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南華真經註疏
正文
南華真經註疏
經名:南華真經註疏。晉郭象註、唐成玄英疏。三十五卷。底本出處:《正統道藏》洞神部玉訣類。參校本:一、清《四庫全書》本(簡稱四庫本);二、清光緒二年浙江書局刻印本(簡稱浙江書為本);三、宋陳碧虛《莊子闕誤》(簡稱闕誤)。
目錄
南華真經註疏目錄
卷三
內篇齊物論第二(續)
卷八
內篇大宗師第六(續)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一
河南郭象註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逍遙遊第一
〔註〕夫小大雖殊,而放於自得之場,則物任其性,事稱其能,各當其分,逍遙一也,豈容勝負於其問哉。
北冥有魚,其名為餛。餛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疏〕淇,猶海也,取其淇漠無涯,故為之淇。束方朔《十洲記》雲:淇海無風而洪波百丈。巨海之內,有此大魚,欲明物性自然,故標為章首。《玄中記》雲:束方有大魚焉,行者一日。過魚頭,七日過魚尾;產三日,碧海為之變紅。故知大物生於大處,豈獨北淇而已。
化而為烏,其名為鵬。
〔註〕鵬餛之實,吾所未詳也。夫莊子之大意,在乎逍遙遊放,無為而自得,故極小大之政以明性分之適。達觀之士,宜要其會歸而遺其所寄,不足事事曲與生說。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之#1。
〔疏〕夫四序風馳,三光電巷,是以負山嶽而拾故,揭舟壑以趨新。故化魚為烏,欲明變化之大理也。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心
〔疏〕魚論其大,以表頭尾難知;烏言其背,亦示脩短叵測。故下文雲未有知其脩者也。鼓怒翅翼,奮迅毛衣,既欲搏風.’方將擊水。遂乃斷絕雲氣;背負青天,騫書翱翔,凌摩雷漢,乘陰布影,若天涯之降行雲也。
是烏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註〕非瞑海不足以運其身,非九萬裏不足以負其翼。此豈好奇哉?直以大物叉自生於大處,大處亦鈴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措心於其閒哉。
〔疏〕運,轉也。是,指斥也。即此鵬烏,其形重大,若不海中運轉,無以自致高昇,皆不得不然,非樂然也。且形既遷革,情亦隨變。昔日為魚,涵泳北海;今時作烏,騰書南淇;雖復昇沉性殊,逍遙一也。亦猶死生聚散,所遇斯適,千變萬化,未始非吾。所以化魚為烏,自北租南者,為是凌虛之物,南即啟明之方;魚乃滯溺之蟲,北有#2幽冥之地;欲表嚮明背閣,拾滯求進,故舉南北鳥魚以示為道之逕耳。而大海洪川,原夫造化,非人所作,故日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搏扶搖而上者九萬裏,
〔註〕夫翼大則難舉,故搏扶搖而後能上,九萬裏乃足自勝耳。既有斯翼,豈得次然而起,數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樂然也。
去以六月息者也。
〔註〕夫大烏一去半歲,至天池而息;小鳥一飛半朝,槍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則有問矣,其於適性一也。
〔疏〕姓齊,名諧,人姓名也。亦言書名也,齊國有此徘#3諧之書也p誌,記也。擊,打也。搏,鬥也。扶搖,旋風也。齊諧所著之書,多記怪異之事,莊生引以為證,明己所說不虛。大鵬既將適南淇,不可次然而起,所以舉擊兩翅,動蕩三千,跟路而行,方能離水。然後繚戾宛轉,鼓怒徘徊,風氣相扶,搖動而上。塗經九萬,時隔半年,從容志滿,方言憩止。適足而已,豈惜情乎哉。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註〕此皆鵬之所憑以飛者耳。野馬者,遊氣也。
〔疏〕《爾雅》雲:邑外曰郊,郊外日牧,牧外日野。□此言青春之時,陽氣發動,遙望藪澤之中,猶如奔馬,故謂之野馬也。揚土日塵,塵之細者日埃。天地之問,生物氣息更相吹動以舉於鵬者也。夫四生雜杳,萬類參差,形性不同,資待宜異。故鵬鼓乖天之翼,託風氣以逍遙;蜩張次起之翅,槍榆枋而自得。斯皆率性而動,稟之造化,非有情於遐邇,豈措意於驕矜。□體斯趣者,於何而語誇企乎。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元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4若是則#5己矣。
〔註〕今觀天之蒼蒼,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之為遠而無極邪。鵬之自上以視地,亦若人之自此視天。則止#6而圖南矣#7言,鵬不知道里之遠近,趣足以自勝而逝。
〔疏〕仰視圓穹,甚為迢遞,碧空高遠,筭#8數無窮,蒼蒼茫昧,豈天正色。然鵬處中天,人居下地,而鵬之俯視,不異人之仰觀。人既不辨天之正色,鵬亦詛知地之遠近。自勝取足,適至南淇,鵬之圖度,止在於是矣。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元力。覆杯水於助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註〕此皆明鵬之所以高飛者,翼大故耳。夫質小者所資不待大,則質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極,各足稱事,其濟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9而營生於至當之外,事不在#10力,動不稱情,則雖乘天之翼不能無窮,次起之飛不能無困矣。
〔疏〕且者假借,是聊略之辭。夫者開#11發,在語之端緒。積,聚也。厚,深也。杯,小器也。勁,污陷也,謂堂庭拗陷之地也。芥,草也。膠,黏也。此起譬也。夫翻覆一杯之水於勁污堂地之問,將草葉為舟,則浮汎靡滯;若還用杯為舟,理鈴不可。何者?水淺舟大,則黏地不行故也。是以大舟必須深水,小芥不待洪流,苟其大小得宜,則物皆逍遙。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元力。故九萬裏,則風斯在下矣,
〔疏〕此合喻也。夫水不深厚,則大舟不可載浮;風不崇高,大翼無由凌漢。是以小烏半朝,央起槍#12榆#13之上;大鵬九萬,飄風鼓扇其下也。
而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天關者,而後乃今將圖南。
〔註〕夫所以乃今將圖南者,非其好高而慕遠也,風不積則夭闆不通故耳。此大鵬之逍遙也。
〔疏〕培,重也。夭,折也。闆,塞也。初賴扶搖,故能昇書;重積風吹,然後飛行。既而上負青天,下乘風脊,一凌霄漢#14,至六月方止。網羅不逮,畢弋無侵,折塞之禍,於何而至。良由資待合宜,自致得所,逍遙南海,不亦宜乎。
蜩與鴦鳩笑之曰:我央起而飛,槍榆枋#15,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裏而南為?
〔註〕苟足於其性,則雖大鵬無以自貴於小烏,小烏無羨於天池,而榮願有餘矣。故小大雖殊,逍遙一也。
〔疏〕蜩,蟬也,生七八月,紫青色,一名昭繚。膏鳩,鵲鳩也,即今之斑鳩是也。次,卒疾之貌。槍,集也,亦突也。枋,檀木也。控,投也,引也,窮也。奚,何也。之,適也。蜩鳩聞鵬烏之宏大,資風水以高飛,故嗤彼形大而劬勞,欣我質小而逸豫。且騰躍不過數仞,突檢檀而柄集;時困不到前林,投地息而更起,逍遙適性,樂在其中。何須地經六月,途遙九萬,跋涉辛苦,南適胡為。以小笑大,誇企自息而不逍遙者,未之有也。
適莽蒼者,三餐而反,腹猶果#16然;適百里者,宿春糧;適千里者,三月聚糧。
〔註〕所適彌遠,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也。
〔疏〕適,往也。莽蒼,郊野之色,遙望之不甚分明也。果然,飽貌也。往於郊野,來去三食,路既非遙,腹猶充飽。百里之行,路程稍遠,春檮糧食,為一宿之備#17。適於千里之塗,路既迢遙,聚積三月之糧,方充往來之食。故郭註雲,所適彌遠,則聚糧彌多,故其翼彌大,則積氣彌厚者也。
之二蟲又何知。
〔註〕二蟲,謂鵬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夫趣之所以異,豈知異而異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為也。此逍遙之大意。
〔疏〕郭註雲,二蟲,鵬蜩也;對大於小,所以均異趣也。且大鵬搏風九萬,小烏次起榆枋,雖復遠近不同,適性埤也。鹹不知道里之遠近,各取足而自勝,天機自張,不知所以。既無意於高卑,豈有情於優劣。逍遙之致,其在玆乎。而呼鵬為蟲者,大《戴禮》雲:束方鱗蟲三百六十,應龍為其長;南方羽蟲三百六十,鳳皇為其長;西方毛蟲三百六十,麒麟為其長;北方甲蟲三百六十,靈龜為其長;中央躲蟲三百六十,聖人為其長。通而為語,故名鵬為蟲也。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註〕物各有性,性各有極,皆如年知,豈跋尚之所及哉。自此已下至於列子,歷舉年知之大小,各信其一方,未有足以相傾者也。然後統以無待之人,遺彼忘我,冥此羣異,異方同得而我無功名。是故統小大者,無小無大者也;苟有乎小大,則雖大鵬之與斥鷓,宰官之與御風,同為累物耳。齊死生者,無死無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則雖大樁之與媳蛄,彭祖之與朝菌,均於短折耳。故進於無小無大者,無窮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無極者也。若夫逍遙而繫於有方,則雖放之使遊而有所窮矣,未能無待也。
〔疏〕夫物受氣不同,稟分各異,智則有明有暗,年則或短或長,故舉朝菌冥靈、宰官榮子,皆如年智,豈企尚之所及哉。故知物性不同,不可強相希效也。
奚以知其然也?
