坤之妙。此戊己二土,即內外玄關,內外爐鼎,內外黃婆,而成七返九還之功也。《悟真篇》雲:‘內藥還同外藥,內通外亦須通。’須知一到真空,則內外二藥俱通,內外二土自合。表裏混融,形神冥合,一切丹法,自然成就。故稱至簡至易之妙道也。

予嘗謂古仙丹法,但參呂祖之名號法象,已能窺其涯略。呂祖名嵓,字洞賓,號純陽,自稱回翁,又稱吾山道人,或五口先生。合呂嵓二字,得五口一山。純陽指先天法身言,洞賓指後天色身言。謂四大假合,乃空洞中之賓人也,虛空純乾,乃是主人。《悟真篇》所謂:‘饒他爲主我爲賓’也。工夫一到大定,內外皆空,故內外冥合,色身法身,涉入交參,非一非二,成◎之象,此呂祖所以自稱回翁也。三字訣雲:口對口,竅對竅。此直指內外皆空,呂字之象也。若內外合一,戊己交融,呈◎回字之象矣。易象艮爲山,山者止也。身心寂然不動,至於大定,則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交加於戊己之宮,斯即五口一山之密意也。嵓字之象,謂身心意屹然不動如山也,即大定之至也。

《性命圭旨》雲:“攝三歸一,在乎虛靜。虛其心則神與性合,靜其身則精與情寂,意大定則三元混一。情合性謂之金木並,精合神謂之水火交,意大定謂之五行全。然而精化爲炁者,由身之不動也;炁化爲神者,由心之不動也;神化爲虛者,由意之不動也。”此段釋身心意三者大定爲玄宗三化之基礎,正符合嵒字法象,不失爲邱祖嫡傳也。

故先師丹訣,以大定真空爲最要。未到此境,則內藥外藥,皆不通;戊土己土,皆不能見;而水火木金之五行四象亦無從攢簇矣。

一一六 上閉與下閉

《參同契》知白守黑章雲:“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無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此二孔穴法,金氣亦相須。”此數句,頗難理會。簡而言之,即心息和融於玄竅中,會上下而冥乎中,陰陽妙合而返乎象帝之先也。

茲引東西二祖之說,以盡其趣。陸祖潛虛雲:“何謂上閉?上者,陽也,坎也,戊也,情也;下者,陰也,離也,已也,性也。閉者,勿發之意。上閉者,坎中先天未擾之鉛,朕兆未萌;下閉者,離中後天久積之汞,固塞勿發也。然雖朕兆未彰,而杳冥有精,其中有信,故上閉則稱有。內以養已,安靜虛無,故下閉則稱無。無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奉者,小心慎密,恭敬奉持之意。神德者,神明之德,真乙之炁,居於坎戊之宅。來而稱有,而無者慎密以伺之,恭己以迎之,如臣之奉君,不敢有一毫之差謬。是始焉能存無而守有,終焉自推情而合性,而有爲之能事畢矣。夫此兩者,孔穴作用之法,非師莫明。老子曰:‘常有欲以觀其竅。’又云:‘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鍾離有言:‘生我之門,死我之戶。’此皆一穴二分,所謂異名而同出者。此中金炁相須之竅,而相濟之足。知其相須,則可察而求之,奉而守之矣。

涵虛祖雲:“上下者,天地也。閉者,冥合也。無有者,妙竅也。稱者,名狀也。一上一下,皆藏於此穴之間。若有,若無,鹹在乎此穴之內。當其致虛守靜,天地冥合之時,有以觀其妙。妙有之物,不可名而可名,故稱有。所謂‘窈冥有精,其中有信’者也。無以觀其竅,虛無之竅,可狀而不可狀,故稱無。所謂‘其中有物歸無物’者也。無者以奉上,非是空空回覆,乃是先天真鉛。老子所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者也。丹法以無奉上,即是將無還有。其所謂奉者,是誰敬奉?是誰相奉?神德恭居,其氣自還。還即奉也。只怕上無神德耳。上即黃庭之上,德即謙柔之德。《契》所謂‘反者道之驗,弱者德之柄’也。致虛用道,求鉛用德。德有爲,而道無爲,不可不知其法也。二孔者,玄牝之門也,爲金丹化生之所。人於一穴二孔之中,知行追攝之法,則兩門皆開。夫而後金來歸性,可稱還丹也。故曰金氣亦相須云云。相須者,相須此攝法也”。

又《中字直指》說雲:“再考之《契》雲:上閉則稱有,下閉則稱無。竊謂此上下二字,都在中字之裏潛藏。陰陽來往於其內,坎離升降於其間,合上下而入乎其中矣。是故上者而下閉,則管括微密,太虛之中,元炁獨運,故稱無,此亦觀妙之旨也。下者而上閉,則隱藏未見。然杳冥有精,其中有信,故稱有,此亦觀竅之旨也。上閉下閉,皆歸於玄牝之內。無慾有欲,盡存乎玄微之間。是故玄關一竅,有稱爲有無妙竅者,有稱爲上下釜者,有稱爲陰陽鼎者,有稱爲神氣穴者,皆由此也,皆統於一中而已矣”。

予按,《參同契》揭示玄關之體用,如前玄關節內,舉“方圓徑寸,混而相扶,先天地生,巍巍尊高”數語,乃形容其體也。此則揭其用。用者何?即心息相依之工法,妙竅共觀之旨趣也。閉者,如雙扉冥合,函蓋冥契之意,心爲妙空,息爲妙有。上下者,心息也。以心合息,即無而有,故云“上閉則稱有”也。以息合心,即有而無,故云“下閉則稱無”也。攝上下而歸乎中,是會合二儀而歸乎太極也。是故心息妙合而凝,則一身之性命合,而歸根覆命之旨得矣。虛極靜篤之際,一陽來複,時至神知,即下身以迎之,勿失爻動。如主迎賓入,而賓反居上位,主者奉陪,極盡謙抑之忱,故云“無者以奉上,上有神德居”。神德,指先天一炁言也。先天祖炁,神妙莫測,萬德所歸,故贊之謂神德。外來內通子午工,是火侯也。此玄關一竅,有陰陽闔闢,動靜互存之妙,故稱之爲“二孔穴”,又云“戊己門”。“金氣亦相須”者,先天祖炁,須由此而得返還也。總之,神定氣回,空有妙合,水火既濟。《參同契》此數語,乃祖述老聖“知雄守雌,知白守黑,常德不離,常德不忒”之意。但易“黑白”爲“上下”耳,皆是心息相依之象言也。《莊子》曰:“一下一上,以和爲量”。所云上下,亦指心息言也。

一一七 知和與知常

丹法之要,在一和字。《列子》曰:“和者大同於物。”《莊子》曰:“一下一上,以和爲量。”又曰:“德者和也。”又曰:“德者和成之修也;”“無聲之中,獨聞和焉;”“夫明自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抱德煬和,以順天下。”廣成子曰:“我守其一,以處其和。”老聖曰:“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爲和。”又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發乎地,赫赫發乎天;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予謂,和者,心息諧合,陰陽得類而隨從之象也。心息一依,則我身之陰陽交通成和;復以我身之和,感召天地之和;我與天地合一,天地之和,即我之和,是故與天地合其德也。心息一依,則神氣兩靜,而克守其真常。靜久自定,定極生明,境智通融。故知常曰明。和也常也明也,即三而一也。然工夫自有次第,非可躐等也。

《五廚經》曰:“一氣和太和,得一道皆泰。”《參同契》曰:“和則隨從。”又曰:“不寒不暑,進退合時。各得其和,俱吐證符。”潛虛翁曰:“和之一字,最爲肯綮。”又曰:“藥生曰符,藥成曰證,皆自和氣而生。”《契》曰:“和則隨從,路平不邪。”廣成子告黃帝曰:“吾守其一,以處其和。”今夫仙翁法象日月,平調水火,而以和之一字終之,淵乎微哉。又曰:“處和者,調陰陽氣序之和也。”《參同契》曰:“賞罰應春秋,昏明順寒暑。”又云:“候視加謹密,審察調寒溫。”是處和也。和即丹家所謂火候也。

予按丹字乃日月和合之象,故始終以和爲用。心息冥合,和也,坎離交併,和也,乾坤會合,和也。《翠虛篇》雲:“精神冥合氣歸時,骨肉融和都不知。”《心印經》雲:“太和充溢,骨散寒瓊。”和之妙用可見矣。故知和者,乃長生久視之要素也。故能致和者,亦必能致常也。常者,真常也。《清靜經》曰:“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又曰:“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由是可知真常者,即人之本性靈明也。本性靈明,人之真我,常劫不壞,故稱之也。

一一八 知雄與守雌

老聖曰:“知其雄,守其雌,爲天下谿。爲天下谿,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

所謂雌雄,約心息神氣而言。知雄守雌,即以神合息也,神息相依而使性命歸一也,即由二儀而返乎太極。靜極生動,真陽自到。鼓動巽風而應之,則衝關透頂,如黃河水之滔滔逆卷而上,丹經稱爲河車。呂祖雲:“白雲朝上闕,甘露灑須彌。”龍眉子曰:“甘露遍空滋萬匯,靈泉一派泛長川。”魏伯陽曰:“修之不輟修,庶氣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所謂如天下谿,真有此景。從茲先後二天,自然融和,不離真空,而氣滿神恬,無思無慮,三心俱滅,四相忘形,混混沌沌,復歸於嬰兒,謂之返童。其妙端在知雄守雌。

涵虛祖《東來正義》,復揭二義以闡發此章之旨。一曰雄施雌化,一曰雄歸雌伏。雌雄交感,則金藏於水,覆水生其金。金氣足而潮汛至,其勢如漕溪然,倒流逆上,是爲天下漕溪之水也。《參同契》曰:“雄陽播玄施,雌陰統黃化。”是知雄守雌之一義也。

複次,若論產物之理,陰極陽生,則是雌裏懷雄。若論養物之事,陽極陰生,則是雄裏懷雌。雄裏懷雌者,既得雄歸以合丹,更要雌伏以溫丹也。其勢如谿壑然,自上注下,落於谿中,故守雌之道,即如天下之谿壑,有流有歸,歸於谿,猶歸於黃庭,復歸於嬰兒,入靜以養聖胎也。《悟真篇》曰:“雄裏懷雌結聖胎。”是知雄守雌又一義也。

以上二義,發揮玄聖經旨,可謂深入淺出,發前人所未發。然約工夫,只是心息相依中之變化耳。第一義揭採取,太陽移在月明中,神息相涵,而使一陽來複,於《易》屬復卦,水生金,指復之一陽也。第二義揭溫養,陽極陰生,於易屬姤卦,得丹之後,運以神火,使神氣相守而不離,乃至神氣兩化而胎圓,動中寓靜,所以全養胎之功。靜中復動,所以感元陽之生。動靜互用,丹道乃全。《悟真篇》雲:“復姤自茲能運用,金丹誰道不成功。”旨哉言乎!

一一九 知白與守黑

老聖曰:“知其白,守其黑,爲天下式。爲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參同契》曰:“知白守黑,神明自來。白者金精,黑者水基。水者道極,其數名一。”

陸西星曰:“所謂神明,即神德也。白者金精,金精即金氣也。五行之炁,金能生水。而還丹造化,先天白金,即生於坎水之中。故作丹者,唯虛心恭己,奉坎求鉛。迨夫時至機動,神明自來,則‘忽然夜半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而相須之妙用見矣。”

涵虛祖曰:“白者金精,黑者水基。金精者,雄陽播於雌而生也。此精未有之先,坤母之體本虛,因與亁父交光,坤遂實而成坎。坎形已具,月吐兌方,是名水中之金。水中之金,實賴坤母養育而成,故稱母炁。《悟真篇》雲‘黑中取白爲丹母’是也。母炁有白光,號曰陽光。陽光發現,即運己汞以迎之。所謂二候求藥也。彼此相當,二八同類,擒在一時,煉成陽丹,即丹母也。然因其造化在外,故丹母只算外藥。學人以外藥修內藥,以母氣伏子氣。丹母之中,又產陽鉛,即駕河車以運之,逆回本宮,潛伏土釜,四候和合,三性交歡。這回快活,便得長生。但功法雖是如此,而知白必先守黑,守黑乃能知白。知白還要守黑,此中有三層妙用,是爲天下式程。人能依此行之,則自然之常德不差忒也,既不差忒,乃能歸證於無極,而煉神還虛矣。知白必先守黑者,陽往陰中也。守黑乃能知白者,陰中產陽也。知白還要守黑者,神還炁伏也。天地萬物之理,皆是如此,故爲天下式程焉。”

玄靜曰:以上東西二祖,發明丹旨,可謂剴切明著矣。然所揭者,均屬理趣,工夫方面,只是心息妙合,靜定陽生,以真空而感妙有,復以妙有而合真空。神息融和,性命冥合,打成一片,而結成道胎也。黑白亦屬象言,指陰陽言,不出身心神氣。最初以神馭氣,息之出入,在外面稍有知覺,不可着意,不可無意。我只順其自然而存之,又順其自然而忘之。浸於杳冥恍惚,入沖和之境。陰陽初交,美在其中。是知白守黑之初功也。神息兩定在外面,外息已斷,日月合璧,在於剝復之交,晦朔之間。此際正入壺子之地文三昧,極寂靜不動之境界也。然我既返乎純坤,內外俱靜,息念雙銷,成○如此象(在內爲己土,在外爲戊土),則虛空中之純乾,必相感而來。一陽初動,時至神知,妙合自然之符節。於一覺之頃,即離開色身,向外心息相依(我本無息,因神動而氣亦動,故轉爲有息)。所謂“起巽風,運坤火,輕輕舉,默默運”,是“知白守黑”第二層工夫也。迨夫神息和融,漸漸又入真定。此際內外渾忘,心境俱寂,人法雙忘,復歸於無極。則所感先天真陽,不致走失,“送歸土釜牢封固”矣。是“知白守黑”第三層工夫也。

學者須知,丹法不可一毫着於色身。着即漏精走丹,弊病百出。必要入於混沌,歸於無極,如活死人一般,並此定相而忘之。無無亦無,湛然常寂,然後氣凝丹聚,六龍之變化方全。自初步煉精化氣,直至末後煉神還虛,忘虛合道,無不如是一貫進行。故達者唯簡唯易,昧者愈繁愈難。上乘丹訣,純以真空爲行持之總綱。入大定真空之時間愈長,則效驗愈速。直至一日十二時中,無刻不在大定之中,雖欲覓呼吸而不可得,則自然胎圓出神(即法身能與色身分離)矣。

以上專約工夫言,乃知白守黑之真口訣也。最初陽往陰中(凝神入炁穴,太陽移入月明中),所以求鉛。李祖所謂“知白必先守黑”也。中間陰中陽產,靜而復動,所謂“守黑乃能知白”也。末後神歸炁伏,妙入大定之鄉,希夷之境,先後二天,自然和融,漸採漸凝,以致結丹,所謂“知白還要守黑”也。《陰符經》曰:“三反晝夜,用師萬倍。”晝夜即動靜也。師者衆炁也,用者神用之功也。文烹武煉,止火溫養,經三反而後蕆事。與涵虛祖所揭理趣相符。豈非覆命之玄機,歸元之津樑也哉。

一二O 食母與守母

老聖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爲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釋曰:混成之德,即圓覺性海,動則爲真一之炁,道家了命之學所由立也。靜則周遍含容,爲如來藏,妙真如心,佛氏修性之學所由立也。動靜未分,性命歸一。此混元至真之體,虛寂寥廓,清淨周遍,無以立名,強名曰道。一切出世間法由此出生,一切世間法由此建立,故又稱之曰天下母。傅大士曰:“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爲萬象主,不逐四時凋。”意蓋與老聖同也。

《道德經》又云:“衆人皆有以,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又曰:“天下有始,以爲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復守其母。沒身不殆。”此食母守母之學,乃玄宗所宗,道家所常,返還之要素也。

食母,謂求食於母,即心息相依,做到恍惚杳冥,虛無混沌,外感先天一炁,薰蒸灌溉,養我法身與色身,使我元氣日旺,真性日復,命基永固,性體圓明。此食母之大要也。《參同契》曰:“慈母養育,孝子報恩。遂相銜咽,咀嚼相吞。”正此道也。

得丹之後,抱元守一,靜養道胎,謂之守母。守者以文火溫養之謂也。守母,養胎之事,食母,採取之功也。食母而又守母,則溫養採取之能事畢矣。涵虛祖曰:“夫有陽鉛爲母,即陰汞爲子。陰汞是後天子氣,陽鉛是先天母炁。以外邊陽鉛,伏內邊陰汞,母與子見,故曰知其子焉。但此陽鉛之來,須得火功妙用。蓋鉛生坎宮,沉而不起,欲其鈐制離宮之真汞,當用武火猛烹,然後飛騰而上。及與真汞相見後,則宜守城沐浴,不可加以武火也。始則母戀子而來,繼則子戀母而住。故曰既知其子,復守其母。子母相戀,終生不殆,則大丹成矣。”潛虛真人曰:“守母之學,又曰食母,其義最深。三教聖人,同此命脈。吾儒得之而衍精一之傳;釋氏得之,而開不二之門;老聖得之,而修抱一之學。蓋是道也。”

何謂守母?塞其兌,閉其門,是守母也。見小曰柔,是守母也。用其光,復歸於明,是守母也。守母之學,覆命之玄機也。能復其命,則可以繼襲道,而與道合真矣。

一二一 抱一與得一

老聖曰:“聖人抱一爲天下式。”又曰:“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爲天下貞,其致之一也。”《莊子》曰:“通於一而萬事畢。”《抱朴子》曰:“道於一起,其貴無偶。視之不見,聽之不聞。存之則在,忽之則亡。向之則吉,背之則兇。保之則遐祚罔極,失之則形凋氣窮。”老子曰:“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一之謂也。

故仙經曰:“子欲長生,守一當明。思一至飢,一與之糧。思一至渴,一與之漿。一能成陰生陽,推步寒暑。春得一以發,夏得一以長,秋得一以收,冬得一以藏。其大不可以六合階,其小不可以毫芒比也。”白真人曰:“此乃真一之炁,萬象之先,太虛太無,太空太元。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蕩蕩,非涯岸之所可測。其大無外,其小無內,大包天地,小入毫芒。上覆無色,下復無淵。一物圓成,千古顯露。不可得而名者,聖人以心契之,不獲已而名之曰道。”又曰:“能專氣致柔,含光默默。養正持盈,守雌抱一。一心不動,萬緣俱寂。丹經萬卷,不如守一。守得其一,萬法歸一。得其一則後天而死,失其一則與物俱腐。築之以一爲基,採之以一爲藥,煉之以一爲火,結之以一爲丹,養之以一爲聖胎,運之以一爲抽添,持之以一爲固濟,澄之以一爲沐浴。”

玄靜曰:所謂一者,即妙有之炁,稱之爲先天祖炁,又稱真乙之炁。言炁者,以流行言。言神者,以靈妙言。言精者,以凝聚言。實一物也。玄宗得一以成真,儒宗得一以參化,禪宗得一以明心。故三教皆貴乎得一。既得之後,如雞抱卵,如龍養珠以守之,稱爲抱一,即十月養胎之功也。得一者,結丹之效也。得者於安中得之,抱者於定中抱之。身心大定,效驗自呈。白真人曰:“虛無自然,無中生有,萬物一物,一貴乎守。迴風混合,終日如酒。大夢得醒,雷轟電走。雲收雨散,天長地久。”又曰:“如龍養珠心不忘,如雞抱卵氣不絕,又似寒蟬吸曉風,有如老蚌含秋月。”抱一之妙,至紫清真人,可謂言之詳矣。

