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道藏太清部-韓非子
正文
韓非子
經名:韓非子。韓非著。二十卷。底本出處:《正統遺藏》太清部。
目錄#1
制分第五十五
#1目錄原缺,據正文標題補。
韓非子卷之一
初見秦第一
臣聞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為人臣不忠當死,言而不當亦當死。雖然,臣願悉言所聞,唯大王裁其罪。
臣聞天下陰燕陽魏,燕北,故曰陰。魏南,故曰陽。連荊固齊,收韓而成從,將西面以與秦強為難,臣竊笑之。世有三亡,而天下得之,知三亡者得天下。其此之謂乎。臣聞之曰: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1。今天下之府庫不盈,囷倉空虛,悉其士民,張軍數十百萬。其頓首戴羽為將軍,斷死於前,不至千人,皆以言死。白刃在前,斧鑕在後,而卻走不能死也。非其士民不能死也,上不能故也。言賞則不與,言罰則不行,賞罰不信,故士民不死也。今秦出號令而行賞罰,有功無功相事也。出其父母懷衽之中,生未嘗見寇耳。聞戰,頓足徒禓#2,犯白刃,蹈鑪炭,斷死於前者皆是也。夫斷死與斷生也不同,而民為之者,是貴奮死也。夫一人奮死可以對十,十可以對百,百可以對千,千可以對萬,萬可以剋天下矣。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十百萬。秦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若也。以此與天下,天下不足兼而有也。是故秦戰未嘗不剋,攻未嘗不取,所當未嘗不破,開地數千里,此其大功也。然而兵甲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四鄰諸侯不服,霸王之名不成,此無異故,其謀臣皆不盡其忠也。
臣敢言之,往者齊南破荊,東破宋,西服秦,北破燕,中使韓、魏,土地廣而兵強,戰剋攻取,詔令天下。齊之清濟濁河,足以為限,長城巨防,足以為塞。齊五戰之國也,謂五破國也。一戰不剋而無齊。為樂毅破齊於濟西。由此觀之,夫戰者,萬乘之存亡也。且聞之曰:削跡無遺根,無與禍鄰,禍乃不存。言禍敗之跡,削去本根,則無禍敗。言秦宜以齊為戒。秦與荊人戰,大破荊,襲郢,取洞庭、五湖、江南,荊王君臣亡走,東服於陳。當此時也,隨荊以兵則荊可舉,刻可舉,則民足貪也,地足利也。東以弱齊、燕,中以波三晉。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刑人為和,令荊人得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一矣。天下又比周而軍華下,大王以詔破之,兵至梁郭下,圍梁數旬則梁可拔,拔梁則魏可舉,舉魏則刻、趙之意絕,刑、趙之意絕則趙危,趙危而荊狐疑,東以弱齊、燕,中以淩三晉。然則是一舉而霸王之名可成也,四鄰諸侯可朝也。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魏氏為和,令魏氏反收亡國,聚散民,立社稷主,置宗廟,令〔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3。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二矣。前者穰侯之治秦也,用一國之兵而欲以成兩國之功。穰侯營私邑,謀秦,故非諷雲兩國。是故兵終身暴露於外,士民疲病於內,霸王之名不成,此固以失霸王之道三矣。
趙氏,中央之國也,雜民所居也。趙居邯鄲,燕之南,齊之西,魏之北,韓之東,故曰中央。兼四國人,故曰雜。其民輕而難用也。號令不治,賞罰不信,地形不便,下不能盡其民力,彼固亡國之形也。而不憂民萌,悉其士民,軍於長平之下,以爭韓上黨。大王以韶破之,拔武安。當是時也,趙氏上下不相親也,貴賤不相信也。然則邯鄲不守,拔邯鄲,筦山東河#4閒,引軍而去,西攻脩武,踰華,絳上黨。代四十六縣,上黨七十縣,不用一領甲,不苦一士民,此皆秦有也。以代、上黨不戰而畢為秦矣,東陽、河外不戰而畢反為齊矣,中山、呼沲以北不戰而畢為燕矣。然則是趙舉,趙則韓亡,韓亡則荊、魏不能獨立,荊、魏不能獨立則是一舉而壞韓、蠹魏、拔荊,東以弱齊#5、燕,決白馬之口以沃魏氏,是一舉而三晉亡,從者敗也。大王垂拱以須之,天下編隨而服矣,霸王之名可成。而謀臣不為,引軍而退,復與趙氏為和。夫以大王之明,秦兵之強,棄霸王之業,地曾不可得,乃取欺於亡國,是謀臣之拙也。且夫趙當亡而不亡,秦當霸而不霸,天下固以量秦之謀臣一矣。乃復悉士卒以攻邯鄲,不能拔也,棄甲兵弩,戰竦而天下固已量秦力二矣。軍乃引而復,並於孚下,大王又並軍而至,與戰不能剋之也,又不能反運,罷而去,天下固量秦力三矣。內者量吾謀臣外,者極吾兵力。由是觀之,臣以為天下之從,幾不難#6矣。言諸侯知秦兵頓民疲,則從益堅固,曰不難矣。內者,吾甲兵頓,士民病,蓄積索,田疇荒,囷倉虛;外者,天下皆比意甚固。願大王有以慮之也。
且臣聞之曰:戰戰慄慄,日慎一日,苟慎其道,天下可有。何以知其然?昔者紂為天子,將率天下甲兵百,左飲於淇溪,右飲於洹溪,淇水竭而洹水不流,以與周武王為難。武王將素甲三千,戰一日,而破紂之國,禽其身,據其地而有其民,天下莫傷。知伯率三國之眾以攻趙襄主於晉陽,決水而灌之三月,城且拔矣。襄主鑽龜筮佔兆以視利害,何國可降。乃使其臣張孟談於是乃潛於行而出,知伯之約,得兩國之眾以攻知伯,禽其身以復襄主之初。今秦地折長補短,方數千里,名師數十百萬,秦國之號令賞罰,地形利害,天下莫如也,以#7此與天下,天下#8可兼有也。臣昧死願望見大王,言所以破天下之從,舉趙,亡韓,臣荊、魏,親齊、燕,以成霸王之名,朝四鄰諸侯之道。大王誠聽其說,一舉而天下之從不破,趙不舉,韓不亡#9,荊、魏不臣,齊、燕不親,霸王之名不成,四鄰諸侯不朝,大王斬臣以徇國,以為王謀不忠者也。
存韓第二
韓事秦三十餘年,出則為扞蔽,入則為蓆薦,出貢以供,若蓆薦居人下#10。秦特出銳師取韓地,而隨之怨懸於天下,功歸於強秦。且夫韓入貢職,與郡縣無異也。今臣竊聞貴臣之計,舉兵將伐韓。夫趙氏聚士卒,養從徒,欲贅天下之兵,贅,綴連也。明秦不弱,則諸侯必滅宗廟,欲西面行其意,非一日之計也。今釋趙之患,而攘內臣之韓,則天下明趙氏之計矣。韓為內臣,秦猶滅之,則天下從趙攻秦,計為得矣。夫韓,小國也,而以應天下四擊,主辱臣苦,上下相與同憂久矣。脩守備,戒強敵,有畜積,築城池以守固。今伐韓未可一年而滅,拔一城而退,則權輕於天下,天下摧我兵矣。韓叛則魏應之,趙據齊以為原,若山原然。如此,則以韓、魏資趙假齊以固其從,而以與爭強,趙之福而秦之禍也。夫進而擊趙不能取,退而攻韓弗能拔,則陷銳之卒、勤於野戰,負任之旅,罷於內攻,勞餉者。則合羣苦弱以敵而共二萬乘,非所以亡趙之心也。均如貴臣之計,均,同也,謂同其計而用之。則秦必為天下兵質矣。既進退不能,則同於為質者。陛下雖以金石相弊,弊,盡也,盡以召士。則兼天下之日未也。今賤臣之愚計,使人使荊,重幣用事之臣,明趙之所以欺秦者,與魏質以安其心,從韓而伐趙,趙雖與齊為一,不足患也。二國事畢,齊、趙。則韓#11可以移書定也。是我一舉,二國有亡形,則荊、魏又必自服矣。故曰:兵者,兇器也。不可不審用也。以秦與趙敵,衡加以齊,今又背韓,而未有以堅荊、魏之心。夫一戰而不勝,則禍搆矣。計者,所以定事也,不可不察也。韓、秦強弱,在今年耳。且趙與諸侯陰謀久矣,夫一動而弱於諸侯,危事也。為計而使諸侯有意我之心,至殆也。見二疏,非所以強於諸侯也。臣#12竊願陛下之幸熟圖之。夫攻伐而使從者聞焉,不可悔也。
詔以韓客之所上書,書言韓子之未可舉,下臣斯甚以為不然。秦之有韓,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虛處則然,,妨也,腹虛也,而病為妨,喻秦虛心待韓,韓終為妨。,音艾。若居濕地,著而不去,以極走則發矣。謂疾得冷,卒然而走,必發矣。喻秦雖加恩於韓,有急,韓之不臣之心必見矣。夫韓雖臣於秦,未嘗不為秦病,今若有卒報之事,韓不可信也。秦與趙為難,荊蘇使齊,未知何如。以臣觀之,則齊、趙之交未必以荊蘇絕也。若不絕,是悉趙而應二萬乘也。夫韓不服秦之義,而服於強也。今專於齊、趙,則韓必為腹心之病而發矣。韓與刑有謀,諸侯應之,則秦必復見崤塞之患。非之來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韓也,為重於韓也。辯說屬辭,飾非詐謀,以釣利於秦,而以韓利闚陛下。闚陛下之意,因隙而入說,以求韓利。夫秦、韓之交親,則非重矣,見重於二國。此自便之計也。臣視非之言,文其淫說,靡辯才甚,臣恐陛下淫非之辯而聽其盜心,因不詳察事情。今以臣愚議,秦發兵而未名所伐,則韓之用事者以事秦為計矣。疑伐己也。臣斯請往見韓王,使來入見,大王見,因內其身而勿遣,稍召其社稷之臣,以與韓人為市,則韓可深割也。因令象武發東郡之卒,闚兵於境上而未名所之,則齊人懼而從蘇之計,是我兵未出而勁韓以威擒,強齊以義從矣。聞於諸侯也,趙氏破膽,刑人狐疑,必有忠計。荊人不動,魏不足患也,則諸侯可蠶食而盡,趙氏可得與敵矣。願陛下幸察愚臣之計,無忽。
秦遂遣斯使韓也。李斯往詔韓王,未得見,因上書曰:昔秦、韓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數世矣。前世五諸侯嘗相與共伐韓,秦發兵以救之。韓居中國,地不能滿千里,而所以得與諸侯班位於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時五諸侯共伐秦,韓反與諸侯先為鴈行以嚮秦軍於關下矣。諸侯兵困力極,無奈何,諸侯兵罷。杜倉相秦,起兵發將以報天下之怨,而失攻荊,荊令尹患之,曰:夫韓以秦為不義,而與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為鴈行以攻關。韓則居中國,展轉不可知。天下共割韓上地十城以謝秦,解其兵。夫韓嘗一背秦而國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聽姦臣之浮說,不權事實,故雖殺戮姦臣不能使韓復強。今趙欲聚兵士卒,以秦為事,使人來借道,言欲伐秦,欲伐秦,其勢必先韓而後秦。且臣聞之:脣亡則齒寒。夫秦、韓不得無同憂,其形可見。魏欲發兵以攻韓,秦使人將使者於韓。今秦王使臣斯來而不得見,恐左右襲曩姦臣之計,使韓復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見,請歸報,秦、韓之交必絕矣。斯之來使,以奉秦王之歡心,願效便計,豈陛下所以逆賤臣者邪?臣斯願一得見,前進道愚計,退就葅戮,願陛下有意焉。今殺臣於韓,則大王不足以強,若不聽臣之計,則禍必搆矣。秦發兵不留行,而韓之社稷憂矣。臣斯暴身於韓之市,則雖欲察賤臣愚忠之計,不可得已。邊鄙殘,國固守,鼓鐸之聲於耳,而乃用臣斯之計晚矣。且夫韓之兵於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強秦。夫棄城而敗軍,則反掖之寇反掖者,謂麾下反以禽君掖也。必襲城矣。城盡則聚散,聚散則無軍矣。使城固守,則秦必興兵而圍王一都,道不通,則難必謀,其勢不救,左右計之者不用,願陛下熟圖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應事實者,願大王幸使得畢辭於前,乃就吏誅不晚也。秦王飲食不甘,遊觀不樂,意專在圖趙,使臣斯來言,願得身見,因急與陛下有計也。今使臣不通,則韓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釋趙之患而移兵於韓,願陛下幸復察圖之,而賜臣報決。
難言第三
臣非非難言也,所以難言者,言順比滑澤,洋洋纚纚然,則見#13以為華而不實。言順於慎,比於斑。洋洋,美;纚纚,有編次也。敦衹恭厚,鯁固慎完,則見以為拙而不倫。多言繁稱,連類比物,則見以為虛而無用。想微說約,徑省而不飾,則見以為劌而不辯。激急親近,探知人情,則見以為譛而不讓。閎大廣博,妙遠不測,則見以為誇而無用。家計小談,以具數言,則見以為陋。言而近世,辭不悖逆,則見以為貪生而諛上。言而遠俗,詭躁人間,則見以為誕。捷敏辯給,繁於文釆,則見以為史。殊釋文學,以質性言,則見以為鄙。時稱詩書,道法往古,則見以為誦。誦,說舊事。此臣非之所以難言而重患也。
故度量雖正,未必聽也。義理雖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則小者以為毀訾誹謗,大者患禍災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謀而吳戮之,仲尼善說而匡圍之,管夷吾實賢而魯囚之。故此三大夫豈不賢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湯至聖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說至聖,然且七十說而不受,身執鼎俎為庖宰,暱近習親,而湯乃僅知其賢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說至聖,未必至而見受,伊尹說湯是也。以智說愚必不聽,文王說紂是也。故文王說紂而紂囚之,翼侯炙,鬼侯臘,比干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縛,而曹羈奔陳。伯裏子道乞,傅說轉鬻,轉次而傭,故曰鬻。孫子臏腳於魏,吳起收泣於岸門,痛西河之為秦,卒枝解於楚,公叔座言國器反為悖,公孫鞅奔秦,關龍逢斬,萇弘分胣,□裂也,勑氏切。尹子穽於棘,投之於穽棘中。司馬子期死而浮於江,田明辜射,非罪為辜射而殺之。宓子賤、西門豹不鬥而死人手,董安於死而陳於市,宰予不免於田常,範睢折脅於魏。此十數人者,皆世之仁#14賢忠良有道術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亂闇惑之主而死,然則雖賢聖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則愚者難說也,故君子不少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非賢聖莫能聽,願大王熟察之也。
愛臣第四
愛臣太親,必危其身。威權上逼,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主妾無等,必危嫡子。主謂室主。兄弟不服,必危社稷。君之兄弟不相從服。臣聞千乘之君無備,必有百乘之臣在其側,以徙其民而傾其國。萬乘之君無備,必有千乘之,家在其側,以徙其威而傾其國。是以姦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羣臣之大富,君主之敗也。將相之管主而隆國家,此君人者所外也。君當疏外斥遠之。萬物莫如身之至貴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勢之隆也#15,此四美者不求諸外,不請於人,議之而得之矣。故曰人主不能用其富,則終於外也。既不能用富,臣則竊之。此君人者之所識也。
昔者紂之亡,周之卑,皆從諸侯之博大也。殷諸侯文王,周諸侯秦襄王。晉之分也,趙、魏、韓也。齊之奪也,陳恆弒簡公。皆以羣臣之大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弒其君者,皆以類也。故上比之殷、周,中比之燕、宋,莫不從此術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盡之以法,臣雖有貴賤,同以法也。質之以備,謂薄其賞賜也,臣貧則易制。故不赦死,不宥刑,赦死宥刑,是謂威淫。淫,散也。社稷將危,國家偏威。君威散,臣威成,故曰偏。是故大臣之祿雖大,不得藉威城市。市,眾所聚,恐其乘眾而生心也。黨與雖眾,不得臣士卒。故人臣處國無私朝,謂臣自私朝。居軍無私交,其府庫不得私貸於家,不欲令其樹福也。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從,四鄰之國為私交。不載奇兵,非傳非遽,載奇兵革,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備不虞者也。
主道第五
道者,萬物之始,物從道生,故曰始。是非之紀也。是非因道彰,故曰紀。是以明君守始以知萬物之源,得其始,其源可知也。治紀以知善敗之端。得其紀,其端可知也。故虛靜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虛則知實之情,靜則知動者正。有言者自為名,有事者自為形,形名參同,君乃無事焉,歸之其情。故曰:君無見其所欲,君見其所欲,臣自將雕琢;臣因欲雕琢以稱之。君無見其意,君見其意,臣將自表異。君見其意,臣因其意以稱之。故曰:去好去惡,臣乃見素,去舊去智,臣乃自備。好惡不形,臣無所效,則戒而自備。故有智而不以慮,使萬物知其處。有行而不以賢,觀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羣臣盡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君智則臣智自明。去賢而有功,去君賢則臣事以功。去勇而有強。去君勇則臣武自強。羣臣守職,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謂習常。故曰:寂乎其無位而處,浮乎莫得其所。明君無為於上,羣臣竦懼於下。明君之道,使智者盡其慮,而君因以斷事,故君不窮於智。用臣智,故智不窮。賢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窮於能。有功則君有其賢,有過則臣任其罪,故君不窮於名。是故不賢而為賢者師,君雖不賢,為賢臣之師。不智而為智者正。為臣之正。臣有其勞,君有其成功,君取臣勞,以為己功。此之謂賢主之經也。經,常法也。
道在不可見,君道必使臣不可見也。用在不可知。虛靜無事,以闇見疵。見而不見,聞而不聞,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變勿更,以參合閱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則萬物皆盡。各令守職,勿使相通。情既相猜,則自盡矣。函掩其跡,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絕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謹執其柄而固握之。絕其能望,破其意,毋使人慾之。執柄固,則人意望絕也。不謹其閉,不固其門,虎乃將存。權柄不固,則篡國之虎因而存矣。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賊乃將生。弒其主,代其所,人莫不與,故謂之虎。處其主之側,為姦臣,聞其主之忒,故謂之賊。散其黨,收其餘,閉其門,奪其輔,國乃無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測,同合刑名,審驗法式,擅為者誅,國乃無賊。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閉其主曰壅,臣制財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義曰壅,臣得樹人曰壅。臣閉其主則主失位,臣制財利則主失德,臣擅行令則主失制,臣得行義則主失名,臣得樹人則主失黨。此人主之所以獨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
人主之道,靜退以為寶。不自操事而知拙與巧,不自計慮而知福與咎。是以不言而善應,不約而善增。言已應則執其契,事已增則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賞罰之所生也。故羣臣陳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以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誅。明君之道,臣不陳言而不當。是故明君之行賞也,曖乎如時雨,百姓利其澤。其行罰也,畏乎如雷霆,神聖不能解也。故明君無偷賞,無赦罰。賞偷則功臣墮其業,赦罪則姦人易為非。是故誠有功則雖疏賤必賞,誠有過則雖近愛必誅。近愛必誅,則疏賤者不怠,而近愛者不驕也。
韓非子卷之一竟
#1張榜本有『以逆攻順者亡』六字,據補。
#2趙用賢本『禓』作『禓』,據改。
#3依上句句式,此處脫『率天下西面以與秦為難』十字,據俞樾校補。
#4張榜本、趙用賢本『可』作『河』,據改。
#5凌瀛初本無『強』字,當衍,據刪。
#6張榜本『能』作『難』,註文亦作難,據改。
#7此字上脫『以』字,據陳奇猷本補。
#8此處脫『天下』二字,據陳奇猷說補。
#9據文意,此『忘』字當作『亡』,故改。
#10趙用賢本『人』下有『下』字,據文意當補。
#11趙用賢本、張榜本『轉』作『韓』,道藏本作『轉』誤,今校正。
#12『臣』下舊有『聞』字當衍,據陳奇猷本刪。
#13『見』藏本誤作『光』,據陳奇猷本改。
#14藏本舊作『人』字當為『仁』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15凌瀛初本、迂評本此處有『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勢之隆也。』十四字,道藏本原脫,今補。
韓子序
韓非者,韓之諸公子也。喜刑名法術之學,而歸其本於黃老。其為人口吃,不能道說,善著書。與李斯俱事荀卿,李斯自以為不如非。見韓之削弱,數以書幹韓王,韓王不能用。於是韓非病治國不務求人任賢,反舉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實之上。以為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寬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冑之士。所用非所養,所養非所用。廉直不容於邪枉臣。觀往者得失之變,故作孤憤、五蠹、內外儲、說難五十五篇,十餘萬言。人或傳其書至秦。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遊,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秦因急攻韓。韓始不用,及急,乃遣韓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任用。李斯害之曰:非,韓之諸公子也。今欲並諸侯,非終為韓不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過法誅之。秦王以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藥,令早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後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
韓非子卷之二
有度第六
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強為不曲法從私。奉法者弱則國弱。荊莊王並國二十六,開地三千里,莊王之氓社稷也,而荊以亡。荊全之時,與荊亡之時,民及社稷未改易而全亡,遂殊者,則由#1奉法有強弱故也。齊桓公並國三十,啟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齊以亡。燕襄王以河為境,以薊為國,襲涿、方城,方城,涿之邑也。殘齊,平中山,中山,國名。有燕者重,無燕者輕,謂鄰國得燕為黨者則重,反是者則輕也。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釐王攻趙救燕,取地河東,河東,故南燕國所在,時魏救燕,燕人得之,故以河東故國與魏也。攻盡陶、魏之地。陶,定陶也加兵於齊,私平陸之都。言魏加兵於齊平陸,以為私都也。攻韓拔管,管,故管叔所都。勝於淇下。睢陽之事,荊軍老而走。魏與楚相持於睢陽而楚師遁。師久為老。蔡、召陵之事,荊軍破。兵四布於天下,兵,魏之兵也。威行於冠帶之國。安釐王死而魏以亡。故有荊莊、齊桓則荊、齊可以霸,有燕襄、魏安釐則燕、魏可以強。今皆亡國者,其羣臣官吏皆務所以亂,而不務所以治也。其國亂弱矣,又皆釋國法而私其外,外,謂臣之事也。則是負薪而救火也,亂弱甚矣。
故當今之時,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國治。能去私行行公法者,則兵強而敵弱。故審得失有法度之制者加以羣臣之上,則主不可欺以詐偽。謂得守法度之臣受之以政位,加羣臣之上,故不可欺以詐偽。審得失有權衡之稱者以聽遠事,則主不可欺以天下之輕重。權衡所以稱輕重也。臣既妙於輕重,使之聽遠,故不可欺以輕重也。今若以譽進能,則臣離上而下比周。能由譽進,所以比周於下,求其虛譽。若以黨舉官,則民務交而不求用於法。官由黨舉,所以務交,求其親援。故官之失能者其國亂。以譽為賞,以毀為罰也,則好賞惡罰之人,釋公行,行私術,比周以相為也。忘主外交,以進其與,與,謂黨與也。則其下所以為上者薄矣。交眾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朋黨既多,遞相隱蔽,雖有大過,無從而知也。故忠臣危死於非罪,姦邪之臣安利於無功。邪臣朋黨,則忠臣橫以非罪而見陷,邪臣輒以無功而獲利也。忠臣#2危死而不以其罪,則良臣伏矣。臣傷其類,故良臣伏也。姦邪之臣安利不以功,則姦臣進矣。同氣相求,故姦臣進也。此亡之本也。若是則羣臣廢法而行私重,輕公法矣。私重,謂朋黨私相重也。數至能人之門,此其所以私重也。不壹至主之廷。百慮私家之便,不壹圖主之國。屬數雖多,非所尊君也。君之徒屬之數雖多,皆行私重,故非尊君。百官雖具,非所以任國也。百官雖備,皆慮私家之便,故非任國。任,謂當其事也。然則主有人主之名,而實託於羣臣之家也。威權不移故也。故臣曰:亡國之廷無人焉。無憂國之人也。臣,韓非自謂也。廷無人者,非朝廷之衰也,家務相益,不務厚國,大臣務相尊,而不務尊君,小臣奉祿養交,不以官為事。此其所以然者,由主之不上斷於法,而信下為之也。故明主使法擇人,不自舉也,使法量功,不自度也。擇人量功之法,布在方策,謂成國之舊制。能者不可弊,敗者不可飾,譽者不能進,非者弗能退,以法量功,故能不可弊,敗不可飾也。以法飾人,故譽不能進,非不能退也。則君臣之間明辯而易治,明辯謂善惡不相掩。故主讎法則可也。讎,謂校定可否。
賢者之為人臣,北面委質,無有二心,朝廷不敢辭賤,則軍旅不敢辭難,朝廷辭賤,則下有缺上之心。軍旅辭難,則事有偷存之志。順上之為,從主之法,虛心以待令而無是非也。故有口不以私言,為君言也。有目不以私視,為君視也。而上盡制之。為臣人者,譬之若手,上以脩頭,下以脩足,清煖寒熱,不得不救入,寒則救之以煖,熱則救之以清,凡此皆用手入,故曰不得不救入也。鏌鋣傅體不敢不搏。利刃近體,手必搏之,無私賢哲之臣,無私事能之士。賢哲之臣,事能之士,皆以公用之。故民不越鄉而交,無百里之慼。既任臣以公,則政平國理,人無異望,無外心,故不越鄉而交,所以無百里之慼。貴賤不相踰,愚智提衡而立,愚智各得其所,故提衡而立。治之至也。今夫輕爵祿,易去亡,以擇其主,臣不謂廉。易亡擇主,心貪者耳。如此之臣,不可謂廉也。詐說逆法,倍主強諫,臣不謂忠。逆法強諫,淩主者耳。如此之臣,不可謂忠。行惠施利,收下為名,臣不謂仁。行惠收下,作福者耳。如此之臣,不可謂仁。離俗隱居,而以非上,臣不謂義。隱居非上,揚主之惡,如此之臣,不可謂義。外使諸侯,內耗其國,伺其危嶮之陂以恐其主曰:交非我不親,怨非我不解,而主乃信之,以國聽之,卑主之名以顯其身,毀國之厚以利其家,臣不謂智。伺危以怨主,毀國以利家,姦雄者耳,如此之臣,不可謂智也。此數物者,險世之說也,而先王之法所簡也。險世所說,邀取一時之利,先王所簡,必令百代常行。先王之法曰:臣毋或作威,毋或作利,從王之指。無或作惡,從王之路。古者世治之民,奉公法,廢私術,專意一行,具以待任。治世之人,所具意行不用之於私,唯以待君之任耳。
夫為#3人主而身察百官,則日不足,力不給。言當用法而察之。且上用目則下飾觀,飾觀則目視不得其真也。上用耳則下飾聲,飾聲則耳聽不知其偽也。上用慮則下繁辭。繁辭則慮惑於說也。先王以三者為不足,故含己#4能,而因法數,審賞罰。先王之所守要,因法數,審賞罰,用此察之,則百官不得混其真偽。斯術也,先王#5所守之要。故法省而不侵。獨制四海之內,聰智不得用其詐,險躁不得關其佞,姦邪無所依。遠在千里外,不敢易其辭。勢在郎中,不敢蔽善飾非。郎,近侍之官也。朝廷羣下,直湊單微,不敢相踰越。雖單微直湊,亦令得其職分,而豪強不敢踰。故治不足而日有餘,上之任勢使然也。立治之功,日尚餘,而功教既已平,羣臣既已穆,則上之任用之勢不違,法教使之然也。
夫人臣之侵其主也,如地形焉,即漸以往,如地形之見耕,漸就削滅也。使人主失端,東西易面而不自知。既以漸來,故雖至於失端易面,而主尚不能自知。故先王立司南以端朝夕,司南即指南車也,以喻國之正法。故明主使其羣臣不遊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不令遊意法外,為惠法內,皆所以防其侵也。動無非法。法所以凌過遊外私也,既使羣臣動皆以法,其或淩過遊外,即皆私也。嚴刑所以遂令懲下也。所以嚴刑者,欲以遂令且懲下也。遂通也。威不貸錯,制不共門。威當主錯,故不貸臣,令錯制當主裁,故不共臣同門。錯,置也。威制共則眾邪彰矣,威制共臣,則制邪顯用矣。法不信則君行危矣,法不信則後不可行,故君危也。刑不斷則邪不勝矣。故曰:巧匠目意中繩,然必先以規矩為度。匠之目意雖復中繩,而不可用,當其規矩為其度。上智捷舉中事,必以先王之法為比。君智雖敏而中事,不可用,當以先王之法為其比利也。故繩直而枉木斲,準夷而高科削,科,等也,削高等令就下也。權衡縣而重益輕,減重益輕,權衡乃平。鬥石設而多益少。減多益少,鬥石乃滿。故以法治國,舉措而已矣。舉法而措#6之,治自平。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故矯上之失,詰下之邪,治亂決繆,絀羨齊非,絀其健羨,齊其為非。絀,音黜。一民之軌莫如法。屬官威民,屬官,欲令官之屬己#7。退淫殆,止詐偽,莫如刑。刑重則不敢以貴易賤,不敢以貴勢慢易於賤也。法審則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則主強,而守要,故先王貴之而傳之。傳之於後。人主釋法用私,則上下不別矣。
二柄第七
明主之所導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導,引也,言道所以引。喻其臣而制斷之也。二柄者,刑、德也。何謂刑德?曰:殺戮之謂刑,慶賞之謂德。為人臣者畏誅罰而利慶賞,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則羣臣畏其威而歸其利矣。故世之姦臣則不然,所惡則能得之其主而罪之,姦臣所惡,則巧詐媚惑其主,得其威而罪也。所愛則能得之其主而賞之。姦臣所愛,亦以巧詐媚惑其主,得其恩而賞之。今人主非使賞罰之威利出於己#8 也,聽其臣而行其賞罰,則一國之人皆畏其臣而易其君,臣用罰,則民畏臣而輕君。歸其臣而去其君矣,臣用賞,則民歸臣而去君。此人主失刑德之患也。夫虎之所以能服狗者,爪牙也,使虎釋其爪牙而使狗用之,則虎反服狗矣。人主者,以刑德制臣者也,今君人者釋其刑德而使臣用之,則君反制於臣矣。反為臣所制也。故田常上請爵祿而行之羣臣,請君爵祿而與羣臣,所以樹私德於眾官。下大斗斛而施於百姓,於下而用大斗斛以施百姓,所以樹私恩於眾庶也。此簡公失德而田常用之也,故簡公見弒。子罕謂宋君曰:夫慶賞賜予者,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殺戮刑罰者,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於是宋君失刑而子罕用之,故宋君見劫。田常徒用德謂不兼刑也。而簡公弒,子罕徒用刑謂不兼德也。而宋君劫。故今世為人臣者兼刑德而用之,則是世主之危甚於簡公、宋君也。故劫殺擁蔽之主,非失刑德而使臣用之而不危亡者,則未嘗有也。
人主將欲禁姦,則審合刑名者,言異事也。言,名也,事,則也。言事則相考則合不可知也。為人臣者陳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專以其事責其功。功當其事,事當其言,則賞。功不當其事,事不當其言,則罰。故羣臣其言大而功小者則罰,非罰小功也,罰功不當名也。羣臣其言小而功大者亦罰,非不說於大功也,以為不當名也,害甚於有大功,故罰。不當名之害甚於大功,功大#9震主,亦所以為罰。昔者韓昭侯醉而寢,典冠者見君之寒也,故加衣於君之上,覺寢而說,寢寤而覺。問左右曰:誰加衣者?左右對曰:典冠。君因兼罪典衣與典冠。其罪典衣,以為失其事也,其罪典冠,以為越其職也。非不惡寒也,以為侵官之害甚於寒。故明主之畜臣,臣不得越官而有功,不得陳言而不當。越官則死,不當則罪,守業其官所言者貞也,守業以當官,守官以當言,如此者貞也。則羣臣不得朋黨相為矣。
人主有二患:任賢,則臣將乘於賢以劫其君;賢者必多才術,故能乘賢以劫君也。妄舉,則事沮不勝。妄舉,謂不擇賢,則其事必沮而不勝。沮,毀敗也。故人主好賢,則羣臣飾行以要君欲,則是羣臣之情不效。飾行則偽外,故其內情不效。效,顯也。羣臣之情不效,則人主無以異其臣矣。莫不飾行,故真偽不分也。故越王好勇,而民多輕死。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齊桓公妬而好內,故堅刁自宮以治內;桓公好味,易牙蒸其首子而進之。燕子噲好賢,故子之明不受國。子之,燕之臣也,以噲好賢,故陳禪讓之事,令噲不受國以讓己,因遂篡之。故君見惡則羣臣匿端,匿其端,避所惡也。君見好則羣臣誣能。誣其能,欲見用。人主欲見,則羣臣之情態得其資矣。羣臣之情態,皆欲求利。君見其好惡,則知利其所存,故得以為資。故子之託於賢以奪其君者也,竪刁、易牙因君之慾以侵其君者也,其卒子噲以亂死。子噲,燕王名也。桓公蟲流出戶而不葬。此其故何也?人君以情借臣之患也。謂見好惡之情,則臣得以為利,此以情借臣求利者也,患所以生。人臣之情非必能愛其君也,為重利之故也。今主不掩其情,不匿其端,而使人臣有緣以侵其主,緣其好惡之情得以侵主。則羣臣為子之、田常不難矣。故曰:去好去惡,羣臣見素。君無好惡,則臣無因為偽,其誠素自見。羣臣見素,則大君不蔽矣。
揚權第八
揚,謂舉之使明也。權,謂量事設謀也。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晝夜四時之候,天之大命。君臣上下之節,人之大命也。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曼理皓齒,說情而捐精。香肥所以甘口也,用之失中則病形;皓曼所以悅情也,耽之過度則捐精;賢才所以助理也,用之乖宜則危君也。故去甚去泰,身乃無害。權不欲見素無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四方謂臣民,中央謂主君。聖人執要,四方來效。虛而待之,彼自以之。以,用也。君但虛心以待之,彼則各自用其能也。四海既藏,道陰見陽。四海,則四方也。藏,謂不見也。其能如此,則君當導臣之陰以見君之陽,陰陽接則君臣通也。左右既立,開門而當。左右,為左輔右弼也。君臣既通,輔弼之臣斯立,如比則類相從,同聲相應,四方賢才畢來矣。君但開門而當之,無所遮擁也。當,受也。勿變勿易,與二俱行,賢才既來,莫敢變易,俱令輔弼二臣,俱行職事。行之不已,既行職事,有功而可,此皆臣賢之臣,不須有所除去,無不隨化而成。是謂履理也。君能履理,故有成功。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處其宜,故上下無為。使雞司夜,令狸執鼠,皆用其能,上乃無事。上有所長,事乃不方。所長,謂任材用物皆得其宜,故事不一方而成。矜而好能,下之所欺。居上者矜好其能,則下各飾其能以欺之。辯惠好生,下因其材。居上好生辯惠,則下因其材以入其諛佞材則辯惠也。上下易用,國故不治。上代下任,下操上權,則國不治。
用一之道,以名為首。一,謂道。可以常行,古今莫二者,其唯正名乎,故曰以名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聖人執一以靜,使名自命,令事自定。既使名命事,故事自定也。不見其釆,下故素正。釆、故,皆事也,上不見事,則下事既素且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其事而任之,彼則自舉其事。因而予之,彼將自舉之。因其事以與之,彼則自舉之。正與處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舉之,凡事皆使彼自定,在上者從而以名舉之,則刑名審矣。不知其名,復脩其形。形,事也。循事以求名,則其名可知也。形名參同,用其所生。所生,為形名所從而出者。形名既以參同,故有此人而用之。二者誠信,下乃貢情。二者,為形名也。參同則用其人,是謂誠信也。貢,謂陳見也。謹脩所事,待命於天。君人者能謹脩其事,天必有符應之命以命之。毋失其要,乃為聖人。聖人之道,去智與巧,智巧不去,難以為常。夫#10智巧在,必背道而行詐,故須去之。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國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參鞠之,終則有始。既去智巧,上因天之道,下則反形之理,二者督考參驗鞠盡之,其事既終,還從其始也。虛以靜後,未嘗用己。常當虛靜以後人,未嘗用己而先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端,謂所陳事之首也。臣之陳事,不擇可否每皆同之,則是偏聽而致患也。信而勿同,萬民一從。其陳事者,且當信之,無遂與同,然後擇其善者以之施教,則萬民齊一而隨從。
夫道者,弘大而無形;德者,覈理而普至。至於羣生,斟酌用之,萬物皆盛,而不與其寧。道德不與物寧,而物自寧。道者,下週於事,因稽而命,與時生死。言當因道以考汝報命。而,汝也。死生,猶廢興也。謂其教命時可廢則廢,時可興則興也。參名異事,通一同情。參考異事之名,必令通一而又同情。故曰道不同於萬物,故能生於萬物。德不同於陰陽,故能成於陰陽。衡不同於輕重,故能知其輕重。繩不同於出入,故能正於出入。和不同於燥濕,故能均於燥濕。君不同於羣#11臣。故能制於羣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此六者皆自道生,故曰道之出也。道無雙,故曰一。是故明君貴獨道之容,道以獨為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禱,下當陳其名言以禱於君。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參同,上下和調。
凡聽之道,以其所出,反以為之入。凡聽言之道,或有未審,必出言以難之,彼必反求其理以入於此也。故審名以定位,明分以辯類。審察其名,則事位自定。明識其分,則物類自辯。聽言之道,溶若甚醉。溶,閑漫之貌。凡聽言者,欲闇以招明,愚以求智,故閑然若甚醉者,則言者自盡而敷泰也。脣乎齒乎,吾不為始乎,齒乎脣乎,愈惛惛乎。脣齒可以發言語也,吾不為始,則彼自為始,吾愈惛惛,彼愈昭昭。彼自離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輻湊,上不與構。離,謂分析其所言。彼既分析,吾遂知之,所陳之言,或是或非,如輻之湊,皆發自下情,上不與之為構也。構,結也。虛靜無為,道之情也。叅伍比物,事之形也。叅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虛。根幹不革,則動泄不失矣。叅,三也。伍,五也。謂所陳之事,或三之以比物之情,或伍之以合虛之數。常令根幹堅植,不有移革,如此則動之散,皆無所失泄也。動之溶之,無為而改之。凡所舉動,溶然閑暇,雖有所改,無為而為也。喜之則多事,惡之則生怨。謂臣所陳言,君若喜之,彼必自媚益為其事。若乃惡之,彼必生怨而遂止。故去喜去惡,虛心以為道舍。 去喜惡以虛其心,則道來止,故為道舍。上不與共之,民乃寵之。謂下之為事,上不與共得,則臣得自專,其事必成,故得受其榮寵也。上不與義之,使獨為之。上固閉內扃,從室視庭,叅咫尺己具,皆之其處。以賞者賞,以刑者刑。閉內扃,謂閉#12心以察臣也。由內以觀外,若從室而視庭也。八尺曰咫。尺寸者,所以度長短。既閉心以叅驗之,咫寸以度量之,二者以具,則大小長短皆之其所,不相犯錯。如此則可賞則賞,可刑則刑,無乖謬矣。因其所為,各以自成。善惡必及,孰敢不信。所為善惡,既各自成,善必及賞,惡必及刑,刑賞不差,誰敢不信。規矩既設,三隅乃列。賞罰規矩,既以說於一事二事,則人知他事皆然,故曰三隅乃列也。
主上不神,下將有因。神者,隱而莫測其所由者也。既不神,故可測,則可因,故曰下將有因也。其事不當,下考其常。主事不當,則下以常理考之,所以較其非。若天若地,是謂累解。天地高厚,不可測者也。君用意如天地,則上因卞考之,累可解也。若地若天,孰疏孰親?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故無疏無親也。能象天地,是謂聖人。象天地之高厚而無私也。欲治其內,置而勿親;內,謂君之機密也。欲令機事不失,所置之臣勿私親之。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並。外,謂百官之政也。欲令官政不失,則每官置一人焉,夫兩雄必爭,官有二人,適足以增其猜兢,故一人則專而不恣,豈有移易併兼之事。大臣之門,唯恐多人。臣門多人,威權在之故也。凡治之極,下不能得。神隱不測,故下不能得之,治道無踰此者,故曰治之極也。周合刑名,民乃守職。去此更求,是謂大惑。刑名不差則民#13守職,此治之至要者也,去至要而不用,非惑而何也。猾民愈眾,姦邪滿側。亦既大惑,故姦眾而邪滿。故曰:毋富人而貸焉,毋貴人而逼焉,君之富臣,更從臣貸,君之貴臣,更令臣逼,此倒置之徒,不識理道者也。毋專信一人而失其都國焉。專信一人,則刑勢聚焉,故失其都。腓大於股,難以趣走。臣重於君,難以為理。主失其神,虎隨其後。失神,謂君可測知,如臣能為虎,隨後以伺其隙。主上不知,虎將為狗。主既不知臣之為虎,臣則匿威藏用,外若狗然,所以陰謀其事。主不蚤止,狗益無已。臣既以虎為狗,君不知而止之,如此則同事相求,皆為狗,益其朋黨,無有已時也。虎成其羣,以弒其母。母,則君也。既朋黨相益,即是虎成羣也,虎既成羣,必見弒。為主而無臣,奚國之有。臣皆為虎,故曰無臣也,臣無則國亡,故曰奚國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將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寧。主既施刑#14,虎則懼而履道,故得安寧也。法刑狗信,虎化為人,復反其真。謂君君臣臣也。
欲為其國,必伐其聚。聚,為朋黨交結,伐之者,所以離散其朋黨也。不伐其聚,彼將聚眾。欲為其地,必適其賜,地,亦國也。欲治其國,必令賜與適宜。不適其賜,亂人求益。彼求我予,假求人斧,亂人求益而與之,則是以斧假仇人也。假之不可,彼將用之以伐我。以斧與仇,則是假與不可,仇既得斧,我之見伐,不亦宜哉。黃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戰。夫上位可寶,上利可貪,居下者常有羨欲之心,欲靜則不能,欲取則不得,二者交戰,一日有百也。下匿其私,用試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下既有羨之心,常匿私以試上,故上必當操度量以割斷其下也。故度量之立,主之寶也,度量可以割斷下,故為主之寶也。黨與之具,臣之寶也。黨與具可以奪君位,故為臣寶。臣之所不弒其君者,黨與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尋常。四指為扶。上於度量少有所失,下之得利已數倍多矣。有國之君,不大其都。大其都,臣將據以叛國。有道之臣,不貴其家。大夫稱家,貴其家,臣將波己。有道之君,不貴其臣。貴其臣,臣將貴勢過己。貴之富之,備將代之。臣既貴富備,必將代君也。備危恐殆,急置太子,禍乃無從起。太子者,君之副貳,國之重鎮。今欲備其危殆,必速置之,則禍端自息矣。內索出圉,必身自執其度量。臣人四面謀君,常在圉,今自內欲求出圉,但身執度量則可矣。厚者虧之,薄者靡之。厚,謂臣黨與眾,勢位高也。位如此必虧之使薄也。虧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虧之若月,若明之漸虧也。亦取其既盛必衰,天之道也。靡之若熱。若鑽火之取熱,不得中息。簡令謹誅,必盡其罰。盡刑罰之理也。毋弛而弓,一棲兩雄。弓以射不當棲之雄,喻刑法罰不當位之官也。一棲兩雄,其鬥□□。爭們貌。豺狼在牢,其羊不繁。豺狼,喻吏之貪殘者。一家二貴,事乃無功。二貴爭出命,服役者不知誰從,故事無功也。夫妻持政,子無適從。夫唱婦隨者,禮之正也。今夫妻爭持其政,故子不知所從也。為人君者,數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喻臣也。披,為落其枝也。數落木枝者,喻數削黜臣之威勢也。木枝扶疏,將塞公閭,謂臣威權覆主,充塞公閭。私門將實,公庭將虛,主將壅圍。圍,圉也。數披其木,無使木枝外拒。拒,謂枝之旁生者也。木枝外拒,將逼主處。數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將不勝春風,不勝春風,枝將害心。春風所以發生萬物者也,喻君恩賞所以榮益於下者也。枝本大矣,春風又發其榮以增其重,則披枝而害心。喻臣本實矣,君又加之恩賞以增其威重,則臣將二而危君矣。公子既眾,宗室憂唫。宗室,謂太宗適子家也。庶子既眾,勢凌適子,故憂唫也。止之之道,數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數披,黨與乃離。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洶淵,毋使水清。淵者,水之停積。水清,鑒之者必眾,喻雖族和附之者必多也。探其懷,奪之威。探其懷,謂淵其心知其所欲為。主上用之,若電若雷。威不下分,則君命神而可畏,故若雷電也。
八姦第九
凡人臣之所道成姦者有八術:道,引也。言姦臣或誘引君之左右,或誘引君之百姓以成其姦邪,其術有八也。一曰在同牀。何謂同牀?曰貴夫人,愛孺子,便僻好色,便辟得璧美好之色。此人主之所惑也。託於燕處之虞,乘醉飽之時,而求其所欲,此必聽之術也。乘,因也。夫人孺子等由因君醉飽之時,進以燕娛之具,以求其所欲事無不聽。為人臣者內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謂同牀。以金玉之寶,內事貴夫人愛孺子等,使之惑主,主惑則姦謀可成也。二曰在旁。何謂在旁?曰優笑侏儒,左右近習,優笑者,謂排優能啁笑者。侏儒,短人也。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諾諾,先意承旨,觀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進俱退,皆應皆對,謂君所欲進,則左右近習俱共進之,所欲退,則俱共退之,命之則皆應,問之則皆對。一辭同軌,以移主心者也。為人臣者,內事比以金玉玩好,外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謂在旁。#15姦臣既以金玉內事#16近習之臣,外又為行非法漸化其主,主既習非,則其位可得而奪也。三曰父兄。何謂父兄?曰側室公子,人主之所親愛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與度計也,此皆盡力畢議,人主之所必聽也。為人臣者事公子側室以音聲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辭言,處約言事,事成則進爵益祿,以勸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謂父兄。收,謂收攝其心也。謂臣欲取大臣之心,辭言為作聲譽#17 ,又更處置,邀共言事於君,其事既成,大臣必益爵祿,用此以勸其心,使之犯忤其主,主犯則君臣有隙,姦臣可以施謀也。四曰養殃。何謂養殃?曰人主樂美宮室臺池,好飾子女狗馬以娛其心,此人主之殃也。為人臣者盡民力以美宮室臺池,重賦歛以飾子女狗馬,以娛其主而亂其心,從其所欲,而樹私利其間,此謂養殃。五曰民萌。何謂民萌#18? 曰為人臣者散公財以說民人,行小惠以取百姓,使朝廷市井皆勸譽己,以塞其主,臣行其惠,則主澤不下流,故曰塞其主。而成其所欲,此之謂民萌。六曰流行。何謂流行?曰人主者,固壅其言談,希於聽論議,易移以辯說。君門隔於九重,賢俊希得與接#19,故言談論議希也。為人臣者求諸侯之辯士,養國中之能說者,使之以語其私,為巧文之言,流行之辭,謂其言巧便聽者,似若流通而可行。示之以利勢,懼之以患害,施屬虛辭以壞其主,設施綴屬浮虛之辭。此之謂流行。七曰威強。何謂威強?曰君人者,以羣臣百姓為威強者也。羣臣百姓之所善則君善之,非羣臣百姓之所善則君不善之。為人臣者,聚帶劍之客,養必死之士以彰其威,明為己者必利,不為己者必死,以恐其羣臣百姓而行其私,此之謂威強。八曰四方。何謂四方?曰君人者,國小則事大國,兵弱則畏強兵,大國之所索,小國必聽,強兵之所加,弱兵必服。為人臣者,重賦歛,盡府庫,虛其國以事大國,而用其威求誘其君。甚者舉兵以聚邊境而制歛於內,薄者數內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懼,此之謂四方。凡此八者,人臣之所以道成姦,世主所以壅劫失其所有也,不可不察焉。
明君之於內也,娛其色而不行其謁,不使私請。所以防初姦之同牀也。其於左右也,使其身必責其言,不使益辭。所以防二姦之在旁也。其於父兄大臣也,聽其言也必使以罰任於後,當則任之,不當則罰之。不令妄舉。防三姦之父兄。其於觀樂玩好也,必令之有所出,謂知其所從來。不使擅進,不使擅退,羣臣虞其意。防四姦之養殃也。虞,度也,必不令度君意擅有所進退也。其於德施也,縱禁財,發墳倉,積粟於倉,若墳然。利於民者必出於君,不使人臣私其德。防五姦之民萌也。其於說議也,稱譽者所善,毀疵者所惡,必實其能,察其過,考實其能,察詳其過。不使羣臣相為語。防六姦之流行。其於勇力之士也,軍旅之功無踰賞,邑鬥之勇無赦罪,邑鬥勇者,謂恃力與邑人私鬥。不使羣臣行私財。防七姦之威強也,不使行私財於勇士。其於諸侯之求索也,法則聽之,不法則距之。防八姦之四方。
所謂亡君者,非莫有其國也,而有之者,皆非己有也。亡君雖有國,非己有之,令臣執制而有之。令臣以外為制於內,則是君人者亡也。臣自外製內,而君不擅舉手,如此者君必亡也。聽大國為救亡也,而亡亟於不聽,聽大國則誅求無厭,每事皆總,其傾國猶不足,有所不從,則有辭而見伐,故聽從之,亡急於不聽也。故不聽。#20羣臣知不聽,則不外諸侯,臣之外交,以君之聽己,欲有所構結。今君既不總,則外交之心息矣。諸侯之不聽則不受#21之臣誣其君矣。諸侯知我不聽用其臣,不受彼臣之浮言以罔誣其君也。明主之為官職爵祿也,所以進賢材勸有功也。故曰:賢材者,處厚祿任大官,功大者有尊爵,受重賞。官貴者量其能,賦祿者稱其功。是以賢者不誣能以事其主,有功者樂進其業,故事成功立。今則不然,不課賢不肖,論有功勞,用諸侯之重,諸侯以勢位之重也,有所委屬,而君用之。聽左右之謁,父兄大臣上請爵祿於上,而下賣之以收財利,及以樹私黨。故財利多者買官以為貴,有左右之交者請謁以成重。功勞之臣不論,官職之遷失謬。是以吏偷官而外交,棄事而財親。界是以賢者懈怠而不勸,有功者隳而簡其業,此亡國之風也。隳,毀也,或本為墮也。
韓非子卷之二竟
#1『由』字藏本誤作『田』,今正。
#2『忠臣』下鐵本有『之所以』三字迂評本無『之所以』三字,盧文紹、王先慎衍文,據劉。
#3張榜本無『之』字,據劇。
#4『巳』顯係『己』字之誤,當改。
#5『三』字顯係『王』字之誤,當改。
#6『惜』字當為『措』字之誤。
#7『巳』字顯係『己』字之誤,作『巳』則不通。
#8『巳』當為『己』,作『已』則不通。
#9趙用賢本『夫』作『大』,據改。
#10『天』顯係『夫』字之誤,當改。
#11『羣於』為『於羣』之倒,註文即為『於羣』,據改。
#12『鬧』顯係『閉』字之誤,本註文前後皆為『閉』,前正文亦為『閉』,故此處不得為『鬧』。
#13趙用賢本『其』作『民』,據改。
#14正文作『施刑』,此作『也刑』則義不通。
#15趙用賢本無『主』字,據劇。
#16『丙事』於義不通。正文作『內事』據改。
#17『舉』誤,當為『譽』。據陳奇歡說改。
#18上下文皆作『民萌』,此不當作『民明』。
#19原作『攝』,據陳奇猷說改為『接』。
#20此『羣臣』二字當衍,據陳奇猷說刪。
#21『人』字為『受』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韓非子卷之三
十過第十
十過:一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二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三曰行僻自用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則窮身之事也。五曰貪愎喜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六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則亡國之禍也。七曰離內遠遊而忽於諫士,則危身之道也。八曰過而不聽於忠臣,而獨行其意,則滅高名為人笑之始也。九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則削國之患也。十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奚謂小忠?昔者楚共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楚師敗,而共王傷其目。酣戰之時,司馬子反渴而求飲,堅穀陽操觴酒而進之。子反曰:嘻,退,酒也。穀陽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之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絕於口,而醉。戰既罷,共王欲復戰,令人召司馬子反,司馬子反辭以心疾。共王駕而自往,入其幄中,聞酒臭而還,曰:今日之戰,不穀親傷,所恃者司馬也。而司馬又醉如此,是亡楚國之社稷而不吾眾也,不穀無復戰矣。於是還師而去,斬司馬子反以為大戮。故堅穀陽之進酒不以讎子反也,其心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故曰行小忠則大忠之賊也。
奚為顧小利? 昔者晉獻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寶也,屈產之乘,寡人之駿馬也,若受吾幣不假之道將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幣。若受我幣而假我道,則是寶猶取之內府而藏之外也,馬猶取之內廄而著之外廄也。君勿憂。君曰:諾。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貪利其璧與馬而欲許之。宮之奇諫曰:不可許。夫虞之有虢也。如車之有輔,輔依車,車亦依輔,虞、虢之勢正一是也。若假之道,則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不可,願勿許。虞公弗聽,遂假之道。荀息伐虢之,還反處三年,興兵伐虞,又剋之。荀息牽馬操璧而報獻公#1,獻公說曰:璧則猶是也。雖然,馬齒亦益長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愛小利而不虞其害。故曰顧小利則大利之殘也。
