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道藏太玄部-劉子
正文
劉子
經名:劉子。北齊劉書撰,明袁孝政注。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太玄部。參校本:《四庫全書》 文淵閣本(簡稱文淵本)。
目 錄
九流第五十五
劉子卷之一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清神第一
形者,生之器也。心者,形之本也。神者,心之寶也。故神靜而心和。
心靜無勞汝形。問靜不擾其性情者,去塵遠穢。故天清而白日昭,河清而聖人出,時清即太平,水清即魚躍,神清即無累,心清即影直。神者,深智之名。清者,不濁之稱。若能清潔其身,則垢不染穢焉。能靜其心神,身無損累。故孔子以伯夷叔齊可言清矣。
心和而形全,神躁則心蕩,心蕩則形傷,將全其形,先在理神。故恬和養神則自安於內,清虛棲心則不誘於外。神恬心清,則形無累矣。虛室生白,吉祥至矣。
人心內若生白而不濁,則吉祥至矣。瞻彼不闋者,虛室生白。人心若空虛,則純白獨生。司馬彪曰:闋,空也,止也。
人不照於昧金而照於瑩鏡者,以瑩能明也。不鑑於流波而鑑於靜水者,以靜能清也。鏡水以明清之性,故能形物之形。由此觀之,神照則垢滅,形靜則神清;垢滅則內慾永盡,神清則外累不入。今清歌奏而心樂。
韓娥善歌,欲之齊。唱歌行至雍門,大雨雪,糧盡,欲唱歌乞食,雍門人不識,以杖擊之。韓娥乃悲哭,雍門人聞其哭,盡皆悲泣,三日為之不食。有智者謂娥曰:子既善歌,可止哭而歌。韓娥即唱歌,其歌清暢可動梁塵,雍門人聞之,三日忘其食也。
悲聲發而心哀,神居體而遇感推移。以此而言,則情之變動自外至也。夫一哀一樂猶塞正性,況萬物之眾而能拔擢以生心神哉。故萬人彎弧以向一鵠,鵲能無中乎。
鵲是奸點之烏,故人皆之於射,比喻人心萬端,情亂心蕩,如彼鵲中箭也。
萬物眩曜,以惑一生,生能無傷乎。七竅者精神之戶牖也,志氣者五藏之使候也。耳目誘於聲色,鼻口之於芳味,肌體之於安適,其情一也,則精神馳騖而不守。志氣摩於趣捨,則五藏滔蕩而不安。嗜慾連綿於外,心腑壅塞於內,蔓衍於荒淫之波,留連於是非之境而不敗德傷生者,蓋亦寡矣。是以聖人清目而不視,靜耳而不聽,閉口而不言,棄心而不慮,貴身而忘賤,故尊勢不能動。
昔堯讓位與許由,許由不受,洗耳於河也。
樂道而忘貧,故厚利不能傾。容身而處,適情而遊,一氣浩然,純白於衷。故形不養而性自全,心不勞而道自至也。
防慾第二
人之稟氣,必有情性。性之所感者,情也。情之所安者,慾也。
慾者,貴愛之原,奢淫之本也。故夏癸商辛以慾亡國,慶封智伯以慾亡家,皆由不防微慮遠,積小成大枚。太公《六韜》曰:兩葉不去,將尋斧一柯;熒熒不滅,炎炎奈何。此為小之不除,禍之大也。
情出於性而情違性,慾由於情而慾害情。情之傷性,性之妨情,猶煙波之與水火也。煙生於火而煙鬱火,冰出於水而冰遏水。故煙微而火盛,冰浮而水通;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是以珠瑩則塵埃不能附,性明而情慾不能染也。故林之性靜,所以動者風搖之也;水之性清,所以濁者土渾之也;人之性貞,所以邪者慾眩之也。身之有慾,如樹之有竭,樹抱竭則還自鑿,身抱慾而返自害。故竭盛則木折,慾熾則身亡。將收情慾,先斂五關。五關者,情慾之路,嗜好之府也。目愛綵色,命曰伐性之斤;耳樂淫聲,命曰攻心之鼓;口貪滋味,命曰腐腸之藥;
肥肉美酒,腐腸之藥。
鼻悅芳馨,命曰燻喉之煙;身安輿駟,命曰召蹙之機。
疏受曰: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叉履機危。於是掛冠東都門外,辭老歸家,羣公送者千人。庾信曰:羣公別二疏。二疏者,疏受兩兄弟也。故曰:兩疏見機,解組誰逼。《書》曰:居寵思危,罔弗惟畏。
此五者所以養生,亦以傷生。耳目之於聲色,鼻口之於芳味,肌體之於安適,其情一也。然亦以之死,亦以之生;或為賢智,或為庸愚,由於處之異也。譬由愚者之養魚烏也,見天之寒,則內魚於溫湯之中,而棲烏於火林之上。水木者所以養魚烏也,養之失理必至憔爛。色聲芳味所以悅人也,悅之過理還以害生。故明者剖情以遣累,約慾以守負,食足以充虛接氣,衣足以蓋形禦寒,靡麗之華不以滑性,一辰樂之感不以亂神,處於止足之泉,立於無害之岸。此全性之道也。夫蜂薑螫指則窮日煩擾,蚊虻嗜膚則通宵失寐。蜂蚊小害,指膚外疾。人入山則避蜂薑,入室則驅蚊虻。何者?以其害於體也。嗜慾攻心,正性顛倒。嗜慾大害,攻心內疾,方於指膚亦以多也。外疾之害,輕於秋毫,人知避之;內疾之害,重於太山,而莫之避,是棄輕患而負重害,不亦倒乎。人有牛馬放逸不歸,必知收之;情慾放逸而不知收之,不亦惑乎。將收情慾,必在脆微。情慾之萌,如木之將蘗,火之始熒,手可掣而斷,露可滴而滅,及其熾也,結條陵雲,煽嫖章華。
熛者火焰飛也,煽者火然也。楚有章華之臺,甚高大。楚王好勇,放火燒此臺,令士卒救之,有功者一準陳頭賞勞。於是士卒乃以泥塗其身,爭入火救之。故曰:煽漂章華之臺者也。
雖窮力運斤,竭池灌火而不能禁,其勢盛也。嗜慾之萌,耳目可關而心意可鑰;至於熾也,雖襞情卷慾而不能收,其性敗也。如能塞兌於未形,
兌者,眼也。老子日塞其兌,閉其門。不見色慾也。
禁慾於脆微,雖求悔憎,其可得乎。
去情第三
情者,是非之主,而利害之根。情者,利害之根,是非之主。非情,則物無所疑。有情,則應而成礙,故須去之也。
有是必有非,能利亦能害。是非利害存於衷,而彼此還相疑。故無情以接物,在遇而恆通;有情以接人,觸應而成礙。由此觀之,則情之所處,物之所疑也。是以媒揚譽人
媒揚,為媒之人,不知何代人也。
而受譽者不以為德,身膚強飯而蒙飽者不以為惠,嬰兒傷人而被傷者不以為怨,侏儒嘲人而獲嘲者不以為辱。何者。挾利以為己,有情於譽飽,雖蒙惠而非德,無情於傷辱也。雖獲毀而無憾,魚不畏網而畏鴻,
鵜,鷓鵝烏,亦名胡污,澤烏是也。
復偉者不怨鎖鄒
鏌鎁,劍名也。聞魚腸、屬鏤、子將、芙蓉、流彩、蓮花,明月、七星,皆劍名也。
而怨其人。網無心而烏有情,劍無情而人有心也。使信士分財,不如投策探鉤;
令人分財物者,財動足也。
使廉士守藏,不如閑局全封。何者。有心之於平,不若無心之不平也;有慾之於廉,不若無慾之不廉也。今人目若驪珠,
驪珠,黃帝時明目人也,百步之外視於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也。
心如權衡,
權衡者,秤是也。
評人好醜,雖言得其實,彼必嫌怨。及其自照明鏡,摹倒其容,醜狀既露,則內暫而不怨。向之評者與鏡無殊然而向怨,今之暫者以鏡無情而人有心也。三人居室,二人交爭,必取信於不爭者,以辯彼此之得失。夫不爭者未必平,而交爭者未必偏,而信於不爭者,何也。以爭者之心並挾,勝情故也。飄瓦擊人虛心,觸己雖有恢心而不怒者,以彼無情於擊觸也。是以聖人棄智以全真,遣情以接物,不為名屍,
屍,主也。雖然若以愚,然不為此名中,亦不為此圖謀之府,故無際也。
不為謀府,混然無際,而俗莫能累矣。
韜光第四
物之寓世,未嘗不韜形滅影,
韜,藏也。太公作書名曰《 六韜》 者:龍韜、虎韜、豹韜、人韜、驛驪、鳳韜。張頭曰:人當韜讀以徒價,非自街也。
隱質遐外,以全性棲命者也。夫含奇佩美,
凡人當須隱質滅形,自求多福也。
街異露才者,未有不以此傷性毀命者也。
凡世上萬物好佩華美,街示於佳異,迥露才者,未有不以此傷性者也。
是故翠以羽自殘,
孔雀毛至青黃蔥翠,堪為器用,多被世人取之。
龜以智自害,
神龜負圖而出,人取鑽灼之,則知吉凶之兆也。
丹以含色磨,肌石以抱玉碎。質此四者生於異俗,與人非不隔也;託性於山林,寄情於物外,非有求於人也。然而自貽伊患者,未能隱其形也。若使翠斂翮於明丘之林,
南方去中國九萬裏火山,鳳出處也。
則解羽之患永脫;龜曳尾於暘谷之泥,
暘谷,在日出處也。《 書》 :日出暘谷而天下明。無所不照者也。
則鑽灼之悲不至;丹伏光於春山之底,
春山,是荊山之別名,多出玉硃砂者也。
則磨肌之患永絕;石亢體於玄圃之岔,則剖琢之憂不及。故窮巖曲岫之梓樑,生於積石,穎貫青天,根鑿黃泉,分條布葉,輪菌嫘詭,麒燐戲其下,鶴鸞遊其顛,浮雲棲其側,清風激其問,終歲無毫釐之憂,兔刀斧之害者,非與人有得也,能韜隱其質,故致全性也。路側之榆,樵人採其條,匠者伐其柯,餘有尺蘗而為行人所折者,非與人有偉也,然而致寇者,形不隱也。周雞斷尾,獲免於犧牲;
周文王欲以殺雄雞祭廟,其雞知毛色合度,乃自魷其尾。於是尾斷,不中祭祀,神明不敵,遂免死者也。
山狙見巧,終必招害。
山狙,靈獸,善能拍箭。楚王出獵,山狙逵樹見巧。王問左右曰:誰能善射。對曰:惟有養由基善射。王令由基射之。由基至,則調弦捻箭。山狙乃即抱樹而啼,知由基神射,無避箭,必見死也。
由此言之,則出處之理亦可知矣。是以古之德者韜跡隱智以密其外,澄心封情以定其內。內定則神腑不亂,外密財形骸不擾。以此處身,不亦全乎。
崇學第五
至道無言,非立言無以明其理。大象無形,非立象無以測其奧。道象之妙,非言不津。津言之妙,非學不傳。未有不因學而鑒道,不假學以光身者也。夫繭譟以為絲,織為縑執,績以鮪敝,則王侯服之;學為禮儀,絲以文藻,而世人榮之。繭之不譟,則素絲蠹於筐籠;人之不學,則才智腐於心胸。海蚌未剖,則明珠不顯;崑竹未斷,則鳳音不彰;
黃帝使伶倫氏於崑崙山西解谷之曲,探竹為律管。其竹黃似金,吹之,聲合鳳音無異。故言鳳音不彰者也。
情性未鍊,則神明不發。譬諸金木,金性苞水,木性藏火。故鍊金則水出,鑽木而火生。人能務學,鑽鍊其性,則才惠發矣。青出於藍而青於藍,染使然也;冰生於水而玲於水,寒使然也;鏡出於金而明於金,瑩使然也;戎夷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語,教使然也。
戎在西,夷在東,其人言語各異。一同初生之時,孩子啼之聲無有別異。及其長大,言語各別。乃是教習使之學教然異者也。
山抱玉而草木潤焉,川貯珠而岸不枯焉,口納滋味而百節肥焉,心受典誥而五性通焉。故不登峻岑不知天之高,不瞰深谷不知地之厚,不遊六藝不知智之源。遠而光華者飾也,近而愈明者學也。故昊算質勁,非苦羽而不美;
吳者,東吳。會稽出竹,質正堅緊,堪為箭藝。雖復端直,須要括羽鏃之也。
越劍性利,非淬礪而不鈷;人性諼惠,非積學而不成。洽淺以及深,披間而睹明,不可以傳聞稱非得以汎濫善也。夫還鄉者,心務見家,不可以一步至也。慕學者,情纏典素,不可以一讀能也。故為山者基於一簣之土,以成千丈之峭,鑿井者起於三寸之坎,以就萬仞之深。靈珠如豆,
初如小豆粒,長大徑寸,光明一室。人能讀學,及成明,神智自明如斯也。
不見其長,疊歲而大,鐃舌如指,
以銅為之,以木為舌。
不覺其損,累時而折。懸巖滴溜,終能穴石;規車牽索,卒至斷軸。水非石之鑽,繩非木之鋸,然而斷穴者,積漸之所成也。耳形完而聽,不聞者聾也;目形全而視,不見者盲也;人性美而不監,道者不學也。耳之初窒,目之始昧,必不悟百金,遭醫千里。人不涉學,猶心之聾盲,不知遠祈明師,以攻心衛性之蔽也。故宣尼臨沒,手不釋卷,仲舒垂卒,口不輾誦;
董仲舒,廣川人,下帷讀書,七年不窺園圃,弟兄不面,乘馬三年,不知牡牝。
有子惡臥,自碎其掌;
有子,是有若也。讀書惡睡,自劃碎其掌也。
蘇生患睡,親錐其股。以聖賢之性,猶好學無倦,蚓伊傭人而可息哉!
專學第六
學者出於心,心為身之主。
心稟五常,嗜好不一,或謀經史,或愛琴書。時慕遊俗,乍希恬靜,莫不由心。故出心也。
耳目候於外,若心不在學,則聽訟不聞,視簡不見。如欲鍊業,必先正心,而後理義入焉。夫兩葉掩目,
目主明,耳主聽。兩葉掩目,則無所睹也。
則冥默無睹;雙珠填耳,
耳主聞,若雙珠塞之,則寂寞無聞也。
必寂寞無聞。葉作目蔽,珠為耳粳,二關外擁,視隔內聽。
心在於內,物在於外。目不見色,耳不聞聲,既無視聽,心隔於內。故云視聽內隔。
固其宜也,而離婁察秋毫之末,
離婁,是黃帝時人,目明,百步視見秋毫。秋毫者,兔毫端末毛也。
不聞雷霆之聲;季子聽清角之韻,不見嵩岱之形。
季子,是吳之公子,善能別音聽樂識存亡。清角,聲角,是木聲,雍和養育之聲。樂中有此聲,其國寧也。若無此聲者,其國亡也。季子入外國聽樂求此聲,專用心於耳,不用其目,則不見嵩山岱山之形也。
視不關耳而耳不見,
目主見而耳不能見。專心駐於目,鈴忘其耳,則聽不聞,故也。
聽不關目而目不聞者,何也?
耳主聞而目不能聞。專心於耳,鈴忘其目,則視不見,由心不能兩用也。
心溺秋毫,意入清角,故也。
離婁用心則棄耳,用耳則棄心。心溺者,沒溺於視聽者也。
是以心駐於目,必忘其耳,則聽不聞。心駐於耳,必遺其目,則視不見也。使左手畫方,右手畫圓,令一時俱成,雖執規矩之心,迴劃劂之手
剟,方刀也,今之劃像矩。劂,圓刀也,今之刻鏤刀曲也,像規。規者圓,矩者方。雖執方圓之手,運而不能成也。一雲劇攘是黃帝時律疾能走人也,俗雲劇攘律疾也。
而不能者,由心不兩用,則手不並運也。弈秋,通國之善弈也。
弈秋,是古之善棋人名也。因善博弈,乃得姓弈。
當弈之思,有吹笙過者,乍而聽之,則弈敗矣。非弈道暴深,情有塹間,笙猾之也。猾,亂狡之。隸首,天下之善算也。有嗚鴻過者,彎弧擬之,將發未發之問,問以三五,則不知也。非三五難算,意有暴昧,鴻亂之也。弈秋之弈,隸首之算,窮微盡數,非有差也。然而心在笙鴻而弈敗,等撓者是心不專一,遊情外務也。瞽無目而耳不可以察,專於聽也;鱉無耳而目木以聞,專於視也。以瞽鱉之微而聽察聰明,審者用心一也。夫蟬之難取而黏之如剟,
剟,急也。仲尼適楚,見偃樓者捕蟬,黏如攘。孔子曰:巧哉!巧哉。
卷耳易採而不盈傾筐,專與不專也。
后妃歎曰:若得君子將共治國。不知祭祀之時以過,專與不專,則斯見也。
是故學者必精勤專心,以入於神。若心不在學而強諷誦,雖入於耳而不諦於心。譬若聾者之歌,效人為之,無以自樂,雖出於口則越散矣。
劉子卷之一竟
劉子卷之二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辯樂第七
樂者,天地之聲,中和之紀,
樂有五聲之節,緩急相及,須使得中和之聲也。
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人心喜則笑,笑則樂,樂則口欲歌之,
樂則有歌有舞。歌則詠其詞以聲播之,舞則動其容而以曲隨之。歌者與樂器同而詞數不一,樂隨詞變曲奏而更歌。故謂之歌詞,今亦謂
之歌雅也。
手欲鼓之,足欲舞之。歌之舞之容發於音聲
歌則聽其音聲,舞則觀其容也。
形發於動靜,而入於至道。音聲動靜,性術之變,盡於此矣。故人不能無樂,樂則不能無形,形則不能無道,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
師曠驟歌知南風之不竟,季子聽樂識陳國之先亡。審官商,察音律,五降既止,不使手煩,淫聲亂起而亂正聲。先王惡其亂,則制雅樂以道之。其曲彈了,手煩不止,為之淫聲。正聲為雅樂。煩手亂聲,為之淫樂。淫是亡國亂世之音聲也。
故制雅樂以道之,使其聲足,樂而不淫;使其音調,倫而不詭;
詭,詐也。先王之為樂也,所以有限節。故樂者有五音之節,為聲有遲速,從本至末,緩急相及,使得中和之聲。其曲既了,則罷退。五聲既成,中和罷退,不容更復彈作,以為淫聲。故日:五降不息,則非正聲;手煩不已,則雜聲並奏。雜聲者,則是鄭衛之聲。此聲是亡國亂世之聲音。故云使其聲和,音倫而不詭也。
使其曲繁,省而廉均。
先儒所說繁,多也;省,喊也;康,少也。樂,有淫樂,有雅樂。作之者須辯別識之,使其音倫而不詭,使其樂聲而有倫貫,比次不使有詭詐也。其音繁多,乃須減省。遣康直均平,感人心善惡,辯貴賤,定尊卑,易人情,移風俗,每一舞各有於數。故以舞為文,即不言為舞也。
是以感人之善惡,不使放心邪氣,是先王立樂之情也。五帝殊時,不相沿樂;
先王舞雲門以祀天,舞咸池以祭地,舞簫韶以祭四望,舞大夏以祭山川,舞大濩以亨先妣,舞大武以享先祖。黃帝、顓頊、帝譽、堯、舜,是謂五帝。
三王異世,不相襲禮。
夏、殷、周,是後三王也。
各像勳德,應時之變。故黃帝樂曰雲門,
謂其聖德如雲自門而出,故曰雲門也。
顓頊日五莖,
言其德被萬物,盡有根莖。
帝譽日六英,
言其德被萬物,自有英華。
堯日咸池,
鹹,皆也;池,布也。言其聖德皆遍佈天下也。
舜曰簫韶,
簫,肅也。言其道德,肅肅敬慎。韶之言紹也,言舜能繼堯之大功德。《尚書》曰:簫韶九奏,鳳凰來儀。已上是五帝也。
禹曰大夏,
夏,大也。言禹能大堯舜之德,言其德廣如天,勤苦為民而不能為,因似大廈之屋能蓋覆於民。
湯曰大濩,
言其道德廣大,救於黎民,除其邪虐;亦能防護,褊布天下,養育黎民。故以稱大濩也。
武曰大武,
言武王以武功定天下,故號其樂名大武。此後三王合前八代,天道各異,泌革不同,立樂象於興時,制國不相倣襲。
此八樂之所以異名也。先王聞五聲,播八音,
播,言被也,是其以舞為主而被以音聲。魯作歌在堂而舞在庭,樂鈴先歌後舞。先歌諸詩,而後諸樂。其舞在堂上謂歌,其舞曲然也。
非苟欲愉心滿耳聽其鏗鏘而已,將順天地之體,成萬物之性。協律呂之情,
律管有十二,以應十二月。
和陰陽之氣,調八風之韻,
五等之聲,皆和八方之風,皆平八音之作。有節皆有常度,音之所守有其分,守各有次序。
通九歌之分,
樂有九奏,金奏擊金。金謂之鐘縛也。晉人作樂,先歌肆夏為初,先奏金,次歌文王之樂。九奏者,九夏也。九夏是曲名:王夏、昭夏、納夏、章夏、齊夏、族夏、驚夏、陝夏、肆夏。王出,奏王夏。而軍相見,奏肆夏。牲出,奏昭夏。四方賓來,奏納夏。臣有功,奏章夏。夫人助祭,奏齊夏。族人侍養,奏族夏。公出,奏驚夏。賓醉而出,奏陝夏。是為九奏,亦云九歌,亦云九成。故曰:簫韶九成。
奏之圓丘,
祭天於圓丘。圓丘者,築土為之,其形圓,故曰圓丘。今在國南郊也。
則神明降;用之方澤,
祭,地處也,築土為壇,故曰方澤。在國北郊。
則幽祇昇。
明者天神,幽衹地神。
擊批球石,即百獸率舞,樂終九成,
九成者,九奏也。
則瑞禽翔。上能感動天地,下則移風易俗。此德音之音,雅樂之情,盛德之樂也。
周、魯、商,皆有盛德。此皆是周、魯、商之盛德也。
明王既泯,風俗凌遲,雅樂殘廢,
明王,周公也。至魯哀公時,禮樂殘廢,樂人散走,所往不同。古者天子諸侯食皆奏樂,各有樂人。太師,名摯,是第一食奏樂人,走往於齊。亞飯幹,是第二食奏樂人,奔於楚。繚,是第三食奏樂人,走於蔡。缺,是第四食奏樂人,走於秦。方叔能擊鼓,走入河內之地。播鞉武,其人善搖靴鼓,因名靴武,走入漢水內居。少師,名陽,其人善擊磬,名襄,並俱走入東海。其代禮廢樂崩,樂人皆去也。
而溺音競興。
溺,淫也。男為陽,女為陰。女常隨男,則女是陽家之物。謂人受用,氣有過度者,陰過則玲陽,過則熱以女陽物。故曰熱則成六種疾也。言此疾如蠱,心志或亂,昏狂失性。名為蠱疾,令人溺於女色,失其常性,猶如沒水謂之溺。沒結於慾,亦與溺水相似。故淫溺連言也。
故夏甲作破斧之歌,
夏甲時,天子作破斧之歌。歌者,嗚呼,皆喪命矣夫。
始為東音;
東音者,東方木主角音也。其角音是雍和,治性育養之音也。
殷辛作靡靡之樂,
殷辛者,紂王也。靡靡者,是長夜之曲名也。此是桀紂王時,淫樂之名也。
始為北聲。
北聲,是紂王淫樂之聲。
鄭衛之俗好淫,故有漆洧桑中之曲;
溱洧者,是鄭衛兩國二水之問。桑中,是君王淫荒之地,君王淫荒化被人問,遂使二國男女奔淫野合契會之處。《詩》曰: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官,送我乎淇之上矣。
楚越之俗好勇,則有赴湯蹈火之歌。
楚王好勇,放火燒焚甘泉官,令士卒救火如戰陣,有功者賞,無功者罰。士卒以泥塗身,爭救火,被燒殺三千餘人也。
各詠其所好,歌其所欲作之者哀,
薄哀者,近於憂愁。此哀而不愁也。
聽之者泣。由心之所感,則形於聲;聲之所感,必流於心。故哀樂之心感,則憔殺嗶緩之聲、應濮上之音作,
紂王無道,樂師抱琴投濮水而死。衛國樂人名師涓,從濮水過,聞濮水上有樂聲,乃聽而取之,至晉乃作此樂。晉國樂師名師曠,啟王曰:此是濮水上樂,是亡國之樂。後乃廢不用也。
則淫泱邪放之志生。故延年造傾城之歌,漢武思靡慢之色;
靡饅者,有妖冶之色。延年者,李延年也,姿顏色艷。漢武妻之,任為協律都尉。帝令造新聲,延年於是起舞而歌曰:南國有佳人,美者顏如玉,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不惜傾城國,佳人不再得。武帝寵之,問左右曰:天下更有美人乎。對曰:延年有一妹,極端正,姿容絕代。帝即詔之,美貌無匹,遂納為夫人。時人語曰:一雌一雄,雙飛入紫官也。
雍門作松相之聲,齊湣願未寒之服。
雍門樂人者,齊人也。為齊王彈秋風入松橋,曲聲極慘悽。奏曲之時,王寒思著績服也。
荊軻入秦,宋意擊築歌於易水之上,
荊軻,衛人也,往秦與太子燕丹報仇,欲殺秦王。去至易水上,太子送之,與其執別。宋如意為擊築,荊軻技劍起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感得白虹為之貫日。殺秦王不得,判軻身死於秦官,遂再不得還也。
聞者瞋目,髡直穿冠。趙王遷於房陵,
趙武,靈王之子,犯事貶於房陵之地,心常思憶故鄉也。
心懷故鄉,作山水之樞,
坐唱日謠,行唱日樞。其歌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思君兮,君豈知!