一二二 忘一與超一

《莊子》曰:“無一而行。”又曰:“若忘其一,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白真人曰:“由一而一,一至於極。謂之脫胎,極其無極。一無所一,與道合真,與天長存,謂之真一。”曹文逸曰:“混合爲一復忘一,可與元化同出沒。”

夫凝神守炁,得一抱一,老聖已標其旨矣。今揭忘一之旨,乃將抱一之心,混而化之,虛空粉碎,透出威音那畔。然後羅籠不住,呼喚不回,聖凡罔測,超脫自在。禪宗稱爲“轉位”。是故得一可明法身邊事,忘一可明法身向上事。玄宗修證,必透此一關,方到大休息大解脫田地。否則若有所抱,有所守,終未能絕跡,而入圓通門矣。

一二三 小還與大還

《參同契》曰:“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然近代丹家,復有小還丹與大還丹之稱。《海山奇遇記》載,華陽隱士李奇,得小還丹,年數百歲,容貌不衰。呂祖遊句容遇之,教其鍊金液大還丹。翁大喜受教。呂祖雲:“重安爐,再立鼎,跨虎乘龍離凡境。”此正指大還言也。

究竟大還小還之分別點何在,自來著家立說,亦紛紛不一,茲依師傳,而剖示其義,曰:人自破體以來,後天坎離用事,學者由心息相依,直到凡息斷絕,身心大定,內外虛寂,感彼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而行採取之功。是以我之純陰,感彼之純陽,由後天返到先天。工夫做一次,先天真陽來一次,由外面而還到我身。故《契》雲:“金來歸性初,乃得稱還丹。”工夫愈進,真陽愈集,直至炁足止火,結成還丹,是謂小還。小還者,初還也,以陰而感陽也,《易經·泰卦》所謂“小往與大來”是也。此部工夫,丹書謂之取坎填離。

及乎真炁充足,離宮填滿,覆成乾體,丹書謂之還童。還童之後,內系純乾,學者再入三昧正定,以我乾陽,感彼先天乾陽真炁,合內外二重先天而產生大藥,謂之大丹,是雲大還。即七日過大周天一部工夫也。大還者,重乾之象。呂祖得大還丹詩曰:“修修修得到乾乾,方是人間一醉仙。”可以證焉。《易》曰:“終日乾乾,反覆道也。”乾乾之象,大還之祕旨也。反覆者,由後天反出先天,再由先天反出先天之先天。必到重乾之地,而後六龍之變化全,斯可以統天而御天矣。

是故丹法,初以後天感應先天,所得之藥,謂之小藥,所結之丹,謂之小丹,所行之周天,謂之小周天也。復以我先天純陽,感彼先天純陽,合內外兩重先天,所得之藥,謂之大藥,所結之丹,謂之大丹,所行之周天,謂之大周天也。《易》之小畜與大畜,道之小還與大還,其義一也。雖有大小之分,工夫進行,原不外心息相依。一到真空大定,內外和融,小周天在定中進行,大周天亦在定中進行。小還丹在定中結,大還丹亦在定中結。特定力有深淺,故所得亦不同耳。

複次,小還丹結成後,須用養丹火候,使之丹足而行大周天,得大藥而了大還。大丹結成以後,須用養胎火候,歷時十月,使之胎足而脫胎,謂之出神。向上更有溫養功夫,謂之乳哺。至是,神仙之大功已告成矣。

一二四 守中與養中

老子曰:“多言數窮,不如守中。”《莊子》曰:“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

守中養中,其義一也。沖虛子曰:“中也者,非中間之中,乃虛空之謂中也。守也者,非拘守之守,乃至虛之謂守。”學者在身外虛空中心息合一,即守中之學也。由心息合一,而性命歸元,凝成道胎。《參同契》曰:“經營養鄞鄂,凝神以成軀。”又曰:“三光陸沉,溫養子珠。”此即養中之功也。質而言之,元神元炁,相運於虛空,元神得元炁之培養,而愈益陽明,終至脫胎神化,真人顯相。是故心息在虛空合一,謂之守中。神氣在虛空中混融,打成一片,謂之養中。沖虛子曰:“能葆中之體者,一念不住,寂然不動,直守至食脈二絕,昏睡全無,亦須臾不離於寂也。能盡中之用者,靈光不昧,迥脫塵根。直守至二氣俱無,念無生滅,亦須臾不離於照也。”涵虛祖雲:“中境妙自養己凝神,入室還丹,以至脫胎神化,無不在是。故初入道者,即要識得這個中,乃有登進之路。在昔文始天尊問道於太上曰:‘修道之要,載在何章?’太上曰:‘在於深根固蒂,守中抱一而已。’”

予謂:能神氣合一於虛空,則守中養中,一以貫之矣。

一二五 養丹與養胎

丹家溫養工夫,實有二部,即養丹與養胎是也。

煉精化炁足,即止火,以防泄炁。止火得力,則得結丹之效。初結丹時,燈光下一直望去,眼前現一黑點,日間不能見也。一現此點,知丹已結,即須溫養火侯以養丹。眼前黑點,漸轉紅黃,直至日光下望去作金色,即知小還丹已成矣。《海山奇遇》載華陽隱士李奇,得小還丹,年數百歲,容貌不衰。呂祖遊句容,遇於金壇洞天。即此小還丹也。此養丹火侯,聖聖相傳,只憑口授,不載於書,本編也不能例外。蓋本編宗旨,只露初步延年益壽之訣,至深祕口訣,非人人所能行者,亦祕而不書也。

小還丹養足,則行大周天,超凡入聖。此大周天,亦有三種火侯須知,只憑口授,不著於書。行大周天,至相當時期,亦有七日過大周天一部工夫,得大藥而大還。大周天過後,即是十月養胎工夫,是爲第二步溫養,大定神全,即出神矣。

是知第一部溫養而使丹足,乃小還邊事,所以成地仙者也。凡學者工夫到結丹程度,縱遇災害而死亡,亦一靈有主,可以自由投胎或奪舍,勝於常人遠矣。

一二六 朝元與還元

龍眉子《金丹印證詩》論朝元雲:“形神俱妙道爲徒,性命雙修合太虛。寶詔降時騰鶴馭,玉書拜後駕龍車。仙官烜赫論貴賤,濁世熬煎且免居。積德勤求總有遇,問君何事獨躊躇”。又論還元雲:“南非南兮東非東,一靈妙有素圓通。賢愚本是無分別,凡聖何曾有異同。增赤作朱成習性,呼娘爲母自機鋒。有爲一切皆非實,悟取真源空不空”。

玄靜曰:朝元授仙職,或白日飛昇,或拔宅衝舉,猶科舉之及第,而得派宦職也。了末後一着,心空及第,此乃造道之極,妙盡功忘,常寂光中,無掛無礙,又何計於寶詔之有無哉!是故玄宗只貴還元,不貴朝元。

一二七 太陽與太陰

劉悟元《女丹訣》雲:“太陽煉氣男子理,太陰煉形女筌蹄”。師嘗謂此二句,闢破千古疑竇,有功女丹訣不少。古來每以男子煉氣,女子是煉形,起首不同。遂至旁門外道,引以爲口實,別創太陽煉氣法,與太陰煉形法。豈知此乃指後天而言,先天大道,男女下手,固無分別也。師曰:“所謂太陽煉氣者,心息在外面相依,心即空。心空則心火自降,下面坎水即化氣上升,坎離既濟之謂也。猶如日光下照,海水即化氣上升。太陽煉氣亦不過一個理而已矣。太陰煉形一語,因日居離位翻爲女,內陰而外陽。內陰是真,外陽是假。總之,太陰是心之喻也;形者身也。古謂之形神,又曰身心,總不出陰陽二字。身者,氣也。以心煉氣,實際即是心息相依。與上句相同,不過文字不同而已。悟元子看透此理,故曰是筌蹄,非真有其事也,而有此象也。一言道破,非真修者不能也”。

以上汪師剖示,極爲精確。丹法全重身外虛空行持,男女實無有別。第因後天生理不同,故色身效驗,隨之而異。如靜中陽生,男子系外陽舉動,女子系兩乳挺硬。築基功成,男子精關自閉,外陽縮如童孩;女子則經期斷絕,兩乳縮胸是也。若論定忘功夫,男女無別也。

一二八 達生與遺生

莊子有達生與遺生之說,今試釋其義曰:達生者,通達生命之理而養之也。遺生者,空此身心,相忘於道也。

《莊子·達生篇》雲:“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爲”。又云:“夫形全精復,與天爲一。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又引關尹子語曰:“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一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

釋曰:達生之要,在乎養氣藏神,工夫即是心息相依。使神凝而精復,真炁浩瀚,與天地同流,乃能與天地合德,故云“合其德”也。人之命蒂,系乎真息。故調息息住,以感天地真陽,乃養生之要素也。達生而後能養生。呂祖雲:“窮取生身受氣初,莫怪天機都泄盡”。紫陽雲:“勸君窮取生身處,返還本源是藥王”。是又達生之要也。

若夫遺生,則工夫深進,身心入寂,內外皆空,而證我空之妙矣。黃帝曰:“精神入其門,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老聖曰:“復歸於無物,復歸於無極”。皆示遺生之妙旨也。會而通之,玄宗初下手心息相依,須放在身外虛空中行持,不着形體,此正遺其生也;心息二定,先天一炁自來,形全精復,此又達生之效也。

老聖曰:“外其身而身存”。譚子曰:“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白紫清曰:“忘形養氣乃金液,對景無心是大還。忘形養氣氣化神,斯乃大道透三關”。曰外,曰忘,豈非遺生乎?曰養、曰還,豈非達生乎?須知心息在外相依,而至大定,身心二忘,境智俱泯,即遺生而得更生之妙,老聖所謂“無私而能成其私”也。若抱定色身做工夫,純屬後天作用,不惟不達遺生之理,並不識養生之主,與玄宗正脈相去遠矣!

一二九 達生與達命

《莊子·列禦寇篇》雲:“知慧外通,勇動多怨,仁義多責。達生之情者傀,達於知者肖;達大命者隨,達小命者遭”。

陸方壺曰:“知慧,一府也,知慧多外通;勇動,一府也,勇動則取怨憤;仁義,一府也,仁義則多責任;達生,一府也,達生之情,則造於實際,傀然而大解矣。此一府最爲上乘。達知,一府也,達於知則知天、知人,天之肖子也;達命,一府也,大達則曰吾隨之,小達則曰吾遭之。蓋遭則有委命之意,隨則無容心也,又達命之上乘也”。

釋曰:達生與達命,乃玄學家之本分。達者,通達。達生而後修生,達命而後了命。工夫只是心息相依,隨即依息之謂也。自有息而返於無息,外感天地之一炁,天機一發,源源不竭,命基於是永固。傀者,大也,謂與大自然渾化也。達大命者,隨息安神,隨緣度日,乃至隨心自在,無所障礙。達小命者,但安於所遭,無怨懟而已。

一三O 司契與司徹

老聖曰:“聖人執左契,而不責於人。有德司契,無德司徹”。

祕釋曰:契貴符合。心與息,正天然妙契。聖人執左契,以待右之來合。左契,神也。右契,息也。凝神於氣穴(身外虛空)之中,靜待息來就我,不必我去就息,我只至誠以待可也。若我去就息,息或不就範,而我強制執行,捉緊硬做,則息粗而難調,着相起火,正司徹之象也。以至誠感化,而使其自動來歸,自然和諧。如帝舜之格有苗,兩階幹羽,七旬而有苗格,正是司契之妙也。強制執行,武力貫徹者,司徹之類也,聖人不如是矣。

一三一 開人與開天

《莊子·達生篇》曰:“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陸西星曰:“修道者,知無心自然之妙也。是以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之天者,虛靜恬淡,明其自然之理也。開人之天者,妄起知識,鑿其混沌之竅也。故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德謂全其天德之真,賊謂加以人爲之害。天以此理善吾生,而吾賊之,則自絕於天矣。吾得此理以爲生,而不能全之,則自輕乎人矣。不厭乎天,不忽乎人,將不幾返於真乎!”歸震川曰:“天爲自然,人有知欲。開人自鑿竅,混沌死。守氣全人,平情全天,此保生之要也。”

玄靜曰:世人於六塵境界,分別妍醜,知用繁興,知識猖狂,謬稱物質享受,不知情生智隔,墜落堪虞,心馳神動,精搖氣索,漸消漸亡,大命隨傾,是即“開人者賊生”也。若夫修道之士,反見反聞,惟虛惟寂,身心二靜,感召先天真陽,榮衛色身,養育法身。生機一啓,源源不竭,行見神全氣足,六根虛靜,性德自詔,此所謂“開天者德生”也。開天者,天心用事,寂照不離,性天日朗。開人者,人心用事,六識紛然。斯即隨流與反流之別也。

一三二 煬和與焚和

老聖揭“沖和”,廣成子揭“處和”,莊子揭“煬和”。《徐無鬼篇》雲:“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和,謂先天元和之炁。煬者,微火薰炙也。以和炁薰於四肢百骸,虛極靜篤,消息衝融,而美在其中,謂之煬和。故《淮南子》亦云:“抱德煬和而萬物雜累焉”。雜累者,成熟之象也。玄宗煬和之學,極爲微妙。學者工夫一到外息微微,自然身歷其境,四肢百骸,如有微爲薰炙,漸入酥軟麻木,周身壅塞之處,漸次疏通,上至頂而下至踵,全被浸淫於太和一炁之中,如醉如癡,仙宗謂之飲和,乃是長生久視之初階也。

焚和者,耗喪元和之謂也。《莊子·外物篇》雲:“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陳蜳不得成,心若懸於天地之間,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衆人焚和,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陸方壺雲:“修真體道之人,虛靜恬澹,寂寞無爲,五志之火,一時俱伏,利害不幹於心,生死無變於己。不知道者,不耐世故,甚憂兩陷於利害之中,無所逃遁。陳陳蜳蜳,坐不安,睡不寧。若將此心懸於天地之間,慰愍屯邅,不自解脫。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焚其天和,於是有陰陽之患,以不知外物之不可必,而交戰於利害之場,自焚若此,故道人養和,衆人焚和。焚者,煎熬之義。月固不勝火。月字下得奇,月者水也。水不勝火,即醫家一水不能勝五火之意。又解,月,古篆文肉字也。言血之軀,不勝熬爍,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者。僓,衰斃之義。道謂生道,道盡則形神與之俱盡。欲人靜消心火,自處恬澹無爲之鄉,盡其天年而不中道夭折,蓋救世之仁也”。

予謂,曹文逸《大道歌》雲:“宮室虛閒神自居,靈府煎熬枯血液。一悲一喜一思慮,一縱一勞形蠹弊。朝傷暮損迷不知,喪亂精神無所據。細細消磨漸漸衰,耗竭元和神乃去”。此正可爲莊子“焚和”之說下一註腳。學者行返還之動,心息相依在外,則心空。心空則火不上炎,而木液爲之不枯,是內養和也。心息兩定虛空,外感乾陽真炁,薰蒸四肢,透入周身,霎時內外陰陽和融,是外養和也。內外交相養,生機日旺,不死之道立其基矣。

一三三 有方與無方

《莊子·刻意篇》雲:“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爲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第一種人)。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爲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第二種人)。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爲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併兼者之所好也(第三種人)。就藪澤,處閒曠,釣魚閒處,無爲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第四種人)。吹呴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爲壽而已矣;此道(同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第五種人)。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閒,不道引而壽,無不忘也,無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第六種人)。故曰:夫恬淡寂漠,虛無無爲,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故曰:聖人休焉,休則平易矣。平易則恬淡。恬淡平易,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

邱瓊山曰:“樂山藪者,往而不能返。仕朝廷者,入而不能出。恬於教誨者,屈而不能伸。躭於養形者,存而不能忘。是非真性之然也”。陸西星曰:“歷舉五等有方之士,而歸重於無方之聖人。刻,峻削也。尚,高尚也。怨,憤也。誹,訕也。枯槁赴淵,自甘寂寞,而投於深山窮谷之中,若赴諸淵也。爲修,修契其身,無不忘,無不有,即無爲而無不爲之意。澹然無極,言無底止也”。

予按,莊子所舉五等人,皆刻礪其意而行其所好,未能忘我忘物,反一無跡。若夫體道之士,性修反德,體合真空,行無轍跡,故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曰忘曰休,曰平易恬淡,曰虛無無爲,皆與道相參,而復性之妙諦也。學者心息相依,貴得其平。平則息順而心和,一到神息兩忘,泰然入定,人法雙忘,境智俱泯,有無不立,正澹然無極之時也。於斯時焉,天地正陽,翕然歸來,寂而感通,靜而能應,愈空而愈有,愈忘而愈純,愈純而愈化,乃至法界與我,渾無間隔,是名道通爲一。唯一故神,神故無方,處有不有,居無不無,陰陽之所不能拘,造化之所不能測,豈非至人之行徑耶!故曰:“無忘不忘也,無有不有也。澹然無極,而衆美從之”,此真忘心之妙,非一般刻意修治者所能企也;無方之妙,非一般粘滯未盡、執着未消者所能入。故刻意之與忘意,無方之與有方,即有住生心與無住生心之別也。

一三四 天合與人合

《莊子·天道篇》雲:“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堯曰:‘吾不敖無告,不廢窮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婦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堯曰:‘然則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寧,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堯曰:‘膠膠擾擾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爲哉?天地而已矣’”。《刻意篇》曰:“虛無恬淡,乃合天德”。又曰:“一之精通,合於天倫”。

陸西星曰:“天德出寧者,本天德以治,而萬物自寧也。天之德,無爲自然而已,故日月自照,四時自行,晝夜自其有常,雲自行,雨自施,無心於物而萬物自寧也。天道之運,無所積也;君人之德,亦如是也。信乎其天之合,而非人之合也”。

玄靜曰:治國與治身,其例一也。天德者,天心也。與天心合,則虛無自然,火侯純乎先天,而返還自易;與人心合,則起意着相,純乎勉強,背乎自然,步步落於後天,返還之效,即難見矣。天德而出寧一語最妙,謂若與天心合轍,則雖出而靜,動亦定,靜亦定,四威儀內,無不定時也。斯即“大定持之”之意。是故虛無恬淡,妙性衝然,寂照忘知,任運無礙,雖有爲而不累於有,雖無爲而不溺於無。有無不着,中道不居,斯可以超脫自在矣。

葆真子曰:“今夫人亦甚眇矣。所以可謂天仙者,以其心天之心,必復其性之初。不復其性之初,則泊於情之末。復性所以之天,泊情所以之人。之人也者,子獨察夫子之用心,其同乎人者幾,其同乎天者幾。去其人,就其天。心無不天,乃所以爲真人。人之於真也,斯可語天仙矣”。

玄靜曰:情在則爲凡人,情忘則爲仙聖。忘情息見,乃轉凡入聖之祕要也。若論工夫,只就偶諧三昧之一行。心息相依,依極而化,息無出入,念無起滅,泰然入定,身心俱寂,內外混忘,人法雙遣,理事俱泯,境智妙空,斯可謂去人而合天矣。與天合者,與太虛同體,與天地同用者也。同體者,道通爲一也;同用者,任運無心也。妙正真人曰:“無心應運,泯照而覺圓,非造道之極,脫體無依者,未易語此也”。

一三五 真空與頑空

真空與頑空,一有造化,一無造化;一是圓空,一是斷空。若約工夫而論,真空乃外呼吸斷絕,神炁同定,息念雙銷,性命合一。至靜極而動,一陽來複之際,則妙顯焉。此中有無一體,妙竅同玄。悟元子云:“一輪明月天心照,半夜雷聲震神州。”契真空不空之妙也。故真空乃融有於空,至無而含至有,空而不空,體用一元,微顯無間也。此中有無盡生機,無窮造化。《大通經·真空章》雲:“先天而生,生而無形;後天而存,存而無體。然而無體,未嘗存也。故曰不可思議。”又云:“包含萬象體,不掛一絲頭。”又曰:“心滅性現,如空無象。湛然圓滿。”浮邱翁曰:“真空無我,大返大還,渾然一炁,歸合先天。”此真空之妙旨也。若夫頑空,乃偏靜沉空之類。冥冥昏昏,只是遏止念頭不起,心如止水而已。古人比之死水不藏龍,良有以也。所謂身如枯木,心如死灰是也。是故無生機,無造化,近世枯禪一流,正契此象也。