〔疏〕奚,何也。然,如此也。此何以知年智不相及若此之縣解#18耶?假設其問以生後答。
朝菌不知晦朔,媳蛄春秋,此小年也。
〔疏〕此答前問也。朝菌者,謂天時滯雨,於糞壤之上熱蒸而生,陰濕則生,見日便死,亦謂之犬#19芝,生於朝而死於暮,故日朝菌。月終謂之晦,月旦謂之朔;假令逢蔭,數日便萎,終不涉三旬,故不知晦朔也。媳蛄,夏蟬也。生於麥梗,亦謂之麥節,夏生秋死,故不知春秋也。菌則朝生暮死,蟬則夏長秋砠,斯言齡命短促,故謂之小年也。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樁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
〔疏〕冥靈大樁,並木名也,以葉生為春,以葉落為秋。冥靈生於楚之南,以二千歲為一年也。而言上古者,伏犧時也。大樁之木長於上古,以三萬二千歲為一年也。冥靈五百歲而花生,大樁八千歲而葉落,並以春秋賒永,故謂之大年也。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註〕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懸也,比於眾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眾人未嘗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極也。苟知其極,則豪分不可相跋,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嘗以大欲小,而叉以小羨大故,舉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羨欲所及,則羨欲之累可以絕矣。夫悲生於累,累絕則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
〔疏〕彭祖者,姓錢,名鏗,帝顓頊之玄孫也。善養性,能調鼎,進雉羹於堯,堯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謂之彭祖。歷夏經殷至周,年八百歲矣。特,獨也。以其年長壽,所以聲獨聞於世。而世人比匹彭祖,深可悲傷;而不悲者,為彭祖稟性遐壽,非我氣類,置之言外,不敢嗟傷。故知生也有涯,豈唯彭祖去己一毫不可企及,於是均樁菌,混彭殤,各止其分而性命安矣。
湯之問棘也是已。
〔註〕湯之問棘,亦云物各有極,任之則條暢,故莊子以所問為是也。
〔疏〕湯是帝譽之後,契之苗裔,姓子,名履,字天乙。母氏扶都,見白氣貫月,感而生湯。豐下兌上,身長九尺。仕夏為諸侯,有聖德,諸侯歸之。遭桀無道,囚於夏臺。後得免,乃與諸侯同盟於景亳之地,會桀於昆吾之墟,大戰於嗚條之野,桀奔於南巢。湯既克桀,讓天下於務光,務光不受。湯即位,乃都於亳,後改為商,殷開基之主也。棘者,湯時賢人,亦云湯之博士。《列子》謂之夏革,革棘聲類,蓋字之誤也。而棘既是賢人,湯師事之,故湯問於棘,詢其至道,雲物性不同,各有素分,循而直往,固而任之。殷湯請益,深有玄趣,莊子許其所問,故云是已。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廣數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為餛。
〔疏〕脩,長也。地以草為毛髮,北方寒沍之地,草木不生,故名窮髮,所謂不毛之地。餛魚廣闊數千,未有知其長者,明其大也。然淇海餛鵬,前文已出,如今重顯者,正言前引《齊諧》,足為典實,今牽《列子》,再證非虛,鄭重殷勤以成其義者也。
有烏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20,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裏,絕雲氣,負青天,然後圖南,
〔疏〕鵬背宏巨,狀若嵩華;旋風曲戾,猶如羊角。既而凌摩蒼昊,遏絕雲霄,鼓怒放暢,圖度南海。故禦寇《湯問篇》雲:世豈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見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堅聞而誌之,是也。
且適南瞑也。斥鎢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翱翔蓬蒿之問,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辯也。
〔註〕各以得性為至,自盡為極也。向言二蟲殊翼,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畢志榆枋,直各稱體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辮,各有自然之素,既非跋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異,故再出之。
〔疏〕且,將也,亦語助也。斥,小澤也。鷓,雀也。八尺日仞。翱翔,猶嬉戲也。而鶴雀小烏,縱任斥澤之中,騰舉踴躍,自得蓬蒿之內,故能嗤九萬之遠適,欣數仞之近飛。斯蓋辮小大之性殊,論各足之不二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合一君,而徵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註〕亦猶烏之自得於一方也。
〔疏〕故是仍前之語,夫是生後之詞。國是五等之邦,鄉是萬二千五百家也。自有智數功效,堪蒞一官;自有名譽著聞,比周鄉黨;自有道德弘博,可使南面,徵成邦國,安有黎元。此三者,察分不同,優劣斯異,其於各足,未始不齊,視己所能,亦猶鳥之自得於一方。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註〕未能齊,故有笑。
〔疏〕子者,有德之稱,姓榮氏,宋人也。猶#21然,如是。榮子雖能忘有,未能遣無,故笑。宰官之徒,滯於爵橡,虛淡之人,猶懷嗤笑,見如是所以不齊。前既以小笑大,示大者不誇;今則以大笑小,小者不企;而性命不安者,理未之聞也。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註〕審自得也。〔疏〕舉,皆也。勸,勵勉也。沮,怨喪也。榮子率性懷道,警然超俗,假令世皆譽讚,亦不增其勸獎,率土非毀,亦不加其沮喪,審自得也。
定乎內外之分,
〔註〕內我而外物。
〔疏〕榮子知內既非我,外亦非物,內外雙遣,物我兩忘,故於內外之分定而不武也。
辯乎榮辱之境,
〔註〕榮己而辱人。
〔疏〕忘勸沮於非譽,混窮通於榮辱,故能反照明乎心智,玄鑒辮於物境,不復內我而外物,榮己而辱人也。
斯已矣。
〔註〕亦不能復過此。
〔疏〕斯,此也。已,止也,宋榮智德止盡於斯也?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
〔註〕足於身,故問於世也。
〔疏〕數數,猶汲汲也。宋榮率性虛淡,任理直前,未嘗運智推求,役心為道,柄身物外,故不汲汲然者也。雖然,猶有未樹也。〔註〕唯能自是耳,未能無所不可也。〔疏〕樹,立也。榮子拾有證無,溺在偏滯,故於無待之心,未立逍遙之趣,智尚虧也。
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註〕泠然,輕妙之貌。
〔疏〕姓列,名禦寇,鄭人也。與鄭繡公同時,師於壺丘子林,著書八卷。得風仙之道,乘風遊,#22泠然輕舉,所以稱善也。
旬有五日而後反。
〔註〕苟有待焉,則雖御風而行,不能以一時而周也。
〔疏〕旬,十日也。既得風仙,遊行天下,每經一十五日回反歸家,未能無所不乘,故不可一時用#23也。
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
〔註〕自然御風行耳,非數數然求之也。
〔疏〕致,得也。彼列禦寇得於風仙之福者,蓋由炎凍無心,虛懷任運,非關役情取拾,汲汲求之。欲明為道之要,要在忘心,若運役智慮,去之遠矣。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註〕非風則不得行,斯鈴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
〔疏〕乘風輕舉,雖免步行,非風不進,猶有須待。自宰官已下及宋榮、禦寇,歷舉智德優劣不同,既未洞忘,鹹歸有待。唯當順萬物之性,遊變化之塗,而能無所不成者,方盡逍遙之妙致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元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註〕天地者,萬物之總名也。天地以萬物為體,而萬物又以自然為正,自然者,不為而自然者也。故大鵬之能高,斥鵲之能下,樁木之能長,朝菌之能短,幾此皆自然之所能,非為之所能也。不為而自能,所以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順萬物之性也;御六氣之辮者,即是遊變化之塗也;如斯以往,則何往而有窮哉。所遇斯乘,又將惡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遙也。苟有待焉,則雖列子之輕妙,猶不能以無風而行,故叉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而況大鵬乎。夫唯與物冥而循大變者,為能無待而常通,豈#24自通而已哉。又順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故有待無待,吾所不能齊也;至於各安其性,天機自張,受而不知,則吾所不能殊也。夫元待猶不足以殊有待,況有待者之巨細乎。
〔疏〕天地者,萬物之總名。萬物者,自然之別稱。六氣者,季頤雲:平旦朝霞,日午正陽,日入飛泉,夜半沆溼也#25,天地二氣為六氣也。又杜預雲:六氣者,陰陽風雨晦明也。又支道林雲:六氣,天地四時也,辮者,變也。惡乎,待#26於何也。言無待聖人,虛懷體道,故能乘兩儀之正理,順萬物之自然,御六氣以逍遙,混羣靈以變化。苟元物而不順,亦何往而不通哉。明朝徹於元窮,將於何而有待者也。
故曰,至人無己,
〔註〕無己,故順物,順物而至#27矣。神人元功,
〔註〕夫物未嘗有謝生於自然者,而叉欣賴於針石,故理至則迸滅矣。今順而不助,與至理為一,故元功。
聖人元名。
[註〕聖人者,物得性之名耳,未足以名其所以得也。
〔疏〕至言其體,神言其用,聖言其名。故就體語至,就用語神,就名語聖,其實一也。詣於靈極,故謂之至,陰陽不測,故謂之神;正名百物,故謂之聖也。一人之上,其有此三,欲顯功用名殊,故有三人之別。此三人者,則是前文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辮人也。欲結此人元待之德,彰其體用,反言故日耳。
堯讓天下於許由,
〔疏〕堯者,帝譽之子,姓伊祁,字放助,母慶都,譽感赤龍而生,身長一丈,兌上而豐下,眉有八彩,足履翼星,有聖德。年十五,對唐侯,二十一,代兄登帝位,都平陽,號曰陶唐。在位七十二年,乃授舜。年百二十八歲崩,葬於陽城,謐日堯。依謐法,翼善傳聖曰堯,言其有傳舜之功也。許由,隱者也,姓許,名由,字仲武,穎川陽城人也。隱於箕山,師於齧缺,依山而食,就河而飲。堯知其賢,讓以帝位。許由聞之,乃臨河洗耳。巢父飲犢,牽而避之,曰:惡吾水也。死後,堯封其墓,鎰日箕公,即堯之師也。
曰:日月出矣,而燸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而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
〔疏〕嬌火,猶炬火也,亦小火也。神農時十五日一雨,謂之時雨也。且以日月照燭,詛假炬火之光;時雨滂池,元勞浸灌之澤。堯既搖謙克讓,退己進人,所以致此之辭,盛推仲武也。
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致天下。
〔疏〕治,正也。屍,主也。致,與也。堯既師於許由,故謂之為夫子。若仲武立為天子,宇內鈴致太平,而我猶為物主,自視缺然不足,請將帝位讓與賢人。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
〔註〕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堯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許由方明既治,則無所代之。而治實由堯,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陝尋其所況。而或者遂雲:治之而治者,堯也;不治而堯得以治者,許由也。斯失之遠矣。夫治之由乎不治,為之出乎元為也,取於堯而足,豈借之許由哉。若謂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後得稱無為者,此莊老之談所以見棄於當塗#28者。自鈴於有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疏〕治,謂理也。既,盡也。言堯治天下,久以昇平,四海八荒,盡皆清謐,何勞讓我,過#29辭費。然睹莊文則貶堯而推許,尋郭註乃劣許而優堯者,何耶?欲明放勛大聖,仲武大賢,賢聖二塗,相去遠矣。故堯負康汾陽而喪天下,許由不夷其俗乎#30獨立高山,圓照偏溺,斷可知矣。是以莊子援禪讓之迸,故有嬌火之談;郭生察元待之心,更致不治之說。可謂探微索隱,了文合義,宜尋其旨況,元所稍嫌也。
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
〔註〕夫自任者,對物而順物者與物元對,故堯元對於天下,而許由與稷契為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與物冥者,故羣物之所不能離也。是以元心玄應,唯感之從,汎乎若不繫之舟,束西之非己也,故元行而不與百姓共者,亦元往而不為天下之君矣。以此為君,若天之自高,實君之德也。若獨亢然立乎高山之頂,非夫人有情於自守,守一家之偏尚,何得專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為堯之外臣耳。若以外臣待乎內主,斯有為君之名而元任君之實也。