聽者嗚咽,泣涕流連。此皆淫泱悽愴憤厲哀思之聲,非理性和情德音之樂也。桓帝聽楚琴,慷慨歎息,悲酸傷心,
漢桓帝也。楚琴者是楚琴,曲曲有楚姬怨曲辭。桓帝聽之,聞其哀怨慘悽。帝遂乃悲酸也。
曰:善哉。為琴若此,豈非樂乎。夫樂者,聲樂而心和,所以非為樂也。今則聲哀而心悲,灑淚而獻歌,是以悲為樂也。若以悲為樂,亦何樂之有哉。今怨思之聲施於管絃,聽其音者不淫則悲。淫則亂男女之辯,悲則感怨思之聲,豈所謂樂哉。故奸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樂不和順,則氣有蓄滯;氣有蓄滯,則有悖逆詐偽之心,淫泱妄作之事。是以奸聲亂色,不留聰明;淫聲慝禮,不接心術。使人心和而不亂者,雅樂之情也。故為詩頌以宣其志,鍾鼓以節其耳,羽旎以制其目,聽之者不傾,視之者不邪。耳目不傾不邪,則邪音不入;邪音不入,則情性內和;情性內和,然後乃為樂也。
履信第八
信者行之基,行者人之本。
人無信不立,故曰:去食存信。《論語》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人非行無以成,行非信無以立。故信之行於人,譬濟之須舟也;信之於行,猶舟之待橄也。將涉大川,非舟何以濟之;欲泛方舟,非概何以行之。今人雖欲為善而不知立行,猶無舟而濟川也。雖欲立行而不知立信,猶無橄而行舟也。是適郢者而首冥山,
郢土在南,冥山在北。
背道愈遠矣。自古皆有死,人非信不立。故豚魚著,信之所及也。
豚魚者,是《周易·中孚》卦名,主信。卦卜得此兆,所期鈴會,畋獵鈴得。故主信也。
允哉。斯言非信不成。齊桓不背曹劇之盟,晉文不棄伐原之誓,
晉文侯將兵士伐原氏,令士卒人查三日糧,糧盡即還。至彼圍原氏城三日,而原氏不降,文侯欲還。原氏城中有人來降,說雲:城中糧盡,明旦將降,君可留待降。文侯曰:我與士卒契約,三日糧盡即還。今若不還,是無信也。得城失信,吾不為也。遂收軍還。原氏聞之,請命自降。諸侯自此歸附,由如伐原之信也。
昊起不虧移轅之賞,
吳起者,魏將也。欲伐秦,恐士卒軍人不信,乃埋一車轅於市東門,書日:如有人能移此轅著西門者,即給土田宅百畝,黃金百斤。三日無人敢移。起更書曰:能移者給土田宅五百畝,黃金五百斤。時有一人來移,即依賜之。於是召慕人伐秦,遂剋。此則不虧移轅之賞者也。
魏侯不乖虞人之期,
虞人,掌山澤之官也。魏文侯與虞人期,獵明日。欲發,遂遇大雨。左右諫止之。文侯曰:吾不急於禽獸,吾與虞人期,恐失信。遂冒雨以
赴也。
用能德光於宇宙,名流於古今不圬者也。故春之得風,風不信則花萼不茂,花萼不茂則發生之德廢。夏之得炎,炎不信則卉木不長,卉木不長則長贏之德廢。秋之得雨,雨不信則百穀不實,百穀不實則收成之德廢。冬之得寒,寒不信則水土不堅,水土不堅則安靜之德廢。以天地之靈,氣候不信,四時猶廢,而況於人乎。昔齊攻魯,求其岑鼎,魯侯偽獻他鼎而請盟焉。齊侯不信,使柳季雲是,
柳季是魯國有信之人也。
則請受之。魯使柳季。柳季曰:君以鼎為國,信者亦臣之國。今欲破臣之國,全君之國,臣所難也。乃獻岑鼎。小鄰射以邑奔魯,魯使季路,要我君無盟矣。乃使子路。子路辭焉。季孫謂之曰: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一言,子何辱焉。子路曰:彼不臣而濟其言,是不義也。由不能矣。夫柳季、季路,魯之匹夫,立信於衡門而聲馳於天下。故齊鄰不信千乘之盟而重二子之言。信之為德,豈不大哉。秦孝公使商鞅攻魏,魏遣公子昂逆而拒之。鞅謂昂曰:昔鞅與公子善,今俱為兩國,將不忍相攻,願一飲醮以休二師。公子許焉,遂與之會。鞅伏甲虜之擊,破魏軍。及惠王即位,疑其行詐,遂車裂於市。夫商鞅,秦之柱臣,名重於海內,貪詐偽之小功,失誠信之大義。一為不信,終身見尤,卒至屠滅,為天下笑。無信之弊,豈不重乎。故言必如言,信之符也。同言而信,信在言前;同教而行,誠在言外。君子知誠信之為貴、必忱信而行,指麾動靜不失其符,以施教則立,以蒞事則正,以懷遠則附,以賞罰則明。由此而言,信之為行,其德大矣。
思順第九
七緯順度,以光天象;
天象五星如連珠,日月似合璧。
五性順理,以成人行。行象為美,美於順也。夫人為失,失在於逆。故七緯逆,則天象變;五性逆,則人道敗。變而不生災,敗而不傷行者,未之有也。山海爭水,水必歸海,非海求之,其勢順也。賽利東南,
《騫》者,易卦。坎上艮下,謂之奏。艮為山,坎為水。山上有水,不安也,故謂騫。地,勢也。地形東南下西北高,水性趁下就地勢,順也。若人卜得此卦,宜向東南行。故取順則不以逆者也。
就土順也;不利東北,登山逆也。是以去濕就燥,火之勢也;違高從下,水之性也。今導泉向澗則為易下之流,激波陵山必成難昇之勢。水之無情,猶知違逆趣順,蚓人心乎。故忠孝仁義,德之順也;悖傲無禮,德之逆也。順者福之門,逆者禍之府。由是觀之,逆性之難,順性之易,斷可識矣。今使孟說引牛之尾,
孟說,是紂時勇士多力人。
尾斷臏裂,不行十步。若環桑之條以貫其鼻,摩以尋絢,被髮童子騎而策之,風於廣澤,恣情所趣。何者?十步之行非遠於廣澤,被髮之童非勇於孟說,然而近不及遠,強不如弱者,逆之與順也。司馬劑積天下之攻擊,劍者也。令提劍鋒而掉劍鱖,必刎其指,而不能以陷腐木而泥金甲乎。若提其瓤而掉其鋒,雖則凡夫可以陸斬犀象,水截蛟龍矣。順理而行?若執劍瓤;逆情而動,如執劍鋒,欲無傷手,其可得乎#1。后稷雖善播植,不能使禾稼冬生,逆天時也。禹善治水,鑿山穴,川不能迴水西流#1,逆地勢也。人雖才藝卓絕不能悖理成行,逆人道也。故循理處情,雖愚意可以立名;反道為務,雖為賢哲,猶有禍害。君子如能忠孝仁義,履信思順,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也。
慎獨第十
善者,行之總,不可斯須離。可離,非善也。人之須善,猶首之須冠,足之待履。首不加冠,是越類也;行不躡履,是夷民也。今處顯而修善,在隱而為非,是清旦冠。履而昏夜保銑也。荃蓀孤植不以巖隱而歇其芳,石泉潛流不以澗幽而不清,人在暗密豈以隱翳而迴操。是以戒慎目所不睹,恐懼耳所不聞,居室如見賓,入虛如有人。故蓮璦不以昏行變節,
昏行,夜閤也。此明百王執禮不移。連緩夜行乘車,至衛君門前過,下車揖門而過。衛君在內聞之乘車至門,不聞行車之聲。衛君曰:叉是連環也。
顏回不以夜浴改容,句踐拘於石室,君臣之禮不替,
越王與范蠡,吳王囚之石室,乃行君臣之禮,不改易也。
冀缺耕於炯野,夫婦之敬不虧,
冀缺是晉國農人也。郭外曰郊,郊外曰野,野外曰林,林外曰炯。冀缺在炯野耕田,其妻餉食,冀缺見妻,乃行賓主之禮不虧也。
斯皆慎乎。隱微枕善而居,不以視之不見而移其心,聽之不聞而變其情也。謂天蓋高而聽甚卑,謂日蓋遠而照甚近,謂神蓋幽而察甚明。《詩》雲:相在爾室,尚不魄於屋漏。
西北隅,謂之屋漏。
無曰不顯,莫予雲觀。闇昧之事未有幽而不顯,昏惑之行無有隱而不彰。脩操於明,行悖於幽,以人不知。若人不知,則鬼神知之;鬼神不知,則己知之。而云不知,是盜鍾掩耳之智也。孔徒晨起為善孜孜,東平居室以善為樂。
東平王,名倉。有人問曰:君以何為樂。答曰:倉以善為樂也。
故身恆居善,則內無憂慮,外無畏懼,獨立不慚影,獨寢不愧裊,上可以接神明,下可以固人倫,德被幽明,慶祥臻矣。
劉子卷之二竟
#1『欲無傷手,其可得乎』文淵閣本作『能無傷乎』。
#2『鑿山穴,川不能週水西流』文淵閣本作『鑿九川不能過水西流』。
劉子卷之三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貴農第十一
衣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國之本也。民恃衣食,猶魚之須水;國之恃民,如人之倚足。魚無水則不得而生,人失足必不可以步,國失民亦不可以治。先王知其如此而給民衣食。故農祥旦正,辰集陬訾,
農者,耕種之稱。旦,正月,祥,吉也。農吉之月,謂是正月旦也。
陽氣憤盈,土木脈發,天子親耕於東郊,
用上亥日。
后妃躬桑於北郊。
用上已日。
國非無良農也,而主者親耕;世非無蠶妾也,而後妃躬桑,上可以供宗廟,下可以勸兆民。神農之法曰:丈夫丁壯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饑者。婦人當年而不織,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天子親耕,后妃親織,以為天下先。是以其耕不強者無以養其生,其織不力者無以蓋其形。衣食饒足,奸邪不生,安樂無事,天下和平,智者無以施其策,勇者無以行其威。故衣食為民之本,而工巧為其末也。是以雕文刻鏤傷於農事,錦績蔡組害於女工。農事傷,則饑之本也;女工害,則寒之源也。饑寒並至而欲禁人為盜,是揚火而欲無炎,撓水而望其靜,不可得也。衣食足知榮辱,倉凜實知禮節。故建國者必務田蠶之實而棄美麗之華,以穀帛為珍寶,比珠玉於糞土。何者?珠玉止於虛玩,而穀帛有實用也。假使天下瓦礫悉化為和璞,砂石皆變為隋珠,如值水旱之歲、瓊粒之年,則璧不可以禦寒,珠未可以充饑也。雖有奪日之鑑,代月之光,歸於無用也。何異畫為西施,美而不可悅;刻作桃李,似而不可食也。衣之與食,唯生人之所由。其最急者,食為本也。霜雪巖巖,苦蓋不可以代裘;
苦,茆也。言無布帛可衣,唯衣茆蒙。蒙者,女人之衣曰蒙。今江東亦呼苦茆為蓋也。
室如懸磬,草木不可以當糧。故先王制國有九年之儲,可以備非常救災厄也。堯湯之時,有十年之蓄。及遭九年洪水,七載大旱,不聞饑饉相望,捐棄溝壑者,蓄積多故也。穀之所以不積者,在於遊食者多而農人少故也。夫螟勝秋生而秋死,
食苗心曰螟,食節曰騰,食根曰螫,食葉曰賊。此四蟲皆為人之災也。
一時為災而數年乏食。今一人耕而百人食之,其為螟勝亦以甚矣。是以先王敬授民時,勸課農桑,省遊食之人,減搖役之費,則倉凜充實,頌聲作矣。雖有戎馬之興,水旱之珍,國未嘗有憂,民終無害也。
愛民第十二
天生烝民,而樹之以君。君者,民之天也。天之養物,以陰陽為大;君之化民,以政教為務。故寒暑不時則疾疫,風雨不節則歲饑。刑罰者,民之寒暑也;教令者,民之風雨也。刑罰不時則民傷,教令不節則俗弊。故水濁無掉尾之魚,土湧無歲奠之木,政煩無逸樂之民。政之於人,猶琴瑟也,大絃急則小絃絕,小弦絕大絃問矣。夫足寒傷心,民勞傷國;足溫而心平,人佚而國寧。是故善為理者必以仁愛為本,不以苛酷為先,寬宥刑罰以全人命,省徹榣役以休民力,輕約賦斂不匱人財,不奪農時以足民用,則家給國富而太平可致也。人之於君,猶子之於父母
也。未有父母富而子貧,父母貧而子富也。故人饒足者非獨人之足,亦國之足;渴乏者非獨人之渴乏,亦國之渴乏也。故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之謂也。先王之治,上順天時,下養萬物,草木昆蟲不失其所,獺未祭魚,不施網罟;豺未祭獸,不脩田獵;鷹年未擊,不張廚羅;霜露未霑,不伐草木。草木有生而無識,烏獸有識而無知,猶施仁愛以及之,奚況在人而不愛之乎。故君者其仁如春,其澤如雨,德潤萬物,則人為之死矣。昔太王居郃,
太王,是周太王也,古公宣甫也。后稷十五代孫居郃土,行仁愛於百姓,一年成市,二年成邑,三年成都。所亂`以然者,仁愛有餘也。
而人隨之,仁愛有餘也。夙沙之君,
風沙,國名也。仁愛不足者而人傳之,來歸舜。又云:舜伐之,沙國之人背君而來舜。未審將何為先也。
而人背之,仁愛不足也。仁愛附人,堅於金石,金石可銷而人不可離。故君者壤地,人者卉木也。未聞壤肥而卉木不茂,君仁而萬民不盛矣。
從化第十三
君以民為體,民以君為心。心好之,身必安之;君好之,民必從之。未見心好而身不從,君欲而民不隨也。人之從君,如草之從風,水之從器。故君之德,風之與器也;人之情,草之與水也。草之戴風,風騖東則東靡,風騖西則西靡,是隨風之東西也。水之在器,器方則水方,器圓則水圓,是隨器之方圓也。下之事上,從其所行,猶影之隨形,響之應聲,言不虛也。上所好物,下必有甚。《詩》雲:誘人孔易,言從上也。昔齊桓公好衣紫,闈境盡被異綵。晉文公不好服羔裘,羣臣皆衣牂羊。
牂羊者,言是老羊皮。又云母羊皮也。
魯哀公好儒服,舉國皆著儒衣。趙武靈王好鴃鵡,國人鹹冠駿冠。紫非正色,祥非美義,儒非俗服。鴃非冠飭,而競之者隨君所好也。楚靈王好細腰,臣妾為之約食,饑死者多。越王勾踐好勇而揖鬭蛙,
越王勾踐好勇,將兵欲滅吳,招集天下壯士。乘車於路,乃見一蛙在車轍中努身似拒車輪。越王於是下車而揖之,於是壯士皆悉效之,遂滅吳。此明勇士力之甚也。
國人為之輕命,兵死者眾。命者人之所重,死者人之所惡。今輕其所重,重其所惡者,何也。從君所好也。堯舜之人可比家而封,桀紂之人可接屋而誅,非堯舜之民性盡仁義,而桀紂之人生輒奸邪,而善惡性殊者染化故也。是以明君慎其所好,以正時俗;樹之風聲,以流來世。或為上化而下不必隨君好,而人未必同也。故唐堯之世而四凶縱,殷紂之時而三人貞,漢文節儉而人庶奢,齊景奢而晏嬰儉。此未達之詞也。何者?冬之德陰,而有寒炎蕭丘,
蕭丘山自生之火,常以春起秋滅。其丘方千里,火褊中生。
夏之德陽,而有霜霰。霰,雨雪雜下也。以天地之德,由不能一於陰陽,況其賢聖豈能一於萬民哉。故權衡雖正,不能無毫釐之差;鈞石雖平,不能無抄撮之較。從君之譬,以多言之,唐堯居上,天下皆治而四凶獨亂,猶曰堯治。治者多也。殷紂在上,天下皆亂而三人獨治,猶日紂亂。亂者眾也。漢文節儉,而人有奢,猶日世儉。儉者多也。齊景太奢,而晏嬰躬儉,猶日國奢。奢者眾也。水性宜玲,而有華陽溫泉,
華陽,是南地名,屬梁,則出溫泉也。
猶曰水玲。玲者多也。火性宜熱,而有蕭丘寒炎,猶曰火熱。熱者,多也。迅風揚波,高下相臨,山隆谷窪,差以尋常,較而望之,猶曰水平。舉大體也。故世之論事,皆取其多者以為之節。今觀言者,當顧言外之旨,不得拘文以害意也。
法衛第十四
法術者,人主之所執,為治之樞機也。術藏於內隨務應變,法設於外適時御人。人用其道而不知其數者,術也。懸教設令以示人者,法也。人主以衛化世,猶天以氣變萬物。氣變萬物而不見其象,以術化人而不見其形。故天以氣為靈,主以術為神。術以神隱成妙,法以明斷為工。淳風一澆,則人有爭心;情偽既動,則立法以檢之。
檢,猶正也。設令教導,以示人正法也。
建國君人者,雖能善政,未有棄法而成治也。故神農不施刑罰而人善,為政者不可廢法而治人。舜執干鏚而服有苗,
苗民不服舜。舜執干鏚,舞於兩階間,苗民自服。《尚書》雲:七旬有苗格。
征伐者不可釋甲而制寇。立法者譬如善御,察馬之力,揣途之數,齊其銜轡,以從其勢。故能登阪赴險,無覆轍之敗,
如車難行,猶無覆墜也。
乘危涉遠,無越軌之患。君,猶御也;法,猶轡也;人,猶馬也;馬,猶軌也;理,猶執轡也。執轡者欲馬之遵軌也,明法者欲人循治也。轡不均齊,馬失軌也;法不適時,人乖理也。是以明主務循其法,因時制宜。苟利於人不必法古,必害於事不可循舊。夏商之衰,不變法而亡;三代之興,不相襲而王。堯舜異道而德蓋天下,湯武殊治而名施後代。由此觀之,法宜變動,非一代也。今法者則溺於古律,儒者則拘於舊禮,而不識情移法宜變改也。此可與守法而施教,不可與論法而立教。故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賢者更禮,不肖者拘焉。拘法之人不足以言事,製法之士不足以論理。若握一世之法以傳百世之人,由以一衣擬寒暑,一藥治座痕也。若載一時之禮以訓無窮之俗,是刻舟而求劍,
宋人乘船,失劍於水,刻舟記之?待船至彼,方始求之。
守株而待兔。
有狩驚兔集株而死。有人過而得之,竟日不去,專守此株,更待兔來而誅死者也。
故製法者為禮之所由,而非所以為治也。禮者成化之所宗,而非所以成化者。成化之宗在於隨時,為治之本在於因世。未有不因世而欲治,不隨時而成化。以斯治政,未為忘也。
賞罰第十五
治民御下,莫正於法;立法施教,莫大於賞罰。賞罰者,國之利器,而制人之柄也。故天以晷數成歲,
行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日月行度各有其數,日行遲一年一周天,月行疾一月一周天。
國以法教為治。晷運於天,則時成於地;法動於上,則治成於人。晷之運也,先春後秋;法之動也,先賞後罰○是以溫風發春所以動萌華也,寒露降秋所以隕茂葉也,明賞有德所以勸善人也,顯罰有過所以禁下奸也。善賞者因民所喜以勸善,善罰者因民所惡以禁奸。故賞少而勸善,刑薄而奸息。賞一人而天下喜之,罰一人而天下畏之,用能教狹而治廣,事寡而功眾也。其王良之善御也,識馬之飢飽,規矩徐疾之節,故鞭策不載而千里可期。然不可以無鞭策者,以馬之有佚也。聖人之為治也,以爵賞勸善,以仁化養民,故刑罰不用,太平可致。然而不可廢刑罰者,以民之有縱也。是以賞雖勸善,不可無罰:罰雖禁惡,不可無賞。賞平罰當,則理道立矣。故君者,賞罰之所歸,誘人以趣善也。其利重矣,其威大矣。空懸小利,足以勸善;虛設輕威,可以懲奸。蚓復張厚賞以餌下,操大威以臨民哉。故一賞不可不信也,一罰不可不明也。賞而不要,雖賞不勸;罰而不明,雖刑不禁。不勸不禁,則善惡失理。是以明主一賞善罰惡非為己也,以為國也。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不加賞焉,逆於己而便於國者不施罰焉。罰必施於有過,賞必加於有功。苟善賞信而罰明,則萬人從之,若舟之循川,車之遵路,亦奚向而不濟,何行而弗臻矣。
審名第十六