丹法以真空一着爲最要,此鍾呂門下相傳之嫡旨也。是須由無呼吸之大定,工夫深入,身心寂然不動,人法雙遣,境智妙空,內外如如,成○如此之象。工夫到此,內則己土現前,五行四象自合,坎離自交,而成七返之功;外則戊土現前,先天一炁,不召而來,抱我法身,培養我色身,色法兼得利益,元陽日長,而成九還之妙。外還內返,同時進行,沐浴封固,不待安排。故鍾離子曰:“萬物芸芸,各歸其根。吾亦物也,於是探其本,集其靈,去有歸無,返於真空。返其真空者,必先除其釁焉。”純陽翁曰:“妙寶煉成非偶爾,真空了卻始超然。”三豐翁曰:“俺只待搬火煉真空,尋光破鴻濛。”又曰:“直到真空地位,大用現前,龍女獻一寶珠,金光發現,至此方爲一得永得。”又曰:“了了真空色相滅,法相長存不落空。”又曰:“運起周天三昧火,鍛鍊真空返太無。”又曰:“金丹煉就了真空,千年萬載身不動。”是少陽文始二派丹訣,皆注重真空之證也。

重陽祖雲:“虛空返照虛空景,照出真空空不空。”又云:“墓中常有真空景,悟得空空不作塵。”又云:“要見真空,元始虛無是祖宗。”王玉陽雲:“一悟真空總了仙。”邱長春《太空歌》雲:“禪爲宗,道爲祖,打破金木水火土。光明相射含真空,卻笑一二三四五。也非道,也非禪,杳杳冥冥合自然。萬事剔開清淨眼,赤空朗耀照無邊。”於清風雲:“未至真空,陽神難出。”葆真子云:“惟真空無我,然後能脫胎神化。”張真人云:“別尋玄妙合真空,虛無事了。”此純陽門下,北宗相承,以真空爲重之證也。

紫陽《金丹四百字序》雲:“然金丹之生於無也,又不可爲頑空。當知此空,乃是真空,無中不無,乃是真無。”石杏林《還源篇》雲:“豈知丹訣妙,終日煉真空。”陳翠虛雲:“既然圓密了,內外一真空。”白玉蟾雲:“真空平等硃砂鼎,虛徹靈通偃月爐。”又云:“但坎離既濟,姤復交融,了得真空命脈;天地理,萬物春風,陰陽外,天然夫婦,一點便成功。”龍眉子云:“有爲一切皆非實,悟取真源空不空。”此純陽門下,南宗相承,亦以真空爲重之明證也。

東祖潛虛真人著《南華副墨》,純揭真空妙論。昔汪師示入室弟子,亦以真空一着爲最要,謂爲丹法之玄樞,返還之祕鍵,成真之軌躅,了道之捷徑。然歷觀古今丹書,言龍虎鉛汞者,觸目皆是,揭示真空者,反寥若晨星,何哉!

洞山雲:“體合真空非鍛鍊。”萬回雲:“真空不壞靈智性,妙用常恆無作功。”《莊子》之天門“出無本,入無竅,自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亦示真空義也。體合真空,乃禪玄二家不二法門。故陳泥丸雲:“返本還源爲真空。”呂祖雲:“舉世盡皆尋妙竅,誰人空際得真詮。”即以五家祖書而論,一到真空,則“妙竅同玄,有無一體”,即得《道德經》之綱領。一到真空,則“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即得《陰符經》之機用。一到真空,則三家自然相見,四象自然會合,五行自然攢簇,即得《參同契》之符寶。一到真空,則“真性自然透露,妄惑自然消除”,即登《悟真篇》之堂奧。一到真空,“以寂而感,先天真乙之炁,不召而自來,犁耡不費力,大地皆黃金”,即開《入藥鏡》之寶藏。五家祖書,但以真空一一印之,無弗契者。誠爲玄修之指歸,入聖之爐鞴也。

一三六 持後與鞭後

《列子·說符篇》雲:“子列子學於壺丘子林。壺丘子林曰:‘子知持後,則可言持身矣’。列子曰:‘願聞持後。’曰:‘顧若影,則知之。’列子顧而觀影:形枉則影曲,形直則影正。然則枉直隨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謂持後而處先”。

釋曰:息自心起(古人造字,自心爲息,具有深義)。息調則心靜,心暴則息粗,心平則息細。息與心,亦猶影之與形。故心息相依,持後之訣。能持其後,則返乎先天而處先天矣,此即示後天返到先天之妙道也。或曰:持後處先,即老聖“後其身而身先”之旨。故玄宗修持,心息在外相依,俾達真空之境,乃持後處先之祕旨也。

《莊子·達生篇》雲:“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謂學養生),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待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證,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鞭其後,則前被擠,亦于于然行矣)。’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其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懸薄(猶言富家與貧家也),無不超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釋曰:道在先天,然非借後天色身不能進修。是故明哲保身,不立乎巖牆之下,不涉畏險之途,不妄費精神,以沽名邀譽。一切無益之事,有傷於身心者,均摒棄不爲。內以養己,外以防身,庶不致後天累倒先天。《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又曰:“奈何萬乘之主,而以身輕天下”。皆示斯旨。邵子曰:“若問先天一字無,後天方要著工夫”。亦同鞭後之意。謹持於後,乃可超先。此《莊》、《列》鞭後持後之旨,寓有借假修真之至意,我人應加以注意者也。

一三七 相推與相勝

《易經》明陰陽相推而生造化。如雲:“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又曰:“剛柔相推而生變化”,皆是也。《陰符經》末段,明陰陽相勝而返乎陰陽不測之真空。故曰:“陰陽相勝之術,昭昭乎,進乎象矣”。此明陰陽相守而雙亡,非有非無,非明非暗,非生非滅,即對待而成絕待之妙旨也。相推乃順行,相勝乃逆行。相推成對待,易道也;相勝融對待,丹道也。相推有前後。相勝在同時。心息相依,而性命合一,正相勝之象也。

一三八 古始與疑始

《老子》曰:“迎之而不見其首,隨之而不見其後。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莊子》曰:“於謳聞之玄冥,玄冥聞之參寥,參寥聞之疑始”。

釋曰:無名天地之始,雖雲始,而實無始無終。故曰“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此無極真空,乃大道之源,性命之宗。修道而契古始,則始覺冥乎本覺矣。疑始無始,與古始名異而義實同也。

一三九 內韄與外韄

《莊子·庚桑楚篇》雲:“夫外韄(音獲,縛也)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揵;內韄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揵(音捷,閉也)。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陸西星曰:“夫人之學也,其要在內外二忘之一盡矣。凡人內有所桎,則謂之內韄;外有所桎,則謂之外韄。韄者,以皮束物之稱也。言人之心,貴乎虛靜恬淡,一接於物,而不能過而不留,則奪於攻取,心受外韄而繁矣。就此憧憧煩擾之中,尋求本體,其如物拒於中,內者已實,故內揵而不開,一動於欲,而不能與化俱徂,則思慮營營,心受內韄而繆矣。就此綢繆縈結之中,尋求本體,其如已涉於感,外緣難斷,故外揵而難解。捉者,尋求之意。揵者,牢關之義。此等新寄之語,如霞外雜徂,必非食煙火者所能道。外內韄者,道德不能持,言內外交韄,則雖道德有於身者,尚不能以自持,況遵道而行者乎?要知道德有於身,則灑滌已熟,自無所韄,此殆其設言耳”。

玄靜曰:以上理義之釋,已屬詳明。總之,外韄者,境鑠心也。內韄者,心緣境也。塵境空則外韄解,心識忘則內韄消。必到心境兩忘,然後內外俱空,而慧性明朗。今玄宗修證,先空其身心,而後內外根塵同時解脫。工夫須由心息相依,漸次證入,一到大定常定,自然內外冥融,理無能韄所韄,能揵所揵。李道純所謂:“心寂證無生”是也。

一四O 葆光與葆真

《莊子·齊物論》雲:“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田子方篇》曰:“其爲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釋曰:葆光者,韜光也,《大易》“明入地中”之象也。《參同契》曰:“原本隱明,內照形軀”。是葆光之旨也。訣曰:迴光返照,藏神於虛;調息綿綿,漸凝漸住;直至息無出入,內外靜定,入大寂之鄉,復歸於無物,不識不知,無人無物,是謂藏密,亦稱葆光。知葆光,即知葆真。真者,真性也。以定慧養之,煥然日新矣。陸西星曰“虛緣,虛己而順也。葆真,虛靜以養真也”。心息相依入大定,內外和融,是即葆真、葆光之一貫工夫也。

一四一 修性與修命

呂祖雲:“只修性,不修命,此是修行第一病。只修祖性不修丹,萬劫陰靈難入聖。達命宗,迷祖性,恰似鑑容無寶鏡。壽同天地一愚夫,權握家財無主柄”。此歌就道性命對立說,勉人性命兼了,自是至當。若學者執此以訛議佛氏修證,斥其不知命宗而落陰靈境界,則鑄成大錯。蓋道家之言性,約性與命、神與氣,真空妙有,對待而言。佛氏之言性,乃混性命、神氣,有無色空,情與無情而言。所謂妙明真性,乃絕待之真,而非相待之體,奚可以玄宗之學說,而議佛氏威音王以前之境界也。

問曰:然則佛氏之意生身,亦屬陽神乎?答曰:證自性法身者,不落陰陽明暗對待諸法。《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佛氏之法身清淨周遍,微妙含容,不可擬思測度。若以陰陽繩尺而測佛氏之意生身,終莫能及。學者情量破盡,如如體現,方能少分相應耳。

一四二 陰神與陽神

陰神者,五陰未破盡前所出神識也。陽神者,五陰破盡後所現之意生身也。陰陽之分,只分五陰破盡與否以爲衡,不在有形聲無形聲也。深山中松柏狐鹿等怪,皆能現人形,斯皆精魂變化,詎可謂之陽神乎哉?

《楞嚴經》破五陰文內有云:“其心離身,反觀其面,去住自由,無復留礙,名受陰盡。”又云:“受陰盡者,雖未漏盡,心離其形,如鳥出籠,已能成就。從是凡身,上歷菩薩六十聖位,得意生身,隨住無礙。”《楞嚴》此處指示,極爲分明,凡色受二陰俱盡者,方能身離其形,去住自由,但想行識三陰未破,無神通變化,不能饒益衆生,則所出者陰神也。從此上進,歷菩薩六十聖位,方得意生身。所謂意生身者,正同道家真人也。《楞伽經》雲:“菩薩摩訶薩意生身,如幻三昧力自在神通,妙相莊嚴聖種類身一時俱生,無有障礙。”又云:“入不動地已,無量三昧自在,乃得意生身,得如幻三昧,通達究竟,力明自在,救攝饒益一切衆生。”此處明示,凡得意生身,隨其三昧神力,方能現妙莊嚴相,種種神通,舉意即成,自在無礙。非同《楞嚴》所謂“心離其形者”也。凡識陰破盡者,涅槃天曉,自性神用顯現,方能得此身相。按《楞伽》揭三種意生身,其一曰:三昧樂正受意生身,謂三純熟,法身即能縱橫自在,隱顯如意。以三昧正受,爲道胎圓成之根本。故名三昧樂正受意生身。二曰:覺法自性意生身,乃八地已上菩薩,通達一切諸法,悉由自性現,得生心自在,得法自在,故能現無量法身相,具足一切莊嚴,遍入一切剎土,自在無礙,名覺法自性意生身。三曰:種類俱生無行作意生身,乃等覺菩薩,以金剛心,斷微細生相無明,遷流已盡,能現千種萬類之身,無類不應,而無作無行,無心無緣,名種類俱生無行作意生身。三種以此爲最超。玄宗十月胎圓,真人顯相,已得第一種意生身。洎乎三年溫養事一畢,能分身無量,得入第二種意生身。最後還元了道,得入第三種意生身。

《海山奇遇記》載:“南宗姚平仲,在大面山遇鍾呂二祖,祖令其山洞靜養,至九九日,即能出神入化,通往知來,自以爲有得。鍾呂復至,曰:‘此陰神也,不能久視,須得金液,乃是陽丹。’呂祖以九還之訣示之。平仲乃混跡勤修,積功累行,遂成大道。”按平仲初出之陰神,即《楞嚴》所謂“其心離身,返觀其面”之類,非意生身也。

初祖達摩示寂,葬熊耳山。魏宋雲奉使西域回國,遇師於蔥嶺,見挽只履,翩翩獨逝。雲問:“何去?”曰:“西天去。”又謂雲曰:“汝主已厭世。”雲聞之茫然。別師東邁,暨覆命,明帝已登遐矣。迨孝莊即位,雲具奏其事。帝令起壙,惟空棺一隻,革履存焉。(《神僧傳》卷四)

按,達摩所現,乃意生身。《華嚴經·十地品》陳說意生身境界,廣大奇偉,可參考焉。

一四三 殺機與盜機

《陰符經》上篇揭殺機之妙,中篇彰盜機之旨。所云殺機與盜機,皆是逆用。逆轉生機,返本還源之祕要也。經雲:“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天人合發,萬化定基。”

性體無生滅,而現有生滅者,氣也,非性也。潛虛翁曰:“性本無生,乘氣機以有生。”故反流之要,須從心息相依,自有息轉入無息,有念轉入無念。息念雙銷,真空全現,則根塵不偶,心識都盡,本性透露,大用斯彰。呂祖所云“已生而殺生”是也。於焉依正旋轉,萬化定基,頓超有漏,緣破五陰,圓證三德,非殺機之妙乎?

是故旋生滅而寂滅,身心不動,函蓋乾坤。佛家雲“破雲轉”,玄宗雲“殺機”,其義一也。涵虛祖《陰符經類解》雲:“《易·系》雲:‘一陰一陽之謂道。’以陰爲先,陽爲後者,蓋天地萬物之理,無靜不生動,剝所以居復之先也。《陰符經》一卷,即陰陽交契之機關。神之神滅於此,不神之神生於此。是乃生與發隱顯之處;反與復出入之門;日與月消長之會;大與小往來之路;死與生制伏之根;恩與害相乘之地;水與火進退之鄉也。”

訣曰:殺機之妙,須先識得玄關一竅,從動處下手,旋息歸元,身心兩定,內外皆空,神之神滅於此,不神之神生於此矣。《楞嚴經》雲:“旋息循元,旋法歸無;入流亡所,聞所聞盡,覺所覺空,空所空滅,生滅滅已,寂滅現前。”皆示殺機之妙也。夾山禪師雲:“六戶不掩(即六月休復),四衐無蹤。”死心禪師雲:“六門根既空,萬法無生滅。”亦示殺機之妙也。解黏脫縛,無過於此矣。

《陰符經》又曰:“天生天殺,道之理也。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故曰,食其時,百骸理,動其機,萬化安。”又云:“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輕命。”

《陰符經》此段文章,仍是一炁之作用。虛無一炁,得之則生,失之則死。小兒能心息相依,故呼吸之機,能翕聚天地真陽。及情竇皆開,慾念勃興,息短而淺,入息少而出息多。身中元氣,復由呼吸之機,反歸虛無,斯所謂天生天殺也(實乃自生自殺)。神仙洞明返還之妙,端在以寂而感,於是心息在外相依,使神息兩定,身心入寂。以我身之虛,合天地之虛,自然能逆轉氣機。則天地之元陽,不召而自來,不求而自至。向從我身所奪去者,仍能返之於我身,而物返故主。強名盜機,實乃返還本源,承嗣家業。學者修證到本體虛空,根塵俱泯,自他不立,則法界全彰淨滿身,更何能盜所盜之足言哉。斯即《楞嚴》所謂“無爲真如,性淨明露”是也。

須知《陰符經》以人與天對立,故有能盜所盜之分。能所之見未泯,自他之執未化,故未入不二之門,達一如之用。若到性合真空,一真獨露,則山河大地,全露法王之身,可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莊子》所謂“道通一”,斯則能所之見泯,而自他之執化矣。

《易》雲:“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寂而感,心境互融,自他不隔,是乃見諦之論。《陰符》之盜機,亦不過寂感之機用雲耳。約俗諦之談,權示盜奪之旨,非爲究竟,學者萬勿拘泥。《法華經》載,稚子回頭認父,即承嗣家業。我輩修道,息心靜慮,虛其身心,蕩其見執,遂至一如之境,自他不隔,物我俱融,亦是承嗣本有之家業,非盜奪也。故《莊子》雲:“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又云:“大一通之”,如斯立論,方合道家本旨,而融通於儒釋,妙契不二之門矣。

一四四 天機與神機

莊子曰:“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陳翠虛曰:“奪得天機妙,夜半看辰杓。”又曰:“奪得天機真造化,身中自有玉清天。”又曰:“都緣簡易天機妙,散在丹書不肯泄。”陳抱一曰:“苟非着意求鉛汞,爭悟天機結聖胎。”呂祖雲:“一本天機深更深,徒言萬劫與千金。”葛仙翁曰:“玉液灌溉,洞房流蘇。天機直露,萬籟難如。”此天機之說也。

《陰符經》曰:“爰有奇器,是生萬象。八卦甲子,神機鬼藏。”陳默默曰:“二般靈藥天然合,些子神機這裏求。”三豐翁曰:“用神機暗合周天,戒身心防危慮險。”李清庵雲:“存乎中者,神也。而發乎中者,機也。寂然不動,神也,感而遂通,機也。隱顯莫測,神也,應用無方,機也。蘊之一身,神也,推之萬物,機也。”此神機之說也。

玄靜曰:天機者,先天一點至靈之炁。孔子所謂“天地之心”是也。周子《太極圖說》所謂“無極之真”亦是也。神機者,恍惚杳冥,火候變化,自然之妙機也。奇器者,外玄關也。嗜慾深者,元氣愈喪,元精愈汩,元陽日暗。故云“天機淺”也。

或曰:“古人謂天機不可泄漏,今子公開道妙,得無泄漏天機乎?”玄靜曰:“子以口訣爲天機者,非真知天機者也。學者工夫一到虛極靜篤,鴻濛將判,先天一點靈陽,自虛無中來,如露如電,斯乃天機直露耳。急須撥轉玄關,祕藏此一點靈陽,毋令再泄,謂之採藥歸壺。故不可泄漏者,教人送歸土釜牢封固也。天機不可泄漏之真消息也。奚可以言語文字謂天機乎哉。須知言語文字,縱合道妙,猶如繪月,非真月也。”

或曰:“然則紫陽三傳匪人,三遭天譴之說,然乎否乎?”答曰:“泥丸仙師已辨之矣。白真人《辯惑論》雲:‘天下學仙者紛紛然,良由學而不遇,遇而不行,行而不勤。乃至老來,甘心死於九泉之下,豈非悲哉!今將師傳口訣,鋟木以傳於世,惟恐漏露天機,甚矣。得無譴乎?’泥丸雲:‘吾將點化天下神仙,苟得罪者,天其不天乎?經雲:我命在我,不在於天,何譴之有。’玉蟾曰:‘祖師張平叔,三傳匪人,三遭禍患,何也?’泥丸雲:‘彼一時自無眼力,又何況運心不普乎?’須知平叔遭難,實系自炫造成,與天無關,更何疑乎泥丸之說乎!”