奚謂行僻?昔者楚靈王為申之會#2,宋太子後至,執而囚之,狎徐君,輕侮之也。拘齊慶封。中射士中射士,官有上中下。諫曰:合諸侯不可無禮,此存亡之機也。昔者桀為有戎之會,而有緡叛之。紂為黎丘之蒐,而戎狄叛之。有戎、有緡,皆國名。由無禮也。君其圖之。君不聽,遂行其意。居未期年,靈王南,羣臣從而劫之,靈王餓而死乾溪之。故曰行僻自用,無禮諸侯,則亡身之至也。
奚謂好音?昔者衛靈公將之晉,至濮水之上,稅車而放馬,設舍以宿。夜分,而聞鼓新聲者而說之,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乃召師涓而告之,曰:有鼓新聲者,使人問左右,盡報弗聞,其狀似鬼神,子為聽而寫之。師涓曰:諾。因靜坐撫琴而寫之。師涓明日報曰:臣得之矣,而未習也,請復一宿習之。靈公曰:諾。因復留宿,明日而習之,遂去之晉。晉平公觴之於施夷之臺,酒酣,靈公起,公曰:有新聲,願請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師涓,令坐師曠之旁,援琴鼓之。未終,師曠撫止之,曰:此亡國之聲,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師曠曰:此師延之所作,與紂為靡靡之樂也,及武王伐紂,師延東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先聞此聲者其國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子其使遂之。師涓鼓究之。平公問師涓曰:此所謂何聲也?師曠曰:此所謂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師曠曰:不如清徵。公曰:清徵可得而聞乎?師曠曰:不可,古之聽清徵者皆有德義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聽。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願試聽之。師讀不得已#3,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道,從也。南方來,集於郎冊之垝。棟端也。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頸而鳴,舒翼而舞。音中宮商之聲,聲,聞於天。平公大說,坐者皆喜。平公提觴而起,為師曠壽,反坐而問曰:音莫悲於清徵乎?師曠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聞乎?師礦曰:不可。昔者皇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駕象車而六蛟龍,畢方神名也。並鎋,蒲未切。蚩尤居前,風伯進掃,雨師灑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後,騰蛇伏地,鳳凰覆上,大合鬼神,作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聽之,聽之將恐有敗。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願遂聽之。師曠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雲從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風至,大雨隨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懼,伏於廊室之間。晉國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痛病。故曰不務聽治,而好五音不已,則窮身之事也。
奚謂貪愎?昔者知伯瑤知伯名。率趙、韓、魏而伐範、中行,滅之,反歸休兵數年,因令人請地於韓,韓康子將欲勿與。段規諫曰:不可不與也。夫知伯之為人也,好利而驚愎,彼來請地而弗與,則移兵於韓必矣。君其與之。與之彼狃,狃,習也,得地於韓,將生心他求也。又將請地他國,他國且有不聽,不聽,則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韓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變。康子曰:諾。因令使者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說,又令人請地於魏,宣子欲勿與。趙葭諫曰:彼請地於韓,韓與之,今請地於魏,魏弗與,則是魏內自強,而外怒知伯也。如是弗予,其措兵於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諾,因令人致萬家之縣一於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趙,請蔡、臯狼之地,邑名。趙襄子弗與。知伯因陰約韓、魏將以伐趙。襄子召張孟談而告之曰:夫知伯之為人也,腸規而陰疏,三使韓、魏而寡人不與焉,三使陰以相約,知有異志也。其措兵於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張孟談曰:夫董閼於,簡主之才臣也,其治晉陽,而尹鐸循之,尹鐸,安於之屬大夫。其餘教猶存,君其定居晉陽而已矣。君曰:諾。乃召延陵生,令將軍車騎先至晉陽,君因從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倉無積粟,府無儲錢,庫無甲兵,邑無守具。襄子懼,乃召張孟談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備具,吾將何以應敵?張孟談曰:臣聞聖人之治,藏於臣不藏於府庫,務脩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遺三年之食,有餘粟者入之倉,遺三年之用,有餘錢者入之府。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繕。奇,餘也,謂閑人也。音羈。君夕出令,明日,倉不容粟,府無積錢,庫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備已具。君召張孟談而問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備已具,錢粟已足,甲兵有餘,吾奈無箭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之治晉陽也,公宮之垣皆以荻蒿楛楚牆之,有楛高至於丈,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試之,其堅則雖菌榦之勁弗能過也。君曰:吾箭已足矣,奈無金何?張孟談曰:臣聞董子治晉陽也,公宮令舍之堂皆以鍊銅為柱質,君發而用之。於是發而用之,有餘金矣。號令已定,守備已具,三國之兵果至,至則乘晉陽之城,遂戰,三月弗能拔。因舒軍而圍之,決晉陽之水以灌之,圍晉陽三年,城中窠居而處,懸釜而炊,財食將盡,士大夫羸病。襄子謂張孟談曰:糧食匱,財力盡,士大夫贏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國之可下?張孟談曰:臣聞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則無為貴智矣,君失此計者。臣請試潛行而出,見韓、魏之君。張孟談見韓、魏之君曰:臣聞脣亡齒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趙,趙將亡矣。趙亡,則二君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雖然,知伯之為人也麤中而少親,我謀而覺,則其禍也必至矣,為之奈何?張孟談曰:謀出二君之口而入臣耳,人莫知之也。二君因與張孟談約三軍之反,與之期日。夜遣孟談入晉陽,以報三軍之反於襄子,襄子迎孟談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約遺張孟談,因朝知伯而出,遇智過於轅門之外,智過怪其色,因入見知伯曰:二君貌將有變。君曰:何如?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時之節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與二主約謹矣,破趙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親之,必不侵欺。兵之著於晉陽三年,今旦暮將拔之而嚮其利,何乃將有他心?必不然,子釋勿憂,勿出於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復見智過於轅門,智過入見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見臣而其色動,而視屬臣此必有變,君不如殺之。君曰:子置勿復言。智過曰:不可,必殺之。若不能殺,遂親之。君曰:親之奈何?智過曰:魏宣子之謀臣曰趙葭,韓康子之謀臣曰段規,此皆能移其君之計,君與其二君約,破趙國因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如是則二主之心可以無變矣。知伯曰:破趙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萬家之縣一,則吾所得者少,不可。智過見其言之不聽也,出,因更其族為輔氏。至於期日之夜,趙氏殺其守隄之吏而決其水灌知伯軍,知伯軍救水而亂,韓、魏翼而擊之,襄子將卒犯其前,大敗知氏之軍而禽知伯。知伯身死軍破,國分為三,為天下笑。故曰:貪愎好利,則滅國殺身之本也。
奚謂耽於女樂?昔者戎王使由余騁於秦,穆公問之曰:寡人嘗聞道而未得目見之也,願聞古之明主得國失國何常以。由余對曰:臣嘗得聞之矣,嘗以儉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問道於子,子以儉對寡人何也?由余對曰:臣聞昔者堯有天下,飯於土簋,飲於土鉶,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賓服。堯禪天下,虞舜受之,作為食器,斬山木而財之,削鋸脩磨其斧跡。之跡,流流,布也。漆墨其上,輸之於宮以為食器,諸侯以為益侈,國之不服者十三。舜禪天下而傳之於禹,禹作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畫其內,縵帛為茵,蔣席蔣,草名。頗緣,觴酌有釆,而樽俎有飾,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沒,殷人受之,作為大輅,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觴酌刻鏤,四壁堊墀,茵席雕文,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彌少,臣故曰儉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內史廖而告之,曰:寡人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也。今由余,聖人也,寡人患之,吾將奈何?內史廖曰:臣聞戎王之居,僻陋而道遠,未嘗聞中國之聲,君其遺之女樂以亂其政,而後為由余請期#4,以疏其諫,彼君臣有間而後可圖也。君曰:諾。乃使史廖以女樂二八遺戎王,因為由余請期,戎王許諾。見其女樂而說之,設酒張飲,日以聽樂,終歲不遷,牛馬半死。由余歸,因諫戎王,戎王弗聽。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問其兵勢與其地形,既以得之,舉兵而伐之,兼國十二,開地千里。故曰:耽於女樂,不顧國政,亡國之禍也。
奚謂離內遠遊?昔者田成子遊於海而樂之,號令諸大夫曰:言歸者死。顏涿聚曰:君遊海而樂之,奈人有圖國者何?君雖樂之,將安得?田成子曰:寡人布令曰言歸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將擊之。顏涿聚曰:昔桀殺關龍逢,而紂殺王子比干,今君雖殺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為國,非為身也。延頸而前曰:君擊之矣。君乃釋戈趣駕而歸,至三日而聞國人有謀不內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齊國者,顏涿聚之力也。故曰:離內遠遊,則危身之道也。
奚謂過而不聽於忠臣?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為五伯長,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於家,桓公從而問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遷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問也。雖然,臣聞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試以心決之。君曰:鮑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鮑叔牙為人,剛愎而上捍。剛則犯民以暴,愎則不得民心,捍則下不為用,其心不具,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則竪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愛其身,公姤而好內,竪刁自獖虧勢也。以為治內,其身不愛,又安能愛君?公曰:然則衛公子開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齊、衛之間不過十日之行,開方為事君,欲適君之故,十五年不歸見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親也,又能親君乎?公曰:然則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為君主味,君之所未嘗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首子而進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愛其子,今蒸其子以為膳於君,其子弗愛,又安能愛君乎?公曰:然則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為人也,堅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堅中則足以為表,廉外則可以大任,少欲則能臨其眾,多信則能親鄰國,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諾。居一年餘,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與堅刁。刁蒞事三年,桓公南遊堂阜,竪刁率易牙、衛公子開方及大臣為亂,桓公渴餒而死南門之寢,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蟲出於戶。故桓公之兵橫行天下,為五伯長,卒見弒於其臣,而滅高名,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過也。故曰:過而不聽於忠臣,獨行其意,則滅其高名,為人笑之始也。
奚謂內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陽,韓氏急,公仲朋謂韓君曰:與國不可恃也,豈如因張儀為和於秦哉?因賂以名都而南與伐楚,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秦害交於楚也。君曰:善。乃警警,飾戒也。公仲之行,將西和秦。楚王聞之,懼,召陳軫而告之曰:韓朋將西和秦,今將奈何?陳軫曰:秦得韓之都一,驅其練甲,秦、韓為一以南鄉楚,此秦王之所以廟祠而求也,其為楚害必矣。王其趣發信臣,多其車,重其幣,以奉韓曰:不穀之國雖小,卒已悉起,願大國之信意於秦也。信,申也。因願大國令使者入境視楚之起卒也。韓使人之楚,楚王因發車騎陳之下路,謂韓使者曰:報韓君言弊邑之兵今將入境矣。使者還報韓君,韓君大說,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實告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聽楚之虛言而輕誣強秦之實禍,則危國之本也。韓君弗聽,公仲怒而歸,十日不朝。宜陽益急,韓君令使者趣卒於楚,冠蓋相望而卒無至者,宜陽果拔,為諸侯笑。故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者,則國削之患也。
奚謂國小無禮?昔者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於曹,曹君袒#5禓而觀之。釐負羈與叔瞻侍於前。叔瞻謂曹君曰:臣觀晉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無禮,彼若有時反國而起兵,即恐為曹傷。君不如殺之。曹君弗聽。釐負羈歸而不樂,其妻問之曰:公從外來而有不樂之色何也?負羈曰:吾聞之,有福不及,禍來連我。君有福未必及己,其禍之至,當連我也。今日吾君召晉公子,其遇之無禮,我與在前,吾是以不樂。其妻曰:吾觀晉公子,萬乘之主也,其左右從者萬乘之相也。今窮而出亡過於曹,曹遇之無禮,此若反國,必誅無禮,則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貳焉?負羈曰:諾。盛黃金於壺,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遺公子。公子見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辭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羣臣而謀曰:昔者晉獻公與寡人交,諸侯莫弗聞。獻公不幸離羣臣,出入十年矣。其嗣子不善,吾恐此將令其宗廟不被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則非與人交之道。吾欲輔重耳而入之晉,何如?羣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車五百乘,疇騎二千,疇,等也,言馬齊等皆精妙也。步卒五萬,輔重耳入之於晉,立為晉君。重耳即位三年,舉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懸叔瞻而出之,我且殺而以為大戮。又令人告釐負羈曰:軍旅薄城,吾知子不違也,知不敢違君,言非本心也。其表子之閭,寡人將以為令,令軍勿敢犯。曹人聞之,率其親戚而保釐負羈之閭者七百餘家。此禮之所用也。故曹小國也,而迫於晉、楚之間,其君之危猶累卵也,而以無禮蒞之,此所以絕世也。故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勢也。
韓非子卷之三竟
#1此處脫『公』字,依陳奇猷校補。
#2『命』字無義,迂評本、凌濠初本作『會』,據改。
#3『曰』字無義,據陳奇猷說改為『已』。
#4迂評本、凌瀛初本『其』作『期』,據改。
#5原作『祖』,當為『袒』,依陳奇猷說改。
韓非子卷之四
孤憤第十一
言法術之士,既無黨與,孤獨而已,故其材用,終不見明。卞生既以抱玉而長號,韓公由之寢謀而內憤。
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能法之士,必強毅而勁直,不勁直不能矯姦。人臣循令而從事,案法而治官,非謂重人也。重人也者,無令而擅為,虧法以利私,耗國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為重人也。擅為虧法,逆理而動,其力尚能得君從己,況其餘乎?此所謂重人也。言其貴賤國人所共重之也。智術之士,明察聽用,且燭重人之陰情。智術之士既明且察,今見聽用,能燭見重人之陰情。能法之士,勁直聽用,且矯重人之姦行。故智術能法之士用,則貴重之臣必在繩之外矣。言必見削除也。是智法之士與當塗之人,不可兩存之仇也。既不可兩存,所存以相仇也。當塗之人擅事要,則外內為之用矣。外,謂百官也。內,謂君之左右也。皆與當塗之人為用也。是以諸侯不因則事不應,故敵國為之訟。鄰國諸侯,或來求事,不因當塗者,其求必不見應,故重人有事,敵國為之訟冤。百官不因則業不進,故羣臣為之用。郎中不因則不得近主,故左右為之匿。郎中,為郎居中,則君之左右之人也。既因
重人而得近主,故為之匿非也。學士不因則養祿薄禮卑,故學士之為談也。談者,謂為重人延譽。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飾也。重人不能忠主而進其仇,重人所仇#1者,法術之士也。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燭察其臣,臣,亦謂法術之臣也。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凡當塗者之於人主也,希不信愛也,又且習故。重人得主信愛者多,又用事既久,#2乃憤習故舊也。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惡,固其所自進也。官爵貴重,朋黨又衆,而一國為之訟。訟,即說也。重人舉措,常就主心而同其好惡,已自進舉之人,官爵重之,朋黨衆,及其有事,一國為之訟冤,則君無德而誅之。則法術之士欲幹上者,非有所信愛之親,習故之澤也。又將以法術之言矯人主阿闢之心,是與人主相反也。處勢卑賤,無黨孤特,夫以疏遠與近愛信爭,近愛信,謂重人是也。其數不勝也。數,理也。以新旅與習故爭,其數不勝也。以反主意與同好爭,重人與君同好。其數不勝也。以輕賤與貴重爭,其數不勝也。以一口與一國爭,重人與一國為朋黨。其數不勝也。法術之士,操五不勝之勢,以歲數而又不得見。所經時歲已至於數,猶不得見君。當塗之人,乘五勝之資,而旦暮獨說於前。法術之士既不得見,故當塗之人獨訟而稱冤。故法術之士奚道得進,而人主奚時得悟乎?法術之士既不得進,則人主何從而悟乎?故資必不勝而勢不兩存,法術之士焉得不危?法術之士,既資必不可勝之數,而又重人勢不兩存,則法術之士必危而見陷。其可以罪過誣者,公法而誅之。法術之士有過失可誣罔者,重人則舉以為罪而誅之。其不可被以罪過者,以私劍而窮之。若無過失可誣者,則使俠客以劍刺之,以窮其命也。是明法術而逆主上者,不憀於吏誅,必死於私劍矣。
朋黨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於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貴之。彼有功伐重人借為己用者,則官爵貴其人也。其不可藉以美名者,以外權重之。彼雖無功伐,可使近權令者威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趨於私門者,不顯於官爵,必重於外權矣。趨,向也。今人主不合參驗而行誅,謂於法術之士,不參驗以知其真偽即行誅罰。不待見功而爵祿,重人所進,雖未見功,先與之爵祿也。故法術之士安能蒙死亡而進其說,姦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門益尊。夫越雖國富兵強,中國之主皆知無益於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越國為異國,即敵國也。今有國者雖地廣人衆,然而人主壅蔽,大臣專權,是國為越也。大臣專國,常有謀君之心,即己國還為越國,故曰是國為越也。智不類越,而不智不類其國,不察其類者也。縱臣專權,國變成越,是不自知己國即與越國不異,所以然者,良以不察知己國類於越國故也。人主所以謂齊亡者,非地與城亡也,呂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謂晉亡者,亦非地與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專之也。今大臣執柄獨斷,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不知收取其柄而自執之,令臣於上獨斷,此主之不明也。今,謂秦也。與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與亡國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襲跡於齊、晉,欲國安存,不可得也。襲,重也。
凡法術之難行也,不獨萬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於人有所智而聽之,因與左右論其言,是與愚人論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賢也,人主於人有所賢而禮之,因與左右論其行,是與不肖論賢也。智者決策於愚人,賢士程行於不肖,則賢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論悖矣。人臣之慾得官者,其脩士且以精絜固身,脩士,謂脩身之士#3但精絜自固其身。其智士且以治辯進業。智者,謂智謀之士也。其脩士不能以貨賂事人,既脩身,故不以貨事人也。恃其精絜,而更不能以枉法為治,既精絜,故不能枉法為治。智士不重說,似闕文也。則脩智之士不事左右,不聽請謁矣。左右謂財貨脩智之士不肯聽從也。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貨賂不至,則精辯之功息,而毀誣之言起矣。精,謂脩士精絜也。辯,謂智士辭辯也。治亂之功制於近習,治亂,謂智士材辯能治於亂也。精絜之行決於毀譽,則脩智之吏廢,則人主之明塞矣。脩智之士,能發人主之聰明,今既廢而不用,則主明自塞矣。不以功伐決智行,決智行當以功伐。積功曰伐也。不以叅伍審罪過,審罪過當叅伍之。叅,比驗也。伍,偶會也。而聽左右近習之言,則無能之士在廷,而愚汙之吏處官矣。近習之臣既皆小人,同氣相求,同聲相應,故所親者無能之人,所愛者愚汙之人,亦既親愛,必用之在廷,舉之處官矣。
萬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大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公,正也。正當以此當患也。且人臣有罪,人主#4有大失,臣主之利與相異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者任官,臣利在無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勞而爵祿,臣利在無功而富貴;主利在豪傑使能,豪傑之人,有材能然後使之矣。臣利在朋黨用私。是以國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勢而臣得國,主更稱蕃臣,君臣易位,故主稱蕃臣於其臣。而相室剖符,相室,家臣也。剖符,言得專投人官與之剖符也。此人臣之所以譎主便私也。譎,誑也。設詐謀以誑誤於主也。故當世之重臣,主變勢而得固寵者,十無二三。變,謂行譎誑以移主意,十中但有二三,故曰十無二三也。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當死亡也。智士者遠見,而畏於死亡,必不從重人矣。賢士者脩廉,而羞與姦臣欺其主,必不從重人矣。是當塗者之徒屬,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汙而不避姦者也。重人所為必不軌,故智士恐與同之,廉士羞與之欺主,莫有從之遊者。同惡相濟,故與之為徒屬者必汙愚之人也。大臣挾愚汙之人,上與之欺主,下與之收利侵漁,朋黨言侵奪百姓,若漁者之取魚也。比周,相與阿黨為比,忠信為周也。比周者,言以阿黨之人為忠信與親也。一口,惑主敗法,以亂士民,雷同是非,故曰一口。使國家危削,主上勞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於上,臣有大罪於下,索國之不亡者,不可得也。
說難第十二
夫說者有逆順之機,順以招福#5,逆而制禍,失之毫釐,差之千里,以此說之所以難也。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之難也。不知而說,雖忠見疑,故曰非吾知之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能明吾意之難也。吾雖不自辯數,則能明吾所說之意,如此者萬不一,有所以則為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而能盡之難也。吾之所說,其不可循理,非敢橫失,能盡此意亦復難有。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既知所說之心,則能隨心而發唱,故所說能當。所說出於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厚利,則見下節而遇卑賤,必棄遠矣。所說之人意在名高,今以厚利說之,彼則為己志節凡下,而以卑賤相遇。亦既賤之,必棄遺而疏遠矣。所說出於厚利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見無心而遠事情,必不收矣。所說之人意在厚利,今以名高說之,此則為己無相時之心而闊遠事情矣。如此則必見棄而不收矣。所說陰為厚利而顯為名高者也,而說之以名高,則陽收其身而實疏之,說之以厚利,則陰用其言顯棄其身矣。所說之人,內陰為厚利,外陽為名高,今見其外說以名高,彼雖陽收其身,內實疏遠,若察知其內,說以厚利,則私用其言,外明棄其身以飾其名高也。此不可不察也。
夫事以密成,語以泄敗,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語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所說之人,其所謀事,身雖不泄謀,說者汎語言及所匿,似若說者先知其事,今以發動之,既懷此疑,其身必危矣。彼顯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說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為,如此者身危。所說之人,顯出其事有所避諱,乃託以他故,而說者深知其事,既所出入知所為,所說既知情,露必有危己之心。規異事而當,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為己也,如此者身危。說者為君規謀異事,而智謀之士當知此者,自外揣之,遂得其謀,因泄於外,君則疑己漏之,便以為不密而加誅也。周澤未渥也,而語極知,說行而有功則德忘,說不行而有敗則見疑,如此者身危。君之於己,周給之澤未有渥厚,遂以知之,極妙而以語之,行說有功猶忘其德,若不行有敗,則羞始生焉,此正危身之道也。貴人有過端,而說者明言禮義以挑其惡,如此者#6身危。挑,謂發揚也。貴人或得計而欲自以為功,說者與知焉,如此者身危。彊以其所不能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不能而彊,不以而止,必以不討而興怒,故危也。故與之論大人則以為間己矣。間,代也。論大人必談以道德弘曠,彼則以為薦大人以代之也。與之論細人則以為賣重,論細人必談以器斗筲,彼則以為短人而賣重也。論其所愛則以為藉資,謂為藉君之所愛以為己資。論其所增則以為嘗己也。嘗,試也。論君所憎則謂為試己也含怒之深淺。徑省其說,則以為不智而拙之。徑,直。米鹽博辯,則以為多而交之。米鹽之為物,積羣聚以成□斛,謂博明細雜之物,則謂己多合而猥交之也。略事陳意,則曰怯懦而不盡。略言其事,粗陳其意,則謂己怯懦而有所畏懼,不敢具言。慮事廣肆,則曰草野而倨侮。肆,陳也。所說之事廣有陳說,不為忌諱,則謂草野凡鄙俗直而侮慢也。此說之難,不可不知也。
凡說之務,在知飾所說之所矜而滅其所恥。凡欲說彼,要在知其所矜則隨而光飾之,知其所恥則隨而掩滅之,如此則順指而不忤。彼有私急也,必以公義示而強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說者因為之飾其美而少其不為也。所說而成者,或有私事,將欲急為,則示以公義而勉強之。彼雖下意從己而不能止其私,此則為之飾其背私之義,而以不能順公為少,有以激彼存公也。其心有高也,而實不能及,說者為之舉其過而見其惡而多其不行也。若所說心以公義高,而其材實不能及,如此者則舉簡私之過,見背公之惡,以不行私急為多,所以成其高。有欲矜以智能,則為之舉異事之同類者,多為之地,使之資說於我,而佯不知也以資其智。所說或矜以廣智,則多與畢彼同類之異事以寬所取之地,令其取說於我,而我佯若不知,如此者所以助其智也。欲內相存之言,則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見其合於私利也。欲彼內有存恤之,則為陳顯義之名,明其人能為此,又微言成此美名,於私有則利,其人必得而相存者也。欲陳危害之事,則顯其毀誹而微見其合於私患也。欲為陳危之事,其有毀誹之者,則為之顯言,又微誹,當為私患,其人必以誠而可試之。譽異人與同行者,規異事與同計者。有與同汙者,則必以大飾其無傷也。有與同敗者,則必以明飾其無失也。說者或延譽異人與彼同行,或規謀異事與彼同計,其異人之計行若與彼同汙,則大文飾之,言此汙何所傷,其異事之計,若與彼同敗者,則明為文飾,言此敗何所失,如此必以己為善補適而崇重之也。彼自多其力,則毋以其難概之也。彼或自多矜其由,當就譽之,無得以其所難滯礙之概礙也。自勇其#7斷,則毋以其謫怒之。彼或自以斷為勇,則無得以其先所罪謫而動怒之也。自智其計,則毋以其敗窮之。彼或自以計謀為智,則無得以其先所因敗而窮屈之,凡此皆所以護其短而養其銳者,說可以無傷也。大意無所拂忤,辭言無所擊摩,然後極騁智辯焉,意無拂忤,辭無擊摩,其智辯得以極騁。此道所得親近不疑而得盡辭也。說者因道此術,財得親近於君,終不見疑,其辭又得自盡也。伊尹為宰,百里奚為虜,皆所以幹其上也。二人自託於宰虜者,所以幹其上。此二人者,皆聖人也,然猶不能無役身以進,如此其汙也。今以吾言為宰虜,而可以聽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恥也。夫曠日離久,而周澤未渥,離,猶經也。謂所經久遠也。深計而不疑,引爭而不罪,則明割利害以致其功,斷割。直指是非以飾其身,直指,言無所過避也。飾身,謂以寵榮光飾相持其身也。以此相持,此說之成也。君則以不疑不罪以固臣,臣射以致功飾身以輸忠,故曰相持,如此者說之成也。
昔者鄭武公欲伐胡,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娛其意。因問於羣臣:吾欲用兵,誰可伐者?大夫關其思對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國也,子言伐之何也?
胡君聞之,以鄭為親己,遂不備鄭。鄭人襲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牆壤,其子曰:不築,必將有盜。其鄰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財,此夕盜至,故大亡也。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鄰人之父。此二人說者皆當矣,厚者為戮,薄者見疑,二人,謂關其思、鄰人之父。鄭武公所以戮其所厚,欲令胡不疑也。富人所以疑其薄者,不當為己同憂也。則非知之難也,處知則難也。其思、鄰父非不知也,但處用其知不得其宜,故或見疑,或見戮,故曰處之難也。故繞朝之言當矣,其為聖人於晉,而為戮於秦也。此不可不察。晉人譎取士會於秦,繞朝贈之以策曰:吾謀適不用,其言非不當也,晉人雖以為聖,後秦竟以言戮之,是亦處知失宜也。
昔者彌子瑕有寵於衛君。衛國之法,竊駕君車者罪刖。彌子母病,人間往夜告彌子,彌子矯駕君車以出,君聞而賢之曰:孝哉,為母之故,忘其刖罪。異曰,與君遊於果園,食桃而甘,不盡,以其半□君,君曰:愛我哉,忘其口味,以□寡人。及彌子色衰愛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嘗矯駕吾車,又嘗□我以餘桃。故彌子之行未變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見賢而後獲罪者,愛憎#8之變也。故有愛於主則智當而加親,有憎於主則智不當見罪而加疏。故諫說談論之士,不可不察愛憎之主而後說焉。夫龍之為蟲也,柔可狎而騎也,然其喉下有逆鱗徑尺,若人有嬰之者則必殺人。嬰,觸。人主亦有逆鱗,說者能無嬰人主之逆鱗則幾矣。
和氏第十三
楚人和氏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獻之厲王。厲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為誑,而刖其左足。及厲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獻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為誑,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於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泣盡而繼之以血。王聞之,使人問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寶玉而題之以石,貞士而名之以誑,此吾所以悲也。王#9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寶焉,遂命曰和氏之璧。
夫珠玉人主之所急也,和雖獻璞而未美,未為王之#10害也,然猶兩足斬而寶乃論,論寶若此其難也。今人主之於法術也,未必和璧之急也,而禁羣臣士民之私邪。然則有道者之不僇也,特帝王之璞未獻耳。主用術而大臣不得擅斷,近習不敢賣重。官行法則浮萌趨於耕農,而遊士危於戰陳。則法術者乃羣臣士民之所禍也。人主非能倍大臣之議,越民萌之誹,獨周乎道言也。則法術之士雖至死亡,道必不論矣。
昔者吳起教楚悼王以楚國之俗曰:大臣太重,封君太眾,若此則上偪主而下虐民,此貧國弱兵之道也。不如使封君之子孫三世而收爵祿,絕滅百吏之祿秩,損不急之枝官,以奉選練之士。悼王行之期年而薨矣,吳起枝解於楚。商君教秦孝公以連什伍,設告坐之過,燔詩書而明法令,塞私門之請而遂公家之勞,禁遊宦之民而顯耕戰之士。孝公行之,主以尊安,國以富強,八年而薨,商君車裂於秦。楚不用吳起而削亂,秦行商君法而富強,二子之言也已當矣,然而枝解吳起而車裂商君者何也?大臣苦法而細民惡治也。當今之世,大臣貪重,細民安亂,甚於秦、楚之俗,而人主無悼王、孝公之聽,則法術之士,安能蒙二子之危也而明己之法術哉。此世所以亂無霸王也。
姦劫弒臣第十四
凡姦臣皆欲順人主之心以取辛幸之勢者也。是以主有所善,臣從而譽之,主有所憎,臣因而毀之。凡人之大體,取捨同者則相是也,取捨異者則相非也。今人臣之所譽者,人主之所是也,此之謂同取。人臣之所毀者,人主之所非也,此之謂同舍。夫取捨合而相與逆者,未嘗聞也,此人臣之所以取信幸之道也。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勢以毀譽進退羣臣者,人主非有術數以御之也,非參驗以審之也,必將以曩之合己信今之言,此倖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故主必欺於上,而臣必重於下矣,此之謂擅主之臣。國有擅主之臣,則羣下不得盡其智力以陳其忠,百官之吏不得奉法以致其功矣。何以明之?夫安利者就之,危害者去之,此人之情也。今為臣盡力以致功,竭智以陳忠者,其身困而家貧,父子罹其害。為奸利以弊人主,行財貨以事貴重之臣者,身尊家富,父子被其澤。人焉能去安利之道而就危害之處哉?治國若此其過也,而上欲下之無奸,吏之奉法,其不可得亦明矣。故左右知貞信之不可以得安利也,必曰:我以忠信事上積功勞而求安,是猶盲而欲知黑白之情,必不幾矣。若以道化行正理不趨富貴事上而求安,是猶聾而審清濁之聲也,愈不幾矣。二者不可以得安,我安能無相比周、蔽主上、為奸私以適重人哉?此必不顧人主之義矣。其百官之吏,亦知方正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以清廉事上而求安,若無規矩而欲為方圓也,必不幾矣。若以守法不朋黨治官而求安,是猶以足搔頂也,愈不幾也。二者不可以得安,能無廢法行私以適重人哉?此必不顧君上之法矣。故以私為重臣者眾,而以法事君者少矣。是以主孤於上而臣成黨於下,此田成之所以弒簡公者也。
夫有術者之為人臣也,得效度數之言,上明主法,下困姦臣,以尊主安國者也。是以度數之言得效於前,則賞罰必用於後矣。人言成明於聖人之術,而不苟於世俗之言,循名實而定是非,因參驗而審言辭。是以左右近習之臣,知偽詐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去姦私之行盡力竭智以事主,而乃以相與比周妄毀譽以求安,是猶負千鈞之重,陷於不測之淵而求生也,必不幾矣。百官之吏,亦知為姦利之不可以得安也,必曰:我不以清廉方正奉法,乃以貪汙之心枉法以取私利,是猶上高陵之顛,墮峻谿之下而求生,必不幾矣。安危之道若此其明也,左右安能以虛言惑主,而百官安敢以貪漁下?是以臣得陳其忠而不蔽,下得守其職而不怨。此管仲之所以治齊,而商君之所以強秦者也。從是觀之,則聖人治國也,固有使人不得不愛我之道,而不恃人之以愛為我也。恃人之以為愛我者危矣,恃吾不可不為者安矣。夫君臣非有骨肉之親,正直之道可以得利,則臣盡力以事主。正直之道不可以得安,則臣行私以幹上。明主知之,故設利害之道以示天下而已矣。夫是以主雖不口教百官,不目索姦衺,而國已治矣。人主者非目若離婁乃為明也,非耳若師曠乃為聰也。目必不任其數,而待目以為明,所見者少矣,非不弊之術也。不因其勢,而待耳以為聰,所聞者寡矣,非不欺之道也。明主者,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視,使天下不得不為己聽,故身在深宮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內,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闇亂之道廢,而聰明之勢興也。故善任勢者國安,不知因其勢者國危。古秦之俗,君臣廢法而服私,是以國亂兵弱而主卑。商君說秦孝公以變法易俗而明公道,賞告姦,困末作而利本事。當此之時,秦民習故俗之有罪可以得免,無功可以得尊顯也,故輕犯新法。於是犯之者其誅重而必,告之者其賞厚而信,故姦莫不得而被刑者眾,民疾怨而眾過日聞。孝公不聽,遂行商君之法,民後知有罪之必誅,而私姦者眾也,故民莫犯,其刑無所加。是以國治而兵強,地廣而主尊。此其所以然者,匿罪之罰重,而告姦之賞厚也。此亦使天下必為己視聽之道也。至治之法術已明矣,而世學者弗知也。
且夫世之愚學,皆不知治亂之情,讘□多誦先古之書,以亂當世之治。智慮不足以避穽井之陷,又妄非有術之士。聽其言者危,用其計者亂;此亦愚之至大,而患之至甚者也。俱與有術之士,有談說之名,而實相去千萬也,此夫名同而實有異者也。夫世愚學之人比有術之士也,猶塏垤之比大陵也,其相去遠矣。而聖人者,審於是非之實,察於治亂之情也。故其治國也,正明法,陳嚴刑,將以救羣生之亂,去天下之禍,使強不陵弱,眾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長,邊境不侵,君臣相親,父子相保,而無死亡係虜之患,此亦功之至厚者也。愚人不知,顧以為暴。愚者固欲治而惡其所以治,皆惡危而喜其所以危者。何以知之?夫嚴刑重罰者,民之所惡也,而國之所以治也。哀憐百姓,輕刑罰者,民之所喜而國之所以危也。故聖人為法國者,必逆於世,而順於道德。知之者,同於義而異於俗。弗知之者,異於義而同於俗。天下知之者少,則義非矣。
處非道之位,被眾口之潛,溺於當世之言,而欲當嚴天子而求安,幾不亦難哉。此夫智士所以至死不顯於世者也。楚莊王之弟春申君有愛妾曰餘,春申君之正妻子曰甲,餘欲君之棄其妻也,因自傷其身以視君而泣,曰:得為君之妾,甚幸。雖然,適夫人非所以事君也,適君非所以事夫人也。身故不肖,力不足以適二主,其勢不俱適,與其死夫人所者,不若賜死君前。妾以賜死,若復幸於左右,願君必察之,無為人笑。君因信妾餘之詐,為棄正妻。餘又欲殺甲而以其子為後,因自裂其親身衣之裹,以示君而泣,曰:餘之得幸君之日久矣,甲非弗知也,今乃欲強戲餘,餘與爭之,至裂餘之衣,而此子之不孝,莫大於此矣。君怒而殺甲也。故妻以妾餘之詐棄,而子以之死。從是觀之,夫父之愛子也,猶可以毀#11而害也。君臣之相與也,非有父子之親也,而羣臣之毀言非特一妾之口也,何怪夫賢聖之戮死哉。此商君之所以車裂於秦,而吳起之所以枝解於楚者也。凡人臣者有罪固不欲誅,無功者皆欲尊顯。而聖人之治國也,賞不加於無功,而誅必行於有罪者也。然則有術數者之為人臣也,固左右姦臣之所害,非明主弗能聽也。
世學術者說人主,不曰乘威嚴之勢以困姦裹之臣,而皆曰仁義惠愛而已矣。世主美仁義之名而不察其實,是以大者國亡身死,小者地削主卑。何以明之?夫施貧困者,此世之所謂仁義。哀憐百姓,不忍誅罰者,此世之所謂惠愛也。夫有施與貧困,則無功者得賞。不忍誅罰,則暴亂者不止。國有無功得賞者,則民不外務當敵斬首,內不急力田疾作,皆欲行貨財、事富貴、為私善、立名譽以取尊官厚俸。故姦私之臣愈眾,而暴亂之徒愈勝,不亡何待?夫嚴刑者民之所畏也,重罰者民之所惡也。故聖人陳其所畏以禁其衺,設其所惡以防其姦,是以國安而暴亂不起。吾以是明仁義愛惠之不足用,而嚴刑重罰之可以治國也。無棰策之威,銜橛之備,雖造父不能以服馬。無規矩之法,繩墨之端,雖王爾不能以成方圓。無威嚴之勢,賞罰之法,雖堯、舜不能以為治。今世主皆輕釋重罰嚴誅,行愛惠,而霸王之功亦不可幾也。故善為主者,明賞設利以勸之,使民以功賞,而不以仁義賜。嚴刑重罰以禁之,使民以罪誅,而不以愛惠免。是以無功者不望,而有罪者不幸矣。託於犀車良馬之上,則可以陸犯阪阻之患。乘舟之安,持檝之利,則可以永絕江河之難。操法術之數,行重罰嚴誅,則可以致霸王之功。治國之有法術賞罰,猶若陸行之有犀車良馬也,水行之有輕舟便檝也,乘之者遂得其成。伊尹得之湯以王,管仲得之齊以霸,商君得之秦以強。此三人者,皆明於霸王之術,察於治強之數,而不以牽於世俗之言。適當世明主之意,則有直任布衣之士,立為卿相之處。處位治國,則有尊主廣地之實。此之謂足貴之臣。湯得伊尹,以百里之地立為天子。桓公得管仲,立為五霸主,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孝公得商君,地以廣,兵以強。故有忠臣#12者,外無敵國之患,內無亂臣之憂,長安於天下,而名垂後世,所謂忠臣也。若夫豫讓為智伯臣也,上不能說主使人之明法術度數之理,以避禍難之患,下不能領御其眾以安其國,及襄子之殺智伯也,豫讓乃自黚劓,敗其形容,以為智伯報襄子之仇。是雖殘形殺身以為人主之名,而實無益於智伯若秋毫之末。此吾之所下也,而世主以為忠而高之。古有伯夷、叔齊者,武王讓以天下而弗受,二人餓死首陽之陵。若此臣不畏重誅,不利重賞,不可以罰禁也,不可以賞使也。此之謂無益之臣也,吾所少而去也,而世主之所多而求也。
諺曰:厲憐王。此不恭之言也。雖然,古無虛諺,不可不察也。此謂劫殺死亡之主言也。人主#13無法術以御其臣,雖長年而材美,大臣猶將得勢擅事主斷,而各為其私急。而恐父兄豪傑之士,借人主之力以禁誅於己也。故弒賢長而立幼弱,廢正適而立不義。故春秋記之曰:楚王子圍將聘於鄭,未出境,聞王病而反,因入問病,以其冠纓絞王而殺之,遂自立也。齊崔杼,其妻美,而莊公通之,數如崔氏之室。及公往,崔子之徒賈舉率崔子之徒而攻公。公入室,請與之分國,崔子不許,公請自刃於廟,崔子又不聽,公乃走踰於北牆。賈舉射公,中其股,公墜,崔子之徒以戈斫公而死之,而立其弟景公。近之所見,李兌之用趙也,餓主父百日而死。淖齒之用齊也,擢湣王之筋,懸之廟梁,宿昔而死。故厲雖癰腫疕瘍,上比於春秋,未至於絞頸射股也。下比於近世,未至饑死擢筋也。故劫殺死亡之君,此其心之憂懼,形之苦痛也,必甚於厲矣。由此觀之,雖厲憐王可也。
韓非子卷之四竟
#1『仇』原作『求』,舊注亦為『仇』,據改。
#2『既』字當衍,據陳奇猷說刪。
#3『十』字顯係『士』字之誤,當改。
#4『人王』顯係『人主』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5『禍』字顯係『福』字之誤,當改。
#6凌瀛初本有『者』字,據補。
#7張榜本『之』作『其』,與上下文合,據改。
#8『增』字顯係『憎』字之誤,當改。
#9『玉』字顯係『王』字之誤,當改。
#10此處脫漏千餘字,分屬和氏篇與姦劫弒臣篇,今據陳奇猷集釋本補齊。
#11『以』字下脫『毀』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2『忠』下脫『臣』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3『人』下脫『主』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韓非子卷之五
亡徵第十五
凡人主之國小而家大,權輕而臣重者,可亡也。簡法禁而務謀慮,荒封內而恃交援者,可亡也。羣臣為學,門子好辯,商賈外積,小民右仗者,可亡也。好宮室臺榭陂池,事車服器玩好,罷露百姓,煎靡貨財者,可亡也。用時日,事鬼神,信卜筮,而好祭祀者,可亡也。聽以爵以待叅驗,用一人為門戶者,可亡也。官職可以重求,爵祿可以貨得者,可亡也。緩心而無成,柔茹而寡斷,好惡無訣,而無所定立者,可亡也。饕貪而無饜,近利而好得者,可亡也。喜淫而不周於法,好辯說而不求其用,濫於文麗而不顧其功者,可亡也。淺薄而易見,漏泄而無藏,不能周密而通羣臣之語者,可亡也。很剛而不和,愎諫而好勝,不顧社稷而輕為自信者,可亡也。恃交援而簡近鄰,怙強大之救,而侮所迫之國者,可亡也。羈旅僑士,重帑在外,上間謀計,下與民事者,可亡也。民信其相,下不能其上,主愛信之而弗能廢者,可亡也。境內之傑不事,而求封外之士,不以功伐課試,而好以名問舉錯,羈旅起貴以陵故常者,可亡也。輕其適正,庶子稱衡,太子未定而主即世者,可亡也。大心而無悔,國亂而自多,不料境內之資而易其鄰敵者,可亡也。國小而不處卑,力少而不畏強,無禮而侮大鄰,貪愎而拙交者,可亡也。太子已置,而聚於強敵以為後妻,則太子危,如是則羣臣易慮,掌臣易慮者,可亡也。怯懾而弱守,蚤見而心柔懦,知有謂可,斷而弗敢行者,可亡也。出君在外而國更置,質太子未反而君易子,如是則國攜,國攜者可亡也。挫辱大臣而狎其身,刑戮小民而逆其使,懷怒思恥而專習則賊生,賊生者可亡也。大臣兩重,父兄眾強,內黨外援以爭事勢者,可亡也。婢妾之言聽,愛玩之智用,外內悲惋而數行不法者,可亡也。簡侮大臣,無禮父兄,勞苦百姓,殺戮不辜者,可亡也。好以智矯法,時以行雜公,法禁變易,號令數下者,可亡也。無地固,城郭惡,無畜積,財物寡,無守戰之備而輕攻伐者,可亡也。種類不壽,主數即世,嬰兒為君,大臣專制,樹羈旅以為黨,數割地以待交者,可亡也。太子尊顯,徒屬眾強,多大國之交,而威勢蚤具者,可亡也。變褊而心急,輕疾而易動發,心悁忿而不訾前後者,可亡也。主多怒而好用兵,簡本教而輕戰攻者,可亡也。貴人相妬,大臣隆盛,外藉敵國,內困百姓,以攻怨讎,而人主弗誅者,可亡也。君不肖而側室賢,太子輕而庶子伉,官吏弱而人民傑,如此則國躁,國躁者,可亡也。藏怒而弗發,懸罪而弗誅,使羣臣陰憎而愈憂懼,而久未可知者,可亡也。出軍命將大重,邊地任守太尊,專制擅命,徑為而無所請者,可亡也。後妻淫亂,主母畜穢,外內混通,男女無別,是謂兩主,兩主者,可亡也。後妻賤而婢妾貴,太子卑而庶子尊,相室輕而典謁重,如此則內外乖,內外乖者,可亡也。大臣甚貴,偏黨眾強,壅塞主斷而重擅國者,可亡也。私門之官用,馬府之世,軍馬之府,立功者也。鄉曲之善舉,官職之勞廢,貴私行而賤公功者,可亡也。公家虛而大臣實,正戶貧而寄寓富,耕戰之士困,末作之民利者,可亡也。見大利而不趨,聞禍端而不備,淺薄於爭守之事,而務以仁義自飾者,可亡也。不為人主之孝,而慕匹夫之孝,不顧社稷之利,而聽主母之令,女子用國,刑餘用事者,可亡也。辭辯而不法,心智而無術,主多能而不以法度從事者,可亡也。親臣進而故人退,不肖用事而賢良伏,無功貴而勞苦賤,如是則下怨,下怨可亡也。父兄大臣祿秩過功,章服侵等,宮室供養大侈,而人主弗禁,則臣心無窮,臣心無窮者,可亡也。公壻公孫與民同門,暴慠其鄰者,可亡也。亡徵者,非曰必亡也,言其可亡也。夫兩堯不能相王,兩桀不能相亡,亡王之機,必其治亂,其強弱相踦者也。木之折也必通蠹,牆之壞也必通隙。然木雖蠹,無疾風不折。牆雖隙,無大雨不壞。萬乘之主,有能服術行法以為亡徵之君風雨者,其兼天下不難矣。
三守第十六
人主有三守。三守完則國安身榮,三守不完則國危身殆。何謂三守?人臣有議當途之失、用事之過、舉臣之情,人主不心藏而漏之近習能人,使人臣之慾有言者,不敢不下適近習能人之心而乃上以聞人主,然則端言直道之人不得見,而忠直日疏。愛人不獨利也,待譽而後利之。憎人不獨害也,待非而後害之。然則人主無威而重在左右矣。惡自治之勞憚,使羣臣輻輳之變,因傳柄移藉,使殺生之機,奪予之要在大臣,如是者侵。此謂三守不完。三守不完,則劫殺之徵也。
凡劫有三,有明劫,有事劫,有刑劫。人臣有大臣之尊,外操國要以資羣臣,使外內之事非己不得行。雖有賢良,逆者必有禍,而順者必有福。然則羣臣莫敢忠主憂國以爭社稷之利害。人主雖賢不能獨計,而人臣有不敢忠主,則國為亡國矣。此謂國無臣,國無臣者,豈郎中虛而朝臣少哉?羣臣持祿養交,行私道而不效公忠,此謂明劫。鬻寵擅權,矯外以勝內,險言禍福得失之形,以阿主之好惡,人主聽之,卑身輕國以資之,事敗與主分其禍,而功成則臣獨專之。諸用事之人,壹心同辭以語其美,則主言惡者必不信矣,此謂事劫。至於守司圖圄,禁制刑罰,人臣擅之,此謂刑劫。三守不完則三劫者起,三守完則三劫者止,三劫止塞則王矣。
備內第十七