言以譯理,理為言本,名以訂實,實為名源。有理無言,則理不可明;有實無名,則實不可辨。理由言明而言非理也,實由名辨而名非實也。今信言以棄理,實非得理者也;信名而略實,非得實者也。故明者課言以尋理,不遺理而著言;執名以責實,不棄實而存名。然則言理兼通而名實俱正。世人傳言,皆以小成大,以非為是,傳彌廣,理逾乖,名彌假,實逾反,則迴犬似人,轉白成黑矣。今指犬似人,轉白似黑,則不類矣。轉以類推,以此象彼,謂犬似攫,
大猿五百歲,則自善能媚美女。
攫似狙,狙似人,則犬似人矣。謂白似緗,
淺黃色也。
綑似黃,黃似朱,朱似紫,紫似鉗,
青色也。
鉗似黑,則白成黑矣。黃軒四面,非有八目;
黃軒,是軒轅黃帝也。治國乃使諸侯至於四方,因為四面。時人傳之,言黃軒有四箇面,故言非有八目也。
夔之一足,必有獨經;
《呂氏春秋》曰:昔哀公謂孔子曰:夔之一足,信之乎。孔子對曰:調六律,和八音,惟一人則足。時人謂言:夔身只有一足。《莊子》雲:夔之一足,其行躑躅者也。
周人玉璞,其實死鼠;
周人,是周國人。其周國貴玉璞,其人不識。玉璞傍道,市人有人誑其謂死鼠為玉璞,賣與周人,以五綵裹之,於寶匣藏之,天下人謂其實是玉璞。卞和聞之,故從其家借而觀之,乃死鼠也。卞和笑之曰:此是死鼠,非玉璞,其人懷慚,並寶匣棄之也。
楚之鳳凰,乃是山雞;
楚人得山雞,見五色花文,謂是鳳凰。以將獻其君,行至路半,見野田中極多,乃問之。人曰:此是山雞。楚人懷慚而退,走歸。
愚谷智叟,而像頑稱;
昔有賢人隱在愚谷,自號愚公。時人聞之,謂之實是愚人,後知是賢智之人也。
黃公美女,乃得醜名;
黃公有美女,年三十不嫁,姿容端正。有人問其女,黃公謙曰:女醜不嫁出。人謂之實醜,後納為妃,時人始知其美麗也。
魯人縫掖,實非儒行;
縫,大也。大掖之衣,單衣大袂也。君子有道,藝者所衣也。哀公見孔子與士大夫異,又與庶人不同,疑之為儒服。然故問之。
東郭吹竿,而不知音。
竿似笙,有三十六管。齊宣王好聞吹之,門下吹竿者三千人。其時如解吹竿者得俸祿,東郭處士謬解在其中,虛執一竿於脣上,責求俸祿。官一王死,成王立,乃遣一一閒之,東郭吹竿謬,遂走,終身不出也。
四面一足本非真實,玉璞鳳凰不是定名,魯人東郭空檻美稱,愚谷黃公橫受惡名。由此觀之,傳聞喪真,翻轉名實,美惡無定稱,賢愚無正目。俗之弊者,不察名實,虛信傳說,即似定真。聞野丈人謂之田父,
野丈人,是藥名,世人從虛謂之是田父也。
河上妮女謂之婦人,
女,是藥名,今之飯帶是也。世人不審其名,謂之是婦人。
堯漿禹糧謂之飲食,
此亦是藥名。堯漿,是木樹中水也。禹糧,是赤土中極赤之土也,昔禹治水饑乏糧,乃取此土食之,故言禹糧。世人不審其名,謂言是今之飲食也。
龍肝牛膝謂之為肉,
皆是藥草之名也。世人不審,為是龍牛之肉也。
掘井得人謂言自土而出,
宋國有人家掘井,乃雲:吾家掘井,利得一人。時人不曉,謂言是人從土出,悉皆傳之。國君聞之,召而問之。宋人對曰:臣家掘井得人者,住去水遠,每日遣一人汲水。自掘已來,每日餘一人之工。臣謂掘井似得一人,非是土下得人也。
三豕渡河雲負行水上。
魯人讀《史記》不知字錯,雲三豕渡河。有人問曰:其義焉在。魯人曰:競行水上。子夏聞之,往看,乃謂之曰:晉君己亥日渡河,寫史記者錯己字成三,亥字作豕。魯人不信,遂往晉問之。晉君乃是己亥日渡河,始知其字實謬錯也。
凡斯之類,不可勝言。故狐狸二獸,因其名便,
狐是野狗,狸是野貓。
合而為一;蛩蛩巨虛,其寔一獸,
蛩蛩前足長,巨虛後足長。其獸出鴈門山,見人,即巨虛負蛩而走也。
因其詞煩,分為二斯。雖成其名而不知敗其實,弗審其詞而不察其形。是以古人必慎傳名,近審其詞,遠取諸理,不使名害於實。實隱於名,故名無所容其偽,實無所蔽其真。此謂正名也。
劉子卷之三竟
劉子卷之四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鄙名第十七
名者,命之形也;言者,命之名也。形有巧拙,名有好醜,言有善惡。名言之善則悅於人心,名言之惡則恢於人耳。是以古人制邑名子,必依善名名之,不善害於實矣。昔畢萬以盈大會福,
畢萬,是畢公之後,文公之子名。萬言大也。魏者亦言大邑,後鈴有魏邑。萬後果為卿。至於週末,乘魏國文侯即位,此後果王也。
晉仇以怨偶逢禍。
晉君太子名仇怨偶,後生一子名成師。成師長大,殺怨偶也。
然盈大者不必盡吉,怨偶者不必皆兇,而人懷愛憎之意者以其名有善惡也。今野人晝見嬉子者以為有喜樂之瑞,夜夢見雀者以為有爵位之象。然見嬉者未必有喜,夢雀者未必蟬冠,而人悅之者以其名利人也。水名盜泉,尼父不漱;邑名朝歌,顏淵不捨;里名勝母,曾子還軔;
軔,輪也,曾子欲往鄭而至勝母裏,礙輪而不踐其裏,旋車而迴也。
亭名栢人,漢後夜遁。
漢後,是漢高祖也。夜過柄人亭,欲宿。問曰:此是何亭。左右曰:此名植人亭。高祖曰:若名橋人亭,逼迫於人速,須急去。去後果俠客
來欲害高祖,至旦尋覓不見,乃是趙人貫高正,遂恕其罪,不以為怨也。
何者?以其名害義也。以嬉雀之徵,無益於人,名苟近善而世俗愛之;邑泉之大,生人所庇,名必傷義,聖賢惡之。由此而言,則善惡之義在於名也。昔有貧人,命其狗曰富,命子曰樂。方祭而狗入於室,叱之曰:富出。祝曰:不祥。家果有禍,其子後死,哭之曰:樂而不自悲也。莊裏有人字其長子曰盜,次子曰歐。盜持衣出褥鋤草曰耨。其母呼之曰盜。吏因縛之,其母呼歐歐喻吏,遽而聲不轉,但言歐歐。吏因歐之,盜幾至於噎。立名不善,身受其弊。審名之宜,豈不信哉。
知人第十八
龍之潛也,慶雲未附,則與魚鱉為鄰。驥之伏也,孫陽未賞,必與駑胎同櫃。
驥,龍馬也。駑胎,鈍馬也。孫腸國之善相焉。
士之翳也,知己未顧,亦與傭流雜處。自非神機洞明,莫能分也。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監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為聰,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故孔方諲之相馬也,
孔方諲,秦人也。伯樂舉之為穆公相馬,三月始歸。穆公問曰:得馬否。方誣曰:得馬矣。馬在沙丘。穆公曰:何如。誣曰:牝而黃。及其馬至,牡而驪。穆公怒召伯樂,責曰:子何妄舉人也。毛色牝牡不辨,有何相馬之能。伯樂對曰:孔方誣相馬得之精,不在其贏。後乘之,其馬果日行千里也。
雖未追風逐電,絕塵掣影,而迅足之勢固已見矣;薛燭之賞劍,
薛燭,秦人也,天下別劍之人,為吳王相劍,知是寶器也。
雖未陸斬玄犀,水截蛟龍,而銳刃之資亦已露矣。故范蠡吠於犬竇,文種聞而拜之;
范蠡是越人,文種亦是越人。文種為越王大夫。蠡見文種從門前過,蠡於狗竇中吠文種?種曰:狗當吠人。范蠡以我為人。迴車至蠡門,入內而拜蠡,薦為越王左相。越王欲伐吳,一用文種、范蠡計謀,遂硃吳王。范蠡謂種曰:越王勾踐長頸鳥喙,可與伺苦,不可與同樂心後鈴害我,我欲去。文種曰:臣之事君,殺身以成名。縱後害我,就死無恨,終身不有背君之名。吾不去。范蠡於是泛五湖釣魚,自號漁父,終身不出。越王思蠡,遂鑄金為蠡形像,四時祭祀。文種事越王,未經載年犯事,果被越王所害,如蠡之言也。
鮑龍跪石而吟,仲尼為之下車;
鮑龍是賢人,與孔子同時也。
堯之知舜,不違桑陰;
堯當舉舜於雷澤之陰,與舜語於桑樹下,桑陰不移。堯即知舜是賢人,堪為天子,故以讓位與也。
文王之知呂望,不以永日。
文王出遊獵,佔今曰獵合得一狩,非熊非熊,合得帝王師。果是呂望,王與伺車而還。
眉睫之微,
昔人姓陳名雍,善能察賊,得眉睫之問,即知是賊。趙子謂曰:吾聞之人目大明察,見泉下魚叉兇。未經年,喋雍果被賊殺也。
而形於色;音聲之妙,而動於心,賢聖觀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
陳平,陽武郡戶牖人也。少時家貧,在村作社頭,分肉甚平。父老謂之曰:陳孺子分肉極平。陳曰:使平得宰相治天下,如此肉平。後值漢與楚爭滅秦,陳平在項羽下作將軍。項羽不能用賢,平遂背楚來投漢。漢相魏無知舉於高祖,高祖用為護軍,遂破楚滅秦。說六奇之謀,以定天下。今故言棄楚歸漢也。
韓信之亡於黑水,蕭何知其能將。
韓信,淮陰人。家貧不事生業,好帶長劍。後亡於黑水,得為連敖之官,犯事十二人皆被誅。誅至信,信仰視刀人滕公,謂公曰:欲定天下而殺壯士乎。滕公聞之,遂不斬。將見蕭何,何薦於高祖,高祖用為治粟都尉。信以官小又棄高祖逃走,蕭何聞信走,遂自逐三日,乃還。何謂高祖曰:韓信天下名士,用之則留,不用之則終亡也。高祖拜為大將軍,乃滅趙破魏,席捲三秦,平定海內,信之力也。
豈特吐六奇而後明破趙魏而方識哉。若非臨機能謀而知其智,犯難涉危乃見其勇,一是凡夫之識,非明哲之鑒。公輸之刻鳳也,冠距未成,翠羽未樹,人見其身者謂之鶉鴉上莫項切下鴟同,見其首者名曰鵪鞘上於乎切下音澤,皆訾其醜而笑其拙。及鳳之成,翠冠雲聳,朱距電搖,錦身霞散,綺翮眾弋贍呼昊二切發,翩然一翕,翻翔雲棟,三日而不集,然後讚其奇而稱其巧。堯遭洪水,浩浩滔天,蕩蕩懷山,下民昏墊。禹為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荊山,導熊耳,通烏鼠,櫛奔風,
櫛者,風刷人之體,如梳櫛髮也。
沐驟雨,面目薰野,手足胼胝,冠桂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束注於海,西被於流沙,生人兔為魚鱉之患。於是眾人鹹歌詠,始知其賢。故見其樸而知其巧者,是王爾之知公輸也;鳳成而知其巧者,是眾人之知公輸也。未有功而知其賢者,是堯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賢者,是眾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難,未易遇也。侯生,夷門抱關之隸,見知於無忌;
侯生,魏人也,名贏。夷門,是大梁之束門。其時侯生知夷門之關。賤隸,謂奴僕也。魏公子無忌意在禮賢,欲見侯生,恐天下士至,盛設坐席,延魏貴臣。未飲之問,忌自乘車往侯生家,請迎侯生,與同載至市中。侯生於是停公子車於市,謂公子曰:市上屠兒朱亥,其人賢,官不達,隱在屠肆。生欲與語,請公子且停車少時。生遂下車與朱亥語,久而不來。市人皆罵侯生小人,停公子車於市。侯生偷視公子都無真色,知公子無忌賢,遂來上車,共至公子家,眾客各驚訝,始知侯生是賢人也。
豫子,範中行之亡虜也,蒙知於智伯,
豫子,豫讓也,先事範中行。範中行反,智伯殺中行,豫讓轉事智伯。智伯後被趙襄子殺,讓欲與智伯報偉殺襄子,詐為賤隸,伏襄子鳳中。襄子欲入鳳門,忽心動怪之,使人搜廁中,乃見讓,身邊挾劍。問之,讓曰:我是智伯臣也。欲為智伯報儀,故來至此。襄子曰:烈士也。遂拾之。讓後漆身吞炭,毀形易貌,欲殺襄子,其妻不識,友人識之,曰:子欲殺襄子,何不先事襄子而後殺之,豈不可乎。無故自損,何由得近襄子也。讓曰:豈有食人之祿,懷惡於人,吾不為也。乃侯襄子出,伏劍橋下,欲殺襄子。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鈴豫讓也。使人搜之,乃是讓。襄子怒讓罪曰:子前於廁中,吾以拾焉。今復更為,汝罪當死。子先事範中行,智伯殺範中行,子何不為中行殺智伯而欲殺我,何也。讓曰:我事範中行,只以眾人禮待我,我以眾人禮報之。智伯以國士之禮待我,我以國士禮報智伯,至死無恨。臣願大王與身上衣,以劍擊之,方則就死。襄子遂脫衣與之,讓得衣怒目叫呼,以劍擊衣。襄子當被擊衣之時,心中不喜;從擊衣之後,漸息,未經旬日,乃至死也。
名尊而身顯,榮滿於當世。雖復刎頸魏庭,漆身趙郊,揣情酬德,未報知己,虛左之顧,國士之遇也。
虛左之顧者,謂空車內左邊擬坐處也。國士遇者,即是智伯豫讓以國士之禮也。
世之烈士,願為賞者授命,猶瞽者之思視,璧者之想行,而目終不得開,足不得伸,徒自悲夫。
薦賢第十九
國之需賢,譬車之恃輪,猶舟之倚機也。車摧輪則無以行,舟無機則無以濟,國之乏賢則無以理。國之多賢,如託造父之乘,
造父是穆王時善御之人也。
附越客之於舟,
越客是越人,居於海上,善能乘舟。
身不勞而千里可期,足不行而蓬萊可至。
山名蓬萊,在海中,仙人所居處也。
朝之乏賢,若鳳虧六翩,慾望背摩青天,臆衝絳煙,終莫由也。峻極之山,非一石所成;凌雲之榭,非一木所構;狐白之裘,非一腋之義;宇宙為宅,非一賢所治。是以古之人君必招賢聘#1隱,人臣則獻士舉知。唐昇二八流睦睦之美,周保十亂播濟濟之詠。仲尼在衛,趙鞅折謀;
晉趙鞅好兵,欲伐衛,知仲尼在衛,乃即折其謀策,不能伐衛也。
幹木處魏,秦人罷兵;
段幹木是魏賢人也。魏文侯常往其處,問國政。秦欲伐魏,左右諫曰:魏有賢人段幹木,文侯日往其家,論次政事,未可伐也。秦王止兵,不能伐魏。
宮奇未亡,獻公不侵;
宮奇是虞之公子。晉獻公欲伐號,以騎馬垂棘之璧將獻於虞假道。官奇練曰:號是虞之表也,脣亡則齒寒。晉人謂獻公曰:官奇懦弱之
人,必不能強練。雖練,虞君未足用也。但多許寶貝,必剋。晉君差人多許寶貝,虞君責財受之。官奇遂亡,晉君滅號,因迴軍並討虞國而
歸。
子玉猶存,文公側坐。
晉文公與子玉戰,大破子玉。文公自變色,側身而坐,畏子玉賢人將有別計而圖已。
以此而言,則立政致治,折衝厭難者舉賢之效也。夫連城之璧,瘞影荊山;
連城璧是趙國玉璧也。秦王欲連十城就趙買也。
夜光之珠,潛輝鬱浦。玉無翼而飛,珠無腔而行,揚聲於章華之臺,炫懼於綺羅之堂者,蓋人君之舉也。賢士有腔而不肯至者,蠹才於幽岫,腐智於柴華者,蓋人不能自薦,未有為之舉也。古人競舉所知,爭引其類,才苟適治,不問世冑;智苟能謀,奚妨枇行。昔時人君拔奇於囚虜,擢能於屠販,
文王用太公,太公屠牛於朝歌。高祖用樊嗆,樊嗆殺犬賣。無忌用朱亥,朱亥作屠兄。灌嬰販繒綵,高祖用之。此皆屠販見用也。
內薦不避子,外薦不避嫌,
祁奚內舉其子,外舉憐人。故言內薦不避子,外薦不隱憐也。
身受進賢之賞,名有不朽之芳。昔子貢問於孔子曰:誰為大賢。子曰: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乎。子曰:吾聞進賢為賢,排賢為不肖。
骨肉相似,言不似其先祖。
鮑叔薦管仲,子皮薦子產,未聞二子有所舉也。進賢為美,逾身之賢,蚓復抑賢者乎。故黔息碎首,以明百里;北郭刎頸,以申晏嬰。
北郭搔家貧,無以養親。晏子知其賢,每分粟與之。後晏子為齊君所逐,北郭搔遂自刎其頭於齊君之廷,明晏子無罪。齊君於是再進晏子,復還齊相也。
所以致命而不辭者,為國薦士,滅身無悔,忠之至也,德之難也。臧文仲不顯展禽,仲尼謂之竊位;
展禽名柳下,嘗三為士師無喜色,三已之無慍色。孔子知其清潔,乃以兄女妻之,時人始知其賢也。
公孫弘不引董生,汲黯將為拓賢;
公孫是公孫弘,董生是董仲舒也。汲黯是漢相。公孫弘知董生賢而不舉,黯以為壞賢士者也。
虞丘不薦叔放,樊姬貶為不肖;
虞丘者,楚相。楚莊王朝諸臣,因與虞丘語久之,日晏乃還。樊姬下殿而迎之,謂王曰:君朝何以晏。莊
王曰:我與賢人語,故晏也。樊姬曰:賢人是誰。王曰:虞丘子。樊姬於是掩口而笑曰:妾雖不肖,幸執箕篇。妾所進者十人,與妾同類。而虞丘子為相十年,其進者非其子弟,即是昆季,專君之寵,竊君之權。知孫叔敖而不進,是為不肖,何為賢人。莊王以告虞丘,虞丘曰:小臣伏罪。於是遂進叔敖為相。楚國大理,叔敖之力也。
束閒不達髦士,後行不正於路歸。
束閒不達髦士,不正於路歸。束閒者,束閒先生,曾相齊侯。坐事而退,徒步於路,人謂曰:先生何至於此。束閒曰:吾位至臺鼎不能伸致一人,積財千萬不能賑恤一士。今至於此也。
為國入寶,不如能獻賢。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斯前識之良相,後代之明鏡矣。
因顯第二十
夫火以吹熱生焰,鏡以瑩拂成鑑。火不吹則無外耀之光,鏡不瑩必闕內影之照。故吹為火之光,瑩為鏡之華。人之寓代,亦須聲譽以發光華,猶比火鏡假吹瑩也。今雖智如樓裏,才若賈生,
檸裏,是檸子也,是秦惠王弟,名莊,居在檸裏,號檸裏子。滑稽多智,時人號曰智士也。賈生者,姓賈名誼,洛陽人。善攻文藻,時人謂之曰:賈生洛陽才,終軍山束之英妙也。
居環堵之室,無知己之談,望邇流於地,聲聞於天,不可得也。柳下惠不遇仲尼,則貞潔之行不顯,未免於三黜之臣,無恥之人也。季布不遇曹丘,則百金之諾不揚,
季布,漢時人也。曹丘見之,曰:寧得季布之一諾,不用黃金百斤。
未離於凡虜無羞之人也。二子所以德洽於當時,而聲流於萬代者,聖賢吹瑩也。昔有賣良馬於市者,已三旦矣,而市人不顧,乃謂伯樂曰:吾賣良馬而市人莫賞,願子一顧,請獻半馬之價。於是伯樂造市,來而迎娣之,去而目送之。一朝之價,遂至千金。此馬,非昨為駑胎,今成鴃音決緹音提也。由人莫之賞,未有為之顧盼者也#2。夫樟木盤根鉤枝,瘦節蠹皮,輸困擁腫,則眾眼不顧,匠者採焉,製為殿堂,塗以丹漆,畫為鵲藻,則百辟卿士莫不顧盼仰視,木性猶是也。而昔賤今貴者,良工之為容也。刑蹊之珠,夜光之璧,薦之侯王,必藏之以玉匣,緘之以金滕。若間以投人,則莫相盼以愕,接劍而怒。
蛇含夜光之珠,欲報隋侯。若閣以投之,隋侯憶愕,乃按劍而怒,欲斬之,所以為無因而至故也。
何者?為無因而至故也。若物有所因,則良馬勞於馭闈上音愴。
駔者是古之合市人,閱者是馬行至空地也。
美材朽於幽谷,寶珠觸於按劍。若有所因而至,則良馬一顧千金,樟木光於紫殿,珠擎之玉匣。今人之居,代雖抱才智,幽鬱窮閨,而無所因耶。未有為之聲譽,光之以吹瑩,慾望身之光,名之顯,猶捫虛縛風,
猶捫虛而欲縛風。捫者,摸也。摸虛而欲縛風也。
煎湯覓雪,豈可得乎!