一四五 心機與目機

《陰符經》雖非黃帝所著,乃道家古籍也。《上篇》有云:“天性,人也;人心,機也。”《下篇》有云:“機在目。”此心機與目機之旨,我師體真山人嘗發其義,其言曰:“機者,動靜之機也。經雲:‘目之所至,心亦至焉。然心之所至,目亦至焉。’又經雲:‘目不動則心住;然心不動,則目亦住。’此機在外即是目,在內即是心。必要知心息相依,依到呼吸斷絕,泰然大定。呂祖雲:‘未死而學死。’心息相依,學死之法也。學死者,是要心死也。心既死矣,則目亦不動也。必要知眼皮不動,即是心息相依已依到極則之處。故云機在目。”可謂發千古之未發,至矣盡矣,蔑以加矣。

一四六 回機與息機

從迷至悟謂之回,返本還源亦稱回。我自人無始以來,劫劫輪迴,良由背覺合塵,隨物而轉,如浪子流落天涯,不識還家認父,承受家業。今一旦覺悟前非,幡然轉轍,從事性命之學,以了性而覆命,此迴心一念,謂之始覺。即以始覺之淨心,反照而入於炁穴,澄之靜之,使合於息,久久神凝息住,翛然入定;久久湛然,六根虛極,一念無爲,十方坐斷,是雲息機。息機者,忘機也。古德雲:“忘機隆佛道”。不知仙道亦貴忘機,忘形忘物,忘氣忘神,忘照忘知,一歸於混沌。愈忘愈神,直至人法俱空,心境俱寂,寂之又寂,則聖胎圓成,道超象外矣!呂祖雲:“坐臥忘機劍影孤,靈元一點合丹爐”。又云:“松風醉我二忘機,琢得雲根僅半圍”。又云:“息慮忘機合自然”。皆息機之妙旨也。

一四七 具緣與具德

緣謂辦道之緣,玄宗謂須法、財、侶、地四者全,而後道業可辦。天台宗止觀,須備具五緣。何等爲五?一者衣食具足;二者持戒清淨;三者閒居靜處;四者息諸緣務;五者近善知識。所謂緣務,又分四種,謂生活緣務,人事應酬緣務,技能學問緣務,凡此種種悉應放棄。又善知識亦分三種,謂外護、同行和授教師。此與玄宗法、財、侶、地全符。然緣具而德不具,必生種種魔障,妨礙行人進趣,道業恐亦難成,故具德尤急於具緣。

《莊子》曰:“德者,成和之修”是也。潛虛真人云:“外丹之道,爲之在人,成之在天,知之在慧,凝之在福,訣之在師,明之在眼,有不可絲釐毫忽假借於人者。苟能潛修德行,密結同心,德動天地,誠感鬼神,自爾臨爐之時,保無虞失。否則學術雖正,心眼雖明,如魔試何?餘蓋親試歷驗,今則不敢自隱”。此雖指地元修煉而言,人元丹法亦非例外。故《悟真篇》雲:“大藥修之有易難,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積行施陰德,動有羣魔作障緣。”潛虛子《悟真小序》雲:“陰德是人所不知者,上陽論是録之,施予不求報,陰德也;積善無人知,不迫人於險,暗中作方便,俱陰德也。經雲:彼以禍來,我以福往;彼以怨來,我以德往。郝太古仙師雲:陽德服人,陰德伏魔”。

予謂《抱朴子》雲:“仙法欲令愛逮蠢蠕,不害含氣,仙法欲溥愛八荒,視人如己”。又云:“或問曰:爲道者當先立功德,審然否?抱朴子答曰:有之。按《玉鈴經》中雲:立功爲上,除過次之。爲道者,以救人危、使免禍,護人疾病,令不枉死,爲上功也。欲求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爲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也”。又云:“吾更疑彭公之輩,善功未足,故不能昇天耳”。此正示具德之要。

玄宗修士,欲即身證真,必先改革心地,常存利物之思,大慈與樂,大悲拔苦,時行方便,廣積善緣,則未遇師者得遇師,已遇師者得成道。老子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此之謂也。

一四八 平懷與平息

僧燦大師《信心銘》雲:“一種平懷,泯然自盡”。了山杲禪師重參博山,山問:“數年在外,有何所得?”杲曰:“只是平懷”。此“平懷”二字,至玄至妙,而亦不易得。蓋非到境智融通,物我一如境界,不能契入也。初心辦道,未能忘境,何能平懷?平懷未能,且自平息。平息者,心息相依,調之純熟,均勻柔和,綿密不絕也。息平,則心也平矣!工夫能於盛怒之下,瞬息回光,三五呼吸,即入恍惚杳冥,斯與平懷之旨漸相應矣。《莊子》雲:“休乎天鈞”,示平懷之妙也。壺子之“衡氣機”,乃平息之妙也。鈞者,平也。衡亦平也,混沌無內外之意也。

一四九 安居與安心

《墨子》曰:“非無安居也,無安心也;非無足財也,無足心也”。予展卷至此,不覺歡曰:何其言之似老祖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又曰:“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可與墨子互相發明。

至安心之法,三教所同尚。調息凝神,身心二靜,澹然閒處,湛然虛極,《莊子》所謂“遊心於物之初”,是玄宗之安心法也。《易》曰:“聖人以是洗心退藏於密”,楊子曰:“藏心於淵,美厥靈根”。此儒宗之安心法也。二祖慧可謂達摩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摩曰:“將心來與汝安”。可良久曰:“覓心了不可得”。摩曰:“我與汝安心竟”。此禪宗之安心法也。禪宗最超,然非初學所能驟契,心空及第,非開佛如見者不能也。求其平易簡當,三根普被,莫如老氏之安心法,即凝神於虛,與息相諧合,息調心靜,靜久自定,於此定中,身心輕安,百骸調適,塵累漸消,智慧日生。故《列子》曰:“莫如靜,莫如虛,靜也,虛也,得其居矣;取也,與也,失取所矣”。此玄宗全真之旨,覆命之至要也。

一五O 見獨與疑獨

《莊子》曰:“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列子》曰:“不生者疑獨,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疑獨其道不可窮”。

釋曰:心地法眼,能見法身,是名見獨。獨者,無待之真。法性非對待,不與萬法爲侶,故云獨。寒山子曰:“可貴天然物,獨立無伴侶”。《老子》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皆示絕待之意。故云一真之體。凡生死晝夜,明暗色空,皆屬對待,見獨則不滯二邊,圓融一際,故能無古今,入於不死不生也。疑獨之疑,與《莊子》疑始之疑同意。謂以真性融攝一切法,本末皆會於宗,宗亦不立,則獨與非獨,皆不必執。是蓋見獨之見亦打脫,不滯於法身邊之意也。淵乎微矣!

一五一 見素與體素

《老子》曰:“見素抱樸”。《莊子》曰:“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純素,謂之真人”。南嶽懷禪師雲:“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六祖印之曰:“即此不污染,是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我亦如是”。

釋曰:素乃本地風光,本源自性。老聖之見素,洞徹本源自性之謂也。莊子之體純素,亦即明此不污染之清淨性體。玄宗、禪宗,均以達到本地風光爲究竟,可以證也。至雲抱朴,則宗下所謂保任是也。見素抱樸,乃柱下之正法眼藏。玄宗所修,可謂與佛氏最上一乘,函蓋相應,故大珠禪師雲:“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機者,執之即異”。機見差別成三,迷悟在人,不在教之異同也。

一五二 襲常與襲明

《老子》曰:“用其光復歸於明,無遺身殃,是謂襲常”。又曰:“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是以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是謂襲明”。

老聖垂示襲常、襲明之旨,要人體會常住法身。此常住法身,即一切衆生性覺妙明,故或曰常,或曰明,其義無二。襲者,繼承之義,即冥會本心,默契真常之道也。因非凡夫所能瞭解,然亦不離凡夫日用之間。若能反而求之,亦可頓契心源,開聖慧眼,所患者,衆生日用而不知,用其光而不復歸於明也。如何是謂用其光?長慶安曰:“汝各有大寶,從眼門放光,照山河大地,耳門放光,領一切音響。如是六門,晝夜常放光明,名放光三昧,自不識取”。老聖復歸於明,正欲人返乎心源,如識燈光而達燈體,則明明相續,無已時矣。“善行無轍跡”五句,顯性起無作之妙用。“常善救人”四句,顯同體大悲之行願。蓋圓證一心者,自他不隔,物我無間,是用語痛癢相關,視人之溺,若已之溺,善救善度而不能自已者也。

一五三 大順與大寧

老聖曰:“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莊子·天地篇》曰:“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又《列禦寇篇》曰:“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悲哉乎!汝爲知在毫毛,而不知大寧”。

釋曰:大寧者,無爲泰定之宇,希夷之鄉,太玄之境,無災無害,無累無憂,吉祥至也。學者須到情忘見歇,豁然契證,方許相應。最初下功,至外息斷絕,能一定三小時之久,亦可謂少分相應。總之,身心未到大定之前,無大寧之可言也。有定方能有寧。大順者,大自然也。有氣化之大順,火侯變化,純乎自然,妙契先天,如庖丁之解牛,痀僂之承蜩,是其義也。有神化之大順,境智妙合,隨心所轉,無不自在,如《華嚴》十地菩薩,得心自在與法自在,隨其心念,神化莫測,妙有無窮。可謂大順之至矣!此非還虛之極,與道合真,未易臻此境界也。

一五四 玄德與玄同

老聖曰:“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長之育之,成之熟之,養之覆之,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又云:“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乃至於大順”。《莊子》曰:“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爲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釋曰:老莊皆揭玄德。玄德即修道也,常住真心之別名也。返乎無始,方契玄德。心息相依,而至真空現前,可謂“性修反德”矣。“爲而不恃”等句,形容無心應運,功成弗居之妙。若有己即有始,有私即不普,是故契玄德,普物而無心,順事而無情,如鏡成影,日照風回,應物付物而不自居功矣。

老聖既揭玄德,又揭玄同。經雲:“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故不可得而親,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貴,亦不可得而賤,故爲天下貴”。

釋曰:玄同者,謂旋轉萬流,同入於玄,寄跡殊妙得不二。如《華嚴》入法界品五十三善知識,各說差別法門,一一銷歸自性,皆獲解脫。解脫同而門庭異,平等中現差別,差別中示平等。故達玄同之用者,能於無差別中有差別身,於有差別身中入無差別定,於無差別定中現有差別境,於有差別境中示無差別智,妙入《華嚴》無障礙解脫之門矣。又曹山寂禪師立三種墮。玄同之士,能隨處自在,即是隨墮。隨類自在,即是類墮。如陳翠虛仙師了道之後,肩擔爲人箍桶,行歌於市曰:“有漏教無漏,如何水泄通;既然圓密了,內外一真空”。豈非同於《華嚴》之鬻香長者,與婆施羅船師乎?仰山掃地次,潙山問:“塵非掃得,空不自生。如何是塵非掃得?”仰掃地一下。潙曰:“如何是空不自生?”仰指自身又指潙。潙曰:“塵非掃得,空非自生,離此一途,又作麼生?”仰又掃地一下,又指自身,並指潙。臨濟栽松次,黃檗曰:“深山裏栽許多松作甚麼?”濟曰:“一與山門作致,二與後人作標榜”。道了,將鋤頭築地三下。檗曰:“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子也”。濟又築地三下,噓一噓。檗曰:“吾宗到汝大興於世”。如是無一法而非玄即俗即真,旋轉萬流,同入不二之門,妙契無生之旨矣。

玄同之妙有二:其一,乃跡同而用異;其二,乃跡異而用同。如《華嚴》入法界五十三品善知識,或現比醜、比醜尼身,或現人王居士身,或現神仙外道身,乃至童男童女身,順逆權實境界不同,而秉毗盧法邸則一,此所謂跡異而用同也。潛虛真人謂:“吾之同,同於玄,非同於跡”。示此義也。跡同而用異者,乃和而不流之旨。譬如同一睡覺,同一行坐,同一見聞,同一飲食,有道之人與無道之人,境界懸絕。姑以睡覺論,至人寤寐一如;凡夫神魂顛倒,亂夢如山。又如未做工夫之人,睡中鼻息如雷,神息不相守;久做工夫之人,一睡則心息相依,鼻息無聲,如入禪定,經稱“三昧臥”者是也。凡夫入聲色場中,被聲色所轉,聖人不爾。此所謂跡同而用異也。

一五五 知榮與守辱

老聖雲:“知其榮,守其辱,爲天下谷。爲天下谷,常德乃足,復歸於樸”。釋曰:榮辱亦是象言,迨指身心言也。心體廣大,包涵萬象,所謂常住真心,性淨明體,歷劫不遷,何等超脫,是所謂榮之象也。四大色身,假合而有,穢濁不湛,是辱之象也。若乃外其身,而以心合息,空諸所有,使心息融和,榮辱二忘,漸至於泰定,則內外二空,成○如此之象,是名虛中,爲天下谷也。身心二忘,根塵俱泯,先天元陽真炁,衝關透頂,抱我法身,育我色身,內外兼養,身心一如,賓主互融,色空一際,平等不二,妙契如如,常德乃足。六識忘而三毒滅,復歸於混沌,有無不立,聖凡位中不能攝,此歸元之極致也。噫!反樸之妙,豈有過於是哉!

一五六 性起與緣起

性起者,依本源自性,任運而起。老聖曰:“善行無轍跡,善計不用籌策,善閉無關鍵而不可開,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莊子》曰:“彼是莫得奇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又曰:“冉相氏得其環中隨成,與物無始無終,無幾無時”。又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此老莊性起之學也。佛教唯禪宗與華嚴宗言性起,其餘各家皆說緣起。緣起之法,真妄和合,故有染淨等差別。若性則純真無妄,清淨無染,應物無情,普順無心。雖萬行莊嚴,而一塵不立,唯斯爲貴。《華嚴經》中有如來性起妙德菩薩之名。又,華藏世界,積種種莊嚴,皆性起妙德之相大。入法界品,婆須密,跡近淫蕩,而或唼或吻,或抱或執,或瞻或觸,皆能使人解脫情累,得大利益,此彰如來性起妙德之用大。以性起無作,故能轉物;緣起隨物,故被物轉。被物所轉,故能見物而不見心。無作妙行,故常動而常寂。又,性起則一真獨露,緣起則六識緣然;性起則事隨理融,心與境泯;緣起則能所交接,知見縱然,不能清淨寧一,理所當然矣!

玄宗性起法門,同於華嚴宗如來性起妙德之旨。故老聖曰:“道生之,德育之”。緣起雜淨染,性起有淨無染,故老聖曰:“清淨爲天下正”。緣起有執心,以能所未亡故;性起無執心,能所不立。故老聖曰:“生而不有,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也。緣起立量,內外未融;性起超一切量,顯示無盡。故《莊子》曰:“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無內無外,無始無終,無幾無時”。緣起屬對待,性起屬絕待,故《莊子》曰:“道通爲一”。又曰:“知通爲一”。又“萬物無成與毀,復通爲一”。又曰:“叄萬歲而一成純”。老聖曰:“通於一,萬物畢”。又曰:“聖人抱一,爲天下式”。是則玄宗一道融通,一真獨露,亙古今而現圓成,泯自他而爲一致。自非上智,鮮有不望洋興嘆者矣。

玄宗禪宗性起法門之大體既如上述,敢問其大用何如?答曰:虛寂自然,清淨寧一,其妙處,可將老聖所謂“無爲而無不爲”及“爲之而無以爲”二語賅括。禪宗稱之爲“無功用道”是也。以“無爲而無不爲”,故常寂常動;以“爲之而無以爲”,故常動而常寂。常寂而常動,故居無不無;常動而常寂,故處有不有。以居無不無故,大用繁興,萬德斯彰;以處有不有故,聖智虛融,一塵不染。如《肇論》雲:“應化無方,未嘗有爲,寂然不動,未嘗無爲”。又云;“不盡有爲,不住無爲”。斯誠性起之妙用,般若之深行。禪玄合參,千聖同軌,雖其塵垢秕糠,猶足陶鑄堯舜者矣。

佛氏小乘依業感緣起;大乘法相,依八識緣起;大乘三論,依真如緣起;大乘密教,依六大緣起。天台宗只雲性具,不言性起,性具猶在纏之如來藏,若性起則事事無礙,顯出纏真如之妙用矣。禪宗舉拳豎拂,運水搬柴,莫非第一義諦,乃至一棒一喝,能令智者頓開慧眼,頓契無生忍,皆性起之妙也。莊子之“無一而行”,亦猶是也。

一五七 生滅與滅生

《涅槃經》曰:“諸行無常,是生滅法”。《楞嚴經》曰:“諸行無常,念性無生滅”。教中皆談生滅,惟禪玄二宗,卻示滅生。如圓悟禪師雲:“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蘇,欺君不得”。宗下每雲“大死大活”,是滅而後生之妙旨也。玄宗《參同契》雲:“節盡相禪與,繼體復生龍”。又云:“一九之數,終而復始,含元虛危,播精於子”。又云:“晦至朔旦,震來受符”。又云:“藏隱其匡廓,沉淪於洞虛,金復其故性,威光鼎乃熺”。又云:“氣索命將絕,休死亡魄魂,色轉更爲紫,赫然成還丹”。亦示滅而後生之妙旨也。生而滅,順行也;滅而生,逆轉也,覆命之玄機,丹家之祕奧也。

滅而生之覆命玄機,先須識“身外虛空”一着,此是我生處,能在生處去死,方死不落空。《參同契》所謂“知白守黑,神明自來”是也。若不識生處,徒去守靜止念,心灰意滅,則落於枯禪斷空,神明不來,非枯木龍吟之境。故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也。

洞山雲:“枯木花開劫外春,倒騎玉象趁麒麟”。示滅而生之妙也。《易》卦剝復相繼,亦同此義。又如《革卦》之象,《易》雲:“水火相息”。相息而成《革》,取滅息而後生息之意。大死大活,正滅而生之妙也。《大學》雲:“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不言始終,而言終始,亦契剝復相繼之義。是故玄宗、禪宗、儒宗,逆流而出生死海,皆取滅生之祕旨也。

一五八 小我與大我

《莊子》曰:“至人無己。”又曰:“大同無己。”所謂無己,只是無小我,非是無大我。小我者,衆生妄執現前七尺之軀爲我也。大我者,即真我,大法身也。老聖謂之“大象”,《莊子》謂之“大一”。東華真人云:“法身剛大通天地,性真圓明貫古今。”和陽真人云:“我自問我我何人,真我不識枉求真。豈知太乙含元始,徹地通天共一身。”皆指大我言也。《大涅槃》揭常樂我淨之四德。所謂我,亦指大我法身言。故經雲:“有大我,故名大涅槃。”首山禪師雲:“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無情共一真。”小壽禪師雲:“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華嚴經》雲:“唯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大通經》雲:“如如自然,廣無邊際。”皆示大我義也。

小我譬諸海中一浮漚,大我乃清淨大海也。身執一破,則七識轉,則小我化而大我顯,心境一如,物我無間矣。三豐翁雲:“真心浩浩無窮極,無限神仙從裏出。世人躭着小形骸,一顆玄珠人不識。”所謂小形骸,即指色身小我言也。所謂真心浩浩無窮極,即指大我法身言也。《圓覺經》曰:“一切衆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妄認四大爲自身相;六塵緣影,爲自心相。”《楞嚴經》曰:“譬如澄清百千大海,棄之唯認一浮漚體,目之爲全潮,窮盡瀛渤,汝等即是迷中悟人。”此斥妄執色身小我之顛倒也。

儒宗之克己,即克此小我。曰天下歸仁,則乾元面目現,大我大法身彰矣。明儒趙大洲《克己箴》曰:“吾有大己,俯萬物而觀天地者也。大己不浹,小己揭揭。小己既克,大己潑潑。古之善克己者,視於無形,聽於無聲。動無軌轍,言非述稱。四用返一,一真流行。無體無方,禮嘉而亨。少有意必固我作類,妙用齊滯,且爲痿痺,此爲不仁,而株橛小己。是故無己爲克,真己爲大。至大爲仁,體無對待。不見大小,焉知內外,性此曰聖,複次曰賢。小子至愚,擇焉執焉。”

予按,三教聖人,皆教人空小我而證大我。玄宗工夫,在身外心息相依,依極而化,入於大定,契乎真空,正是舍小趨大,泯內外之畛域,露一真之全體。如三豐翁曰:“心同日月大輝光,我與乾坤爲表裏。”又曰:“陽神妙體同太虛,黍珠一粒包天地。”紫陽翁曰:“分個孩兒騎鶴去,虛空粉碎見全身。”皆示證大我之妙也。《莊子》“七大”曰:“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皆大我之象也。故宗門古德雲:“法界即我,我即法界。”彼僅以七尺之幻化身爲我,不知以法界藏身爲我者,安知大我之妙哉!