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則制於人。人臣之於其君,非有骨肉之親也,縛於勢而不得不事也。故為人臣者,窺覘其君心也無須臾之休,而人主怠慠處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弒主也。為人主而大信其子,則姦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故李兌傅趙王而餓主父。為人主而大信其妻,則姦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故優施傅麗姬,殺申生而立奚齊。夫以妻之近與子之親而猶不可信,則其餘無可信者矣。且萬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適子為大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者,愛則親,不愛則疏。語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則其為之反也,其母惡者其子釋。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婦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婦人事好色之丈夫,則身見疏賤,而子疑不為後,此後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為後而子為主,則令無不行,禁無不止,男女之樂不減於先君,而擅萬乘不疑,此酖毒扼昧扼昧,謂暗中絞縊也。之所以用也。故桃左春秋曰:人主之疾死者不能處半。人主弗知則亂多資,故曰:利君死者眾則人主危。故王良愛馬,越王勾踐愛人,為戰與馳。醫善吮人之傷,含人之血,非骨肉之親也,利所加也。故輿人成輿,則欲人之富貴,匠人成棺,則欲人之夭死也。非輿人仁而匠人賊也,人不貴則輿不售,人不死則棺不買,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黨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則勢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於利己死者。故日月暈圍於外,其賊在內,備其所憎,禍在所愛。是故明主不舉不叅之事,不食非常之食,遠聽而近視以審外內之失,省同異之言以知朋黨之分,偶叅伍之驗以責陳言之實,執後以應前,按法以治眾,眾端以叅觀,眾士之端,皆相叅而觀之。士無幸賞,無踰行,殺必當,罪不赦,則姦邪無所容其私矣。徭役多則民苦,民苦則權勢起,權勢起則復除重,復除重則貴人富,苦民以富貴人起勢,以藉藉,假借也。人臣,非天下長利也。故曰:徭役少則民安,民安則下無重權,下無重權則權勢滅,權勢滅則德在上矣。今夫水之勝火亦明矣,然而釜鬲間之,水煎沸竭盡其上,而火得熾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勝者矣。今夫治之禁姦又明於此,然守法之臣為釜鬲之行,則法獨明於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姦者矣。上古之傳言,春秋所記,犯法為逆以成大姦者,未嘗不從尊貴之臣也。而法令之所以備,刑罰之所以誅,常於卑賤,是以其民絕望,無所告怨。大臣比周、蔽上為一,陰相善而陽相惡,以示無私,相為耳目,以候主隙,人主掩蔽,無道得聞,有主名而無實,臣專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權勢則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權勢也。
南面第十八
人主之過,在己任在臣矣,又必反與其所不任者備之,此其說必與其所任者為讎,而主反制於其所不任者。今所與備人者,且曩之所備也。人主不能明法而以制大臣之威,無道得小臣之信矣。人主釋法而以臣備臣,則相愛者比周而相譽,相憎者朋黨而相
非,非譽交爭,則主惑亂矣。人臣者,非名譽請謁無以進取,非背法專制無以為威,非假於忠信無以不禁,偽為忠信,然後不禁。三者,惽主壞法之資也。人主使人臣,雖有智能不得背#1法而專制,雖有賢行不得踰功而先勞,雖有忠信不得釋法而不禁,此之謂明法。
人主有誘於事者,有壅於言者,二者不可不察也。人臣易言事者,少索資,以事誣主,主誘而不察,因而多之,則是臣反以事制主也,如是者謂之誘,誘於事者困於患。其進言少,其退費多,雖有功其進言不信,不信者有罪,事有功者必賞,則羣臣莫敢飾言以惽主。主道者,使人臣前言不復於後,後言不復於前,事雖有功,必伏其罪,謂之任下。人臣為主設事而恐其非也,則先出說設言曰:議是事者,妬事者也。人主藏是言不更聽羣臣,羣臣畏是言不敢議事,二勢者用,則忠臣不聽而譽臣獨任,如是者謂之壅於言,壅於言者制於臣矣。主道者,使人臣必有言之責,又有不言之責。言無端末,辯無所驗者,此言之責也。以不言避責,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責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責其實,不言者必問其取捨以為之責,則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則皆有責也。人主欲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明其欲,有為之者,其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任理去欲。舉事有道,計其入多,其出少者可為也。惑主不然,計其入不計其出,出雖倍其入,不知其害,則是名得而實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謂功。今大費無罪而少得為功,則人臣出大費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
不知治者,必曰:無變古,毋易常。變與不變,聖人不聽,正治而已。然則古之無變,常之毋易,在常古之可與不可。伊尹毋變殷,大公毋變周,則湯、武不王矣。管仲毋易齊,郭偃毋更晉,則桓、文不霸矣。凡人難變古者,憚易民之安也。夫不變古者,襲亂之跡,適民心者,恣姦之行也。民愚而不知亂,上懦而不能更,是治之失也。人主者,明能知治,嚴必行之,故雖拂於民必立其治。說在商君之內外而鐵殳,重盾而豫戒也。故郭偃之始治也,文公有官卒。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車。戒民之備也。是以愚贛窳墮之民,苦小費而忘大利也,故夤虎受阿謗。而□小變而失長便,故鄒賈非載旅。狎習於亂而容於治,故鄭人不能歸。
飾邪第十九
鑿龜數筴,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趙也。鑿龜數筴,兆曰大吉,而攻趙者燕也。劇辛之事燕,無功而社稷危。鄒衍之事燕,無功而國道絕。趙代先得意於燕,後得意於齊,國亂節高,自以為與秦提衡,非趙龜神而燕龜欺也。趙又嘗鑿龜數筴而北伐燕,將劫燕以逆秦,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黨矣,兵至釐而六城拔矣,至陽城,秦拔鄴矣,龐援揄兵而南則鄣盡矣。臣故曰:趙龜雖無遠見於燕,且宜近見於秦。秦以其大吉,闢地有實,救燕有名。趙以其大吉,地#2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龜神而趙龜欺也。初時者魏數年東鄉攻盡陶、衛,數年西鄉以失其國,此非豐隆、五行、太一、王相、攝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搶、歲星非數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熒惑、奎臺非數年在東也。故曰:龜筴鬼神不足舉勝,左右背鄉不足以專戰。然而恃之,愚莫大焉。
古者先王盡力於親民,加事於明法。彼法明則忠臣勸,罰必則邪臣止。忠勸邪止而地廣主尊者,秦是也。羣臣朋黨比周以隱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山東是也。亂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強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踐恃大明之龜,與吾戰而不勝,身臣入宦於吳,反國棄龜,明法親民以報吳,則夫差為擒。故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諸侯者危其國。曹恃齊而不聽宋,齊攻判而宋滅曹。刻恃吳而不聽齊,越伐吳而齊滅荊。許恃刻而不聽魏,荊攻宋而魏滅許。鄭恃魏而不聽韓,魏攻荊而韓滅鄭。今者韓國小而恃大國,主慢而聽秦、魏恃齊、荊為用,而小國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廣壤,而韓不見也。荊為攻魏而加兵許、鄢,齊攻任扈而削魏,不足以存鄭,而韓弗知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國,恃外以滅其社稷者也。
臣故曰:明於治之數,則國雖小,富。賞罰敬信,民雖寡,強。賞罰無度,國雖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無地無民,堯、舜不能以王,三代不能以強。人主又以過予,人臣又以徒取。舍法律而言先王明君之功者,上任之以國,臣故曰:是願古之功,以古之賞賞今之人也,主以是過予,而臣以此徒取矣。主過予則臣偷幸,臣徒取則功不尊。無功者受賞則財匱而民望,財匱而民望則民不盡力矣。故用賞過者失民,用刑過者民不畏。有賞不足以勸,有刑不足以禁,則國雖大必危。故曰:小知不可使謀事,小忠不可使主法。荊恭王與晉厲公戰於鄢陵,荊師敗,恭王傷,酣戰而司馬子反渴而求飲,其友竪穀陽奉巵酒而進之,子反曰:去之,此酒也。竪穀陽曰:非也。子反受而飲之。子反為人嗜酒,甘之,不能絕之於口,醉而臥。恭王欲復戰而謀事,使人召子反,子反辭以心疾。恭王駕而往視之,入幄中聞酒臭而還,曰:今日之戰,寡人目親傷,所恃者司馬,司馬又如此,是亡荊國之社稷而不恤吾眾也,寡人無與復戰矣。罷師而去之,斬子反以為大戮。故曰:堅穀陽之進酒也,非以端惡端,故也。子反也,實心以忠愛之而適足以殺之而已矣。此行小忠而賊大忠者也。故曰:小忠,大忠之賊也。若使小忠主法,則必將赦罪,赦罪以相愛,是與下安矣,然而妨害於治民者也。
當魏之方明立闢,從憲令行之時,有功者必賞,有罪者必誅,強匡天下,威行四鄰。及法慢,妄予,而國日削矣。當趙之方明國律,從大軍之時,人眾兵強,闢地齊、燕。及國律慢,用者弱,而國日削矣。當燕之方明奉法,審官斷之時,東縣齊國,南盡中山之地。及奉#3法已亡,官斷不用,左右交爭,論從其下,則兵弱而地削,國制於鄰敵矣。故曰:明法者強,慢法者弱。強弱如是其明矣,而世主弗為,國亡宜矣。語曰:家有常業,雖饑不餓。國有常法,雖危不亡。夫舍常法而從私意,則臣下飾於智能,臣下飾於智能,則法禁不立矣。是妄意之道行,治國之道廢也。治國之道,去害法者,則不惑於智能,不矯於名譽矣。昔#4者舜使吏決鴻水,先令有功而舜殺之。禹朝諸侯之君會稽之上,防風之君後至而禹斬之。以此觀之,先令者殺,後令者斬,則古者先貴如令矣。故鏡執清而無事,美惡從而比焉。衡執正而無事,輕重從而載焉。夫搖鏡則不得為明,搖衡則不得為正,法之謂也。故先王以道為常,以法為本,本治者名尊,本亂者名絕。凡智能明通,有以則行,無以則止。故智能單道,不可傳於人。而道法萬全,智能多失。夫懸衡而知平,設規#5而知圓,萬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飾於道之故,故佚而則功。
釋規而任巧,釋法而任智,惑亂之道也。亂主使民飾將智,不知道之故,故勞而無功。
釋法禁而聽請謁,羣臣賣官於上,取賞於下,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羣臣。故民無盡力事主之心,而務為交於上。民好上交則貨財上流,而巧說者用。若是則有功者愈少。姦臣愈進而材臣退,則主惑而不知所行,民聚而不知所道,道,從也。此廢法禁、後功勞、舉名譽、聽請謁之失也。凡敗法之人,必設詐託物以來親,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亂主之所以惑也,人臣賢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稱伊尹、管仲之功,則背法飾智有資。稱比干、子胥之忠而見殺,則疾強諫有辭。夫上稱賢明,下稱暴亂,不可以取類,若是者禁。君之立法,以為是也,今人臣多立其私智,以法為非者,是邪以智。以此思之,則知凡之情,皆欲過公法立私智也。過法立智,如是者禁,主之道也。禁主之道,必明於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夫令必行,禁必止,人主之公義也。必行其私,信於朋友,不可為賞勸,不可為罰沮,人臣之私義也。私義行則亂,公義行則治,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有公義。脩身潔白而行公行正,居官無私,人臣之公義也。汙行從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則人臣去私心行公義,亂主在上,則人臣去公義行私心。故君臣異心。君以計畜臣,臣以計事君,君臣之交,計也。害身而利國,臣弗為也,富國而利臣,君不行也。臣之情,害身無利,君之情,害國無親。君臣也者,以計合者也。至夫臨難必死,盡智竭力,為法為之也。故先王明賞以勸之,嚴刑以威之。賞刑名則民#6盡死,民盡死則兵強主尊。刑賞不察則民無功而求得,有罪而倖免,則兵弱主卑。故先王賢佐盡力竭智。故曰:公私不可不明,法禁不可不審,先王知之矣。
韓非子卷之五竟
#1『皆』顯係『背』字之誤,據陳奇猷本改。
#2『利』字為『地』字之誤,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3『秦』字於此義不通,當為『奉』字之誤,據陳奇猷本改。
#4『若』字為『昔』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5『諸況』為『設規』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6『即』字顯係『民』字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六
解老第二十
德者,內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於外也。神不淫於外則身全,身全之謂德。德者,得身也。凡德者,以無為集,以無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為之慾之,則德無舍,德無舍則不全。用之思之則不固,不固則無功,無功則生於德。德則無德,不德則在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所以貴無為無思為虛者,謂其意無所制也。夫無術者,故以無為無思為虛也。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虛者,其意常不忘虛,是制於為虛也。虛者,謂其意所無制也。今制於為虛,是不虛也。虛者之無為也,不以無為為有常,不以無為為有常則虛,虛則德盛,德盛之謂上德。故曰:上德無為而無不為也。
仁者,謂其中心欣然愛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惡人之有禍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報也。故曰: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
義者,君臣上下之禮,父子貴賤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親疏內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懷上宜#1,子事父宜,賤敬貴宜,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親者內而疏者外宜。義者,謂其宜也,宜而為之,故曰:上義為之而有以為也。
禮者,所以貌情也,羣義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貴賤賢不肖之所以別也。中心懷而不諭,其疾趨卑拜而明之。實心愛而不知,故好言繁辭以信之。禮者,外節之所以諭內也。故曰:禮以情貌也。凡人之為外物動也,不知其為身之禮也。眾人之為禮也,以尊他人也,故時勸時衰。君子之#2為禮,以為其身,以為其身,故神之為上禮,上禮神而眾人貳,故不能相,不能相應,故曰:上禮為之而莫之。眾人雖貳,聖人之復恭敬盡手足之禮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之。道有積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功有實而實有光,仁者德之光。光有澤而澤有事,義者仁之事也。事有禮而禮有文,禮者義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後失德,失德而後失仁,失仁而後失義,失義而後失禮。禮為情貌者也。文為質飾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質而惡飾。夫恃貌而論情者,其情惡也。須飾而論質者,其質衰也。何以論之?和氏之璧,不飾以五釆,隋侯之珠,不飾以銀黃,其質至美,物不足以飾之。夫物之待飾而後行者,其質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間,其禮樸#3而不明,故曰:禮薄也。凡物不並盛,陰陽是也。理相奪予,威德是也。實厚者貌薄,父子之禮是也。由是觀之,禮繁者實心衰也。然則為禮者,事通人之樸心者也。眾人之為禮也,人應則輕歡,不應則責怨。今為禮者事通人之樸心,而資之以相責之分,能毋爭乎?有爭則亂,故曰:夫禮者,忠信之薄也,而亂之首乎。
先物行先理動之謂前識,前識者,無緣而忘意度也。何以論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鳴於門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題。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視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術,嬰眾人之心,華焉殆矣,故曰:道之華也。嘗試釋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視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傷神,而後與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
所謂大丈夫者,謂其智之大也。所謂處其厚不處其薄者,行情實而去禮貌也。所謂處其實不處其華者,必緣理不徑絕也。所謂去彼取此者,去貌徑絕而取緣理好情實也。故曰:去彼取此。
人有禍則心畏恐,心畏恐則行端直,行端直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行端直則無禍害,無禍害則盡天年,得事理則必成功,盡天年則全而壽,必成功則富與貴,全壽富貴之謂福。而福本於有禍,故曰:禍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
人有福則富貴至,富貴至則衣食美,衣食美則驕心生,驕心生則邪僻而動棄理,行邪僻則身死夭,動棄理則無成功。夫內有死夭之難,而外無成功之名者,大禍也。而禍本生於有福,故曰:福兮禍之所伏。
夫緣道理以從事者無不能成。無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勢尊,而小易得卿相將軍之賞祿。夫棄道理而忘舉動者,雖上有天子諸侯之勢尊,而下有猗頓、陶朱、卜祝之富,猶失其民人而亡其財資也。眾人之輕棄道理而易忘舉動者,不知其禍福之深大而道闊遠若是也。故諭人曰:孰知其極。人莫不欲富貴全壽,而未有能免於貧賤死夭之禍也二心欲富貴全壽,而今貧賤死夭,是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謂迷,迷則不能至於其所欲至矣。今眾人之不能至於其所欲至,故曰迷。眾人之所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自天地之剖判以至今,故曰:人之迷也,其日#4故以久矣。
所謂方#5者,外內相應也,言行相稱也。所謂廉者,必生死之命也,輕恬資財也。所謂直者,義必公正,公心不偏黨也。所謂光者,官爵尊貴,衣裘壯麗也。今有道之士,雖中外信順,不以非謗窮墮,雖死節輕財,不以侮罷羞貪,雖義端不黨,不以去邪罪私,雖勢尊衣美,不以誇賤欺貧。其故何也?使失路者而肯聽習問知,即不成迷也。今眾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為敗者,生於不知道理而不肯問知而聽能。眾人不肯問知聽能,而聖人強以其禍敗適之,則怨。眾人多而聖人寡,寡之不勝眾,數也。今舉動而與天下之為讎,非全身長生之道也,是以行軌節而舉之也。故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聰明睿智,天也。動靜思慮,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視,寄於天聰以聽,託於天智以思慮。故視強則目不明,聽甚則耳不聰,思慮過度則智識亂。目不明則不能決黑白之分,耳不聰則不能別清濁之聲,智識亂則不能審得失之地。目不能決黑白之色則謂之盲,耳不能別清濁之聲則謂之聾,心不能審得失之地則謂之狂。盲則不能避晝日之險,聾則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則不能免人間法令之禍。書之所謂治人者,適動靜之節,省思慮之費也。所謂事天者,不極聰明之力,不盡智識之任。苟極盡則費神多,費神多則盲聾悖狂之禍至,是以嗇之。嗇之者,愛其精神,嗇其智識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嗇。
眾人之用神也躁,躁則多費,多費之謂侈。聖人之用神也靜,靜則少費,少費之謂嗇。嗇之謂術也生於道理,夫能嗇也,是從於道而服於理者也。眾人離於患,陷於禍,猶未知退,而不服從道理。聖人雖未見患禍之形,虛無服從於道理,以稱蚤服。故曰:夫謂嗇,是以蚤服。知治人者其思慮靜,知事天者其孔竅虛。思慮靜,故德不去。孔竅虛,則和氣日入。故曰:重積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氣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謂重積德。積德而後神靜,神靜而後和多,和多而後計得,計得而後能御萬物,能御萬物則戰易勝敵,戰易勝敵而論必蓋世,論必蓋世,故曰:無不克。無不克本於重積德,故曰:重積德則無不克。戰易勝敵則兼有天下,論必蓋世則民人從。進兼天下而退從民人,其術遠則眾人莫見其端末。莫見其端末,是以莫知其極,故曰:無不克則莫知其極。
凡有國而後亡之,有身而後殃之,不可謂能有其國能保其身。夫能有其國必能安其社稷,能保其身必能終其天年,而後可謂能有其國能保其身矣。夫能有其國保其身者必且體道,體道則其智深,其智深則其會遠,其會遠眾人莫能見其所極。唯天能令人不見其事極,不見其事極者為保其身有其國,故曰:莫知其極。莫知其極則可以有國。
所謂有國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於所有國之術,所以有國之術,故謂之有國之母。夫道以與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長,持祿也久,故曰:有國之母可以長久。樹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書之所謂抵也。抵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祿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於理者其持祿也久,故曰:深其根。體其道者,其生日長,故曰:固其抵。抵固則生長,根深則視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抵,長生久視之道也。
工人數變業則失其功,作者數搖徙則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則亡五人之功矣。萬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則亡五萬人之功矣。然則數變業者,其人彌眾,其虧彌大矣。凡法令更則利害易,利害易則民務變,務變之謂變業。故以理觀之,事大眾而數搖之則少成功,藏大器而數徙之則多敗傷,烹小鮮而數撓之則賊其澤,治大國而數變法則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貴靜,不重變法,故曰:治大國者若烹小鮮。
人處疾則貴醫,有禍則畏鬼。聖人在上則民少欲,民少欲則血氣治而舉動理,舉動理則少禍害。夫內無痤疽癉痔之害,而外無刑罰法誅之禍者,其輕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治世之民不與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傷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謂鬼傷人,人逐除之之謂人傷鬼也。民犯法令之謂民傷上,上刑戮民之謂上傷民。民不犯法則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謂上不傷人。故曰:聖人亦不傷民。上不與民相害,而人不與鬼相傷,故曰:兩不相傷。民不敢犯法,則上內不用刑罰,而外不事利其產業。上內不用刑罰,而外不事利其產業則民蕃息。民蕃息而畜積盛,民蕃息而畜積盛之謂有德。凡所謂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亂,精神亂則無德。鬼不祟人則魂魄不去,#6魂魄不去而精神不亂,精神不亂之謂有德。上盛畜積,而鬼不亂其精神,則德盡在於民矣。故曰:兩不相傷則得交歸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歸於民也。有道之君外無怨讎於鄰敵,而內有德澤於人民。夫外無怨讎於鄰敵者,其遇諸侯也外有禮義。內德澤於民者,其治人事也務本。遇諸侯有禮義則役希起,治民事務本則淫奢止。凡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內給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內禁淫奢。上不事馬於戰鬬逐北,而民不以馬遠淫通物,所積力唯田疇,積力於田疇必且糞灌,故曰: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也。
人君者無道,則內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鄰國。內暴虐則民產絕,外侵欺則兵數起。民產絕則畜生少,兵數起則士卒盡。畜生少則戎馬乏,士卒盡則軍危殆。戎馬乏則將馬出,軍危殆則近臣役。馬者,軍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給軍之具於將馬近臣,故曰: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矣。
人有欲則計會亂,計會亂而有欲甚,有欲甚則邪心勝,邪心勝則事輕絕,事輕絕則禍難生。由是觀之,禍難生於邪心,邪心誘於可欲。可欲之類,進則教良民為姦,退則令善人有禍。姦起則上侵弱君,禍至則民人多傷。然則可欲之類,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夫上侵弱君而下傷人民者,大罪也。故曰:禍莫大於可欲。是以聖人不引五色,不淫於聲樂,明君賤玩好而去淫麗。人無毛羽,不衣則不犯寒。上不屬天,而下不著地,以腸胃為根本,不食則不能活。是以不免於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其身之憂也。故聖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虛,則不憂矣。眾人則不然,大為諸侯,小餘千金之資,其欲得之憂不除也,胥靡有免,死罪時活,今不知足者之憂,終身不解,故曰:禍莫大於不知足。故欲利甚於憂,憂則疾生,疾生而智慧衰,智慧衰則失度量,失度量則妄舉動,妄舉動則禍害至,禍害至而疾嬰內,疾嬰內則痛禍薄外,則苦痛雜於腸胃之間,苦痛雜於腸胃之間則傷人也憯,憯則退而自咎,退而自咎也生於欲利,故曰:咎莫憯於欲利。
道者,萬物之所然也,萬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萬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為物之制。萬物各異理,萬物各異理而道盡稽萬物之理,故不得不化。不得不化,故無常操。無常操,是以死生氣稟焉,萬智斟酌焉,萬事廢興焉。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維鬥得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恆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時得之以御其變氣,軒轅得之以擅四方,赤松得之與天地統,聖人得之以成文章。道與堯、舜俱智,與接輿俱狂,與桀、紂俱滅,與湯、武俱昌。以為近乎,遊於四極。以為遠乎,常在吾側。以為暗乎,其光昭昭。以為明乎,其物冥冥。而功成天地,和化雷霆,宇內之物,恃之以成。凡道之情,不制不形,柔弱隨時,與理相應。萬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萬事得之以敗,得之以成。道譬諸若水,溺者多飲之即死,渴者適飲之則生。譬之若劍戟,愚人以行忿則禍生,聖人以誅暴則福成。故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敗,得之以成。
人希見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圖以想其生也,故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謂之象也。今道雖不可得聞見,聖人執其見功以處見其形,故曰:無狀之狀,無物之象。凡理者,方圓、短長、麤靡、堅脆之分也。故理定而後物可得道也。故定理有存亡,有死生,有盛衰。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後衰者,不可謂常。唯夫與天地之剖判也具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謂常。而常者,無攸易,無定理,無定理非在於常,是以不可道也。聖人觀其玄虛,用其周行,強字之曰道,然而可論,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
人始於生而卒於死。始之謂出,卒之謂入,故曰:出生入死。人之身三百六十節,四肢九竅,其大具也。四肢與九竅十有三者,十有三者之動靜盡屬於生焉。屬之謂徒也,故曰:生之徒也十有三者。至其死也十有三具者皆還而屬之於死,死之徒亦有十三,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凡民之生生而生者固動,動盡則損也,而動不止,是損而不止也,損而不止則生盡,生盡之謂死,則十有三具者皆為死死地也。故曰:民之生,生而動,動皆之死地,之十有三。是以聖人愛精神而貴處靜,此甚大於兕虎之害。夫兕虎有域,動靜有時,避其域,省其時,則兔其兕虎之害矣。民獨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萬物之盡有爪角也,不兔於萬物之害。何以論之?時雨降集,曠野間靜,而以昏晨犯山川,則兕虎之爪角害之。事上不忠,輕犯禁令,則刑法之爪角害之。處鄉不節,憎愛無度,則爭鬥之爪角害之。嗜慾無限,動靜不節,則痤疽之爪角害之。好用其私智而棄道理,則網羅之爪角害之。兕虎有域,而萬害有原,避其域,塞其原,則兔於諸害矣。
凡兵革者,所以備害也。重生者雖入軍,無忿爭之心,無忿爭之心則無所用救害之備。此非獨謂野處之軍也,聖人之遊世也無害人之心,無害人之心則必無人害,無人害則不備人,故曰:陸行不遇兕虎。入山不恃備以救害,故曰:入軍不被甲兵。遠諸害,故曰:兕無所投其角,虎無所錯其爪,兵無所害其刃。不設備而必無害,天地之道理也。體天地之道,故曰:無死地焉。動無死地,而謂之善攝生矣。
愛子者慈於子,重生者慈於身,貴功者慈於事。慈母之於弱子也,務致其福,務致其福則事除其禍,事除其禍則思慮熟,思慮熟則得事理,得事理則必成功,必成功則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謂勇。聖人之於萬事也,盡如慈母之為弱子慮也,故見必行之道。見必行之道則明,其從事亦不疑,不疑之謂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周公曰:冬日之閉凍也不固,則春夏之長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費,而況於人乎?故萬物必有盛衰,萬事必有弛張,國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賞罰。是以智士儉用其財則家富,聖人愛寶其神則精盛,人君重戰其卒則民衆。民衆則國廣,是以舉之曰:儉故能廣。
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論之?有形則有短長,有短長則有小大,有小大則有方圓,有方圓則有堅脆,有堅脆則有輕重,有輕重則有白黑。短長、大小、方圓、堅脆、輕重、白黑之謂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議於大庭而後言則立,權議之士知之矣。故欲成方圓而隨於規矩,則萬事之功形矣。而萬物莫不有規矩,議言之士,計會規矩也。聖人盡隨於萬物之規矩,故曰:不敢為天下先。不敢為天下先則事無不事,功無不功,而議必蓋世,欲無處大官,其可得乎?處大官之謂為成事長,是以故曰:不敢為天下先,故能為成事長。
慈於子者不敢絕衣食,慈於身者不敢離法度,慈於方圓者不敢舍規矩。故臨兵而慈於士吏則戰勝敵,慈於器械則城堅固。故曰:慈於戰則勝,以守則固。夫能自全也而盡隨於萬物之理者,必且有天生。天生也者,生心也。故天下之道盡之生也,若以慈衛之也。事必萬全,而舉無不當,則謂之寶矣。故曰:吾有三寶,持而寶之。書之所謂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謂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謂徑大也者,佳麗也。佳麗也者,邪道之分也。朝甚除也者,獄訟繁也。獄訟繁則田荒,田荒則府倉虛,府倉虛則國貧,國貧而民俗淫侈,民俗淫侈則衣食之業絕,衣食之業絕則民不得無飾巧詐,飾巧詐則知採文,知釆文之謂服文釆。獄訟繁,倉廩虛,而有以淫侈為俗,則國之傷也若以利劍刺之。故曰:帶利劍。諸夫飾智故以至於傷國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資貨有餘。國有若是者,則愚民不得無術而效之,效之則小盜生。由是觀之,大姦作小盜隨,大姦唱則小盜和。竽也者,五聲之長者也,故竿先則鐘瑟皆隨,竽唱則諸樂皆和。今大姦作則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則小盜必和,故服文采,帶利劍,厭飲食,而資貨有餘者,是之謂盜竽矣。人無愚智,莫不有趨舍。恬淡平安,莫不知禍福之所由來。得於好惡,怵於淫物,而後變亂。所以然者,引於外物,亂於玩好也。恬淡有趨舍之義,平安知禍福之計。而今也玩好變之,外物引之,引之而往,故曰:拔#7。至聖人不然,一建其趨舍,雖見所好之物不能引,不能引之謂不拔#8。一於其情,雖有可欲之類,神不為動,神不為動之謂不悅。為人子孫者體此道,以守宗廟,宗廟不滅之謂祭祀不絕。身以積精為德,家以資財為德,鄉國天下皆以民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亂其精神,故曰:脩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無用之物不能動其計則資有餘,故曰:脩之家,其德有餘。治鄉者行此節,則家之有餘者益眾,故曰:脩之鄉,其德乃長。治邦者行此節,則鄉之有德者益眾,故曰:脩之邦,其德乃豐。蒞天下者行此節,則民之生莫不受其澤,故曰:脩之天下,其德乃普。脩身者以此別君子小人,治鄉治邦蒞天下者各以此科適觀息耗則萬不失一,故曰: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邦觀邦,以天下觀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
喻老第二十一
天下有道無急患則曰靜,遽傳不用,故曰: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攻擊不休,相守數年不已,甲冑生蟻蝨,鷰雀處帷幄,而兵不歸,故曰:戎馬生於郊。翟人有獻豐狐、玄豹之皮於晉文公,文公受客皮而歎曰:此以皮之美自為罪。夫治國者則以名號為罪,徐偃王是也。則以城與地為罪,虞、虢是也。故曰:罪莫大於可欲。智伯兼範、中行而攻趙不已,韓、魏反之,軍敗晉陽,身死高梁之東,遂卒被分,漆其首以為沒器,故曰:禍莫大於不知足。虞君欲屈產之乘,與垂棘之璧,不聽宮之奇,故邦亡身死,故曰:咎莫憯於欲得。邦以存為常,霸王其可也。身以生為常,富貴其可也。不欲自害則邦不亡身不死,故曰:知足之為足矣。楚莊王既勝狩於河雍,歸而賞孫叔敖,孫叔敖請漢間之地,沙石之處。楚邦之法,祿臣再世而收地,唯孫叔敖獨在。此不以其邦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絕。故曰:善建不拔,善抱不脫,子孫以其祭祀世世不輟。孫叔敖之謂也。制在己曰重,不離位曰靜。重則能使輕,靜則能使躁。故曰:重為輕根,靜為躁君。故曰:君子終日行不離輜重也。邦者,人君之輜重也。主父生傳其邦,此離其輜重者也。故雖有代、雲中之樂,超然已無趙矣。主父,萬乘之主,而以身輕於天下,無勢之謂輕,離位之謂躁,是以生幽而死。故曰:輕則失臣,躁則失君。主父之謂也。勢重者,人君之淵也。君人者勢重於人臣之間,失則不可復得也。簡公失之於田成,晉公失之於六卿,而邦亡身死。故曰:魚不可脫於深淵。賞罰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則制臣,在臣則勝君。君見賞,臣則損之以為德,君見罰,臣則益之以為威。人君見賞而人臣用其勢,人君見罰人臣乘其威。故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越王入宦於吳,而勸之伐齊以弊吳。吳兵既勝齊人於艾陵,張之於江、濟,強之於黃池,故可制於五湖。故曰: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晉獻公將欲襲虞,遺之以璧馬。智伯將襲仇由,遺之以廣車。故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起事於無形,而要大功於天下,是謂微明。處小弱而重自卑,謂損弱勝強也。有形之類,大必起於小。行久之物,旅必起於少。故曰:天下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細。是以欲制物者於其細也,故曰:圖難乎於其易也,為大乎於其細也。千丈之隄以螻蟻之穴潰,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煙焚。故曰:白圭之行隄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塗其隙。是以白圭無水難,丈人無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難,敬細以遠大者也。扁鵲見蔡桓公,立有聞,扁鵲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將恐深。桓侯曰:寡人無。扁鵲出,桓侯曰:醫之好,欲治不病以為功。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病在肌膚,不治將益深。桓侯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復見曰:君之疾在腸胃,不治將益深。桓侯又不應。扁鵲出,桓侯又不悅。居十日,扁鵲望桓侯而還走。桓侯故使人問之,扁鵲曰: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在肌膚,鍼石之所及也。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無請也。居五日,桓侯體痛,使人索扁鵲,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醫之治病也,攻之於腠理,此皆爭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禍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聖人蚤從事焉。昔晉公子重耳出亡過鄭,鄭君不禮,叔瞻諫曰:此賢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積德。鄭君不聽,叔瞻又諫曰:不厚不若殺之,無令有後患。鄭君又不聽。及公子返晉邦,舉兵伐鄭,大破之,取八城#9焉。晉獻公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而伐虢,大夫宮之奇諫曰:不可。脣亡而齒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晉滅虢,明日虞必隨之亡。虞君不聽,受其璧而假之道。晉已取虢,還,反滅虞。此二臣者皆爭於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然則叔瞻、宮之奇亦虞、鄭之扁鵲也,而二君不聽,故鄭以破,虞以亡。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謀也。昔者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必不加於土鉶,必將犀玉之杯。象著玉杯必不羹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則錦衣九重,廣室高臺。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紂為肉圃,設炮烙,登糟丘,臨酒池,紂遂以亡。故箕子見象箸以知天下之禍,故曰:見小曰明。勾踐入宦#10於吳,身執干戈為吳王洗馬,故能殺夫差於姑蘇。文王見晉於王門,顏色不變,而武王擒紂於牧野。故曰:守柔曰強。越王之霸也不病宦#11,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聖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無病也。
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獻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寶也。宜為君子器,不宜為細人用。子罕曰:爾以玉為寶,我以不受子玉為寶。是鄙人慾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而不貴難得之貨。
王壽負書而行,見徐馮於周塗,馮曰:事者,為也。為生於時,知者無常事。書者,言也。言生於知,知者不藏書。今子何獨負之而行?於是王壽因焚其書而儛之。故知者不以言談教,而慧者不以藏書篋。此世之所過也,而王壽復之,是學不學也。故曰:學不學,復歸眾人之所過也。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導之,因隨物之容。故靜則建乎德,動則順乎道。宋人有為其君以象為楮葉者,三年而成。豐殺莖柯,毫甚繁澤,亂之楮葉之中而不可別也。此人遂以功食祿於宋邦。列子聞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葉,則物之有葉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資而載一人之身,不隨道理之數而學一人智,此皆一葉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羨也。豐年大禾,臧獲不能惡也。以一人力,則后稷不足。隨自然,則臧獲有餘。故曰:恃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也。空竅者,神明之戶牖也。耳目竭於聲色,精神竭於外貌,故中無主。中無主則禍福雖如丘山無從識之,故曰:不出於戶,可以知天下。不闚於牖,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離其實也。
趙襄主#12學御於王子期,俄而與於期逐,三易馬而三後。襄主#13曰:子之教我御術未盡也。對曰:術已盡,用之則過也。凡御之所貴,馬體安於車,人心調於馬,而後可以進速致遠。今君後則欲逮臣,先則恐逮於臣。夫誘道爭遠,非先則後也。而先後心皆在於臣,上何以調於馬,此君之所以後也。
白公勝慮亂,罷朝倒杖而策銳貫顊,血流至於地而不知。鄭人聞之曰:顊之忘,將何為忘哉。故曰:其出彌遠者,其智彌少。此言智周乎遠,則所遺在近也,是以聖人無常行也。能並智,故曰:不行而知。能並視,故曰:不見而明。隨時以舉事,因資而立功,用萬物之能而獲利其上,故曰:不為而成。楚莊王蒞政三年,無令發,無政為也。右司馬御坐而與王隱曰:有鳥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飛不鳴,嘿然無聲,此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將以長羽翼。不飛不鳴,將以觀民則。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子釋之,不穀知之矣。處半年,乃自聽政,所廢者十,所起者九,誅大臣五,舉處士六,而邦大治。舉兵誅齊,敗之徐州,勝晉於河雍,合諸侯於宋,遂霸天下。莊王不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見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聲。
楚莊王欲伐越,杜子諫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亂兵弱。杜子曰:臣患之。智如目也,能見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見其睫。王之兵自敗於秦、晉,喪地數百里,此兵之弱也。莊蹻為盜於境內,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亂也。王之弱亂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難,不在見人,在自見。故曰:自見之謂明。子夏見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對曰:戰勝故肥也。曾子曰:何謂也?子夏曰:吾入見先王之義則榮之,出見富貴之樂又榮之,兩者戰於胸中,未知勝負,故曜。今先王之義勝,故肥。是以志之難也,不在勝人,在自勝也。故曰:自勝之謂強。
周有玉版,紂令膠鬲索之,文王不予,費仲來求,因予之。是膠鬲賢而費仲無道也。周惡賢者之得志也,故予費仲。文王舉太公於渭濱者,貴之也。而資費仲玉版者,是愛之也。故曰:不貴其師,不愛其資,雖知大迷,是謂要妙。
韓非子卷之六竟
#1此處脫『宜』字,據陳奇猷說補。
#2『以』字當為『之』字,據陳奇猷說改。
#3此處脫『樸』字,據陳奇猷說補。
#4『曰』字為『日』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5『言』字為『方』字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6 此處衍『而』字,當刪。
#7『校』乃『拔』之誤,依陳奇猷說改。
#8『成』顯係『城』之誤,當改。
#9『官』顯係『宦』之誤,當改。
#10『王』顯係『主』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七
說林上第二十二
湯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為貪也,因乃讓天下於務光。而恐務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說務光曰:湯殺君而欲傳惡聲於子,故讓天下於子。務光因自投於河。
秦武王令甘茂擇所欲為於僕與行事,孟卯曰:公不如為僕。公所長者,使也。公雖為僕,王猶使之於公也。公佩僕璽而為行事,是兼官也。
子圉見孔子於商大宰,孔子出,子圉入,請問客,大宰曰:吾已見孔子,則視子猶蚤蝨之細者也。吾今見之於君。子圉恐孔子貴於君也,因謂大宰曰:君己見孔子,孔子亦將視子猶蚤蝨也。大宰因弗復見也。
魏惠王為臼裏之盟,將復立於天子,彭喜謂鄭君曰:君勿聽,大國惡有天子,小國利之。君與大不聽,魏焉能與小立之?
晉人伐邢,齊桓公將救之,鮑叔曰:大蚤。邢不亡,晉不敝,晉不敝,齊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晚救之以敝晉,齊實利。待邢亡而復存之,其名實美。桓公乃弗救。子胥出走,邊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釋之。
慶封為亂於齊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晉近,奚不之晉?慶封曰:越遠,利以避難。族人曰:變是心也,居晉而可。不變是心也,雖遠越,其可以安乎?
智伯索地於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無故請地,故弗予。任章曰:無故索地,鄰國必恐,彼重欲無厭,天下必懼,君予之地,智伯必驕而輕敵,鄰邦必懼而相親,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國,則智氏之命不長矣。周書曰:將欲敗之,必姑輔之,將欲取之,必姑與之。君不如與之以驕智伯。且君何釋以天下圖智氏,而獨以吾國為智氏質乎?君曰:善。乃與之萬戶之邑,智伯大悅。因索地於趙,弗與,因圍晉陽,韓、魏反之外,趙氏應之內,智氏自亡。
秦康公築臺三年,刑人起兵,將欲以兵攻齊,任妄曰:饑召兵,疾召兵,勞召兵,亂召兵。君築臺三年,今荊人起兵將攻齊,臣恐其攻齊為聲,而以襲秦為實也,不如備之。戍東邊,荊人輟行。
齊攻宋,宋使臧孫子南求救於荊,荊大說,許救之,甚歡。臧孫子憂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憂色何也?臧孫子曰:宋小而齊大,夫救小宋而惡於大齊,此人之所以憂也,而荊王說,必以堅我也。我堅而齊敝,荊之所利也。臧孫子乃歸,齊人拔五城於宋而荊救不至。
魏文侯借道於趙而攻中山,趙肅侯將不許,趙刻曰:君過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則魏必罷,罷則魏輕,魏輕則趙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趙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趙也。君必許之,許之而大歡,彼將知君利之也,必將輟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
鴟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齊,走而之燕,鴟夷子皮負傳而從。至望邑,子皮曰:子獨不聞涸澤之蛇乎?涸澤,蛇將徙,有小蛇謂大蛇曰:子行而我隨之,人以為蛇之行者耳,必有殺子,不如相銜負我以行,人必以我為神君也。乃相銜負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惡,以子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為我使者,萬乘之卿也。子不如為我舍人。田成子因負傳而隨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獻酒肉。
溫人之周,周不納客,問之曰:客耶?對曰:主人。問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問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謂非客何也?對曰:臣少也誦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則我天子之臣也,豈有為人之臣而又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
韓宣王謂樛留曰:吾欲兩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對曰:不可。晉用六卿而國分,簡公兩用田成、闞止而簡公殺,魏兩用犀首、張儀而西河之外亡。今王兩用之,其多力者樹其黨,寡力者借外權。羣臣有內樹黨以驕主,有外為交以削地,則王之國危矣。
紹績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對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誥曰:毋彝酒者,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
管仲、隰朋從於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行山中無水,隰朋曰:蟻冬居山之陽,夏居山之陰,蟻壤一寸而仞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聖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難師於老馬與蟻,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師聖人之智,不亦過乎。
有獻不死之藥於荊王者,謁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問曰:可食乎?曰:可。因奪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殺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說王曰:臣問謁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無罪,而罪在謁者也。且客獻不死之藥,臣食之,而王殺臣,是死藥也,是客欺王也。夫殺無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釋臣。王乃不殺。
田駟欺鄒君,鄒君將使人殺之,田駟恐,告惠子。惠子見鄒君曰:今有人見君,則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殺之。惠子曰:瞽兩目,君奚為不殺?君曰:不能勿。惠子曰:田駟東慢齊侯,南欺荊王,駟之於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鄒君乃不殺。
魯穆公使眾公子或宦於晉,或宦於荊,犁鉏曰:假人於越而救溺子,越人雖善遊,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雖多,火必不滅矣,遠水不救近火也。今晉與荊雖強,而齊近,魯患其不救乎?