〔疏〕許由偃賽箕山,逍遙穎水,擅躁榮利,厭穢聲名。而堯殷勤玫請,猶希代己,許由若高九五,將為萬乘之名。然實以生名,名從實起,實則是內是主,名便是外是賓。拾主取賓,喪內求外,既非隱者所尚,故云吾將為賓也。
鷦鷓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註〕性各有極,苟足其極,則餘天下之財也。
〔疏〕鷦鵪,巧婦烏也,一令工雀,一名女匠,亦名桃蟲,好深處而巧為巢也。偃鼠,形大小如牛,亦黑色,獐腳,腳有三甲,耳似象耳,尾端白,好入河飲水。而烏巢一枝之外,不假茂林;獸飲滿腹之餘,無勞浩汗。況許由安玆蓬華,不顧金闈,樂彼蔬食,詛勞玉食也。
歸休乎君,予元所用天下為。
〔註〕均之無用,而堯獨有之。明夫懷豁者無方,故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予,我也。許由寡慾清康,不受堯讓,故謂堯雲:君宜速還黃屋,歸反紫微,禪讓之辭,宜其休息。四海之尊,於我元用,九五之貴,予何用為。
庖人雖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註〕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烏獸萬物,各足於所受;帝堯許由,各靜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實也。各得其實,又何所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堯許之行#31雖異,其於逍遙一也。
〔疏〕庖人,謂掌庖廚之人,則今之太官供膳是也。屍者,太廟中神主也;祝者,則今太常太祝是也;執祭版對屍而祝之,故謂之尸祝也。樽,酒器也。俎,肉器也。而庖人尸祝者,各有司存。假令膳夫懈怠,不肯治庖,尸祝之人,終不越局濫職,棄於樽俎而代之宰烹;亦猶帝堯禪讓,不治天下,許由亦不去彼山林,就玆帝位;故《註》雲:帝堯許由各靜於所已。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
〔疏〕肩吾連叔,並古之懷道人也。接輿者,姓陸,名通,字接輿,楚之賢人隱者也,與孔子同時。而佯狂不仕,常以躬耕為務,楚王知其賢,聘以黃金百鎰,車駟二乘,並不受。於是夫負妻戴,以遊山海,莫知所終。肩吾聞接輿之言過無準的,故問連叔,詢其義旨。而言吾聞言於接輿者,聞接輿之言也。莊生寄三賢以明堯之一聖,所聞之狀具列於下文也。
大而元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元極也。
〔疏〕所聞接輿之言,怖#32弘而元的當,一往而陳梗慄,曾無反覆可尋。吾竊聞之,驚疑怖恐,猶如上天河漢,迢遞清高,尋其源流,略元窮極也。
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疏〕逕庭,猶過差,亦是直往不顧之貌也。謂接輿之言,不偶於俗,多有過差,不附世情,故大言不合於理耳也。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
〔疏〕陸通之說其若何?此則反質肩吾所聞意謂。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33約若處子。
〔註〕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謂聖人也。夫聖人雖在廟堂之上,然其心元異於山林之中,世豈識之哉。徒見其戴黃屋,佩玉重,便謂足以纓紼#34其心矣;見其歷山川,同民事,便謂足以憔悴其神矣;豈知至至者之不虧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將明世所元由識,故乃託之於絕垠之外而推之於視聽之表耳。處子者?不以外傷內。
〔疏〕藐,遠也。《山海經》雲:姑射山在寰海之外,有神聖之人,戢機應物。時須揖讓,即為堯舜;時須干戈,即為湯武。綽約,柔弱也。處子,未嫁女也。言聖人動寂相應一則空有並照,雖居廊廟,元異山林,和光同塵,在染不染。冰雪取其潔冷,綽約譬以柔和,處子不為物傷,姑射語其絕遠。此明堯之盛德,窈冥玄妙,故託之絕垠之外,推之視聽之表。斯蓋寓言耳,亦何鈴有姑射之實乎,宜忘言以尋其所況。此即肩吾迷己昔聞以答連叔之辭者也。
不食五穀,吸風飲露。
〔註〕俱食五穀而獨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穀所為,而特稟自然之妙氣。
〔疏〕五穀者,黍稷麻菽麥也。言神聖之人,降生應物,挺淳粹之精靈,稟陰陽之秀氣。雖順物以資待,非五穀之所為,託風露以清虛,豈四時之能變也。
乘雲氣,御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
〔疏〕智照靈通,元心順物,故曰乘雲氣。不疾而速,變現元常,故日御飛龍。寄生萬物之上而神超六合之表,故曰進乎四海之外也。
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穀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註〕夫體神居靈而窮理極妙者,雖靜默閒堂之裹,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兩儀而御六氣,同人羣而驪萬物。苟元物而不順,則浮雲斯乘矣;元形而不載,則飛龍斯御矣。遺身而自得,雖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為之,故行若曳桔木,止若聚死灰,是以雲其神凝也。其神凝,則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齊其所見而斷之,豈嘗信此哉。
〔疏〕凝,靜也。疵癘,疾病也。五穀熟,謂有年也。聖人形同桔木,心若死灰,本迸一時,動寂俱妙,凝照港通,虛懷利物。遂使四時順序,五穀豐登,人元災害,物元夭枉。聖人之處世,有此功能,肩吾未悟至言,謂為狂而不信。
連叔曰:然。瞽者元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元以與乎鐘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35哉?夫知亦有之。
〔註〕不知至言之極妙,而以為狂而不信,此知之聾盲哉。
〔疏〕瞽者,謂眼無吠縫,冥冥如鼓皮也。聾者,耳病也。盲者,眼根敗也。夫目視耳聽,蓋有物之常情也,既瞽既聾,不可示之以聲色也。亦猶至言妙道,唯懸解者能知。愚惑之徒,終身未悟,良由智障盲閤,不能照察,豈唯形質獨有之耶。是以聞接輿之言,謂為狂而不信。自此已下,是連叔答肩吾之辭也。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
〔註〕謂此接輿之所言者,自然為物所求,但知之聾盲者謂無此理。
〔疏〕是者,指斥之言也。時女,少年處室之女也。指此接輿之言,猶如窈窕之女,綽約凝潔,為君子所求,但智之聾盲言謂無此理也。
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磚萬物以為一,世薪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註〕夫聖人之心,極兩儀之至會,窮萬物之妙數9故能體化合變,元往不可,旁磚萬物,元物不然。世以亂故求我,我無心也。我苟元心,亦何為不應世哉。然則體玄而極妙者,其所以會通萬物之性,而陶鑄天下之化,以成堯舜之名者,常以不為為之耳。熟弊弊焉勞神苦思,以事為事,然後能乎。
〔疏〕之是語助,亦歎美也。旁磚,猶混同也。斬,求也。孰,誰也。之人者,歎堯是聖人;之德者,欺堯之盛德也。言聖人德合二儀,道齊羣品,混同萬物,制馭百靈。世道荒淫,蒼生離亂,故求大聖君臨安撫。而虛舟懸鏡,應感元心,誰肯勞形弊智,經營區宇,以事為事,然後能事。故《老子》雲為元為,事元事,又云取天下常以元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也。
之人也,物莫之傷,
〔註〕夫安於所傷,則傷不能傷;傷不能傷,而物亦不傷之也。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註〕元往而不安,則所在皆適,死生元變於己,況溺熱之間哉。故至人之不嬰乎禍難,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與吉會。
〔疏〕稽,至也。夫達於生死,則元死元生;宜於水火,則不溺不熱。假令陽九流金之災,百六滔天之禍,紛紜自彼,於我何為。故《郭註》雲,死生元變於己,何況溺熱之閒也哉。
是其塵垢枇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註〕堯舜者,世事之名耳;為名者非名也。故夫堯舜者,豈直堯舜而已?哉?,爻有神人之實焉。今所稱堯舜者,徒名其塵垢枇糠耳。
〔疏〕散為塵,膩為垢,穀不熟為枇,穀皮曰糠,皆猥物也。鎔金曰鑄,範土曰陶。鎰法,翼善傳聖曰堯,化聖盛明曰舜。夫堯至本#36,妙絕形名,混進同塵,物甘其德,故立名鎰以彰聖體。然名者粗法,不異枇糠;鎰者世事,何殊塵垢。既而矯餡佞妄,將彼塵垢鍛鑄為堯,用此枇糠涎值作舜。豈知妙體胡可言耶。是以誰肯以物為事者也。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髮文身,無所用之。
〔疏〕此起譬也。資,貨也。越國逼近江湖,斷髮文身,以避蛟龍之難也。章甫,冠名也。故孔子生於魯,衣縫掖;長於宋,冠章甫。而宋實微子之裔,越乃太伯之苗,二#37國貿遷往來,乃以章甫為貨。且章甫本充首飾,爻須雲變承冠,越人斷髮文身,資貨便成元用。亦如榮華本猶滯著,富貴起自驕矜。堯既體道洞忘,故能元用天下。故《郭註》雲,夫堯之元所用天下為,亦猶越人元所用章甫耳。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官然喪其天下焉。
〔註〕夫堯之元用天下為,亦猶越人之元所用章甫耳。然遺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雖宗堯,而堯未嘗有天下也,故盲然喪之,而嘗遊心於絕冥之境,雖寄坐萬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遙也。四子者蓋寄言,以明堯之不一於堯耳。夫堯實冥矣,其迸則堯也。自進觀冥,內外異域,未足怪也。世徒見澆之為堯,豈識其冥哉。'故將求四子於海外而據堯於所見,因謂與物同波者,失其所以逍遙也。然未知至遠之述#38順者更近,而至高之所會者反下也。若乃厲然以獨高為至而不夷乎俗累,斯山谷之士,非元待者也,奚足以語至極而遊元窮哉。
〔疏〕治,言緝理;政言風教。此合喻也。汾水出自太原,西入於河。水北曰陽,則今之晉州平陽縣,在汾水北,昔堯都也。寶然者寂寥,是深遠之名。喪之言忘,是遣蕩之義。而四子者,四德也:一本,二述,三非本非進,四非非本進也。言堯反照心源,洞見道境,超玆四句,故言往見四子也。夫聖人無心,有感斯應,故能緝理萬邦,和平九土。雖復凝神四子,端拱而坐汾陽,統御萬機,寶然而喪天下。斯蓋即本即迸,即體即用,空有雙照,動寂一時。是以姑射不異汾陽,山林豈殊黃屋。世人齊其所見,曷嘗信此耶。而馬彪將四子為齧缺,便未達於遠理;劉璋推汾水於射山,更迷惑於近事。今所解釋,稍異於斯。故《郭註》雲,四子者蓋寄言,明堯之不一於堯耳,世徒見堯之迸,豈識其真#39哉。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種,
〔疏〕姓惠,名施,宋人也。為梁國相。謂,語也。貽,遺也。瓠,匏之類也。魏王,即梁惠王也。昔居安邑,國號為魏,後為強秦所逼,徙於大梁,復改為梁;僭號稱王也。惠子所以起此大匏之譬,以譏莊子之書,雖復詞旨恢弘,而不切機務,故致此詞而更相激發者也。
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
〔疏〕樹者,藝植之謂也。實者,子也。惠施既得瓠種,藝之成就,生子甚大,容受五石,仍持此瓠以盛水漿,虛脆不堅,故不能自勝舉也。
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暘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拮之。
〔疏〕剖,分割之也。瓢,勺也。瓠落,平淺也。暘然,虛大也。掊,打破也。用而盛水,虛脆不能自勝;分剖為瓢,平淺不容易多物。眾謂元用,打破棄之。刺莊子之言,不救時要,有同此言,應須屏削也。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拼僻統為事。
〔註〕其藥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於水中也。
〔疏〕洪,浮;遊,漂也。恍,絮也。世世,年也。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牽離,手指生瘡,拘坼有同龜背。故世世相承,家傳此藥,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業,永元虧替。又云:僻,辦也。統,緬也。謂之#40緬於水中辦#41也。
客聞之,請買其方#42百金。
〔疏〕金方一寸重一斤為一金也。他國進客,偶爾聞之,請買手瘡一衛,遂費百金之價者也。
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拼僻統,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齋技百金,請與之。
〔疏〕常,賣也。估價既高,聚族謀議。世世洪遊,為利蓋寡,一朝賣衛,資貨極多。異口同音,僉曰請與。
客得之,以說昊王。越有難,昊王使之將,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
〔疏〕昊越北鄰,地帶江海,丘戈相接,祕用鱸船,戰士隆冬,手多拘坼。而客素稟雄才,天生容智,既得方衍,遂說吳王。越國兵難侵吳,吳王使為將帥,賴此名藥,而兵手不拘坼。旌旗才舉,越人亂轍。獲此大捷,默凱而旋,勳庸克著,砟之茆土。
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拼僻統,則所用之異也。