一五九 養生與攝生

莊子善談養生,老子善談攝生。莊子曰:“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又曰:“緣督以爲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此乃元和內運,氣充神全,養生之要旨也。

老子曰:“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歸根曰靜,靜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又曰:“復歸於樸,復歸於嬰兒,復歸於無物,復歸於無極。”是則歸復樸,六塵不染,攝生之妙諦也。養者培植義,攝者旋復義。旋生滅而入寂滅,由生生而契無生,以返乎無極之真,象帝之先也。

老子曰:“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動之死地者,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虎兕,入軍不被兵甲。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措其爪,兵無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無死地。”此謂善攝生者,證真空無我,故內外物不能傷。空故無生,無生故無死。所謂生滅既滅,寂滅現前,此攝生之義,非養生者所能堪也。何以故?養生者,生見未空,我執猶在故也。有我見,斯有人見;有我見,斯有物見。我與人物,常處對立地位,即不能不動心。我一動心,物亦動心(如我起意捉蠅,蠅即起防我之念。我手未至蠅處,彼已飛矣)。故兕即有所投其角,虎亦有所措其爪。攝生者,身心不動,身心寂滅。養生者貴乎心廣體胖,太和充溢,命蒂永固。若會而通之,則知攝養雖異,功效無別。工夫不外心息相依,到大定時,天地真陽不召而來。身心不動,感而常寂,寂而常感。以此養生可,即以此攝生亦可也。

一六O 先天養生與後天養生

《莊子》曰:“夫道,有情有信,無爲無形。”廣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關尹子曰:“一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物乎物之所造。”以上諸論,皆以神氣爲主,虛靜爲用,乃先天養生之學也。

西人之講求衛生,但知光、熱、水、空氣、飲食、運動六則。所謂光線要充足,空氣要流通,飲水要清潔,食物滋養要豐富,身體要多運動。其於深呼吸法,亦多講求。以水中有微生蟲也,則用消毒之法。鑑知人體中需維他命也,則分析食物含有甲種及乙丙等種維他命者,提取其中之精華,以充食料。種種方法,概落後天。不知以我神氣放到外邊虛空中去涵養,由後天反到先天。真炁薰炙,熱莫甚焉;慧光內發,虛室生白,光莫甚焉;無和內運,三田澤潤,氣莫衝焉;禪悅爲食,食莫珍焉;醍醐充飲,飲莫淨焉;不動之動,動不離寂,通微無礙,動莫妙焉。

僞道養形,真道養神。《列子·黃帝篇》《莊子·達生篇》皆載關尹子藏神守氣之說。此乃玄宗心息相依,潛神於虛,與息相融和,而反出胎息之妙法。專氣致柔,抱一無離,神全氣足,形自正矣。“養形必先有物,物有餘而形不得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忘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死之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致力於先天養生者,達生之情,惟虛靜恬淡,寂寞無爲;達命之情,惟藏神守炁,抱一處和,乃至大定,而契乎真空。自有生而返於本不生,則超乎形象之外。無生而無不生,是養生之至焉。

一六一 先天格物與後天格物

西歐科學,研究物質之原子與其動力,以其利用,此乃後天格物。所用者,乃妄心也。妄想好動,故凡西人發明之機械、輪船、火車、汽車、飛機、潛艇,無不以動爲用,而呈動態。

我輩學道,乃先天格物。所用者,乃真心也。真心本不動,以不動爲到家。《易》曰:“寂然不動。”《金剛經》曰:“如如不動。”《楞嚴經》曰:“妙湛總持不動尊。”《圓覺經》曰:“如是乃至虛空,圓裹三世,一切平等,清淨不動。”又曰:“虛空如是平等不動,當知覺性平等不動;四動不動故,當知覺性平等不動。如是乃至八萬四千陀羅門平等不動,當知覺性平等不動。”又曰:“覺性遍滿清淨不動圓無際故,當知六根遍滿法界。”《仁王護國般若經》曰:“進入不動法流地,永無分段超諸有。”紫陽《金丹四百字》曰:“鉛汞歸真土,身心寂不動。”《莊子》曰:“大一通之,大定持之,”“無始無終,無幾無時,”皆示性無動之旨也。不動故恆定,定極明生,明極覺滿,內發真知,外融塵境,心境如如,廣無邊際,圓明寂照,號曰金丹,亦稱圓覺。此乃先天格物之法驗也。

夫雲動者,流轉之因,生滅之門也。不動者,寂滅之因,真如之門也。斯即道學與科學之別也。

後天格物,知見立知;先天格物,知見無見。後天格物,不越六塵;先天格物,超出六塵。後天格物,物我角力;先天格物,物我一如。後天格物,緣起法門;先天格物,性起法門。後天格物,有住生心;先天格物,無住生心。後天格物,不越現量;先天格物,超出現量。是故諸佛聖賢,修證力極,皆同徹一心,銷融萬有,出五蘊之宅,超萬象之表,可謂我爲法王,於法自在者也。

一六二 內樂與外樂

玄宗工夫,心息妙合,內外和融,一到恍惚杳冥,呼吸微微,八萬四千手孔皆開。先天真陽,應召而來,入我體軀,上下灌溉,周身酥軟美快,如春氣和融陶醉,難以名狀。是雲淨妙之樂,亦云內樂。《易》雲:“止而說(悅),是以亨。”又云:“黃中通理,正位居體,美在其中,而暢於四肢。”示此景也。釋氏謂之禪悅,亦稱聖寂滅樂,亦稱自覺聖智善樂。《華嚴頌》雲:“世間所有種種樂,聖寂滅樂爲最勝”是也。雲寂滅者,必身心寂定,然後內樂生,定中之樂故。

至於世人之所樂者,聲色貨利,有動於中,必搖其精,流連忘返,精逸神馳,樂極生悲,大命隨之,謂之外樂。謂由外境而起,非如內樂之由衷而發也。內樂足以養生,外樂足以促壽。內樂性起,外樂情起;內樂爲入聖之階,外樂乃墮落之因;內樂乃止與悅合一,雖悅而心恆寂;外樂乃動與悅合一,色聲味香等當前之際,未有不動心而神馳者,所以能耗喪精神而促壽命也。又外樂者,隨流之樂也;內樂者,反流之樂也。內樂寂感,外樂情感,情愈重,墮落愈深,故有道遠離而戒絕也。三豐翁曰:“人要尋內快活,勿尋外快活。”孔子之“樂在其中”,內快活也。若徒顧乎其外,是欲求快活而反生煩惱也。旨哉言乎。

一六三 世法與道法

世法與道法,若約圓融則不二。若約行布,則互異其趣。雲不二者,見諦之士,一正一切真,咳唾掉臂,莫非道意,運水搬柴,悉成妙用。故老聖雲:“無爲而無不爲。”離一切相,即一切法,此見諦者無住之妙用,非俗學所能堪也。

次約行布而互異者,謂世法貴剛,道法貴柔;世法貴實,道法貴虛;世法貴有知識,道法貴不知不識;世法貴精明,道法貴糊塗;世法貴用心機,道法貴息心機;世法處處着相,修道步步離相;世法貴憶,修道貴忘;世法尚動,修道尚不動;世法以我爲主,修道以我爲賓;世法順行,修道逆轉;世法心境角立,道法心境一如;世法立能所,道法空能所;世法人心用事,道法天心用事;世法情感,道法寂感;世法染污,道法清淨;世法乃生滅法,道法屬滅生法;世法有量,道法超量;世法有滲漏,道法無滲漏;世法緣起法,道法性起法;世法根塵交結,道法根塵迥脫;世法無常,道法真常;世法迷頭增影,道法住頭觀影;世法屬對待之不二,道法屬絕對待之不二;世法長習氣,道法淨習氣;世法多煩惱,道法空煩惱;世法墮落,道法超脫。凡此皆不同之點也。故《參同契》曰:“反者道之用”也。老聖雲:“我獨悶悶”,“我獨昏昏”,“我若遺”,“我獨泊兮其未兆”,“我獨頑且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豈非反流之證耶?

一六四 精神化與物質化

東亞文化,注重道德,培養精神;西歐文化,注重功利,培養物質。此形而上之道德精神化與形而下之功利物質化,乃東西文化不同之點。

我華自古聖賢,撫世牖民,開宗明義,莫不是修養身心爲主。故堯舜相傳,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又曰:“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莊子》曰:“故聖人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爲,無爲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神動而天隨,從容無爲而萬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又曰:“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足本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是知古聖垂教,皆重內養,返樸還淳,達本明性,致中之和,不逆不億,然後神用無方,應機無滯,物物而不物於物,斯精神化之所貴也。

物質文化,必求物,備物養形,窮奢暢欲,靈源日涸,與道日疏。《莊子》所謂“逐萬物而不反,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是也。若內養之精神化,則取足於己,心息沖和,形全道備,含光內照,通德三元。《莊子》所謂“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始終者爲友”,得失相扶,誠未可以道里計矣。又《莊子》曰:“養內者,行乎無名;養外者,志乎其費。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志乎其費者,賈人也。”故是賈人與道人之分,即西歐物質文化與東亞精神文化之區別也。

物質化以色法爲主,以色法養色心,滿足環境所需要。西歐文明,常以此自誇,不知環境屢變,需要遂無窮,人慾日甚,本性愈暗,六賊交攻,命源日涸,故物質愈發達,人壽愈短促,競爭愈激烈,生活愈苦矣。《莊子》曰:“養形必先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乎!世人以爲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爲哉!”汪大紳曰:“衆生全靠着色心養育,五蘊安穩,六根受用,六塵陪奉,自謂快活度日,不知本來一段光明陷在色心之中,五蘊埋卻,六根交結,六塵封蔽,弄得你這段光明污染千生,流浪萬劫,無絲毫出頭分在。”劉承幹雲:“迨於今日,異域交通,益震駭於物質之發明,遂至認爲理,一若天生斯人,予之以百骸四肢,專爲享受此世界物質而來,竭其心思、才力,沉迷於貪嗔癡慢,希圖滿其慾望,循是以往,豈特化爲人獸,抑且自相吞噬,風俗穢污,人情險幻,可駭孰甚,可哀孰甚!”

予謂,物質化之最大流弊,在徇己逐物。既逐於物,則不得不引起爭奪戰鬥。今之新式武器,用以轟炸城邑,損害生靈,豈非物質化所賜予乎?精神化之最大利益,在保合太和,身心恬愉,與世無爭,與人無競,如帝堯之安安,文王之雍雍,孔子之申申,莊周之止止,斯可以逍遙乎性海,泯物我於大同矣。

一六五 蒸氣浴與真炁浴

近世西人精求衛生,冷水浴之外,又有所謂蒸汽浴者,乃用噴汽管通水蒸汽,洗濯周身,四肢百骸得一度蒸汽薰浴,頗能融和血液,周身舒暢。然既得後天氣,只能外薰,不能內薰,只可洗身,不可洗心,不若玄宗卯酉沐浴之說,全由先天真乙之炁滌盪內外,霑洽營衛,補益氣血,身心均得增強耳。《參同契》形容真炁沐浴最爲神妙,其言曰:“修之不輟休,庶氣雲雨行。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反者道之驗,弱者德之柄。耘鋤宿污穢,細微得調暢。濁者清之路,昏久則昭明。”

鍾離真人云:“真炁薰蒸無寒暑,可謂無上道高人。”翠虛真人云:“真炁薰蒸無寒暑,純陽流溢無生死。”呂祖雲:“真炁薰蒸肢體強。”曹文逸雲:“蒸融關脈變筋骨。”葛仙翁雲:“玉液灌溉,洞房流蘇,天機直露,萬籟難如。”卓壺雲曰:“油然而興,霏然而升,滃然而蒸,靄然而凝,肌膚寸合,白氣貫空。”陸潛虛雲:“和氣充溢,周匝一身,往來上下,百脈衝和,暢於四肢,被於容中,拍拍滿懷都是春,而狀如微醉也。”張紫陽雲:“初時如月滿千山,次則如月涵萬水,毛竅如浴之方起,骨脈如睡之正酣,精神如夫婦之歡會,魂魄如子母之留戀,一意沖和,肌膚爽透。”張三丰雲:“待他一點自歸伏,身中化作四時春,一片白雲香一陣,一番雨過一番新,終日綿綿如醉漢,悠悠只守洞中春,遍體陰精都剝盡,化作純陽一塊金。”斯皆玄宗真炁浴之內景,浣濯身心之妙道也。彼科學家又何足以語此!

一六六 長生與無生(一)

或問:佛氏揭無生,老氏揭長生,無生與長生,其旨相乖否?答曰:言無生者約遮詮,言長生者約表詮,是遮情無表德之異也。

聖賢度世之法,不外折攝二門。言無生者重摺門,言長生者重攝門。馬祖先立即心即佛,後乃拂跡而云非心非佛,是由攝門而轉入折門。無性無生,佛氏之折門也,然非不問攝門。《法華經·壽量品》雲:“如是我成佛以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祗劫常住不滅。”又偈雲:“我智力如是,慧光照無量。壽命無數劫,久修業所得。”《大涅槃經·長壽品》說,迦葉菩薩以偈問曰:“云何得長壽,金剛不壞身。復以何因緣,得大堅固力。一切諸法中,悉由安樂性。惟願大仙尊,與我分別說。”試觀迦葉乃禪宗祖師,而稱佛謂大仙,殷勤問長壽法,豈無深旨於其間乎!如來乃爲開示生滅長壽法門。次迦葉復問曰:“菩薩修習等心衆生同於想者,應得長壽,善知宿命,常住於世,無有變易。今者世尊,以何因緣,壽命極短,同人間也。如來將無於諸衆生,生怨憎想。世尊昔日作何惡孽,所害幾如,得是短壽不滿百年。”佛告迦葉:“善男子,汝今何緣,於如來前,發是粗言。如來長壽,於諸壽中,最上最勝。所得常法,於諸常中,最爲第一。”迦葉菩薩復白佛言:“世尊,何雲如來得無量壽?”佛告迦葉:“善男子,如八大河,一名恆河,二名閻摩羅,三名薩羅,四名阿夷羅跋提,五名摩訶,六名卒頭,七名博義,八名悉陀,是八大河及諸小河,悉入大海。迦葉,如是一切人中天上地及虛空壽命大河,悉入如來壽命海中。是故如來壽命無量。複次迦葉,譬如阿耨達洲,及四大河。如來亦爾,出一切命。迦葉,譬如一切諸常法中,虛空第一。如來亦爾,於諸常中,最爲第一。迦葉,譬如諸藥,醍醐第一。如來亦爾,於衆生中,壽命第一。”迦葉菩薩復白佛言:“世尊,如來壽命若如是者,應住一劫,若滅一劫,常顯妙法,如霪大雨。”“迦葉,汝今不應如來所,生滅盡想。迦葉,若有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乃至外道五通神仙,得自在。若住一劫,若滅一劫,經行空中,坐臥自在。左脅出火,右脅出水,身出煙焰,猶似火聚。若欲住壽,能得如意。於壽命中,修短自在。如是五通,尚得如是如意神力。豈況如來,於一切法,得自在力。而當不能住壽半劫。若一劫,百劫,千劫,無量劫。以是義故,當知如來,是常住法,不變易法。如來此身,是變化身,非雜食生。爲度衆生,同示毒樹,是故舍身入於涅槃。”

此節如來示佛壽無量,應化身示現涅槃,實非真滅,以法身報身常住故也。化身如水中月,有現有不現。真月在天,常住不滅。如來法報身壽命無盡,常住不滅,亦如是也。

《涅槃經·四相品》雲:“譬如陶師,作已還破,解脫不爾,真解脫者,真生不滅。是故解脫,即是如來。如來亦爾,不生不滅,不老不死,不破不壞,非有爲法。以是義故,名曰如來。入大涅槃,不老不死,有何等義。老者,名爲遷變,發白面皺。死者,身壞命終,如是等法,解脫中無。以無是事,故名解脫。如來無發白面皺,有爲之法,是故如來無有老也。無有老故,則無有死。又解脫者,名曰無病。所謂病者,四百四病,及餘外來侵損身者。是處無故,故名解脫。無疾病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如來無病,是故法身亦無病。如是無病,即是如來。死者名曰身壞命終。是處無死,即是甘露。是甘露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如來成就如是功德。云何當言如來無常?若言無常,無有是處。是金剛身,云何無常?是故如來不名命終。”

此節如來示不生不滅,不老不死,不破不壞,無有發白面皺等醜態,無有疾病,是名真解脫。與仙長生,無二無別。可稱仙佛沆瀣一氣,水乳交融者也。

複次《華嚴經·離世間品》中說十種自在。其一曰命自在,於不可說劫住壽命故。佛說《無量壽經》,則廣示無量壽佛之壽命長遠。其言曰:“無量壽佛壽命長久,不可稱計,汝寧知乎?假使十方世界,無量衆生,皆得人身,悉令成就,聲聞緣覺,都共集會。禪思一心,竭其智力。於百千萬劫,悉共推稱。計其壽命長遠劫數,不能窮盡,知其限極。聲聞菩薩天人之衆,壽命長短,亦復如是,非算數譬喻所能知。”以無量壽爲佛名,顯示長生不死之極果。是則釋氏未嘗不揭長生也。

列子曰:“不生者疑獨。”莊子曰:“無古今而後能入不死不生。”老子曰:“夫惟無以生爲者,是賢於貴生。”李道純雲:“寂證無生。”是則玄宗,未嘗不揭無生也。

或言無生,或言長生,皆以折攝二門,隨機引導,方便教人,權實兼施,與奪互用,本同一理。未可執此議彼,而起是非高下之爭論也。

一六七 長生與無生(二)

老子曰:“天地之所以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是欲得長生,須不住生相,須去除壽者相,外身忘形,生而無生,不同《楞嚴》十種仙之存想固形,執着命元以爲究竟也。永嘉玄覺禪師《證道歌》雲:“誰無念,誰無生,着實無生無不生。”是謂苟真契無生性體,則亦無滅。是故老氏之長生,不落常見,佛氏之無生,不落斷見。以不落常見故,雖生而不住生相;以不落斷見故,雖無生而自無不生也。無生而生者,佛也。生而無生者,仙也。豈可打成兩橛,分其高下,斥長生而尊無生乎?