嚴遂不善周君,患之。馮沮曰:嚴遂相,而韓傀貴於君,不如行賊於韓傀,則君必以為嚴氏也。
張譴相韓,病將死,公乘無正懷三十金而問其疾。居一月自問張譴曰:若子死,將誰使代子?答曰:無正重法而畏上,雖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張譴死,因相公乘無正。
樂羊為魏將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遺之羹。樂羊坐於幕下而啜之,盡一杯。文侯謂堵師贊曰:樂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誰不食?樂羊罷中山,文侯賞其功而疑其心。
孟孫獵得麑,使秦西巴載之持歸,其母隨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與之。孟孫歸,至而求麑,答曰:餘弗忍而與其母。孟孫大怒,逐之。居三月,復召以為其子傅,其御曰:曩將罪之,今召以為子傅何也?孟孫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詐不如拙誠。樂羊以有功見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
曾從子,善相劍者也。衛君怨吳王,曾從子曰:吳王好劍,臣相劍者也,臣請為吳王相劍,拔而示之,因為君刺之。衛君曰:子為之是也,非緣義也,為利也。吳強而富,衛弱而貧,子必往,吾恐子為吳王用之於我也。乃逐之。
紂為象箸而箕子怖,以為象箸為不成美於土簋,則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則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則必錦衣九重,高臺廣室也。稱此以求,則天下不足矣。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知不足也。
周公旦已勝殷,將攻商、蓋。辛公甲曰:大難攻,小易服,不如服眾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蓋服矣。
紂為長夜之飲,懼以失日,問其左右盡不知也,乃使問箕子。箕子為其徒曰:為天下主而一國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國皆不知而我獨知之,吾其危矣。辭以醉而不知。
魯人身善織屨,妻善識縞,而徙於越。或謂之曰:子必窮矣。魯人曰:何也?曰:屨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縞為冠之也,而越人被髮。以子之所長,遊於不用之國,欲使無窮,其可得矣。
陳軫貴於魏王#2,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楊橫樹之即生,倒樹之即生,折而樹之又生。然使十人樹之而一人拔之,即無生楊至。以十人之眾,樹易生之物,而不勝一人者何也?樹之難而去之易也。子雖工自樹於王,而欲去子者眾,子必危矣。
魯季孫新弒其君,吳起仕焉。或謂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反其土也,無可為者矣。今季孫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吳起因去之晉。
隰斯彌見田成子,田成子與登臺四望,三面皆畼,南望,隰子家之樹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歸,使人伐之,斧離數創,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變之數也?隰子曰:古者有諺曰:知淵中之魚者不祥。夫田子將有事,事大,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樹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
楊子過於宋東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惡者貴,美者賤。楊子問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楊子謂弟子曰:行賢而去自賢之心,焉往而不美。
衛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積聚。為人婦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積聚,其姑以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自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於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處官者皆是類也。
魯丹三說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復見,未語,而君與之食。魯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反見,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魯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惡之曰:為趙來間中山。君因索而罪之。
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亂荊,其好士則同,其所以為則異。公孫友自刖而尊百里,竪刁自宮而謂桓公,其自刑則同,其所以自邢之為則異。慧子曰:往者東走,逐者亦東走,其東走則同,其所以東走之為則異。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審察也#3。
說林下第二十三
伯樂教二人相跟馬,相與之簡子廄觀馬。一人舉踶馬,其一人從後而循之,三撫其尻而馬不踶,此自以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為馬也,踒肩而腫膝。夫踶馬者也,舉後而任前,腫膝不可任也,故後不舉。子巧於相踶馬而拙於任腫膝。夫事有所必歸,而以有所腫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獨知也。惠子曰:置猿於柙中,則與豚同。故勢不便,非所以逞能也。
衛將軍文子見曾子,曾子不起而延於坐席,正身於奧。文子謂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命也。
烏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將欲飲於河則必顛,乃銜其羽而飲之。人之所有飲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
鱣似蛇,蠶似蠋。人見蛇則驚駭,見蠋則毛起。漁者持鱣,婦人拾蠶,利之所在,皆為賁、諸。
伯樂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馬,教其所愛者相駑馬。千里之馬時一,其利緩,駑馬日售,其利急。此周書所謂下言而上用者惑也。
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若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舉事亦然,為其不可復者也,則事寡敗矣。
崇侯、惡來知不適紂之誅也,而不見武王之滅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侯、惡來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聖人其備矣。
宋太宰貴而主斷。季子將見宋君,樑子聞之曰:語必可與太宰三坐乎,不然,將不免。季子因說以貴主而輕國。
楊朱之弟楊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緇衣而反,其狗不知而吠之。楊布怒,將擊之。楊朱曰:子毋擊也,子亦猶是。曩者使女狗白而往,黑而來,子豈能毋怪哉。
惠子曰:羿執鞅持扞,操弓關機,越人爭為持的。弱子扞弓,慈母入室閉戶。故曰:可必,則越人不疑羿。不可必,則慈母逃弱子。
桓公問管仲:富有涯乎?答曰:水之以涯,其無水者也。富之以涯,其富已足者也。人不能自止於足,而亡其富之涯乎。
宋之富賈有監止子者,與人爭買百金之璞玉,因佯失而毀之,負其百金,而理其毀瑕,得千溢焉。事有舉之而有敗而賢其毋舉之者,負之時也。
有欲以御見荊王者,衆騶妒之,因曰:臣能撽鹿。見王,王為御,不及鹿,自御及之。王善其御也,乃言衆騶妒之。
荊令公子將伐陳,丈人送之曰:晉強,不可不慎也。公子曰:丈人奚優,吾為丈人破晉。丈人曰:可。吾方廬陳南門之外。公子曰:是何也?曰:我笑勾踐也,為人之如是其易也,己獨何為密密十年難乎?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逃之,舍於家人,家人藏其皮冠。夫棄天下而家人藏其皮冠,是不知許由者也。
三蝨相與訟,一蝨過之,曰:訟者奚說?三蝨曰:爭肥饒之地。一蝨曰:若亦不患臘之至而茅之燥耳,若又奚患?於是乃相與聚嘬其母而食之。彘臞,人乃弗殺。
蟲有蚘或作蚢者,一身兩口,爭食相齡也。遂相殺,因自殺。人臣之爭事而亡其國者,皆蚘類也。
宮有堊器,有滌則絜矣。行身亦然,無滌堊之地則寡非矣。
公子糾將為亂,桓公使使者視之,使者報曰:笑不樂,視不見,必為亂。乃使魯人殺之。
公孫弘斷髮而為越王騎,公孫喜使人絕之曰:吾不與子為昆弟矣。公孫弘曰:我斷髮,子斷頸而為人用兵,伐將謂子何?周南之戰,公孫喜死焉。
有與悍者鄰,欲賣宅而避之。人曰:是其貫將滿#4矣,子姑待之。答曰:吾恐其以我滿貫也。遂去之。故曰:物之幾者,非所靡也。
孔子#5謂弟子曰:孰能導子西之釣名也?子貢曰:賜也能。乃導之,不復疑也。孔子曰:寬哉,不被於利。絜哉,民性有恆。曲為曲,直為直。
孔子曰:子西不兔。白公之難,子西死焉。故曰:直於行者曲於欲。
晉中行文子出亡,過於縣邑,從者曰:此嗇夫,公之故人,公奚不休舍?且待後車。文子曰:吾嘗好音,此人遺我嗚琴。吾好佩,此人遺我玉環。是振我過者也。以求容於我者,吾恐其以我求容於人也。乃去之。果收文子後車二乘而獻之其君矣。
周趮謂宮他曰:為我謂齊王曰:以齊資我於魏,請以魏事王。宮他曰:不可。是示之無魏也,齊王必不資於無魏者,而以怨有魏者。公不如曰:以王之所欲,臣請以魏聽王。齊王必以公為有魏也,必因公。是公有齊也,因以有齊、魏矣。白圭謂宋令尹曰:君長自知政,公無事矣。今君少主也而務名,不如令荊賀君之孝也,則君不奪公位,而大敬重公,則公常用宋矣。
管仲、鮑叔相謂曰:君亂甚矣,必失國。齊國之諸公子其可輔者,非公子糾則小白也,與子人事一人焉,先達者相收。管仲乃從公子糾,鮑叔從小白。國人果弒君,小白先入為君,魯人拘管仲而效之,鮑叔言而相之。故諺曰:巫咸雖善祝,不能自祓也。秦醫雖善除,不能自彈也。以管仲之聖而待鮑叔之助,此鄙諺所謂虜自賣裘而不售,士自譽辯而不信者也。
荊王伐吳,吳使沮衛蹶融犒於荊師,而將軍曰:縛之,殺以釁鼓。問之曰:女來卜乎?答曰:卜。卜吉乎?曰:吉。荊人曰:今荊將與女釁鼓其何也?答曰:是故其所以吉也。吳使臣來也,固視將軍怒。將軍怒,將深溝高壘。將軍不怒,將懈怠。今也將軍殺臣,則吳必警守矣。且國之卜,非為一臣卜。夫殺一臣而存一國,其不言吉何也?且死者無知,則以臣釁鼓無益也。死者有知也,臣將當戰之時,臣使鼓不鳴。荊人因不殺也。
智伯將伐仇由,而道難不通。乃鑄大鍾遺仇由之君,仇由之君大說,除道將內之。赤章曼枝曰:不可。此小之所以事大也,而今也大以來,卒必隨之,不可內也。仇由之君不聽,遂內之。赤章曼枝因斷轂而驅,至於齊七月,而仇由亡矣。
越已勝吳,又索卒於荊而攻晉。左史倚相謂荊王曰:夫越破吳,豪士死,銳卒盡,大甲傷,今又索卒以攻晉,示我不病也,不如起師與分吳。荊王曰:善。因起師而從越。越王怒,將擊之,大夫種曰:不可。吾豪士盡,大甲傷,我與戰必不剋,不如賂之。乃割露山之陰五百里以賂之。
荊伐陳,吳救之,軍間三十里,雨十日,夜星。左史倚相謂子期曰:雨十日,甲輯而兵聚,吳人必至,不如備之。乃為陳,陳未成也而夫人至,見荊陳而反。左史曰:吳反覆六十里,其君子必休,小人必食,我行三十里擊之,必可敗也。乃從之遂破吳軍。
韓、趙相與為難。韓子索兵於魏曰:願借師以伐趙。魏文侯曰:寡人與趙兄弟,不可以從。趙又索兵以攻韓,文侯曰:寡人與韓兄弟,不敢從。二國不得兵,怒而反。已乃知文侯以搆於己,乃皆朝魏。
齊伐魯,索讒鼎,魯以其鴈往,齊人曰:屬也。魯人曰:真也。齊曰:使樂正子春來,吾將聽子。魯君請樂正子春,樂正子春曰:胡不以其真往也?君曰:我愛之。答曰:臣亦愛臣之信。
韓咎立為君,未定也。弟在周,周欲重之,而恐韓咎不立也。綦毋恢曰:不若以車百乘送之。得立,因曰為戒。不立,則曰來效賊也。
靖郭君曰將城薛,客多以諫者。靖郭君謂謁者曰:毋為客通。齊人有請見者曰:臣請三言而已,過三言,臣請烹。靖郭君因見之,客趨進曰:海大魚。因反走。靖郭君曰:請聞其說。客曰:臣不敢以死為戲。靖郭君曰:願為寡人言之。答曰:君聞大魚乎?網不能止,繳不能絓也,蕩而失水,螻蟻得意焉。今夫齊亦君之海也,君長有齊,奚以薛為?君失齊、雖隆薛城至於天猶無益也。靖郭君曰:善。乃輟,不城薛。
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中射之士曰:資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載百金之晉,見叔向曰:荊王弟在秦,秦不出也,請以百金委叔向。叔向受金,而以見之晉平公曰:可以城壺丘矣。平公曰:何也?對曰:刑王弟在秦,秦不出也,是秦惡荊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若禁之,我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彼如出之,可以德荊。彼不出,是卒惡也,必不敢禁我城壺丘矣。公曰:善。乃城壺丘,謂秦公曰:為我出荊王之弟,吾不城也。秦因出之,荊王大說,以諫金百溢遺晉。
闔廬攻郢,戰三勝。問子胥曰:可以退乎?子胥對曰:溺人者,一飲而止則無溺者,以其不休也,不如乘之以沈之。
鄭人有一子將宦,謂其家曰:必築壞牆,是不善人將竊。其巷人亦云。不時築,而人果竊之。以其子為智,以巷人告者為盜。
韓非子卷之七竟
#1『日』顯係『曰』 之誤,當改。
#2『正』 顯係『王』之誤,當改。
#3此處脫篇題『說林下第二十三』 及正文一千餘字。據陳奇猷韓非子集釋本補。
#4此處衍『也遂去之故曰勿之』八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刪。
#6此處衍『日』字,當刪。
韓非子卷之八
觀行第二十四
古之人目短於自見,故以鏡觀面。智短於自知,故以道正己。故鏡無見疵之罪,道無明過之怨。目失鏡則無以正鬚眉,身失道則無以知迷惑。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緩己。董安於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故以有餘補不足,以長續短之謂明主。
天下有信數三:一曰智有所不能立,二曰力有所不能舉,三曰彊有所不能勝。故雖有堯之智,而無眾人之助,大功不立。有烏獲之勁,而不得人助,不能自舉。有賁、育之彊,而無法術,不得長生。故世有不可得,事有不可成。故烏獲輕千鈞而重其身,非其身重於千鈞也,勢不便也。離朱易百步而難眉睫,非百步近而眉睫遠也,道不可也。故明主不窮烏獲以其不能自舉,不困離朱以其不能自見。因可勢,求易道,故用力寡而功名立。時有滿虛,事有利害,物有生死,人主為三者發喜怒之色,則金石之士離心焉。賢聖之撲淺深矣。故明主觀人,不使人觀己。明於堯不能獨成,烏獲之不能自舉,賁、育之不能自勝,以法衛則術行之道畢矣。
安危第二十五
安術有七,危道有六。安術:一曰賞罰隨是非,二曰禍福隨善惡,三曰死生隨法度,四曰有賢不肖而無愛惡,五曰有愚智而無非譽,六曰有尺寸而無意度,七曰有信而無詐。
危道:一曰斲削於繩之內,二曰斲割於法之外,三曰利人之所害,四曰樂人之所禍,五曰危人之所安,六曰所愛不親,所惡不疏。如此,則人失其所以樂生,而忘其所以重死,人不樂生則人主不尊,不重死則令不行。
使天下皆極智能於儀表,盡力於權衡,以動則勝,以靜則安。治世使人樂生於為是,愛身於為非。小人少而君子多,故社稷長立,國家久安。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故號令者,國之舟車也。安則智廉生,危則爭鄙起。故安國之法,若饑而食,寒而衣,不令而自然也。先王寄理於竹帛,其道順,故後世服。令使人去饑寒,雖賁、育不能行。廢自然,雖順道而不立。強勇之所不能行,則上不能安。上以無厭責己盡,射下對無有,無有則輕法,法所以為國也而輕之,則功不立、名不成。聞古扁鵲之治其病也,以刀刺骨。聖人之救危國也,以忠拂耳。刺骨,故小痛在體而長利在身。拂耳,故小逆在心而久福在國。故甚病之人利在忍痛,猛毅之君以福拂耳。忍痛,故扁鵲盡巧。拂耳,則子胥不失。壽安之術也。病而不忍痛,則失扁鵲之巧。危而不拂耳,則失聖人之意。如此,長利不遠垂,功名不久立。
人主不自刻以堯,而責人臣以子胥,是幸殷人之盡如比干,盡如比干則上不失、下不亡。不權其力而有田成,而幸其身盡如比干,故國不得一安。廢堯、舜而立桀、紂則人不得樂所長而憂所短。失所長則國家無功,守所短則民不樂生,以無功御不樂生,不可行於齊民。如此,則上無以使下,下無以事上。
安危在是非,不在於強弱。存亡在虛實,不在於眾寡。故齊,故萬乘也,而名實不稱,上空虛於國內,不充滿於名實,故臣得奪主。殺天子也,而無是非,賞於無功,使讒諛,以詐偽為貴,誅於無罪,使傴以天性剖背。以詐偽為是,天性為非,小得勝大。
明主堅內,故不外失。失之近正不亡於遠者無有,故周之奪殷也,拾遺於庭,使殷不遺於朝,則周不敢望秋毫於境,而況敢易位乎。明主之道忠法,其法忠心,故臨之而法,去之而思。堯無膠漆之約於當世而道行,舜無置錐之地於後世而德結。能立道於往#1古,而垂德於萬世者,之謂明主。
守道第二十六
聖王之立法也,其賞足以勸善,其威足以勝暴,其備足以必完法。治世之臣,功多者位尊,力極者賞厚,情盡者名立。善之生如春,惡之死如秋,故民勸極力而樂盡情,此之謂上下相得。上下相得,故能使用力者自極於權衡,而務至於任鄙。戰士出死,而願為賁、育。守道者皆懷金石之心,以死子胥之節。用力者為任鄙,戰如賁、育,守為金石,則君人者高枕而守己完矣。
古之善守者,以其所重禁其所輕,以其所難止其所易。故君子與小人俱正,盜跖與曾、史俱廉。何以知之?夫貪盜不赴谿而掇金,赴谿而掇金則身不全。賁、育不量敵則無勇名,盜跖不計可則利不成。
明主之守禁也,賁、育見侵於其所不能勝,盜跖見害於其所不能取。故能禁賁、育之所不能犯,守盜跖之所不能取,則暴者守願,邪者反正。大勇願,巨盜貞,平則天下公平,而齊民之情正矣。
人主離法失人,則危於伯夷不妄取,而不免於田成、盜跖之耳可也。今天下無一伯夷,而姦人不絕世,故立法度量。度量信則伯夷不失是,而盜跖不得非。法分明則賢不得奪不肖,強不得侵弱,眾不得暴寡。託天下於堯之法,則貞士不失分,姦人不徼倖。寄千金於羿之矢,則伯夷不得亡,而盜跖不敢取。堯明於不失姦,故天下無邪。羿巧於不失發,故千金不亡。邪人不壽,而盜跖止,如此,故圖不載宰予,不舉六卿。書不著子胥,不明夫差。孫、吳之略廢,盜跖之心伏。人主甘服於玉堂之中,而無瞋目切齒傾取之患。人臣垂拱金城之內,而無扼捥聚脣嗟唶之禍。服虎而不以柙,禁姦而不以法,塞偽而不以符,此賁、育之所患,堯、舜之所難也。故設柙非所以備鼠也,所以使怯弱能服虎也。立法非所以備曾、史也,所以使庸主能止盜跖也。為符非所以豫尾生也,所以使眾人不相謾也。不獨待比干之死節,不幸亂臣之無詐也,持怯之所能服,握庸主之所易守。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為天下結德者,利莫長於如此。故君人者無亡國之圖,而忠臣無失身之畫。明於尊位必賞,故能使人盡力於權衡,死節於官職。通賁、育之情,不以死易生,惑於盜跖之貪,不以財易身,則守國之道畢備矣。
用人第二十七
聞古之善用人者,必循天順人而明賞罰。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順人則刑罰省而令行,明賞罰則伯夷、盜跖不亂。如此,則白黑分矣。治國之臣,效功於國以履位,見能於官以受職,盡力於權衡以任事。人臣皆宜其能,勝其官,輕其任,而莫懷餘力於心,莫負兼官之責於君。故內無伏怨之亂,外無馬服之患。明君使事不相干,故莫訟。使士不兼官,故技長。使人不同功,故莫爭訟。爭訟止,技長立,則彊弱不轂力,冰炭不合形,天下莫得相傷,治之至也。
釋法術而心治,堯不能正一國。去規矩而妄意度,奚仲不能成一輪。廢尺寸而差短長,王爾不能半中。使中主守法術,拙匠守規矩尺寸,則萬不失矣。君人者,能去賢巧之所不能,守中拙之所萬不失,則人力盡而功名立。
明主立可為之賞,設可避之罰。故賢者勸賞而不見子胥之禍,不肖者少罪而不見傴剖背,盲者處平而不遇深谿,愚者守靜而不陷險危。如此,則上下之恩結矣。古之人曰:其心難知,喜怒難中也。故以表示目,以鼓語耳,以法教心。君人者釋三易之數而行之一難知之心#2,如此則怒積於上,而怨積於下,以積怒而御積怨則兩危矣。
明主之表易見,故約立。其教易知,故言用。其法易為,故令行。三者立而上無私心,則下得循法而治,望表而動,隨繩而斲,因攢而縫。如此則上無私威之毒,而下無愚拙之誅。故上君明而少怒,下盡忠而少罪。
聞之曰:舉事無患者,堯不得也。而世未嘗無事也。君人者不輕爵祿,不易富貴,不可與救危國。故明主厲廉恥,招仁義。昔者介子推無爵祿而義隨文公,不忍口腹而仁割其肌,故人主結其德,書圖著其名。人主樂乎使人以公盡力,而苦乎以私奪威。人臣安乎以能受職,而苦乎以一負二。謂一身兩役也。故明主除人臣之所苦,而立人主之所樂,上下之利,莫長於此。不察私門之內,輕慮重事,厚誅薄罪,久怨細過,長侮偷快,長輕侮人,偷取一時之快也。數以德追禍,禍賊當誅,而反以德報之也。是斷手而續以玉也,故世有易身之患。
人主立難為而罪不及,則私怨立。人臣失所長而奉難給,則伏怨結。勞苦不撫循,憂悲不哀憐。喜則譽小人,賢不肖俱賞。怒則毀君子,使伯夷與盜跖俱辱。故臣有叛主。
使燕王內憎其民而外愛魯人,則燕不用而魯不附民#3。見憎不能盡力而務功,魯見說而不能離死命而親他主。如此,則人臣為隙穴,而人主獨立。以隙穴之臣而事獨立之主,此之謂危殆。
釋儀的而妄發,雖中小不巧。釋法制而妄怒,雖殺戮而姦人不恐。罪生甲,禍歸乙,伏怨乃結。故至治之國,有賞罰而無喜怒,故聖人極。有刑法而死,無螫毒,故姦人服。發矢中的,賞罰當符,故堯復生,羿復立。如此,則上無殷、夏之患,下無比干之禍,君高枕而臣樂業,道蔽天地,德極萬世矣。
夫人主不塞隙穴,而勞力於赭堊,暴雨疾風必壞。不去眉睫之禍,而慕賁、育之死,不謹蕭牆之患,而固金城於遠境。不用近賢之謀,而外結萬乘之交於千里。飄風一旦起,則賁、育不及救,而外交不及至,禍莫大於此。當今之世,為人主忠計者,必無使燕王說魯人,無使近世慕賢於古,無思越人以救中國溺者。如此,則上下親,內功立,外名成。
功名第二十八
明君之所以立功成名者四:一曰天時,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日勢位。非天時,雖十堯不能冬生一穗。逆人心,雖賁、育不能盡人力。故得天時則務而自生,得人心則不趣而自勸,因技能則不急而自疾,得勢位則不推進而名成。若水之流,若船之浮,守自然之道,行毋窮之令,故曰明主。
夫有材而無勢,雖賢不能制不肖。故立尺材於高山之上,則臨千仞之谿,材非長也,位高也。桀為天子,能制天下,非賢也,勢重也。堯為匹夫,不能正三家,非不肖也,位卑也。千鈞得船則浮,錙銖失船則沈,非千鈞輕錙銖重也,有勢之與無勢也。故短之臨高也以位,不肖之制賢也以勢。人主者,天下一力以共載之,故安。眾同心以共
立之,故尊。人臣守所長,盡所能,故忠。以尊主主御忠臣,則長樂生而功名成。名實相待而成,形影相應而立故臣主同欲而異使。人主之患在莫之應,故曰:一手獨拍,雖疾無聲。人臣之憂在不得一,故曰:右手畫圓,左手畫方,不能兩成。故曰:至治之國,君若桴,臣若鼓,技若車,事若馬。故人有餘力易於應,而技有餘巧易#1於事。立功者不足於力,親近者不足於信,成名者不足於勢。近者已親,而遠者不結,則名不稱實也。聖人德若堯、舜,行若伯夷,而位不載於世,則功不立,名不遂。故古之能致功名者,眾人助之以力,近者結之以成,遠者譽之以名,尊者載之以勢。如此,故太山之功長立於國家,而日月之名久著於天地。此堯之所以南面而守名,舜之所以北面而效功也。
大體第二十九
古之全大體者,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時所行,雲布風動。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亂於法術,託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不逆天理,不傷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難知。不引繩之外,不推繩之內,不急法之外,不緩法之內。守成理,因自然,禍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愛惡。榮辱之責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致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純樸不散,心無結怨,口無煩言。故車馬不疲弊於遠路,旌旗不亂於大澤,萬民不失命於寇戎,雄駿不創壽於旗幢,豪傑不著名於圖書,不錄功於磐盂,記年之牒空虛。故曰:利莫長於簡,福莫久於安。使匠石以千歲之壽操鈎,視規矩,舉繩墨,而正太山。使賁、育帶幹將#5而齊萬民,雖盡力於巧,極盛於壽,太山不正,民不能齊。故曰:古之牧天下者,不使匠石極巧以敗太山之體,不使賁、育盡威以傷萬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樂而大姦止,澹然閒靜,因天命,持大體。故使人無離法之罪,魚無失水之禍。如此,故天下少不可。
上不天則下不遍覆,心不地則物不必載。太山不立好惡,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擇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於天地而萬物備,歷心於山海而國家富。上無忿怒之毒,下無伏怨之患,上下交樸,以道為舍。故長利積,大功立,名成於前,德垂於後,治之至也。
韓非子卷之八竟
#1此處衍『名』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刪。
#2此處脫『心』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3此處脫『民』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4此處脫『易』字,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5『千將』顯係『幹將』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九
內儲說上七術第三十
儲,聚也。謂聚其所說皆君之內謀,故曰內儲說。
主之所用也七術,所察也六微。七術:一曰眾端參觀,端,直也。欲求眾直,必參驗而聽觀也。二曰必罰明威,三曰信賞盡能,四曰一聽責下,專聽一理,必有失。責下不一,能則不明。五曰疑詔詭使,疑危而制之,譎詭而使之,則下不敢隱情。六曰挾知而問,七曰倒言反事。或倒其言,或反其事,則姦情可得而盡。此七者,主之所用也。觀聽不參則誠不聞,不參,謂偏聽一人,則誠者莫告。聽有門戶則臣壅塞。其聽其所從,若門戶然,則為臣所塞。其說侏儒之夢見竈,侏儒夢竈,言竈有一人惕,則後人不見,此譏靈公偏聽子瑕。衰公之稱莫眾而迷。公言謀事,無眾,故迷。孔子對舉國盡黨季孫,與之同辭,是一國為一人,公之迷宜矣。故齊人見河伯,齊王專信一人,故被誑以大魚為河伯。與惠子之言亡其半也。惠子言君之謀事,有半,今皆稱不疑,則雷同朋黨,故曰亡其半。此上五說皆不參門戶之聽。其患在竪牛之餓叔孫,叔孫專聽竪牛,故身餓死,而二子戮亡也。而江乙之說荊俗也。荊俗不言人惠,故白公得以為亂。嗣公欲治不知,謂不知治之術也。故使有敵。恐其所貴臣妾擁己,故更貴臣妾以敵之,彼得敵,適足以成其朋黨,為擁更甚也。是以明主推積鐵之類,積鐵為室,盡以備失則體不傷。積疑為心,盡以備臣則姦不生。而察一市之患。雖一市之人之言市有虎,猶未可信#1,況三人乎。
參觀一
愛多者則法不立,威寡者則下侵上。是以刑罰不必則禁令不行。其說在董子之行石邑,董子至石邑,象深澗以立法,故趙國治也。與子產之教遊吉也。子產教遊吉令法史以嚴斷。故仲尼說隕霜,仲尼對哀公言隕霜不殺草?則以宜殺而不殺故也。而殷法刑奔灰。將行去樂池,將行以樂池不專任以刑賞之柄,故去之。而公孫鞅重輕罪。孫鞅以為輕罪尚不能犯,則無由犯重罪,故先重輕罪。是以麗水之金不守,竊麗水之金,其罪辜磔,猶切而不止,則有切而獲免者,故雖重罪不止也。而積澤之火不救。魯之積澤火焚而人不救,則以不行法故也。成歡以太仁弱齊國,成歡以齊王太仁,知其必弱齊國。卜皮以慈惠亡魏王。卜皮以魏王慈惠,其必亡其身也。管仲知之,故斷死人。知治國,常嚴禁人之厚葬,不用命者戮其屍。嗣公知之,故買胥靡。嗣公亦知國當必罰,有胥靡逃之,以一都買而誅之。
必罰二
賞譽薄而謾者下不用,謾,欺也。賞譽厚而信者下輕死。其說在文子稱若獸鹿。獸鹿唯就薦草,猶臣人之歸恩厚也。故越王焚宮室,焚其室者,欲行賞罰於救火,以驗人之用命。而吳起倚車轅,賞移轅者,欲示其信而不欺也。李悝斷訟以射,欲人之善射,故其斷訟與善射者理也。宋崇門以毀死。崇門之人居喪而瘠,君與之官,故多毀死者也。勾踐知之,故式怒鼃。勾踐知勸賞可以招人,故式怒鼃以求勇。昭侯知之,故藏弊袴。厚賞之使人為賁、諸也,婦人之拾蠶,漁者之握鱣,是以效之。拾蠶握鱣而不懼者,利在故也。此得利忘難之效也。
賞賽三
一聽則愚智不分,直聽一理,不反覆參之,則愚智不分。責下則人臣不參。下之材能一一責之,則人臣不得參雜。其說在索鄭魏王以鄭本梁地,故索鄭而合之,不思梁本鄭地,鄭人亦索梁而合之,此一聽之過也。與吹竽。混商吹竽,是不責下也,故令得參雜。其患在申子之以趙紹、韓杳為嘗試。申子為趙請兵,先令趙紹、韓沓嘗韓君,知其意然後說,終成其私也。故公子氾議割河東,韓王欲割河東以搆三國,此非計也,公子汜激君行令。而應侯謀弛上黨。應侯謀上黨,亦非計也,秦王從之。此上三事皆一聽之患也。
一聽四
數見久待而不任,姦則鹿散。謂人數見於君,或復久待,雖不任用,外人則謂此得主之意,終不敢為姦,如鹿之散。使人問他則不鬻私。謂使此雖知其所為,陽若不知,更試以他事。或問之他人,不敢齋其私矣。鬻,猶售。是以龐敬還公大夫,龐敬使市者不為姦,故還大夫而警之。而戴罐詔視轀車。戴讙欲知奉筍者,更使視轀車。周主亡玉簪,周主故亡玉簪,以求神明之譽也。商太宰論牛矢。太宰詭論牛矢,以求雜察之名也。
論使五
挾智而問,則不智者至。挾己所智而有所問,則雖不智者莫不皆智也。深智一物,眾隱皆變。於一物智之能深,則眾隱伏之物,莫不變而露見。其說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握爪佯亡以驗左右之誠。故必南門而三鄉得。必審南門之牛犯苗,而三鄉之犯者皆得其情實。周主索曲杖而羣臣懼,私得曲杖,羣臣聳懼。卜皮事庶子,使庶子愛御史,便得彼陰懼也。西門豹詳遺轄。謀遺其轄,欲取清明之稱也。
挾智六
倒言反事以嘗所疑財姦情得。倒錯其言,反為其事,以試其所疑也。故陽山護樛竪,偽謾穋樛知君疑也。淖齒為秦使,詐為秦使知君惡己。齊人慾為亂,佯逐所愛,令君知而不疑。子之以白馬,謬言白馬,以驗左右之誠。子產離訟者,分離訟者,便得兩訟之情。嗣公過關市。知過者之輸金,便得聽察之稱。
倒言七右經
一。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賤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竈,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電?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一人不能擁君之明。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一人煬則敝寵之光,故後人不見之。煬,然也。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此譏彌子瑕專擁蔽君之明也。則臣雖夢見竈,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眾而迷。舉事不與眾謀者必迷惑。今寡人舉事,與羣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則得再三詳譏。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議於下。今羣臣無不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盡化為一,舉國既化為一,則子得論其是非也。君雖問境內之人,猶之不免於亂也。境內之人亦與季孫為一,故問之無益。
一曰。晏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舉事不與三人謀,必知迷惑也。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兔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乃為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
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荊,而惠施欲以齊、荊偃兵。以齊、荊為援,則秦、韓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二人爭之,羣臣左右皆為張子言,而以攻齊、荊為利,而莫為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為不可。攻齊、荊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荊之事果利矣,一國盡以為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荊之事也誠利,一國盡以為利,是何智者之眾也?攻齊、荊之事誠不利,一國盡以為利,何愚者之眾也?凡謀者,疑也。有疑然後謀。疑也者,誠疑,以為可者半,以為不可者半。若誠有疑,則半可半不可。今一國盡以為可,是王亡半也。無致疑之人,故亡其半。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無人致疑,則大盜得恣其謀。田成、趙高成其言篡殺者,無人疑故也。叔孫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竪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竪牛妬而欲殺之,因與壬遊於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佩之。壬因佩之,竪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於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竪牛曰#2:壬固已數見於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竪牛又妬而欲殺之。叔孫為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竪牛請之叔孫。竪牛不為請,又欺之曰:吾為以爾請之矣,使爾擊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竪牛為謝叔孫,叔孫使竪牛召之,又不召而報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竪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內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因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竪牛因不發喪也,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僇,此不參之患也。
江乞為魏王使荊,謂荊王曰:臣入王之境內,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無危乎?不言人惡,則白公得成其姦謀,故危也。誠得如此,臣兔死罪矣。有惡不言,何罪之有。
嗣君重如耳,愛世姬,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參也。嗣君知欲無壅,而未得其術也。夫不使賤議貴,賤不得與貴議也。下必坐上,下得罪,必坐於與上議也。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後致相議,今兩受,勢重既鈞,正可相與議。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兩受共謀,為壅更甚,此嗣君不得術。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來有鄉,鄉,方也。有來從之方。則積鐵以備一鄉。謂聚鐵於身以備一處,即甲之不全者也。矢來無鄉,則為鐵室以盡備之。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鐵,故曰鐵室。備之則體不傷。故彼以盡備之不傷,此以盡敵之無姦也。言君亦當盡敵於臣,皆所防疑,則姦絕也。
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龐恭從邯鄲反,竟不得見。
二。董關於為趙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澗深,峭如牆,深伯仞,因問其旁鄉左右曰: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曰:嬰兒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牛馬犬蠡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董關於喟然大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為不治之?
子產相鄭,病將死,謂遊吉曰:我死後,子必用鄭,必以嚴蒞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刑,無令溺子之懦。故子產死,遊吉不忍行嚴刑,鄭少年相率為盜,處於灌澤,將遂以為鄭禍。遊吉率車騎與戰一日一夜,而僅能剋之。遊吉喟然歎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夫宜殺而不殺,梅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幹之,而況於君人乎。人君失道,臣人凌之者宜。
殷之法,刑棄灰於街者。子貢以為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棄灰於街必掩人,灰塵播揚,善掩翳人也。掩人人必怒,怒則們,鬥必三族相殘也。因鬥相殘傷。此殘三族之道也,雖邢之可也。且夫重罪者,人之所惡也,而無棄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也。
一曰。殷之法,棄灰於公道者斷其手。子貢曰:棄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毅,酷也。曰:無棄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為將行,將主行道之人,以為行位。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為有智,而使公為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勸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言在客之少也。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重罪#3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今重罪輕,輕罪避,故能無罪而不生亂也。
一曰。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不犯輕,自然無重罪也。是謂以刑去刑也。以輕刑去重刑。刻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人多竊釆金,釆金之禁,得而輒辜礫於市,甚眾,壅離其水也,又設防禁遮擁,令人離其水也。而人竊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脫者,則人行其免脫而輕犯重罪。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天下不為也。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火勢南靡,故曰倚也。恐燒國,哀公懼,自將眾趣救火者,左右無人,盡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盡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罰#4。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驩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仁則縱之驕奢,不修德義,眾必輕之,故威不得重也。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內。兵弱於外,政亂於內,此亡國之本也。
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問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齊國好厚葬,布帛盡於衣衾,材木盡於棺槨。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盡則無以為蔽,材木盡則無以為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為也,非名之則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槨過度者戮其屍,罪夫當喪者。夫戮死無名,罪當喪者無利,人何故為之也?
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為襄王之後治病,魏襄王之後也。衛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左氏,都邑名也。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無小而亂無大,若不治小者,則大亂起也。法不立而誅不必,當誅而不誅,故曰不必也。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魏王聞之曰:主欲治而不聽之,不祥。因載而往徒獻之。徒獻雖胥靡,不取都金。
三。齊王問於文子曰:治國何如?對曰:夫賞罰之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獸鹿就薦草,人臣歸厚賞,故賞罰之利器,不可示於人也。
越王問於大夫文種曰:吾欲伐昊,可乎?對曰:可矣。吾賞厚而信,罰嚴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試焚宮室?於是遂焚宮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敵之賞。救火而不死者,比勝敵之賞。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塗其體、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勝之勢也。
吳起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臨境,吳起欲攻之。不去,則甚害田者。言,亭能為田者害,政當去之。去之,則不足以徵兵甲。亭,小故也。於是乃倚一車轅於北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門之外者,賜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還,賜之如令#5。俄又置一石赤菽東門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西門之外者,賜之如初。人爭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國大夫,賜之上田宅。人爭趨之,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
李悝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訟者,令之射的,的,所射質。中之者勝,不中者負。令下而人皆疾習射,日夜不休。及與秦人戰,大敗之,以人之善戰射也。
宋崇門之巷人服喪,而毀甚瘠,上以為慈愛於親,舉以為官師。明年,人之所以毀死者歲十餘人。子之服親喪者為愛之也,而尚可以賞勸也,況君上之於民乎?君而無賞,則功不立。
越王慮伐吳,慮,謀也。欲人之輕死也,出見怒鼃乃為之式。從者曰:奚敬於此?王曰:為其有氣故也。明年之請以頭獻王者歲十餘人。由此觀之,譽之足以殺人矣。譽於勇則人之以頭獻。
一曰。越王勾踐見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為式?王曰:鼃有氣如此,可無為式乎?士人聞之曰:鼃有氣,王猶為式,況士人之有勇者乎。是歲;人有自對死以其頭獻者。頸,割者也。故越#6王將復吳#7而試其教,燔臺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賞在火也。火雖殺人,赴之必得賞,故赴之不懼也。臨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賞在水也。臨戰而使人絕頭刳腹而無顧心者,賞在兵也。又況據法而進賢,其助甚此矣。進賢可以得賞,又無水火之難,則人豈不為哉?其所不進賢者,但君不賞故也。
韓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賜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聞明主之愛,一嚬一笑,必憂其不善,勸其能善,不妄為也。嚬有為噸,而笑有為笑。今夫袴豈特嚬笑哉。嚬笑尚不妄為,況弊袴豈可以無功而與也。袴之與嚬笑遠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
鱣似蛇,寫似燭。人見蛇則驚駭,見燭則毛起。然而婦人拾蠶,而漁者握鱣,利之所在,則亡其所惡,皆為孟賁。鱣、蠶有利,故人握拾,皆有孟賁之勇。
四。魏王謂鄭王曰:始鄭、梁一國也,已而別,今願復得鄭而合之梁。鄭君患之,召羣臣而與之謀所以對魏。鄭公子謂鄭君曰:此甚易應也。君對魏曰:以鄭為故魏而可合也,則弊邑亦願得梁而合之鄭。魏王乃止。
齊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處士請為王吹竽,宣王說之,廩食以數百人。廩,給。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聽之,處士逃。
一曰#8。韓昭侯曰:吹竽者眾,吾無以知其善者。田嚴對曰:一一而聽之。
趙令人因申子於韓請兵,將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為外請兵,取其貨利,故曰市。不則恐惡於趙,乃令趙紹、韓杳嘗試君之動貌而後言之,許不之貌必有變動可得而知,故曰動貌。內則知昭侯之意,外則有得趙之功。既為之請,若許,其恩固以成。不許,終以為之請矣,亦不敢許其恩,固趙之功也。三國兵至,韓王謂樓緩曰:三國之兵深矣,寡人慾割河東而講,何如?講,謂有急且與之,後寧將復取,事擬存,終反復,若講論,故曰講。對曰:夫割河東,大費也。免國於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問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對曰:講亦悔,不講亦悔。王今割河東而講,三國歸,王必曰:三國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三國自去,又與之城,是徒以三城為送,此悔之辭。不講,三國也入韓,則國必大舉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獻三城也。若不講之,三國入而韓必大舉,王必悔曰:吾不獻三城之故也。臣故曰:王講亦悔,不講亦悔。王曰:為我悔也,寧亡三城而無悔,危乃悔。寡人斷講矣。言講事斷定。
應侯謂秦王曰:王得宛葉、藍田、陽夏,斷河內,困梁、鄭,所以未王者,趙未服也。弛上黨在一而已,廢上黨,棄一郡而已。以臨東陽,則則鄲口中蝨也。以守上黨之兵臨東陽,則邯鄲危如口中之蝨。王拱而朝天下,後者以兵中之。中,傷也。然上黨之安樂,其處甚劇,臣恐弛之而不聽,奈何?今上黨既安樂,而其處又煩劇,雖欲弛之,恐王不聽。王曰:必弛易之矣。謂移易其兵以臨東陽,吾斷定矣。
五。龐敬,縣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還之,公大夫亦遣為市。立以間,無以詔之,卒遣行。不命,卒遣去,俱不測其由也。市者以為令與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無姦。大夫雖告以不命,反亦不信,故不敢為姦。
戴驩,宋大宰,夜使人曰:吾聞數夜有乘轀車至李史門者,謹為我伺之。使人報曰:不見轀車,見有奉筍而與李史語者,有間,李史受筍。遣伺轀車,故實奉筍,本令伺奉筍,彼當易其辭。
周主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間,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不事於臣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於是吏皆悚懼,以為君神明也。
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顧反而問之曰:何見於市?對曰:無見也。太宰曰:雖然,何見也?對曰:市南門之外甚眾牛車,僅可以行耳。太宰因誡使者無敢告人吾所問於女,因召市吏而誚之曰:市門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懼其所也。
六。韓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誠不割。割爪,不誠。韓昭侯使騎於縣,使者報,昭侯問之曰:何見也?對曰:無所見也。昭侯曰:雖然,何見?曰:南門之外,有黃犢食苗道左者。昭侯謂使者毋敢泄吾所問於女,乃下令曰:當苗時,禁牛馬入人田中同有令入,而吏不以為事,牛馬甚多入人田中,亟舉其數上之,不得,將重其罪。於是三鄉舉而止之,昭侯曰:未盡也。復往審之,乃得南門之外黃犢。吏以昭侯為明察,皆悚恐其所而不敢為非。
周主下令索田杖,吏求之數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謂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豈可謂忠哉?吏乃皆悚懼其所,以君為神明。
卜皮為縣令,其御吏汙穢,而有愛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愛之,佯愛御吏。以知御吏陰情。
西門豹為鄴#9令,佯亡其車轄,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而得之家人屋間。
七。陽山君相衛#10,聞王之疑己也,乃偽謗樛竪以知之。樛竪,王之所愛,令偽謗之,必忿而言王之疑己也。
淳齒聞齊文王之惡己也,及矯為秦使以知之。王既不疑秦使,必以請告。
齊人有欲為亂者,恐王知之,因詐逐所愛者,令走王知之。王知逐所愛,則不疑其為亂也。
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門者何白馬也?左右皆言不見。有一人走追之,報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誠信不。偽報有白馬者,是不誠信。
有相與訟者,子產離之而無使得通辭,倒其言以告而知之。謂得以此言以告彼,彼言以告此,則知訟者之情實。
衛嗣公使人為客過關市,關市苛難之,因事關市以金,與關吏乃舍之,嗣公謂關曰:某時有客過而所,與女金,而女因遣之。關市乃大恐,而以嗣公為明察。
韓非子卷之九竟
#1『言』字顯係『信』字之誤,當改。
#2此處脫『竪牛曰』三字,據陳奇猷說補。
#3此處脫『重罪』二字,據陳奇猷說補。
#4『賞』字當為『罰』字,據陳奇猷說改。
#5『今』顯係『令』字之誤,當改。
#6『越』誤為『曰』,據張榜本、趙用賢本改。
#7『吳』誤為『吾』,據張榜本、趙用賢本改。
#8『日』顯係『曰』之誤,當改。
#9『鄴』誤為『濮』,當改。
#10『衛』誤為『謂』,據陳奇猷集釋本改。
韓非子卷之十
內儲說下六微第三十
六微:一曰權借在下,二曰利異外借,三曰託於似類,四曰利害有反,五曰參疑內爭,六曰敵國廢置。此六者,主之所察也。
權勢不可以借人,上失其一,臣以為百。故臣得借則力多,力多則內外為用,內外為用則人主壅。其說在老聘之古。失魚也。是以人主久語,而左右鬻懷刷。其患在胥僮之諫#1厲公,與州侯之一言,而燕人浴矢也。
權借一
君臣之利異,故人臣莫忠,故臣利立而主利滅。是以姦臣者,召敵兵以內除,舉外事以眩主,苟成其私利,不顧國患。其說在衛人之妻夫禱祝也。故戴歇議子弟,而三桓攻昭公。公叔內齊軍,而翟黃召韓兵。太宰嚭說大夫種,大成牛教申不害。司馬喜告趙王,呂倉規秦、楚。宋石遣衛君書,白圭教暴譴。
利異二
似類之事,人主之所以失誅,而大臣之所以成私也。是以門人捐水而夷射誅,濟陽自矯而二人罪,司馬喜殺爰騫而季辛死。鄭袖言惡臭而新人劓,費無忌教郄宛而令尹誅,陳需殺張壽而犀首走。故燒芻廥而中山罪,殺老儒而濟陽賞也。
似類三
事起而有所利,其屍主之,有所害,必反察之。是以明主之論也,國害則省其利者,臣害則察其反者。其說在楚兵至而陳需相,黍種貴而廩吏覆。是以昭奚恤執販茅,而僖侯譙其次。文公髮繞炙,而禳侯請立帝。
有反四
參疑之勢,亂之所由生也,故明主慎之。是以晉驪姬殺太子申生,而鄭夫人用毒藥,衛州籲殺其君完,公子根取東周,王子職甚有寵,而商臣果作亂,嚴遂、韓魔爭而哀侯果遇賊,田常、闞止、戴驩、皇喜敵而宋君、簡公殺。其說在狐突之稱二好,與鄭昭之對未生也。
參疑五
敵之所務在淫察而就靡,人主不察則敵廢置矣。故文王資費仲,而秦王患楚使,黎且去仲尼,而於象沮甘茂。是以子胥宣言而予常用,內美人而虞、虢亡,佯遺書而萇弘死,用雞猳而鬱桀盡。
廢置六
參疑廢置之事,明主絕之於內而施之於外。資其輕者,輔其弱者,此謂廟攻。叅伍既用於內,觀聽又行於外,則敵偽得。其說在秦侏儒之告惠文君也。故襄疵言襲鄴,而嗣公賜令蓆。
廟攻右經
一。勢重者,人主之淵也。臣者,勢重之魚也。魚失於淵而不可復得也,人主失其勢重於臣而不可復收也。古之人難正言,故託之於魚。賞罰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擁主。故君先見所賞則臣鬻之以為德,君先見所罰則臣鬻之以為威。故曰: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靖郭君相齊,與故人久語則故人富,懷左右刷則左右重。久語懷尉,小資也,猶以成富,況於吏勢乎?
晉厲公之時,六卿貴。胥僮長魚矯諫曰:大臣貴重,敵主爭事,外市樹黨,下亂國法,上以劫主,而國不危者,未嘗有也。公曰:善。乃誅三卿。胥僮長魚矯又諫曰:夫同罪之人偏誅而不盡,是懷怨而借之間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盡也。長魚矯對曰:公不忍之,彼將忍公。公不聽,居三月,諸卿作難,遂殺厲公而分其地。
州侯相荊,貴而主斷,荊王疑之,因問左右,左右對曰:無有,如出一口也。燕人無惑,故浴狗矢。燕人其妻有私通於士,其夫早自外而來,士適出,夫曰:何客也?其妻曰:無客。問左右,左右言無有,如出一口。其妻曰:公惑易也。因浴之以狗矢。
一曰。燕人李季好遠出,其妻私有通於士,季突之,士在內中,妻患之,其室婦曰:令公子裸而解髮直出門,吾屬佯不見也。於是公子從其計,疾走出門,季曰:是何人也?家室皆無有。季曰:吾見鬼乎?婦人曰:然。為之奈何?曰:取五性之矢一萬尿。浴之。季曰:諾。乃浴以矢。一曰浴以蘭湯。
二。衛人有夫妻禱者,而祝曰:使我無故得百束布。其夫曰:何少也?對曰:益是,子將以買妾。荊王欲宦諸公子於四鄰,戴歇曰:不可。宦公子於四鄰,四鄰必重之,曰:子出者重,重則必為所重之國黨,則是教子於外市也,不便。
魯孟孫、叔孫、季孫相戮力劫昭公,遂奪其國而擅其制。魯三桓公偪,昭公攻季孫氏,而孟孫氏、叔孫氏相與謀曰:救之乎?叔孫氏之御曰:我,家臣也,安知公家?凡有季孫與無季孫於我孰利?皆曰:無季孫必無叔孫。然則救之。於是撞西北隅而入,孟孫見叔孫之旗入,亦救之,三桓為一,昭公不勝,逐之死於乾侯。
公叔相韓,而有功齊,公仲甚重於王,公叔恐王之相公仲也,使齊、韓約而攻魏。公叔因內齊軍於鄭,以劫其君,以固其位,而信兩國之約。翟黃,魏王之臣也,而善於韓,乃召韓兵令之攻魏,因請為魏王搆之以自重也。
越王攻吳王,吳王謝而告服,越王欲許之。范蠡、大夫種曰:不可。昔天以越予吳,吳不#3受,令天反夫差,亦天禍也。以吳予越,再拜受之,不可許也。大宰豁遺大夫種書曰:狡兔盡則良犬烹,敵國滅則謀臣亡。大夫何不釋吳而患越乎?大夫種受書讀之,太息而歎曰:殺之,越與吳同命。
大成牛從趙謂申不害於韓曰:以韓重我於趙,請以趙重子於韓,是子有兩韓,我有兩趙。司馬喜,中山君之臣也,而善於趙,常以中山之謀微告趙王。呂倉,魏王之臣也,而善於秦、荊,微諷秦、荊令之攻魏,因請行和以自重也。宋石,魏將也。衛君,荊將也。兩國構難,二子皆將。宋石遺衛君書曰:二軍#4相當,兩旗相望,唯毋一戰,戰必不兩存,此乃兩主之事也,與子無有私怨也,善者相避也。
白圭相魏,暴譴相韓。白圭謂暴譴曰:子以韓輔我於魏,我請以魏待子於韓,臣長用魏,子長用韓。
三。齊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飲於王,醉甚而出,倚於郎門,門者刖跪請曰:足下無意賜之餘隸乎?夷射曰:叱去!刑餘之人,何事乃敢乞飲長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門霤下,類溺者之狀。明日,王出而訶之曰:誰溺於是?刖跪對曰:臣不見也。雖然,昨日中大夫夷射立於此。王因誅夷射而殺之。
魏王臣二人不善濟陽君,濟陽君因偽令人矯王命而謀攻己,王使人問濟陽君#5曰:誰與恨?對曰:無敢與恨。雖然,嘗與二人不善,不足以至於此。王問左右,左右曰:固然。王因誅二人者。
季辛與爰騫相怨。司馬喜新與季辛惡,因微令人殺爰騫,中山之君以為季辛也,因誅之。荊王所愛妾有鄭袖者。刑王新得美女,鄭袖因教之曰:王#6甚喜人之掩口也,為近王,必掩口。美女入見,近王,因掩口。王問其故,鄭袖曰:此固言惡王之臭。及王與鄭袖、美女三人坐,袖因先戒御者曰:王適有言,必亟聽從。王言:美女前。近王,甚數掩口,王悖然怒曰:劓之。御因褕刀而劓美人。
一曰。魏王遺刑王美人,荊王甚悅之,夫人鄭袖知王悅愛之也,亦悅愛之,甚於王,衣服玩好擇其所欲為之。王曰:夫人知我愛新人也,其悅愛之,甚於寡人,此孝子所以養親,忠臣所以事君也。夫人知王之不以己為妒也,因為新人曰:王甚悅愛子,然惡子之鼻,子見王,常掩鼻,則王長幸子矣。於是新人從之,每見王,常掩鼻。王謂夫人曰:新人見寡人常掩鼻何也?對曰:不己知也。王強問之,對曰:頃嘗言惡聞王臭。王怒曰:劓之。夫人先戒御者曰:王適有言,必可從命。御者因揄刀而劓美人。
費無極,荊令尹之近者也。郄宛新事令尹,令尹甚愛之,無極因謂令尹曰:君愛宛甚,何不一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為具於郄宛之家。無極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謹敬,先亟陳兵堂下及門庭。宛因為之。令尹往而大驚曰:此何也?無極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舉兵而誅郄宛,遂殺之。
犀首與張壽為怨,陳需新入,不善犀首,因使人微殺張壽,魏王以為犀首也,乃誅之。
中山有賤公子,馬甚瘦,車甚弊,左右有私不善者,乃為之請王曰:公子甚貧,馬甚瘦,王何不益之馬食?王不許,左右因微令夜燒芻廄,王以為賤公子也,乃誅之。
魏有老儒,而不善濟陽君,客有與老儒私怨者,因攻老儒殺之,以德於濟陽君曰:臣為其不善君也,故為君殺之。濟陽君因不察而賞之。
一曰。濟陽君有少庶子,有不見知,欲入愛於君者,齊使老儒掘藥於馬黎之山,濟陽少庶子欲以為功,入見於君曰:齊使老儒掘藥於馬黎之山,名掘藥也,實間君之國,君殺之,是將與濟陽君抵罪於齊矣。臣請刺之。君曰:可。於是明日得之城陰而刺之,濟陽君還益親之。
四。陳需,魏王之臣也,善於荊王,而令荊攻魏,陳需因請為魏王行解之,因以荊勢相魏。
韓昭侯之時,黍種嘗貴甚,昭侯令人覆廩,吏果竊黍種而糶之甚多。
昭奚恤之用荊也,有燒倉廥窌者,而不知其人,昭奚恤令吏執販茅者而問之,果燒也。
昭奚侯之時,宰人上食而羹中有生肝焉。昭侯令宰人之次而誚之曰:若何為置生肝寡人羹中?宰人頓首服死罪曰:竊欲去尚宰人也。一曰:僖侯浴,湯中有礫,僖侯曰:尚浴免則有當代者乎?左右對曰:有。僖侯曰:召而來。譙之曰:何為置礫湯中?對曰:尚浴免,則臣得代之,是以置礫湯中。
文公之時,宰臣上炙而髮繞之,文公召宰人而譙之曰:女欲寡人之哽邪?奚為以髮繞炙?宰人頓首再拜請曰:臣有死罪三:援礪砥刀,利猶幹將也,切肉,肉斷,而髮不斷,臣之罪一也。援木而貫臠,而不見髮,臣之罪二也。奉熾爐,炭火盡赤紅,而炙熟而髮不燒,臣之罪三也。堂下得無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譙之,果然,乃誅之。曰:晉平公觴客,少庶子進炙而髮繞之,平公趣殺炮人,毋有反令,炮人呼天曰:嗟乎,臣有三罪,死而不自知乎?平公曰:何謂也?對曰:臣刀之利,風靡骨斷而髮不斷,是臣之一死也。桑炭炙之,肉紅白而髮不焦,是臣之二死也。炙熟又重睫而視之,髮繞炙而目不見,是臣之三死也。意者堂下有其翳憎臣者乎?殺臣不亦蚤乎?