〔疏〕或,不定也。方藥元工#43而用者有殊,故行客得之以封侯,宋人用之以洪僻,此則所用工拙之異。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據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元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註〕蓬,非直達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遙也。
〔疏〕據者,繩絡之也。樽者,漆之如酒樽,以繩結縛,用渡江湖,南人所謂腰舟者也。蓬,草名,拳曲不直也。夫,欺也。言大瓠浮汎江湖,可以舟船淪溺;至教興行世境,可以濟渡羣迷。而惠生既有蓬心,未能直達玄理,故妄起拾擊之譬,譏刺莊子之書。為用失宜,深可欺之。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搏。
〔疏〕檸,拷漆之類,嗅之甚臭,惡木者也。世問名字,例皆虛假,相與嗅之,未知的當,故言人謂之檸也。
其大本擁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捲曲而不中規矩,立之塗,匠者不顧。
〔疏〕擁腫,槃瘓也。捲曲,不端直也。規圓而矩方。塗,道也。檸拷之樹,不村之木,根本擁腫,枝幹孿卷,繩墨不加,方圓元取,立之行路之旁,匠人曾不顧昤也。
今子之言,大而元用,眾所同去也。
〔疏〕樹既擁腫不村,匠人不顧;言述迂誕元用,眾所不歸。此合喻者也。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狂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避高下;中於機闢,死於罔罟。
〔疏〕牲,野貓也。跳梁,猶走躑也,闢,法,謂機關之類也。罔罟,置眾也。子獨不狸狄捕鼠之狀乎?卑伏其身,伺侯傲慢之鼠,束西跳躑,不避高下之地;而中於機關之法,身死罔罟之中,皆以利惑其小,不謀大故也。亦猶擎跪曲奉,執持聖邊,偽情矯性,以要時利,前雖遂意,後叉危亡,而商鞅、蘇、張,即是其事。此何異乎捕鼠狸狄死於罔罟也。
今夫釐牛,其大若垂天之雲。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
〔疏〕灤牛,猶醃牛也,出西南夷。其形甚大,山中遠望,如天際之雲。藪澤之中,逍遙養性,跳梁投鼠,不及野狸。亦猶莊子之言,不狎流俗,可以理國治身,且長且久者也。
今子有大樹,患其元用,何不樹之於元何有之鄉,廣莫之野,
〔疏〕元何有,猶元有也。莫,元也。謂寬曠元人之處,不問何物,悉皆元有,故曰元何有之鄉也。
彷徨乎元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
〔疏〕彷徨,縱任之名;逍遙,自得之稱;亦是異言一致,互有文耳。不材之木,枝葉茂盛,婆娑蔭映,蔽日來風,故行李經過,徘徊憩息,徙倚顧步,寢外其下。亦猶莊子之言,元為虛淡,可以逍遙適性,蔭庇蒼生也。
不夭斤斧,物元害者,元所可用,安所困苦#44哉。
〔註〕夫小大之物,苟失其極,則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則物皆逍遙也。
〔疏〕擁腫不村,拳曲元取,匠人不顧,斤斧元加,夭折之災,何從而至,故得終其天年,盡其生理。元用之用,何所困苦哉。亦猶莊子之言,乖俗會道,可以攝衛,可以全真,既不夭枉於世塗,詛肯困苦於生分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一竟
#1郭慶落《莊子集釋》引文『之』下有『耳』字。
#2郭慶藩《莊子集釋》引文『有』作『蓋』。
#3郭慶藩引『徘』作『俳』。
#4《闕誤》引文如海本一亦一作『則』。
#5《闕誤》『則』作『而』。
#6原本作『上』,今依四庫本、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改正。
#7趙練議本無『矣』字。
#8郭慶藩引文『算』作『算』。
#9王孝魚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主』為『生』。
#10四庫本及郭慶藩引文『在』俱作『任』。
#11原作『之』,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改『之』作『開』。
#12『槍』字當依《釋文》原本改,下並同。
#13王孝魚依下疏文『小烏央起榆枋』一句之上補改『枋』字。
#14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補『漢』字。
#15《闕誤》引文本及江南舊本『枋』下有『而止』二字。
#16《闕誤》引文如海本『果』作『顆』。
#17郭慶藩引文『備』作『借』。
#18王孝魚認為『解』字當依下註文刪。
#19郭慶藩引文『犬』作『大』。
#20『太山』趙本作『大山』,四庫本作『泰山』。
#21『猶』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校補。
#22郭慶藩引文『遊』下有『行』字。
#23郭慶藩引文『用』作一而周』二字。
#24依王叔岷說『自』上當補『獨』字。
#25郭慶藩引文無『也』字,而『天』字上有『並』字。
#26郭慶藩引文『待』作『猶』。
#27四庫本『至』作『王』。
#28依世德堂本、四庫本補『當塗』二字。
#29郭慶藩引文『辭』上有『為』字。
#30郭慶藩引文『乎』作『而』。
#31『之行』二字趙本作『之地』,四庫本作『天地』。
#32郭慶藩引文改『怖』作『恢』。
#33王孝魚以《釋文》及世德堂本校,改『綽』以『潭』。
#34郭慶藩引文『紼』作『紱』。
#35《闕誤》引天台山方瀛觀古藏本叫盲」作『瞽』。
#36郭慶藩引文改『本』作-聖』。
#37『二』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
#38四庫本〔述』作『所』。
#39王孝魚依註文改『真』作『冥』。
#40郭慶藩引文『之』作『僻』。
#41郭慶藩引文『僻】作【故』。
#4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方』下有『以』字。
#43王孝魚依下文在『而』上補『拙』字。
#44《闕誤》引文如海本『困苦』作『窮困』。
南華真經序
河南郭象子玄撰
夫莊子者,可謂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雖元會而獨應者也。夫應而非會,則雖當元用;言非物事,則雖高不行;與夫寂然不動,不得已而後起者,固有問矣,斯可謂知元心者也。夫心元為,則隨感而應,應隨其時,言唯謹爾。故與化為體,流萬代而冥物,豈曾設對獨遘而遊談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經而為百家之冠也。然莊生雖未體之,言則至矣。通天地之統,序萬物之性,達死生之變,而明內聖外王之道,上知造物元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綽,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放。故日不知義之所適,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遊乎混茫#1。至仁極乎元親,孝慈終於兼忘,禮樂復乎已能,忠信發乎天光。用其光則其樸自成,是以神器獨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深流長#2也。故其長波之所蕩,高風之所扇,暢乎物宜,適乎民願。弘其鄙,解其懸,灑落之功未加,而矜誇所以散。故觀其書,超然自以為已當,經崑崙,涉太虛,而遊惚悅之庭矣。雖復貪婪之人,進躁之士,暫而攬其餘芳,味其溢流,彷彿其音影,猶足曠然有忘形.自得之懷,況探其遠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綿邈清遐,去離塵埃而返冥極者也。
南華真經疏序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撰
夫莊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暢元為之恬淡,明獨化之官冥,鉗撻九流,括囊百氏,諒區中之至教,實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莊名周,字子休,生宋國睢陽蒙縣,師長桑公子,受號南華仙人。當戰國之初,降衰周之末,歎蒼生之業薄,傷道德之陵夷,乃慷慨發憤,爰著斯論。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遠,非下士之所聞,豈淺識之能究。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號,古人稱師日子。亦言子是書名,非但三篇之總名,亦是百家之通題。所言《內篇》者,內以待外立名,篇以編簡為義。古有殺青為簡,以韋為編;編簡成篇,猶今連紙成卷也。故元愷雲:大事書之於策,小事簡牘而已。《內》則談於理本,《外》則語其事邊。事雖彰著,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顯;欲先明妙理,故前標#3《內篇》。《內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別立篇目,郭象仍於題下即註解之,《逍遙》《齊物》之類是也。自《外篇》以去,則取篇首二字為其題目,《駢拇》《馬蹄》之類是也。所言《逍遙遊》者,古今解釋不同。今汎舉絃綱,略為三釋。所言三者:第一,顧桐柏雲:逍者,銷也;遙者,遠也。銷盡有為累,遠見無為理。以斯而遊,故曰逍遙。第二,支道林雲: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遙然靡所不為。以斯而遊天下,故日逍遙遊。第三,穆夜雲:逍遙者,蓋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內充,元時不適;忘懷應物,何往不通。以斯而遊天下,故曰逍遙遊。《內篇》明於理本,《外篇》語其事邇,《雜篇》雜明於理事。《內篇》雖明理本,不元事邊;《外篇》雖明事邇,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據多論耳。所以《逍遙》建初者,言達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適,遇物逍遙,故以逍遙命物。夫無待聖人,照機若鏡,既明權實之二智,故能大齊於萬境,故以《齊物》次之。既指馬蹄#4天地,混同庶物,心靈凝澹,可以攝衛養生,故以《養生》主次之。既善惡兩忘,境智俱妙,隨變任化,可以處涉人問,故以《人問世》次之。內德圓滿,故能支離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隨物升降,內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流鑑,接物元心,忘德忘形,契外會內之極,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師》次之。古之真聖,知天知人,與造化同功,即寂即應,既而驅馭羣品,故以《應帝王》次之。《駢拇》以下,皆以篇名二字為題,既元別義,今不復次篇也。而自古高士,晉漢逸人,皆莫不耽骯,為之義訓;雖注述無可間然,並有美辭,鹹能索隱。玄英不揆庸昧,少而習焉,研精覃思三十年矣。依子玄所注三十三篇,輒為疏解,總三十卷。雖復詞情疏拙,亦頗有心跡指歸;不敢貽厥後人,聊自記其遺忘耳。
#1浙江書局本『茫」作『芒」。
#2浙江書局本『源深長流』作『源流深長』。
#3郭慶藩《莊子集釋》引『標』作『標』。
#4王者魚校正,『蹄』字覆宋本亦誤衍,依《齊物論》『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義刪。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
河南郭象註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齊物論第二
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惡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雖異而彼我均也。
南郭子驀隱幾而坐,仰天而噓,咯焉似喪其耦。
〔註〕同天人,均彼我,故外無與為歡,而咯焉解#1體,若失其配匹。
〔疏〕楚昭王之庶弟,楚莊王之司馬,字子驀。古人淳質,多以居處為號,居於南郭,故號南郭,亦猶市南宜僚、束郭順子之類。其人懷道抱德,虛心忘淡,故莊子羨其清高而託為論首。隱,憑也。噓,歎也。咯焉,解釋貌。耦,匹也,為身與神為匹,物與我#2耦也。子泰憑幾坐忘,凝神遐想,仰天而歎,妙悟自然,離形去智,咯焉寨體身心俱遣,物我兼忘,故若喪其匹耦也。
顏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稿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註〕死灰槁木,取其寂寞#3元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體中獨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動若運枯枝,坐若死灰,行若遊塵。動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於元心而自得#4,吾所不能二#5也。
〔疏〕姓顏,名偃,字子游。居,安處也。方欲請益,故起而立侍。如何安處,神識凝寂,頓異從來,遂使形將槁木而不殊,心與死灰而元別。鈴有妙衍,請示所由。
今之隱幾#6者,非昔之隱幾者也。
〔註〕子游常見隱幾者,而未有#7若子泰也。
〔疏〕子游昔見坐忘,未盡玄妙;今逢隱幾,實異曩時。怪其寂泊元情,故發驚疑之旨。
子景曰:偃,不亦善乎,而問之也。今者吾喪我,汝知之乎?