一六八 至人與真人

《南華經》內讚歎至人與真人之德相,層見疊出,予乃匯而集之,以免檢閱之煩,而得覘古人立言之大意焉。

《逍遙遊篇》雲:“至人無己。”《齊物論》雲:“至人神矣,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而不能傷,飄風振海而不能驚。若然者,乘雲氣,騎日月,而遊乎四海之外。死生無變於己,而況利害之端乎?”《天運篇》雲:“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墟,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爲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採真之遊。”《達生篇》雲:“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爲而不恃,長而不宰。”《應帝王篇》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田子方篇》雲:“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爲之宗。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又云:“夫水之於溝也,無爲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尊,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又云:“夫至人者,上窺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知北遊篇》雲:“至人無爲,大聖不作,觀於天地之謂也。”《庚桑楚篇》雲:“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攖,不相與爲怪,不相與爲謀,不相與爲事,翛然而往,侗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列禦寇篇》雲:“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天下篇》雲:“不離於真,謂之至人。”《天道篇》雲:“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爲之累。天下奮棅而不與之偕,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極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義,賓禮樂,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綜觀以上各節,至人無己一語,最爲肯綮。無己者,轉第七識成平等性智也。我執已空,故能逍遙乎無爲性海,而得真淨之樂也。所云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正七識轉後之境也。分別執情已亡,故寒暑不能侵,乃至於生死而無變,蓋同分生機之紐已裂破矣。大抵學道之士,須先空我執,次空法執。第七末那識,乃我執之根本,此識緣第八阿賴耶識之見分爲自內我,又執第六意識之相分爲我識。若此識一轉,我執遂空,得道無疑矣。故《唯識論頌》雲:“次第二能變,是識名末那。依彼轉緣故,思量爲性相,四煩惱常俱,謂我癡我見,並我慢我愛,及餘觸等俱,有覆無記攝。”《密嚴經》偈雲:“末那緣藏識,如磁石吸鐵。如蛇有二頭,各別爲其業,染意亦如是,執取那賴耶。能爲我事業,增長於我所。復與意識俱,爲因而轉謝。於身生暖觸,運動作諸業。”又初祖達摩大師《安心法門》雲:“問,世間人學問,云何不得道?答:由見己故,所以不得道。”己者,我也。至人逢苦不憂,遇樂不喜,由不見己故,所以不知苦樂。由忘己故,得至虛無。己尚自亡,更有何物而不亡也。可知我執一空,即能得道。聖人無我,至人無己。於焉境智妙空,根塵盡化,實禪玄之所同證,衆聖之所同歸,修道之祕鍵也。

《莊子·大宗師篇》雲:“何謂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謨士。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者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衆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古之真人,不知說生,不知惡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受而喜之,忘而復之,是之謂不以心損道,不以人助天,是之爲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顙頯,悽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時,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又云:“古之真人,其尚義而不明,若不足而不承;與乎其觚而不堅也;張乎其虛而不華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進我色也,與乎止我德也;厲乎其似世也;謷乎其未可制也,連乎其似好閉也,悗乎忘其言也。(以上言真人德行。)以刑爲體,以禮爲翼,以知爲時,以德爲循。以刑爲體者,綽乎其殺也;以禮爲翼者,所以行於世也;以知爲時者,不得已於事也;以德爲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而人真以爲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與天爲徒,其不一與人爲徒。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以上言真人利物爲政之方,乃至蕩憎愛,一天人,齊萬致。)《刻意篇》雲:“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爲一;一之精通,合於天倫也。野語有之曰:‘衆人重利,廉士重名,賢人尚志,聖人貴精。’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能體素純,謂之真人。”《田子方篇》雲:“古之真人,知音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徐無鬼篇》雲:“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列禦寇篇》雲:“爲外刑者,金與木也;爲內刑者,動與過也。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之,離內刑者,陰陽食之。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天下篇》雲:“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予按,《莊子》形容真人之德相業用可謂至矣。真人者,明乎一真法界之體,而自度度人者也。至人者,內證道德,造乎至極之謂也。總皆明乎至道,契乎真常,超乎萬有之表,逍遙乎太乙之鄉,婆娑乎寂滅之苑。以老聃關尹爲真人師表,其意深矣。

一六九 德人與神人

《莊子·天地篇》雲:“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逍遙遊》篇雲:“神人無功。”《天下》篇雲:“不離於精,謂之神人。”

予按,《孟子》曰:“聖而不可知之謂神。”《易》曰:“陰陽不測之謂神。”故神人者,得意生身,神通自在,不可以凡情測也。德人者,抱德而猶未能入化境也。陸方壺雲:“德人者,全德之人。居無思,行無慮,言動靜無心也。不藏是非美惡,即所謂不思善,不思惡者。且與天下共利以爲悅,共給以爲安,以身寄託於天,而不知有此身也。惟其不知有身,故超乎嬰兒之失其母,況泛泛乎不知其所依,倘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而乘乘兮不知其所歸。財用飲食餘足,而不知其所從來者,無心於求,故人不見其乏,而常若至足也。全德之人其狀若此。上神者,神上升,而日月之光反乘於下也。蓋神者,旁雲氣,挾日月,而遊乎不測之景,故能如此。使其一爲軀殼所累,則又焉能倒景下視,虛明洞煥,曠蕩無垠乎?故曰:與形滅亡,是謂照曠。道家所謂入金石無礙,步日月無影,意蓋如此。命者,天之所賦,情者,性之所發。致命盡情則中致而和亦致矣。是故上下與天地同流,而物累爲之盡亡矣。故曰:天地樂而萬事銷亡。”

按,《莊子· 逍遙遊》篇雲:“貌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其冰雪,綽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是神人之德相也。德人之位,則遜神人一等矣。玄宗修證,得大還丹後,精關已閉,淫心淫根,一時頓拔,身心清淨,抱德煬和,有如嬰兒,可稱德人。若十月胎圓,法身顯相,神化自在,妙用無方,乘風御氣,遊乎六合之外,可稱神人。若夫還虛之極,虛空粉碎,可稱至人矣。

一七O 鴻濛示道

《莊子·在宥篇》:雲將曰:“然則吾奈何?”鴻濛曰:“噫!毒哉!仙仙乎歸矣。”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濛曰:“噫!心養。汝徒處無爲,而物自化。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釋神,莫然無魂。萬物芸芸,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渾渾沌沌,終身不離;若彼知之,乃是離之。無問其名,無窺其情,物固自生。”雲將曰:“天將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起辭而行。

此段示歸真之理趣,返還之要術,最爲簡當。曰鴻濛曰混沌,乃指息念雙銷,寂照雙忘,不識不知,無人無我之時,老聖曰“復歸於無極”是也。吐爾形體者,忘形也。黜爾聰明者,忘心也。身心兩忘,人倫庶物,普皆泯跡。於是反乎太初,與涬溟合一,解粘去縛,莫然無魂矣。各復歸其根者,返樸還淳,復我本有之性真矣。總教人物我二忘,復歸於混沌,離心意識,離情見,離取捨,無爲自化,清淨本然,斯可仙仙乎歸矣。

一七一 齧缺問道

《莊子·知北遊篇》:齧缺問道於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德將爲汝美,道將爲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說,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此段問答,亦示凝神調息之下手工夫,茲特申其義曰:正汝形者,身不動而神自安也。一汝視者,含光內照,默默垂簾仔細看也。如是則天和將至,謂先天真陽來時,渾身溫暖融和如醉也。攝汝知者,神依於息,只知息之出入,不起別唸也。一汝度者,息之出入與神諧合,虛無自然,如中繩墨也。蓋息未調時,出入無度,及至心息相依,調之極熟,純乎自然,則綿綿密密,神不離息,息不離神,相與歸一,而闔闢有度矣。神將來舍句甚妙,自來解《莊子》者,皆不知結合實際之調息工夫,故言不中肯綮,語無着落。神將來舍者,元神現而心識忘也。

齧缺當下做工夫,隨聽隨悟,忽然睡去。被衣於是大悅。蓋悅齧缺之能“行解相應,調息未久,即能睡着”也。乃作歌而去。歌意教人身心不動,昏昏默默,混混沌沌以養性也。曹山謂:“學道者如狸奴白牯,但飢來食草,渴來飲水,不愁道不成也。”與“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旨意適合。故辦道當學混沌,若嬰兒之未孩,斯可以歸真而復樸矣。

一七二 關尹論道之一

《列子·黃帝篇》: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魚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將處乎不深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一其性,養其氣,含其德,以通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於車也,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其弗知也,墜亦弗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懾。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傷也。”

此段妙文,亦載於《莊子》,乃道家了命之學也。曰“純氣之守”,曰“一其性,養其氣”,皆心息相依,翕聚天寶之功夫。曰“藏於無端之紀”者,示身外虛空一着,凝神於虛,而空其身心也。“遊乎萬物之所終始”者,返乎真空,契乎象帝之先也。凡“貌象聲色”,皆屬後天色身,若執色身求道,何能超出形象之外,先天而天弗違乎?故必向身外虛空中凝神調息,才能返到先天之境,與太一相混化耳。

以下復申述全神之要,神全則形全,寒暑不能侵,生死憂患不能入,此養神所以爲養身之要也。“聖人藏於天”者,以我之小天地(心息也)蟄藏於乾坤之大天地(身外虛空)中,◎能如是之象,我與乾坤冥合爲一,混化於無形,故與虛空同體,天地同用,色身與法身不二,動靜闔闢,與大化相終始。《莊子》所謂“道通爲一”是也。故云:“唯達者知通爲一”。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

施肩吾曰:“天人同一炁,彼此感而通。陽自空中來,抱我主人翁。”張紫瓊曰:“天人一氣本來同,爲有形骸礙不通。煉到形神冥合處,方知色相即真空。”人藏於天,故能天人合發,而萬化定基,是名天遊。若論工夫,只是凝神於虛,心息相依,而獲大定耳。《參同契》曰:“真人潛深淵,浮游守規中。”及“原本隱明,內藏形軀”等語,即祖此立說。儒家楊雄《太玄經》謂“藏心於淵,美厥歸根。”亦祖此立說。實爲柱下凝神調息之祕奧也。

一七三 關尹論道之二

《列子·仲尼篇》:關尹喜曰:“在己無居,形物其著。其靜若鏡,其應若響。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違道,道不違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視聽形智以求之,弗當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用之彌滿六虛,廢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遠,亦非無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爲,真知真能也。發無知,何能情?發不能,何能爲?聚塊也,積塵也,雖無爲而非無理也。”

關尹此段妙論,其可謂契道環中,光前絕後,乃玄宗最上一乘之旨,柱下見素知常之妙道也。在己無居一語,深契《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旨。形物其著,則頭頭上明,物物上顯。紫陽真人所謂“無一物非我心”也。其靜若鏡,寂而照也,而常照不廢。《莊子》曰:“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鏡之用,鑑物而無情,來則應之,去則不留,故以此喻至人無心應物之妙也。“其動若水”,普潤而無心也,又水雖動而溼性不變,示至人隨緣不變之密旨也。其應若響,示隨扣隨應,大聲則大應,小聲則小應,齊聲則齊應,隨擊扣以無虧,示普應而無心之妙也。“其道若物”者,示隨其量而與之,無欠無餘,如理如事,無不圓滿也。“默而得之”一語,表心契之妙,所謂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性成之者得之”,謂心性本自圓成,契證即得,不由造作而得也。“發無知”一語,與《般若經》“無知”之說吻合。“知而忘情”一語尤《楞嚴》“知見無見”之妙旨。涅槃無漏真淨,關尹蓋親證之。合上節養氣藏神之旨觀之,柱下之心傳,玄宗之道妙,揭露無餘矣。

一七四 亢倉證道

《列子·仲尼篇》:陳大夫聘魯,私見叔孫氏。叔孫氏曰:“吾國有聖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聖乎?”叔孫氏曰:“吾曾聞之顏回曰:孔丘能廢心而用形。”陳大夫曰:“吾國也有聖人,子弗知乎?”曰:“聖人孰謂?”曰:“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魯侯聞之大驚,使上卿厚禮而致之。亢倉子應聘而至。魯侯卑辭請問之。亢倉子曰:“傳之者妄。我能視聽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魯侯曰:“此增異矣。其道奈何?寡人終願聞之。”亢倉子曰:“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雖遠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內,來幹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肢之所覺,心腹大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魯侯大悅。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二聖皆契於笑中。妙!妙!)

此章徹上徹下,言簡意賅,函蓋無餘,神妙破的。宋永明禪師著《宗鏡錄》,亦引用此文。其釋“自知”一語,謂妙契一心,聖聖相傳,唯此道也。

玄靜曰:篇中“心合於氣”數語,指示心息相依,而忘形養氣,忘氣養神,忘神養虛,三關工夫,攝無不盡。實屬簡妙之至。所曰“視聽不用耳目”,乃“六根休復,異性入同”之證也。古人云:“見不用目,聽不用耳”,乃道人真實境界。

《楞嚴經》雲:“汝但不循動靜合離,恬變通塞,生滅明暗,如是十二諸有爲相,隨拔一根,脫粘內伏,伏歸元真,發本明耀,耀性發明。諸餘五粘,應拔圓脫。汝豈不知,今此會中,阿那律陀,無目而見;跋難陀龍,無耳而聽;殑迦神女,非鼻聞香;驕梵鉢提,異舌知味;舜若多神,無身覺觸;得寂聲聞。如此會中,摩訶迦葉,久滅意根,圓明瞭知,不因心念。”

斯可證仙佛所修,六根解脫,塵銷覺圓,無二道也。噫!設伯陽不祖《易》象而祖伏羲、黃、老、關尹、亢倉、莊、列以著《參同契》,必當更有可觀者矣。

一七五 臧丈垂釣

《莊子·田子方篇》:文王觀於臧,見一丈人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螤斛不敢入於四境,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爲太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

玄靜曰:臧丈人即太公望,有道之士也。借垂釣爲名,一面垂釣,一面注視浮珠,凝神於虛,心息相依,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別有所釣。故手雖持竿,而竿終不動也。釣而不釣,不釣而釣。妙哉!古人隨時隨地,無處不用工夫。船子所謂:“垂釣千尺,意在深潭。且道結果如何?”予引船子和尚偈作證,偈曰:“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文王舉臧丈人爲政,丈人即本內聖外王之學,無爲而民自化,不賞而民自勸,不言而民自信,政績斐然,有非文王所能及者。蓋純以道感人心,無假乎法令。於是文王舉以爲太師,而此丈人者,飄然遠引,鴻飛冥冥,弋者何慕焉?真可謂去來無跡,神龍見首不見尾矣!

一七六 北宮鑄鐘

《莊子·山水篇》:北宮奢爲衛靈公賦斂以爲鍾,爲壇乎郭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八音備爲縣,言其速成也)。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泊然抱一而已),無敢設也。奢聞之,‘既雕既琢,復歸於樸’。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強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此三句描寫自然之妙),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祕釋曰:《莊子》之書,寓言十九,此亦寓言也。“鑄鐘”者,結胎之喻也。“賦斂”者,採取先天一炁也。“三月而成”者,百日築基功畢也。“爲壇乎國門之外”者,明示身外虛空一着,乃丹家之壇基,鼎器於此位焉。“一之間”以下,純示工夫。云何一之間耶?曰:即是守中抱一之旨,凝神調息之功也。心息和融,二境相逢,打成一片,唯此爲務也。“復歸於樸”者,依久神氣二定,息念雙忘而歸乎混沌也。“侗乎儻乎,卒乎芒乎”者,無知無識,昏昏默默也。“送往而迎來”者,心隨於息,一息去,一息來,心息相依自相偎也。“曰從曰隨曰因”,曲盡調息之妙。千古以來言調息者,更無能越出此三字妙訣。一言以蔽之曰:順其自然而已。朝賦夕斂,元陽日聚,而我身心不動,泰然大定。以寂而感,不覺其勞,故毫毛不挫。結句更妙,“大塗”者,古謂神洲赤縣,即外面虛空一着。處天下之大塗,履道坦坦,更有何事不了。孟子曰:“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真合大塗○之妙旨。司馬子微曰:“虛無一竅號玄關,正在人身天地間。大包法界混無跡,細入塵埃不見顏。”羅公遠曰:“一竅虛無天地中,纏綿祕密不通風。”皆示“大塗”之祕也。

一七七 孔子嘉遁

《莊子·山木篇》: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爲鳥也,翂翂翐翐(音紛秩,舒適貌),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爲前,退不敢爲後;食不敢先嚐,必取其緒(謂緒餘也)。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衆人(反同與衆也)!道流而不明居,德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爲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慄,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釋曰“此段借孔子立說,以勸修道之人,當捐功利之念,和光混俗,不立異以駭衆,不沽名以自高,寂泊無懷,淡然衝遠,斯可以全身而遠害矣。楊因修曰:“莊子純純常常,即老子之淳淳悶悶,莊子祖述老子,儼成一家之言。”歸震川曰:“乘道以遊世,若知若愚,又須去累虛己,樸淡委蛇,捐功名,捐交遊,安貧順分,勿逐物,勿矜己,此全身遠害之道也。”陸方壺曰:“夫道流而不明,古今晝夜逝者如斯,默以運之而已,未嘗自明其爲道,此道之所以爲妙也。體道者,居得行而不處則幾矣。得行謂得志而行。名處,即以功名自見自伐之意。純,純一也。常,平常也。言純一其心,而平常其行,與猖狂不知所以之者同。故曰:乃比於狂。削跡者,杜門掃軌,無轍環之跡也。捐勢者,不事王侯,無遊說之行也。如此則不爲天下立功,不爲萬世立名,無所求備於人,故人亦不得以備善責之。至此人之行,不求聞達,泯然無跡者之所爲也。

予按,修道之士,往往被世俗所謗,半由於自炫所致。學者自當去飾任素,混然大同,潛行密用,泯然無跡,但求自知,不求聞名於世,方可超然無累。此着極爲重要,故論次及之。若能離塵,歸隱大澤之中,巖壑之下,茅茨石室,燕居安然,與世隔絕,則尤善矣。

一七八 顏子坐忘

《莊子· 大宗師》:顏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謂也?”曰:“回忘仁義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忘禮樂矣。”曰:“可矣,猶未也。”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仲尼曰:“同則無好也。化則無常也。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茲試略申其義。曰:顏回坐忘,翛然入定也。定久內外渾忘,最爲妙密。離形,身空也。去知,心空也。身心內外皆空,藏身處無蹤跡,法界全彰,故結雲同於大通,此正證入平等法性之時也。陸平泉曰:“坐忘即是禪家面壁。”司馬子微曰:“坐忘者,長生之基也。故招真以煉形,形清則合於氣;含道以煉氣,氣清則合於神,體與道冥,斯謂之得道矣。夫真者,道之圥也。故澄神以契真。《莊子》曰:‘宇泰定者,發乎天光。’宇者,心也;天光者,慧照也。先定其心,則慧照內發,照見萬境虛忘,而融心於寂寞,是之謂坐忘也。”予謂,玄宗坐忘,妙在心息二定,由定而忘,神氣歸根,道胎凝成。此中有無限天機。曹文逸所謂:“混合爲一復忘一,可與元化同出沒”也。若一味枯禪,等於坐馳,非坐忘矣。

一七九 列子御風

《莊子·逍遙遊篇》“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後反。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又列子《黃帝篇》曰:“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傳二子之道,乘風而歸。”

玄靜曰:以予觀之,乃象言耳。我人之出入息,即爲風大,以神御氣,即心息相涵,直至大定,即是御風而行之真工夫。

列子又曰:“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也,我乘風乎!”