穰侯相秦而齊強,穰侯欲立秦為帝而齊不聽,因請立齊為東帝而不能成也。
五。晉獻公之時,驪姬貴擬於後妻,而欲以其子奚齊代太子申生,因患申生於君而殺之,遂立奚齊為太子。
鄭君已立太子矣,而有所愛美女,欲以其子為後,夫人恐,因用毒藥賊君殺之。
衛州籲重於衛,擬於君,羣臣百姓盡畏其勢重,州籲果殺其君而奪之政。
公子朝,周太子也,弟公子根甚有寵於君,君死,遂以東周叛,分為兩國。
楚成王以商臣為太子,既而又欲置公子職。商臣作亂,遂攻殺成王。一曰。楚成王商臣為太子,既欲置公子職。商臣聞之,未察也,乃為其傅潘崇曰:奈何察之也?潘崇曰:饗江芊而勿敬也。太子聽之。江芉曰:呼役夫,宜君王之慾廢女而立職也。商臣曰:信矣。潘崇曰:能事之乎?曰:不能。能為之諸侯乎?曰:不能。能舉大事乎?曰:能。於是乃起宿營之甲而攻成王,成王請食熊膰而死,不許,遂自殺。
韓魔相韓哀侯,嚴遂重於君,二人甚相害也。嚴遂乃令人刺韓廆於朝,韓魔走君而抱之,遂刺韓魔而兼哀侯。
田恆相齊,闞止重於簡公,二人相僧而欲相賊也,田恆因行私惠以取其國,遂殺簡公而奪之政。
戴驩為宋太宰,皇喜重於君,二人爭事而相害也,皇喜遂殺宋君而奪其政。
狐突曰:國君好內則太子危,好外則相室危。
鄭君問鄭昭曰:太子亦何如?對
曰:太子未生也。君曰:太子已置而曰未生,何也?對曰:太子雖置,然而君之好色不已,所愛有子,君必愛之,愛之則必欲以為後,臣故曰太子未生也。
六。文王資費仲而遊於紂之旁,令之諫紂而亂其心。
荊王使人之秦,秦王甚禮之。王曰:敵國有賢者,國之憂也。今荊王之使者甚賢,寡人患之。羣臣諫曰:以王之賢聖與國之資厚,願荊王之賢人。王何不深知之而陰有之,荊以為外用也,則必誅之。
仲尼為政於魯,道不拾遺,齊景公患之。黎且謂景公曰:去仲尼猶吹毛耳。君何不迎之以重祿高位,遺哀公女樂以驕榮其意。哀公新樂之,必怠於政,仲尼必諫,諫必輕絕於魯。景公曰:善。乃令黎且以女樂二八遺哀公,反公樂之,果怠於政。仲尼諫,不聽,去而之楚。
楚王謂乾象曰:吾欲以楚使甘茂而相之秦,可乎?乾象對曰:不可也。王曰:何也?曰:甘茂少而事史舉先生,史舉,上蔡之監門也,大不事君,小不事家,以苛刻聞天下,茂事之順焉。惠王之明,張儀之辨也,茂事之,取十官而免於罪,是茂賢也。王曰。相人敵國而相賢,其不可何也?乾象曰:前時王使邵滑之越,五年而能亡越,所以然者,越亂而楚治也。日者知用之越,今亡之秦,不亦太亟忘乎。王曰:然則為之奈何?乾象對曰:不如相共立。王曰:共立可相何也?對曰:共立少見愛幸,長為貴卿,被王衣,含杜若,握玉環,以聽於朝。且利以亂秦矣。
吳攻荊,子胥使人宣言於荊曰:子期用,將擊之。子常用,將去之。荊人聞之,因用子常而退子期也。吳人擊之,遂勝之。晉獻公伐虞、虢,乃遺之屈產之乘,垂棘之璧,女樂二八,以榮其意而亂其政。
叔向之讒萇弘也,為書曰:萇弘謂叔向曰:子為我謂晉君,所與君期者時可矣,何不亟以兵來?因佯遺其書周君之庭而急去行。周以萇弘為賣周也,乃誅萇弘而殺之。
鄭桓公將欲襲鄶,先問鄶之豪桀良臣辯智果敢之士,盡與其名姓,擇鄶之良田賂之,為官爵之名而書之,因為設壇場郭門之外而理之,釁之以雞□,若盟狀。鄶君以為內難也,而盡殺其良臣,桓公襲鄶,遂取之。
鄴令襄疵陰善趙王左右,趙王謀襲鄴,襄疵常輒聞而先言之魏王,魏王備之,趙乃輒還。
七。秦侏儒善於荊王,而陰有善荊王左右而內重於惠文君,荊適有謀,侏儒常先聞之以告惠文君。
衛嗣君之時,有人於令之左右,縣令有發暮而席蓐甚,嗣公還令人遺之席,曰:吾聞汝今者發蓐而席弊甚,賜女席。縣令大驚,以君為神也。
韓非子卷之十竟
#1『權』乃『諫』之誤,據迂評本改。
#2此處脫『死』字,據迂評本補。
#3『下』顯係『不』之誤,當改。
#4『二軍』誤為『二君』,據凌瀛初本改。
#5『濟陽君』三字衍,據陳奇猷本刪。
#6此處脫漏兩千餘字,今據陳奇猷集釋本補齊。
韓非子卷之十一
外儲說左上第三十二
一。明主之道,如有若之應密子也。明主之聽言也美其辯,其觀行也賢其遠,故羣臣士民之道言者迂弘,其行身也離世。其說在田鳩對荊王也。故墨子為木鳶,謳癸築武宮。夫藥酒用言,明君聖主之以獨知也。
二。人主之聽言也,不以功用為的,則說者多棘刺白馬之說。不以儀的為關,則射者皆如羿也。人主於說也,皆如燕王學道也。而長說者,皆如鄭人爭年也。是以言有纖察微難而非務也,故李、惠、宋、墨皆畫策也。論有深閎大非甩也,故畏震瞻車狀皆鬼魅也。言而拂難堅確非功也,故務、卞、鮑、介、墨翟皆堅瓠也。且虞慶詘匠也
而屋壞,範且窮工而弓折。是故求其誠者,非歸餉也不可。
三。挾夫相為則責望,自為則事行。故父子或怨譟,取庸作者進美羹。說在文公之先宣言,與勾踐之稱如皇也。故桓公藏蔡怒而攻楚,吳起懷廖實而吮傷。且先王之賦頌,鍾鼎之銘,皆潘吾之跡,華山之博也。然先王所期者利也,所用者力也。築杜之諺,目辭說也。請許學者而行宛曼於先王,或者不宜今乎?如是不能更也。鄭縣人得車厄也,衛人佐弋也,卜子妻寫弊袴也,而其少者也。先王之言,有其所為小而世意之大者,有其所為大而世意之小者,未可必知也。說在宋人之解書,與梁人之讀記也。故先王有郢書而後世多燕說。天不適國事而謀先王,皆歸取度者也。
四。利之所在民歸之,名之所彰士死之。是以功外於法而賞加焉,則上不信得所利於下。名外於法而譽加焉,則士勸名而下畜之於君。故中章、胥己仕,而中牟之民棄田圃而隨文學者邑之半。平公腓痛足痺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託者國之錘。此三士者,言襲法則官府之籍也,行中事則如令之民也,二君之禮大甚。若言離法而行遠功,則繩外民也,二君又何禮之,禮之當亡。且居學之士,國無事不用力,有難不被甲,禮之則情脩耕戰之功,不禮則周主上之法。國安則尊顯,危則為屈公之威。人主奚得於居學之士哉?故明王論李疵視中山也。
五。詩曰:不躬不親,庶民不信。傅說之以無衣紫,綬之以鄭簡、宋襄,責之以尊厚耕戰。夫不明分,不責誠,而以躬親位下,且為下走睡臥,與去揜弊微服。孔丘不知,故稱猶孟。鄒君不知,故先自僇。明主之道,如叔向賦獵,與昭侯之奚聽也。
六。小信成則大信立,故明主積於信。賞罰不信,則禁令不行。說在文公之攻原與箕鄭救餓也。是以吳起須故人而食,文侯會虞人而獵。故明主表信,如曾子殺彘也。患在尊厲王擊警鼓與李悝謾兩和也。
一。宓子賤治單父,有若見之曰:子何臞也?宓子曰:君不知賤不肖,使治單父,官事急,心憂之,故臛也。有若曰:昔者舜鼓五絃,歌南風之詩而天下治。今以單父之細也,治之而憂,治天下將奈何乎?故有術而御之,身坐於廟堂之上,有處女子之色,無害於治。無術而御之,身雖瘁臞,猶未有益。
楚王謂田鳩曰:墨子者,顯學也。其身體則可,其言多而不辯何也?曰:昔秦伯嫁其女於晉公子,令晉為之飾裝,從衣文之媵七十人,至晉,晉人愛其妾而賤公女,此可謂善嫁妾而未可謂善嫁女也。楚人有賣其珠於鄭者,為木蘭之櫃,薰桂椒之櫝,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翡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此可謂善賣櫝矣,未可謂善鬻珠也。今世之談也,皆道辯說文辭之言,人主覽其文而忘有用。墨子之說,傳先主之道,論聖人之言,以宣告人,若辯其辭,則恐人懷其文忘其直,以文害用也。此與楚人鬻珠,秦伯嫁女同類,故其言多不辯。
墨子為木鳶,三年而成,蜚一日而敗。弟子曰:先生之巧,至能使木鳶飛。墨子曰:吾不如為車輗者巧也,用咫尺之木,不費二朝之事,而引三十石之任致遠力多,久於歲數。今我為鳶日二年成,蜚一日而敗。惠子聞之曰:墨子大巧,巧為輗,拙為鳶。
宋王與齊仇也,築武宮。謳癸倡,行者止觀,築者不倦。王聞召而賜之,對曰:臣師射稽之謳又賢於癸。王召射稽使之謳,行者不止,築者知倦。王曰:行者不止,築者知倦,其謳不勝如癸美何也?對曰:王試度其功,癸四板,射稽八板,擿其堅,癸五寸,射稽二寸。
夫良藥苦於口,而智者勸而飲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於耳,而明主聽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二。宋人有請為燕王以棘刺之端為母猴者,必三月齋然後能觀之,燕王因以三乘養之。右御、冶工言王曰:臣聞人主無十日不燕之齋,今知王不能久齋以觀無用之器也,故以三月為期。凡刻削者,以其所以削必小。今臣冷人也,無以為之削,此不然物也,王必察之。王因囚而問之,果妄,乃殺之。冷人謂王曰:計無度量,言談之士多棘刺之說也。一曰。燕王#1好微巧,衛人曰:能以棘刺之端為母猴。燕王說之:養之以五乘之奉。王曰:吾試觀客為棘刺之母猴。人主欲觀之,必半歲不入宮,不飲酒食肉,雨霽日出視之晏陰之間,而棘刺之母猴乃可見也。燕王因養衛人不能觀其母猴。鄭有臺下之冶者謂燕王曰:臣為削者也,諸微物必以削削之,而所削必大於削。今棘刺之端不容削鋒,難以治棘刺之端。王試觀客之削能與不能可知也。王曰:善。謂衛人曰:客為棘削之?曰:以削。王曰:吾欲觀見之,客曰:臣請之舍取之。因逃。兒#2說,宋人善辯者也,持白馬非馬也,服齊稷下之辯者。乘白馬而過關,則顧白馬之賦。故籍之虛辭,則能勝一國,考實按形,不能謾於一人。
夫新砥礪殺矢,彀弩而射,雖冥而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莫能復其處,不可謂善射,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3蒙不能必全者,有常儀的也。有度難而無度易也。有常儀的則羿、蒙以五寸為巧,無常儀的則以妄發而中秋毫為拙,故無度而應之則辯士繁說,設度而持之雖知者猶畏失也不敢妄言。今人主聽說不應之以度,而說其辯不度以功,譽其行而不入關,此人主所以長欺,而說者所以長養也。
客有教燕王為不死之道者,王使人學之,所使學者未及學而客死。王大怒,誅之。王不知客之欺己,而誅學者之晚也。夫信不然之物,而誅無罪之臣,不察之患也。且人所急無如其身,不能自使其無死,安能使王長生哉?
鄭人有相與爭年者,一人曰:吾與堯同年#4。其一人曰:我與黃帝之兄同年。訟此而不訣,以後息者為勝耳。
客有為周君畫莢者,三年而成,君觀之,與髹莢者同狀。周君大怒,畫莢者曰:築十版之牆,鑿八尺之牖,而以日始出時加之其上而觀。周君為之,望見其狀盡成龍蛇禽獸車馬,萬物之狀備具,周君大悅。此莢之功非不微難也,然其用與素髹莢同#5。
客有為齊王畫者,齊王問曰:畫孰最難者?曰:犬馬難。孰易者?對曰:鬼魅最易。夫犬馬,人所知也,旦暮罄於前,不可類之,故難。鬼神,無形者,不罄於前,故易之也。
齊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穀見之曰:穀聞先生之義,不恃仰人而食。今穀有樹瓠之道,堅如石,厚而無竅,獻之。仲曰:夫瓠所貴者,謂其可以盛也。今厚而無竅,則不可剖以盛物,而任重如堅石,則不可以剖而以斟,吾無以瓠為也。曰:然,穀將以欲棄之。今田仲不恃仰人而食,亦無益人之國,亦堅瓠之類也。
虞慶為屋,謂匠人曰:屋大尊。匠人對曰:此新屋也,塗濡而椽生。虞慶曰:不然。夫濡塗重而生椽撓,以撓椽任重塗,此宜卑。更日久則塗乾而椽燥,塗乾則輕,椽燥則直,以直椽任輕塗,此益尊。匠人詘,為之而屋壞。一曰。虞慶將為屋,匠人曰:材生而塗濡,夫材生則撓,塗濡則重,以撓任重,今雖成,久必壞。虞慶曰:材乾則直,塗乾則輕,今誠得乾,日以輕直,雖久必不壞。匠人詘,作之,成。有間,屋果壞。
範且曰:弓之折必於其盡也,不於其始也。夫工人張弓也,伏檠三旬而蹈弦,一日犯機,是節之其始而暴之其盡也,焉得無折。且張弓不然。伏檠一日而蹈弦,三旬而犯機,是暴之其始而節之其盡也。工人窮也,為之,弓折。
範且、虞慶之言,皆文辯辭勝而反事之情,人主說而不禁,此所以敗也。夫不謀治強之功,而艷乎辯說文麗之聲,是卻有術之士而任壞屋折弓也。故人主之於國事也,皆不達乎工匠之構屋張弓也,然而士窮乎範且、虞慶者,為虛辭,其無用而勝,實事,其無易而窮也。人主多無用之辯,而少無易之言,此所以亂也。今世之為範且、虞慶者不輟,而人主說之不止,是貴敗折之類而以知術之人為工匠也。不得施其技巧,故屋壞弓折。知治之人不得行其方術,故國亂而主危。
夫嬰兒相與戲也,以塵為飯,以塗為羹,以木為胾,然至日晚必歸饟者,白塵飯塗羹可以戲而不可食也。夫稱上古之傳頌,辯而不慤,道先王仁義而不能正國者,此亦可以戲而不可以為治也。夫慕仁義而弱亂者,三晉也。不慕而治強者,秦也。然而秦強而未帝者,治未畢也。
三。人為嬰兒也,父母養之簡,子長而怨。子盛壯成人,其供養薄,父母怒而誚之。子、父,至親也,而或譙或怨者,皆挾相為而不周於為己也。夫賣庸而播耕者,主人費家而美食,調布而求易錢者,非愛庸客也,曰如是,耕者且深耨者熟耘也。庸客致力而疾耘#6耕者,盡巧而正畦陌畦時者,非愛主人也,曰如是,羹且美錢布且易雲也。此其養功力,有父子之澤矣,而心調於用者,皆挾自為心也。故人行事施予,以利之為心,則越人易和。以害之為心,則父子離且怨。
文公伐宋,乃先宣言曰:吾聞宋君無道,蔑侮長老,分財不中,教令不信,餘來為民誅之。
越伐吳,乃先宣言曰:我聞昊王築如皇之臺,掘深池,罷苦百姓,煎靡財貨,以盡民力,餘來為民誅之。
蔡女為桓公妻,桓公與之乘舟,夫人蕩舟,桓公大懼,禁之不止,怒而出之。乃且復召之,因復更嫁之。桓公大怒,將伐蔡,仲父諫曰:夫以寢席之戲,不足以伐人之國,功業不可異也,請無以此為規也。桓公不聽,仲父曰:必不得已,楚之菁茅不貢於天子三年矣。君不如舉兵為天子伐楚,楚伏,因還襲蔡曰:餘為天子伐楚,而蔡不以兵聽從,因遂滅之。此義於名而利於實,故必有為天子誅之名,而有報讎之實。
吳起為魏將而攻中山,軍人有病疽者,吳起跪而自吮其膿,傷者之母立泣,人問曰:將軍於若子如是,尚何為而泣?對曰:吳起吮其父之瘡而父死,今是子又將死也,今吾是以泣。
趙主父令工施鈎梯而緣潘吾。刻疏人跡其上,廣三尺,長五尺,而勒之曰:主父常遊於此。
秦昭王令工施鈎梯而上華山,以松柏之心為博,箭長八尺,棋長八寸,而勒之曰:昭王嘗與天神博於此矣。
文公反國,至河,令籩□捐之,蓆蓐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者後之。咎犯聞之而夜哭,公曰:寡人出亡二十年,乃今得反國,咎犯聞之不喜而哭,意不欲寡人反國耶?犯對曰:籩□所以食也,蓆蓐所以臥也,而君捐之。手足胼胝,面目黧黑,勞有功者也,而君後之。今臣有與在後,中不勝其哀,故哭。且臣為君行詐偽以反國者眾矣,臣尚自惡也,而況於君?再拜而辭。文公止之曰:諺曰:築社者,□撅而置之,端冕而祀之。今子與我取之,而不與我治之,與我置之,而不與我祀之,焉可?解左驂而盟於河。
鄭縣人乙子,使其妻為袴,其妻問曰:今袴何如?夫曰:象吾故袴。妻子因毀新令如故袴。
鄭縣人有得車軛者,而不知其名,問人曰:此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俄又服得一,問人曰:此是何種也?對曰:此車軛也。問者大怒曰:曩者曰車軛,今又曰車軛,是何眾也?此女欺我也,遂與之鬬。
衛人有佐弋者,鳥至,因先以其裷麾之,鳥驚而不射也。
鄭縣人乙子妻之市,買鼈以歸,過穎水,以為渴也,因縱而飲之,遂亡其鼈。
夫少者侍長者飲,長者飲亦自飲也。一曰。魯人有自喜者,見長年飲酒不能釂則唾之,亦效唾之。一曰。宋人有少者亦欲效善,見長者飲無餘,非斟酒飲也而欲盡之。
書曰:紳之束之。宋人有治者,因重帶自紳束也。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書曰:既雕既琢,還歸其樸。梁人有治者,動作言學,舉事於文,曰難之,顧失其實。人曰:是何也?對曰:書言之,固然。
郢人有遺燕相國書者,夜書,火不明,因謂持燭者曰:舉燭。雲而過書舉燭。舉燭,非書意也,燕相受書而說之,曰: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燕相白王,大說,國以治。治則治矣,非書意也。今世舉學者多似此類。
鄭人有且置履者,先自度其足而置之其坐,至之市而忘操之,已得履,乃曰:吾忘持#7度。反歸取之,及反,市罷,遂不得履。人曰:何不試之以足?曰:寧信度,無自信也。
王登為中牟令,上言於襄主曰:中牟有士曰中章、胥己者,其身甚修,其學甚博,君何不舉之?主曰:子見之,我將為中大夫。相室諫曰:中大夫,晉重列也,今無功而受,非晉臣之意。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絕無已也。王登一日#8而見二中大夫,予之田宅,中牟之人棄其田耘,賣宅圃,而隨文學者邑#9之半。
叔向御座平公請事,公腓痛足痺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聞之,皆曰:叔向賢者,平公禮之,轉筋而不敢壞坐。晉國之辭仕託慕叔曏者國之錘矣。
鄭縣人有屈公者,聞敵恐,因死,恐己,因生。
趙主父使李疵視中山可攻不也,還報曰:中山可伐也,君不亟伐,將後齊、燕。主父曰:何故可攻?李疵對曰:其君見好巖穴之士,所傾蓋與車以見窮閭隘巷之士以數十,伉禮下布衣之士以百數矣。君曰:以子言論,是賢君也,安可攻?疵曰:不然。夫好顯巖穴之士而朝之,則戰士怠於行陣。上尊學者,下士居朝,則農夫惰於田。戰士怠於行者則兵弱也,農夫惰於田者則國貧也。兵弱於敵,國貧於內,而不亡者,未之有也。伐之不亦可乎?主父曰:善。舉兵而伐,中山遂滅也。
五。齊桓公好服紫,一國盡服紫,當是時也,五素不得一紫,桓公患之,謂管仲曰:寡人好衣紫,紫貴甚,一國百姓好服紫不已,寡人奈何?管仲曰:君欲何不試勿衣紫也,謂左右曰:吾甚惡紫之臭。於是左右適有衣紫而進者,公必曰:少卻,吾惡紫臭。公曰:諾。於是日郎中莫衣紫,其明日國中莫衣紫,三日境內莫衣紫也。一曰。齊王好紫衣,齊人皆好也。齊國五素不得一紫,齊王患紫貴。傅說王曰:詩云:不躬不親,庶民不信。今王欲民無衣紫者,王以自解紫衣而朝,羣臣有紫衣進者,曰益遠,寡人惡臭。是日也,郎中莫衣紫,是月也,國中莫衣紫,是歲也,境內莫衣紫。
鄭簡公謂子產白:國小,迫於荊、晉之間。今城郭不完,甲兵不備,不可以待不虞。子產曰:臣閉其外也已遠矣,而守其內也已固矣,雖國小猶不危之也。君其勿憂。是以沒簡公身無患。
子產相鄭,簡公謂子產曰:飲酒不樂也,俎豆不大,鍾鼓竽瑟不鳴,寡人之事不一,國人不定,百姓不治,耕戰不輯睦,亦子之罪。子有職,寡人亦有職,各守其職。子產退而為政五年,國無盜賊,道不拾遺,桃棗蔭於街者莫有援也,錐刀遺道三日可反,三年不變,民無飢也。
宋襄公與楚人戰於涿谷上,宋人既成列矣,楚人未及濟,右司馬購強趨而諫曰:楚人衆而宋人寡,請使楚人半涉未成列而擊之,必敗。襄公曰:寡人聞,君子不重傷,不擒二毛,不推人於險,不迫人於阨,不鼓不成列。今楚未濟而擊之,害義。請使楚人畢涉成陣,而後鼓士進之。右司馬曰:君不愛宋民,腹心不完,特為義耳。公曰:不反列,且行法。右司馬反列,楚人已成列撰陣矣,公乃鼓之,宋人大敗,公傷股,三日而死。此乃慕自親仁義之禍。夫必恃人主之自躬親而後民聽從,是則將令人主耕以為上,服戰鴈行也,民乃肯耕戰,則人主不泰危乎?而人臣不泰安乎?
齊景公遊少海,傳騎從中來謁曰:嬰疾甚,且死,恐公後之。景公遽起,傳騎又至。景公曰:趨駕煩且之乘,使騶子韓樞御之。行數百步,以騶為不疾,奪轡代之。御可數百步,以馬為不進,盡釋車而走。以煩且之良,而騶子韓樞之巧,而以為不如下走也。
魏昭王欲與官事,謂孟嘗君曰:寡人慾與官事。君曰:王欲與官事則何不試習讀法?昭王讀法十餘簡而睡臥矣,王曰:寡人不能讀此法。夫不躬親其勢柄,而欲為人臣所宜為者也,睡不亦宜乎?孔子曰:為人君者猶盂也,民猶水也,盂方水方,盂圜水圜。
鄒君好服長纓,左右皆服長纓,甚貴。鄒君患之,問左右,左右曰:君好服,百姓亦多服,是以貴。君因先自斷其纓而出,國中皆不服長纓。君不能下令為百姓服度以禁之,長纓出以示先民,是先戮以蒞民也。
叔向賦獵,功多者受多,功少者受少。
韓昭侯謂申子曰:法度甚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見功而與賞,因能而受官。今君設法度而聽左右之請,此所以難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來知行法矣,寡人奚聽矣。一日,申子請仕其從兄官,昭侯曰:非所學於子也。聽子之謁,敗子之道乎?亡其用子之謁。申子闢舍請罪。
六。晉文公攻原,裹十日糧,遂與大夫期十日,至原十日而原不下,擊金而退,罷兵而去。士有從原中出者曰:原三日即下矣。羣臣左右諫曰:夫原之食竭力盡矣,君姑待之。公曰:吾與士期十日,不去,是亡吾信也。得原失信,吾不為也。遂罷兵而去。原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歸乎?乃降公。衛人聞曰:有君如彼,其信也,可無從乎?乃降公。孔子聞而記之曰:攻原得衛者信也。
文公問箕鄭曰:救餓奈何?對曰:信。公曰:安信?曰:信名。信名則羣臣守職,善惡不踰,百事不怠。信事則不失天時,百姓不踰。信義則近親勸勉,而遠者歸之。
吳起出,遇故人而止之食,故人曰:諾,今返而御。吳子曰:待公而食。故人至暮不來,起不食待之,明日早,令人求故人,故人來方與之食。
魏文侯與虞人期獵,明日,會天疾風,左右止,文侯不聽,曰:不可。以風疾之故而失信。吾不為也。遂自驅車往,犯風而罷虞人。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隨之而泣,其母曰:女還,顧反為女殺彘。適市來,曾子欲捕彘殺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曾子曰:嬰兒非與戲也。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令子欺之,是教子欺也。父欺子而不信其母,非以成教也。遂烹彘。
楚厲王有警,為鼓以與百姓為戍,飲酒醉,過而擊之也,民大驚。使人止曰:吾醉而與左右戲,過擊之也,民皆罷。居數月,有警,擊鼓而民不赴,乃更令明號而民信之。
李悝警其兩和曰#10:謹警敵人,旦暮且至擊汝。如是者再三而敵不至,兩和懈怠,不信李悝。居數月,秦人來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患也。一曰。李悝與秦人戰,謂左和曰:速上,右和已上矣。又馳而至右和曰:左和已上矣。左右和曰:上矣。於是皆爭上。其明年與秦人戰,秦人襲之,至,幾奪其軍。此不信之患。
右傳
有相與訟者,子產離之而毋得使通辭,到其言以告而知也。惠嗣公使人偽關市,關市呵難之,因事關市以金,關市乃舍之。嗣公謂關市曰:其時有客過而予汝金,因譴之。關市大恐,以嗣公為明察。
韓非子卷之十一竟
#1此處脫『燕王』二字,據張榜本補。
#2『見』字為『兒』字之誤,當改。
#3『逢』字為『逢』字之誤,當改。
#4此處脫『一人曰吾與堯同年』八字,據陳奇猷本補。
#5『同』誤為『夙』,據陳奇猷本改。
#6『耘』誤為『耕』,據陳奇猷說改。
#7『恃』顯係『持』之誤,當改。
#8『曰』顯係『日』之誤,當改。
#9此處脫『邑』字,據迂評本補。
#10『和曰』誤為『日和』,據陳奇猷說改。
韓非子卷之十二
外儲說左下#1第三十三
一。以罪受誅,人不怨上,罪當故不怨也。跀危坐子臯。臯雖刑之,有不忍之心,□者懷恩報德。以功受賞,臣不德君,功當,故不以為德。翟璜操右契而乘軒。功當受寵,故乘軒而無慙。襄王不知,不知功當厚賞也。故昭卯五乘而履屩。卯西卻秦,東止齊,大矣,而王唯養之五乘,功大賞薄,猶富人而履層也。上不過任,臣不誣能,即臣將為失少室周。周以勇力事襄王,貞信不誣人,有勇力多己者即進之以自代。
二。恃勢而不恃信,恃勢則信者不生心,侍信則有時不信。故東郭牙議管仲。公欲專仲國柄,牙以仲雖忠矣,儻不忠,以危矣。公因命仲理外,隰朋治內也。恃術而不恃信,故渾軒非文公。晉文公以箕鄭信誠,以為原令,曰:必不叛我。軒曰:人主不以術御臣,而恃其不叛,其若之何也?故有術之主,信賞以盡能,必罰以禁邪,雖有駮行,必得所利,駮行,不貞白而駁雜者。簡主之相陽虎,虎逐魯疑齊,是行駮也。趙主以術御之,盡其用而趙幾霸。衰公問一足。問孔子曰:夔一足若何?曰:夔反戾惡心,然所以免禍者也。公曰:其信一足。故曰一足。
三。失臣主之理,則文王自履而矜。君雖有師,臣當亦謹,小臣當即充指顧之役。文王理解,左右無可使者,是亦失士也。託言君所與者皆其師,是矜過而飾非也。不易朝燕之處,則季孫終身莊而遇賊。朝堂莊,燕當試,令季孫一之,故終身莊而遇害也。
四。利所禁,禁所利,雖神不行。當禁而利,當利而禁,如此雖神不行,況不神乎。譽所罪,毀所賞,雖堯不治。當罪而譽,當賞而毀,如此雖堯不治,況非堯乎。夫為門而不使入,門不入,不如無門也。委利而不使進,與利不進,不如止也。亂之所以產也。門不使入,利不使進,亂所由生也。齊侯不聽左右,魏主不聽譽者,而明察照羣臣,則鉅不費金錢,鉅費金,以齊王用左右故也。孱不用玉璧,孱用玉,以魏主用譽故。西門豹請復治鄴足以知之。初治鄴,不事左右,故君奪之。後治,事之,君乃迎而拜。據此是知左右能為國之害。猶盜嬰兒之矜裘,與□危子榮衣。盜者子不恥其父盜,以父所盜衣矜人。朋□者兒不恥其父□,以□所著衣榮人。人所諂媚,為非猶是。子綽左右畫,左畫圓,右畫方,必不得俱能成。喻用左右言,亦不能得賢也。去蟻驅蠅,以骨去蟻,以魚去蠅,則蠅蟻愈至。喻溫言訓左右,愈諂。安得無桓公之憂索官,公聽左右索官,無以與之,故憂也。與宣王之患臞馬也。王不察掌馬者竊芻豆,但患馬臞也。
五。臣以卑儉為行,則爵不足以勸賞。寵光無節,則臣下侵偪。說在苗賁皇非獻伯,孔子議晏嬰,獻伯為相,妻不衣帛,晏嬰亦然,故非其大逼下。故仲尼論管仲與孫叔敖。仲有三歸,以其大奢。敖有礪餅,以其大儉。而出入之容變,陽虎之言見其臣也。而簡主之應人臣也失主術。虎言居齊已有三人,及其得罪,而三人為君執逐。虎言明己無私,簡主應以私臣之事,言其舉非之,譬樹枳棘者反得其刺也。朋黨相和,臣下得欲,則人主孤。羣臣公舉,下不相和,則人主明。陽虎將為趙武之賢,解狐之公。此二人皆以公舉人,內不避子,外不避讎,虎言己舉亦同之也。而簡主以為枳棘,非所以教國也。主雲所舉害己,與枳棘者同,此反教臣為私也。
六。公室卑則忌直言,私行勝則少公功。說在文子之直言,武子之用杖。武子文子父子好直言,武子曰:失直言者必危身而禍及父也。子產忠諫,子國譙怒。國怒曰:夫忠諫者,必離#2羣臣,而又危難於父也。梁車用法,而成侯收璽。車為鄭令,其姊犯法,□之,趙侯以為不慈,免其官也。管仲以公,而國人謗怨。仲不報封人之恩,唯賢是用,人怨謗也。
一。孔子相衛,弟子子皐為獄吏,刖人足,所□者守門。人有惡孔子於衛君者曰:尼欲作亂。衛君欲執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臯從出門,□危引之而逃之門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皐間□危曰:吾不能虧主之法令而親□子之足,是子報仇怨之時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於子?□危曰:吾斷足也,固吾罪當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獄治臣也,公傾側法令,先後臣以言,欲臣之兔也甚,而臣知之。及獄決罪定,公□然不悅,形於顏色,臣見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悅而德公也。□者行步危,故曰朋危也。
田子方從齊之魏,望翟黃乘軒騎駕出,既乘軒車,又有輕騎。方以為文侯也,移車異路而避之,財徒翟黃也。徒,獨。方問曰:子奚乘是車也曰:君謀欲伐中山,臣薦翟角而謀得果。且伐之,臣薦樂羊而中山拔。得中山,憂欲治之,臣薦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賜此車。方曰:寵之稱功尚薄。
秦、韓攻魏,昭卯西說而秦、韓罷。齊、荊攻魏,卯東說而齊、荊罷。魏襄王養之以五乘將軍,養之以五乘,使為將軍也。卯曰:伯夷以將軍葬於首陽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賢與其稱仁,而以將軍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罷四國之兵,而王乃與臣五乘,此其稱功,猶贏勝而履蹻。贏,利也。謂賈者贏利倍勝,今以薄賞報大功,猶贏勝之人履草□也。
孔子曰:善為吏者樹德,不能為吏者樹怨。槩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國者不可失平也。
少室周者,古之貞廉潔慇者也,為趙襄主力士,與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處,人之所欲也,何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為罪也。有蔽賢之罪也。一曰少室周為襄主驂乘,至晉陽,有力士牛子耕與角力而不勝,周言於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騎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於臣者,願進之。
二。齊桓公將立管仲,令羣臣曰:寡人將立管仲為仲父,善者入門而左,不善者入門而右。東郭牙中門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為中門而一立?牙曰:以管仲之智為能謀天下乎?公曰:能。以斷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謀天下,斷敢行大事,君因專屬之以國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勢以治齊國,得無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內,管仲治外以相參。
晉文公出亡,箕鄭挈壺餐而從,迷而失道,與公相失,饑而道立,寢餓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國,舉兵攻原,克#3而拔之,文公曰:夫輕忍饑餒之患而必全壺餐,是將不以原叛。乃舉以為原令。大夫渾軒聞而非之曰:以不動壺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無術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畔也,恃吾不可畔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
陽虎議曰:主賢明則悉心以事之,不肖則飾姦而試之。逐於魯,疑於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故相也?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我既守,則彼不能得利。遂執衛而御之,陽虎不敢為非,以善事簡主,興主之強,幾至於霸也。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對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惡心,人多不說喜也。雖然,其所以得免於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獨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審而是固足矣。
一曰。哀公問孔子曰:吾聞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無他異,而獨通於聲,堯曰:夔一而足矣。使為樂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4,非一足也。
晉文公與楚戰,至黃鳳之陵,履係解,因自結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聞上君所與居,皆其所畏也。言有德也。中君之所與居,皆其所愛也。能敬順君,故可愛也。下君之所與居,皆所侮也。材輕且侮。寡人雖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難之也。
三州文王伐崇,至鳳黃墟,韈係解,因自結。太公望曰:何為也?王曰:君與處皆其師,中皆其友,下盡其使也。今皆#5 先君之臣,故無可使也。
季孫好士,終身莊,居處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孫適懈,有過失,暫廢其矜莊也。而不能長為也,故客以為厭易己,相與怨之,遂殺季孫。故君子去泰去甚。
南宮敬子問顏涿聚曰: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與坐者以十數而遇賊,何也?曰:昔周成王近優侏儒以逞其意,而與君子斷事,是能成其欲於天下。今季孫養孔子之徒,所朝服而與坐者以十數,而與優侏儒斷事,是以遇賊。故曰:不在所與居,在所與謀也。
孔子御坐於魯哀公,哀公賜之桃與黍。哀公曰#6: 請用。仲尼先飯黍而後啗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飯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對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穀之長也,祭先王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為下,祭先王不得入廟。丘之聞#7也,君子以賤雪貴,不聞以貴雪賤。今以五穀之長雪果蓏之下,是從上雪下也,丘以為妨義,故不敢以先於宗廟之盛也。
簡主謂左右:車席泰美。夫冠雖賤,頭必戴之;屨雖貴,足必履之。今車席如此,大美,吾將何□以履之? 屨所履。席太美則更無美屨以履之也。夫美下而耗上,言席美則履又當美,履美衣又當美,求美不已,則居上彌有所費也。妨義之本也。
費仲說紂曰:西伯昌賢,百姓悅之,諸侯附焉,不可不誅,不誅必為殷禍。紂曰:子言,義主,何可誅?費仲曰:冠雖穿弊,必戴於頭,履雖五釆,必踐之於地。今西伯#8昌,人臣也,修義而人向之,卒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人不以其賢為其主,非可不誅也。且主而誅臣,焉有過?紂曰:夫仁義者,上所以勸下也。今昌好仁義,誅之不可。三說不用,故亡。
齊宣王問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對曰:博者貴梟,勝者必殺梟,殺梟者,是殺所貴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博也。又問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從下害於上者也,是從下傷君也,儒者以為害義,故不弋。又問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絃為大聲,以大絃為小聲,是大小易序,貴賤易位,儒者以為害義,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與其使民諂下也,寧使民諂上。諂下則朋黨,諂上則卑敬。
四。鉅者,齊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齊、魏之君不明,不能親照境內,而聽左右之言,故二子費金璧而求入仕也。
西門豹為鄴令,清剋潔慤,秋毫之端無私利也,而甚簡左右,不事君左右也。左右因相與比周而惡之。居期年,上計,君收其璽,豹自請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鄴,今臣得矣,願請璽復以治鄴,不當,請伏斧鑕之罪。文侯不忍而復與之,豹因重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計,文侯迎而拜之,豹對曰:往年臣為君治鄴,而君奪臣璽,今臣為左右治鄴,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納璽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願子勉為寡人治之。遂不受。不受豹所內之璽也。
齊有狗盜之子與刖危子戲而相誇,盜子曰:吾父之裘獨有尾。言裘尚有所盜之狗尾。危子曰:吾父獨冬不失袴。刖足者不衣袴,雖終其冬夏無所損失也。
子綽曰:人莫能左畫方而右畫圓也。以肉去蟻蟻愈多,以魚驅蠅蠅愈至。
桓公謂管仲曰:官少而索者眾,寡人憂之。管仲曰:君無聽左右之請,因能而受祿,錄功而與官,則莫敢索官,君何患焉?
韓宣子曰:吾馬菽粟多矣,甚臞,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對曰:使騶盡粟以食,雖無肥,不可得也。名為多與之,其實少,雖無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審其情實,坐而患之,馬猶不肥也。
桓公問置吏於管仲#9,管仲曰:辯察於辭,清潔於貨,習人情,夷吾不如絃商,請立以為大理。登降肅讓,以明禮待賓,臣不如隰朋,請立以為大行。墾草仞邑,仞,入也。所食之邑能入其租稅。闢地生粟,臣不如寗武,請以為大田。三軍既成陣,使士視死如歸,臣不如公子成父,請以為大司馬。犯顏直諫,臣不如東郭牙,請立以為諫臣。治齊此五子足矣。將欲霸王,夷吾在此。
孟獻伯相魯,堂下生藿藜,門外長荊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晉無衣帛之妾,居不粟馬,出不從車。叔向聞之,以告苗賁皇,賁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祿以附下也。一曰。孟獻伯拜上卿,叔嚮往賀,門有御,馬不食禾,向曰:子無二馬二輿何也?獻伯曰:吾觀國人尚有饑色,是以不秣馬,班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輿。向曰:吾始賀子之拜卿,今賀子之儉也。向出,語苗賁皇曰:助吾賀獻伯之儉也。苗子曰:何賀焉!夫爵祿旗章,所以異功伐別賢不肖也。故晉國之法,上大夫二輿二乘,中大夫二輿一乘,下大夫專乘,此明等級也。且夫卿必有軍事,是故循車馬,比卒乘,以備戎事。有難則以備不虞,平夷則以給朝事。今亂晉國之政,乏不虞之備,以成節儉,以絜私名,獻伯之儉也可與?言辭制當誅之故可與也。又何賀?
管仲相齊,曰:臣貴矣,然而臣貧。桓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國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為仲父。孔子聞而非之曰:泰侈偪上。一曰。管仲父出,朱蓋青衣,置鼓而歸,自朝歸,設鼓吹之樂。庭有陳鼎,家有三歸,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
孫叔敖相楚,棧車柴車也。牝馬,糲餅菜羹,枯魚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飢色,則良大夫也,其儉偪下。
陽虎去齊走趙,簡主問曰:吾聞子善樹人。虎曰:臣居魯,樹三人,皆為令尹,及虎抵罪於魯,皆搜索於虎也。臣居齊,薦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為縣令,一人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見臣,縣令者迎臣執縛,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樹人。
主俛而笑白:夫樹橘柚者,食之則甘,嗅之則香。樹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樹。
中牟無令,晉平公問趙武曰:中牟,三國之股肱,趙、齊、燕也。邯鄲之肩髀,寡人慾得其良令也,誰使而可?武曰:刑伯子可。公曰:非子之讎也?曰:私讎不入公門。公又問曰:中府之令,誰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舉不避讎,內舉不避子。趙武所薦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賓位,其無私德若此。
平公問叔向曰:羣臣孰賢?曰:趙武。公曰:子黨於師人。向,武之屬大夫。武立如不勝衣,言如不出口,然所舉士也數十人,皆令得其意,稱叔向,故得意。而公家甚賴之,及武子之主也不利其家,死不託於孤,臣敢以為賢也。
解狐薦其讎於簡主以為相,其讎以為且幸釋己也,乃因往拜謝。狐乃引弓送而射之,曰:夫薦汝,公也,以汝能當之也。夫讎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擁汝於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門。
解狐舉邢伯柳為上黨守,柳往謝之曰:子釋罪,敢不再拜。曰:舉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
鄭縣人賣豚,人問其價,曰:道日暮安暇語汝。
六。範文子喜直言,武子擊之以杖:夫直議者不為人所容,無所容則危身,非徒危身,又將危父。
子產者,子國之子也。子產忠於鄭君,子國譙怒之曰:夫介異於人臣,而獨忠於主,主賢明,能聽汝,不明,將不汝聽,聽與不聽,未可必知,而汝已離於羣臣,離於羣臣,則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
梁車新為鄴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後門閉,因踰郭而入,車遂刖其足。趙成侯以為不慈,奪之璽而兔之令。
管仲束縛,自魯之齊,道而饑渴,過綺烏封人而乞食。烏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竊謂仲曰:適幸及齊不死而用齊,將何報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賢之用,能使勞之論,我何以報子?封人怨之。
韓非子卷之十二竟
#1此處脫『下』字,當補。
#2此處脫『離』字,據陳奇猷本補。
#3『原克』誤為『用兌』,據陳奇猷本改。
#4『足』誤為『之』,據陳奇猷本改。
#5迂評本『王』作『皆』,據改。
#6『曰』字脫,依陳奇猷說補。
#7 作『門』義不通,據陳奇猷本改。
#8迂評本『戎』作『伯』,據改。
#9此處脫『管仲』二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韓非子卷之十三
外儲說右上第三十四
君所以治臣者有三:一。勢不足以化則除之。師曠之對,晏子之說,皆合勢之易也而道行之難,是與獸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說春秋也。善持勢者,蚤絕其姦萌,故季孫讓仲尼以遇勢,而況錯之於君乎?是以太公望殺狂貢,而臧獲不乘驥。嗣公知之,故而駕鹿。薛公知之,故與二樂博。此皆知同異之反也,故明主之牧臣也,說在畜焉。
二。人主者,利害之軺轂也,射者眾,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惡見則下有因,而人主惑矣。辭言通則臣難言,而主不神矣。說在申子之言六慎,與唐易之言弋也。患在國年之請變,與宣王之太息也。明之以靖郭氏之獻十珥也,與犀首、甘茂之道穴聞也。堂谿公知術,故問玉巵。昭侯能術,故以聽獨寢。朋主之道,在申子之勸獨斷也。
三。術之不行,有故。不殺其狗則酒酸。夫國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人主無堯之再誅,與莊王之應太子,而皆有薄媼之決蔡嫗也。知貴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吳起之出愛妻,文公之斬顛頡,皆違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彈疽者,必其忍痛者也。
右經
一。賞之譽之不勸,罰之毀之不畏,四者加焉不變,則其除之。
齊景公之晉,從平公飲,師曠侍坐。始坐,景公問政於師曠曰:太師將奚以教寡人?師曠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將出,又復問政於師曠曰:太師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師曠送之,又問政於師曠,師曠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歸,思,未醒,而得師礦之所謂。公子尾、公子夏者,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齊民,家富貴而民說之,擬於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謂我惠民者使我與二弟爭民耶?於是反國,發廩粟以賦眾貧,散府餘財以賜孤寡,倉無陳粟,府無餘財,宮婦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祿米,鬻德惠於民也,已與二弟爭。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公子尾走晉。
景公與晏子遊於少海,登栢寢之臺而還望其國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後世將孰有此?晏子對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國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對曰:夫田成氏甚得齊民,其於民也,上之請爵祿行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區釜以出貸#1,小鬥斛區釜以收之。殺一牛,取一豆肉,餘以食士。終歲,布帛取二制焉,餘以衣士。故市木之價不加貴於山,澤之魚鹽龜龞蠃蚌不貴於海。君重歛,而田成氏厚施。齊嘗大飢,道旁餓死者不可勝數也,父子相牽而移田成氏者不聞不生。故周秦之民,相與歌之曰:謳乎,其已乎苞乎,其往歸田成子乎。詩曰:雖無德與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歸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國而田成氏有之,今為之奈何?晏子對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奪之,則近賢而遠不肖,治其煩亂,緩其刑罰,賑貪窮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給不足,民將歸君,則雖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
或曰:景公不知用勢,而師曠、晏子不知除患。夫獵者託車輿之安,用六馬之足,使王良佐轡,則身不勞而易及輕獸矣。今釋車輿之利,捐六馬之足與王良之御,而下走逐獸,則雖樓季之足無時及獸矣,託良馬固車則臧獲有餘。國者君之車也,勢者君之馬也。夫不處勢以禁誅擅愛之臣,而必德厚以與天下齊行以爭民,是皆不乘君之車,不因馬之利,舍車而下走者也。故曰:景公不知用勢之主也,而師曠、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
子夏曰:春秋之記臣弒君,子弒父者,以十數矣,皆非一日之積也,有漸而以至矣。凡姦者,行久而成積,積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殺,故明主蚤絕之。今田常之為亂,有漸見矣,而君不誅。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簡公受其禍。故子夏曰:善持勢者,蚤絕姦之萌。
季孫相魯,子路為郈令。魯以五月起眾為長溝,當此之為,子路以其私秩粟為漿飯,要作溝者於五父之衢而餐之。孔子聞之,使子貢往覆其飯,擊毀其器,曰:魯君有民,子奚為乃餐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請曰:夫子疾由之為仁義乎?所學於夫子者,仁義也,仁義者,與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餐民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禮也。女之餐之,為愛之也。夫禮,天子愛天下,諸侯愛境內,大夫愛官職,士愛其家,過其所愛曰侵。今魯君有民而子擅愛之,是子侵也,不亦誣乎!言未卒,而季孫使者至,讓曰:肥也起民而使之,先生使弟子令徒役而餐之,將奪肥之民耶?孔子駕而去魯。以孔子之賢,而季孫非魯君也,以人臣之資,假人主之術,蚤禁於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況人主乎?以景公之勢而禁田常之侵也,則必無劫弒之患矣。
太公望東封於齊,齊東海上有居士曰狂矞、華士,昆弟二人者立議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飲之,吾無求於人也。無上之名,無君之祿,不事仕而事力。太公望至於營丘,使吏執殺之,以為首誅。周公旦從魯聞之,發急傳而問之曰:夫二子,賢者也,今日饗國而殺賢者,何也?太公望曰:是昆弟二人立議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飲之,吾無求於人也,無上之名,無君之祿,不事仕而事力。彼不臣天子者,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諸侯者,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飲之,無求於人者,是望不得以賞罰勸禁也。且無上名,雖知不為望用,不仰君祿,雖賢不為望功。不仕則不治,不任則不忠。且先王之所以使其臣民者,非爵祿則刑罰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則望當誰為君乎?不服兵革而顯,不親耕褥而名,又非所以教於國也。今有馬於此,如驥之狀者,天下之至良也,然而驅之不前,卻之不正,左之不左,右之不右,則臧獲雖賤,不託其足。臧獲之所願託其足於驥者,以驥之可以追利闢害也。今不為人用,臧獲雖賤,不託其足焉。已自謂以為世之賢士,而不為主用,行極賢而不用於君,此非明主之所臣也,亦驥之不可左右矣,是以誅之。
一曰。太公望東封於齊,海上有賢者狂喬,太公望聞之往請焉,三卻馬於門而狂商不報見也,太公望誅之。當是時也,周公旦在魯,馳往止之,比至,已誅之矣。周公旦曰:狂喬,天下賢者也,夫子何為誅之?太公望曰:狂青也,議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吾恐其亂法易教也,故以為首誅。今有馬於此,形容似驥也,然驅之不往,引之不前,雖臧獲不託足以於其軫也。
如耳說衛嗣公,衛嗣公說而太息。左右曰:公何為不相也?公曰:夫馬似鹿者而題之千金,然而有百金之馬而無一金之鹿者,馬為人用而鹿不為人用也。今如耳,萬乘之相也,外有大國之意,其心不在衛,雖辯智亦不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
薛公之相魏昭侯也,左右有樂子者曰陽胡、潘,其於王甚重,而不為薛公,薛公患之。於是乃召與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問,謁者言客張季之子在門,公拂然怒,撫兵而授謁者曰:殺之,吾聞季之不為文也。立有間,時季羽在側,曰:不然。竊聞季為公甚,顧其人陰未聞耳。乃輟不殺客,而大禮之曰:曩者聞季之不為文也,故欲殺之。今誠為文也,豈忘季哉。告廩獻千石之粟,告府獻五百金,告騶私廄獻良馬固車二乘,因令奄將宮人之美妾二十人並遺季也。樂子因相謂曰:為公者必利,不為公者必害,吾曹何愛不為公?因斯競勸而遂為之。薛公以人臣之勢,假人主之術也,而害不得生,況錯之人主乎?夫馴烏斷其下頷焉,斷其下頷則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馴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祿,不得無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祿,服上之名,焉得不服?