劉子卷之四竟
#1『聘』文淵閣本作『搜』。
#2『由人莫之賞,未有為之顧盼者也』文淵閣本作『由昔莫之賞,後有為之顧嗎者也』。
劉子卷之五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託附第二十一
夫含氣庶品,未有不託附物勢,以成其便者也。故霜瘍託於秋風,以成輕舉之勢;騰蛇附於春霧,志希凌霄之遊;蹙鼠附於蚤蚤,以攀追日之步;
西方有此獸也,其名為之鼠。鼠前而蚤後,趁即頓,走則負蚤蚤。鼠後而兔前,高不能取食,故須之食之。今雁門廣武縣夏屋山有輩蟲如兔而大,相負共行,其名為之蹙鼠也。
碧蘿附於青松,以茂凌雲之藥。以夫烏獸蟲卉之志,猶知因風假霧,託峻附高,以成其事,何況於人而無託附以就其名乎。故所託英賢則跡光名顯,所附間蔽則身悴名朽。天之始旭,
日初出貌也。
則目察輕煙;歲之將暮,則蓬卷雲中。目之能見,蓬之能高,託日之光,附風之勢也。綴珊於金鐵,置之於江湖,必也沉溺,陷於泥沙,非羽質重而性沉,所託沉也。載石於舟,置之江湖,則披風截波,汎颺長澗,非石質輕而性浮,所託浮也。搏牛之虻,飛極百步,若附鸞尾,則一翕萬裏,非其翼工,所託迅
也。樓季足捷,追越奔光,
樓季是古之能走人,追越奔女光,故言也。
若駕疲驪,則日不涉一舍,
二十里為一舍驢之馬者也。
非其經遲,所託賽也。是以觀之,附得其所,則重石可浮,短翅能遠;附失其所,則輕羽淪溺,迅足成賽。夫燕之巢幕,銜泥補綴,爛若綬紋,雖陶匠逞妙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凱旋剔幙,
軍還而為之,凱旋剔模問除去也。
則巢破子裂,是所託危也。鶴鶉巢葦之莖,跌之以絲髮,珠圓羅縐,雖女工運巧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虻風欽至,
虻風是未風也。
則葦折卵破者,何也?所託輕弱使之然也。故烏有擇木之性,魚有選潭之情,所以務其翔集,蓋斯為美也。
心隱第二十二
二儀之大,可以章程測也;
廿九年為程限也。
三綱之動,可以表裹度也;雷霆之聲,可以鍾鼓傳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和也。故有#1象可觀不能匿其影,有形可見不能隱其跡,有聲可聞不能藏其響,有色可察不能滅其情。夫天地陰陽之難明,猶可以衛數揆而耳目可知。至於人也,心居於內,情伏於裹,非可以籌數測也。凡人之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有春夏秋冬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探情不可而知之也。故心有剛而色柔,容強而質弱,貌願而行慢,性憶火還切而事緩。假飭於外以明其情,喜不必愛,怒不必憎,笑不必樂,泣不必哀,其藏情隱行未易測也。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內#2,物亦照焉。照之於外不可而偽內者也,而偽猶生焉。心在人之內,而智又在其內,神亦照焉。外#3之於內所無取徵也,而欲求其情不亦難乎。不潔在面,人皆耿之;不潔在心,人不肯愧。以面露外,而心伏內,故善飭其情,潛姦隱智,終身不可得而見也。少正卯在魯與孔子同時,
同其時代生在魯也。
孔子門人三盈三虛,唯顏淵不去,獨知聖人之德也。夫門人去仲尼而皈少正卯,非不知仲尼之聖,亦不知少正卯之佞。子貢曰:少正卯,魯之文人也。夫子為政,何以先之。子曰:賜也,還非爾所及也。夫少正卯心逆而檢,
詖,佞也,善問辮論而詞論,亦佞也。一本作論注,誤也。
行僻而聖,
詞利急如坪烽,強也。剛如急,利也。
言偽而辯,詞鄙而博,順非而澤。
博言澤語。
有此五偽而亂聖人,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4,知人之難也。以是觀之,佞與賢相類,詐與信相似,辯與智相亂,愚直相像,若薺危奴禮切之亂人參,蛇牀之似藦蕪也。
蓆蕪者,是今之首窮。
俗之常情,莫不自貴而鄙物,重己而輕人。觀其意也,非苟欲以愚勝賢,以短加長。由於人心難知,非可以準衡乎。未能虛己相推,故有以輕抑重,以短凌長。是以摸母闈井,自謂媚勝西施;齊桓矜德,自稱賢於堯舜。若子貢始事孔子,一年自謂勝之,二年以為同德,三年方知不及。以子貢之才,猶不識聖人之德,望風相崇,奚屍世人而能推己耶。是以真偽綺錯,賢愚雜揉,自非明哲,莫能辨也。
知少正卯為魯大夫作亂之課,孔子為魯司寇,語魯定公曰:勇而有謀,此亂天下也。君可殺之。定公誅少正卯也。
通塞第二十三
命有否泰,遇有屈伸。否與泰相翻,屈與伸殊貫。邀泰遇伸不盡截智,遭否會屈不專膚敏。何者?否泰由命,屈伸在遇也。命至於屈,才通即壅;遇及於伸,才壅即通。通之未也,非其力所招;壅之至也,豈非智所迴。勢苟就壅,則口目雙掩;遇苟屬通,則聲眺俱明。故處穴大呼,聲鬱數仞;順風長叫,響通百里。入井望天不過圓蓋,登峯眺目極於煙際。向在井穴之時,聲非卒嘎,目非暴昧,而聞見局者,其勢壅也。及其乘風蹈峯,聲非孟賁,
古之多力人也。
目非離婁,
古之明目人也。
而響徹眺遠者,其勢通也。買臣忍饑而行歌,王章苦寒而坐泣,蘇秦握錐而憤懣,班超執筆而慷慨。
徐令之子,高祖封為定遠侯也。
當彼四子勢屈之時,容色薰黑,神情沮忸,言為瓦礫,行成狂狷,髮露心憂,影銷貌悴,引歎而雷轉,噴氣則雲湧。如麒驥之伏於盛車,玄猿之束於籠圈,非無千里之鴃,萬仞之捷,然而不異贏鈍者無所肆其巧也。何異處穴而望聲徹,入井而欲娣博哉。及其勢伸志得,或佩錦而還鄉,或聲玉於廊廟,
朱買臣少時貧賤探樵,後乃入漢,得為本郡太守,佩錦還鄉也。王章少時貧賤外牛衣而泣,後於漢得為京兆尹,常為廊廟之臣者也。
或合縱於六國之內,
蘇秦,字季子,洛陽秦州人也。少與張儀同事鬼谷先生,二人才名一等。蘇秦初時歷說六國,三年而歸,黃金用盡,名位無聞,乃歸。人問神情沮忸,嫂不為炊飯,妻不為下機,父母兄弟不與語。秦遂家中讀太公陰符之書,數月又束事趙,得為丞相。於時六國微弱,常懼秦侵,總朝於秦。秦又主縱六國以拒秦,秦人慾吞六國自以為橫。蘇秦謂趙王曰:今者天下以為橫,六國為縱。今又莫共事秦,如秦興兵,六國共擊之,六國自安,秦國無為。趙王遂許之,秦乃即說六國,與曹魏燕齊趙楚合縱,不事於秦,經二十年。其後蘇秦死,張儀相秦,又來說六國雲:蘇秦為人言語反覆,以非為是,以是為非。又與六國合縱不事於秦,非久長之計也。以春秋論之,小不事大,非安國之基。於是破縱入橫,後被秦總併吞,遂至始皇焚燒詩書,坑殺學士,瀆被神明。始皇後死,葬於驪山,三世至子嬰降漢高祖於軏道者也。
或懸旌於崑崙之外。
班超少時貧賤,嘗為人傭顧寫書。遇漢伐匈奴,超投筆入幕,伐於西域,遂得勳效,封為定遠侯。三十年後方得還鄉,去時少壯歸時髮白也。
當斯之時也,容彩光液,神氣開發,言成金玉,行為世則,乘肥衣輕,怡然自得,快若輕鴻之汎長風,沛若巨魚之縱大壑。何異順風而縱聲,登峯而長曬色滓切。
視貌也。
人猶是也,而昔如彼,今如此者,非為昔愚而今賢,故醜而新美,壅之與通也。水之性清,動壅以堤,則波繙細與韜同而氣腐;決之使通,循勢而行,從澗而轉,雖有朽骸爛貲不能污也。非水之性異,通之與壅也。人之通,猶水之通也。德如寒泉,假有沙塵,弗能污也。以是觀之,通塞之路與榮悴之容,相去遠矣。
遇不遇第二十四
賢有常質,遇有常分。賢不賢,性也;遇不遇,命也。性見於人,故賢愚可定;命在於天,則否泰難期。命運難遇,危不必禍,愚不必窮;命運不遇,安不必福,賢不必達。故患齊而死生殊,德同而榮辱異者,遇不遇也。春日麗天而隱者不照,秋霜被地而蔽者不傷,遇不遇也。昔韓昭侯醉外而寒,典官加之以衣,覺而問之,知典官有愛於己者,以越職之故而加誅焉。衛之膠乘,見御者之非,從後呼車,有救危之意,不蒙其罪。加之以衣恐主之寒,呼車憂君之危,忠愛之情是同,越職之愆亦等,典官獲罪,呼車見德,遇不遇也。鷓墮腐鼠非虞氏之慢,
虞氏將姊妹登樓而宴,時有遊俠之客從樓下過。正值老鵲在天半遺一鼠,適值虞氏興樂之際,齊聲大笑。俠客謂是樓上人故墮此腐鼠,從上下之,故將欺俠客以為笑樂,俠客乃誅滅虞氏也。
瓶水沃地非射姑之穢,事出慮外,固非其罪;而俠客大怒,虞氏見滅;邾君大怒,而射姑獲免,
邾君是邾國之君,與射姑醉而起。鄹君守門人就射姑乞酒錢,射姑不與。守門人心生惡害,知邾君性急,乃覆一盆水於門限。邾君出見,問曰:此地何故。門人報曰:射姑尿之。邾君性急,故即呼杖殺射姑,曰:落火坑墮火而死矣。射姑免死者也。
遇不遇也。齊之華士棲志丘壑而太公誅之,魏之幹木遁世幽居而文侯敬之。
魏文侯往幹木之閒而見之。文侯曰:此非幹木閒。吾聞幹木不肯事寡人,寡人何敢不敬。幹木廣於德,寡人廣於地;幹木優於義,寡人富於財。地財不如德義,寡人以師禮事之,何況敬乎。遂致厚祿。後聞秦反,秦司馬唐沮諫曰:魏有幹木其人,豐於德義,文侯敬之,爻得人心,未可侵也。遂乃止兵不侵也。
太公之賢非有臧於文侯,幹木之德非有逾於華士,而或榮或戮者,遇不遇也。董仲舒智德冠代,位僅過士;
董仲舒是廣川人也,言書通於羣籍,問無不知,仕於漢,取位至太中大夫也。
田千秋無他殊操,以一言取相,
胡關三老姓田名千秋,年八十。漢武帝年老心多,憚為羣臣厭檮,遣江充專求巫蠱之氣。江充與太子不善,恐武帝崩太子立,遂放狂雲:太
子請銅人埋在御牀下,乃使師巫詐言官中有蠱氣奏帝。帝遣江充就官,掘牀下得金人,雲是太子厭帝。太子博士得罪,乃謂太子曰:今者江充與師巫反得銅人,不知實有耶。無以自明,可執訌充等推問取其實。於是遂發兵襲殺江充,以火炙,師巫皆欽承江充詔桔太子。帝其時在甘
泉官中,劉.屈釐走報曰:太子反殺江充。帝是速出令,將兵來圍太子。太子以兵拒之,戰於長安。太子奔走。一月三日田千秋上表救太子
雲:江充不仁,奸為巫枉。太子無反意。子弄父兵,以將救命。太子無罪,可命追之。帝年老思憶太子,自遣人追訪太子。太子已死,帝感千秋,拜為丞相。所為一言取相。劉屈釐領三輔之兵,左馮斕右扶風及京兆與太子戰。太子敗績,奔向城自縊而死。後知太子無逆心,遂
起思子臺也。
同遇明主而貴賤懸隔者,遇不遇也。莊姜適衛,美而無寵,瘦瘤適齊,醜而蒙幸。
齊國有瘦瘤之女,在田探桑,遇齊王出遊,諸人悉來看王,唯痿瘤女不看。王使人問曰:人皆看王,女獨不看,何也。女答曰:奉父母命只
於探朵,不令看王,所以不敢看王也。於是王曰:此女是賢女。欲以車載還國。女曰:王欲載去,不敢有辭。今若隨王去,是奔走之女,是
以不去。王後乃將財帛往聘之。將入國,諸女及後官人皆聞王內妃探桑,看之,見是一醜痿瘤之女,盡乃笑之。後王最寵幸之者也。
遇不遇,命也,賢不賢,性也。怨不肖者不通性也,傷不遇者不知命也。如能臨難而不懾,貧賤而不憂,可為達命者矣。
命相第二十五
命者,生之本也,相者,助命而成者也。命則有命不形於形,相則有相而形於形。有命必有相,有相必有命,同稟於天,相須而成也。人之命相,賢愚貴賤,脩短吉凶,制氣結胎。受生之時,其真妙者或感五行三光,或感龍跡氣夢降生。凡庶亦稟天命,皆屬星辰,其值吉宿則吉,值兇宿則兇。受氣之始,相命既定,即鬼神不能改移,而聖智不能迴也。華胥履大人之跡而生伏羲,女媧感瑤光貫日而生顓頊,慶都與赤龍合而生唐堯,握登見大虹而生舜,脩紀見洞流星而生夏禹,夫都見白氣貫月而生殷湯,大任夢見長人而生文王,顏徵感黑帝而生孔子,劉媼感赤龍而生漢祖。微子感牽牛星,顏淵感中臺星,張良感狐星,樊嗆感狼星,老子感火星,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瑞相而生者也。相者或見肌骨,或見聲色。賢愚貴賤,脩短吉凶,皆有表診。故五嶽崔鬼有峻極之勢,四瀆皎潔有川流之形;五色鬱然有雲霞之觀,五聲鏗然有鍾磬之音。善觀察者猶風胡之別劍,
風胡是秦時別劍人也。
孫陽之相馬,
孫陽即伯樂,善能相馬者也。
覽其機妙,不亦難乎。伏羲曰角,黃帝龍顏,帝譽戴肩,顓項駢哥,堯眉八釆,舜目重瞳,禹耳三漏,湯臂二肘,文王四乳,武王餅齒,孔子返宇,顏回重瞳,皋陶烏喙,若此之類皆聖賢,受天殊相而生者也。舜目重瞳是至明之相,而項羽王莽亦目重瞳子。越王句踐長頸烏喙非善終之象,夏禹亦長頸烏喙。王莽之重瞳,譬駑馬有驥之一毛而不可謂之驥也。禹之長頸烏喙,猶龍有蛇之一鱗而不可謂之蛇也。爰及眾庶,皆有診相。故穀子豐下,叔興知其有後,
穀子,魯君之子也。穀,姓也。初生兌上豐下,叔興善相,佔之,曰:此人有相。後果王於魯。兌與豐,《周易》 卦也。
衛青方顆,鯨徒明其富貴;
衛青父與公主家婢私通,生青。後長成,公主家自官大奴之見,欺於衛青,令共黑奴牧馬。鯨謂青曰:汝額方,應貴。青曰:今為奴僕,有何貴乎。後善騎射。漢家欲滅匈奴,青乃應募,徵討匈奴有功,漢封為大將軍,建慕府。
亞夫縱理,許負見於餓死;
亞夫,姓周名亞夫,是周勃第三子也,為細柳將軍。許負相之曰:縱理入。,後主餓死。亞夫後坐事在獄,七曰不食而死,如許負之言也。
羊紂聲豺,叔姬鑒其滅族。
羊紛者為晉大夫。初生之時,其祖母叔姬欲往看聲,小兒啼作豺聲,姬曰:此子豺聲,叉當滅族。遂迴不看。至長果大亂晉,夏五月被晉殺之,盡滅其族也。
命相吉凶,懸之於天。命當貧賤,雖貴猶有禍患;命當富貴,雖欲殺之,猶不能害。夏孔甲畋於箕山,大風晦冥,入於人家。主人方乳,或佔之曰:後來而產,是子不祥,終必有殃。孔甲取之曰:苟以為餘子,誰敢殃之。子長析薪斧,斬其左足,遂為大閤,孔甲曰:嗚呼,有疾命矣。夫漢文以夢而寵鄧通,
文帝夢見落井而得鄧通救之。後蒙加於寵用。
相者佔通當貧餓死。帝曰:能富在我,何謂貧乎。與之銅山,專得冷鑄。後假衣食,寄死人家。子文之生,妖子棄之,
妘本是祝融之後,不知姓也。子文即是國伯比之子也。伯比父早亡,隨母歸在舅姑之家。後長大,乃奸紜子之女,生子文。其紜子妻恥女不嫁而生子,乃棄於山中。紜子遊獵,見虎乳一小兒,歸與妻說。妻曰:此是我女與伯比私通生。此小兄我耿之,送於山中,紜子乃迎歸養之,配其女將與伯比。楚人呼子文為之穀烏菟,仕至楚相也。
虎乃乳之,遂收養焉,卒為楚相。褒離國王侍婢有娠,王欲殺之,婢曰:氣從天來,故我有娠。及子之產,捐堵圈中,堵以氣噓之,棄馬櫃中,馬復噓之,故得不死。卒為夫餘之王。故善惡之命,若從天墮,若從地出,不得以理數推,非可以智力要。今人不知命之有限而妄覬於多貪,命在於貧賤而穿鑿求富貴,命在於短折而臨危求長壽,皆惑之甚也。
劉子卷之五竟
#1『有』 原作『其』,據文淵閣本改。
#2『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內』文淵閣本作『日在天之內而光在人之外』。
#3『外』文淵閣本作『納』。
#4『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文淵閣本作『以子貢之明而不能見』。
劉子卷之六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妄瑕第二十六
天#1道混然無形,寂然無聲,視之不見,聽之不聞,非可以影響求#2,不得以毀譽稱也。降此以往,則事不雙美,名不並盛矣。雖天地之大,三光之明,聖賢之智,猶未免乎訾也。故天有拆之象,地有裂之形,日月有薄蝕之變,五星有孛彗之妖,堯有不慈之誹,舜有囚父之謗,湯有放君之稱,武有殺主之譏,齊桓有貪淫之目,晉文有不臣之聲,伊尹有誣君之邇,管仲有僭上之名。以夫二儀七曜之靈不能無虧沙,堯舜湯武之聖不能免於嫌謗,桓公伊管之賢不能無纖瑕之過。由此觀之,宇宙儒流奚能自免於怨謗而無悔怯耶。是以荊岫之玉必含纖瑕,驪龍之珠亦有微顏。
海中龍王頜下有明月之珠。其龍在九重淵下。嘗有近海之人有一小兒過,值龍道開,得入龍官中。又值龍睡,偷於頜下,取得明月珠。將出天下無價,由有微類,海人恐兒更入九重淵,被龍毒之,方呼,兒對面以明月珠撲碎之也。
然馳光於千載,飛價於侯王者,以小惡不足傷其大美者也。今忌人之細短,妄人之所長。以此招賢,是書空而尋跡,披水而覓路,不可得也。定國之臣亦有細短,人主所以不棄之者,不以小妨大也。以小掩大,非求士之謂也。伊尹,夏之庖廚;傅說,殷之胥靡;百里奚,虞之亡虜;段幹木,魏之大駐。
幹木,晉國人,儈賣交買之人也,隱纔不仕。文侯知其賢,往聘幹木之家。幹木坐不起,文侯側立不敢辭倦,乃聘幹木為國相。後秦簡公欲伐魏,幹木大賢在文侯為相,秦公怕不能用謀策,遂自罷兵而止也。
此四子者非不賢也,而其邊不免污也。名不兩盛,事不俱美。昔魏文侯問於李剋曰:昊起何如人也。
吳起,衛人,向楚求仕。齧母臂為誓九年,未遂,其母遂亡。楚朝卿相言王曰:吳起親亡不歸於葬,此不孝也。豈得為相乎。其吳起歸家持孝三年,畢乃往魏求仕。文侯用為西河太守。文侯先被秦奪五城,吳起乃為文侯復五城。於是伐秦復魏五城,乃更北征燕趙,並歸於魏。此者吳起之功也。
剋對曰:起貪而好色,然其善用兵,司馬穠直不能過也。乃以為將。拔秦五城,北滅燕趙,蓋起之力也。魏無知薦陳平於漢王,或人讒之曰:平雖丈夫,美#3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可用也。且聞盜嫂而受金。王乃疏平讓無知。無知曰:臣進奇謀之士,誠足以利國耳。且其小過,豈妨公家之大務哉。乃擢為護軍,得施其策。故范增疽發死而楚國亡,闕氏開陣而漢軍全者,平之謀也。
范增是楚之大臣。項羽將兵圍漢王城,陳平設謀多將珍寶與楚王大將。楚王知,乃欲斬大將。范增諫曰:此是陳平之計,王勿誅之。王曰:
攻戰之士,亡心其忠武,受他財寶,豈為臣子。遂殺之,范增疽發而死。平又刻木作人,羅綺衣之為女於城上,雲是漢之美女,欲將與單於。單於妻闆氏聞之心婦忌,恐寵愛美女,遂開陣救漢軍出。此皆陳平之謀計也。
高祖棄陳平之小警音愆,採六奇之大謀;文侯捨吳起之小失,而取五城之功。向使二主以其小過,棄彼良材,則魏國之存亡不可而知,漢楚之雄雌未可決也。而昊起必埋名於貪好,陳平陷身於賄盜矣。俗之觀士者,見其威儀屑屑,好行細潔,乃謂英彥;士有大趣不修,容儀不惜小儉,而謂之棄人。是見朱橘一子蠹,因剪樹而棄之;睹褥錦一寸點,乃全疋而墦之。齊桓深知育戚,將任之以政。草臣爭讒之曰:育戚,衛人,去齊不遠,君可使人問之。若果真賢,用之未晚也。公曰:不然。患其有小惡者民,人知小惡忘其大美,此世所以失天下之士也。乃夜舉火而爵之,以為卿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桓公可謂善求士矣。故仲尼見人一善而忘其百非,鮑叔聞人一過而終身不忘。夫子如斯之弘,鮑叔如斯之隘也。以是觀之,聖哲之量相去遠矣。牛躅之霪不生紡腆,巢幕之窠不容鵲卵,崇山廓澤不辭污穢,佐世良纔不拘細行。何者?量小不足以
包大形,器大無分小瑕也。人之情性皆有細短,若其略是也,雖有小疵,不足以為累。若其略非也,雖有衡門,
橫木為門,言巷頭之門也。