是即心息混化,打成一片,不知神之依息,息之依神。神息相融,相將入於恍惚杳冥之鄉,希夷大定之境,斯即莊子《逍遙遊》之密旨,列子御風而行之嫡旨也。旬有五日者,喻上半月至月望爲進火之候,須藉巽風鼓動。十五日後,陽潮自消,故當退符以應之也。翠虛翁曰:“精神冥合氣歸時,骨肉融和都不知。”故曰“骨肉都融”。夫得道之士,其神足通,游履十方,舉意即到,更何待乎風。則列子所御之風,乃是息風,以神御氣之要訣,心息和融之玄旨也。

一八O 長房縮地

《神仙傳》載費長房,有神術,能縮進地脈,千里在目前宛然,放之復舒如舊。此縮地法,若據仙佛神通自在,則縮千萬裏於咫尺,縮千萬劫於俄頃,時量方量,可隨心延縮,無有障礙,理殊可信。所謂心自在者,法亦自在也。若深其祕義者,實心息相依,神息密合之旨趣也。由相依故,出入息由短而長,復由長而短,以至於無,豈非縮地之象歟。或曰:若然,則以地脈爲出入息也,有何印證乎?答曰:心息乃我人之陰陽,一身之天地,在易爲乾坤,在人爲身心,心即是神,身即是氣。故縮地象,乃旋息歸元,銷息反空之象也。以心合於息,息之延縮,亦得自在,卷舒合度。即文火武火迭相爲用也。周季昌《道情》有云:“補天妙術誰人識,縮地奇才那個通。”玉蟾翁《調息訣》曰:“調息火候,有攝取之息,心要能虛能謙,精方能入鼎,所謂縮地法也。”是可與鄙說互印證。

一八一 女媧補天

《淮南子》與《史記》均載女媧氏煉五色石以補天缺。女媧氏乃伏羲氏之妹,古代帝王也。煉石補天,無有此事,而有此象。丹家取坎填離之祕要也。天者乾體,純陽之體也。忽然傾缺,是喻乾之中爻陷於坎而成離也。石者坎中之一陽也。煉之而補於離,則覆成乾卦矣。故乾坤一顛倒而爲坎離,金沉木浮。坎離一顛倒而成乾坤,金之沉者以浮,木之浮者以沉。五行逆用,只在中間顛倒顛耳。

丹家取坎填離,始於女媧。女媧之丹法,必要其兄伏羲教之無疑也。動則伏羲,靜則女媧,豈非玄宗之始祖乎?道學淵源極古,即此可以證也。

女媧之煉石補天,莊子之鵬鳥圖南,皆取坎填離以復乾體之象。若約工夫,不出乎心息相依之外也。

一八二 叔敖調息

《莊子· 田子方》: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爲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爲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

按,叔敖得調息凝神安樂法門,得自受用三昧,故於官位之去就,無介乎其心,可謂灑脫矣!栩栩者,息細而微,悠悠然,如蝴喋之迴翔花間,其動甚微也,形容極妙。肩吾初不測叔敖何以能如是外富貴,既而察其鼻息沖和,恍然大悟。肩吾亦人傑也哉!

一八三 壺公隱身

《神仙傳》及《後漢書·方技傳》均載壺公賣藥,懸一壺於肆,日入之後,公跳壺中,人莫能見,唯市椽費長房於樓上睹之,喜焉。因往拜之,親掃公座前地,及候饌物。公受而不辭。如此積久,長房尤不懈,亦不敢有所求(觀古人求師之誠,洵可爲法)。公知長房篤信,謂房曰:“至暮無人時更來。”房如言即往,乃相與躍入壺中,入後不覺復是壺,唯見仙宮世界,樓觀重門,閣道宮殿,旨酒甘餚,盈衍其中。乃相與飲畢而出。後壺公欲去,長房隨之入山學道焉。

此則公案極妙,亦顯說而密示。壺喻玄關一竅,亦即守中之意,即身外虛空一着也。以身躍入,即凝神於虛也。退藏於壺中,神息相涵,漸調漸和,漸和漸定,斯即色身已空,外感先天元陽真炁,薰蒸灌溉,周身酥軟美快,如春氣和融陶醉,莫可言喻,斯即壺中別有天之旨趣也。《入藥鏡》雲:“先天炁,後天氣,得之者,常似醉。”即相與醉飽之意也。故三豐翁雲:“誰知靜裏乾坤大,我愛壺中日月長。”又云:“但知壺內乾坤境,誰記人間甲子年。”又云:“目下辛勤熬一夜,壺中日月換千年。”呂祖曰:“洞裏風雲歸掌握,壺中日月在胸襟。”又云:“世間甲子管不得,壺裏乾坤只自由。”又云:“物外菸霞爲伴侶,壺中日月任嬋娟。”又云:“氣回丹自結,壺中配坎離。”龍眉子云:“生生化化無窮盡,幻作壺中一洞天。”陳翠虛雲:“內中自有真壺天,風物光明月皎潔。”又云:“任從滄海變桑田,我道壺中未一年。”白玉蟾雲:“心入虛無行火候,內景外景壺中天。”又云:“身外有身身裏覓,沖虛和氣一壺春。”又云:“是個逍遙無事人,廬中涵蓄一壺春。”唐廣真雲:“但教相合成丹日,醉倒壺中不用扶。”滄溟子云:“壺中景象般般有,升降陰陽自準繩。”斯皆退隱壺中,調息沖和,精神冥合,真炁雲行,戴花飲酒,自在逍遙之內景也。

玄宗壺天之旨,最爲神妙。欲解決人生觀,欲超脫生死病老之痛苦,非此壺天不爲功。邱祖道號長春,是深得壺天之祕也。

與庵歸禪師雲:“從門入者非家珍,別有壺公天地春。”是禪家未嘗不讚美壺天也。近世禪林,一昧枯禪,寒灰枯木,毫無生趣,非西來嫡旨明矣。

一八四 王母種桃

《神仙通鑑》內詳記蟠桃大會之盛況。羣仙稱觴,海山行樂,不禁心嚮往之。按蟠桃乃西王母所種,歷三千年方一熟,而東方朔又有盜桃之舉。張三丰《無根樹》詞雲:“入仙曹,膽氣豪,盜得瑤池王母桃。”此雖寓言,實有密旨存焉。王母屬坤,老氏致虛守靜之象。桃喻先天一炁。先天祖炁,必藉坤土而後得。《悟真》所謂“依他坤位生成體”也。《入藥鏡》雲:“產在坤,種在乾。”《參同契》雲:“長子繼父體,因母立兆基。”《易》之《坤卦》曰:“西南得朋。”皆此象也。須三千年一熟者,三乃木之生數,是故桃爲震象也。王母爲坤象,種桃得桃,則上坤下震而成復卦之象,所謂“地雷震動,黃芽出土”是也。所謂“虛無生白雪,寂靜發黃芽”亦是也。東方朔入西王母之桃園而盜之,即於復卦爻動而採先天祖炁,送歸土釜也。《悟真篇》所謂“認得呼來歸舍養”是也。東方朔與西王母,天然東西相對,先以東而入西,再由西而返東。《悟真》雲:“金公本是東家子,送與西鄰寄體生。”《西遊記》內載孫悟空系東勝神洲出世,至西牛賀洲學道,後來又回來花果山。與二郎真君一戰(配得奼女作親情),被老君一圈,帶至天上,封入八卦爐中(送歸土釜牢封固),同一意義也。不然,蟠桃何必定要王母種?盜桃之舉,何必定出於東方朔,不出自別人乎?

至衆仙於蟠桃熟時,稱觴行樂,不知玄宗學者,工夫一到周身酥軟,元陽真炁,灌溉薰蒸,周流一身,雲行雨施,品物咸亨,時時有蟠桃可取,仙酒可飲,奚必待王母開筵而後稱觴哉。呂祖雲:“自飲長生酒,逍遙誰得知。”三豐翁曰:“飢來解飲長生酒,每日薰薰醉似泥。”可以參焉。

一八五 太和一色

《五廚經》雲:“一氣和泰和,得一道皆泰,和乃無一和,玄理同玄際。”《心印經》雲:“太和充溢,骨散寒瓊。”

玄宗修證,心息妙合,水火混融,內外和同,以一身之和感天地之和,和氣衝周,浩然莫窮。故《參同契》雲:“淫淫若春澤,液液象解冰,從頭流達足,究竟覆上升,往來洞無極,怫怫被容中。”石杏林雲:“雲散海棠月,春深楊柳風。阿誰知此意,舉目問虛空。”

此太和妙境,鸞鳳和諧,可以成就道胎,可以變化凡質,以之澡雪身心,則慾火息而五神靜;以之涵養本源,則陰氣消而百骸理;聚則五氣朝元,散則五臟充盈,衛生之功,莫大於是,而長生之效,亦取足其間。老聖曰:“知和曰常。”列子曰:“一體之盈虛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萬類,和之於始,和之於終,靜神滅想,生之道也。”此玄宗進修之妙也。

頌曰:丹山鸞鳳來阿閣,祕殿肖韶奏九成,野老不知黃屋貴,六街猶聽靜鞭聲。

一八六 一色過後

玄宗修持,至渾然太和一色,已奏九還七返之功。向上行履,虛空粉碎,任運全超,不住一色,不住玄妙,脫體無依,方名出格。故古德雲:“一色若消,方名尊貴。細中移足,鶴出銀籠。位裏轉身,月鋪金地。”洞山雲:“素粉難沉跡,長安不久居。”蓋長安雖好,非久戀之家。轉一位來,不居尊貴,自然牢籠不住。若滯跡於一色邊,清淨位中,亦落窠臼,豈合無上道妙耶?頌曰:既達沖虛理,還隨照性忘。自非功力盡,爭免待空王。

(《天樂集》終)

附錄六種

附錄一、答覆湯慕玄君十問 海印山人

一、學道程序,請示大綱。

答:學道程序,不外信、解、行、證四步。此據大綱言也。信心爲第一步,解悟爲第二步。信心要深,解悟要徹。信如發心至湖北武當朝山,信有太和仙境,有可到之理。解則理路分明,如至武當已洞悉水陸路程,以及沿途食宿等情形,籌有充分旅費。行則親歷其境界,依所定之路線前進。證則到目地後,自在逍遙,盡情受用。證亦有淺深,總以解脫爲目標。未到解脫,尚在行位,不能說到證位。所謂解脫者,謂出五濁,超三界,不受分段變易兩種生死之謂也。初學道以信、解爲急務,及行起解絕,則以證爲究竟可也。

二、修道程序,亦望指示大綱。

答:譚子《化書》有云:“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此其大綱程序也。故白真人云:“忘形養氣氣化神,是雲大道透三關”。元明以來,通雲“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但不如譚真人所說爲圓融耳。

三、今時學道者衆,成道者無聞,癥結所在,能指示否?

答:學道乃一普通稱呼,其中有真心學道,志在了生死者;有隻圖名利,假此作幌子者;有一時隨喜,旋即放棄,有始無終者;有信從邪師,盲修瞎煉者。皆各謂學道,實際則多與道不相應。今且約真爲生死而學道者言之:有遇真師者,有不遇真師者;有遇真師已得全訣者,有隻聞下手工夫者,或得訣僅一半者,此中亦難以一例視之。再以真爲生死、已遇真師而得全訣者言之,或遇種種逆緣,阻其實修,或自己一時因循,忽大限已到,而不及修;或能放下一切,驀直前去,毫無阻礙者,是德勝而道備,故得成其志也。

大概修道,必以德爲輔。德不足者,每欲下功,魔難隨至。我見亦多矣。譬如君一向住棧房,所欠房金小帳墊款至多,如依舊住下去,則不致與君算清。若一旦欲出棧房而他適,則棧房茶房必向君總算帳一次,一切付清了帳,方能出棧。此三界之中,亦爲我人歷劫以來之旅店,所結宿世怨業已多矣。君發願欲了生死,離三界,歷劫冤對,亦必與君總算帳一次,否則日後將無追索之機會。此《西遊記》所以示唐僧一發願至西天取經,即有八十一回魔難發生也。成道者少,半由於不遇真師,半由於自己蹉跎,或業障阻礙耳。

四、學仙當喫葷耶?喫素耶?若學佛則教有名文,不成問題。然丹經中並無規定學仙當茹素之戒條。反之,三豐翁雲:“也飲酒,也食肉,持齋酒肉常充腹”。又謂王居士曰:“吾爲茹素除葷者計曰:‘善口不如善心,體君子遠庖廚之訓可也’”。又《道情》曰:“不斷葷腥不犯淫,犯淫喪失長生寶,酒肉穿腸道在心”。是明示可以喫葷。然予所疑者:何以佛制戒而仙開戒,立教不同若是耶?先生喫葷乎?抑茹素乎?對此問題有何高見,足爲後學遵循乎?

答:拙著《道寶隨筆》內,有一段討論葷素問題,擬有暇摘錄送登本刊。此問題關於立德方面。我輩修道,皆爲老聖法裔,法裔當然須遵守法祖訓戒。按老聖三寶,以慈爲首。又曰:“是以聖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又曰:“天將救之,以慈衛之”。因世人喫葷故,遂致網于山林,罟於淵池,牛羊之巨,魚鱉蝦蟹之細,捕捉烹宰無寧日。君試自問,豈符老聖大慈爲首之旨,常善救物之訓乎?若於老聖之長生久視則慕而學之,於老聖之教誡“大慈救物,恬澹無慾”則吐而棄之,則成自私自利、背聖叛道,恐德不足,亦難成仙矣。

君既欲長生,常願物物各得長生,各正性命,方符大慈旨趣耳。古之善談仙者,無如《抱朴子》。卷二《論仙篇》曰:“學仙之法,當恬愉澹泊,滌除嗜慾”。又曰:“仙法欲愛逮蠢蠕,不害含靈”。又曰:“仙法欲止絕臭腥,休糧清腸”。《微旨篇》曰:“求長生者,必欲積功立功,慈心於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蟲”云云,悉與《道德經》符合。若殺物以養己,其去“仁逮昆蟲,愛逮蠢蠕,不害含靈”之訓遠矣,去“滌除嗜慾”之說亦遠矣。三豐翁則雲:“善口不如善心,體君子遠庖廚之訓”,而下文繼雲:“養氣即能養腹,遵至人臭味之戒可也”。此明示飲食太和,足以滋養五臟,不必執《內經》所謂“精不足者,補之以味”等詞。“至人臭味之戒”,即不食肉之意,《論語》雲:“色惡不食,味臭不食”是也。以口與心相較,自然善心優於善口。然豈若乘戒俱急,心口俱善之爲更妙哉。予睹豐翁出語無極圓融,君只執其上句,而遺其下文,則成偏見矣。“酒肉穿腸道在心”當看重下三字。今之人,酒肉穿腹,心中無道,只貪口味而縱五欲,與三豐境界相去懸殊,似未可執此而生異議也。

總之,仙佛皆重清淨心,口既貪乎魚肉,目必貪乎五色,耳亦貪乎五聲。日在五欲境界中吸引,恐與清淨心不相應耳。何況殺生增加冤對,我既害彼,彼必思害我,因果循環,絲毫不爽。我輩修道,急欲清理宿欠,減輕業障,豈可再添新債乎?

僕自十九歲學道,一向隨緣喫葷。直至二十七歲時,得清初周安士所著《萬善資集》(此書極好),洛誦再三,惻隱之心,油然而生。覺殺生以養己命,非大慈之旨,有損天和,損陰德,違孔老仁慈之教,急宜改轍。不意積習既久,茹素數日即思葷,乃因時制宜,時葷時素,一面停止殺生,魚蝦等一切生物皆不買。且每月有餘錢時,購而放生焉。如是年餘,方喫淨素,迄今十七八年矣。仙佛皆以慈心勝,視物如己,古有慈心仙人,及太乙救苦天尊,君若以慈爲宗,則斷葷止殺,不成問題。豈可以仙經所無而疑之乎?

孔子曰:“忠恕違道不遠,施諸己而不願,亦勿施於人”。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且不談高深理論,諺雲:“將心比心”。君既不願被人傷害或殺死,而日以利刃加諸無力抵抗之小動物,是不恕也。老聖教人慈救慈衛,而君背之,且殺生命以充口腹,是不忠也。一切蠢動含靈,皆有覺性。此覺性與果地聖人,初無二致。毀滅有情,是不仁也。故此問題,與修德方面,甚有關係。若謂人道不具足,而能得成仙道,僕竊疑之。

五、仙佛修證,差別之點,請示知?

答:畢竟水朝東海去,到頭雲定覓山歸。

六、仙佛修證,高下何如?

答:雲定家家月,春來樹樹花。

七、學仙有礙經世否?經世有礙學仙否?

答: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

八、如何是道人家風?

答:行須緩步,語要低聲,息息相顧,心心離念,一旦撒手歸山,方顯逍遙自在。

九、我公丹書,想閱過不少,最相契者何書?

答:《白真人集》。

十、《道書十七種》,究竟是正是邪?

答:曾游龍藏,自然到眼立分。若其生長蓽門,且任目迷五色。

最忌如豬八戒喫人參果,一口吞下,反問人是何滋味?滋味且置,試道人蔘果爲何必生在五莊觀?五莊觀是甚麼?人蔘果是甚麼?(按:《道書十七種》當是清·傅金銓所撰輯《濟一子證道祕書十七種》,簡稱《道書十七種》。內收有《玄微心印》及《三豐丹訣》等,均是人元陰陽法派之專著。是故,既問《道書十七種》是正是邪,即是雲陰陽丹法正邪耳。海印子答曰:“曾游龍藏,自然到眼立分”。自然有很清楚的認識,是正是邪,卻未明斷,當自有不言之隱衷。從其措辭看,並未力斷是邪,尤引“五莊觀”、“人蔘果”云云,啓人慧目,耐人尋味也。——盛克琦識)

附錄二、 答友人書五通 海印山人

一 通

清王夢樓一生學佛,至八十以後又學仙,與仙人往來都有詩。來函謂“何爲老而趨下”等語,是義不然。學道在解決老病死三種苦難。年至八十,亦已老矣,精神不濟,步履維艱,飲食不暢。耳目失其聰明,發白面皺,去死不遠矣。當此之時,若有人能解其現前痛苦者,心樂而從之。此人情之常也。

夢樓於禪,頗有契心。其與仙人往來,必仙人傳其延年卻病之術,調息安神之法,得真實受用、解其老病之煩悶耳。佛法固高,然談理者多,實證者尚無其人。若謂老病之苦不能解除,而能解決死苦;現生尚不能證聖,死後反能證聖,皆屬自欺欺人。玄宗只貴現前一着,現前能安神和息,得真實受用,將來可不問自知。是故玄宗如商人辦貨,要現款現購,不用期票,不貴賒賬。今之學佛者,求將來獲益,死後往生,類皆使用期票。然期票到期,能否兌現,實無把握。諺所謂“現錢不要,要賒賬”,正契今日一般學佛人之心理也。

君豈未讀最早流入中國而譯出之《四十二章經》乎?佛問人命在幾間,諸弟子答者,皆不契佛意。最後一人答曰:“在呼吸間”。佛方讚歎,稱爲知道。是意云何?呼吸於道,有甚相關?須知呼吸所在,即道之所在也。既人命在呼吸間,則何不於呼吸未斷之前,安神調息,而免其破產乎?若待呼吸一斷,則現款已用罄。縱有期票,試問至何處兌現乎?奈何忍心待其破產,斯亦惑矣。

二 通

來示謂“人命在呼吸間,只喻其速,入息不保出息”云云。我兄僅解得一半。若只言其速,世尊當雲:“善哉!子知時矣”,不當雲:“善哉!子知道矣”。可知並非爲時間問題也。道在呼吸之間,即教人“調息安神”之意。蓋息者,心之風相也。息調則心定,息和則心和。凡人動怒之際,心暴則息亦粗。賽跑之頃,心跳加速,則呼吸亦短促。死人無息,心離故也。在定之心亦無息,心寂故也。

是故從有息而調至無息,外息絕無出入,則心亦無起滅。心無起滅,息無出入,則大定之象,道之所寄也。不觀禪宗二十七祖般若多羅尊者答東印度國王之語乎?曰:“貧道出息不隨萬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非但一卷兩卷”。般若尊者以調出入息爲轉經,乃轉自身之經,非轉他人之經。神息沖和,綿綿若存,內景淨寂,外景虛融,非“出息不隨萬緣,入息不居蘊界”之謂乎?老子所謂“專氣致柔,載營魄抱一”之功夫也。轉他人之經,功德固大;轉自己真息之經,功德尤大。轉有字真經,功德固超;轉無字真經,功德尤超。世人舍近而求遠,好高而不務實,一口呼吸尚管不住,遑論其他乎?