二。申子曰:上明見,人備之,其不明見,人惑之。其知見,人惑之,不知見,人匿之。其無欲見,人司之,其有欲見,人餌之。故曰:吾無從知之,惟無為可以規之。一曰。申子曰:慎而言也,人且知女。慎而行也,人且隨女。而有知見也,人且匿女,而無知見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女無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無為可以規之。
田子方問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對曰:烏以數百目視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謹周子廩。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國。鄭長者聞之,曰#2:田子方知欲為廩,而未得所以為廩,夫虛無無見者察也。一曰。齊宣王問弋於唐易子曰:弋者奚貴?唐易子曰:在於謹廩。王曰:何謂謹廩?對曰:烏以數十目視人,人以二目視烏,奈何其不謹廩也?故曰在於謹康也。王#3曰:然則為天下何以為此廩?今人主以二目視一國,一國以萬目視人主,將何以自為廩乎?對曰:鄭長者有言曰:夫虛靜無為而無見也。其可以為此廩乎。
國羊重於鄭君,聞君之惡已也,侍飲,因先謂君曰:臣適不幸而有過,願君幸而告之,臣請變更,則臣免死罪矣。
客有說韓宣王,宣王說而太息,左右引王之說之曰先告客以為德。
靖郭君之相齊也,王后死,未知所置,乃獻玉珥以知之。一曰。薛公相齊,齊威王夫人死,中有十孺子皆貴於王,薛公欲知王所欲立,而請置一人以為夫人。王聽之,則是說行於王而重於置夫人也,王不聽,是說不行而輕於置夫人也。欲先知王之所欲置以勸王置之,於是為十玉珥而美其一而獻之,王以賦十孺子,明日坐,視美珥之所在而勸王以為夫人。
甘茂相秦惠王,惠王愛公孫衍,與之間有所言曰:寡人將相子。甘茂之吏道穴聞之#4以告甘茂。甘茂入見王,曰:王得賢相,臣敢再拜賀。王曰:寡人託國於子,安更得賢相?對曰:將相犀首。王曰:子安聞之?對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之泄,乃逐之。一曰。犀首,天下之善將也,梁王之臣也。秦王欲得之與治天下,犀首曰:衍其人臣者也,不敢離主之國。居期年,犀首抵罪於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裏疾,秦之將也,恐犀首之代之將也,鑿穴於王之所常隱語者,俄而王果與犀首計曰:吾欲攻韓,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國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於是樗裏疾也道穴聽之矣,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韓,犀首為將。於是日也,郎中盡知之。於是日也,境內盡知之。王召樗裏疾曰:是何匈匈也?何道出?樗裏疾曰#5:似犀首也。王曰:吾無與犀首言也,其犀首何哉?樗裏疾曰:犀首也羈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於眾。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入諸侯矣。
堂谿公謂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巵,通而無當,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對曰:夫瓦器至賤也,不漏,可以盛酒,雖有千金之玉巵,至貴而無當,漏不可盛水,則人孰注漿哉?今為人主而漏其羣臣之語,是猶無當之玉巵也,雖有聖智,莫盡其術,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聞堂谿公之言,自此之後,欲發天下之大事,未嘗不獨寢恐夢言而使人知其謀也。一曰。堂谿公見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巵而無當,有瓦巵而有當,君渴,將何以飲?君曰:以瓦巵。堂谿公曰:白玉之巵美,而君不以飲者,以其無當耶?君曰:然。堂谿公曰:為人主而漏泄其羣臣之語,譬猶玉巵之無當。堂谿公每見而出,昭侯必獨臥,惟恐夢言泄於妻妾。
申子曰:獨視者謂明,獨聽者謂聰,能獨斷者,故可以為天下主。
三。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謹,為酒甚美,縣幟甚高,著然不售,酒酸。怪其故,問其所知,問長者楊倩,倩曰:汝狗猛耶?狗猛則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懷錢挈壺甕而往酤,而狗迓而齕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國亦有狗,有道之士懷其術而欲以明萬乘之主,大臣為猛狗迎而齕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脅,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故桓公問管伸曰:治國奚患?對曰:最患社鼠矣。公曰:何患社鼠哉#6?對曰:君亦見夫社木者乎?樹木而塗之,鼠穿其間,掘穴託其中,燻之則恐焚木,灌之則恐塗阤,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則為勢重而收利於民,入則比周而蔽惡於君,內間主之情以告外,外內為重,諸臣百吏以為富,吏不誅則亂法,誅之則君不安,據而有之,此亦國之社鼠也。故人臣執柄而擅禁,明為己者必利,而不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為猛狗而齕有道之士矣,左右又為社鼠而間主之情,人主不覺,如此,主焉得無壅,國焉得無亡乎?一曰。宋之酤酒者有莊氏者,其酒常美,或使僕往酤莊氏之酒,其狗齕人,使者不敢往,乃酤他家之酒。問曰:何為不酤莊氏之酒?對曰:今日莊氏之酒酸。故曰:不殺其狗則酒酸。桓公問管仲曰:治國何患?對曰:最苦社鼠。夫社木而塗之,鼠因自託也,燻之則木焚,灌之則塗阤,此所以苦於社鼠也。今人君左右,出則為勢重以收利於民,入則比周謾侮蔽惡以欺於君,不誅則亂法,誅之則人主危,據而有之,此亦社鼠也。故人臣執柄擅禁,明為己者必利,不為己者必害,亦猛狗也。故左右為社鼠,用事者為猛狗,則術不行矣。
堯欲傳天下於舜,鯀諫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傳之於匹夫乎?堯不聽,舉兵而誅,殺鯀於羽山之郊。共工又諫曰:孰以天下而傳之於匹夫乎?堯不聽,又舉兵而誅共工於幽之都。於是天下莫敢言無傳天下於舜。仲尼聞之曰:堯之知,舜之賢,非其難者也。夫至乎誅諫者必傳之舜,乃其難也。一曰#7不以其所疑敗其所察則難也。
刑莊王有茅門之法曰:羣臣大夫諸公子入朝,馬蹄踐霤者,廷理斬其輈,戮其御。於是太子入朝,馬蹄踐霤,廷理斬其輈,戮其御。太子怒,入為王泣曰:必為我誅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廟,尊社稷。故能立法從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誅也?夫犯法廢令不尊敬社稷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臣乘君則主失威,下尚校則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將何以遺子孫?於是太子乃還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請死罪。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國之法,車不得至於茅門。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驅車至於茅門。廷理曰:車不得至茅門,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須無潦。遂驅之。廷理舉受而擊其馬,敗其駕。太子入為王泣曰:廷中多潦,驅車至茅門,廷理曰非法也,舉受擊臣馬,敗臣駕,王必誅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踰,後有儲主而不屬,矜矣。是真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級,而開後門出太子,勿復過。
衛嗣君謂薄疑曰:子小寡人之國以為不足仕,則寡人力能仕子,請進爵以子為上卿。乃進田萬頃。薄子曰:疑之母親疑,以疑為能相萬乘所不窕也。然疑家巫有蔡嫗者,疑母甚愛信之,屬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盡以聽疑也。然已與疑言者,亦必復決之於蔡嫗也。故論疑之智能,以疑為能相萬乘而不窕也。論其親,則子母之間也。然猶不兔議之於蔡嫗也。今疑之於人主也,非子母之親也,而人主皆有蔡嫗。人主之蔡嫗,必其重人也,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繩之外也。而疑之所言,法之內也。繩之外與法之內,讎也,不相受也。一曰。衛君之晉,謂薄疑曰:吾欲與子皆行。薄疑曰:媼也在中,請歸與媼計之。衛君自請薄媼,薄媼曰:疑,君之臣也,君有意從之,甚善。衛君曰:吾以請之媼,媼許我矣。薄疑歸言之媼也,曰:衛君之愛#8疑奚與媼?媼曰:不如吾愛子也。衛君之賢疑奚與媼也?曰:不如吾賢子也。媼與疑計家事,已決矣,乃更請決之於卜者蔡嫗。今衛君從疑而行,雖與疑決計,必與他蔡嫗敗之,如是則疑不得長為臣矣。
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詘之,其聲反清徵者乃教之。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宮,徐呼中徵。疾不中宮,徐不中徵,不可謂教。
吳起,衛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織組而幅狹於度,吳子使更之,其妻曰:諾。及成,復度之,果不中度。吳子大怒,其妻對曰:吾始經之而不可更也。吳子出之,其妻請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吳子,為法者也。其為法也,且欲以與萬乘致功,必先踐之妻妾,然後行之,子母幾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於衛君,乃因以衛君之重請吳子,吳子不聽,遂去衛而入荊也。一曰。吳起示其妻以組曰:子為我識組,令之如是。組已就而效之,其組異善。起曰:使子為組,令之如是,而今也異善何也?其妻曰:用財若一也,加務善之。吳起曰:非語也,使之衣歸。其父往請之,吳起曰:起家無虛言。
晉文公問於狐偃曰:寡人甘肥周於堂,巵酒豆肉集於宮,壺酒不清,生肉不布,殺一牛遍於國中,一歲之功盡以衣士卒,其足以戰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關市之徵而緩刑罰,其足以戰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喪資者,寡人親使郎中視事,有罪者赦之,貧窮不足者與之,其足以戰民乎?狐子對曰:不足。此皆所以慎產也。而戰之者,殺之也。民之從公也,為慎產也,公因而迎殺之,失所以為從公矣。曰:然則何如足以戰民乎?狐子對曰:令無得不戰。公曰:無得不戰奈何?狐子對曰:信賞必罰,其足以戰。公曰:刑罰之極安至?對曰:不闢親貴,法行所愛。文公曰:善。明日令田於圃陸,期以日中為期,後期者行軍法焉。於是公有所愛者曰顛頡後期,吏請其罪,文公隕涕而憂。吏曰:請用事焉。遂斬顛頡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後百姓皆懼曰:君於顛頡之貴重如彼甚也,而君猶行法焉,況於我則何有矣?文公見民之可戰也,於是遂興兵東伐原,克之。伐衛,東其畝,取五鹿。攻陽,勝虢#9,伐曹。南圍鄭,反之陴。罷宋#10圍,還與荊人戰城濮,大敗荊人。返為踐土之盟,遂城衡雍之義。一舉而八有功,所以然者,無他故異物,從狐偃之謀,假顛頡之脊也。
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則煩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彈之。今人主之於治亦然,非不知有苦則安。欲治其國#11,非如是不能聽聖知而誅亂臣。亂臣#12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親愛也。人主所甚親愛也者,是同堅白也。夫以布衣之資,欲以離人主之堅白所愛,是以解左髒說右髀者,是身必死而說不行者也。
韓非子卷之十三競
#1『貨』顯係『貸』之誤,當改。
#2『曰』 字脫,據陳奇猷本補。
3趙用賢本、凌瀛初本作『王』,據改。
#4趙本無『曰』字,據刪。
#5『口』顯係『曰』之誤,當改。
#6『散』顯係『哉』之誤,當改。
#7『曰』誤為『日』,當改。
#8此處脫『愛』字,據凌瀛初本補。
#9『號』顯係『虢』之誤,當改。
#10『宋』誤為『朱』,據陳奇猷本改。
#11『國』字脫,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12『亂臣』二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韓非子卷之十四
外儲說右下#1第三十五
一。賞罰共則禁令不行,令臣操之,故曰共也。何以明之?明之#2以造父、於期。既善馭馬,又能忍渴,及至貪彘飲遂不能制。子罕為出食,罕行罰,一國畏之,因篡君,亦威分出彘之類也。田但#3為圃池,擅行賞,人歸之,因弒簡公,亦分圃池之比也。故宋君、簡公弒。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車,田連、成竅之共琴也。王、造誠能御車,使共操轡則不進。田成信善琴,令共操彈則曲不成。君臣共賞,亦由是也。
二。治強生於法,弱亂生於阿,法曲則亂。君明於此,則正賞罰而非仁下也。爵祿生於功,功立則爵生。誅罰生於罪,罪著則罰生。臣明於此,則盡死力而忠君也。君通於不仁,臣通於不忠,則可以王矣。昭襄知主情,但當自求理以訾責也。百姓但當仲君,亦不須曲為愛,故君疾而禱者,責之以二甲。而不發五苑。應侯欲發蔬果以救飢人,昭王以為無功受賞,因止之也。田鮪知臣情,但當立功,蓋因不須私忠於上也。故教田章。鮪教子章曰:富國家自富,利君身自利也。而公儀辭魚。以為違法受魚則失魚,故不受。
三。明主者鑒於外也,而外事不得不成,故蘇代非齊王。以令燕王專任子之,故不專任,終不成霸。人主鑒於士也,而居者不適不顯,故潘壽言禹情。欲媚子之,故謂燕王言禹傳位於益,終令啟取之。王遂崇子之。人主無所覺寤,方吾知之,故恐同衣於族,而死借於權乎?方吾知人皆知己,不與同服者共車,同族者共家,恐其因同而擅己,況君權可借臣乎?吳章知之,故說以佯,而死借於誠乎?趙王惡虎目而壅明主之道,王圃中虎目而惡之,左右或言平陽君之目甚於虎目,遂殺言者。如周行人之卻衛侯也。衛侯君名闢彊,行人以闢彊天子同號,故不令朝,改名然後納之。
四。人主者,守法責成以立功者也。聞有吏雖亂而有獨善之民,吏雖亂,賢人不改操,殷之三仁#4,夏之龍逢是也。不聞有亂民而有獨治之吏,子率以正,孰敢不正?故明主治吏不治民。吏治則民治矣。說在搖木之本與引網之綱。搖木本則萬木動,引網綱則萬目張,吏正則國治也。故失火之嗇夫,不可不論也。救火者,吏操壺走火,則一人之用也,操鞭使人,則役萬夫。明主執契亦然。故所遇術者,如造交之遇驚#5馬,牽馬推車則不能進,代御執轡持莢則馬鹹騖矣。是以說在椎鍛平夷,榜檠矯直。不然,敗在淖齒用齊戮閔王,李兌用趙餓主父也。
五。因事之理則不勞而成,故玆鄭之踞轅而歌以上高梁也。其患在趙簡主稅吏請輕重,主欲稅,吏問輕重,主不自定其輕重之節,曰勿輕重而已,吏因擅意因以富。薄疑之言國中飽。簡主喜而府庫虛,百姓餓而姦吏富也。故桓公巡民而管仲省腐財怨女。公巡人,見有飢人及老而無妻者,以告仲曰:國有腐財則人飢,宮有怨女則人老而無妻也。不然,則在延陵乘馬不得進,造父過之而為之泣也。前礙飾,後礙錯,既不得前卻,遂旁而佚,造父見之泣,猶賞罰失必致敗也。
右經
一。造父御四馬,馳驟周旋而恣欲於馬。意所欲,馬必隨之也。恣欲於馬者,擅轡筴之制也。以轡筴專制之,故馬不違也。然馬驚於出彘,而造父不能禁制者,非轡筴之嚴不足也,威分於出彘也。彘亦令馬可畏,故曰威分。王子於期為駙駕,轡筴不用而擇欲於馬,擅芻水之利也。然馬過於圃池而駙馬敗者,非芻水之利不足也,德分於圃池也。故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然而使王良操左革而吒叱之,使造父操右革而鞭笞之,馬不能行十里,共故也。田連、成竅,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連鼓上,成竅擑下,而不能成曲,亦共故也。夫以王良、造父之巧,共轡而御不能使馬,人主安能與其臣共權以為治?以田連、成竅之巧,共琴而不能成曲,人主又安能與其臣共勢以成功乎?一曰。造父為齊王駙駕,渴馬服成,令馬忍渴,百日服習之,故成也。效駕圃中,渴馬見圃池,去車走池,駕敗。王子於期為趙簡主取道爭千里之表,其始發也,彘#6伏溝中,王子於期齊轡筴而進之,食突出於溝中,馬#7驚駕敗。
司城子罕謂宋君曰:慶賞賜與,民之所喜也,君自行之。殺戮誅罰,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宋君曰:諾。於是出威令,誅大臣,君曰問子罕也。於是大臣畏之,細民歸之,處期年,子罕殺宋君而奪政。故子罕為出彘以奪其君國。罕用刑服國,是由出彘用威懼焉。
簡公在上位,罰重而誅嚴,厚賦歛而殺戮民。田成恆#8設慈愛,明寬厚,簡公以齊民為渴馬,不以恩加民,而田成恆以仁厚為圃池也。以仁濟物,由圃池也。一曰。造父為齊王駙駕,以渴服馬,百日而服成,服成請效駕齊王。王曰:效駕於圃中。造父驅車入圃,馬見圃池而走,造父不能禁。造父以渴服馬久矣,今馬見池,解而走,雖造父不能治。今簡公之以法禁其眾久矣,而田成恆利之,是田成恆#9傾圃池而示渴民也。一曰。王子於期為宋君為千里之逐。已駕,察手吻文。且發矣,驅而前之,輪中繩引而卻之,馬掩跡。拊而發之,彘逸出於竇中,馬退而卻,筴不能進前也,馬駻而走,轡不能正也。一曰。司城子罕謂宋君曰:慶賀賜予者,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誅罰殺戮者,民之所惡也,臣請當之。二於是戮細民而誅大臣,君曰與子罕議之。居期年,民知殺生之命制於子罕也,故一國歸焉?故子罕劫宋君而奪其政,法不能禁也。故曰子罕為出彘,而田成常為圃池也。今令王良、造父共車,人操一邊轡而入門閭,駕必敗而道不至也。令田連、成竅共琴,人撫一絃而揮,則音必敗曲不遂矣。
二。秦昭王有病,百姓裏買牛而家為王禱。公孫述出見之,入賀王曰:百姓乃皆裏買牛為王禱。王使人問之,果有之。王曰:訾之人二甲。訾,毀也,罰之也。夫非令而擅禱者,是愛寡人也。夫愛寡人,寡人亦且改法而心與之相循者、是法不立,法不立,亂亡之道也不如人罰二甲而復與為治。一曰。秦襄王病,百姓為之禱,病癒,殺牛塞禱。郎中閻遏、公孫衍出而見之曰:非社臘之時也,奚自殺牛而祠社?怪而問之,百姓曰:人主病,為之禱,今病癒,殺牛塞禱。閻遏、公孫衍說,見王,拜賀曰:過堯、舜矣。王驚曰:何謂也?對曰:堯、舜,其民未至為之禱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禱,病癒,殺牛塞禱,故臣竊以主為過堯、舜也。王因使人問之何裏為之,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甲。屯亦罰也。閻遏、公孫衍媿不敢言。居數月,王飲酒酣樂,閻遏、公孫衍謂王曰:前時臣竊以王為過堯、舜,非直敢諛也。堯、舜病,且民未至為之禱也。今王病而民以牛禱,病癒,殺牛塞禱。今乃訾其里正與伍老屯二甲#10,臣竊怪之。王曰:子何故不知於此?彼民之所以為我用者,非以吾愛之為我用者也,以吾勢之為我用者也。吾釋勢與民相收,若是,吾不適愛,而民因不為我用也,故遂絕愛道也。
秦大饑,應侯請曰:五苑之草著、謂草木著地而生也。蔬菜、橡果、棗慄,足以活民,請發之。昭襄王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賞,有罪而受誅。今發五苑之蔬草者,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也。夫使民有功與無功俱賞者,此亂之道也。夫發五苑而亂,不如棄棗蔬而治。一曰。令發五苑之蓏蔬棗慄足以活民、是用民有功與無功爭取也。夫生而亂,不如死而治,大夫其釋之。
田鮪教其子田章曰:欲利而身、先利而君。欲富而家,先富而國。一曰。田鮪教其子田章曰:主賣官爵,臣賣智力,故自恃無恃人。
公儀休相魯而嗜魚,一國盡爭買魚而獻之,公儀子不受。其弟諫曰:夫子嗜魚而不受者何也?對曰:夫惟嗜魚,故不受也。夫即受魚,必有下人之色,有下人之色,將枉於法,枉於法則免於相,雖嗜魚,此不必能自給致我魚,我又不能自給魚。即無受魚而不兔於相,雖嗜魚我能長自給魚。此明夫恃人不如自恃也,明於人之為己者不如己之自為也。
三。子之相燕,貴而主斷。蘇代為齊使燕,王問之曰:齊王亦何如主也?對曰:必不霸矣。燕王曰:何也?對曰:昔桓公之霸也,內事屬鮑叔,外事屬管仲,桓公被髮而御婦人,日遊於市。今齊王不信其大臣。於是燕王因益大信子之。子之聞之,使人遺蘇代金百鎰,而聽其所使之。一曰。蘇代為秦使燕,見無益子之則必不得事而還,貢賜又不出,於是見燕王乃譽齊王。燕王曰:齊王何若是之賢也,則將必王乎?蘇代曰:救亡不暇,安得王哉?燕王曰:何也?曰:其任所愛不均。燕王曰:其亡何也?曰:昔者齊桓公愛管仲,置以為仲父,內事理焉,外事斷焉,舉國而歸之,故一匡天下,九合諸侯。今齊任所愛不均,是以知其亡也。燕王曰:今吾任子之,天下未之聞之也。於是明日張朝而聽子之。
潘壽謂燕王曰:王不如以國讓子之。人所以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必不受也,則是堯有讓許由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也。今王以國讓子之,子之必不受也,則是王有讓子之之名而與堯同行也。於是#11燕王因舉國而屬之,子之大重。一曰。潘壽,闞者。燕使人聘之。潘壽見燕王曰:臣恐子之之如益也。王曰:何益哉?對曰:古者禹死,將傳天下於益,啟之人因相與攻益而立啟。今王信愛子之,將傳國子之,太子之人盡懷印為,子之之人無一人在朝廷者,王不幸棄羣臣,則子之亦益也。王因收吏璽,自三百石已上皆效之子之,子之大重。
夫人主之所以鏡照者,諸侯之士徒也,今諸侯之士徒皆私門之黨也。人主之所以自淺娋者,巖穴之士徒也,今巖穴之士徒皆私門之舍人也。是何也?奪□之資在子之也。故吳章曰:人主不佯憎愛人,佯愛人不得復憎也,佯憎人不得復愛也。一曰#12。燕王欲傳國於子之也。問之潘壽,對曰:禹愛益而任天下於益,已而以啟人為吏。及老,而以啟為不足任天下,故傳天下於益,而勢重盡在啟也。已而啟與友黨攻益而奪之天下,是禹名傳天下於益,而實令啟自取之也。此禹之不及堯、舜明矣。今王欲傳之子之,而吏無非太子之人者也。是名傳之,而實令太子自取之也。燕王乃收璽自三百石以上皆效之子之,子之遂重。
方吾子曰:吾聞之古禮,行不與同服者同車,不與同族者共家,而況君人者乃借其權而外其勢乎!
吳章謂韓宣王曰:人主不可佯愛人,一日#13不可復憎。不可以佯憎人,一日不可復愛也。故佯憎佯愛之徵見,則諛者因資而毀譽之,雖有明主不能復收,而況於以誠借人也。
趙王遊於圃中,左右以菟與虎而輟,輟而觀之。盼然環其眼,環轉其眼以作怒也。王曰:可惡哉,虎目也。左右曰:平陽君之目可惡過此。見此未有害也,見平陽君之目如此者則必死矣。其明日,平陽君聞之,使人殺言者,而王不誅也。
衛君入朝於周,周行人問其號,對曰:諸侯闢疆。周行人卻之曰:諸侯不得與天子同號。開闢疆土者,天子之號。衛君乃自更曰:諸侯燬,而後內之。仲尼聞之曰:遠哉禁偪,虛名不以借人,況實事乎!名闢疆,未必能必疆,故曰虛也。
四。搖木者一一攝其葉則勞而不徧,左右拊其本而葉徧搖矣,拊,擊動也。臨淵而搖木,烏驚而高,魚恐而下。善張網者引其綱,若#14一一攝萬目而後得,則是勞而難,引其綱而魚已囊矣。故吏者,民之本綱者也,故聖人治吏不治民。治吏猶引綱,理人猶張目。
救火者,令吏挈壺甕而走火則一人之用也,操鞭箠指麾而趣使人則制萬夫。是以聖人不親細民,明主不躬小事。
造父方耨,得有子父乘車過者,馬驚而不行,其子下車牽馬,父子推車請造父助我推車,造父因收器輟而寄載之,援其子之乘,乃始檢轡持筴,未之用也而馬轡驚矣。使造父而不能御,雖盡力勞身助之推車,馬猶不肯行也。今身使佚,且寄載有德於人者,有術而御之也。故國者君之車也,勢者君之馬也,無術以御之,身雖處勞猶不兔亂,術則國之轡策也。有術以御之,身處佚樂之地,又制帝王之功也。
椎鍛者所以平不夷也,榜檠者所以矯不直也,聖人之為法也,所以平不夷矯不直也。
淳齒之用齊也,擢閔王之筋;李兌之用趙也,餓殺主父。此二君者皆不能用其椎鍛榜檠,故身死為戮而為天下笑。一曰。入齊則獨聞淖齒而不聞齊王,入趙則獨聞李兌而不聞趙王。故曰:人主者不操術,則威勢輕而臣擅名。一曰。田嬰相齊,人有說王者曰:終歲之計,王不一以數日之間自聽之,則無以知吏之姦邪得失也。王曰:善。田嬰聞之,即遽請於王而聽其計,王將聽之矣。田嬰令官具押券鬥石參升之計,王自聽計,計不勝聽,罷食,後復坐,不復暮食矣。田嬰復謂曰:羣臣所終歲日夜不敢偷怠之事也,王以一夕聽之,則羣臣有為勸勉矣。王曰:諾。俄而王已睡矣,吏盡揄刀削其押券升石之計。王自聽之,亂乃始生。一曰。武靈王使惠文王蒞政,李兌為相,武靈王不以身躬親殺生之柄,故劫於李兌。
五。玆鄭子引輦上高梁而不能支。玆鄭踞轅而歌,前者止,後者趨,輦乃上。使玆鄭無術以致人,則身雖絕力至死,輦猶不上也。今身不至勞苦而輦以上者,有術以致人之故也。
趙簡主出稅者,吏請輕重,簡主曰:勿輕勿重。重則利入於上,若輕則利歸於民,吏無私利而正矣。
薄疑謂趙簡主曰:君之國中飽。簡主欣然而喜曰:何如焉?對曰:府庫空虛於上,百姓貧餓於下,然而姦吏富矣。
齊桓公微服以巡民家,人有年老而自養者,桓公問其故,對曰:臣有子三人,家貧無以妻之,傭未及#15反。桓公歸以告管仲,管仲#16曰:畜積有腐棄之財則人飢餓,宮中有怨女則民無妻。桓公曰:善。乃論宮中有婦人而嫁之,下令於民曰:丈夫二十而室,婦人十五而嫁。一曰。桓公微服而行於民間,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而無妻,桓公問管仲曰:有民老而無妻者乎?管仲曰:有鹿門稷者,行年七十矣而無妻。桓公曰:何以令之有妻?管仲曰:臣聞之,上有積財則民臣必匱乏於下,宮中有怨女則有老而無妻者。桓公曰:善。令於宮中女子未嘗御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年十五而嫁。則內無怨女,外無曠夫。
延陵卓子乘蒼龍挑文之乘,言雕飾之。鉤飾在前,約鉤使奮也。錯錣在後,錣,鍬也,以金飾之。馬欲進則鉤飾禁之,欲退則錯錣、貫之,馬因旁出。造父過而為之泣涕曰:古之治人亦然矣。夫賞所以勸之而毀存焉,罰所以禁之而譽加焉,民中立而不知所由,言賞則有毀,罰即有譽,故不知其所由。此亦聖人之所為泣也。一曰。延陵卓子乘蒼龍與翟文之乘,馬有翟之文。前則有錯飾,後則利錣,進#17則引之,退則筴之,馬前不得進,後不得退,遂避而逸,因下抽刀而刎其腳。造父見之而泣,終日不食,因仰天而歎曰:筴所以進之也,錯飾在前,引所以退之也,利錣在後。今人主以其清潔也進之,以其不適左右也退之,以其公正也譽之,以其不聽從也廢之,民懼,中立而不知所由,此聖人之所為泣也。
韓非子卷之十四竟
#1『右』下脫『下』字,當補。
#2『以』字上脫『明之』二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3『□』為『恆』之壤字,當改。
#4『仁』誤為『人』,據張榜本、趙用賢本改。
#5『篤』為『驚』之誤,據陳奇猷說改。
#6『彘』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7『為』字顯係『馬』字之誤、當改。
#8同#3
#9同#3
#10前皆為『二甲』,此不當為『二田』,當改。
#11『是』字脫,當補。
#12『曰』誤為『日』,當改。
#13『日』誤為『曰』,據陳奇猷本改。
#14作『不』不通,據迂評本、趙用賢本、凌瀛初本改為『若』。
#15『未及』誤為『朱及』,據陳奇猷本改。
#16『管仲』二字脫,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17『進』誤為『筴』,據陳奇猷本改。
韓非子卷之十五
難一第三十六
古人行事,或有不合理,韓子立義以難之。
晉文公將與楚人戰,召舅犯問之曰:吾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舅犯對曰: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禮繁縟,故曰繁禮。唯忠信可以學禮,故曰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非譎詐不能制勝,故曰不厭詐偽也。君其詐之而已矣。文公辭舅犯,因召雍季而問之曰:我將與楚人戰,彼眾我寡,為之奈何?雍季對曰:焚林而田,偷苟且也。多獸,後不必無獸。以詐遇民,偷取一時,後必無復。因詐得利,必以詐偽俗,故無#1復有忠信。文公曰:善。辭雍季,以舅犯之謀與楚人成以敗之。歸而行爵,先雍季而後舅犯。羣臣曰:城濮之事,舅犯謀也,夫用其言而後其身可乎?文公曰:此非君所知也。夫舅犯言,一時之權也,雍季言,萬世之利也。仲尼聞之曰:文公之霸也宜哉!既知一時之權,又知萬世之利。
或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凡對問者,有因問小大緩急而對也,所問高大而對以卑狹,則明主弗受也。今文公問以少遇眾,而對曰後必無復,此非所以應也。且文公不知一時之權,又不知萬世之利。戰而勝,則國安而身定,兵強而威立,雖有後復,莫大於此,萬世之利,奚患不至?戰而不勝,則國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萬世之利?待萬世之利在今日之勝,今日之勝在詐於敵,詐敵,萬世之利已。故曰:雍季之對不當文公之問。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謂不厭詐偽者,不謂詐其民,請詐其敵也。敵者,所伐之國也,後雖無復,何傷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則所以勝楚破軍者,舅犯之謀也。以其善言耶?則雍季乃道其後之無復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則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禮君子,不厭忠信者,忠所以愛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愛而不欺矣,言孰善於此?然必曰出於詐偽者,軍旅之計也。舅犯前有善言,後有戰勝,故舅犯有二功而後論,雍季無一焉而先賞。文公之霸也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賞也。仲尼不知善賞,妄歎宜哉乎?
歷山之農者侵畔,舜往耕焉,朞年,甽畝正。相謙故正也。河濱之漁者爭抵,抵,水中高地,釣者依之。舜往漁焉,朞年而讓長。東夷之陶者器苦窳,苦窳,惡也。舜往陶焉,朞年而器牢。仲尼歎曰:耕、漁與陶,非舜官也,非大人之事。而舜往為之者,所以救敗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耕處苦而民從之,故曰聖人之德化乎。
或問儒者曰:方此時也,堯安在?其人曰:堯為天子。然則仲尼之聖堯奈何?堯在上,三人為惡,仲尼請堯為聖者,奈何?聖人明察在上位,將使天下無姦也。今耕漁不爭,陶器不窳,舜又何德之化?若堯以聖在上,則自有禮讓,何須舜以化之?舜之救敗也,則是堯有失也。賢舜則去堯之明察,聖堯則去舜之德化,不可兩得也。楚人有齋楯與矛者,譽之曰:吾楯之堅,莫能陷也。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無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夫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堯、舜之不可兩譽,矛楯之說也。且舜救敗,朞年已一過,三年已三過,舜有盡,壽有盡,天下過無以已,以有盡逐無已,所止者寡矣。賞罰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賞,弗中程者誅。令朝至暮變,暮至朝變,十日而海內畢矣,奚待朞年?舜猶不以此說堯令從己,乃躬親,不亦無術乎?且夫以身為苦而後化民者,堯、舜之所難也。處勢而驕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將治天下,釋庸主之所易,道堯、舜之所難,未可與為政也。
管仲有病,桓公往問之曰:仲父病,不幸卒於大命,將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將謁之。願君去竪刁,除易牙,遠衛公子開方。易牙#2為君主味,君主惟人肉未嘗,易牙蒸其首子而進之。夫人情莫不愛其子,今弗愛其子,安能愛君?君拓而好內,竪刁自宮以治內。人情莫不愛其身,身且不愛,安能愛君?開方事君十五年,齊、衛之間不容數日行,棄其母#3久官不歸。其母不愛,安能愛君?臣聞之,矜偽不長,蓋虛不久。言蓋藏詐事不可久也。願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蟲出屍不葬。
或曰:管仲所以見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竪刁、易牙者,以不愛其身,適君之慾也。曰不愛其身,安能愛君,然則臣有盡死力以為其主者,盡死力亦不愛身也。管仲將不用也。曰不愛其死力,安能愛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愛其身,度其不愛其君,是將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糺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設民所欲以求其功#4,故為爵祿以勸之。設民所惡以禁其姦,故為刑罰以威之。慶賞信而刑罰必,故君舉功於臣,而姦不用於上。臣有功者舉用之,自然姦不見用也。雖有竪刁,其奈君何?且臣盡死力以與君市#5,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之際,非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君計臣力,臣計君祿。君有道,則臣盡力而姦不生。無道,則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數於桓公也,使去竪刁,一竪刁又至,非絕姦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蟲流出屍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實,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則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間,使善敗不聞,禍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賤不待尊貴而進論,大臣不因左右而見。百官修通,羣臣輻湊。有賞者君見其功,有罰者君知其罪。見知不悖於前,賞罰不弊於後。可賞,賞,可罰,罰,無所弊塞也。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無度矣。
襄子圍於晉陽中,出圍賞有功者五人,高赫為賞首。張孟談曰:晉陽之事,赫無大功,今為賞首何也?襄子曰:晉陽之事,寡人國家危,社稷殆矣。吾羣臣無有不驕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禮,是以先之。仲尼聞之曰:善賞哉襄子!賞一人而天下為人臣者莫敢失禮矣。
或曰:仲尼不知善賞矣。夫善賞罰者,百官不敢侵職,羣臣不敢失禮。上設其法而下無姦詐之心,如此則可謂善賞罰矣。使襄子於晉陽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無國,晉陽無君也,尚誰與守哉?今襄子於晉陽也,知氏灌之,臼竈生龜,而民無反心,是君臣親也。襄子有君臣親之澤,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猶有驕侮之臣,是襄子失罰也。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則賞。今赫僅不驕侮而襄子賞之,是失賞也。臣有不驕,僅合臣禮,非有善不賞也。明主賞不加於無功,罰不加於無罪。今襄子不誅驕侮之臣,而賞無功#6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賞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賞。
晉平公與羣臣飲,飲酣,乃喟然而歎曰:莫樂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違。師曠侍坐於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壞於壁。公曰:太師誰撞?師曠曰:今者有小人言於側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師曠曰:啞。嘆息之聲。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請除之。公曰:釋之,以為寡人戒。
或曰:平公失君道,師曠失臣禮。夫非其行而誅其身,君之於臣也。非其行則陳其言,善諫不聽則遠其身者,臣之於君也。今師曠非平公之行,不陳人臣之諫,而行人主之誅,舉琴而親其體,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禮也。夫為人臣者,君有過則諫,諫不聽則輕爵祿以待之,此人臣之禮義也。今師曠非平公之過,舉琴而親其體,雖嚴父不加於子,而師曠行之於君,此大逆之術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聽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跡不可明也,使人主過於聽而不悟其失。師曠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姦臣襲極諫而飾弒君之道。不可謂兩明,此為兩過。故曰:平公失君道,而師曠亦失臣禮矣。
齊桓公時,有處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見。桓公曰:吾聞布衣之士,不輕爵祿,無以易萬乘之主;萬乘之主,不好仁義,亦無以下布衣之士。於是五往乃得見之。
或曰:桓公不知仁義。夫仁義者,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避卑辱謂之仁義。故伊尹以中國為亂,道為宰於湯。百里奚以秦為亂,道為虜於穆公。皆憂天下之害,趨一國之患,不辭卑辱,故謂之仁義。今桓公以萬乘之勢下匹夫之士,將與憂齊國,而小臣不行,見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謂仁義。仁義者,不失人臣之禮,不敗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內,執會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職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眾,而逆君上之慾,故不可謂仁義。仁義不在焉,桓公又從而禮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隱也。德修而隱,不為臣用,故宜刑也。若無智能而虛驕矜桓公,是誣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則戮。桓公不能領臣主之理,而禮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輕上侮君之俗教於齊國也,非所以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義。
靡筓之役,晉伐齊也,靡筓,山名。韓獻子將斬人,郄獻子聞之,駕往救之,比至,則已斬之矣。郄子因曰:胡不以徇?其僕曰:曩不將救之乎?郄子曰:吾敢不分謗乎?
或曰:郄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謗也。韓子之所斬也,若罪人則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敗也,法敗則國亂。若非罪人,則勸之以殉,勸之以徇,是重不辜也,斬既不辜,殉又不辜,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則國危。郄子之言,非危則亂,不可不察也。且韓子之所斬若罪人,郄子奚分焉?斬若非罪人,則已斬之矣,而郄子乃至,是韓子之謗已成,而郄子且後至也。夫郄子曰以殉,不足以分斬人之謗,而又生殉之謗。殉既不辜,益得一謗。是子言分謗也。昔者紂為炮烙,崇侯、惡來又曰斬涉者之脛也,奚分於紂之謗?此助為虛,更益謗也。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韓子弗得,不得斬謂不辜也。且望郄子之得之也。望郄子正韓子之過。今郄子俱弗得,則民絕望於上矣,君上聞惡,更何所望也。故曰:郄子之言非分謗也,益謗也。且郄子之往救罪也,以韓子為非也,不道其所以為非,而勸之以殉,是使韓子不知其過也。夫下使民望絕於上,又使韓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謗者也。
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寵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國之上。管仲曰:臣貴矣,然而臣貧。公曰:使子有三歸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於是立以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賤為不可以治國,故請高、國之上。以貧為不可以治富,故請三歸。以疏為不可以治親,故處仲父。管仲非貪,以便治也。
或曰:今使臧獲奉君令詔卿相,莫敢不聽,非卿相卑而臧獲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從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緣桓公,是無君也,謂擅出其令,故曰不緣也。國無君不可以為治, 若負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獲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國、仲父之尊而後行哉?當世之行事都丞都丞,宦官之卑者也。之下徵令者,不闢尊貴,不就卑賤,二官雖卑,奉命徽令,亦不以尊即避,卑即就也。故行之而法者,雖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雖大吏詘乎民萌。今管仲不務尊主明法,而事增寵益爵,是非管仲貪欲富貴,必闇而不知術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過譽。
韓宣王。問於樛留:吾欲兩用公仲、公叔,其可乎?樛留對曰:昔魏兩用樓、翟而亡西河,樓緩、翟璜也。楚兩用昭、景而亡鄢郢,昭、景,楚之二姓。今君兩用公仲、公叔,此必將爭事而外市,與鄰國交私,以示己利,故曰外市也。則國必憂矣。
或曰:昔者齊景公兩用管仲、鮑叔,成湯兩用伊尹、仲虺。夫兩用臣者,國之憂,則是桓公不霸,成湯不王也。湣王一用淖齒而手死乎東廟,主父一用李兌減食而死。主有術,兩甩不為患,無術,兩用則爭#7事而外市,一則專制而劫弒。今留無術以規上,使其主去兩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憂,則必有身死減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
難二第三十七
景公過晏子曰:子宮小,近市,請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辭曰:且嬰家貧,待市食,而朝暮趨之,不可以遠。景公笑曰:子家習市,識貴賤乎?是時景公繁於刑,晏子對曰:踴貴而屨賤。景公曰:何故?對曰:刑多也。景公造亡老反。然變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損刑五。
或曰:晏子之貴踴,非其誠也,欲便辭以止多刑也,卒問而應,非深思也。亂國重興,豈惡刑多?在當與不當耳,不在多少。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當無多,不當無少,苟不當,雖少猶以為多也。無以不當聞,而以太多說,無術之患也。敗軍之誅以千百數,猶北不止。即治亂之刑如恐不勝,而姦尚不盡。今晏子不察其當否,而以大多為說,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盜賊者傷良民。今緩刑罰,行寬惠,是利姦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為治也。齊桓公飲酒醉,遺其冠,恥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國之恥也,公故其不雪之以政?公曰:故其善。因發困倉,賜貧窮,論囹圄,出薄罪。處三日而民歌之曰:公胡不復遺冠乎!
或曰:管仲雪桓公之恥於小人,而生桓公之恥於君子矣。使桓公發囷倉而賜貧窮,論囹圄而出薄罪,非義也,不可以雪恥使之而義也。桓公宿義,須遺冠而後行之,則是桓公行義,非為遺冠也。是雖雪遺冠之恥於小人,而亦遺義之恥於君子矣。且夫發囷倉而賜貧窮者,是賞無功也。論囹圄出薄罪者,是不誅過也。夫賞無功則民偷幸而望於上,遺冠得賜,常望遺冠。不誅過則民不懲而易為非,此亂之本也,安可以雪恥哉?
昔者文王侵孟、克莒、舉酆,三舉事而紂惡之,文王乃懼,請入雒西之地、赤壤之國方千里以請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說。仲尼聞之曰:仁哉文王!輕千里之國而請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
或曰:仲尼以文王為智也,不亦過乎。夫智者知禍難之地而闢之者也,是以身不及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見惡於紂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則雖索人心以解惡可也。紂以其大得人心而惡之,已又輕地以收人心,是重見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於羑里也。鄭長者有言:體道,無為無見也。此最宜於文王也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為智,未及此論也。
晉平公問叔向曰: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不識君之力也#8?臣之力也?叔向對曰:管仲善制割,賓胥無善削縫,言損益若女工翦削彌縫。隰朋善純緣,言增飾若女工之純緣也。衣成,君舉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師曠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師奚笑也?師曠對曰:臣笑叔向之對君也。凡為人臣者,猶炮宰和五味而進之君,君弗食,孰敢強之也?臣請譬之: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後草木碩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或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夫一匡天下,九合諸侯,美之大者也,非專君之力也,又非專臣之力也。昔者宮之奇在虞,僖負羈在曹,二臣之智,言中事,發中功,虞、曹俱亡者何也?此有其臣而無其君者也。且蹇叔處幹而幹亡,處#9秦而秦霸,非蹇叔愚於幹而智於秦也,此有君與無臣也。向曰臣之力也不然矣,昔者桓公宮中二市,婦閭裏門也。二百,被髮而御婦人,得管仲為五伯長,失管仲得竪刁,而身死蟲流出屍不葬。以為非臣之力也,且不以管仲為霸;以為君之力也,且不以堅刁為亂。昔者晉文公慕於齊女而忘歸,咎犯極諫,故使反晉國。故桓#10公以管仲合,文公以#11舅犯霸,而師曠曰君之力也又不然矣。凡五霸所以能成功名於天下者,必君臣俱有力焉。故曰叔向、師曠之對皆偏辭也。
齊桓公之時,晉客至,有司請禮,桓公曰告仲父者三。有司三請,皆曰告仲父。而優笑曰:易哉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優,徘優,樂者名。桓公曰:吾聞君人者勞於索人,佚於使人。吾得仲父已難矣,已得仲父之後,何為不易乎哉?