小操未足與論大謀。樊灌屠販之堅,蕭曹斗筲之吏,
蕭何、曹參小時皆作庸吏,妻貧不可計也。
英布刑墨之隸,
人僕也。王官之中門,每門四人,晨昏開閉。寺禁刑人墨者使之守門,非在家守門也。非國君離官,即名官門之衛,以為離衛。離衛者兩人,一人左一人右,相離而行,一戈在前一戈在後,以自防衛。英布,姓英名布,少時相師佔之曰:先被點,後爻王。點者,墨刑之罪。英布後果坐法被默,作守門之賤衛。布乃笑曰:相者其實也。後項羽與高祖爭天下,封英布為九江王者矣。
周勃俳優之任,
徘優是戲技之名。晉時有優遊,《史記· 滑稽傳》 有優孟。優遊皆善為戲著名。《 急就篇》 雲:唱是優,徘是笑。徘優一物二名,令散樂戲為可笑之語也。周勃,少時是徘優俠兒,解吹簫及諸管絃,每與人送喪以徘優,卑賤之士。後為漢高祖右丞相,才越朝廷,莫能過也。其行皆中律,其質則將相才也。張景陽郢中之大淫也,而威諸侯;顏濁鄒梁父之大盜也,
鄒是齊人,為大梁赤眉賊,後為景公大臣。梁父,地名也。
而為齊勳臣。此皆有所短,然而功名不朽者,大略得也。袁精目、
袁精目,楚人也。饑餓在道而外,有人與其食而哺之,乃問曰:子是何人而與我食。其人曰:我是胡丘盜父。精目曰:子既是胡丘盜父,我不食不義之食。乃兩手據地,吐出其食而死也。
鮑焦
即鮑升也。不衣絲麻,不食五穀,荷檐挈畚而拾木實為食。子貢過之於道,謂之曰:子何故至此。焦對曰:吾聞不已知而道不已求,是悴行也。上不用而求之不止者,是毀廉也。行悴康毀而求利不已,吾之所愧也。子貢曰:吾聞非其世者不享其利,污其君者不履其土。況復飧蔬菜哉。鮑焦曰:吾聞賢者重進而輕退,廉者易塊而輕死。遂棄其身立於梁下,投洛水之上而死。魯仲連曰:鮑焦不能從容於世而自取死,非為人也。立節抗行,不食非義之食,乃餓而死,不能立功拯溺者,小節不申而大節屈也。伯夷、叔齊冰清玉潔,義不為孤竹之嗣,不食周粟,餓死首陽。楊朱全身養性,
楊朱為人,養性以避利害。人謂之曰:取子身上一毛以利天下,如何。朱曰:天下之事非一毛可濟。若墨子為人,以身為仁,從頭磨至足以利天下,則能為之。此二子行殊而立名一也。
去腔之一毛以利天下,則不為也。若此二子德非不茂,行非不高,亦能安治代素,蹈白刃而達功名乎。此可以為百代之鎔軌,不可居伊管之任也。
適才第二十七
物有美惡,施用有宜。美不常珍,惡不終棄。紫貂、白狐製以為裘,鬱若慶雲,皎如刑玉,此義衣之美也。魘菅、蒼劑編以簑笠,葉微疏素,黯若朽禳,此卉服之惡也。裘簑雖異,被服皇同;美惡雖殊,適用則均。今處繡戶洞房,則簑不如裘;被雪沐雨,則裘不及簑。以此觀之,適才所施,隨時成務,各有宜也。伏臘合歡,必歌採菱,牽石拖舟,
引索貌也,又云正舟索者也。
則歌噓噢,非無激楚之音,然而棄不用者,方引重抽刀,不如噓噢之宜也。卞莊子之昇殷庭也,嗚珮趁蹟,溫色怡聲;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如溫顏下氣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獸,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國之麗也,八音繁會,使以嗷吹嘖才割切聲而人悅之,則不及瞽師侏儒之美。蛇銜之珠,
隋侯是隋國之侯,於路見一青蛇被傷。隋侯取蛇,將歸宅中,以藥治之,以肉飼之也。瘡得痙,遂放令去。經三日,乃街明月之珠來報隋侯。隋侯謂言蛇欲害己,乃拔劍欲斬之,及細視之,乃見蛇街明月之珠來報恩也。
百代之傳璧,以之彈鴉,則不如泥丸之勁也。棠谿之劍,天下之鈷也,用之穫穗,曾不如鉤縑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惡不終廢,用各有宜也。昔野人棄子貢之辨而悅馬圉之辭,
孔子遊於木山,馬佚犯食野人禾,野人捉馬不還。夫子乃令子貢往取,子貢以文藻之辭取馬,野人不用此語。後令馬圉往取,乃用直言取之。語野人曰:東海至西海之禾並是君禾,馬若不食,還食何物。野人聞之乃還馬。馬圉是掌馬人也。
越王退吹籟之音而好鄙野之聲,非子貢不及馬圉,吹籟不若野聲,然而美不必合惡,而見珍者,物各有用也。水火金木土穀,六府異物而皆有施;規矩權衡準繩,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興土功也,長經者使之蹋鐳,強脊者使之負土,眇目者使之準繩,樞樓者使之塗地,因事施用,仍便效才,各盡其分而立功焉。商歌之士,
宵戚初仕於齊,佯為商人,見桓公乃扣角而歌。歌曰:浩浩之泉,遊遊之魚,懷德不仕,乃容將軍者也。
雞嗚之客,
馮罐為孟嘗君之客。孟嘗君,齊之公子,其家有客三千人。上客得肉,中客得魚,下客得菜。雅處下客之中三年,孟嘗不識。罐乃彈琴而歌曰:大丈夫歸去來兮,食無魚。君進之以魚,又琴歌曰;大丈夫歸去來兮,出無車。君又進之以車。後孟嘗君入秦,被秦王囚之,欲殺孟嘗。孟嘗遣人諮秦王夫人求救之,夫人曰:孟嘗君先獻王一狐白裘。若更與我一狐裘,我令放君去。使者還與孟嘗君說,君曰:唯只有一狐裘以獻王訖,如何更得。時有客馮罐夜入秦王官中,盜取狐裘,得出,送與夫人。夫人得之懼喜,乃謂王曰:孟嘗君是齊之公子,王若殺之,與齊為怨,不如放之。王信夫人之言,遂放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又慮盜事發,遂夜走還齊國,至秦關,天未明,關未開,馮罐作雞嗚,關所雞盡嗚;作犬吠,犬亦吠其關。史聞雞嗚犬吠,乃開關。孟嘗君度關三十里,秦王來追之不及。
才各有施,不可棄也。若使育子結客於孟嘗,則未免追軍之至囚繫之辱也;若使雞嗚託於齊桓,必不能光輔於霸道九合諸侯也。時須過關,莫若雞嗚;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雞嗚之鄙,雖美惡有殊,至於適理排難,其一揆也。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盜,聲;及其搏虎,必攘袂鼓肘,瞋目震呼,非不如溫顏下氣之美,然而不能及者,方格猛獸,不如攘袂之宜也。安陵神童通國之麗也,八音繁會,使以嗷吹嘖才割切聲而人悅之,則不及瞽師侏儒之美。蛇銜之珠,
隋侯是隋國之侯,於路見一青蛇被傷。隋侯取蛇,將歸宅中,以藥治之,以肉飼之也。瘡得痙,遂放令去。經三日,乃街明月之珠來報隋侯。隋侯謂言蛇欲害己,乃拔劍欲斬之,及細視之,乃見蛇街明月之珠來報恩也。
百代之傳璧,以之彈鴉,則不如泥丸之勁也。棠谿之劍,天下之鈷也,用之穫穗,曾不如鉤縑之功也。此四者美不常珍,惡不終廢,用各有宜也。昔野人棄子貢之辨而悅馬圉之辭,
孔子遊於木山,馬佚犯食野人禾,野人捉馬不還。夫子乃令子貢往取,子貢以文藻之辭取馬,野人不用此語。後令馬圉往取,乃用直言取之。語野人曰:海至西海之禾並是君禾,馬若不食,還食何物。野人聞之乃還馬。馬圉是掌馬人也。
越王退吹籟之音而好鄙野之聲,非子貢不及馬圉,吹籟不若野聲,然而美不必合惡,而見珍者,物各有用也。水火金木土穀,六府異物而皆有施;規矩權衡準繩,六法殊形而各有任。故伊尹之興土功也,長經者使之蹋鐳,強脊者使之負土,眇目者使之準繩,樞樓者使之塗地,因事施用,仍便效才,各盡其分而立功焉。商歌之士,
宵戚初仕於齊,佯為商人,見桓公乃扣角而歌。歌曰:浩浩之泉,遊遊之魚,懷德不仕,乃容將軍者也。
雞嗚之客,
馮罐為孟嘗君之客。孟嘗君,齊之公子,其家有客三千人。上客得肉,中客得魚,下客得菜。雅處下客之中三年,孟嘗不識。罐乃彈琴而歌曰:大丈夫歸去來兮,食無魚。君進之以魚,又琴歌曰;大丈夫歸去來兮,出無車。君又進之以車。後孟嘗君入秦,被秦王囚之,欲殺孟嘗。孟嘗遣人諮秦王夫人求救之,夫人曰:孟嘗君先獻王一狐白裘。若更與我一狐裘,我令放君去。使者還與孟嘗君說,君曰:唯只有一狐裘以獻王訖,如何更得。時有客馮罐夜入秦王官中,盜取狐裘,得出,送與夫人。夫人得之懼喜,乃謂王曰:孟嘗君是齊之公子,王若殺之,與齊為怨,不如放之。王信夫人之言,遂放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又慮盜事發,遂夜走還齊國,至秦關,天未明,關未開,馮罐作雞嗚,關所雞盡嗚;作犬吠,犬亦吠其關。史聞雞嗚犬吠,乃開關。孟嘗君度關三十里,秦王來追之不及。
才各有施,不可棄也。若使育子結客於孟嘗,則未免追軍之至囚繫之辱也;若使雞嗚託於齊桓,必不能光輔於霸道九合諸侯也。時須過關,莫若雞嗚;欲隆霸主,莫若商歌。商歌之雅,而雞嗚之鄙,雖美惡有殊,至於適理排難,其一揆也。楚之市偷,天下之大盜,
齊王攻楚,楚遣子反將兵拒之。楚王君臣同謀合計,不能卻齊軍。子反少時好愛俠道之士。楚有市偷來語子反曰:我聞君好愛俠道之士,我是天下之市偷。子反聞之,冠不暇戴,自出迎之,遂與之語,發兵攻楚。楚王茫然是懼,以為無計。市偷乃陰密入齊軍營中,偷齊將幃帳,送與子反。子反差人送還齊軍。至明夜,乃往齊軍營,偷齊將簪,送與子反。子反又送還齊王。明夜又直入齊營中,偷齊將袍,送與子反。子反又送還齊將。使者謂將曰:今夜須去。君若不去,今夜來取你頭。齊將驚怕,迴軍便還也。
而能卻齊軍。雖使孫昊用兵,彼必與之拒戰,未肯有望風而退也。晉之叔魚,一國之佞邪也,而能歸季孫,
魯使季孫朝於晉侯。晉侯以為季孫有罪,對諸侯而執之。於後推勘無罪,欲放之。季孫塊而不還,謂晉君曰:當妄執我之時,對諸侯雲我有罪。今就無罪,可集諸侯知我無罪,我始可還。不然,我不還。晉君羞之,無由得返。晉有大佞之臣,字叔魚,詐作計親附季孫,謂季孫曰:吾皆意不樂。季孫曰:何為不樂。叔魚曰:吾聞晉侯於別處修一館,令君處之。季孫信之,遂夜走還魯。故叔魚大佞而能返歸季孫也。
雖使甘蘇聘說,彼必與之較辨,不至恐懾
失意怯怖懾伏之也。
而逃還也。大盜讒佞,民之嬋害,無用之人也,苟有一術,猶能為國興利除害,蚓乃明智鍊才,其為大盜豈可棄耶。《 關睢》 興於烏而為《 風》 之首,美其摯而有別也。《 鹿嗚》 興於獸而為《 雅》 之端,嘉其得食而自呼也。以夫烏獸之醜,苟有一善,詩人歌詠以為美談矣,死人之有善而可棄乎。夫楔相之斷也,大者為之棟梁,小者為之橡桁,直者中繩,曲者中鉤,隨材所施,未有可棄者。是以君子善能拔士,故無棄人;良匠善能運新,故無棄材。賢能人物交泰,各盡其分而立功焉。《 詩》雲:雖有絲麻,無棄菅劑。雖有姬姜,無棄憔悴。此之謂也。
文武第二十八
規者,所以法圓,裁局則乖;矩者,所以象方,製鏡必背;輪者,所以輾地,入水則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陸必躓。何者?方圓殊形,舟車異用也。雖形殊而用異,而適用則均者。盛暑炎蒸,必藉凍風;寒交冰結,必處溫室。夏不御氈,非憎惡之,炎有餘也;冬不臥蕈,非怨雕之,凍自足也。不以春日遲遲而毀羔梱,秋露灑葉而剔笑席。白羽相望,霜刃競接,則文不及武;干戈既韜,禮樂聿修,則武不及文。不可以九畿摺然而棄武,四郊多壘而檳文士。用各有時,未可偏無也。五行殊性,俱為人用;文武異材,並為大益。猶救火者,或提盆磕,或挈瓶瓶容一斗盂。其器方圓形體雖返#4,名質相乖,至於盛水滅火,功亦齊焉。繳者身仰,釣者身俯,俯仰別狀,取利同焉。織者漸進,耕者漸退,進退異勢,成務等焉。墨子救宋,重研而行;
墨翟,宋人,外理九經,內練萬衛。魯來攻宋,遣公輸魯般作雲梯攻宋城。墨子在城中,乃作火具燒公輸雲梯。魯凡攻宋城,託公輸之巧有極,墨子之拒有餘。公輸魯般以絕代之巧,終為墨子之困。墨子來往宋城救危不息,腳有重研而生者也。
幹木在魏,身不下堂,
魏之隱士,姓段右幹木。魏文侯往其家,與共言坐語終日。文侯腳肌婢脂切而不敢伸,謂左右曰:寡人富於財,幹木富於德。吾腳肌不敢伸。秦聞魏有幹木,罷兵不敢攻魏。
行止異跡,存國一焉。文以讚治,武以凌敵,趁舍殊律,為績平焉。秦之季葉,土崩瓦解,漢祖躬提三尺之劍為黔首請命,跋涉山川,蒙犯矢石,出百死以績州生而爭天下之利,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當斯之時,冠章甫,衣縫掖,
大袖之衣也,今之齡拎衣服也。
未若戴金冑而擬犀甲也。贏項既滅,海內大定,以武創業,以文止戈,徵鄒魯諸生而制禮儀,脩六代之樂,朝萬國於鹹陽。當此之時,修文者榮顯,習武者暫忸,一世之間而文武遞為雄雌。以些禹之,治亂異時,隨務引才也。今代之人,為武者則非文,為文者則嗤武
嗤,笑也,各執其所長而相是非,猶以宮笑角,以白非黑,非適才之情、得實之論也。
均任第二十九
器#5有寬隘,量有巨細,材有大小,則任其輕重所處之分未可乖也。是以萬碩之鼎不可滿以孟水,一鈞之鍾不可容於泉流,十圍之木不可蓋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負於廣廈。何者?即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輕之任,輕非重之制也。以大量小,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則致傾溢之患;以重處輕,必有傷折之過;以輕載重,則致壓覆之害。故鷗鵬一軒,
鵬鵬一雲大鵬,是西方烏也。南方烏曰鳳凰,北方烏曰幽昌。鷗烏本處滄淇之角,其名曰鷗。鵬化鵬,鵬一飛九萬裏,翼勵青天,足驢浮雲。橫厲寥廓,
寥空也,廓大也。
背負蒼天,足驢浮雲,有六翩之資也。
跳躍,神馬名也。
腰裹一騖,騰光萬裏,
腰裹馬,是龍之子神馬也。腰裹之子,曰驥也。
絕塵掣微,有迅足之勢也。今以燕雀之羽而慕沖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覬追日之步,勢不能及亦可知也。故奔蜂不能化蕾燭
食豆葉之蟲也。
而能化螟蛉,
食桑葉之蟲也。
越雞不能伏鵠卵,魯#6雞能伏之。藿#7燭與螟蛉,俱蟲也;魯雞與越雞,同禽也。然化與不化,伏與不伏者,蕾燭大越雞小也。夫龍蛇有翻騰之質,故能乘雲依霧;賢纔有政理之德,故能踐勢處位。雲霧雖密,蟻蚓不能昇者,無其質也;勢位雖高,庸蔽不能治者,乏其德也。故智小不可以謀大,德狹不可以處廣。以小謀大必危,以狹處廣必敗。子游治武城,仲尼發割雞之嘆;尹何為邑宰,子產出製錦之諫。
子皮使尹何為邑宰,子產道其才薄,放出製錦之練,曰:未能操持,何製錦也。
德小而任大,謂之濫也。德大而任小,謂之降也;而其失也,寧降無濫。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則君無虛授,臣無虛任。故無負山之累、折足之憂也。
慎言第三十
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言語者人之文也。天文失則有謫蝕之變,地文失必有崩竭之災,人文失必有傷身之患。故口者言語之門戶,舌者門戶之關鑰。關鑰動,則門戶開;門戶開,則言語出。出言之善,則千里應之;出言之惡,則千里違之。言失於己,不可遏於人;情發於近,不可止於遠。是以君子慎其關鑰,以密言語。言語在口,譬含鋒刃不可動也。動鋒刃者必傷喉舌,言失之害非唯鋒刃,其所傷者不慎喉舌。故天有捲舌之星,人有緘口之銘,
周公廟中鑄金人,為三緘其口,書其背曰:我是古之慎言人也。
所以警桃言,桃立曰桃,輕言。
防口談也。說,過也。
口舌者,患禍之官,亡滅之府也。語言者,性命之所屬,而形骸之所係也。言出患入,語失身亡,身亡不可復存,言非不可復追。其猶射也,懸機未發則猶可止,矢一離絃,雖欲返之,弗可得也。易誠樞機,詩刺言玷。斯言一玷,非磕力甘切蠩音諸所磨;樞機既發,豈駭電所追。皆前聖之至慎,後人之涎鎔。明者慎言故無失言,間者輕言自致害滅。昔知伯失言於水灌,韓魏躡其肘足;
知伯與韓宣子、魏武子共伐趙襄子,灌朝歌水,淹襄子城三年。知伯與韓侯、魏侯登高看水,知伯失言曰:洚水可以灌安邑,汾水可以灌平陽。二子聞此語,宣子以肘射武子肘,武子以足鑷宣子足使出。宣子謂武子曰:知伯欲以水灌我等,趙亡我則其次,不如先圖之。二侯於是乃使人告襄子曰:君明日卯時出兵,與知伯交戰,我二軍各引兵兩頭,即滅知伯。襄子乃斬知伯頭,以漆之,用為穢器。此為不慎言之失也。
魏武漏語於英雄,玄德遺其匕筋。
魏武,曹操也。漢末天下微弱,四方無主,英偉並起,袁紹起兵於關束號束晉,孫權據吳,劉璋在蜀。曹操亦欲窺天下。劉備,字玄德,皆大志。來過曹操,操與同食而謂言:天下英雄,唯君與操。本初之徒,不足數也。本初,袁紹字也。劉備聞操言,不覺心驚,恐操知備欲圖天下之心。正食乃失匕筋,背操走,入徐州,復來荊州,滅劉璋,後稱蜀王,王西蜀。曹操王西晉,孫權王南吳,天下為三國者也。
是以頭為穢器師馳,徐州地分,二晉土割,岷蜀亡敗,長釁為天下笑,不慎言也。韓昭侯與棠蹊公謀而終夜獨寢,
韓昭,鎰,侯,爵名;棠嘆,地名,爵號公。韓昭與棠瑛公語,棠嘆公謂韓侯曰:為人主者,言泄左右,亦如玉尼置酒。韓侯於是終夜獨寢,惡有夢語露於妻妾也。
慮夢言露於妻妾也。孔光不對溫室之樹,恐言之泄於左右也。
孔光,為漢司空,曾內出外,左右問曰:溫室庭前有何樹木。孔光別論餘事,不對溫室之樹,其意欲不令使內事外知也。
言者,風也,無足而行,無翼而飛,不可易也。是以聖人當言而懼,發言而憂,如蹈水火,臨危險也。禮然後動,則動如春風,人不厭其動。時然後言,則言如金石,人不厭其聲。故身無失行,口無過言也。
劉子卷之六竟
#1『 天』文淵閣本作『 大』。
#2『 求』原缺,據文淵閣本增補。
#3『美』原無,據文淵閣本增補。
#4『返』文淵閣本作『反』。
#5『器』原作為,據文淵閣本改。
#6文淵閣本『魯」字前有『而』字。
#7文淵閣本『蘆』字前有『夫』字。
劉子卷之七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貴一賽第三十一
越劍性銳,必託槌砧,以成純鉤;楚拓質勁,必資徬檠上步萌反,下音競。徬檠,造子之器物,
正弓所用,以定曲直,矯而不正者也。
以成彈弓弴;丁麼丁昆二切。
畫弓,天子所用之弓也。
人性雖敏,必藉善言,以成德行。故槌砧者夷不平也,徬檠者嬌不正也,善言者正不善也。人目短於自見,故借鏡以觀形;髮拙於自理,必假櫛以脩束;心間於自炤,則假言以樂行。面之所以形,明鏡之力也;髮之所以理,假櫛之功也;行之所以榮,善言之益也。鏡櫛理形,其惠輕也;善言成德,其惠重也。人皆悅鏡之明己形而不慕士之明己心,人慾櫛之理其髮不願善言之理其情,是棄重德而採輕功,不亦倒乎。為衣冠者己手不能製,則知#1越鄉借人以製之;至於理身而不知借言以修其行,是處其身輕而於冠重,不亦謬乎。君子重正言之惠,賢於軒璧之贈;樂聞其過,勝於德義之名。故楚莊王輕於千乘之國而重申叔一言,