今世學佛者千萬,《四十二章經》皆棄而不學,意爲淺近,所謂“人命在呼吸間”之旨,茫然無知,妄想即身成佛,而成佛之資本,卻絲毫無有,是無異於貧無一文之士,而思做永安先施之老闆,豈不可笑!(永安先施是解放前特大遊樂公司也。)

《四十二章經》者,學佛之初步階梯也。於呼吸之間安立道場,尤爲《四十二章經》之肯綮也。玄宗《黃庭經》雲:“後有密戶前生門,出日入月呼吸存”。陳虛白曰:“息往息來無間斷,聖胎成就合元初”。許旌陽曰:“內交真氣存呼吸,自然造化返童顏”。李道純雲:“闔闢應乾坤,斯爲玄牝門;自從無出入,三界獨稱尊”。又云:“諦觀三教聖人書,息之一字最簡易;若於息上做工功夫,爲佛爲仙不費力”。鄭和陽雲:“人生有心必有息,心息相依拆不得;逆卻息即妨了心,反令心息自相賊;心息相賊六魔攻,天魂被驅入鬼國。鞠君子,息是自心萬善柢。息順心泰百體舒,大光明藏安如砥。圓活不容纖翳粘,性命純純與天比。釋迦微言非言他,老君道德皆德此。顏子簞瓢樂自在,的見息存不敢懈。縱說萬典與千經,只在心息定境界”。試觀末一句,及“息順心泰百體舒”句,即知《四十二章經》道在呼吸間之意,於一呼吸之間,安立道場之妙修矣。《唯識論》雖好,救不了白髮與胃病,不如迴風混合,唯息之簡妙矣。然否,可審思之!

三 通

來示謂不再談小乘之《四十二章經》,而談大乘之《楞嚴》、《華嚴》。弟就談《楞嚴》、《華嚴》。君豈不見“楞嚴二十五聖圓通”,有兩位從調出入息而證漏盡,得阿羅漢乎?其一爲周梨槃特迦,其言曰:“佛問圓通,如我所證,反息循空,斯爲第一”。其二爲孫陀羅難陀,其言曰:“佛問圓通,我以銷意,息久發明,明圓滅漏,斯爲第一”。所謂反息循空者,外息斷絕,氣盡化神,神光照耀也。複次,“楞嚴十位住”中,所謂“身心合成,日益增長”,是心息相依結聖胎也。“既遊道胎,親奉覺胤,如胎已成,人相不缺”。又云:“十身靈相,一時具足”。又曰:“形成出胎,親爲佛子,名法王子住”,是道胎圓成,真人出現也。

世人只知《楞嚴》貶斥十種仙,不知十種仙乃地仙之流,乃仙之小乘。柱下一脈相傳,契《楞嚴》之十住位。此中玄奧,得真傳者自知之。大乘經中,妙契玄宗“調息結胎,養胎出胎”之旨者,無有如《楞嚴》者也。

臺宗教觀,謂一生只能登圓初住位。而玄宗修證,一生實能登十住位,上根人則證得十住之後,一超而入等妙二覺。蓋十住位盡,已得法身,壽命無量,可以優遊辦道。最難者,由凡夫而入住也。云何入住?住位常住,若死則不明常住矣。常住即長生,謂命常住,性亦常住也。

《楞嚴》且置,再談《華嚴》離世間品,說十種自在。其一曰“命自在”,於不可說劫住持壽命,豈非佛長生乎?又不見“入法界品”,善財參海幢比醜,見其離出入息,無別思覺,入大寂定,一定六月又六日,方出定乎?所謂“離出入息,無別思覺”,正如玄宗息念雙亡,身心兩定時也,壺子所謂“太沖莫朕”。太沖者,虛寂之象也。莫朕者,無朕兆可窺,如羚羊掛角,渺無蹤跡可尋也。此大三昧者,海幢比醜得之,玄宗之善知識亦得之。若定中心住而息不住者,乃相似寂滅,非真寂滅也。此等人入定時,若窒其呼吸,即定不住矣。故無呼吸之定,方爲真定。有呼吸之定,並不值錢,死水不藏龍,豈能十身靈相,一時具足,形成出胎,親爲佛子乎哉!

複次,《入法界品》,善財第五十參,見德生童子,有德童女,所居之城曰妙意華門,所說法門曰幻住解脫,亦是“心息相依,偶諧三昧”之密意也。試觀善財以前所見諸善知識,皆單獨一人,此則成偶,非一陰一陽之表示,心息諧合之法象而何?童男童女,同住同行,約修道,在果位以定慧爲偶諧,在因位以心息爲偶諧。妙字亦是象也,一陰一陽也。曰妙意華門者,亦猶老氏之衆妙門、玄牝門也。當心息諧合之際,有兩相知之微意。當靜定陽生之際,時至神知,如子識母,妙不容言,非妙意乎?心與息相隨,鸞鳳和諧,天然夫婦,而男不寬衣,女不解帶,敬如神明,愛如赤子,非幻住乎?故云“幻住解脫”,直至大定真定,無去無來,不出不入,內外兩忘,身心俱寂,空寂無依,是謂無住。由幻住而達無住,玄修之功備矣。

經又云:“時童子童女說自解脫已,以不思議諸善根力,令善財身柔軟光澤。”釋曰:所謂柔軟,即由心息相依,至周身酥軟之景也。白紫清曰:“待爾行持三兩日,天地日月軟如綿”。此真效也。光澤乃元陽光氣之發乎肌膚,見於外表之謂也。《黃庭經》雲:“體生光華氣香蘭”,鍾離翁雲:“玉膏流潤生光明”,同此意也。此第五十參之象,甚契玄宗的旨。但自來疏《華嚴》者,均言性理,以童男童女表定慧。而因地凡夫,實無定慧,將如何下手進修乎?妙意華門城,亦人人有之。經師指破玄關一竅,自然知也。此種深密之表象,外人固未易與言。故二十年來,弟亦從未揭示,恐生謗故。茲爲我兄言之,庶幾別有乾坤,壺中日月,幻住解脫,真有不可思議之神效矣。

四 通

來函雲:“仙貴長生,佛貴無生”。須知無生,只是不著生相,非謂如枯木寒灰,毫無生氣。若果如枯木寒灰,即落空亡之外道,非佛氏不生不滅之的旨也。

老子曰:“天地之所以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所謂不自生者,即不執著生,真生而無生也。《永嘉證道歌》雲:“誰無念,誰無生,着實無生無不生”。此謂苟證無生之理,則亦無死,乃無生無不生也。是則老氏之長生,非落常見;佛氏之無生,亦非落斷見。無生而生,佛也;生而無生,仙也。奚可打成兩橛,而分優劣耶?知乎此,即知無佛而不仙,無仙而不佛,真無生即得真長生,真長生即妙契真無生,仙佛兩宗,至此藩籬可以盡撤矣。

今之釋氏門徒,一聞長生,則斥爲外道,非佛本旨。不知佛爲執着命元,情見未破者,示以無生。若情見已破,正好示以長生。《法華》開權顯實,《華嚴》情量破盡,皆示命自在之祕旨。最後說涅槃,則以入大涅槃,不老不死,與東土黃老,心心相印。奚可泥執一邊,以無生歸佛,長生歸老,尊視無生而藐視長生乎?須知無生、長生,不過折攝門庭不同而已。

五 通

《楞嚴》《華嚴》,固已仙佛交參矣;然尤妙者,當推《大涅槃》。迦葉問佛:“云何得長壽,金剛不壞身,復以何因緣,得大堅固力?”是公然問長生矣。

《四相品》雲:“譬如陶師,作已還破。解脫不爾,真解脫者,不生不滅,是故解脫即是如來。如來亦爾,不生不滅,不老不死,不破不壞,非有爲法,以是義故,名曰如來。入大涅槃,不老不死,有何等義?老者名曰遷變,發白而皺,身壞命終。如是等法,解脫中無,以無是事,故名解脫。如來亦無發白面皺有爲之法,是故如來無有老也。無有老故,則無有死。又解脫者,名曰無病。所謂病者,四百四病,及餘外來侵害損身者,是處無故,故名解脫。無疾病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如來無病,是故法身亦無有病。如是無病,即是如來。死者名曰身壞命終,是處無死,即是甘露。是甘露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如來成就如是功德,云何當言如來無常?若言無常,無有是處,是金剛身,云何無常?是故如來不名命終。”

此節如來廣示得真解脫者,不生不滅,不破不壞,不老不死,無有發白面皺等醜態。無有疾病,與仙長生無二無別,可稱仙佛沆瀣一氣,水乳交融者矣。

奈何今之學佛者,高自標榜,藐視仙宗,目爲外道,斥爲七趣。而自身疾病之來,既不能免,發白面皺等遷變,亦不能免,與俗人初無有別。大涅槃之爲何?真解脫之爲何?甘露之妙,更不必談矣。須知世尊滅後,得大涅槃不老不死之旨趣者,卻在玄宗。故王文治廣參佛乘,年逾八十,幡然歸道而從仙人遊也。(摘自田誠陽輯《仙學解祕》)

附錄三 李庭光老人日記一則

頌堯老師說:“汪東亭先生在滬傳道數十年,自己不能成道,年已衰老。涵虛老師至,教以投胎奪舍之功法。東亭先生去世時告他(按:當指徐頌堯),到某時某地去找他(按:當接指汪東亭)。適近戰爭之期,他(按:當指徐頌堯)未能去找。我認爲不忘“本真”,則可投胎奪舍也。

(按:本《日記》一則是上海林鋒先生提供。李庭光先生曾師于徐頌堯,即海印子。於世紀年代中,李庭光先生同因是子蔣維喬、胡美成、陸子冬、楚湘江、顧伯述、盧懷道等七人組成“七君子養生茶座”,探討道家學術。此雲:西派初祖李涵虛真人親至滬上,傳予體真山人汪東亭“投胎奪舍”之功。按清·李道山《李涵虛真人小傳》載,李涵虛升舉於年(清咸豐丙辰年)。而其不晚於世紀年代又顯化於世,傳度汪東亭,距逝已六七十年矣。林鋒先生於斯處批曰:“初讀這一則時,真可謂心驚肉跳”。予何不然!斯亦可見古傳丹道效驗之殊勝,生命自控及生命再造云云信不誣也。道教學者陳攖寧先生(~)曾言:“投胎是否真有把握,寧苦於不能以事實證明,僅相信其異於常人而已”。此則亦然,是否屬實,予不知也。僅附錄收於此,做爲文獻資料,留待科學工作者考證研究耳!又,投胎奪舍之法,共有四種,即投胎、奪舍、借屍、轉世,所謂“四果”之義也。——感克琦識)

附錄四 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訣釋義跋》文摘錄

“(世紀)年代初,餘又三走姑蘇,親訪蘇滬杭著名道學專家玄靜居士徐頌堯先生。徐先生畢業於清華大學,一生致力於道學研究,年近,門徒逾千,著有《天樂集》餘卷行世,但對陰陽派學術亦避而不談”。

“道家內丹功夫,無論清修、雙修,活子陽生採藥一節爲至關重要,然道書亦多不明言,此亦不傳之祕。活子時有三:曰真子時,正子時,假子時。活子陽生,起火採藥。藥又分老嫩,有一陽、二陽、三陽之別。藥名真種,故張紫陽《悟真篇》詩云:‘鼎內若無真種子,休將爐火煮空鐺’。活子陽生採藥,未得真傳,亦多有難明真象者。如道學家徐頌堯著《天樂集》,其中有謂靜功煉得純陽真氣萌動時,渾身酥麻、跳動,跳動一次即行一次小周天,如是漸採漸集。籲!酥麻、輕重等是練功常見的‘八觸’現象,把八觸當作活子陽生採藥事,實不應該。……倘若修煉靜功,錯把八觸當陽生,興陽爲壞事,且任令元氣走泄,前功盡棄,真是可惜”。

(按: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訣釋義跋》文是上海林鋒先生提供。胡美成先生曾三走姑蘇,親訪徐頌堯,問事陰陽派學術,雲頌堯“避而不談”。“避而不談”者,非謂不明陰陽派學術也,實因其間必有不言之苦衷,而不願談及耳。且看海印《答覆湯慕玄君十問》中問及《道書十七種》是正是邪,答曰:“曾游龍藏,自然到眼立分”。概《道書十七種》中收有《玄微心印》及《三峯丹訣》等,均是陰陽法派名著。既雲“曾游龍藏,自然到眼立分”,傳之不當,貽害尤深,故訥其口也。又世傳西派爲陰陽雙修派,據予所知,西派可分二大傳承系統,一力主清修派,二力主雙修派。然清修派不無深諳陰陽之學,而雙修派亦當得清修精髓。因時地外緣具備不同,各取所修所證,又必異途同歸。外緣不備者,深懷潛藏,訥口不言,以免招致不必要的干擾。《清淨經》中雲:“人能常清淨,天地悉皆歸”。天地之精華既能招攝,何豈人元不得攝乎?清·閔一得輯《古書隱樓藏書·泥丸李祖女宗雙修寶筏》中雲:“孤修非至道,同類自相須,身外有身者,形忘堪事諸”。又云:“人元遍大千,三元一心領。不外心寂虛,不外身無梗。動靜合真常,我無元自並”。斯論啓人慧目。三元者,天元、地元、人元,而“人元遍大千”,非唯於彼家鼎內。三元作用,全憑一心領攝,究其功訣,不外“心寂虛”、“身無梗”耳,即“身心兩忘,大定真空”者,亦“人能常清淨,天地悉皆歸”之旨也。若能“形忘”而致“身外有身”之境界,則“堪事諸”,孤非徒孤,雙非徒雙,“同類自相須”耳。《參同契》所謂“磁石吸鐵,隔礙潛通”。是故,清修之中不無有雙修之旨,雙修之中亦有清淨之功。真修之士,大可持此清淨功訣融於雙修,彼我共修,“同遊於無極之野”,必雙雙受益,不無夫妻俱仙之舉!雖雙修派中另有“鑄劍”、“調鼎”之功,訣法固妙,恐不如斯安穩而無流弊,人人可以實證,亦無須另擬種種戒律約束。所謂“其義至密而跡至顯者”,非此義乎?

胡美成先生又批評以“酥麻跳動”爲陽生藥產的錯誤。“酥麻跳動”之祕義,詳參《天樂集》可也。聰明學者,必悉所示爲何,予不另辨矣。海印同門魏堯在《大道真傳》中雲:“古來著書立說,皆對時弊而言”。海印、美成之論斷,亦均糾正時弊之言。以《伍柳仙宗》而言,強調外腎舉動爲陽生之候。不明自然妙用者,執象著形,尚未及“致虛”之境,先妄想陽生,甚至流於色相,又何言“人能常清淨”者?因此,海印著書立說以糾時弊,僅標“酥軟麻木”爲陽生,概未使初學著相也。若“致虛極,守靜篤”之中“酥軟麻木”,直至“酥軟快樂”,亦發生此象,則陽生藥產之爲候自然生成,方爲藥源水清。美成先生所批評者,實批誤將“八觸”錯認陽生及不識陽生之弊。八觸現象,實爲入靜初階之表象,僅是氣血初通,心識初靜之效驗,尚未望及“陽生藥產”之項背。以美成前輩之博知,自深知海印之用心。是以,胡美成先生之批評固是,而海印子所示亦有奧旨。——盛克琦識)

附錄五 田誠陽道長輯《仙學解祕》“學道利益”按語

海印子,西派之傑也。專做身外功夫,與伍柳派守下丹田之法,迥然不同。其身外功夫如何?張義尚在所著之《仙道漫談》按語中,言之頗詳,茲介紹如下:

“西派別傳超等天元丹法,於鼻外徑寸色法兩身交界點中安神調息。有息則在鼻外虛空中相依,無息則在鼻外虛空中入定。以此功始,即以此功圓”。

(按:此“按語”是湖北天門張濤先生提供。張義尚先生,四川忠縣人,於佛道兩家學術均有精湛的研究。從《仙道漫談》按語中可以看出,張先生對西派丹法也頗知之,一語言中要害,實爲畫龍點晴之作。並且張先生將此丹法稱做“超等天元丹法”,推崇之情盡於言表矣。然將此列爲“西派別傳”,恐非妥當。西派丹學,多歸類於人元丹法之陰陽法派,故老先生以此出發,將西派清修做“西派別傳”。西派丹學體系到底是陰陽法派,還是清修法派,哪一派可稱做正傳?予於《胡美成先生〈南宗丹訣釋跋〉文摘錄》按中略有言及,此不贅述矣。——盛克琦識)

附錄六、 《天樂集》刻印緣起

玄學之書,汗牛充棟,閱之多矣。大都祕母言子,象言闢喻,能讀難懂,未免盲人摸象,誤猜誤擬,終不免有望洋興嘆之感。

去歲癸丑之秋,問道於潛谷老人,蒙示玄功妙談,得心息相依要妙,並以《天樂集》借餘。粗閱數章,即得眼界大開,心地開朗,方知聖聖相傳之丹訣,而後繼之確有人也。

《天樂集》爲玄靜子(海印)所著,篇幅繁多。據云全書達一百餘卷,共八厚本,所得一冊,僅十之一耳。但縱觀此書,已賅歷聖之丹訣大成,剖前人丹學所未剖,處處剝皮見肉,字字引人入聖,《參同》、《悟真》、《陰符》、《道德》之祕旨,無不徹底泄露,各種丹訣經驗,無不詳盡贅述,真道學之大成,丹經之指南,玄學之籥匙矣。

同志學陽子,雖餘師兄弟妹,亦吾引渡師也。心息相依,非彼明示以開其端,又安能悟之深而信之篤哉!只因誼屬仙交,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凡所得無不互相切磋,互相發明,共同前進。

深恨好書難得而易失,末學戀假而迷真。《天樂集》者,真如天樂鳴空,足以陶情養性。愛道君子,能閱之者,有幾人哉?爲念雲中子、七巧星等仙契誼深,愛無獨專,故決意刻印數份,分贈箇中之人,以公同好,共登雲程。然自慚俗務繁忙,萬事阻滯,既有《仙道月刊》復理之諾,又懷《天樂》刻印之願,分身乏術,徒喚奈何。商於學陽,介以體陽,興然諾之,並不厭其繁,允以從新起首,商定刻印二十份。如此好道良士,助道精神,真使我企慕殊深,感激不盡。茲於該書之首,加以目錄,便於翻閱,而略述其緣起如此。

天樂子題詩:

其 一

虛空一着有誰知,玄靜經探虎穴兒。天地真中曠廊哉,陰陽有極微塵耳。

相依心息生玄竅,混濁乾坤採玉芝。要妙全彰天樂集,赤條條地露真如。

其 二

有如仙樂播長空,恍入天花爛漫中。篇篇明標玄脊髓,章章可證佛音容。

故鄉本在無何有,面目原爲罔象公。細入微塵粗三界,除儂誰敢笑春風。

其 三

身外生身孫外公,通天巨棍耳來容。親眨海印君知否,巧奪天工我敢窮。

故託金童重剞劂,有勞玉女促成功。絲綸不失堪垂釣,釣罷金蟆謁玉宮。

其 四

潛谷將書天樂借,天真轉託體陽書。十成之八功未竟,一隅反三已盡之。

從此披星戴月讀,常尊一息以心追。留年續命全真藥,惟願世人共嘗爾。

其 五

書在人亡遺憾深,安能親受海潮音。東亭而後先師續,西月以還後我承。

憶昔難忘潛穀子,至今恆記小天真。世情多變人心險,須謹臨深履薄心。

海印山人徐頌堯 天樂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