或曰:桓公之所應優,非君人者之言也。桓公以君人為勞於索人,何索人為勞哉?伊尹自以為宰幹湯,百里奚自以為虜幹穆公,虜所辱也,宰所羞也,蒙羞辱而接君上,賢者之憂世急也。然則君人者無逆賢而已矣,索賢不為人主難。且官職所以任賢也,爵祿所以賞功也,設官職陳爵祿,而士自至,君人者奚其勞哉?使人又非所佚也,人主雖使人必以度量準之,以刑名參之以事。遇於法則行,不遇於法則止。功當其言則賞,不當則誅。以刑名收臣,以度量準下。此不可釋也,君人者焉佚哉?索人不勞,使人不佚,而桓公曰勞於索人,佚於使人者,不然。且桓公得#12管仲又不難,管仲不死其君而歸桓公,鮑叔輕官讓能而任之,桓公得管仲又不難明矣。已得管仲之後,奚遽易哉?管仲非周公旦#13,周公旦假為天子七年,成王壯,授之以政,非為天下計也,為其職也。夫不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背死君而事其讎,倍死君而事其讎者,必不難奪子而行天下,不難奪子而行天下者,必不難奪其君國矣。管仲,公子糾之臣也,謀殺桓公而不能,其君死而臣桓公,管仲之取捨非周公旦未可知也。若使管仲大賢也,且#14為湯、武#15,湯、武,桀、紂之臣也,桀、紂作亂,湯、武奪之,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桀、紂之行居湯、武之上,桓公危矣。若使管仲不肖人也,且為田常,田常,簡公之臣也而弒其君,今桓公以易居其上,是以簡公之易居田常之上也,桓公又危矣。管仲非周公旦以明矣,然為湯、武與田常未可知也,為湯、武有桀、紂之危,為田常有簡公之亂也。已得仲父之後,桓公奚處易哉?若使桓公之任管仲必知不欺己也,是知不欺主之臣也,然雖知不欺主之臣,今桓公以任管仲之專借堅刁、易牙,蟲流出屍而不#16葬,桓公不知臣欺主與不欺主已明矣,而任臣如彼其專也,故曰:桓公間主。
李兌治中山,苦陘令上計而入多。李兌曰:語言辯,聽之說不度於義,謂之窕言。苟且也。無山林澤谷之利而入多者,謂之窕貨。君子不聽窕言,不受窕貨,子姑免矣。
或曰:李子設辭曰:夫言語辯聽之說,不度於義者,謂之窕言。辯在言者,說在聽者,言非聽者也,則辯非說者也。所謂不度於義,非謂聽者必謂所聽也。聽者非小人則君子也,小人無義必不能度之義也,君子度之義必不肯說也。夫曰言語辯,聽之說,不度於義者,必不誠之言也。入多之為窕貨也,未可遠行也。李子之姦弗蚤禁,使至於計,是遂過也。無術以知而入多,入多者穠也,禳,豐多也。雖倍入將奈何?舉事慎陰陽之和,種樹節四時之適,無早晚之失,寒溫之災,則入多。不以小功妨大務,不以私慾害人事,丈夫盡於耕農,婦人力於織紝,則入#17多。務於畜養之理,察於土地之宜,六畜遂,五穀殖,則入多。明於權計,審於地形,舟車機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18,則入多。利商市關梁之行,能以所有致所無,客商歸之,外貨留之,儉於財用,節於衣食,宮室器械,周於資用,不事玩好,則入多。入多皆人為也。若天事、風雨時,寒溫適,土地不加大,而有豐年之功,則入多。人事、天工,二物者皆入多,非山林澤谷之利也。夫無山林澤谷之利入多,因謂之窕貨者,無術之言也。
趙簡子圍衛之郛郭,犀楯、犀櫓立於矢石之所及,簡子以犀為脅櫓而自臥之。櫓,楯類也。鼓之而士不起,簡子投抱曰:烏乎,吾之士數弊也。行人燭過兔冑而對曰:臣聞之,亦有君之不能耳,士#19無弊者。但君不能用之耳。昔者吾先君獻公並國十七,服國三十八,戰十有二勝,是民之用也。獻公沒,惠公即位,淫衍暴亂,身好玉女,秦人恣侵,去降十七里,亦是人之用也。惠公沒,文公授之,圍衛取鄴,城濮之戰,五敗荊人,取尊名於天下,亦此人之用也。亦有君不能耳,士無弊也。簡子乃去楯櫓,立矢石之所及,鼓之而士乘之,戰大勝。簡子曰:與吾得革車千乘,不如聞行人燭過之一言也。
或曰:行人未有以說也,乃道惠公以此人是敗,文公以此人是霸,未見所以用人也。文能以賞信必罰,未必去櫓親立於矢石問。簡子未可以速去脅櫓也。嚴親在圍,輕犯矢石,孝子之所愛親也。孝子所以輕犯矢石而教者,謂親愛。孝子愛親,百數之一也。犯難救親,百人無一人,言孝希已。今以為身處危而人尚可戰,是以百族之子於上皆善孝子之愛親也,是行人之誣也。能孝於親者尚百無一,況於君百族於行孝哉。是誣也。好利惡害,夫人之所有也。賞厚而信,人輕敵矣。刑重而必,失人不北#20矣。長行徇上,數百不一失。喜利畏罪,人莫不然。將眾者不出乎莫不然之數,而道乎百無失人之行,人未知用眾之道也。
韓非子卷之十五竟
#1『無復』誤為『古復』據趙用賢本改。
#2『易非』顯係『易牙』之誤,當改。
#3『毋』顯係『母』之誤,當改。
#4『功』誤為『乃』,據陳奇猷說改。
#5『君市』二字脫,據凌瀛初本補。
#6『臣』顯係『功』之誤,當改。
#7下『爭』字衍,據凌瀛初本、迂評本刪。
#8此處脫『君之力也』四字,據張榜本補。
#9『處」字脫,依陳奇猷本補。
#10『國』字誤衍,據陳奇猷本刪。
#11『以』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2『得』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3『且』顯係『旦』之誤,當改。
#14『且』誤為『旦』,當改。
#15此處脫『湯武』二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7『不』誤為『作』,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18『入』誤為『人』,據陳奇猷本改。
#19『大』誤為『天』,據陳奇猷本改。
#20『士』字脫,據陳奇猷本補。
#21『北』誤為『比』,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韓非子卷之十六
難三第三十八
魯穆公問於子思曰:吾聞龐□氏之子不孝,其行奚如?子思對曰:君子尊賢以崇德,舉善以勸民。若夫過行,是細人之所識也,臣不知也。子思出,子服厲伯入見,問龐□氏子,子服厲伯對曰:其過三,皆君之所未嘗聞。自是之後,君貴子思而賤子服厲伯也。
或曰:魯之公室,三世劫於季氏,不亦宜乎!明君求善而賞之,求姦而誅之,其得之一也。故以善聞之者,以說善同於上者也。以姦聞之者,以惡姦同於上者也。此宜賞譽之所力也。聞善聞姦,俱當賞也。不以姦聞,是異於上而下比周於姦者也,此宜毀罰之所及也。今子思不以過聞,而穆公貴之,厲伯以姦聞,而穆公賤之,人情皆喜貴而惡賤,故季氏之亂成而不上#1聞,此魯君之所以劫也。且此亡王之俗,取、魯之民所以自美,而穆公獨貴之,不亦倒乎!
文公出亡,獻公使寺人披攻之蒲城,披斬其祛,文公奔翟。惠公即位,又使攻之惠竇,不得也。及文公反國,披求見。公曰:蒲城之役,君令一宿,而汝即至。惠竇之難,君令三宿,而汝一宿,何其速也?披對曰:君令不二,除君之惡,恐不堪,蒲人、翟人餘何有焉?當時君為蒲、翟之人,無臣之#2分,則何有焉?今公即位,其無蒲、翟乎!且桓公置射鈎而相管仲。君乃見之。
或曰:齊、晉絕祀,不亦宜乎!桓公能用管仲之功而忘射鈎之怨,文公能聽寺人之言而棄斬祛之罪,桓公、文公能容二子也。後世之君,明不及二公,後世之臣,賢不如二子。不忠之臣以事不明之君。君不知,則有燕操、子之也。子罕、田常之賊。知之,則以管仲、寺人自解。君必不誅,而自以為有桓、文之德,是臣讎而明不能燭,多假之資。自以為賢而不戒,則雖無後嗣,不亦可乎!且寺人之言也,直飾非識言也。君令而不貳者,則是貞於君也。死君後生臣不愧而復為貞,不皆死,然後為貞。今惠公朝卒而暮事文公,寺人之不貳何如?
人有設桓公隱者曰:一難,二難,三難,何也?桓公不能射,以告管仲。管仲對曰:一難也,近優而遠士。二難也,去其國而數之海。三難也,君老而晚置太子。桓公曰:善。不擇日而廟禮太子。
或曰:管仲之射隱不得也。士之用不在近遠。而徘優侏儒,固人主之所與燕也。則近優而遠士,而以為治,非其難者也。夫處勢而不能用其有,而悖不去國,是以一人之力禁一國。以一人之力禁一國者,少能勝之。明能照遠姦而見隱微,必行之令,雖遠於海,內必無變。然則去國之海而不劫殺,非其難者也。楚成王置商臣以為太子,又欲置公子職,商臣作難,遂弒成王。公子宰,周太子也,公子根有寵,遂以東州反,分而為兩國。此皆非晚置太子之患也。夫分勢不二,庶孽卑,寵無藉,雖處大臣,晚置太子可也。然則晚置太子,庶孽不亂,又非其難也。物之所謂難者,必借人成勢而勿使侵害己,可謂一難也。貴妾不使二後,二難也。愛孽不使危正適,專聽一臣而不敢隅君,此則可謂三難也。
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悅近而來遠。哀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選賢。齊景公問政於仲尼,仲尼曰:政在節財。三公出,子貢問曰:三公問夫子政一也,夫子對之不同,何也?仲尼曰:葉都大而國小,民有背心,故曰政在悅近而來遠。魯哀公有大臣三人,外障距諸侯四鄰之士,內比周而以愚其君,使宗廟不掃除,社稷不血食者,必是三臣也,故曰政在選賢。齊景公築雍門,為路寢,一朝而以三百乘之家賜者三,謂以大夫之業地賜與為寢也。故曰政在節財。
或曰:仲尼之對,亡國之言也。葉#4民有倍心,而說之悅近而來遠,則是教民懷惠。惠之為政,無功者受賞,而有罪者免,此法之所以敗也。法敗而政亂,以亂政治敗民,未見其可也。且民有倍心者,君上之明有所不及也。不紹葉公之明,而使之悅近而來遠,是舍吾勢之所能禁,而使與不行惠以爭民,非能持勢者也。夫堯之賢,六王之冠也,舜一從而鹹包,而堯無天下矣。有人無術以禁下,恃為舜而不失其民,不亦無術乎!明君見小姦於微,故民無大謀。行小誅於細,故民無大亂。此謂圖難者於其所易也,為大者於其所細也。今有功者必賞,賞者不德君,力之所致也。有罪者必誅,誅者不怨上,罪之所生也。民知誅罰之皆起於身也,故疾功利於業,而不受賜於君。太上,下智有之。此言太上之下民無說也,安取懷惠之民?上君之民無利害,說以悅近來遠,亦可舍已。哀公有臣外障距內比周以愚其君,而說之以選賢,此非功伐之論也,選其心之所謂賢者也。使哀公知三子外障距內比周也,則三子不一日立矣。哀公不知選賢,選其心之所謂賢,故三子得任事。燕子噲賢子之而非孫卿,故身死為僇。夫差智大宰嚭而愚子胥,故滅於越。魯君不必知賢,而說以選賢,是使哀公有夫差、燕噲之患也。明君不自舉臣,臣相進也。不自賢,功自徇也。論之於任,試之於事,課之於功,故羣臣公政而無私,不隱賢,不進不肖,然則人主奚勞於選賢?景公以百乘之家賜,而說以節財,是使景公無衛使智之侈,而獨儉於上,未免於貧也。有君以千里養其口腹,則雖桀、紂不侈焉。齊國方三千里,而桓公以其半自養,是侈於桀、紂也,然而能為五霸冠者,知侈儉之地也。為君不能禁者謂之劫,不能飾下而自飾者謂之亂,不節下而自節者謂之貧。明君使人無私,以詐而食者禁。力盡於事,歸利於上者必聞,聞者必賞。汙穢為私者必知,知者必誅。然故忠臣盡忠於公,民士竭力於家,百官精剋於上,精廉剋己。侈倍景公,非國之患也。但如上,雖侈,非國之患也。然則說之以節財,非其急者也。夫對三公一言而三公可以無患,知下之謂也。知下明則禁於微,禁於微#4則姦無積,姦無積則無比周,無比周則公私分,公私分則朋黨散,朋黨散無外障距內比周之患。知下明則見精沐,見精沐則誅賞明,誅賞明則國不貧。故曰:一對而三公無患,知下之謂也。韓子以齊桓侈於桀、紂猶未虧德,形於翰墨,著以為教,一何逆理之甚,其不得死秦獄,未必不由此#5也。
鄭子產晨出,過束匠之閭,聞婦人之哭也,撫其御之手而聽之。有間,遣吏執而問之,則手絞其夫者也。異日,其御問曰:夫子何以知之?子產曰:其聲懼。凡人於其親愛也,始病而憂,臨死而懼,已死而哀。今夫哭已死不哀而懼,是以知其有姦也。
或曰:子產之治,不亦多事乎?不以法度而用智,故曰多事也。姦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姦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典,主也。謂其事而責成之。不察參伍之政,不明度量,恃盡聰明,勞智慮而以知姦,不亦無術乎?且夫物眾而智寡,寡不勝眾,智不足以褊知物,故則因物以治物。謂若因龍以治鱗蟲,因鳳以治羽烏也。下眾而上寡,寡不勝眾者,言君不足以徧知臣也,故因人以知人。是以形體不勞而事治,智慮不用而姦得。故宋人語曰:一雀過羿必得之,則羿誣矣。羿雖善射,見雀未必二得之,故曰誣也。以天下為之羅,則雀不失矣。夫知姦亦有大羅,不失其一而已矣。不修其理,而以己之胸察為之弓矢,則子產誣矣。老子曰:以智治國,國之賊也。其子產之謂也。
秦昭王問於左右曰:今時韓、魏孰與始強?左右對曰:弱於始也。今之如耳、魏齊孰與曩之孟嘗、芒卯?對曰:不及也。王曰:孟嘗、芒卯率強韓、魏猶無奈寡人何也?左右對曰:甚然。中期推琴而對曰:王之料天下過矣。夫六晉之時,知氏最強,滅範、中行而從韓、魏之兵以伐趙,灌以晉水,城之未沉者三板。知伯出,魏宣子御,韓康子為驂乘,知伯曰:始吾不知水可以滅人之國,吾乃今知之。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魏宣子肘韓康子,康子踐宣子之足,肘足接乎車上,而知氏分於晉陽之下。今足下雖強,未若知氏,韓、魏雖弱,未至如其晉陽之下也。此天下方用肘足之時,願王勿易之也。
或曰:昭王之問也有失,左右、中期之對也有過。凡明主之治國也,任其勢。勢不可害,則雖強天下無奈何也,而況孟嘗、芒卯、韓、魏能奈我何?其勢可害也,則不肖如耳、魏齊,及韓、魏猶能害之。然則害與不侵,在自#6侍而已矣,奚問乎?自#7恃其不可侵,則強與弱奚其擇焉?夫在不自恃,而問其奈何也,其不侵也幸矣。申子曰:失之數而求之信則疑矣。其昭王之謂也。知伯無度,從韓康、魏宣而圖以水灌滅其國,此知伯之所以國亡而身死,頭為飲杯之故也。今昭王乃問孰與始強,其畏有水人之患乎?雖有左右非韓、魏之二子也,安有肘足之事,而中期曰勿易,此虛言也。且中期之所官琴瑟也,絃不調,弄不明,中期之任也,此中期所以事昭王者也。中期善承其任,未慊昭王也,而為所不知,豈不妄哉!左右對之曰弱於始與不及則可矣,其曰甚然則諛也。申子曰:治不踰官,雖知不言。今中期不知而尚言之。故曰昭王之問有失,左右、中期之對皆有過也。
管子曰:見其可說之有證,見其不可惡之有形,賞罰信於所見,雖所不見,其敢為之乎?見其可說之無證,見其不可惡之無形,賞罰不信於所見,而求所不見之外,不可得也。
或曰:廣廷嚴居,衆人之所肅也。宴室獨處,曾、史之所慢也。觀人之所肅,非行情也。且君上者,臣下之所為飾也。好惡在所見,臣下之飾姦物以愚其君,必也。明不能燭遠姦,見隱微而待之以觀飾行,定賞罰,不亦弊乎!
管子曰:言於室滿於室,言於堂滿於堂,是謂天下王。
或曰:管仲之所謂言室滿室,言堂滿堂者,非特謂遊戲飲食之言也,必謂大物也。人主之大物,非法則術也。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者也。術者,藏之於胸中,以偶衆端,而潛御羣臣者也。故法莫如顯,而術不欲見。是以明主言法,則內卑賤莫不聞知也,不獨滿於堂。用術則親愛#8近習莫之得聞也,不得滿室。而管子猶曰言於室滿室,言於堂滿堂,非法術之言也。
難四第三十九
衛孫文子聘於魯,公登亦登。叔孫穆子趨進曰:諸侯之會,寡君未嘗後衛君也。今子不後寡君一等,寡君未知所過也,子其少安。孫子無辭,亦無悛容。穆子退而告人曰:孫子必亡。臣而不後君,過而不悛,亡之本也。
或曰:天子失道,諸侯伐之,故有湯、武。諸侯失道,大夫伐之,故有齊、晉。臣而伐君者必亡,則是湯、武不王,晉、齊不立也。
孫子君於衛,而後不臣於魯,臣之君也。君有失也,故臣有得也。不命亡於有失之君,而命亡於有得之臣,不察。魯不得誅衛大夫,而衛君之明不知不悛之臣,孫子雖有是二也臣以亡,其所以亡其失,所以得君也。
或曰:臣主之施分也,臣能奪君者,以得相踦也。故非其分而取者,衆之所奪也。辭其分而取者,民之所予也。是以桀索崏山之女,紂求比干之心而天下離#9。湯身易名,武身受晉,而海內服。趙咺走山,田外僕,而齊、晉從。則湯、武之所以王,齊、晉之所以立,心非以其君也,彼得之而後以君處之也。今未有其所以得,而行其所以處,是倒義而逆德也。倒義,則事之所以敗也。逆德,則怨之所以聚也。敗亡之不察何也!
魯陽虎欲攻三桓,不剋而犇齊,齊景公禮之。鮑文子諫曰:不可。陽虎有寵於季氏而欲伐於季孫,貪其富也。今君富於季孫,而齊大於魯,陽虎所以盡詐也。景公乃囚#10陽虎。
或曰:千金之家,其子不仁,人之急利甚也。桓公,五伯之上也,爭國而殺其兄,其利大也。臣主之間,非兄弟之親也,劫殺之功,制萬乘而享大利,則羣臣孰非陽虎也。事以微巧成,以疏拙敗。羣臣之未起難也,其備未具也。羣臣皆有陽虎之心,而君上不知,是微而巧也。陽虎貪於天下,以欲攻上,是疏而拙也。不使景公加誅於拙虎,是鮑文子之說反也。臣之忠詐,在君所行也。君明而嚴則羣臣忠,君懦而聞則羣臣詐。知微之謂明,無救赦之謂嚴。不知齊之巧臣而誅魯之成亂,不亦妄乎!
或曰:仁貪不同心。故公子目夷,辭宋,而楚商臣弒父,鄭去疾予弟,而魯桓弒兄,伍伯兼併,而以桓律人,則是皆無貞廉也。且君明而嚴則羣臣一忠,陽虎為亂於魯,不成而走,入齊而不誅,是承為亂也。君明則知誅陽虎之可以濟亂也,此見微之情。語曰:諸侯以國為親。君嚴則陽虎之罪不可失,此無救赦之實也。則誅陽虎,所以使羣臣忠也。未知齊之巧臣,而廢明亂之罰。責於未然,而不誅昭昭之罪,此則妄矣。今誅魯之罪亂以威羣臣之有姦心者,而可以得季、孟、叔孫之親,鮑文之說,何以為反?
鄭伯將以高渠彌為卿,昭公惡之,固諫不聽。及昭公即位,懼其殺己也,辛卯,弒昭公而立子亶也。君子曰:昭公知所惡矣。公子圉曰:高伯其為戮乎,報惡已甚矣。
或曰:公子圉之言也不亦反乎!昭公之及於難者,報惡晚也。然則高伯之晚於死者,報惡甚也。明君不懸怒,有怒不行,且舉之,故曰懸怒。懸怒則臣罪輕舉以行計,則人主危。故靈臺之飲,衛侯怒而不誅,故楮師作難。食黿之羹,鄭君怒而不誅,故子公弒君。君子之舉知所惡,非甚之也,曰知之若是其明也,而不行誅焉,以及於死,故知所惡,以見其無權也。人君非獨不足於見難而已,或不足於斷制,令昭公見惡稽罪而不誅,使渠彌含憎懼死以徼倖,故不兔於殺,是昭公之報惡不甚也。
或曰:報惡甚者,大誅報小罪。大誅報小罪也者,獄之至也。獄之患,故非在所以誅也,以讎之眾也。是以晉厲公滅三郄而樂、中行作難,鄭子都殺伯晅而食鼎起福,吳王誅子胥而越勾踐成霸。則衛侯之逐,鄭靈之弒,不以褚師之不死而公父之不誅也,以未可以怒而有怒之色,未可誅而有誅之心。怒其當罪,而誅不逆人心,雖懸奚害?夫未立有罪,即位之後,宿罪而誅,齊胡之所以滅也。君行之臣,猶有後患,況為臣而行之君乎?誅既不當,而以盡為心,是與天下有讎也,則雖為戮,不亦可乎哉!
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淺矣。公曰:奚夢?夢見竈者,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竈乎?侏儒曰:夫日兼照天下,一物不能當也。人君兼照一國,一人不能壅也。故將見人主而夢日也。夫竈,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或者一人煬君邪?則臣雖夢竈,不亦可乎?公曰:善。遂去雍鉏,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
或曰:侏儒善假於夢以見主道矣,然靈公不知侏儒之言也。去雍鉏,退彌子瑕,而用司空狗者,是去所愛而用所賢也。鄭子都賢慶建而壅焉,燕子噲賢子之而壅焉,夫去所愛而用所賢,未免使一人煬己也。不肖者煬主不足以害明,今不加知而使賢者煬#11己,則必危矣。
或曰:屈到嗜芰,文王嗜菖蒲葅,非正味也,而二賢尚之,所味不必美。晉靈侯說參無恤,燕噲賢子之,非正士也,而二君尊之,所賢不必賢也。非賢而賢用之,與愛而用之同。賢誠賢而舉之,與用所愛異狀。故楚莊舉叔孫而霸,商辛用費仲而滅,此皆用所賢而事相反也。燕噲雖舉所賢而同於用所愛,衛奚距然哉?則侏儒之未可見也。君壅而不知其壅也,已見之後而知其壅也,故退壅臣,是加知之也。曰#12不加知而使賢者煬己則必危,而今以加知矣,則雖煬己必不危矣。
韓非子卷之十六竟
#1『上』誤為『止』,依陳奇猷說改。
#2『之』誤為『五』,依陳奇猷說改。
#3『葉』誤為『築』,據陳奇猷本改。
#4此處脫『禁於微』三字,據陳奇猷說補。
#5『比』顯係『此』之誤,當改。
#6『自』誤為『目』,當改。
#7『自』誤為『曰』,當改。
#8『愛』誤為『受』,根陳奇猷說改。
#9『離』誤為『謂』,據陳奇猷本改。
#10『於』字衍,當劇。
#11『主』字當衍,據迂評本刪。
#12『日』顯係『曰』之誤,當改。
韓非子卷之十七
難勢第四十
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雲罷霧霽,而龍蛇與螾螘同矣,則失其所乘也。故賢人而詘於不肖者,則權輕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賢者,則權重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為天子,能亂天下。吾以此知勢位之足恃,而賢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衆也。堯教於隸屬而民不聽,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則行,禁則止。由此觀之,賢智未足以服衆,而勢位足以缶賢者也。
應慎子曰:飛龍乘雲,騰蛇遊霧,吾不以龍蛇為不託於雲霧之勢也。雖然,夫擇賢而專任勢,足以為治乎?則吾未得見也。夫有雲霧之勢,而能乘遊之者,龍蛇之材美之也。今雲盛而縯弗能乘也,霧釀而蛆不能遊也,夫有盛雲醴霧之勢而不能乘遊者,螾螘之材薄也。今桀、紂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為之雲霧,而天下不兔乎大亂者,桀、紂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堯之勢以治天下也,其勢何以異桀之勢,亂天下者也。夫勢者,非能必使賢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賢者用之則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則天下亂。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者眾,而以威勢之利濟亂世之不肖人,財是以勢亂天下者多矣,以勢治天下者寡矣。夫勢者,便治而利亂者也,故周書曰:毋為虎傅翼,將飛入邑,擇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於勢,是為虎傅翼也。桀、紂為高臺深池以盡民力,為炮烙以傷民性,桀、紂得成四行者,南面之威為之翼也。使桀、紂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勢者,養虎狼之心而成暴#1亂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勢之於治亂,本末有位也,而語專言勢之足以治天下者,則其智之所至者淺矣。夫良馬固車,使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車馬非異也,或至乎千里,或為人笑,則巧拙相去遠矣。今以國位為車,以勢為馬,以號令為轡,以刑罰為鞭筴,使堯、舜御之則天下治,桀、紂御之則天下亂,則賢不肖相去遠矣。夫欲追速致遠,不知任王良,欲進利除害,不知任賢能,此則不知類之患也。夫堯、舜亦治民之王良也。
復應之曰:其人以勢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賢乃治則不然矣。夫勢者,名一而變無數者也。勢必於自然,則無為言於勢矣。吾所為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今日堯、舜得勢而治,桀、紂#2得勢而亂,吾非以堯、桀為不然也。雖然,非一人之所得設也。夫堯、舜生而在上位,雖有十桀、紂不能亂者,則勢治也。桀、紂亦生而在上位,雖有十堯、舜而亦不能治者,則勢亂也。故曰:勢治者則不可亂,而勢亂者則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勢也,非人之所得設也。若吾所言,謂人之所得勢也而已矣,賢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鬻矛與楯者,譽其楯之堅,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譽其矛曰,吾矛之利,物無不陷也。人應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應也。以為不可陷之楯與無不陷之矛,為名不可兩立也。夫賢之為勢不可禁,而勢之為道也無不禁,以不可禁之勢,此矛楯之說也。夫賢勢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堯、舜、桀、紂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隨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絕於中。吾所以為言勢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今廢勢背法而待堯、舜,堯、舜至乃治,是千世亂而一治也。抱法處勢而待桀、紂,桀、紂至乃亂,是千世治而一亂也。且夫治千而亂一,與治一而亂千也,是猶乘驥餌而分馳也,相#3去亦遠矣。夫棄隱栝之法,去度量之數,使奚仲為車,不能#4成一輪。無慶賞之勸,刑罰之威,釋勢委法,堯、舜戶說而人辯之,不能治三家。夫勢之足用亦明矣,而日#5必待賢則亦不#6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梁肉,餓者不活。今待堯、舜之賢乃治當世之民,是猶待梁肉而救餓之說也。夫曰良馬固車,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則日取乎千里,吾不以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遊者以救中國之溺人,越人善遊矣,而溺者不濟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馭今之馬,亦猶越人救溺#7之說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則必使臧獲敗之。治非使堯、舜也,則必使桀、紂亂之。此味非飴蜜也,必若萊亭歷也。此則積辯累辭,離理失術,兩未之議也,奚可以難,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議未及此論也。
問辯第四十一
或問曰:辯安生乎?對曰:生於上之不明也。問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辯也何哉?對曰:明主之國,令者言最貴者也,法者事最適者也。言無二貴,法不兩適,故言行而不軌於法令者必禁。若其無法令而可以接詐應變生利揣事者,上必釆其言而責其實,言當則有大利,不當則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無以訟,此所以無辯之故也。亂世射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學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矯之,人主顧漸其法令,而尊學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學也。夫言行者,以功用為之的殼者也。夫砥礪殺矢而以妄發,其端未嘗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謂善射者,無常儀的也。設五寸之的,引十步之遠,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則羿、逢蒙以五寸的為巧、無常則以妄發之中秋毫為拙。今聽言觀行,不以公用為之的殼,言雖至察,行雖至堅,則妄發之說也。是以亂世之聽言也,以難知為察,以博文為辯。其觀行也,以離羣為賢,以犯上為抗。人主者說辯察之言,尊賢抗之行,故夫作法術之人,立取捨之行,別辭爭之論,而莫為之正。是以儒服帶劍者眾,而耕戰之士寡。堅白無厚之詞章,而憲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則辯生焉。
問田第四十二
徐渠問田鳩曰:臣聞智士不襲下而遇君,聖人不見功而接上。令陽成義渠,明將也,而措於毛伯。公孫亶回,聖相也,而關於州部。何哉?田鳩曰:此無他故異物,主有度,上有術之故也。且足下獨不聞楚將宋肌而失其政,魏相馮離而亡其國。二君者驅於聲詞,眩乎辯說,不試於毛伯,不關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國之患。由是觀之,夫無毛伯之試,州部之關,豈明主之備哉!
堂谿公謂韓子曰:臣聞服禮辭讓,全之術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術、設度數,臣竊以為危於身而殆於驅。何以效之?所聞先王術曰:楚不用吳起而削亂,秦行商君而富彊,二子之言已當矣,然而吳起支解而商君車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禍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竊為先生無取焉。韓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齊民萌之度,甚未易處也。然所以廢先王之教二而行賤臣之所取者,竊以為立法術,設度數,所以利民萌,便眾庶之道也。故不憚亂主闇上之患禍,而必思以齊民萌之資利者,仁智之行也。憚亂主間上之患禍,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見民萌之資夫利身者,貪鄙之為也。臣不忍嚮貪鄙之為,不敢傷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傷臣之實。
定法第四十三
問者曰:申不害、公孫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國?應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則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謂之衣食孰急於人,則是不可一無也,皆養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術,而公孫鞅為法。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8實,操殺生之柄,課羣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執也。法者,憲令著於官府,刑罰必於民心,賞存乎慎法,而罰加乎姦令者也,此臣之所師也。君無術則弊於上,臣無法則亂於下,此不可一無,皆帝王之具也。
問者曰:徒術而無法,徒法而無術,其不可何哉?對曰:申不害,韓昭侯之佐。韓者,晉之別國也。晉之故法未息,而韓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後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憲令則姦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則道之,利在新法後令則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後相勃。則申不害雖十使昭侯用術,而姦臣猶有所譎其辭矣。故託萬乘之勁韓,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雖用術於上,法不勤飾於官之患也。公孫鞅之治秦也,設告相坐而責其實,連什伍而同其罪,賞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勞而不休,逐敵危而不卻,故其國富而兵強。然而無術以知姦,則以其富強也資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敗也,而張儀以秦殉韓、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韓、魏而東攻齊,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應侯攻韓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來,諸用秦者皆應、穰之類也。故戰勝則大臣尊,益地則私封立,主無術以知姦也。商君雖十飾其法,人臣反用其資。故乘強秦之資,數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飾於官,主無術於上之患也。
問者曰:主用申子之術,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對曰:申子未盡於法也。申子言:不踰官,雖知弗言。治不踰官謂之守職可也,知而弗言是不謂過也。人主以一國目視,故視莫明焉。以一國耳聽,故聽莫聰焉。今知而弗言,則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9:斬一首者爵一級,欲為官者為五十石之官。斬二首者爵二級,欲為官者為百石之官。官爵之遷與斬首之功相稱也。今有法曰:斬首者令為醫匠,則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醫者,齊藥也。而以斬首之功為之,則不當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斬首者,勇力之所加。以勇力之所加#10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斬首之功為醫匠也。故曰:二子之於法術,皆未盡善也。
說疑第四十四
凡治之大者,非謂其賞罰之當也。賞無功之人,罰不辜之民,非所謂明也。賞有功,罰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過者也。是故禁姦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國者,必以仁義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國者之必以仁義智能也。故有道之主,遠仁義,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譽廣而名威,民治而國安,知用民之法也。凡術也者,主之所以執也。法也者,官之所師也。然使郎中日聞道於郎門之外,以至於境內日見法,又非其難者也。
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駒,桀有侯侈,紂有崇侯虎,晉有優施,此六人者,亡國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內險以賊其外,小謹以徵其善,稱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禪其主以集精微,亂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類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國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國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萬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為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別賢不肖如黑白矣。
若夫許由、續牙、晉伯陽、秦顛頡、衛僑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識、卞隨、務光、伯夷、叔齊,此十二人者,皆上見利不喜,下臨難不恐,或與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則不樂食穀之利。夫見利不喜,上雖厚賞無以勸之。臨難不恐,上雖嚴刑無以威之。此之謂不令之民也。此十二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飢餓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聖王皆不能臣,當今之世將安用之?
若夫關龍逢、王子比干、隨季梁、陳泄冷、楚申胥、吳子胥,此六人者,皆疾爭強諫以勝其君。言聽事行,則如師徒之勢。一言而不聽,一事而不行,則陵其主以語,待之以其身,雖死家破,要領不屬,手足異處,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先古聖王皆不能忍也。當今之時,將安用之?
若夫齊田恆、宋子罕、魯季孫意如、晉僑如、衛子南勁、鄭太宰欣、楚白公、周單單、燕子之,此九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朋黨比周以事其君,隱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亂治,援外以撓內,親下以謀上,不難為也。如此臣者,唯聖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亂之君,能見之乎?
若夫后稷、臯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趙襄、范蠡、大夫種、逢同、華登,此十五人者,為其臣也,皆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煉心白#11意,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進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勞,不難破家以便國,殺身以安主,以其主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為壑谷鬴洧之卑,主有明名廣譽於國,而身不難受壑谷鬴洧之卑。如此臣者,雖當昏亂之主尚可致功,況於顯明之主乎?此謂霸王之佐也。
若夫周滑之、鄭王孫申、陳公孫寧、儀行父、荊竿尹申亥、隨少師越、種幹、吳王孫頟、晉陽成泄、齊竪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義,進則揜蔽賢良以陰闇其主,退則撓亂百官而為禍難,皆輔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說於王,雖破國殺眾不難為也。有臣如此,雖當聖王尚恐奪之,而況惛亂之君,其能無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國亡,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殺國分為二,鄭子陽身殺國分為三,陳靈公身死於夏徵舒氏,刑靈王死於乾谿之上,隨亡於荊,吳並於越,知伯滅於晉陽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諂諛之臣,唯聖王知之,而亂主近之,故至身死國亡。聖主明王則不然,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讎。是在焉從而舉之,非在焉從而罰之。是以賢良遂進而姦邪並退,故一舉而能服諸侯。其在記:堯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啟有五觀,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誅者,皆父兄子弟之親也,而所殺亡其身殘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國傷民敗法類也。觀其所舉,或在山林藪澤巖穴之間,或在囹圄縲紲纏索之中,或在割烹芻牧飯牛之事。然後明主不羞其卑賤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國利民,從而舉之,身安名尊。
亂主則不然,不知其臣之意行,而任之以國。故小之名卑地削,大之國亡身死,不明於用臣也。無數以度其臣,必者以其眾人之口斷之。眾之所譽從而悅之,眾之所非從而憎之。故為人臣者破家殘賥,內搆黨與,外接巷族以為譽,從陰約結以相固也,虛相與爵祿以相勸。曰#12:與我者將利之,不與我者#13將害之。眾貪其利,劫其威。彼誠喜則能利己,忌怒則能害己。眾歸而民留之,以譽盈其國,發聞於主,主不能理其情,因以為賢。彼又使譎詐之士,外假為諸侯之寵使,假之以輿馬,信之以瑞節,鎮之以辭令,資之以幣帛,使諸侯淫說其主,微挾私而公議。所為使者,異國之主也,所為談者,左右之人也。主說其言而辯其辭,以此人者天下之賢也。內外之於左右,其諷一而語同,大者不難卑身尊位以下之,小者高爵重祿以利之。夫姦人之爵祿重而黨與彌眾,又有姦邪之意,則姦臣愈反而說之,曰:古之所謂聖君王明君者,非長幼弱也,及以次序也。以其搆黨與,聚巷族,偪上弒君而求其利也。彼曰:何知其然也?因曰:舜偪堯、禹偪舜,湯放桀,武王伐紂,此四王者,人臣弒其君者也,而天下譽之。察四王之情,貪得人之意也。度其行,暴亂之兵也。然四王自廣措也,而天下稱大焉。自顯名也,而天下稱明焉。則威足以臨天下,利足以蓋世,天下從之。又曰:以今時之所聞田成子取齊,司城子罕取宋,太宰欣取鄭,單氏取周,易牙之取衛,韓、魏、趙三子分晉,此六人,臣之弒其君者也。姦臣聞此,蹙然舉耳以為是也。故內搆黨與,外攎巷族,觀時發事,一舉而取國家。且夫內以黨與劫弒其君,外以諸侯之懽驕易其國,隱敦適,持私曲,上禁君,下撓治者,不可勝數也。是何也?則不明於擇臣也。記曰:周宣王以來,亡國數十,其臣弒其君而取國者眾矣。然則難之從內起,與從外作者相半也。能一盡其民力,破國殺身者,尚皆賢主也。若夫轉#14法易位,全眾傅國,最其病也。
為人主者,誠明於臣之所言,則雖畢弋馳騁,撞鐘舞女,國猶且存也。不明臣之所言,雖節儉勤勞,衣布惡食,國猶自亡也。趙之先君敬侯,不修德行而好縱欲,適身體之所安,耳目之所樂,冬日畢弋,夏浮淫,為長夜,數日不廢御觴,不能飲者以筩灌其口,進退不肅,應對不恭者斬於前。故居處飲食如此其不節也,制刑殺戮如此其無度也,然敬侯饗國數十年,兵不頓於敵國,地不虧於四鄰,內無君臣百官之亂,外無諸侯鄰國之患,明於所以任臣也。燕君子噲,邵公奭之後也,地方數千里,持戟數十#15萬,不安子女之樂,不聽鍾石之聲,內不堙汙池臺榭,外不畢弋田獵,又親操未耨以修畎畝,子噲之苦身以憂民如此其甚也,雖古之所謂聖王明君者,其勤身而憂世不甚於此矣。然而子噲身死國亡,奪於子之,而天下笑之,此其何故也?不明乎所以任臣也。故曰:人臣有五姦,而主不知也。為人主者,有侈用財貨賂以取譽者,有務慶賞賜予以移眾者,有務朋黨徇智尊士以擅逞者,有務解兔赦罪獄以事威者,有務奉下直曲怪言偉服瑰稱以眩民耳目者。此五者,明君之所疑也,而聖主之所禁也。去此五者,則譟詐之人不敢北面談立,文言多實行寡而不當法者不敢誣#16情以談說。是以羣臣居則修身,動則任力,非上之令不敢擅作疾言誣事,此聖王之所以牧臣下也。彼聖主明君,不適疑物以闚其臣也。見疑物而無反者,天下鮮矣。故曰:孽有擬適之子,配有擬妻之妾,廷有擬相之臣,臣有擬主之寵,此四者國之所危也。故曰:內寵並後,外寵貳政,枝子配適,大臣擬主,亂之道也。故周記曰:無尊妾而卑妻,無孽適子而尊小枝,無尊璧臣而匹上卿,無尊大臣以擬其主也。四擬者破,則上無意下無怪也。四擬不破,則隕身滅國矣。
詭使第四十五
聖人之所以為治道者三:一曰利,二曰威,三曰名。夫利者所以得民也,威者所以行令也,名者上下之所同道也。非此三者,雖有不急矣。今利非無有也而民不化,上威非不存也而下不聽從,官非無法也而治不當名。三者非不存也,而世一治一亂者何也?夫上之所貴賞與其所以為治相反也。夫立名號所以為尊也,今有賤名輕實者,世謂之#17高。設爵位所以為賤貴基也,而簡上不求見者,世謂之賢。威利所以行令也,而無利輕威者,世#18謂之重。法令所以為治也,而不從法令為私善者,世謂之忠。官爵所以勸民也,而好名義不進仕者,世謂之烈士。刑罰所以擅威也,而輕法不避刑戮死亡之罪者,世謂之勇夫。民之急名也甚,其求利也如此,則士之飢餓乏絕者,焉得無巖居苦身以爭名於天下哉?故世之所以不治者,非下之罪,上失其道也。常貴其所以亂,而賤其所以治,是故下之所欲,常與上之所以為治相詭也。今下而聽其上,上之所急也。而惇慤純信用心壹者,則謂之窶。守法固,聽令審,則謂之愚。敬上畏罪,則謂之怯。言時節,行中適,則謂之不肖。無二心私學,#19聽吏從教者,則謂之陋。難致謂之正。難予謂之廉。難禁謂之齊。有令不聽從謂之勇。無利於上謂之願。少欲寬惠行德謂之仁。重厚自尊謂之長者。私學成羣謂之師徒。閑靜安居謂之有思。損仁逐利謂之疾。險躁佻反覆謂之智。先為人而後自為,類名號言,泛愛天下,謂之聖。言大本稱而不可用,行而乖於世者,謂之大人。賤爵祿不撓上者,謂之傑。下漸行如此,入則亂民,出則不便也。上宜禁其欲滅其跡#20而不止也,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亂上以為洽也。
凡所治者刑罰也,今有私行義者尊。社稷之所以立者安靜也,而躁險讒諛者任。四封之內所以聽從者信與德也,而陂知傾覆者使。令之所以行,威之所以立者恭儉聽上,而嚴居非世者顯。倉廩之所以實者,耕農之本務也,而綦組錦繡刻書為末作者富。名之所以成,城池之所以廣者,戰士也,今死之孤饑餓乞於道,而優笑酒徒之屬乘車衣絲。賞祿所以盡民力易下死也,今戰勝攻取之士勞而賞不霑,而卜筮視手理狐蟲為順辭於前者日賜。上握度量所以擅生殺#21之柄也,今守度奉量之士欲以忠嬰上而不得見,巧言利辭行姦軌以倖偷世者數御。據法直言,名刑相當,循繩墨,誅姦人,所以為上治也,而愈疏遠。諂施順意從欲以危世者近習。悉租稅,專民力,所以備難充倉府也,而士卒之逃事狀匿,附託有威之門以避傜賦,而上不得者萬數。夫陳善田利宅所以戰士卒也,而斷頭裂腹播骨乎平原野者,無宅容身,身#22死田奪#23。而女妹有色,大臣左右無功者,擇宅而受,擇田而食。賞利一從上出,所擅制下也,而戰介之士不得職,而閒官之士尊顯。上以此為教,名安得無卑?位安得無危?夫卑名位者,必下之不從法令,有二心無私學,反逆世者也。而不禁其行,不破其羣以散其黨、又從而尊之,用事者過矣。上世之所以立廉恥者,所以屬下也。今士大夫不羞汙泥醜辱而宦,女妹私義之門不待次而宦。賞賜之所以為重也,而戰鬥有功之士貧賤,而便辟優徒紹級。名號誠信,所以通威也,而主揜障。近習女謁並行,百官主爵遷人,用事者過矣。大臣官人與下先謀比周,雖不法行,威利在下,則主卑而大臣重矣。
夫立法令者,以廢私也,法令行而私道廢矣。私者所以亂法也,而士有二心,私學巖居窞路,託伏深慮,大者非世,細者惑下。上不禁,又從而尊之,以名化之以實,是無功而顯,無勞而富也。如此則士之有二心,私學者焉得無深慮,勉知詐,與誹謗法令以求索,與世相反者也。凡亂上反世者,常士有二心,私學者也。故本言曰:所以治者法也,所以亂者私也,法立則莫得為私矣。故曰:道私者亂,道法者治,上無其道,則智者有私詞,賢者有私意。上有私惠,下有私慾,聖智成羣,造言作辭,以非法措於上。上不禁塞,又從而尊之,是教下不聽上不從法也。是以賢者顯名而居,姦人賴賞而富。賢者顯名而居,姦人賴賞而富,是以上不勝下也。
韓非子卷之十七竟
#1『風』字衍,據凌瀛初本、迂評本刪。
#2此處明顯脫『紂』字,當補。
#3『楊』顯係『相』之誤,當改。
#4『能』誤為『使』,據陳奇猷說改。
#5『曰』誤為『日』,當改。
#6『不』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7此處衍二十一字,據陳奇猷本刪。
#8『責』誤為『貴』,當改。
#9『日』顯係『曰』之誤,諸本皆作『曰』,據改。
#10此處脫『以勇力之所加』六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1『白』誤為『曰』,據陳奇猷本改。
#12『曰』誤為『且』,據陳奇猷本改。
#13此處誤脫『將利之不與我者』七字,據陳奇猷本補。
#14『身』字衍,據陳奇猷本刪。
#15『千』顯係『十』之誤,據陳奇猷本改。
#16『敢誣』誤倒為『誣敢』,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17依文例當有『之』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8『世』字脫,據迂評本、凌瀛初本補。
#19『吏』字衍,據凌瀛初本、迂評本刪。
#20凌瀛初本、迂評本『近』作『跡』,據改。
#21『股』顯係『殺』之誤,當改。
#22『身』字脫,據陳奇猷本補。
#23『奪』誤為『敏』,據陳奇猷本改。
韓非子卷之十八
六反第四十六
畏死難,降北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貴生之士。學道立方,離法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文學之士。遊居厚養,牟食之民也,而世尊之曰有能之士。語曲牟知,偽詐之民也,而世尊之曰辯智之士。行劍攻殺,暴憿之民也,而世尊之曰磏勇之士。活賊匿姦,當死之民也,而世尊之曰任譽之士。此六民者,世之所譽也。赴險殉誠,死節之民,而世少之曰失計之民也。寡聞從令,全法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樸陋之民也。力作而食,生利之民也,而世少之曰寡能之民也。嘉厚純粹,整穀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愚態之民也。重命思事,尊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怯懾之民也。挫賊遏姦,明上之民也,而世少之曰讇讒之民也。此六民者,世之所毀也。姦偽無益之民六,而世譽之如彼。耕戰有益之民六,而世毀之如此。此之謂六反。布衣循私利而譽之,世主聽虛聲而禮之,禮之所在,利必加焉。百姓循私害而訾之,世主壅於俗而賤之,賤之所在,害必加焉。故名賞在乎私惡當罪之民,而毀害在乎公善宜賞之士,索國之富強,不可得也。
古者有諺曰:為政猶沐也,雖有棄髮必為之。愛棄髮之費,而忘長髮之利,不知權者也。
夫彈痤者痛,飲藥者苦,為苦憊之故,不彈痤飲藥,則身不活病不已矣。
今上下之接,無子父之澤,而欲以行義禁下,則交必有郄矣。且父母之於子也,產男則相賀,產女則殺之。此俱出父母之懷衽,然男子受賀,女子殺之者,慮其後便,計之長利也。故父母之於子也,猶用計算之心以相待也,而瓦無父子之澤乎?