〔註〕吾喪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識哉。故都忘外內,然後超然俱得。
〔疏〕而,由汝也。喪,由忘也。許其所問,故言不亦善乎。而子茶境智兩志,物我雙絕,子游不悟,而以驚疑,故示隱幾之能,汝頗知不。
汝聞人籟而未聞地籟,汝聞地籟而未聞天籟夫。
〔註〕籟,簫也。夫簫管參差,官商異律,故有短長高下萬殊之聲。聲雖萬殊,而所稟之度一也,然則優劣元所錯其問矣。況之風物,異音同是,而鹹自取焉,則天地之籟見矣。
〔疏〕人#8籟,簫也j長一尺二寸、十六。管,象鳳翅,舜作也。夫簫管參差,所受各足,況之風物,鹹察自然,故寄此二賢以明三籟之義。釋在下文。
子游曰:敢問其方。#9
〔疏〕方,道衍也。雖聞其名,未解其義,故請三籟,其衍如何。子蔡曰: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
〔註〕大塊者,元物也。夫噫氣者,豈有物哉?氣塊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塊然而自生,則塊然之體大矣,故遂以大塊為名。 〔疏〕大塊者,造物之名,亦自然之稱也。言自然之理通生萬物,不知所以然而然。大塊之中,噫而出氣,仍名此氣而為風也。
是唯元作,作則萬竅怒暘。
〔註〕言風唯元作,作則萬竅皆怒動而為聲也。
〔疏〕是者,指此風也。作,起也。言此大風唯當不起,若其動作,則萬殊之穴皆鼓怒暘叫也。
而獨不聞之參參#10乎?
〔註〕長風之聲。
山林之畏佳,
〔註〕大風必所扇動也。
〔疏〕參參,長風之聲。畏佳,扇動之貌。而寥參清吹,擊蕩山林,遂使樹木枝條,畏佳扇動。世皆共堵,汝獨不聞之耶?下文雲。
大木百圍之竅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析,似圈,似臼,似佳者,似污者;
〔註〕此略舉眾竅之所似。
〔疏〕案穴,樹孔也,析,柱頭木也,今之鬥檣是也。圈,畜獸闌也。木既百圍,穴亦奇眾,故或似人之江鼻,或似獸之闌圈,或似人之耳孔,或似舍之析楷,或佳曲而擁腫,或污下而不平。形勢元窮,略陳此八事。亦由世問萬物,種類不同,或醜或妍,蓋稟之造化。
激者,搞者,叱者,吸者,叫者,讓者,完者,咬者,
〔註〕此略舉眾#11竅之聲殊。
〔疏〕激者,如水湍激聲也。請者,如箭鏃頭孔聲。叱者,咄聲也。吸者,如呼吸聲也。叫者,如叫呼聲也。諺者.’哭聲也。突者,深也。若深谷然。咬者,哀切聲也。略舉樹穴,即有八種;風吹木竅,還作八聲。亦由人稟分不同,種種差異,率性而動、莫不均齊。假令小大夭壽,未足以相傾。
前者唱於而隨者唱嚼。泠#12風射小和,飄風則大和,
〔註〕夫聲之官商雖千變萬化,唱和大小,莫不稱其所受而各當其分。
〔疏〕泠,小風也。飄大風也。於嗎,皆是風吹樹動,前後相隨之聲也。故泠泠清風,和聲即小;暴疾飄風,和聲即大;各稱所受,曾無勝劣,以況萬物稟氣自然。
厲風濟則眾竅為虛。
〔註〕濟,止也。烈風作則眾竅實,及其止則眾竅虛。虛實雖異,其於各得則同。
〔疏〕厲,大也,列也。濟,止也。言大風止則眾竅虛,及其動則眾竅實。虛實雖異,各得則同耳。況四序盈虛,二儀生殺,既元心於亭毒,豈有意於虔劉。
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13乎?
〔註〕調調刁刁,動搖貌也。言物聲既異,而形之動搖亦又不同也。動雖不同,其得齊一耳,豈調調獨是而刁刁獨非乎。
〔疏〕而,汝也。調調刁刁,動搖之貌也。言物形既異,動亦不同,雖有調刁之殊,而終元是非之異。況盈虛聚散,生死窮通,物理自然,不得不爾,豈有是非臧否於其問哉。
子游曰:地籟則眾竅是已,人籟則比竹是已,敢問天籟。
〔疏〕地籟則竅穴之徒,人籟則簫管之類,並皆眼見,此則可知。唯天籟深玄,卒難頓悟,敢陳庸,昧請次所疑。
子景曰:夫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也,
〔註〕此天籟也。夫天籟者,豈復別有一物哉?即眾竅比竹之屬,接乎有生之類,會而共成一天耳。無既無矣,則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為生。然則生生者誰哉?塊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則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天然耳,非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也,豈蒼蒼之謂哉。而或者謂天籟役物使從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況能有物哉。故天也者,萬物之總名也,莫適為天,誰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元所出焉,此天道也。
〔疏〕夫天者,萬物之總名,自然之別稱,豈蒼蒼之謂哉。故夫天籟者,豈別有一物邪?即此竹眾竅接乎有生之類是爾。尋夫生生者誰乎,蓋元物也。故外不待乎物,內不資乎我,塊然而生,獨化者也。是以郭註雲,自己而然,則謂之天然。故以天然言之者,所以明其自然也。而言吹萬不同。且風唯一體,竅乃萬殊#14,雖復大小不同,而各稱所受,鹹率自知,豈藉他哉。此天籟也。故知春生夏長,目視耳聽,近取諸身,遠託諸物,皆不知其所以,悉莫辨其所然。使其自己,當分各足,率性而動,不由心智,所謂亭之毒之,此天籟之大意者也。
鹹其自取,怒者其誰邪。
〔註〕物皆自得之耳,誰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籟也。
〔疏〕自取,由自得也。言風竅不同,形聲乃異,至於各自取足,未始不齊,而怒動為聲,誰使之然也。欲明羣生糾紛,萬象參差,分內自取,未嘗不足,或飛或走,誰取其然,故知鼓之怒之,莫知其宰。此則重明天籟之義者也。
大知閑閑,小知問問;
〔註〕此蓋知之不同。
〔疏必閑閑,寬裕也。問問,分別也。夫智惠寬大之人,率性虛淡,元是元非;小智狹劣之人,性靈褊促,有取有拾#15。故問隔而分別;元是元非,故閑暇而寬裕也。
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註〕此蓋言語之異。
〔疏〕炎炎,猛烈也。詹詹,詞費也。夫詮理大言,由如猛火炎燎原野,清蕩元遺。儒墨小言,滯於競辦,徒有詞費,元益教方。
其寐也魂交,其覺也形開,
〔註〕此蓋寤寐之異。
〔疏〕凡鄙之人,心靈馳躁,耽滯前境,無得暫停。故其夢寐也,魂神妄緣而交接;其覺悟也,則形質開朗而取染也。
與接為構,日以心鬥。縵者,窖者,密者。
〔註〕此蓋交接之異。
〔疏〕構,合也。害,深也,今穴地藏穀是也。密,隱也。交接世事,構合根塵,妄心既重,渴日不足,故惜彼寸陰,心與日鬥也。其運心逐境,情性萬殊,略而言之,有些三別也。
小恐惴惴,大恐縵縵。
〔註〕此蓋恐悸之異。
〔疏〕惴惴,休惕也。縵縵,沮喪也,夫境有違從,而心怛憂度,慮其不遂,恐懼交懷。是以小恐惴慄而休惕,大恐寬暇而沮喪也。
其發若機括,其司是非之謂也;
〔疏〕機,弩牙也。括,箭括也。司,主也。言發心逐境,速如箭括;役情拒害,猛若弩牙。唯主意是非,更元他謂也。
其留如詛盟,其守勝之謂也;
〔註〕此蓋動止之異。
〔疏〕詛,祝也。盟,誓也。言役意是非,由如祝詛,留心取境,不異誓盟。堅守確乎,情在勝物。
其殺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
〔註〕其衰殺日消有如此者。
〔疏〕夫素秋搖落,玄冬肅殺,物景貿遷,驟如交臂,愚惑之類,豈能覺邪。唯爭虛妄是非,詛知日新消毀,人之衰老,其狀例然。
其溺之所為之,不可使復之也;
〔註〕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
〔疏〕滯溺於境,其來已久,所為之事,背道乖#16真。欲使復命還原,元由可政。
其厭也如緘,以言其老洫#17也;
〔註〕其厭沒於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
〔疏〕厭,沒溺也。類倒之流,厭沒於欲,惑情堅固,有類緘繩。豈唯壯年縱恣,抑乃老而愈洫。
近死之心,莫使復陽也。
〔註〕其利息輕禍,陰結遂志,有如此者。
〔疏〕莫,元也。陽,生也。耽滯之心,鄰乎死地,欲使反於生道,元由得之。
喜怒哀樂,慮歎變恕,姚佚啟態;
〔註〕此蓋性情之異者。
〔疏〕幾品愚迷,則#18執違順,順則喜樂,違則哀怒。然哀樂則重,喜怒則輕。故喜則心生懼悅,樂則形於舞祚。怒則當時瞋恨,哀則舉體悲號,慮則所度未來,歎則諮嗟已往,變則改易舊事,愁則屈伏不伸,姚則輕浮躁動,佚則奢華縱放,啟則開張情慾,態則嬌淫妖冶。眾生心識,變轉元窮,略而言之,有此十二。審而察之,物情斯見矣。
樂出虛,蒸成菌。
〔註〕此蓋事變之異也。自此以上,略舉天籟之元方;自此以下,明無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則形雖彌異,其#19然彌同也。
〔疏〕夫簫管內虛,故能出於雅樂;濕暑氣蒸,故能生成朝菌。亦猶二儀萬物,虛假不真,從元生有,例如菌樂。浮幻若是,喜怒何施。
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
〔註〕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萬物,變化日新,與時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
〔疏〕日晝月夜,輪轉循環,更相遞代,互為前後。推求根緒,莫知其狀者也。
已乎已乎。日一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註〕言其自生。
〔疏〕已,止也。推求日夜,前後難知,起心虞度,不如止息。又重推旦暮,覆察昏明,亦莫測其所由,固不知其端緒。欲明世問萬法,虛妄不真,推求生死,即體皆寂。故《老經》雲,迎之不見其首,隨之而不見其後,理由若此。
非彼元我,非我元所取。是亦近矣,
〔註〕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豈遠之哉。
〔疏〕彼,自然也。取,稟受也。若非自然,誰能生我?若元有我,誰稟自然乎?然我則自然,自然則我,其理非遠,故日是亦近矣。
而不知其所為使。
〔註〕幾物云云,皆自爾耳,非相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
〔疏〕言我稟受自然,其理已具。足行手捉,耳聽目視,功能御用,各有司存。亭之毒之,非相為使,元勞措意,直置任之。
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
〔註〕萬物萬情,趣舍不同,若有#20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吠進,而亦終不得,則明物皆自然,元使物然也。
〔疏〕夫肢體不同,而御用各異,似有真性,竟元宰主。映進攸肇,從何而有?