陳國徵舒作亂而殺陳君。楚莊王聞之,將兵往陳而殺徵舒,將其陳國欲以為郡,使其莊王子守之。其臣申叔練曰:王今為陳伐得徵舒,餘地欲以為郡,使子守之。四方諸侯聞之,不言王為陳伐惡,道王責其地而伐徵舒。王何不令使於外方訪陳後裔,立為主安政理國。楚王用其言,訪得後裔,立為主也。
範獻賤萬畝之田以貴舟人片說,
範獻,晉卿也。殺晉大夫樂友後欲出遊,惡樂友之子報憐,行至津所,問舟人曰:君見樂友之子乎。舟人曰:君還晉,修晉之政令,雖樂友之子其若何。君若出入無度,不修國之政令,今我舟中之人與樂友子無異,君何問焉。獻遂以田萬畝賜舟人,以貴舟人之片說也。
季路抱五慎之誡,趙孟佩九言之箴。
箴,陳也,九言。箴者,無詬亂,無恰寬,無恃寵,無雷同,無徹禮,無儉能,無汎恕,無誅非德,無犯非義也。
由此觀之,軒璧之與田邑,豈能與善言齊價哉。夫桓侯不採越人之說,卒成骨髓之疾;
越人,扁鵲也。於時來入齊,見桓侯有疾,曰:公疾可理。公曰:老醫欲以不息者為已驗。扁鵲出。明曰又見,告桓公曰:君疾可治。桓公曰:無疾可治。後曰來見桓公,乃走。扁鵲去後,公息劇,差人尋覓扁鵲,欲使理病。扁鵲則來見,桓公謂曰:我前曰不息,君欲理病。今者既息,君何棄我而去。扁鵲曰:初見君病在皮膚,針灸可差。次見君病在肌血,湯藥可差。後見君病在膏肓之下,此病不可治,我故走去。桓公曰:此善良醫。以禮發。桓公於是卒也。
昊王不聽枚乘之言,終受夷滅之禍。
枚乘,是吳王之臣,枚皋之父。吳王作亂,枚乘練之,不用其言,遂至滅國也已。
夫人之將疾者必不甘魚肉之味,身之將敗者必不納忠諫之言。故臨死者謂無良醫之蔽,將敗者謂無直諫之臣。而不聽善言是耳聾也,非其耳之有塞,善言不入耳乎。是以明者納規於未形,採言於患表,從善如轉圓,遣惡如去儼,正音曰聞於耳,禍害逾遠於身。昔堯帝招諫之鼓,舜樹誹謗之木,湯立司過之士,武王立誡慎之發,
鼗,小鼓也,貫而搖之。又作鞠也。
以聖哲之神鑒窮機洞微,非有毫釐之謬也,猶設廣聽之術,開嘉言之路,豈不貽厥將來表正言之益邪。以夫先聖猶能採言於芻莞,奚況布衣而不貴言乎。故臣子之於君父,則有獻可替否諷諫之文,知交之於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義。君子若能聽言如響,從善如流,則身安南山,德茂松梧,聲振金石,名流千載也。
傷讒第三十二
譽者揚善之樞也,毀者宣惡之機也。揚善生於性美,宣惡出於情拓。情美以成物為恆,情拓以傷人為務。故譽以論善,則辭以極善為功;毀以譽過,則言以窮惡為巧。何者?俗人好奇,不奇不用也。譽人不增其義,則聞者不快於心;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滿於耳。代之善人少而惡人多,則譽者寂寞而讒者誼譁。是以洗垢求痕,吹毛覓瑕,揮空為有,轉白為黑,提輕當重,引寸至尺。墨子所以泣素絲,
墨子者,墨翟也。悲蠶絲元素白,被他色染而隨色變,乃為青黃。好人被讒,成惡也。
楊朱所以泣岐路,
楊朱,宋人也。與人同行,忽見岐路即慟之。謂此路岐,曾有幾人合則也。
以其變為青黃,迴成左右也。昔人興讒言於青蠅,
魏武公信讒,詞詩刺言曰:營營青蠅止於樊,豈弟君子無信。讒言,言青蠅點白成黑者也。
譬利口於刃劍者,以其點素成緇,
緇,墨色也。
刀勁傷物。故有四畏不可不慎:烏之曲頸錯距者羽類畏之,獸之方喙鉤爪者毛羣畏之,魚之咚處紙尺寫二切脣鋸齒者鱗族畏之,人之利口讒諂者人共畏之。讒嫉之人必好聞人惡,惡聞人善,拓才智之在己前,賽音居,居,妄也。
富貴之在其上,猶喉中有噎吞之思入,目上有翳次之願去。吞決之情深,則萋斐辭作。故揚娥眉者為醜女之所拓,行貞潔者為讒邪之所嫉。昔直不疑未嘗有兄而讒者謂之盜嫂,
直不疑,前漢‘人也。於時讒說之逐嫂。其人既未嘗有兄,何得有嫂而盜逐之也。
第五倫三娶婚也孤女而世人潛其撾婦翁,
第五倫,後漢人也。三娶孤女。人讒說五#2倫前時曾撾婦翁也。
此聽虛而責響,視空而索影,悖情倒理,誣罔之甚也。以二子之賢,非身行之不潔,與人有儼也,而不免於世謗者,豈非獸惡其網,人惡其上耶。故讒邪之蔽善人也,猶朝曰洞明,霧甚則不見天;沙石至淨,流濁則不見地。雖有明淨之質而不發明者,水霧蔽之也。蘭蓀欲茂,秋風害之,賢哲欲正,讒人敗之。故讒者但知害嫉於他人而不傷所說之主,知傷所說之主而不知還害其身。故無極之讒,子常蒙謗,部費雙滅。
無極,姓費,楚人,為晉大夫。子常,姓郵,亦為晉大夫,與無極同事晉。晉君欲往子常家,無極誑子常曰:晉君愛兵馬,明日來向子家,子宜置精兵於門內。晉君來見叉當懼喜。子常信之,遂貯兵於門內,以待晉君來。晉君果至子常門,無極謂晉君曰:事不可不知乎。臣請先入觀望。無極入門內便出來啟曰:子常門內具精兵,欲襲君。晉君怒殺子常。子常死。又有人說乃是無極之教,晉君又殺無極。故云子常蒙謗,郵費雙滅者也。
讒諂之流斃一至於斯。嗚呼。後代之君子可不慎諸也。
慎陣第三十三
過者怨之梯也犢怨者禍之府也。禍之所性,必由積怨;過之所始,多因忽小。小過之來出乎意表,積怨之成在於慮外。故其來也,不可悔;其成也,不可防。防怨不密而禍害臻焉。故登峭圾而不跌墜者,慎於大也;跨早埋
蟻封高壤,埋土高寸曰封。
而好顛蹙者,輕於小也。苟兢其步,雖履除能安#3,輕易其足,雖夷平也路亦躓。智者識輕小之為害,故慎微細之危患,每畏輕徵懍懍焉敬懼也,若朽索之馭陸馬也。鴻嘉性輕,積之沉舟;繒縞質薄,疊之折軸。以義縞之輕微,能敗舟軸者,積多之所致也。故牆之崩障,必因其陳;劍之毀折,皆猶於瑩。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煙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微於陳瑩,及其為害,大於牆劍。禍之所傷,甚於邑室,將防其萌,急於水火。《 夏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故怨不在天,亦不在小。熒熒不滅能焚崑山,涓涓不絕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類推,禍之所延非可猜測。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輕而至重。深偉不必危,而眶毗未可易也。譬如風焉,披雲飛石,卷水擊木,而人血脈不為之傷;鄭穴之風,輕塵不動,毛髮不搖,及中肌膚以為深疾。大不為害,小而成患者,大風散漫,小風激射也。故漢祖兔貫高之逆,
貫高為趙王相,欲殺高祖於植人亭。高祖行至相人亭欲宿,心動,問左右名何亭。左右曰:此是植人亭。高祖曰:橋人亭者,遏迫於人。遂疾夜遁,得免貫高之害。後人告高祖曰:貫高於橋人亭欲殺高祖。貫高之徒黨齊告二十人皆自死,貫高曰:今並自取死,無人明趙王無罪。於是一人告高祖。高祖將貫高付獄,獄吏打一千餘鞭,終不欺承言趙王不反,高祖乃自問,取其實狀。貫高乃報高祖,趙王不反,乃放貫高,亦釋貫高。貫高曰:欲殺大王,有何面目食人之祿,為人之臣。遂坑而死者也。
魏後泄張繡之讎,
魏後,是曹操也。與袁紹爭天下。張繡是袁紹下軍將,與曹操格戰,捉得曹操愛子,遂斬之。後袁紹破,兵馬離散,繡來投於曹操。許褚謂之曰:與君當投於吳。繡曰:不可。褚曰:君何不可。殺人愛子,如何欲投之。繡曰:曹君為人大志,叉能併天下之位。我殺其子,私偉也。其後叉能吞吳,大丈夫可再辱乎。遂投操。操捉得繡來,乃指其面曰:使我著大信於天下者,子也。任以為將,泄其先罪。泄,漏也,隱漏其先罪也。
韓信削少年之辱,
韓信,淮陰人也,不事生業,不營一食,好帶長劍於淮陰市中。有一少年辱之曰:君帶長劍能殺人乎。若能殺人,可殺我也。若不能,可從我跨下過。韓信聞之,久視於少年,計殺之無益,屈身從跨下過。後高祖任為大將軍。信召市中少年,語之曰:汝昔年欺我,今日可欺乎。少年乞命,信免之罪,與之一效官也。
安國釋田甲之慢,
安國,是韓安國也,為梁太史。坐法在獄中,被獄史田甲辱之。安國曰:寒灰亦有然否。田甲曰:寒灰儻然,我即尿其上。自後安國得釋,放任梁州刺史。獄吏田甲驚走。安國曰:若走鈴族硃之,若不走赦其罪。田甲遂見安國。安國笑謂曰:寒灰今曰燃汝,何不尿其上。田甲愧前罪,驚惶無已。遂與田甲廷尉之官,今日司馬是也。
此皆遇英達之主,寬廓之拎,得以深怨而不為偉也。魯酒薄而那郭圍,
六國之時,楚霸,諸侯總來朝楚。趙亦朝楚,皆上牛酒。趙王酒美,楚王吏來就趙王索酒,趙王不與,此酒未上楚王,曰:楚王未得,故不與。吏乃於趙王上酒訖,吏乃以魯侯薄酒換趙王美酒,進王曰:趙王薄酒。楚王飲之大怒曰:到來在後輕我一也,酒來又薄輕我二也。諸侯會罷,遂乃興兵圍鄧鄴。鄧鄴即趙王城也。
羊羹偏而宋師敗,
宋使華元將兵伐鄭,明日欲戰,乃殺羊為羹,以會將士。有御車人羊斟不得羹。明日與鄭戰,羊斟者謂華元曰:前曰之羹子為政,今日之事我為政。遂引華元車奔鄭軍中,宋軍大敗,華元被鄭囚。宋人以金銀珍寶贖華元。彼語羊斟曰:前者車奔入鄭,為是馬佚而子不禁。所以言者,恐宋軍誅羊斟也。
邱孫以國雞亡身,
郈昭伯與季平子闕鷄。平子為其雞作金距,昭伯以芥子粉灑其雞翼,使芥子粉飛著平子雞眼,雞便退走。自後乃知,責那孫曰:君何以芥子粉粉雞翼,令著我雞眼。昭伯曰:君雞何以著金距。各相忿怒,遂興兵大戰數日,平子乃殺昭伯也。
齊侯以笑嬪破國,
晉遣大夫郵剋使齊。剋足跛,齊侯欲誰之,遂於廊下設慕,使嬪妾晝於幕中。初郵剋跛而上殿,嬪妾於幕中一時大笑。剋被笑忿怒,還晉乃將兵伐齊,遂破齊國。此皆輕小事,破國亡身者也。
皆以輕蔑細怨忘樹禍端。以酒食戲笑之故,敗國滅身,為天下笑,不慎死也。代之間者皆以小害易微之事,以至於大患。禍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來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門,害與利同鄰,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慮者禍福之門戶,動靜者利害之樞機,不可不慎也。
誡盈第三十四
四時之序節滿即謝,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陽極而陰降,陰極而陽升,日中則反,月盈則虧,此天之常道也。
日中則昃,月盈則虧,人矯剋亡,器滿叉覆。故以誡盈名篇之美也。
勢積則損,財聚必散,年盛返衰,樂極還悲,此之但也。昔仲尼觀歌器而革容,
周公廟中有祭器,常傾敞不正,號之敬器,太滿則傾,不滿亦敬,惟平則正矣。孔子於周公廟見之,問主器曰:此器何名。曰:敬器。孔子曰:我聞敬器太滿則傾,不滿亦敬,惟平則正。孔子於是發嘆,改其心噓,曰:古人制之,以約後代,人慎傾滿,使各得其分也。
鑒損益而歎息,此察象而識類,睹霜而知冰也。夫知進而不知退,則踐盈泛之危,處存而不亡危,必履泰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壯,山在地中曰謙。謙則裒多損寡,壯則非禮勿履。處壯而能用禮,居謙而能益,降高以就卑,抑強而同弱,未有抱損而不光,驕盈而不斃者也。聖人知盛滿之難恃,每居德而謙沖,雖聰明瓤智而志愈下,富貴廣大而心愈降,勳蓋天下而情愈惕,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驕民。故楚莊王功立而心懼,晉文公戰勝而色憂,非憎榮而惡勝,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績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食不遑飽,沐不及晞,非耐饑而樂勞,是能心急於接士,處于謙光也。《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儉,貴而能賤,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間,是謂損而不窮也。
明謙第三十五
天道下濟而光明,江湖善下而為王。故山在地中成謙,王侯以孤寡為損。謙則榮而逾高,損則顯而彌貴。高必以下為基,貴則以賤為本。在貴而忘貴,故能以貴下民;處高而遺高,故能高而就卑。是以大壯往,則復天地之謙也,極昇必降陰陽之謙也,滿終則虧日月之謙也,道盈體沖聖人之謙也。《易》稱謙尊而彌光,《老子》雲不伐,故有功謙者在於降己,以高從卑,以聖從鄙。不伐在於有功,不矜在於有德,不言歸於沖退謙抱之流也。好盈自賢,矜功伐善者,俗之恆情,聖人之惡也。必矜其功,雖賞之而稱勞,情猶不足;苟伐其善,雖與之賞多,必怨其少,則嫌望之情生,躁競之色見,矜伐之路開,患難之釁作矣。君子則不然,在榮以抱損為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遺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常忘善,故能以善卜物;情恆存善,故欲以善勝人。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謙也,口虛託謙豈非矯乎;以善勝物心遺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豈非實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謙也。口雖不言,未兔矜伐,心捨功善,口雖明言,無傷於廉。故夏禹昌言明稱伐功,咎縣陳謨雲說我惠。豈其矜功而存惠哉。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每稱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聖人知人情尚賢而好伐,故發言裁典,多由謙退,所以棄其驕誇競垂世則也。
大質第三十六
火之性也,大寒慘悽凝冰裂地而炎氣不為之衰,大熱垣赫憔金爍石而炎氣不為之熾者,何也?有自然之質,而寒者不能移也。故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蘭可墦而不可滅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銷而不可易其剛,各抱自然之性,非可強變者也。士有忠義之性,懷貞直之操、不移之質,亦如玆者也。是以生苟背道不以為利,死必合義不足為害。故不趨利而逃害,不聽生而憾死,不可以威協而變其操,不可以利誘而易其心。昔子閒之劫也,擬之白刃而其心不傾;
楚白公勝作亂,殺子西,又劫子閒,謂子閒曰:同我者即免,不同我者即殺。乃以白刃擬刺子閒,而子閒亦不同。故云不趨而逃害也。
晏嬰之盟也,鉤以曲戟而其志不迴,
崔杼殺齊君,使人將鐵鈞鈞晏嬰項,欲與立盟,共為要誓。晏子終竟不同崔杼作亂也。
不可以利害趨其情矣。夫士有忠義之行,踐繩墨之節,其於為作,乃無異於眾人,及至處患蹈難而志氣貞剛,然後知其殊也。譬如鍾山之玉,
鍾山在會稽也。
寒嶺之松,比之孺泯梓柳無殊也。
瓀珉似玉,入火即銷。梓是揪,柳是揚柳也。
及其燒以爐炭,三日而色不改,處於積水,終歲而枝葉不凋,然後知其異於他玉眾木也。故袒褐暴虎而後勇氣發焉,超騰絕圾而後迅梗露焉,手提萬鈞而後多力見焉,處難踐患而後貞勇出焉。不用幹將以知其銳也,不引烏號奚以知其勁也。
烏號是角桑之木為弓也。黃帝殿前有桑樹,上有長條,烏飛集其上,烏起未高條返彈烏,烏乃號,因名烏號。黃帝見之,曰:此木應堪村用也。遂取為弓,極美妙,故曰烏號弓。《說文》雲:黃帝於鼎湖山上得仙人遺弓一張,羣臣見之一時號哭,因曰烏號弓。又云南嶺山有拓木烏,每日在其上嗚,因名之烏號弓也。
勁銳之質,卓然易見,猶因人獲顯,死乃志行難睹,曷得不因事而後明乎。
劉子卷之七竟
#1『知』原作『之』,據文淵閣本改。
#2『五』原作『雲』,據文淵閣本改。
#3『苟兢其步,雖履除能安』 文淵閣本作『苟慎其步,雖履臉能安。』
劉子卷之八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辯施第三十七
夫山阜非為烏植林,林茂而烏自棲之;江湖非為魚鑿潭,潭深而魚自歸之;處世非為人積財,財積而人自依之,非其所招,勢使然也。懷璧之子,未必能惠,而人競親者,有惠人之資也;被褐之士,性能輕財,而皆疏之者,無惠人之資也。今富而儉惜猶見親敬,貧而仁施必見疏慢,非行之失,被情變也。策駟登山不得直轡而行,泛舟入海不得安身而坐。何者,山路迂迴,海水淪波,行者欲直而路曲之,坐者欲安而水蕩之。仁者欲施而貧遏之,富而賑物,德不為難;貧而儉嗇,行非為過。天之道損有餘,人之情矜不足也。崑山之下,以玉抵烏;彭蠡之濱,以魚食犬,而人不愛者,非性輕財,所豐故也。挈瓶丐水,執崔求火,
草似龍鬚,可為席,人用爐音普火也。
而人不悟,非性好施,有餘故也。口非匏瓜不能不食,身非木石不得不衣。食不滿腹豈得輟口而#1惠人,衣不蔽形何得露體而施物,非性儉悟,不足故也。饑饉之春不賑朋戚,多稔之秋饗及四鄰。不賑朋戚,人之惡行;惠及四鄰,人之善義,善惡之行出於性情而擊於饑穠也。以此觀之,太豐則恩情生,寞乏則仁惠廢也竇,貧。相馬者,失在於瘦求千里之步,虧也;相人者,失在於貧恩惠之邊,缺也。輕財之士,世非少也,然而不見者,貧掩之也。德行未著而稱我能,猶足不能行而賣壁藥,望人信之,實為難矣。
和性第三十八
夫歐冶鑄劍,
越王鑄劍之人,姓趙名幹將,善能歐冶鑄劍名。
太剛則折,太柔則卷,欲劍無折,必加其錫,欲劍無卷,必加其金。何者?金性剛而錫質柔,剛柔均平則為善矣。良工塗漆,漆緩則難晞,急則弗牢,均則緩急,使之調和則為美也。人之含性,有似於玆,剛者傷於嚴猛,柔者失於軟懦,緩者悔於後機釁也,急者敗於憶促懷急。故鑄劍者使金不至折,錫不及卷;製器者使緩而能晞,急而能牢;理性者使剛而不猛,柔而不懦,緩而不後機,急而不憶促。故能劍器兼善,而性氣淳和也。昔徐偃王軟而國滅,
徐國名偃,是王子也,好行仁義,善修文德,不專預備。後被鄰國破之。臨死之時曰:吾但好行文德,不知人有詐也。
齊商公懦而身亡,此性太柔之失也。晉陽處父以純剛致害,
晉大夫,姓陽名處父,為性大剛。後被晉君所殺也。
鄭子陽以嚴猛致斃,
鄭國之君性大嚴猛,為臣之所殺也。
此性太剛之過也。楚子西寬而招敗,
楚令尹性寬,楚王所殺也。
鄰莊公憶而自禍,此性褊急之災也。西門豹性急佩韋皮以自緩,
姓西門名豹,六國時為鄰縣令。性急取韋皮而佩之。韋皮太寬,故佩之,以豹稟其性也。
董安於性緩帶絲盆以自急,
晉陽太守,為性緩也。
彼各能以一物所長,攻其所短也。故陰陽調天地和也,剛柔均人之和也。陰陽不和,則水旱失節;剛柔不均,則強懦乖政。水旱失節則歲敗,強弱乖政則身亡。是以智者寬而慄,嚴而溫,柔而毅,猛而仁,剛而濟其柔。柔抑其強,強弱相參,緩急相弼。以斯善性,未聞在物而有悔吝者也。