今學者之說人主也,皆去求利之心,出相愛之道,是求人主之過父母之親也,此不熟於論恩詐而誣也,故明主#1不受也。聖人之治也,審於法禁,法禁明著則官法。必於賞罰,賞罰不阿則民用。官官治則國富,富則兵強,而霸王之業成矣。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挾大利以聽治,故其任官者當能,其賞罰無私。使士民明焉盡力致死,則功伐可立而爵祿可致,爵祿至而富貴之業成矣。富貴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挾大利以從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盡而不望。此謂君不仁,臣不忠,則不可以霸王矣。
夫姦必知則備,必誅則止。不知則肆,不誅則行。夫陳輕貨於幽隱,雖曾、史可疑也。懸百金於市,雖大盜不取也。不知則曾、史可疑於幽隱,必知則大盜不取懸金於市。故明主之治國也,眾其守而重其罪,使民以法禁而不以廉止。母之愛子也倍父,父令之行於子也十母。吏之於民無愛,令之行於民也萬父。母積愛而令窮,吏用威嚴而民聽從,嚴愛之筴亦可決矣。且父母之所以求於子也,動作則欲其安利也,行身則欲其遠罪也。君上之於民也,有難則用其死,安平則盡其力。
親以厚愛關子於安利而不聽,君以無愛利求民之死力而令行。明主知之,故不養恩愛之心而增威嚴之勢。故母厚愛處二,子多敗,推愛也。推,行也。父薄愛教笞,子多善,用嚴也。
今家人之治產也,相忍以飢寒,相強以苦勞,雖犯軍旅之難,飢饉之患,溫衣美食者,必是家也。相憐以衣食,相惠以佚樂,天飢歲荒,嫁妻賣子者,必是家也。故法之為道,前苦而長利。仁之為道,偷樂而後窮。聖人權其輕重,出其大利,故用法之相忍,而棄仁人之相憐也。學者之言,皆曰輕刑#2,此亂#3亡之術也。凡賞罰之必#4者,勸禁也。賞厚則所欲之得也疾,罰重則所惠之禁也急。夫欲利者必惡害,害者利之反也,反於所欲,焉得無惡?欲治者必惡亂,亂者治之反也,是故欲治甚者,其賞必厚矣,其惡亂甚者,其罰必重矣。今取於輕刑者,其惡亂不甚也,其欲治又不甚也#5,此非特無術也,又乃無行。是故央賢不肖愚知之美,在賞罰之輕重。且夫重刑者,非為罪人也。明主之法,揆也。治賊非治所揆也,治所揆也者,是治死人也。刑盜非治所刑也,治所刑也者,是治胥靡也。故曰重一姦之罪而止境內之邪,此所以為治也。重罰者,盜賊也,而悼懼者良民也。欲治者奚疑於重刑?#6若夫厚賞者,非獨賞功也,又勸一國。受賞者甘利,未賞者慕業,是報一人之功而勸境內之眾也,欲治者何疑於厚賞?今不知治者,皆曰重刑傷民,輕刑可以止姦,何必於重哉?此不察於治者也。夫以重止者,未必以輕止也。以輕止者,必以重止矣。是以上設重刑者而姦盡止,姦盡止則此奚傷於民也?所謂重刑者,姦之所利者細,而上之所加焉者大也。民不以小利蒙大罪,故姦必止者也。所謂輕刑者,姦之所利者大#7,上之所加焉者小也。民慕其利而傲其罪,故姦不止也。故先聖有諺曰:不躓於山,而躓於垤。山者大,故人順之,垤微小,故人易之也。今輕刑罰,民必易之。犯而不誅,是驅國而棄之也。犯而誅之,是為民設陷也。是故輕罪者,民之垤也。是以輕罪之為民道也,非亂國也則設民陷也,此則可謂傷民矣。
今學者皆道書筴之頌語,不察當世之實事,曰:上不愛民,賦歛常重,則用不足而下恐上,故天下大亂。此以為足其財用以加愛焉,雖輕刑罰可以治也。此言不然矣。凡人之取重賞罰,固已足之之後也。雖財用足而後厚愛之,然而輕刑猶之亂也。夫當家之愛子,貨財足用,貨財足用則輕用,輕用則侈泰。親愛之則不忍,不忍則驕恣。侈泰則家貧,驕恣則行暴,此雖財用足而愛厚輕利之患也。凡人之生也,財用足則隳於用力,上治#8懦則肆於為非。財用足而力作者神農也,上治懦而行修者曾、史也。夫民之不及神農、曾、史亦已明矣。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於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為皆如老聃也。故桀貴在天子而不足於尊,富有四海之內而不足於寶。君人者雖足民,不能足使為天子,而桀未必為天子為足也,則雖足民,何可以為治也?故明主之治國也,適其時事以致財物,論其稅賦以均貧富,厚其爵祿以盡賢能,重其刑罰以禁姦邪,使民以力得富,以事致貴,以過受罪,以功緻賞,而不念慈惠之賜,此帝王之政也。
人皆寐則盲者不知,皆嘿則暗者不知。覺而使之視,問而使之對,則暗盲者窮矣。不聽其言也,則無術者不知。不任其身也,則不肖者不知。聽其言而求其當,任其身而責其功,則無術不肖者窮矣。夫欲得力士而聽其自言,雖庸人與烏獲不可別也,授之以鼎俎則罷健效矣。故官職者能士之鼎俎也,任之以事而愚智分矣。故無術者得於不用,不肖者得於不任,言不用而自文以為辯,身不任者而自飾以為高,世主眩其辯、濫其高而尊貴之,是不須視而定明也,不待對而定辯也,暗盲者不得矣。明主聽其言必責其用,觀行必求其功,然則虛舊之學不談,矜誣之行不飾矣。
八說第四十七
為故人行私謂之不棄,以公財分施謂之仁人,輕祿重身謂之君子,枉法曲親謂之有行,棄官寵交謂之有俠,離世遁上謂之高傲,交爭逆令謂之剛材,行惠取眾謂之得民。不棄者吏有姦也,仁人者公財損也,君子者民難使也,有行者法制毀也,有俠者官職曠也,高傲者民不事也,剛材者令不行也,得民者君上孤也。此八者匹夫之私譽,人主之大敗也。反此八者,匹夫之私毀,人主之公利也。人主不察社稷之利害,而用匹夫之私譽,索國之無危亂,不可得矣。
任人以事,存亡治亂之機也。無術以任人,無所任而不敗。人君之所任,非辯智則修潔也。任人者使有勢也,智士者未必信也。為多其智,因惑其信也。以智士之計,處乘勢之資而為其私急,則君必欺焉。為智者之不可信也,故任修士者使斷事也,修士者未必智。為潔其身,因惑其智。以愚人之所惛,處治事之官而為其所然,則事必亂矣。故無術以用人,任智則君欺,任修則君事亂,此無術之患也。明君之道,賤德義貴,下必坐上,決誠以參,聽無門戶,人莫能測也。故智者不得詐欺。計功而行賞,程能而授事,察端而觀失,有過者罪,有能者得,故愚者不任事。智者不敢欺,愚者不得斷,則事無失矣。
察士然從能知之,不可以為令,夫民不盡察。賢者然後行之,不可以為法,夫民不盡賢。楊朱、墨翟,天下之所察也,千世亂而卒不決,雖察而不可以為官職之令。鮑焦、華角,天下之所賢也,鮑焦木枯,立死若木之枯也。華角赴河,雖不可以為耕戰之士。故人主之察,智士盡其辯焉。人主之所尊,能士能盡其行焉。今世主察無用之辯,尊遠功之行,索國之富強,不可得也。博習辯智如孔、墨,孔、墨不耕耨,則國何得焉?修孝寡慾如曾、史,曾史不戰攻,則國何利焉?匹夫有私便,人主有公利。不作而養足,不仕而名顯,此私便也。息文學而明法度,塞私便而一功勞,此公利也。錯法以道民也,而又貴文學,則民之所師法也疑。賞功以勸民也,而又尊行修,尊行修則民之產利也惰。夫貴文學以疑法,尊行修以貳功,索國之富強,不可得也。
搢笏干鏚,不適有方鐵銛。言國軍異器。方,楯也。言搢笏之議,幹#9戚之舞,與夫方楯鐵銛不相稱適也。登降周旋,不逮日中奏百。狸首射侯,不當強弩趨發。干城距#10衝,不若堙穴伏櫜。古人極於德,中世逐於智,當今爭於力。古者寡事而備簡,樸陋而不盡,故有珧銚而推車者。珧,蜃。以蜃為銚也。即推輪也。上古摩蜃而耨也。古者人寡而相親,物多而輕利易讓,故有揖讓而傳天下者。然則行揖讓,高慈惠,而道#11仁厚,皆推政也。處多事之時,用寡事之器,非智者之備也。當大爭之世,而循揖讓之軌,非聖人之治也。故智者不乘推車,聖人不行推政也。法所以制事,事所以名功也。法有立而有難,權其難而事成則立之。事成而有害,權其害而功多則為之。無難之法,無害之功,天下有也。是以拔千丈之都,取十萬之眾,死傷者軍之乘,乘謂其半也。甲兵折挫,士卒死傷,而賀戰勝得地者,出其小害計其大利也。夫沐者有棄髮,除者傷血肉,為人見其難,因釋其業,是無術之事也。先聖有言曰:規有摩而水有波,我欲更之,無奈之何。此通權之言也。是以說有必立而曠於實者,言有辭拙而急於用者,故聖人不求無害之言,而務無易之事。人之不事衡石者,非貞廉而遠利也,石不能為人多少,衡不能為人輕重,求索不能得,故人不事也。明主之國,官不敢枉法,吏不敢為私利,貨賂不行,是境內之事盡如衡石也。此其臣有姦者必知,知者必誅。是以有道之主,不求清潔之吏,而務必知之術也。
慈母之於弱子也,愛不可為前。不可先以愛養之也。然而弱子有僻行,使之隨師。有惡病,使之事醫。不隨師則陷於刑,不事醫則疑於死。慈母雖愛,無益於振刑救死。則存子者非愛也。子母之性愛也,臣主之#12權筴也。母不能以愛存家,君安能以愛持國?明主者通於富強,則可以得欲矣。故謹於聽治,富強之法也。明其法禁,察其謀計,法明則內無變亂之患,計得則#13外無死虜之禍。故存國者,非仁義也。仁者,慈惠而輕財者也。暴者,心毅而易誅者也。慈惠則不忍,輕財則好與,心毅則憎心見於下,易誅則妄殺加於人。不忍則罰多宥赦,好予則賞多無功。憎心見則下怨其上,妄誅則民將背叛。故仁人在位,下肆而輕犯禁法,偷幸而望於上。暴人在位,則法令妄而臣主乖,民怨而亂心生。故曰:仁暴者,皆亡國也。
不能具美食而勸餓人飯,不為能活餓者也。不能闢草生粟而勸貸施賞賜,不為能#14富民者也。今學者之言也,不務本作而好末事,知道虛聖以說民,此勸飯之說。勸飯之說,明主不受也。
書約而弟子辯,法省而民訟簡。是以聖人之書必著論,明主之法必詳#15事。盡思慮,揣得失,智者之所難也。無思無慮,挈前言而責後功,愚者之所易也。明主慮愚者之所易,以責智者之所難,故智慮力勞不用而國治也。
酸甘鹹淡,不以口斷而決於宰尹,則廚人輕君而重於宰尹矣。上下清濁,不以耳斷而決於樂正,則瞽工輕君而重樂正矣。治國是非,不以術斷而決於寵人,則臣下輕君而重寵人矣。人主不親觀聽,而制斷在下,託食於國者也。
使人不衣不食而不飢不寒,又不惡死,則無事上之意。意欲不宰於君,則不可使也。今生殺之柄在大臣,而主令得行者,未嘗有也。虎豹必不用其爪牙而與鼷鼠同威,萬金之家必不用其富厚而與監門同資。有土之君,說人不能利,惡人不能害,索人慾畏重己,不可得也。
人臣肆意陳欲曰俠,人主肆意陳欲曰亂。人臣輕上曰驕,人主輕下曰暴。行理同實,下以受譽,上以得非,人臣大得,人主大亡。明主之國,有貴臣無重臣。貴臣者,爵尊而官大也。重臣者,言聽而力多者也。明主之國,遷官襲級,官爵受功,故有貴臣。言不度行而有偽必誅,故無重臣也。
八經第四十八
一。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惡,故賞罰可用。賞罰可用則禁令可立,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君執柄以處勢,故令行禁止。柄者殺生之制也,勢者勝眾之資也。廢置無度則權瀆,賞罰下共則威分。是以明主不懷愛而聽,不留說而計。故聽言不參則權分乎姦,智力不用則君窮乎臣。故明主之行制也天,不可測也。其用人也鬼。如鬼之陰密。天則不非,既高不測,誰能非之?鬼則不困。既陰密,誰能困之?勢行教嚴,逆而不違,雖#16逆天下不敢違,此勢之用也。毀譽一行而不議。毀譽一行,而天下不敢議。故賞賢罰暴,舉善之至者也。賞暴罰賢,舉惡之至者也。是謂賞同罰異。賞莫如厚,使民利之。譽莫如美,使民榮之。誅莫如重,使民畏之。毀莫如惡,使民恥之。然後一行其法,禁誅於私。家不害功罪,賞罰必知之。知之道盡矣。
因情
二。力不敵眾,智不盡物。與其用一人,不如用一國。用君之一人之智力,不知任眾而用國也。故智力敵而羣物勝,揣中則私勞,不中則在過。下君盡己之能,中君盡人之力,上君盡人之智。是以事至而結智,一聽而公會。聽不一則後悖於前,後悖於前則愚智不分。不公會則猶豫而不斷,不斷則事留。自取一,則毋墮壑之累。故使之諷,諷定而怒。是以言陳之日#17,必有筴籍,結智者事發而驗,結能者功見而謀成敗。成敗有徵,賞罰隨之。事成則君人其功,規敗則臣任其罪。君人者合符猶不親,而況於力乎?事智猶不親,而況於懸乎?故非用人也不取同,同則君怒。使人相用則君神,則下盡。下盡則臣上不因君,而主道畢矣。
主道一曰結智
三。知臣主之異利者王,以為同者劫,與共事者殺。故明主審公私之分,審利害之地,姦乃無所乘。亂之所生六也:主母,後姬,子姓,弟兄,大臣,顯賢。主母,君幼稱制。後姬、子姓,則強庶逼。兄弟,則公子擅國。大臣,代主執物者。顯賢,則虛名掩君。任吏責臣,主母不放。廢亂輒責於臣。禮施異等,後姬不疑。分勢不貳,庶嫡#18不爭。不令庶子貳嫡也。權籍不失,兄弟不侵。權柄國籍不失於下也。下不一門,大臣不擁。不令一門專制,則不得權。禁賞必行,顯賢不亂。臣有二因,謂外內也。外曰畏,外臣行威,物皆畏。內曰愛。所畏之求得,所愛之言聽,此亂臣之所因也。外國之置諸吏者,誅親暱重帑,則外不藉矣。爵祿循功,請者俱罪,則內不因#19矣。外不藉,內不因,則姦充塞矣。官襲節而進,以至大任,智也。其位至而任大者,以三節持之,曰質,曰鎮,曰固。親戚妻子,質也。爵祿厚而必,鎮也。參伍貴帑,固也。賢者止於質,貪饕化於鎮,姦邪窮於固。忍不制則下上#20,小不除則大誅,而名實當則徑之。生害事,死傷名,則行飲食。不然,而與其讎,此謂除陰姦也。醫曰詭,曰易。見#21功而賞,見罪而罰,而詭乃止#22。是非不泄,說諫不通,而易乃不用。父兄賢良播出曰遊禍、其患鄰敵多資。僇辱之人近習曰狎賊,其患發忿疑辱之心生。藏怒持罪而不發曰增亂,其患儌倖妄舉之人起。大臣兩重,提衡而不踦曰卷禍,其患家隆劫殺之難作。脫易不自神曰彈威,其患賊夫酖毒之亂起。此五患者,人主之不知,則有劫殺之事。廢置之事生於內則治,生於外則亂。是以明主以功論之內,而以利資之外,其故國治而敵亂。即亂之#23道,臣憎則起外若眩,臣愛則起內若藥。
起亂一曰亂起
四。參伍之道,行參以謀多,揆伍以責失。行參必#24折,揆伍必怒。不折則瀆上,不怒則相和。折之徵足以知多寡,怒之前不及其眾。觀聽之勢,其徵在比周而賞異也,誅毋謁而罪同。言會眾端,必揆之以地,謀之以天,驗之以物,參之以人。四徵者符,乃可以觀矣。參言以知其誠,易視以改其澤,執見以得非常,一用以務近習,重言以懼遠使,舉往以悉其前,即邇以知其內,疏置以知其外,握明以問所闇,詭使以絕黷泄,倒言以嘗所疑,論反以得陰姦,設諫以綱獨為,舉錯以觀姦動,明說以誘避過,卑適以觀直諂,宣聞以通未見,作鬥以散朋黨,深一以敬眾心,泄異以易其慮。似類則合其參,陳過則明其固。知罪闢罪以止威,陰使時循以省衰,漸更以離通比,下約以侵其上。相室約其廷臣,廷臣約其官屬,兵士約其軍吏,遣使約其行介,縣吏約其闢吏,郎中約其左右,後姬約其宮媛,此之謂條達之道。言通事泄則術不行。
立道
五。明主其務在周密,是以喜見則德償,怒見其威分。故明主之言隔塞而不通,周密而不見。故以一得十者下道也,以十得一者上道也。明主兼行上下,故姦無所失。伍官連縣而鄰,謁過賞,失過誅。上之於下,下之於上亦然。是故上下貴賤相畏以法,相誨以和。民之性,有生之實,有生之名。為君者有賢知之名,有賞罰之實。名實俱至,故福善必聞矣。
參言
六。聽不參則無以責下,言不督乎用則邪說當上。言之為物也以多信,不然之物,十人云疑,百人然乎,千人不可解也。吶者言之疑,辯者言之信。姦之食上也,取資乎眾,藉信乎辯,而以類飾其私。人主不饜忿而待合參,其勢資下也。有道之主,聽言督其用,課其功,功課賞罰生焉,故無用之辯不留朝。任事者知不足以治職則放官收。說大而誇則窮端,故姦得而怒。無故而不當為誣,誣而罪,臣言必有報,說必責用也,故朋黨之言不上聞。凡聽之道,人臣忠論以聞姦,博論以內一,人主不智則姦得資。明主之道,己喜則求其所納,己怒則察其所搆,於已變之後,以得毀譽公私之徵。眾諫以效智故,使君自取一以避罪。故眾之諫也,敗君之取也。無副言於上以設將然,今符言於後以知謾誠語。明主之道,臣不得兩諫,必任其一語。不得擅行,必合其參。故姦無道進矣。
聽法
七。官之重也,毋法也。法之息也,上闇無度則官擅為,官擅為故奉重,無前則徵多,徵多故富。官之富重也,亂功之所生也。明主之道,取於任,能任事則取之。賢於官,能守官則贊揚之。賞於功。言程主喜俱必利,不當主怒俱必害,則人不私父兄而進上仇讎。勢足以行法,奉足以給事,而私無所生,故民勞苦而輕官。任事也毋重,使其寵必在爵。處官者毋私,使其利必在祿。故民尊爵而重祿。爵祿所以賞也,民重所以賞也則國治。刑之煩也,名之繆也,賞舉不當則民疑。民之重名與其重賞也均。賞者有誹焉,不足以勸。罰者有譽焉,不足以禁。明主之道,賞必出乎公利,名必在乎為上。當譽同軌,非誅俱行,然則民無榮於賞之內。有重罰者必有惡名,故民畏。罰所以禁也,民畏所以禁,則國治矣。
類柄
八。行義示則主威分,慈仁聽則法制毀。民以制畏上,而上以勢卑下,故下律狠觸而榮於輕君之俗則主威分。民以法難犯上,而上以法撓慈仁,故下明愛施而務賕紋之政,務為貨賕。是以法令隳。尊私行以貳主威,行賕紋以疑法,聽之則亂治,不聽則謗主,故君輕乎位而法亂乎官,此之謂無常之國。明主之道,臣不得以行義成榮,不得以家利為功。功名所生,必出於官法。法#25之所外,雖有難行,不以顯焉。
故民無以私名。設法度以齊民,信賞罰以盡民能,明誹譽以勸沮,名號、賞罰、法令三隅,故大臣有行則尊君,百姓有功則利上#26,此之謂有道之國也。
主威#27
韓非子卷之十八竟
#1『主』字藏本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2『刑』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3『亂』誤為『辭』,當改。
#4『必』誤為『心』,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5此處衍『其欲治又不甚也』,據陳奇猷本刪。
#6『名』字衍,據陳奇猷說刪。
#7『太』顯係『大』之誤,當改。
#8『治』字脫,據迂評本補。
#9『千戚』顯係『干鏚』之誤,當改。
#10『衡』字衍,據迂評本刪。
#11『推』字衍,據迂評本刪。
#12此處明顯脫『之』字,當補。
#13『則』誤為『於』,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14『能為』誤倒,依文例改。
#15『盡』字衍,據凌濠初本、迂評本刪。.
#16『雖』誤為『誰』,據趙用賢本改。
#17『日』誤為『曰』,據陳奇猷本改。
#18『庶過』顯係『庶適』之誤,據陳奇猷本改。適通嫡。
#19『因』誤為『固』,據陳奇猷本改。
#20『下上』誤倒為『上下』,於義相反,當改。
#21『易』顯係『見』之誤,當改。
#22『止』誤為『上』,當改。
#23『之』字衍,依陳奇猷說刪。
#24『必』誤為『以』,依陳奇猷本改。
#25『法』字脫,據陳奇猷本補。
#26『上』誤為『止』,據陳奇猷本改。
#27此節缺標題,據趙用賢本補『主威』二字。
韓非子卷之十九
五蠹第四十九
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有聖人作,搆木為巢,以避羣害,而民悅之,使王天下,號曰有巢氏。民食果蓏蜯蛤,腥躁惡臭,而傷害腹胃,民多疾病,有聖人作,鑽燧取火,以化腥躁,而民說之,使王天下,號之曰燧人氏。中古之世,天下大水,而鯀、禹決瀆。近古之世,桀、紂暴亂,而湯、武征伐。今有搆木鑽燧於夏后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然則今有美堯、舜、湯、武、禹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矣。是以聖人不期修古,在扶世急也。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觸株,折頸而死,因釋其耒而守株,冀復得兔,兔不可復得,而身為宋國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當世之民,皆守株之類也。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實足食也。婦人不識,禽獸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養足,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是以厚賞不行,重罰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貨財寡,事力勞而供養薄,故民爭,雖倍賞累罰而不免於亂。
堯之王天下也,有茅茨不剪,釆椽不斲,糲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雖監門之服養,不虧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執耒臿以為民先,股無胈#1,經不生毛,雖臣虜之勞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讓天子者,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也,古傳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縣令,一日身死,子孫累世絜駕,故人重之。是以人之於讓也,輕辭古之天子,難去今之縣令者,薄厚之實異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臘而相遺以水。谷水難得,故節以水相遺也。澤居苦水者,買庸而決竇。澤者苦水,故買人功使決寶也。故饑歲之春,幼弟不饢。幼弟可惜,猶不饢之也。穰歲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愛過也,多少之實異也。是以古人易財,非仁也,財多也。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輕辭天子,非高也,勢薄也。爭土橐,非下也,權重也。故聖人議多少論薄厚為之政,故罰薄不為慈,誅嚴不為戾,稱俗而行也。故事因於世,而備適於事。
古者文#2王處豐鎬之間,地方百里,行仁義而懷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處漢東,地方五百里,行仁義,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兵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而喪其國,是仁義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異則事異。當舜之時,有苗不服,禹將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執干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戰,鐵銛矩者及乎敵,鎧甲不堅者傷乎體,是干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異則備變。上古競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謀,當今爭於氣力。齊將攻魯,魯使子貢說之,齊人曰:子言非不辯也,吾所欲者地也,非斯言所謂也。遂舉兵伐魯,去門十里以為界。故偃王仁義而徐亡,子貢辯智而魯削。以是言之,夫仁義辯智,非所以持國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貢之智,循徐、魯之力,使敵萬乘,則齊、荊之慾不得行於二國矣。
夫古今異俗,新故異備,如欲以寬緩之政,治急世之民,猶無轡策而御駻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稱#3先王兼愛天下,則民視君#4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為之不舉樂。聞死刑之報,君為流涕。此所舉先王也。夫以君臣為如子父則必治,推是言之,是無亂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雖厚愛,奚遽不亂?今先王之愛民,不過父母之愛子,子未#5必不亂也,則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勝其法不聽其泣,則仁之不可以為治亦明矣。且民者固服於勢,寡能懷於義。仲尼,天下聖人也,修行明道以遊海內,海內說其仁,美其義,而為服役者七十人,蓋貴仁者寡,能義者難也。故以天下之大,而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義者一人。魯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國,境內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於勢,勢誠易以服人,故仲尼反為臣,而哀公頑為君。仲尼非懷其義,服其勢也。故以義則仲尼不服於哀公,乘勢則哀公臣仲尼。今學者之說人主也,不乘必勝之勢,而務行仁義則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則七十子也。此必不得之數也。
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為改,鄉人譙之弗為動,師長教之弗為變。夫以父母之愛,鄉人之行,師長之智,三美加焉,而終不動其脛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姦人,然後恐懼,變其節,易其行矣。故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嚴刑者,民固驕於愛,聽於威矣。故十仞之城,樓季弗能踰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嚴其刑也。布帛尋常,庸人不釋。鑠金百溢,盜#6蹠不掇。金銷爛,雖多,蹠棄而不掇。不必害則不釋尋常,必害手則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誅也。是以賞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罰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故,使民知之。故主施賞不遷,行誅無赦。譽輔其賞,毀隨其罰,則賢不肖俱盡其力矣。今則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以其耕作也賞之,而少其家業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輕世也。以其犯禁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毀譽、賞罰之所加者相與悖繆也,故法禁壞而民愈亂。今弟兄被侵必攻者廉也,世謂之有廉隅之人。知友辱隨仇者貞也,廉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於勇而吏不能勝也。不事力而衣食則謂之能,不戰攻而尊則謂之賢,賢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說賢能之行,而忘兵弱地弱之禍,則私行立而公利滅矣。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禮之,此所以亂也。夫離法者罪,而諸先生#7以文學取#8。犯禁者誅,而羣俠以私劍養。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誅,上之所養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無所定,雖有十黃帝不能治也。故行仁義者非所譽,譽之則害功。文學者非所用,用之則亂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竊羊而謁之吏,令尹曰:殺之,以為直於君而曲於父,報而罪之。以是觀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魯人從君戰,三戰三北,仲尼問其故,對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養也。仲尼以為孝,舉而上之。以是觀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誅而楚姦不上聞,仲尼賞而魯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異也,而人主兼舉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幾矣。古者蒼頡之作書也,自環者謂之私,背私謂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蒼頡固以知之矣。今以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則為匹夫計者,莫如修行義而習文學。行義修則見信,見信則受事。文學習則為明師,為明師則顯榮。此匹夫之美也。然則無功而受事,無爵而顯榮,為有政如此,則國必亂,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可兩立也。斬敵者受賞,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祿,而信廉愛之說。堅甲厲兵以備難,而美薦紳之飾。富國以農,距敵恃卒,而貴文學之士。廢敬上畏法之民,而養遊俠私劍之屬。舉行如此,治強不可得也。國平養儒俠,難至用介士。#9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簡其業,而遊學者日衆,是世之所以亂也。
且世之所謂賢者,貞信之行也。所謂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難知也。今為衆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難知,則民無從識之矣。故糟糠不飽者不務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繡。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則緩者非所務也。今所治之政,民間之事,夫婦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論,則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務也。若夫賢良貞信之行者,必將貴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無不欺之術也。布衣相與交,無富厚以相利,無威勢以相懼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處制人之勢,有一國之厚,重賞嚴誅,得操其柄,以修明術之所燭,雖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於不欺之士?今貞信之士不盈於十,而境內之官以百數,必任貞信之士,則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則治者寡而亂者衆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術而不慕信,故法不敗,而羣官無姦詐矣。
今人主之於言也,說其辯而不求其當焉。其用於行也,美其聲而不責其功。是以天下之衆,其談言者務為辯而不周於用,故舉先王言仁義者盈廷,而政不免於亂。行身者競於為高而不合於功,故智士退處巖穴,歸祿不受,而兵不兔於弱,政不兔於亂,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譽,上之所禮,亂國之術也。今境內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國愈貧,言#10耕者衆,執未者寡也。境內皆言兵,藏孫、吳之書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戰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聽其言,賞其功伐禁無用。故民盡死力以從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勞,而民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戰之事也危,而民為之者,曰可得以貴也。今修文學,習言談,則無耕之勞而有富之實,無戰之危而有貴之尊,則人孰不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衆則法敗,用力者寡則國貧,此世之所以亂也。故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無私劍之捍,以斬首為勇。是境內之民,其言談者必軌於法,動作者歸之於功,為勇者盡之於軍。是故無事則國富,有事則兵強,此之謂王資。既畜王資,而承敵國之疊,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今則不然,士民縱恣於內,言談者為勢於外,外內稱惡以待強敵,不亦殆乎!故羣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於從衡之黨,則有仇讎之忠,而借力於國也。從者,合衆強以攻一弱也,而衡者,事一強以攻衆弱也。皆非所以持國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則遇敵受禍矣。事大未必有實,則舉圖而委,效璽而請兵矣。獻圖則地削,效璽則名卑,地削則國削,名卑則政亂矣。事大為衡未見其利也,而亡地亂政矣。人臣之言從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則失天下,失天下則國危,國危而卑。救小未必有實,則起兵而敵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則為強國制矣。出兵則軍敗,退守則城拔,救小為從未見其利,而亡地敗軍矣。是故事強則以外權士官於內,救小則以重求利於外,國利未立,封土厚祿至矣。主上雖卑,人臣尊矣。國地雖削,私家富矣。事成則以權長重,事敗則以富退處。人主之於其聽說也,於其臣,事未成則爵祿已尊矣。事敗而弗誅,則遊說之士孰不為用矰繳之說而傲倖其後?故破國亡主以聽言談者之浮說,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於公私之利,不察當否之言,而誅罰不必其後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則不可攻也。強則能攻人者也,治則不可攻也。治強不可責於外,內政之有也。今不行法術於內,而事智於外,則不至於治強矣。鄙諺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此言多資之易為工也。故治強易為謀,弱亂難為計。故用於秦者十變而謀希失,用於燕者一變而計希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蓋治亂之資異也。故周去秦為從,期年而舉。衛離魏為衡,半歲而亡。是周滅於從,衛亡於衡也。使周、衛緩其從衡之計,而嚴#11其境內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賞罰,盡其地力,以多其積,致其民死以堅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則其利少,攻其國則其傷大,萬乘之國莫敢自頓於堅城之下,而使強敵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術也。舍必不亡之術而道必滅之事,治國者之過也。智困於內而政亂於外,則亡不可振也。
民之政計,皆就安利如闢危窮。今為之攻戰,進則死於敵,退則死於誅則危矣。棄私家之事而必汗馬之勞,家困而上弗論則窮矣。窮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門而完解舍,解舍完則遠戰,遠戰則安。行貨賂而襲當塗者則求得,求得則私安,私安則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衆矣。夫明王治國之政,使其商工遊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務而趨末作。今世近習之請行則官爵可買,官爵可買則商工不卑也矣。姦財貨賈得用於市,則商人不少矣。聚歛倍農而致尊過耕戰之士,則耿介之士寡而高價之民多矣。是故亂國之俗,其學者則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其言古者為設詐稱,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遺社稷之利。其帶劍者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積於私門,盡貨賂而用重人之謁,退汗馬之勞。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財,蓄積待時而侔農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養耿介之士,則海內雖有破亡之國,削滅之朝,亦勿怪矣。
顯學第五十
世之顯學,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張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顏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粱氏之儒,有孫氏之儒,有樂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後,儒分為八,墨離為三,取捨相反不同,而皆自謂真孔、墨。孔、墨#12不可復生,將誰使定世之學乎?孔子、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殷、周七百餘歲,虞、夏二千餘,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審堯、舜之道於三千歲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故明據先王,必定堯、舜者,非愚則誣也。愚誣之學,雜反之#13行,明主弗受也。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喪三月,世以為儉而禮之。儒者破家而葬,服喪三年,大毀扶杖,世主以為孝而禮之。夫是墨子之儉,將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將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儉俱在儒、墨,而上兼禮之。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臧獲,行直則怒於諸侯,世主以為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鬬爭,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今寬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禮之。自愚誣之學、雜反之辭爭,而人主俱聽之,故海內之士,言無定術,行無常議。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時而至,雜反之學不兩立而治,今兼聽雜學繆行同異之辭,安得無亂乎?聽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
今世之學士語治者多曰:與貧窮地,以實無資。今夫與人相善也,無豐年旁入#14之利而獨以完給者,非力則儉也。與人相善也,無饑饉疾疚禍罪之殃獨以貧窮者,非侈則墮也。侈而墮者貧,而力而儉者富。#15今上徵歛於富人以佈施於貧家,是奪力儉而與侈墮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節用,不可得也。今有人於此,義不入危城,不處軍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脛一毛,世主必從而禮之,貴其智而高其行,以為輕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陳良田大宅設爵祿,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貴輕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書策,習談論,聚徒役,服文學而議說,世主必從而禮之,曰:敬賢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稅,耕者也,而上之所養,學士也。耕者則重稅,學士則多賞,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談,不可得也。立節參明,執操不侵,怨言過於耳必隨之以劍,世主必從而禮之,以為自好之士。夫斬首之勞不賞,而家鬭之勇尊顯,而索民之疾戰距敵而毋私鬭,不可得也。國平則養儒俠,難至則用介士,所養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養,此所以亂也。且夫人主之於聽學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亂亡之道也。
澹臺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久而行不稱其貌。宰予之辭,雅而文也,仲尼幾而取之,與處而智不充其辯。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16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實之聲。今之新辯濫乎宰予#17,而世主之聽眩乎仲尼,為悅其言,因任其身,則焉得無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辯而有華下之患,趙任馬服之辯而有長平之禍。此二者,任辯之失也。夫視鍛錫而察青黃,區冶#18不能以必劍。水擊鵠鴈,陸斷駒馬,則臧獲不疑鈍利。發齒吻形容,伯樂不能以必馬。授車就駕,而觀其末塗,則臧獲不疑駑良。觀容服,聽辭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試之官職,課其功伐,則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19。夫有功者必賞,則爵祿厚而愈勸。遷官襲級,則官職大而愈治。夫爵祿大而官職治,王之道也。
磐石千里不可謂富,象人百萬不可謂強。石非不大,數非不衆也,而不可謂富強者,磐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敵也。今商官技藝之士亦不墾而食,是地不墾與磐石一貫也。儒俠毋軍勞,顯而榮者則民不使,與象人同事也。夫禍知磐石象人,而不知禍商官儒俠為不墾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類者也。故敵國之君王,雖說吾義,吾弗入貢而臣。關內之侯,雖非吾行,吾必使執禽而朝。是故力多則人朝#20,力寡則朝於人,故明君務力。夫嚴家無悍虜,而慈母有敗子,吾以此知威勢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亂也。
夫聖人之治國,不恃人之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為非也。恃人之為吾善也,境內不什數,用人不得非,一國可使齊。為治者用衆而舍寡,故不務德而務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無矢,恃自圜之木,千歲無輪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無有一,然而世皆乘車射禽者何也?隱括之道用也。雖有不恃隱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貴也,何則?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發也。不恃賞罰而侍自善之民,明主弗貴也,何則?國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術之君,不隨適然之善,適然,謂偶然也。而行必然之道。
今或謂人曰:使子必智而壽,則世必以為狂。夫智,性也;壽,命也。性命者,非所學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為說人,此世之所以謂之為狂也。謂之不能,然則是諭也。夫諭,性也。以仁教人,是以智與壽說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嗇、西施之美,無益吾面。用脂澤粉黛,則倍其初。言先王之仁義,無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賞罰者,亦國之脂澤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緩其頌,故不道仁義。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萬歲。千秋萬歲之聲聒#21耳,而一日之壽無徵於人,此人所以簡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說人主,不言今之所以為治,而語已治之功。不審官法之事,不察姦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傳,譽先王之成功。儒飾辭曰:聽吾言,則可以霸王。此說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舉實事,去無用,不道仁義者故,不聽學者之言。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為治,則是伊尹、管仲無所用也,將聽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猶嬰兒之心也。夫嬰兒不剔首則腹痛,首病不治,則加痛也。不□痤則寖益。謂癰也。□威而潰之,披□也。剔首、□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猶啼呼不止,嬰兒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懇草以厚民產也,而以上為酷。修刑重罰以為禁邪也,而以上為嚴。徵賦錢粟以實倉庫,且以救饑饉備軍旅也,而以為貪。境內必知介,而無私解,併力疾鬭所以禽虜也,而以上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悅也。夫求聖通之士者,為民知之不足師用。昔禹決江濬河而民聚瓦石,欲以擊禹也。子產開畝樹桑鄭人謗訾。禹利天下,子產存鄭,人皆以受謗,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舉士而求賢智,為政而期適民,皆亂之端,未可與為治也。
韓非子卷之十九竟
#1『胈』誤為『肢』,據張榜本、迂評本改。
#2『文』藏本誤作『大』,今正。
#3此處脫『稱』字,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4『君』誤為『民』,據張榜本改。
#5『未』字脫,據迂評本補。
#6藏本作『溢蹠』顯係『盜跖』之誤,今正。
#7『先生』藏本誤為『先王』,據陳奇猷本改。
#8『取』字脫,依陳奇猷本補。
#9『介土』顯係『介士』之誤,當改。
#10『言』藏本誤為『民』,據趙用賢本、凌瀛初本改。
#11『嚴』字藏本脫,據凌瀛初本補。
#12『孔墨』二字脫,據迂評本補。
#13依文例當有『之』字,據陳奇猷本補。
#14『入』藏本誤作『人』,今正。
#15『富』字誤衍,當刪。
#16『以』字衍,據陳奇猷說刪。
#17『宰子』顯係『宰予』之誤,.據陳奇猷本改。
#18『區治』顯係『區冶』之誤,據陳奇猷本改。
#19『平伍』顯係『卒伍』之誤,當改。
#20『朝』誤為『或』,據陳奇猷說改。
#21『聒』藏本誤作『栝』,據張榜本改。
韓非子卷之二十
忠孝第五十一
天下皆以孝悌忠順之道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順之道而審行之,是以天下亂。皆以堯、舜之道為是而法之,是以有弒君,有曲於父。堯、舜、湯、武,或反君臣之義,亂後世之教者也。堯為人君而君其臣,舜為人臣而臣其君,湯、武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屍,而天下譽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謂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謂賢臣者,能明法闢治官職以戴其君者也。今堯自以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為賢而不能以戴堯,湯、武自以為義而弒其君長,此明君且常與,而賢臣且常取也。故至今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國者矣。父而讓子,君而讓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臣之所聞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王賢臣而弗易也。則人主雖不肖,不敢侵也。今夫上賢任智無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為治,是故田氏奪呂氏於齊,戴氏奪子氏於宋,此皆賢且智也,豈愚且不肖乎?是廢常上賢則亂,舍法任智則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賢。
記曰:舜見瞽叟,其容造焉。造,愁貌也。孔子曰:當是時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順之道。然則有道者,進不得為臣主,退不得為父子邪?父之所以欲有賢子者,家貧則富之,父苦則樂之。君之所以欲有賢臣者,國亂則治之,主卑則尊之。今有賢子而不為父,則父之處家也苦。有賢臣而不為君,則君之處位也危。然則父有賢子,君有賢臣,適足以為害耳,豈得利焉哉!所謂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親,今舜以賢取君之國,而湯、武以義放弒其君,此皆以賢而危主者也,而天下賢之。古之烈土,進不臣君,退不為家,是進則非其,退則非其親者也。且夫進不臣君,退不為家,亂世絕嗣之道也。是故賢堯、舜、湯、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亂術也。瞽叟為舜放之,象為舜弟而殺之,放父殺弟,不可謂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謂義?仁義無有,不可謂明。詩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信若詩之言也,是舜出則臣其君,入則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也。故烈士內不為家,亂世絕嗣。而外矯於君,朽骨爛肉,施於土地,流於川穀,不避蹈水火,使天下從而效之,是天下徧死而願夭#1也,此皆釋世而不治是也。世之所為烈士者,離#2眾獨行,取異於人,為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臣以為,恬淡,無用之教也,恍惚,無法之言也。言出於無法,教出於無用者,天下以之察。臣以為人生必事君養親,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論忠信法術,言論忠信法術不可以恍惚。恍惚之言,恬淡之學,天下之惑術也。孝子之事父也,非競取父之家也。忠臣之事君也,非競取君之國也。夫為人子而常譽他人之親曰:某子之親,夜寢早起,強力生財以養子孫臣妾。是謗誹其親者也。為人臣常譽先王之德厚而願之,誹謗其君者也。非其親者知謂之不孝,而非其君者天下賢之,此所以亂也。故人臣毋稱堯、舜之賢,毋譽湯、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盡力守法,專心於事主者為忠臣。
古者黔首悗密蠢愚,悗,忘情貌。故可以虛名取也。今民儇詗智慧,欲自用不聽上,上必且勸之以賞然後可進,又且畏之以罰然後不敢退。而世皆曰:許由讓天下,賞不足以勸。盜跖犯刑赴難,罰#3不足以禁。臣曰:未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為者,許由是也。已有天下而無以天下為者,堯、舜是也。毀廉求財,犯刑趨利,忘身之死者,盜跖是也。此二者殆物也,治國用民之道也不以此二者為量。治也者,治常者也。道也者,道常者也。殆物妙言,治之害也。天下太上#4之士,不可以賞勸也。天下太下#5之士,不可以為刑禁也。然為太上士不設賞,為太下#6士不設刑,則治國用民之道失矣。故世臣多不言國法而言從橫。諸侯言從者曰:從成必霸。而言橫者曰:橫成必王。山東之言從橫未嘗一日而止也,然而功名不成,霸王不立者,虛言非所以成治也。王者獨行謂之王,是以三王不務離合而正#7,五霸不待從橫而#8察,治內以裁外而已矣。
人主第五十二
人主之所以身危國亡者,大臣太#9貴,左右太威也。所謂貴者,無法而擅行,操國柄而便私者也。所謂威者,擅權勢而輕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馬之所以能任重引車致遠道者,以筋力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徵諸侯者,以其威勢也。威勢者,人主之筋力也。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勢,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10,而能有國者千無一人。虎豹之所以能勝人執百獸者,以其爪牙也,當使虎豹失其爪牙,則人必制之矣。今勢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類也。宋君失其爪牙於子罕,簡公失其爪牙於田常,而不蚤奪之,故身死國亡。今無術之主,皆明知宋、簡之過也,而不悟其失,不察其事類者也。且法術之士與當途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術士,則大臣不得制斷,近習不敢賣重,大臣左右權勢息,則人主之道明矣。今則不然,其當途之臣得勢擅事以環其私,左右近習朋黨比周以制疏遠,則法術之士奚時得進用,人主奚時得論裁?故有術不必用,而勢不兩立,法術之士焉得無危?故君人者非能退大臣之議,而背左右之訟,獨合乎道言也。則法術之士安能蒙死亡之危而進說乎?此世之所以不治也。明主者推功而爵祿,稱能而官事,所舉者必有賢,所用者必有能,賢能之士進,則私門之請止矣。夫有功者受重祿,有能者處大官,則私劍之士安得無離於私勇而疾距敵,遊宦之士焉得無撓於私門而務於清潔矣?此所以聚賢能之士而散私門之屬也。今近習者不必智,人主之於人也或有所知而聽之,入因與近習論其言,聽近習而不計其智,是與愚論智也。其當途者不必賢,人主之於人或有所賢而禮之,入因與當途者論其行,聽其言而不用賢,是與不肖論賢也。故智者使策於愚人,賢士程行於不肖,則賢智之士奚時得用,而#11主之明塞矣。昔關龍逢說桀而傷其四支,王子比干諫紂而剖其心,子胥忠直夫差而誅於屬鏤。此三子者為人臣非不忠,而說非不當也,然不免於死亡之患者,主不察賢智之言,而蔽愚不肖之患也。今人主非肯用法術之士,聽愚不肖之臣,則賢智之士孰敢當三子之危而進其智能者乎?此世之所以亂也。
飭令第五十三
飭令則法不遷,法平則吏無姦。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售法。任功則民少言,任善則民多言。行法曲斷,以五里斷者王,能參驗五里然後斷#12定其罪,如此者王也。以九里斷者強,既王且強。宿治者削。宿,置也。若委置其法則必削。以刑治,以賞戰,厚祿以用術。行都之過,則都無姦市。物多末#13衆,農弛姦勝,則國必削。民有餘食,使以粟出,爵必以其力,則震不怠。三寸之管毋當,不可滿也。雖受不多,然無當則不可滿也。授官爵,出利祿不以功,是無當也。國以功授官與爵,此謂以成智謀,以威勇戰,其國無敵。國以功授官與爵,則治見者省,言有塞,此#14謂以治去治,以言去言,以功與爵者也,故國多力而天下莫之能侵也。兵出必取,取必能有之。案兵不攻必當。朝廷之事,小者不毀,效功取官爵,廷雖有辟言,不得以相干也,是謂以數治。以力攻者,出一取十。以言攻者,出十喪百。國好力,此謂以難攻。國好言,此謂以易攻。其能,勝其害。輕其任,而道壞餘力於心,莫負乘官之責於君,內無伏怨,使明者不相干,故莫訟。使士不兼官,故技長。使人不同功,故莫爭。言此謂易攻。重刑少賞,上愛民,民死賞。多賞輕刑,上不愛民,民不#15賞。利出一空者,其國無敵。利出二空者,其兵半用。利出十空者,民不守。重刑明民大制使人則上利。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16重者不來,此謂以刑去刑。罪重而輕刑,輕刑則事生,此謂以刑致刑,其國必削。
心度第五十四
聖人之治民,度於本,不從其欲,期於利民而已。故其與之刑,非所以惡民,愛之本也。刑勝而民靜,賞繁而姦生,故治民者,刑勝,治之首也。賞繁,亂之本也。夫民之性,喜其亂而不親其法,故明主之治國也,明賞則民勸功,嚴刑則民親法。勸功則公事不犯,親法則姦無所萌。故治民者,禁姦於未萌。而用兵者,服戰於民心。禁先其本者治,兵戰其心者勝。聖人之治民也,先治者彊,先戰者勝。夫國事務先而一民心,專舉公而私不從,賞告而姦不生,明法而治不煩,能用四者強,不能用四者弱。夫國之所以強者,政也。主之所以尊者,權也。故明君有權有政,亂君亦有權有政,積而不同,其所以立異也。故明君操權而上重,一政而國治。故法者王之本也,刑者愛之自也。
夫民之性,惡勞而樂佚,佚則荒,荒則不治,不治則亂,而賞刑#17不行於天下者必塞。故欲舉大功而難致力者,大功不可幾而舉也。欲治其法而難變其故者,民亂不可幾而治也。故治民無常,唯治為法。法與時轉則治,治與世宜則有功。故民樸而禁之以名則治,世知維之以刑則從。時移而治不易者亂,能治衆而禁不變者削。故聖人之治民也#18,法與時移而禁與能變。
能越力於地者富,能起力於敵者強,強不塞者王。故王道在所聞,在所塞。塞其姦者必王,故王術不恃外之不亂也,恃其不可亂也。恃外不亂而治立者削,恃其不可亂而行法者興。故賢君之治國也,適於不亂之術。貴爵則上重,故賞功爵任而邪無所關。好力者其爵貴,爵貴則上尊,上尊則必王。國不事力而恃私學者,其爵賤,爵賤則上卑,上卑者必削。故立國用民之道也,能閉外塞私而上自恃者,王可致也。
制分第五十五
夫凡國博君尊者,未嘗非法重而可以至乎令行禁止於天下者也。是以君人者分爵祿制,則法必嚴以重之。夫國治則民安,事亂則邦危。法重者得人情,禁輕者失事實。且夫死力者,民之所有者也,情莫不出其死力以致其所欲。而好惡者,上之所制也,民者好利祿而惡刑罰,上掌好惡以御民力,事實不宜失矣。然而禁輕事失者,刑賞失也。其治民不秉法,為善也如是,則是無法也。故治亂之理,宜務分刑賞為急。治國者莫不有法,然而有存有亡。亡者,其制刑賞不分也。治國者,其刑賞莫不有分,有持以異為分,不可謂分。至於察君之分,獨分也,是以其民重法而畏禁,願毋抵罪而不敢胥賞。故曰:不待刑賞而民從事矣。是故夫至治之國,善以止姦為務。是何也#19?其法通乎人情,關乎治理也。然則去微姦之道奈何?其務令之相規其情者也。則使相闚奈何?曰:蓋裏相坐而已。同裏有罪,罪心相坐。禁尚有連於己者,理不得相闚,惟恐不得兔。有姦心者不令得忘,闚者多也。如此則慎己而闚彼。發姦之密,告過者兔罪受賞,失姦者必誅連刑。如此則姦類發矣。姦不容細,私告任坐使然也。任,保也。同裏相保之人則坐之,故曰任坐。
夫治法之至明者,任數不任人。是以有術之國,不用譽則毋適,境內必治,任數也。亡國使兵公行乎其地,而弗能圉禁者,任人而無數也。自攻者人也,攻人者數也。故有術之國,去言而任法。凡畸功之循約者難#20知,過刑之於言者難見也,是以刑賞惑乎貳。所謂循約難知者,姦功也。臣過之難見者,失根也。循理不見虛功,度情詭乎姦根,則二者安得無兩失也?是以虛士立名於內,而談者為略於外,故愚怯勇慧相連而以虛道屬俗而容乎世,故其法不用,而冊罰不加乎僇人。如此,則刑賞安得不容其貳?故實#21有所至,而理失其量。量之失,非法使然也,法定而任慧也。釋法而任慧者,則受事者安得其務?務不與事相得,則法安得無失,而刑安得無煩?是以賞罰擾亂,邦道差誤,刑賞之不分白也。
韓非子卷之二十竟
#1『夭』藏本誤為『天』,據陳奇猷本改。
#2『離』藏本誤為『雖』,據陳奇猷說改。
#3『罰』字藏本脫,據凌瀛初本補。
#4『平』當作『上』,據張鼎文本及顧廣圻校改。
#5『平』當作『下』,據張鼎文本及顧廣圻校改。
#6『大下』顯係『太下』之誤,依文例當改。
#7『正』誤為『止』,據趙用賢本、凌濠初本、迂評本改。
#8諸本皆有『而』字,據補。
#9『太』誤為『大』,據陳奇猷本改。
#10『人主失力』四字脫,依陳奇猷說補。
#11『而』誤為『以』,據趙用賢本改。
#12『斷』字衍,據陳奇猷本刪。
#13『末』誤為『者』,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14『北』顯係『此』之誤,當改。
#15『不』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16『至』字衍,據凌瀛初本、迂評本刪。
#17『而』字誤衍,當刪。
#18『也』誤為『治』,據凌瀛初本改。
#19『也』字脫,據凌瀛初本、迂評本補。
#20『難』誤為『雖』,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
#21『故實』誤倒,據凌瀛初本、迂評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