可行己信,
〔註〕今夫行者,信己可得行也。
〔疏〕信己而用,可意而行,天機自張,率性而動,自濟自足,豈假物哉。
而不見其形,
〔註〕不見所以得行之形。
〔疏〕物皆信己而行,不見信可行之貌者也。
有情而元形。
〔註〕情當其物,枚形不別見也。
〔疏〕有可行之情智,元信己之形質。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
〔註〕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
〔疏〕百骸,百骨節也。九竅,謂眼耳鼻舌口及下二漏也。六藏,六腑也,謂大腸小腸膀胱三焦也。藏,謂五臟,肝心脾肺腎也。賅,備也。言體骨在外,藏腑在內,竅通內外。備此三事以成一身,故言存。
吾誰與為親?
〔註〕直自#21存耳。
汝皆悅之乎?其有私焉?
〔註〕皆悅之,則是所私也。有私則不能賅而存矣,故不悅而自存,不為而自生也。
〔疏〕言夫六根九竅,俱是一身,豈有親疏,私存愛悅。若有心愛悅,便是有私。身而私之,理在不可。莫不任置,自有司存。於身既然,在物亦爾。
如是皆有為臣妾乎?
〔註〕若皆私之,則志過其分,上下相冒,而莫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則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內,乃天理自然,豈直人之所為哉。
〔疏〕臣妾者,士女之餞職也。且人之一身,亦有君臣之別,至如見色則目為君而耳為臣,行步則足為君手為臣也。斯乃出自天理,豈人之所為乎。非關係意親疏,故為君臣也。《郭註》雲,時之所賢者為君,纔不應世者為臣。治國治身,內外元異。
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
〔註〕夫臣妾但各當其分耳,未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體,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
〔疏〕夫臣妾御用,各有職司,知#22手執腳行,當分自足,豈為手之不足而腳為行乎?蓋天幾自張,無心相為勵而治理之也,舉比手足,諸事可知也。
其遞相為君臣乎?
〔註〕夫時之所賢者為君,纔不應世者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豈有遞哉。雖無錯於當而鈴自當也。
〔疏〕夫首自在上,足自居下;目能視色,耳能聽聲。而用拾有時,故有貴賤。豈措情於上下,而遞代為君臣乎?但任置元心而叉自當也。
其有真君存焉?
〔註〕任之而自爾,則非偽也。
〔疏〕直置忘懷,元勞措意,此即真君妙道,存乎其中矣。又解: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拾之心,青黃等色,本元自性,緣合而成,不自不他,非元非有,故假設疑問,以明元有真君也。
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
〔註〕凡得真性,用其自為者,雖復皁隸,猶不顧毀譽而自安其業。故知與不知,皆自若也。若乃開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喪其真,人忘其本,則毀譽之問,俯仰失錯也。
〔疏〕夫心境相感,欲染斯興。是以求得稱情,即謂之為益;如其不得,即謂之為損。斯言凡情迷執,有得喪以櫻心;道智觀之,元損益於其真性者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
〔註〕言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終,而愚者抱愚以至死,豈有能中易其性者也。
〔疏〕夫察受形性,各有涯量,不可改愚以為智,安得易醜以為妍。是故形性一成,終不中途亡失,適可守其分內,待盡天年矣。
與物相刃相靡,其行盡如馳,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
〔註〕羣品云云,逆順相交,各信其偏見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比#23眾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眾人未嘗以此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
〔疏〕刃,逆也。靡,順也。羣品云云,說情逐境。境既有逆有順,心便執是執非。行有終年,速如馳;驟唯知責境,曾元止息。格量物理,深可悲傷。
終身役役而不見其成功,
〔註〕夫物情元極,知足者鮮。故得此#24不止,復逐於彼。皆疲役終身,未厭其志,死而後已。故其成功者元時可見也。
〔疏〕夫物浮競,知足者稀,故得此不休,復逐於彼。所以終身疲役,沒命食殘,持影繫風,功成何日。
莆然疲役而不知其所歸,可不哀邪。
〔註〕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於疢困莆然。不知所以好此之歸趣云何也。
〔疏〕莆然,痕頓貌也。而所好情篤,勞役心靈,形魂歸弊,莆然困苦。直以信心,好此食競,責其意謂,亦不知所歸。愚癡之甚,深可哀欺。
人謂之不死,奚益。
〔註〕言其實與死同。
〔疏〕奚,何也。耽滯如斯,困而不已,有損行業,元益神氣,可謂雖生之日猶死之年也。
其形化,其心與之然,可不謂大哀乎?
〔註〕言其心形並馳,困而不反,比於凡人所哀,則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嘗以此為哀,則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疏〕然,由知此也。念念遷移,新新流謝,其化而為老,心識隨而昏昧,形神俱變,故謂與之然。世之悲哀,莫此甚也。
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註〕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日芒也。今夫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萬物雖異,至於生不由知,則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
〔疏〕芒,昧閤也。言凡人在生,芒昧如是,舉世皆惑,豈有一人不昧者。而莊子體道真人,智用明達,俯同塵俗,故云而我獨芒。郭註稍乖,今不依用。
夫隨其成心而師之,誰獨且元師乎?
〔註〕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謂之成心。人自師其成心,則人各自有師矣。人各自有師,故付之而自當。
〔疏〕夫域情滯著,執一家之偏見者,謂之成心。,夫隨順封執之心,師之以為準的,世皆如此,故誰獨元師乎。
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與有焉。
〔註〕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合得耳。故愚者亦師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謂短而合其所謂長者也。
〔疏〕愚惑之類,堅執是非,何鈴知他理長,代己之短,唯砍斥他為短,自取為長。如此之人,處處皆有,愚癡之輩,先豫其中。
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適越而昔至也。
〔註〕今日適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羣品之所不能元,故至人兩順之。
〔疏〕吳越路遙,鈴須積旬方達,今朝發途,昨日何由至哉?欲明是非彼我,生自妄心。言心爻也未生,是非從何而有?故先分別而後是非,先造途而後至越。
是以元有為有。無有為有,雖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獨且奈何哉。
〔註〕理元是非,而或者以為有,此以元有為有也》。惑心已成,雖聖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強知也。
〔疏〕夏禹,字文命,鯀子,啟父也。《鎰法》:泉源流通日禹,又云:受禪成功日禹。理元是非而惑者為有,此用元有為有也。迷執日久,惑心已成,雖有大禹神人,亦不令其解悟。莊生深懷慈救,獨奈之何,故付之之自若,不強知之者也。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
〔註〕各有所說,故異於吹。
〔疏〕夫名言之與風吹,皆是聲法,而言者鈴有詮辨,故日有言。
其所言者特未定也。
〔註〕我以為是而彼以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
〔疏〕雖有此言,異於風吹,而鹹言我是,素日彼非。既彼我情偏,故獨未定者也。
果有言邪?
〔註〕以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
其未嘗有言邪?
〔註〕以為元言邪?則據己已有言。
〔疏〕果,次定也。此以為是,彼以為非,此以為非,而彼以為是。既而是非不定,言何所詮。故不足稱定有言也。然彼此偏見,各執是非,據己所言,故不可以為元言也。
其以為異於轂音,亦有辯乎,其元辯乎?
〔註〕夫言與穀音,其致一也,有辮元辮,誠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鈴同而所言不能異,故是非紛紜,莫知所定。
〔疏〕辮,別也。鳥子欲出卯中而嗎,謂之轂音也,言亦帶殼曰殼。夫彼此偏執,不定是非,亦何異轂鳥之音,有聲無辮。故將言說異於轂音者,恐未足以為別者也。
道惡乎隱而有真偽?
〔疏〕惡乎,謂於何也。虛通至道,非真非偽,於何逃匿而真偽生焉?
言惡乎隱而有是非?
〔註〕道焉不在。言何隱蔽而有真偽,是非之名紛然而起?
〔疏〕至教至言,非非非是,於何隱蔽,有是有非者哉?
道惡乎往而不存?
〔註〕皆存。
〔疏〕存,在也。陶鑄生靈,周行不殆,道元不偏,於何不在乎。所以在偽在真而非真非偽也。
言惡乎存而不可?