殊好第三十九
累榭洞房,珠簾玉宸,人之所悅也,烏入而憂。聳石巉巖,輸菌札結,暖狄之所便也,人上而慄。五談六經,咸池簫韶,人之所樂也,獸聞而振。懸瀨碧潭,瀾波個湧,魚龍之所安也,人入而畏。飛鼯甘煙,
飛鼯,鼠也,好食火炮為美也。
走貊美鐵,
獸好食鐵為美也。
鴻雞嗜蛇,
烏似雞,高三尺,亦曰鴻雞,食蛇為美也。
人好芻豢,
食草曰芻,食米曰豢。
烏獸與人受性既· 殊,形質亦異,所居隔絕,嗜好不同,未足怪也。人之與獸共稟二儀之氣,俱抱五常之性。雖賢愚異情,善惡殊行,至於目見曰月,耳聞雷霆,近火覺熱,履冰知寒,此之龐識未宜有殊也。聲色芳味各有正性,善惡之分,皎然自露,不可以皁為白,以羽為角,以苦為甘,以見為香。然而嗜好有殊絕者,則偏其反矣。非可以類推,弗得以猜測,顛倒好醜,良可怪也。頫顏玉理,陌視巧笑,眾目之所悅也;軒皇愛摸母之魑貌,
魁,醜貌也。
不易落英之麗容;陳侯悅敦洽之醜狀,弗貿陽文之婉姿。炮羔煎鴻,躍呼各切蠟戈規切孺熊,
蜻是龜;燸是繙,即熊掌也。炙熟以蜜淹之,可食也。
眾口之所賺;
以其味美故也。
文王嗜莒蒲之蘊,不易熊肝之味。陽春白雪,嗷楚採菱,
皆是曲名。
眾耳之所樂也,而漢順聽山烏之音,雲勝絲竹之響;魏文侯好槌鑿之聲,不貴金石之和。鬱金玄愴,
恬靜薰香。
春蘭秋蕙,
盡是香草。
眾鼻之所芳也;海人悅至見之夫,不愛芳馨之氣。
海人者,其人在海畔住,樂聞死人極皇之氣。有一人獨來海邊,其人受性身作死人皇。海人聞之,競逐死人皇,竟曰聞氣不足也。
若斯人者,皆性有所偏也。執其所好而與眾相反,則倒白為黑,變苦成甘,移角成羽,佩猶當薰,美醜無定形,愛憎無正分也。
兵衛第四十
太古淳樸,民心無欲。世薄時澆,則爭起而戰鬥生焉。神農氏弦木為弧,刻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後蚩尤強暴,好習攻戰,銷金為刃,割革為鉀,而兵遂興矣。黃帝戰於涿鹿,顓頊爭於不周,
不周,山名,在西海。共工氏與顓頊戰於不周山。工氏敗績,以頭觸不周,山傾,天柱跌,四維絕。故西北傾,令曰落西。工氏以腳踏束方,得地道絕。故水向束流。俗雲天傾西北隅,地絕束南界也。
堯戰丹水,舜徵有苗,夏討有扈,殷攻葛伯,周伐崇侯。夫兵者兇器,財用之蠹而民之殘也。五帝三王弗能彌者,所以禁暴而討亂,非欲耗財以害民也。然眾聚則財散,鋒接則民殘,勢之所然也。故兵貴伐謀,不重交刃,百戰百勝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戰而勝,善之善也。王者之兵,修正道而服人;霸者之兵,奇譎變而取勝。夫將者,國之安危,民之性命,不可不重。故詔之以廟堂,授之以斧鐵。受命既已,則設明衣鑿兇門,臨軍之曰則忘其親,援鼓之時援,鼓杖也。則忘其身,用能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顧於後,以全國為重,以智謀為先。故將者,必明天時,辨地勢,練人謀。明天時者,察七緯之情,洞五行之趣,聽八風之動,鑒五雲之候。辨地勢者,識七舍之形,列九地之勢。
居山陵之戰,不逆高;水草之戰,不涉深;平地之戰,不涉虛險。
明人者,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五德者,智信仁勇嚴也。二柄者,賞罰也。智以能謀,信以約束,仁以愛人,勇以陵敵,嚴以鎮眾,賞以勸功,罰以懲過。故智者變通之源,運奇之府也。兵者,詭道而行,以其製勝也。是以萬弩上殼,孫臏之奇;
魏遣龐涓為將來伐趙,趙投於齊。齊遣孫臏往救。孫臏至彼,與涓交戰,兵尚少不敵龐涓,遂退自弱。涓曰:我知齊人怯,未戰而退。於是龐涓趁齊軍。孫臏遂於馬陵險阻之上,伏弩萬張,皆急上弦,發箭齊射。其日龐涓大敗,被殺也。
千牛俱奔,田單之策;
齊將善守城,燕來攻齊,齊有七十城並輸燕軍。田單在即墨城中,被燕軍圍城,守之不降。燕將語田單曰:汝可急降,不然吾當破城盡誅。田單曰:待我明曰來降。燕將遂寬一夜。田單乃於城內掘地道,內水牛千頭,樂刃劍戟縛置牛角上,畫牛身作龍文衣五綵,夜穿地道將燭以油灌之,縛於牛尾。臨欲相攻一時,放火燒牛尾,燭遣牛從地道中出,牛被火燒尾,搪換燕軍,並皆破散,走死無路。田單發兵逐後,押背趁殺,燕軍大敗。
囊土擁水,韓信之權;
漢將引兵伐趙,楚來救趙。韓信令軍各負土兩袋,以壅灘水斷河。遂渡水與楚戰,佯敗退軍,楚兵逐之。渡水一半,信遣人於灘頭次破土袋,楚軍兵將不得迴,被信央破,楚軍大敗。
拽柴揚塵,樂枝之譎;
樂技是晉國將,兵少,使軍卒佯拽柴木動塵起,眾望唯見塵起,謂晉大有兵馬,以動塵也。
舒車豕突,尹子之衛;
將軍載豬以向軍營也。
雲梯煙浮,魯生之巧。
魯攻宋城,使魯般造雲梯也。
用奇出於不意,少可以挫多,弱可以折強,況夫以眾擊寡,以明攻昧。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就下,兵之勢避實而擊虛,避強而攻弱,避治而取亂,避銳而擊衰。故水因地而制,兵因敵而制勝,則兵無成勢,水無定形。觀形而運奇,隨勢而應變,反經以為巧,無形以成妙。故風而有形,則可以帷幕捍,寒暑無形,不可以關鑰遏也。是以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如畏雷電,擊無常處;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如尋寰中,不見其際。視吾之謀,無畏敵堅;視吾之堅,無畏敵謀。以此言之,不可不知也。夫將者,以謀為本,以仁為源。謀以制敵,仁以得人。故能謀制敵者將也,力能勝敵者卒也。將以權失為本,卒以齊力為先。是以列宿滿天不及朧月者,形不一,光不同也;虎尤多力而受制於人者,心不一,力不齊也。萬人離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遞戰,不如十人俱至。今求同心之眾,必死之士在於仁,恩洽而賞罰明,胥靡者
胥,相也;靡,無也。
臨危而不懼,履冰而不慄,以其將刑而不憂生也。今士槍白刃而不顧死,赴水火而如歸,非輕死而樂傷,仁恩驅之也。將得眾心,必與同患,暑不張蓋,寒不御裘,所以均寒暑也;隘險不乘,丘陵必下,所以齊勞逸也;軍食熟然後敢食,軍井通而後敢飲,所以同饑渴也;三軍合戰,必立矢石之下,所以共安危也。故醇醞注流,軍下通醉;
越王勾踐行營,有使獻一樽酒。踐曰:餉吾此酒,眾不褊。遂以酒瀉河中,隨水流下,軍士於下飲之,皆聞水作酒味,俱醉飽也。
溫辭一灑,師人挾績。
楚莊王出兵,遇天大雪,三軍皆凍。王以溫辭慰勞,士卒聞其言,皆如挾縯綿在身中溫煖。
苟得眾心,則人競趨死。以此眾戰,猶轉石下山,庾水赴壑,孰能當之矣。
閱武第四十一
司馬法曰:
司馬禳直法也。
國家雖大,好戰則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亟戰即民彫,不習則民息。
怠,懈怠也。
彫非保全之術,怠非擬寇之方。故兵不妄動而習武不報,所以養民命而修戎備也。孔子曰: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易》曰:君子修戎器,以備不虞。是以春蒐夏苗,秋彌冬狩,皆以農隙#2以講武事,三年而治,兵習戰敵也。出曰治兵始其事也,入曰振旅言整眾也。還歸而飲,至告於廟,所以昭文章,明貴賤,順少長,辨等列,習威儀。夫三軍浩漫,則立表號,言不相聞,故為鼓鐸以通其耳;視不相見,故制旌麾以
宣其目。若民不習戰,則耳不聞鼓鐸之音,目不察旎麾之號,進退不應令,疏數不成行。故士未戰而震慄,馬未馳而沬汗,非其人怯而馬弱,不習之所致也。昊王宮人教之戰陣,約之法令,迴還進退,盡中規矩,
吳人教官人妃女,皆令習戰,盡中規矩之節也。
雖蹈水火而不顧者,非其性勇而氣剛,教習之所成也。摸鄒不為巧者銳而為拙者鈍,然而巧以生勝,拙而之負者,習與不習也。闔聞習武,試其民於五湖,
五湖是越水。胡越人好水戰也。
劍刃加肩,流血不止;勾踐習戰,試其民於寢處,民爭入水火,死者千餘,遽擊金而退之,豈其惡生而貪死,賞罰明而教習至也。是逢蒙善射,不能用不調之弓;
逢蒙就羿學射,盡羿之衛,故言善射。
造父善御,不能策不服之馬;
造父是趙簡子七代祖,周穆王時人,為王御馬而上崑崙山。
般捶
神農時巧人也。
善斷,不能運不利之斤;孫昊善將,不能戰不習之卒。貌琳戾獸而黃帝教之戰,鷹鷓鷥烏而羅氏教之擊。夫烏獸無知之性,猶隨人指授而能戰擊者,教習之功也,奚叉國之士民而不習武乎。故射御慣習,至於馳獵則能擒獲,教習之所致也。若弗先習,覆逸是懼,奚據望獲。今以練卒與不練卒爭鋒,若胡越爭遊,不競明矣。是以先王因於閑隙大閱簡眾,繕修戎器,
繕即戰治。
為國豫備也。
明權第四十二
循理守常曰道,臨危制變曰權。權之為稱,譬猶權衡也。衡者測邪正之形,權者揆輕重之勢。量有輕重,則形之於衡。今加一環於衡左則右蹶,加之於右則左蹶,唯莫之動則平正矣。人之於事,臨宜制變,量有輕重,平則行之,亦猶此也。古之權者審於輕重,必當於理而後行焉。《 易》 稱:巽以行權。《論語》 稱:可與適道,未可與權。權者反於經而合於道,反於義而後有善。若棠棣之華,反而更合也。孝子之事親,和顏卑體,盡孝盡敬;及其溺也,則攬髮而拯之,非敢侮慢以救死也。故溺而拌父,祝則名君,勢不得已,權之所設也。慈愛者人之常情,然大義滅親,滅親益榮,由於義也。是故慈愛方義二者相權,義重則親可滅。若虞舜之放弟象傲,周公之誅管叔,石碏之殺子厚,
石錯是衛大夫,而子厚作亂,石錯殺之也。
季友之酴叔牙,
季友是魯莊公同母弟,叔牙是異母弟。莊公有疾,叔牙欲立同母兄,莊公欲立季友不立異母弟。季友乃於黔牙兄家置酒而與叔牙共飲,乃歡酒與叔牙。黔牙曰:飲則死矣。叔牙飲之而死。季友立叔牙子以繼父位也。
以義權親,此其類也。欺父嬌君,臣子悖行,然舜取不告,弦高嬌命者,
弦高是鄭國商徒,將財璧欲向外國興販,路逢秦軍欲來伐鄭。弦高於路遇之,乃謂秦軍曰:鄭君知秦師來,而遣我將珍璧物來獻。秦師乃言鄭君知之,鈴有預備,軍兵將來,遂取其財,便迴軍,止伐鄭,鄭乃得存。此弦高之計,權卻秦士也。
以絕祀之罪重,不告嬌命之過輕於滅國,權之義也。夫有道則無權,道失則權作。道之於用,猶衣冠之在身也;權之輕重,猶介冑之衛體也。介冑禦冠而不可常服,權以理度而不可常用,自非賢哲莫能處矣。
劉子卷之八竟
#1『而』原缺,據文淵閣本增補。
#2『隙』 原作『陳』,據文淵閣本改。
劉子卷之九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貴速第四十三
成務雖均,機速為上;庾謀成同,遲緩為下。何者?才能成功以速為貴,智能央謀以疾為奇也。善濟事者若救火拯溺,明其謀者猶驥捷矢疾。今焚燃嫖室,則飛馳灌火;湍波漂人,必奔遊拯之。
遊是水名也。
若穿井而救火,則嫖颺楝焚矣;方鑿舟而拯溺,則葬江魚之腹中矣。驥所以見珍者,以其曰行千里也,滿旬而取,至則與駑馬均矣。箭所以為貴者,以其弦直而至也,窮曰而取,至者則與不至者同矣。智所以為妙者,以其應時而知,若事過而後知,則與無知者齊矣。昔昊起相楚,貴族攻之,
吳起相楚,用法嚴厚,盡削楚公子貴族官爵,貴族以此惡之。楚王卒,太子未至,貴族欲殺吳起,吳起走入王官,伏王屍後,貴族射之不中。吳起聞太子至,拔箭以插王屍,方始開門見太子,曰:貴族射王屍。太子聞之,盡誅貴族。此是報憐,吳起之功速也。
起欲討儼,而插矢王屍。陽虎在圍,魯人出之,
陽虎是季氏家臣,桓子是季氏之孫。虎囚桓子,魯人以其族亂誅之,桓子得出,使囚陽虎。魯人在門守虎,虎語魯人曰:汝但放我,我自福汝。於是放虎。虎得出,自曳戈傷所圍放之人。桓子責問陽虎所在,其人又曰:陽虎出,以戈傷臣,臣捉不獲,是遲也。
虎欲報德而傷之以戈,謀不斯須一嫌得報,其智可謂應時而知矣。張祿之入秦,
張祿,即範睢也。睢在魏被讒,鞭之三百致死,送於廁中,後乃活,而偉須賈也。
魏冉悔不先索而後行,故勢移而身逐。晁錯之穴懦垣,申屠悔不先斬而後奏,
是漢王內使府從南出,向省不便。而內使府在燸垣之內,晁錯遂穿濡垣,牆在束門出向省。申屠嘉是丞相,因奏晁錯欲殺之,錯乃知過,先自入奏見王,訖王並知錯穿燸垣束出向省不以為過。申屠嘉後始奏錯穿垣合死。王曰:此乃燸垣牆,非過也,晁錯不致於事。申屠懊恨,遂乃自憤而死也。
故發憤而致死。智不早決,敗而方悔,其智可謂與無智者同矣。故有智而不能施,非智也;能施而不能應速者,亦非智也。暗曰:力貴疾,智貴卒。此之謂也。
觀量第四十四
夫曲思於細者必忘其大,銳精於近者必略於遠,由心不並駐,則事不兼通,小有所係,大必所忘也。故仰而貫針,望不見天;俯而拾蝨,視不見地。天地至大而不見者,眸掩於針蝨故也。是以智者知小道之妨大務,小察之傷大明,捐棄細識,舒散情性。以斯觀之,人有小察細計者,知其必無遐志,廣度亦可知矣。奚以明之。夫睹焦堯之節知非防風之經,
焦堯,國客,其國人長三尺也。防風,國名,其國內人長四丈也。
視象之牙知其大於豕也,見狸之尾知其小於豹也。故睹一可以知百,觀此可以明彼。是以蹄窪之內不生蛟龍,培墳之上不植松梧,非水土之性有所不生,乃其營宇隘也。數粒而炊,
庚桑子也。
秤薪而爨,
楊朱為性褊而有細碎。
非苟為艱難,由性褊悟而細碎也。項羽不學一藝,
楚王少時父遣學書,書未成,乃言曰:書足以記姓名而已。歸學劍,擊劍只有一夫之力,乃學萬人之敵,後與漢爭天下。故言不學書而學劍者也。
韓信不營一餐,非其心不愛藝、口不嗜味,由其性大不綴細業也。晉文種米,
晉文學外國種米。種雖不生,言其志大也。
曾子植羊,
魯國曾參學外國人到羊皮,用土種之。雖不生,其志大也。
非性間意不辨方隅,以其運大不習小務也。智伯庖人亡炙一筐七葉切
又云是晉王相也。身為庖廚,為王炙肉,亡失一筐,而王則知是其志小,不務其大,後被趙王誅而不能知也。
而即知之,韓魏將反而不能知;那鄧子陽園亡一桃
鄧鄴王園中失一顆桃,王即知之,及至被臣謀殺而不能知,言志在於小而不能謀大也。
而即覺之,其自亡也而不能知,斯皆銳情於小而忘大者也。夫鉤者雖有簪竿纖綸,芒鉤芳餌,增以詹何之妙,不能與曆罟爭多;
詹何是古時善釣之人,以繭絲為綸,屈針為鈞,串米為餌,垂之於萬仞之潭,乃獲盈車之魚,而綸不絕,而鈞不曲,而竿不屈者也。
弋者挾繁弱之弓,貫會稽之箭,加以蒲苴之巧,
楚國善射弋之人也。
不能與廚羅競獲。何者?術小故也。江湖之流爛貲漂屍,縱橫接連,而人飲之者,量大故也;盆盂之水,鼠尾一曳,必嘔吐而棄之者,量小故也。視棘之生數寸而抽枝,豫章之植百尺而蔣柯。其何故耶豈非質小者而枝條蔑之,
蔇,多條也。
而體大者節目疏乎。是以達者之懷則況潛而無涯,褊人之情必刻竅而煩細。自上觀之,趁舍之跡,寬隘之量,斷可識矣。
隨時第四十五
時有淳澆,俗有華戎,不可以一道治,不得以一體齊也。故無為以化三皇之時,法術以禦七雄之世,德義以柔中國之心,政刑以威四夷之性。故易貴隨時,禮尚從俗,適時而行也。霜風慘烈,周棄不執禾,炎氣赫曦,曹明不製裘,知時不可也。貨章甫者不造閩越,
南海有二國,名閩、越也。
街赤為者
烏,履也,草履也。
不入胱狹,
是撩之名,頭不加巾,足不躡履也。
知俗不宜也。故救饑者以圓寸之珠,不如與之橡菽;
橡,木子也。菽,大豆也。
貽溺者以方尺之玉,不如與之短梗。
短梗是短繩也。
非橡梗之貴而珠玉之賤,然而美不要者各在其所急也。方於饑溺之時,珠玉寧能救生死哉。是以中流失船,一壺千金,貴賤無常,時使然也。昔秦攻梁,梁惠王謂孟軻曰:先生不遠千里辱幸弊邑。今秦攻梁,先生何以禦乎。孟軻對曰:昔太王居鄧,狄人攻之,事以玉帛,不可。太王不欲傷其民,乃去郃之岐。今王奚不去梁乎。惠王不悅。大梁所寶者國也,今使去梁非其能去也,非畢代之所宜行者。故其言雖仁義,非惠王所須也,亦何異救饑而與之珠,拯溺而投之玉乎。秦孝公問商鞅治秦之術,鞅對以變法峻刑,行之三年,人富兵強,國以大治,威服諸侯。以孟軻之仁義論太王之去鄧而不合於世用,以商君之淺薄行刻削之苛法而反以成治,非仁義之不可行而刻削之為美,由於淳澆異跡,則政教宜殊,當合縱之代而仁義未可全行也。故明鏡所以照形而盲者以之蓋卮,玉羿所以飭首而禿嫗以之掛代,非鏡姅之不美,無用於彼也。庖丁解牛,適俗所傾;
庖丁,晉文時庖廚人。
朱汗屠龍,無所用功,
朱汗用千金於泰龍氏學屠龍,雖用千金學得,於俗無所用也。
苟乖世務,雖有妙術,歸於無用。故老恥至西戎而效狹言,夏禹入躲國聽然而解裳,非欲忘禮,隨俗宜也。墨子儉嗇而非樂者,
樂是無益,若男為之廢農耕,若婦為之廢機識,故言非樂也。
往見荊王,衣錦吹笙,
隨俗所宜。
非苟違性,隨時好也。魯哀公好儒服而削,
哀公好儒行,被晉所滅也。
代君修墨而殘,
墨者,儒也。代國君好行仁義,以國為讓。讓者受之,遂放代君於人問,乃至於老死也。
徐偃公行仁而亡,
偃公好行仁義,被楚王所滅也。
燕嗆為義而滅。
燕嗆好行仁義,被妻弟趙襄子於會稽所滅之。
夫削殘亡滅,暴亂之所招也,而此以行仁義儒墨而遇之,非仁義儒墨之不行,行非於時之所致也。
風俗第四十六
風者氣也,俗者習也。土地水泉,氣有緩急,聲有高下,謂之風焉。人居此地,習以成性,謂之俗焉。風有薄厚,俗有淳澆。明王之化,當移風使之雅,易俗使之正。是以上之化下,亦為之風焉;民習而行,亦為之俗焉。楚越之風好勇,其俗赴死而不顧;鄭衛之風好姪,其俗輕蕩而忘歸。晉有唐虞之遺風,其俗節財而儉嗇;齊有景公之餘化,其俗奢侈以誇競。陳太姬無子好巫祝,
太姬是周穆王長女,名胡姬,為陳侯夫人,為無子,好事鬼神析福,欲求有子。國人見之,敬事鬼神也。
其俗事鬼神祈福;燕丹結客納勇士於後宮,
燕丹太子欲使荊軻入秦殺秦王,與荊軻結為賓客,禮納於後官,使妃妾待之。後燕國習之,若有賓客者皆遣妻妾待之為重禮,卻非禮也。
其俗待妻妾於賓客。斯皆上之風化,人習為俗也。越之束有斡沐之國,其人父死,即負其母而棄之,雲是鬼,妻不可與同居,其長子生則解肉而食,其母謂之宜弟。楚之南有啖人之國,其親戚死,拆其肉而埋其骨,謂之為孝。秦之西有義渠之國,其人死,則聚柴而焚之,煙上燻天,謂之昇霞。胡之北有射姑之國,其人親戚死,則棄屍於江中,謂之水仙。斯皆四夷之異俗也。先王傷風俗之不善,故立禮教以隔其弊,制禮樂以和其性,風移俗易而天下正矣。
利害第四十七
利害者得失之本也,得失者成敗之源也。故就利而避害,愛得而僧失,物之但情也。人皆知就利而避害,莫知綠害而見利,皆識愛得而憎失,莫識失由以至得。有知利之為害,害之為利,得之成失,失之成得,則可與談利害而語得失矣。夫內熱者之飲毒藥非不害也,疽座用砭石非不痛也,然而為之者以小痛來而大痛滅,小害至巨害除也。饑而倍食,渴而大飲,熱而投水,寒而投火,雖暫怡性,必為後患。莒蒲去蚤蝨而來岫蜓,
莒蒲是香草,岫蜓是百足之蟲。