〔註〕皆可。
〔疏〕玄道真言,隋物生殺,何往不可而言隱邪?故可是可非,而非非非是者也。
道隱於小成,
〔疏〕小成者,謂仁義五德,小道而有所成得者,謂之小成也。世薄時澆,唯行仁義,不能行於大道,故言道隱於小成,而道不可隱也。故老君雲,大道廢,有仁義。
言隱於榮華。
〔註〕夫小成榮華,自隱於道,而道不可隱。則真偽是非者,行於榮華而止於實當,見於小成而滅於大全也。
〔疏〕榮華者,謂浮辯#25辭,華美之言也。只為滯於華辯,所以蔽隱至言。所以《老君經》雲,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故有儒墨之是非,
〔疏〕昔有鄭人名緩,學於求#26氏之地,三年藝成而化為儒。儒者祖迷堯舜,憲章文武,行仁義之道,辮尊卑之位,故謂之儒也。緩弟名翟,緩化其弟,遂成於墨。墨者,禹道也。尚賢崇禮,儉以兼愛,摩頂至踵以救蒼生,此謂之墨也。而緩翟二人,親則兄弟,各執一教,更相是非。緩恨其弟,感激而死。然彼我是非,其來久矣。爭競之甚,起自二賢,故指此二賢為亂羣之帥。是知道喪言隱,方督是非。
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註〕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並起,各私所見,而未始出其方也。
〔疏〕天下莫不自以為是,以彼為非,彼亦與汝為非,自以為是。故各用己是是彼非,各用己非非彼是。
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
〔註〕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元是元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元是元非也。欲明元是元非,則莫若還以儒墨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則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則元非,非是則元是。
〔疏〕世皆以他為非,用己為是。今欲翻非作是,翻是作非者,元過還用彼我,反覆相明。反覆相明,則所非者非非則元非,所是者非是則元是。元是則元非,故知是非皆虛妄耳。
物元非彼,物元非是。
〔註〕物皆自是,故元非是;物皆相彼,故元非彼。元非彼,則天下元是矣;元非是,則天上元彼矣。元彼元是,所以玄同也。
〔疏〕註曰,物皆自是,故元非是,物皆相彼,故元非彼。元非彼也,則天下元是矣;元非是也,則天下元彼矣。元彼元是,所以玄同。此註理盡,元勞別釋。
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
〔疏〕自為彼所彼,此則不自見,自知己為是,便則知之;物之有偏也,例皆如是。若審能見他見自,故元是元非也。
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
〔註〕夫物之偏也,皆不見彼之所見,而獨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則自以為是。自以為是,則以彼為非矣。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
〔疏〕夫彼對於此,是待於非,文家之大體也。今言彼出於是者,言約理微,舉彼角勢也;欲示舉彼明此,舉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體皆空也。
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註〕夫死生之變,猶春秋冬夏四時行耳。故死生之狀雖異,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謂生為生,而死者方自謂生為死,則元生矣。生者方自謂死為死,而死者方自謂死為生,則元死矣。元生元死,元可無不可,故儒墨之辮,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異也。
〔疏〕方,方將也。言彼此是非,無異生死之說也。夫生死交謝,由寒暑之遞遷。而生者以生為生,死者將生為死,亦如是者以是為是,而非者以是為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一因非而是,則元是矣二,因是而非,jlJ元非矣。是以元是元非,元生元死,元可元不可,何彼此之論乎。
是以聖人不由,而服之於天,亦因是也。
〔註〕夫懷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無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途而是非無患不當者,直明其天然而元所奪故也。
〔疏〕天,自然也。聖人達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虛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元非元是,終不奪有而別證無。
是亦彼也,
〔註〕我亦為彼所彼。
彼亦是也。
〔註〕彼亦自以為是。
〔疏〕我自以為是,亦為彼之所非;我以彼為非,而彼亦以自為是也。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註〕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與彼各有一是一非於體中也。
〔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
〔註〕今欲謂彼為彼,而彼復自是;欲謂是為是,而是復為彼所彼;故復是有無,未果定也。
〔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覆推討,舉體浮虛。自以為是,此則不無;為彼所彼,此則不有。有無彼此,未可次定。
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
〔註〕偶,對也。彼是相對,而聖人兩順之。故無心者與物冥,而未嘗有對於天下也。樞,要也。#27此居其樞要而會其玄極,以應夫無方也。
〔疏〕偶,對也。樞,要也。體夫彼此俱空,是非兩幻,凝神獨見而無對於天下者,可謂會其玄極,得道樞要也。前則假問有無,待奪不定;此則重明彼此,當體自空。前淺後深,所以為次也。
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註〕夫是非反覆,相尋無窮,故謂之環。環中,空矣;今以是非為環而得其中者,無是無非也。無是無非,故能應夫是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
〔疏〕夫絕待獨化,道之本始,為學之要,故謂之樞。環者,假有二竅;中者,真空一道。環中空矣,以明無是無非。是非無窮,故應亦無窮也。
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
〔註〕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兩行無窮。唯涉空得中者,曠然無懷,乘之以遊也。
〔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無窮;莫不相非,故非亦一無窮。唯彼我兩忘,是非雙遣,而得環中之道者,故能大順蒼生,乘之遊也。
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
〔疏〕指,手指也。馬,戲籌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執,彼我異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為非指;復將他指比汝指,汝指於他指覆為非指矣。指義既爾,馬亦如之。所以諸法之中獨舉指者,欲明近取諸身,切要無過於指,遠託諸物,勝負莫先於馬,故舉二事以況是非。
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註〕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則彼指於我指獨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復以彼指還喻我指,則我指於彼指復為非指矣。此以#28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將明無是無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則彼之與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則天下無是,同於自是,則天下無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29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亦#30不得復有是之者也。今是非無主,紛然骰亂,明此區區者各信其偏見而同於一致耳。仰觀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故浩然大寧,而天地萬物各當其分,同於自得,而無是無非也。
〔疏〕天地雖大,一指可以蔽之;萬物雖多,一馬可以理盡。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覆相喻,則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儀萬物,無是無非者也。
可乎可,
〔註〕可於已者,即謂之可。
不可乎不可。
〔註〕不可於己者,即謂之不可。
〔疏〕夫理無是非,而物有違順,故順其意者則謂之可,乖其情者則謂之不可。違順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
道行之而成,
〔註〕無不成也。
〔疏〕大道曠蕩,亭毒含靈,周行萬物,無不成就。故在可成於可,而不當於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當於不可也。
物謂之而然。
〔註〕無不然也。
〔疏〕物情斯倒,不達違從,虛計是非,妄為然不。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
〔疏〕心境兩空,物我雙幻,於何而有然法,遂執為然?於何不然為不然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註〕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
〔疏〕物情執滯,觸境皆迷,必固為有然,必固謂有可,豈知可則不可,然則不然耶。
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疏〕羣品云云然,可其所見。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
故為是舉進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橘怪,道通為一。
〔註〕夫筵橫而楹縱,厲醜而西施好。所謂齊者,豈必齊形狀,同規矩哉。故舉縱橫好醜,恢恑橘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則理雖萬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為一也。
[疏〕為是義故,略舉八事以破之。筵,屋樑也。楹,舍柱也。病醜人也。西施,吳王美姬也。恢者,寬大之名。恑者,奇變之稱。橘者,矯詐之心。怪者,妖異之物。夫縱橫美惡,物見所以萬殊;世情用之為傾側#31。故有是非#32不可,迷執其分。今以玄道觀之,本來無二,是以妍醜之狀萬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為一也。
其分也,成也;
〔註〕夫物或此以為散,而彼以為成。
〔疏〕夫物或於此為散,於彼為成,欲明聚散無怛,不可定執。此則於不二之理更舉論端者也。
其成也,毀也。
〔註〕我之所謂成而彼或謂之毀。
〔疏〕或於此為成,於彼為毀。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則散毛成氈,伐木為舍等也。
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
〔註〕夫成毀者,生於自見而不見彼也。故無成與毀,猶無是與非也。
〔疏〕夫成毀是非,生於偏滯者也。既成毀不定,是非無主,故無成毀,通而一之。
唯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
〔疏〕寓,寄也。庸,用也。唯當達道之夫,凝神玄鑒,故能去彼二偏,通而為一。為是義故,成功不處,用而忘用,寄用羣才也。
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
〔註〕夫達者無滯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當於自用。自用者,莫不條暢而自得也。
〔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於物,馳馭億兆而寄用羣才者,其惟聖人乎。是以應感無心,靈通不滯,可謂冥真體道,得玄珠於赤水者也。
適得而幾矣。
〔註〕幾,盡也。至理盡於自得也。
〔疏〕幾,盡也。夫得者,內不資於我,外不資於物,無思無為,絕學絕待,適爾而得,蓋無所由,與理相應,故能盡妙也。
因是已。
〔註〕達者因而不作。
〔疏〕夫達之士,無作無心,故能因是非而無是非,循彼我而無彼我。我因循而已,豈措情哉。
已而不知其然,謂之道。
〔註〕夫達者之因是,豈知因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謂之道也。
〔疏〕已而者,仍前生後之辭也。夫至人無心,有感斯應,譬彼明鏡,方玆虛谷,因循萬物,影響蒼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應,豈有情於臧否而係於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謂自然之道也。
勞神明為一而不知其同也,
〔疏〕夫玄道妙一,常湛以#33然,非由心智謀度而後不二。而愚者勞役神明邂逅言辯而求一者,與彼不一無一異矣,不足類#34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豈俟措心,方稱不二耶。
謂之朝三。
〔疏〕此#35起譬也。
何謂朝三?狙公賦芋,曰:朝三而暮四,眾狙皆怒。曰:然則朝四而暮三,眾狙皆悅。名實未虧而喜怒為用,亦因是也。
〔註〕夫達者之於一,豈勞神哉?若勞神明於為一,不足賴也,與彼不一者無以異矣。亦同眾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疏〕此解譬也。狙,欐猴也。賦,付與也。芋,橡子也,似慄而小也。《列子》曰:宋有養狙老翁,善解其意,戲狙曰:五偉與汝芋,朝三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又曰:我與汝朝四而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於七數,並皆是一。名既不虧,實亦無損,而一喜一怒,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為是。亦猶勞役心慮,辯飾言詞,混同萬物以為其一因以為一者,亦何異眾狙之惑耶。
是以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
〔註〕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
〔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達道聖人,虛懷不執,故能和是於無是,同非於無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鄉,休心乎自然之境也。
是之謂兩行。
〔註〕任天下之是非。
〔疏〕不離是非而得無是非,故謂之兩行。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竟
#1趙諫議本無『解』字。
#2王孝魚依上句例補『為』字。
#3四庫本『寞』作『漠』,浙江書局本寂寞作寶莫。
#4趙本『無心而自得』作『無心自得』。
#5世德堂本,四庫本門『二』作『一』。
#6浙江書局本『幾』作『機』,下同。
#7世德堂本、四庫本『有』均作『見』。
#8王孝魚認為『人』字依註文當刪。
#9原作『芳』依四庫本及上下文改作『方』。
#10《闕誤》引李氏本『參』作『颼』。
#11原作『異』,依四庫本及上註文改作『眾』。
#12原作『玲』,諸本皆作『泠』,故改正,下疏文『冷』均作『泠』。
#13世德堂本及盧校『刁刁』作『刀刀』,下註及疏文並同。
#14原作『珠』,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殊』。
#15王孝魚依下句例補『有取有捨』句。
#16原作『乘』,今依郭慶藩引文改作『乖』。
#17《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
#18郭慶藩引文改『則』作『耽』。
#19世德堂本『其』作『自』。
#20趙本『若有』作有『若』。
#21趙本『自』作『目』。
#22郭慶藩引文改『知』作『如』。
#23#24依宋本、世德堂本及四庫本分別改『皆』為『比』,改『止』為『此』
#25郭慶藩引文『辯』下有『之』字。
#26王孝魚依《漁父篇》改『求』作『裘』。
#27『櫃要也』三字依四庫本及上下文補。
#28『以』,原作『亦』,依宋本、四庫本改。
#29『復』,原作『彼』,依宋本、四庫本改。
#30王孝魚認為當依焦汰本『亦』上補『則天下』。
#31郭慶藩引文『傾側』作鬥顛倒』。
#32郭慶藩引文『非』字下有『可』字。
#33郭慶藩引文『以』作『凝』。
#34王孝魚以下註文改『類』為『賴』。
#35原作『比』,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
河 南 郭 象 註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
〔疏〕至,造極之名也。淳古聖人,運智虛妙,雖復和光混俗,而智則無知,動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義,列在下文也。
惡乎至?