礬石止齒齲之痛而朽牙根,躁痛雖彌必生後害。此取小利而忘大利,惟去輕害而負重害也。瘢疾填胸而不敢鈹,薑尾螫駙而不敢斫,非好疾而愛毒,以鈹斫之患疾其螫也。酴酒盈卮,渴者弗飲,非不渴也,飲之立死。銷金在鑪,盜者不掬,非不欲也,掬而灼爛。唬虎在前,
三目虎,亦母虎。
地有隋珠,雖貪如盜跳,
蹠是柳下惠弟。
則手不暇拾。懸殼向心,路有西施,雖娌如景陽,
是楚國大姪人,仕至大夫也。
則目不暇視,非不愛寶而悅色,而不顧者利緩而害急也。昔齊有貨美錦於市,盜於眾中而竊之,吏執而問曰:汝何盜錦於眾中。對曰:吾但見錦,不見有人,故取之耳。若斯人者,眩於利而忘於害。黃口以貪餌而忘害,故擒於羅者。
雀兒初生,皆口黃。孔子見羅人問之,即見黃口小雀,不獲大雀,何也。答日:小雀責餌易獲,大雀奸猾不責食餌,故難獲也。
異鵲以見利而忘身,且休於莊周。
莊周雕陵之園有鵲尾,長七尺,且有怪。周持彈入園,欲彈此鵲,心且休惕而驚,曰:此是王慄園。今向內彈鵲,王忽知之,言我偷王慄。於是挾彈而退也。
是以智者見利而思難,聞者見利而忘患。思難而難不至,忘患而患反生。以是觀之,利害之道,去就之理,亦以明矣。
禍福第四十八
禍福同根,妖祥共域,禍之所倚,反以為福;福之所伏,還以成禍。妖之所見,或能為吉;祥之所降,亦迴成兇。有知禍之為福,福之為禍,妖之為吉,祥之為兇,則可與言物類矣。昊兵大勝以為福也,而有姑蘇之困;
吳王闔閒與越王勾踐戰於會稽山下,闔閒大勝,兵士還國,遂起姑蘇之臺,七年而臺不成。後被勾踐見百姓困苦於五湖,興兵來滅吳,吳兵敗績。初起臺為福,而後變為大禍也。
越棲會稽以為禍也,而有五湖之霸;
越王在五湖起兵伐吳軍,大敗也。
戎王強盛以為福也,而有樽下之執;
戎王倚其強盛滅幽王,後被幽王孫於酒樽下執而殺之。
陳駢出奔以為禍也,終有厚遇之福。
陳公子奔於齊,齊侯見來,加以厚禮待之,又聘與女為妻,是為福也。
禍福迴旋,難以類推。昔宋人有白犢之祥而有失明之禍,雖有失明之禍,以至獲全之福。
宋國人家有黑牛生白犢,往問孔子。孔子曰:是祥也。後乃殺之,將祭祀,牛主兒失右眼。後更生白犢,又往問孔子。孔子曰:祥也。又殺之,其牛主兄復失左眼。後楚攻宋,宋人盡投作兵,戰死並盡,唯有其人父子目盲並得存於命也。
北叟有胡馬之利,卒有奔墜之患,雖有奔墜之患,以至保身之福。
塞北人家有一疋牡馬。其馬奔向胡中,三年引胡地羣馬而歸。其人子好乘馬,被胡馬撲,腳折。後胡來侵塞北,塞北人盡充兵焉。胡戰無一得,反並被胡殺,惟有此人父老子腳折,免胡兵得存。故因禍成福也。
以見不祥而修善,則妖反為祥;見祥而不為善,即祥還成妖矣。昔武丁之時,毫有桑穀共生於朝,
共,聚也。朵、穀並是惡木,木聚生於朝而為妖怪矣。
史佔之曰:野草生朝,朝其亡乎。武丁恐懼,側身修德,桑穀自枯,八絃之內,重譯而來,殷道中興。帝辛之時,有雀生鳶
《詩》 雲:鳶飛戾天,鵬烏之屬。《主篇》雲:鵬鴻是食惡鳥也。
於城之隅,史佔之曰:以小生大,國家必王。帝辛驕暴,遂亡殷國。故妖孽者所以警主侯也,怪夢者所以警庶人也。妖孽不勝善政,則兇反成吉;怪夢不勝善言,則福轉為禍。人有禍必懼,懼必有敬,敬則有福,福則有喜,喜則有驕,驕則有禍。是以君子祥至不深喜逾,敬慎以儉誠其身,妖見不為戚逾,修德以為務。故招慶於神祇,災消而福降也。
貪愛第四十九
小利,大利之釋言,小吝,大禍之津。苟貪小利則大利必亡,不遺小吝則大禍必至。昔蜀侯性貪,秦惠王聞而欲伐之,山澗峻臉,兵路不通,乃琢石為牛,多與金,日置牛後,號牛糞,言以遺蜀侯。蜀侯貪之,乃斬山填谷,使五丁力士以迎石牛。秦人帥師隨後而至,滅國亡身,為天下所笑,以貪小利失其大利也。楚白公勝其性貪吝,
是楚國白縣主,白公,名勝,作逆起兵,來據荊國,殺楚令尹子西。
既殺子西,據有刑國,積斂財寶,填之府庫,不以分眾。石諫曰:今患至,國將危不固,勝敗存亡之機,固以形於胸中矣。不能散財以求人心,則不如焚之,無令彼眾還以害我。又不能從。及葉公入,乃發大府之財以與眾,出府庫之寶以賦人。因而攻之,十有九日,白公身滅。財非己有而欲有之,以此小吝而大禍生焉。寒土有獸,其名曰胞,
此五旬山中有獸,羊身人面,目在腋下,生角當心,聲如嬰兒,大責婪世,人謂之饕餮。獸好磨其角,令利其用,而反憤其心,氣內結而死也。
生角當心,俯而磨之,憤心而死。炎州有烏,其名曰梟,
吐梟是陰烏,在穴中而居養子,子長先食其母而始飛。今之鵪鵲也。《詩》 雲:鵪鵲鵪鵲,往歌來哭。雲先吉後兇。此吐臬烏是也。
嫗伏其子,百日而長,羽翼既成,食母而飛。蜀侯之迎秦牛,牛逾近而身轉危,何異抱磨其角,角愈利而身速亡乎。白公之據財,財愈積而身愈滅,何異梟之養子,子愈長而身就害也。是以達人睹禍福之機,鑒成敗之原,不以苟得自傷,不以過吝自害。《 老子》曰:多藏必厚亡。《 禮》 雲:積而能散。皆明止足之分,桔貪吝之萌也。
類感第五十
方以類聚,物以羣分,聲以同應,氣以異乖。其類苟聚,雖遠不離;其羣苟分,雖近未合。故銅山崩蜀,鍾嗚於亞曰;
晉時,蜀地銅山崩,天下銅器鍾磬盡嗚應之也。
淄澠共川,色味異質,感動必類,自然之數也。
晉時張華別味,晉王取淄澠二水合以為羹將與張華,華喫即雲:此羹有淄澠二水味也。
是以飛行者陽之羣也,墊伏者陰之類也。故日夏至而鹿角解,
夏至之日鹿角解,冬至日麋角解也。
月虧而蚌蛤消,
蚌蛤月晦即生,珠月朔變成蛤,古之常也。《 山海經》 :日月虧而蚌蛤消。消言生。
麒鱗國而日蝕,鯨魚死而彗星出;束風至而酒盈縊,蠶含絲而商絲絕,新穀登而舊穀缺;龍舉一井而雲彌九天,
昔伯益造井,穿井時感得龍雨上九天,玄雲降威彌天下也。
虎嘯一谷而風扇萬裏;陽燧在掌而太陽火,
太陽是日,陽燧火鏡也。火鏡映日,火即墜落應之也。
方珠運握而少陰水,
少陰是月,方珠水清,珠將作水鏡映,月即水出應也。
類感之也。箕麗於月而飄風起,畢動於天而驟雨散。天將風也,纖塵不動而塢日嗚;
鴻日,烏也,狀似雞,好食蛇也。
其旦雨也,寸雲未布而蟻蚓移矣。巢居知風,穴處識雨,風雨方至,而烏蟲應之。太白暉芒,雞必夜嗚。火精光盛,馬必晨驚。雞為兌金,
兌為金,主雞也。
金為兵精,馬者離畜,
離為火,主馬也。
火為武神,干戈日一興。
逆勃之象也,倒懸人首於戈上,為之孚首者也。
介駟將動,
介甲而禽獸應之。
鼇嗚於野,鼇應於淵,騰蛇雄嗚於上風,雌嗚於下風,而化成形,以斯至精相應,不待召而自感者,類之所應也,若呼之與響,形之與影。故抱薪救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濕者先濡,彈角則目搖,鼓舟而波湧,物以類相感,神以氣相化也,豈以人情者哉。
劉子卷之九竟
劉子卷之十
播州錄事參軍袁孝政註
正賞第五十一
賞者所以辨情也,評者所以繩理也。賞而不正,則情亂於實;評而不均,則理失其真。理之失也,由於貴古而賤今;情之亂也,在乎信耳而棄目。古今雖殊,其邇皇同;耳目誠異,其識則齊。識齊而賞異不可以稱正,邇同而評殊未得以言評,評正而俱翻則情理並亂也。由今人之畫鬼魅者易為巧,摹犬馬者難為工,何者?鬼魅質虛而犬馬質露也。質虛者可託怪以示奇形,露者不可誣罔以是非,雖以其真而見妙也。託怪於無象,可假非而為是;取範於真形,則雖是而疑非。昔魯哀公遙慕稷契之賢,不覺孔丘之聖;齊景公高仰管仲之謀,而不知晏嬰之智;張伯松遠羨仲舒之博,
張伯松者,漢時人。仲舒,前漢人也。
近遺子雲之美。以夫子之聖非不光於稷契,晏嬰之賢非有減於管仲,揚子雲之才非為劣於董仲舒,然而弗貴者,豈非重古而輕今,珍遠而鄱近,貴耳而賤目,忠不名而毀實耶。觀俗之論,非苟欲以貴彼而賤此,飭名而挫實,由於美惡混揉,真偽難分,摸法以度物為情,信心而定是非也。今以心察錙銖之重,則莫之能識;懸之權衡,則毫釐之重辨矣。是以聖人知是非難明,輕重難定,制為法則,揆量物情。故權衡誠懸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誣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罔以方圓。故摹法以測物,則真偽易辨矣;信心而度理,則是非難明矣。越人躍蛇以饗秦客,秦客甘之,以為鯉也,既而知其是蛇,攫喉而嘔之,此為未知味也。趙人有曲者託以伯牙之聲,世人競習之,後聞其非,乃束指而罷,此為未知音也。宋人得燕石以為美玉,銅匣而藏之,後知是石,因捧匣而棄之,此為未識玉也。郢人為賦託以靈均靈是屈原,舉世而誦之,後知其非,皆緘口而捐之,此為未知文也。故以蛇為鯉者唯易牙不失其味,以趙曲為雅聲者唯鍾期不捆澤也其音,以燕石為美玉者唯琦頓
是秦人,善別美玉者也。
不謬其真,
易牙善能別味,鍾子期善能別樂音,皆位至大夫也。
以郢賦為麗藻者唯相如不濫其賞。昔二人評玉,一人曰好,一人曰醜,久不能辨,各曰:爾來入吾目中,則好醜分矣。夫玉有定形,而察之不同,非苟相反,瞳睛殊也。堂珠備幌,綴以金魄,
幌是屏風之別名也。
碧流光霞,曜爛眩目,而醉者眸轉,呼為焰火,非備幌狀移,目改變也。鏡形如盃,以照西施,鏡縱則面長,鏡橫則面廣,非西施貌易,所照變也。海濱居者望島如舟,望舟如亮,而須舟者不造島,射亮者不向舟,知是望遠目亂而心惑也。山底行者望嶺樹如簪,視岫虎如犬,而求簪者不上樹,求犬者不往呼,知是望高目亂而心惑也。至於觀人論文,則以大為小,以能為鄙鄙愚,而不知其目亂心惑也,與望山海而不亦反乎。昔者仲尼先飯黍,侍者掩口笑,
人送黍飯來餉孔子。孔子不喫諸食,先飯黍,侍者掩口笑。孔子曰:黍是五穀之長,故先飯黍。
子游褐裘而諺博言也,曾參揮指而哂。以聖賢之舉措非有謬也,而不免於嗤誚,奚況世人未有名稱,其容止文華能兔於其誚者,豈不難也。以此觀之,則正可以為邪,美可以稱惡,名實顛倒,可謂歎息也。今述理者貽之知音,君子聰達亮於前聞,明鑒出於意表,不以名實眩惑,不為古今易情,採其制意之本,略其文外之華,不沒纖芥之善,不掩螢燸之光,可謂千載一遇也。
激通第五十二
登峭嶺者,則慾望遠;臨浚谷者,必欲窺墟。墟墓之問使情哀,清廟之中使心敬。此處無心,而情偽之發者,地勢使之然也。故駛雪多積荒城之限,急風好起沙河之上;克己類出甕牖之氓,庾命必在吞氣之士。何者?寒荒之地,風雪之所積;慷慨之懷,忠義之所聚。是以梗格鬱蹙以成褥錦之瘤,蚌蛤結瘉以銜明月之珠。烏飛則能翔青雲之際,矢驚則能瑜白雪之嶺。
泰穆公使人造弓,三年乃成。穆公用射,不穿一札,欲殺弓士。士有一女來見穆公,謂公曰:妾父造弓竟年辛苦。此拓生在朝陽之山,妾一日三迴而看其作者,牯以春膠,被以糜筋,箭之束藝,作弓三年而始得成。王今用射,不穿一札,是妾父合得死。妾聞幾射之法,左手如格虎,右手如扶枝,左手發,右手不知。王自不解射,何欲殺妾父。穆公聞語,乃取弓當虎圈而射之,矢瑜於山,過於彭城之束,勁過石樑,箭又沒其羽,猶未盡弓力也。
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遠之勢。衝颼之激則折木,湍波之湧必漂石。風之體虛,水之性弱,而能披堅木,轉重石者,激勢之所成也。故居不隱者思不遠也,身不危者其志廣也。蘇秦若有負郭之田,必不佩六國之印;
秦曰:我有負郭田五十畝,我至終不佩六國之印也。#1
主父無親友之蔑,必不窺五鼎之食;
蔑,輕也。主父,名偃,楚人也,好學,家貧,為親知朋友所凌侮。後漢得為卿相,遂得五鼎,奏鍾而食,食邑三百戶也。#2
張儀不有堂下之恥,必無入秦之志;範睢若無廁中之辱,不懷復魏之心;育越激而修文,卒為周威之師;班超憤而習武,終建西域之績。
宵越家貧,為人傭作。年可三十篤學,十五年人息不息,人寢不寢,學而得達,威王聘為師也。
觀其數賢,皆因窘而發志,綠阪而顯名。故平原五達易行之衢也,孤峯九折難陸之逕也,從高越下駑馬之步也,騰峭登危飛鼯之足也,以險而陸然後為貴,以難而昇所以為賢。古之烈士厄而能通,屈而能伸,彼皆有才智,又遇其時得為世用也。
惜時第五十三
夫停燈於缸缸是臺燈柱也,先焰非後焰,而明者不能見;藏山於澤,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則時時滅,山亦時時移。夫天迴曰轉,其謝如矢,腰裹迅足神馬弗能追也。人之短生,猶如石火,炯然以過,唯立德貽愛貽遺為不朽也。昔之君子欲行仁義於天下,則與時競馳,不吝盈尺之璧,而珍分寸之陰。故大禹之趨時冠掛而不顧,南榮之訪道踵研而不休,
老君弟子,問道於老恥也。
仲尼倆倆突不暇黔,墨翟遑遑席不及暖,皆行其德行,拯世救溺,立功垂模,延芳百世。今人進不知退,見腐榮華,刻絕嗜慾,被麗絃歌,取媚泉石,退不能被策樹勳,毗贊明時,空蝗梁黍,
似蝗蟲而能食黍也。
枉沒歲華,生為無聞之人,歿成一棺之土,亦何殊草木自生自死者哉。歲之秋也,凍風嗚條,清露變葉,則寒蟬抱樹而長叫,吟烈悲酸,
蟬近秋而悲,怨呻之也。
瑟於落曰之際。何也。一及其時命迫於嚴霜,而寄悲於莞柳。今曰向西峯,道業未就,鬱聲於窮岫之陰,無聞於休明之世已矣。夫亦奚能不霑拎於將來,染意於松煙者哉。
言苑第五十四
忠孝者,百行之寶歟。忠孝不修,雖有他善,其猶玉屑盈庫不可琢為珪璋,到絲滿筐不可織為綺綬,雖多亦奚以為也。信讓者,百行之順也;誕伐者,百行之悖也。信讓乖禮,迴而成悖;誕伐合義,翻而成順。直躬證父,
其父攘羊而子證之,雖其行直而禮悖也。
蒼梧讓兄,
倉梧,國名,其國人娶得端正妻而讓與兄,納之為嫂,雖讓而非禮也。
信讓悖也。弦高嬌命,
弦高,商人也。矯詐為君命,猶為順也。
大禹昌言,誕伐順也。謂牧圉以桀紂,艷然而怒;比王侯於夷齊,怡然而喜。仁義所在,匹夫為重;仁義所去,則尊貴為輕。事可以必誠,理可以情通。娣秋月明而知孀婦思,
女無夫日孀婦也。
聞林風響而見舟人驚。陽氣主生,物所樂也;陰氣主殺,物所憾也。故春葩含日似笑,秋葉汶露如泣。夫善交者,不以出入易意,不以生死移情,在終如始,在始如終,猶日月也,故日之出入俱#3明,月之生死同形。天無情於生死,則不可以情而憾怨。故暄然而春,榮華者不謝,悽然而秋,凋零者不憾。榮凋有命,困遇有期。故春藥雖茂,假朝露而抽翠;秋葉誠危,因微風而飄零。萬物居溫則柔,入寒則剛。故春角可卷,夏條可結,秋露可凝,冬冰可折。人皆愛少而惡老,重榮而輕悴。故簪環英華而焚灰枯朽,莫識枯朽生於英華,英華歸於枯朽。山抱玉則鑿之,江懷珠則竭之,豹佩文則剝之,人合智則嫉之。智能知人,不能自知,神能衛物,不能自衛。故神龜以智見灼,靈蛇以神見曝,孰知不智為智,不神為神乎。妙必假物而物非生妙,巧必因器而器非成巧。是以羿無弧矢不能中微,其中微者非弧矢也。捶無斧新不能善斷,其善斷者非斧新也。畫以摹形,故先質後文;言以寫情,故先實後辯。無質而文,則畫非形也;不實而辯,則言非情也。紅黛飾容欲以為豔,而動目者稀;揮絃繁弄欲以為悲,而驚耳者寡,由於質不美也。質不美者雖崇飾而不華,曲不和者雖響疾而不哀。理動於心而見於色,情發於中而形於聲。故強懼者雖笑不樂,強哭者雖哀不悲。耳聞所惡不若無聞,目見所惡不如不見。故雷震必塞耳,掣電必掩目。為仁則不利,為利則不仁。故販粟者欲歲之饑,賣藥者欲人之疾。物各重其所主,而桀紂之狗可以吠堯。故盜蹶之徒,賢於盜蹶而鄙仲尼。運屈而志天,辱至而怨人,是以火焚而怨燧人,溺井而尤伯益。宿不樹惠,臨難而施恩;本不防萌,害成而修慎,是以臨渴而穿井,方饑而植木,雖疾無所及也。公儀嗜魚,
公儀是姓,楚人也,其性好食魚也。
屈到嗜芰芰英也,雖非至味,人皆甘之,與眾同也。文王嗜膽,曾誓嗜棗,膽苦棗酸,二子甘之,與眾異也。鹿形似馬而迅於馬,豺形似犬而健於犬,國有千金之馬而無千金之鹿,家有千金之犬而無千金之豺,以犬馬有用而豺鹿無用也。
九流第五十五#4
道者,老聃#5、關尹、龐涓、莊周之類也,以空虛為本,清淨為心,謙抱為德,卑弱為行,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裁成宇宙不見其邇,亭毒萬物不有其功。然而薄者全棄忠孝,杜絕仁義,專任清虛,欲以為治也。
儒者,晏嬰、子思、孟軻、荀卿之類也,順陰陽之性,明教化之本,遊心於六藝,留情於五常,厚葬文服,重樂有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廣文繁,難可窮究也。
陰陽者,子韋、鄒衍、桑丘、南公之類也,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時,範三光之度,隨四時之運,知五行之性,通八風之氣,以厚生民,以為政治。然而薄者則拘於禁忌,溺於術數也。
名者,宋鉼#6秦公子,《春秋》雲:秦士也、尹文、惠施、公孫龍#7之類也,其道正名,名不正則言不順,故定尊卑,正名分,愛平尚儉,禁攻寢兵,故作華山之冠,以表均平之製,則寬宥之說以示區分。然而薄者捐本就末,分析明辯,苟析華辭也。
法者,慎到、李俚、韓非、商鞅之類也,其衛在於明罰,討陣整法,誘善懲惡,俾順軌度,以為治本。然而薄者削仁廢義,專任刑法,風俗刻薄,嚴而少恩也。
墨者,尹佚、墨翟、禽滑、胡俳之類也,儉嗇,謙愛尚賢,右鬼非命,薄葬無服,不怒非國。然而薄者其道大穀,儉而難遵也。
縱橫者,闕子闕子,名子我,是齊人,善用兵也、龐煖、蘇泰、張儀之類也,其術本於行仁,譯二國之情,彌戰爭之患,受命不受辭,因事而制權,安危扶傾,轉禍就福。然而薄者則苟尚華詐而棄忠信也。
雜者,孔甲、尉繚、屍校、淮夷之類也,明陰陽,本#8道德,兼儒墨,合名法,苞縱橫,納農植,觸類取與,不拘一緒。然而薄者則蕪穢蔓衍,無所係心也。
農者,神農、野老、宰氏、範勝之類也,其衛在於務農,廣為墾闢,播植百穀,國有盈儲,家有畜積,倉凜充實則禮義生焉。然而薄者又使王侯與庶人並耕於野,無尊卑之別,失君臣之序也。
觀此九家之學,雖有深淺,辭有詳略,偕僑形反,流分乖隔,然皆同其妙理,俱會治道。跡雖有殊,歸趣無異,猶五行相滅亦還相生,四氣相反而共成歲,淄澠殊源同歸於海,宮商異聲俱會於樂,夷惠同操齊蹤為賢,二子殊行等邇為仁。道者玄化為本,儒者德教為宗。九流之中,二化為最。夫道以無為化世,儒以六藝濟俗。無為以清虛為心,六藝以禮樂為訓。若以教行於大同,則邪偽萌生;使無為化於成康,則氛亂競起。何者?澆淳時異,則風化應殊;古今乖舛,則政教宜隔。以此觀之,儒教雖非得真之說,然玆教可以導物;道家雖為達情之論,而違禮復不可以救弊。今治世之賢宜以禮教為先,嘉遁之士應以無為是務,則操業俱遂而身名兩全也。
劉子卷之十竟
#1本注,文淵閣本作:『秦見昆弟前倨後恭,喟然歎曰:一人之富貴,則親戚畏懼之;貧賤,則輕易之。且使我有洛陽負郭田二頃,吾豈能佩六國相印乎。
#2本注,文淵閣本作:『偃家貧,遊齊為親友排檳。後為齊相,遂列九鼎,奏鍾而食』。
#3『俱』文淵閣本作『齊』。
#4文淵閣本先儒後道。
#5文淵閣本『老聃』之前尚有『齋熊」。
#6『妍』原作『駢』,據文淵閣本改。
#7『龍』原作『捷』,據文淵閣本改。
#8『本』文淵閣本作『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