〔疏〕假設疑問,於何而造極耶?
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不可以加矣。
〔註〕此忘天地,遺萬物,外不察乎宇宙,內不覺其一身,故能曠然無累,與物俱往,而無所不應也。
〔疏〕未始,猶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與我,內外鹹,空,四句皆非,蕩然虛靜,理盡於此,不復可加。答於前問,意以明至極者也。
其次以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
〔註〕雖未都忘,猶能忘其彼此。
〔疏〕初學大賢,鄰乎聖境,雖復見空有之異,而未曾封執。
其次以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
〔注〕雖未能忘彼此,猶能忘彼此之是非也。
〔疏〕通欲難除,滯物之情已;有別惑易遣,是非之見猶忘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
〔注〕無是非乃全也。
〔疏〕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無是無非,達人之通鑒。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隱,是非息而妙理全矣。
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注〕道虧則情有所偏而愛有所成,未能忘愛釋私,玄同彼我#1也。
〔疏〕虛玄之道,既以虧損,愛染之情,於是乎成著矣。
果且有成與虧乎哉?果且無成與虧乎哉?
〔注〕有之與無,斯不能知,乃至。
〔疏〕果,次定也。夫道無增喊,物有虧成。是以物愛既成,謂道為損,而道實無虧也。故假設論端以明其義。有無既不次定,虧成理非實錄。
有成與虧,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與虧,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注〕夫聲不可勝舉也。故吹管操弦,雖有繁手,遺聲多矣。而執籥嗚弦者,欲以彰聲也,彰聲而聲遺,不彰聲而聲全,故欲成而虧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無虧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疏〕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雖雲巧妙,而鼓商則喪角,揮官則失徵,未若置而不鼓,則五音自全。亦由有成有虧,存情所以乖道;無成無虧,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昭文之鼓琴也,師曠之枝策也,惠子之據梧也,三子之知幾乎,
〔注〕幾,盡也。夫三子者,皆欲辯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盡慮窮,形勞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據梧而暝。
〔疏〕師曠,字子野,晉平公樂師,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枝#2也。亦言擊節枝也。梧,琴也;今謂不爾。昭文己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仗?況檢典籍,無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據梧者,只是以梧幾而據之談說,猶隱幾者也。幾,盡也。昭文善能鼓琴,師曠妙知音律,惠施好談名理。而三子之性,稟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於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以復兌幾而暝。三好之能,鹹盡於此。
皆其盛者也,故載之末年。
〔注〕賴其盛,故能久,不爾早困也。
〔疏〕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壯,故能運載形智。至於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當困苦也。
唯其好之也,以異於彼?
〔注〕言此三子,唯不好其所明,自以殊於眾人。
〔疏〕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骯之,方欲矜其所能,獨異於物。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
〔注〕明示眾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疏〕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將己之道衍明示眾人也。
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堅白之昧終。
〔注〕是猶對牛鼓黃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衛終於昧然也。
〔疏〕彼,眾人也。所明,道衍也。白,即公孫龍守白馬論也。姓公孫,名龍,趙人。當六國時,弟子孔穿之徒,堅執此論,橫行天下,服眾人之口,不服眾人之心。言物稟性不同,所好各異,故知三子道異,非眾人所明,非明而強示之,彼此終成闇昧。亦何異乎堅執守白之論眩惑世問,雖宏辮如流,終有言而無理也。
而其子又以文之綸終,終身無成。
〔注〕昭文之子又乃終文之緒,亦卒不成。
〔疏〕綸,緒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業,終其綸緒,卒其年命,竟無所成。況在他人,如何放哉?
若是而可謂成乎?雖我亦成也。
〔注〕此三子雖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終身無成。若三子而可謂成,則雖我之不成亦可謂成也。
〔疏〕我,眾人也。若三子異於眾人,遂自以為成,而眾人異於三子,亦可謂之成也。
若是而不可謂成乎?物與我無成也。
〔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謂不成,則萬物皆相與無成矣。故聖人不顯此以耀彼,不掛己而逐物,從而任之,各宜#3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遺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
〔疏〕若三子之與眾物相與而不謂之成乎?故知眾人之與三子,彼此共無成矣。
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
〔注〕夫聖人無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則圖而域之;恢愧懦怪,則通而一之;使羣異各安其所安,眾人不失其所是,則己不用於物,而萬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則孰是孰非哉。故雖認蕩之變,屈奇之異,曲而從之,寄之自用,則用雖萬殊,歷然自明o
〔疏〕夫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齊其明。故能晦逵同地#4,韜光接物,終不眩耀羣品,亂惑蒼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於分內,怠懷大順於萬物,為優寄於#5於羣才,而此運心,可聖明真知也。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矣。
〔注〕今以言無是非,則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欲謂之類,則我以無為是,而彼以無為非,斯不類矣。然此雖是非不伺,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則與彼類矣。故日類與不類又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遣#6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疏〕類者,輩徒相似之類也。但羣生愚迷,滯是滯非。今論乃欲反彼世情,破玆迷執,故假且說無是無非,則用為真道。是故復言相與為類,此則遣於無是無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
雖然,請嘗言之。
〔注〕至理無言,言則與類,故試寄#7言之。
〔疏〕嘗,試也。夫至理難復無言,而非言無以詮理,故試寄言,彷象其義。
有始也者,
〔注〕有始則有終。
〔疏〕此假設疑問,以明至道無始無終,此遣於始終也。
有未始有始也者,
〔注〕謂無終始而一死生。
〔疏〕未始,猶未曾也。此又假問,有未曾有始終不。此遣於無始終也。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齊,斯又忘其一也。
〔疏〕此又假問,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則遣於無始無終也。
有有也者,
〔注〕有有則美惡是非具也。
〔疏〕夫萬象森羅,悉皆虛幻,故標此有,明即以有體空。此句遣有也。
有無也者,
〔注〕有無而未知無無,則是非好惡猶未離懷。
〔疏〕假問有此無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無即不無。此句遣於無也。
有未始有無也者,
〔注〕知無無矣,而猶未能無知。
〔疏〕假問有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無也者。
〔疏〕假問有未曾未曾有無不。此句遣非非無也。而自淺之深,從贏#8入妙,始乎有有,終乎非無。是知離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終,此則明時;今言有無,此則辯法;唯時與法,皆虛靜者也。
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無之果孰有孰無也。
〔注〕此都忘其知也,爾乃俄然始了無耳。了無,則天地萬物,彼我是非,豁然確斯也。
〔疏〕前後有無之逵入非非有無之本,今後非非有無之體出有無之用。而言俄者,明即體即用,俄爾之問,蓋非賒遠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則非有無而有無,用而體,則有無非有無也。是以有無不定,體用無怛,誰能次定無耶?誰能次定有耶?此又就有無之用明非有無之體者也。
今我則已有謂矣,
〔注〕謂無是非,即復有謂。
而未知吾所謂之其果有謂乎,其果無謂乎?
〔注〕又不知謂之有無,爾乃蕩然無纖芥於胸中也。
〔疏〕謂,言也。莊生復無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請嘗言之類是也。既寄此言以詮於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無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無非有。恐學者滯於文字,故致此辭。
天下莫大於秋豪#9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注〕夫以形相對,則太山大於秋豪也。若各據其性分,物冥其極,則形大未為有餘,形小不為不足。苟各足#10於其性,則秋豪不獨小其小而太山不獨大其大矣。若以性足為大,則天下之足未有過於秋豪也;若#11性足者非#12大,則雖太山亦可稱小矣。故日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為小。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矣;秋豪為大,則天下無小也。無小無大,無壽無二夭,是以媳蛄不羨大樁而欣然自得,斥鵲不貴天池而榮願以足。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故雖天地未足為壽而與我並生,萬物未足為異而與我同得。則天地之生又何不並,萬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疏〕秋時獸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謂秋豪之末也。人生在於根褓而亡,謂之殤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氣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壽,若以性分言之,無不自足。是故以性之為大,天下莫大於豪末;無餘為小,天下莫小於太山。太山為小,則天下無大;豪末為大j則天下無小。小大既爾,夭壽亦然。是以兩儀雖大,各足之性乃均;萬物雖多,自得之義唯一。前明不終不始,非有非
無;此明非小非大,無夭無壽耳。
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
〔注〕萬物萬形,同於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無所言。
既己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
〔注〕夫名謂生於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謂一以正之。既謂之一,即是有言矣。
〔疏〕夫玄道冥寂,理絕形聲,誘引迷途,稱謂斯起。故一雖玄統,而猶是名教。既謂之一,豈日無言乎。
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歷不能得,而況其凡乎。
〔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則一與#13言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之,猶乃成三,況尋其支流,幾物殊稱,雖有善數,莫之能紀也。故一之者與彼未殊,而忘#14一者,無言而自一。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將後時之二名,對前時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謂之三乎。從三以往,假有善巧算歷之人,亦不能紀得其數,而況凡夫之類乎。
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
〔注〕夫一,無言也,而有言則至三。況尋其末數,其可窮乎。
〔疏〕自,從也。適,往也。夫至理無言,言則名起。故從無言以往有言,纔言則至乎三。況從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窮乎。此明一切方法,本無名字,從無生有,遂至於斯矣。
無適焉,因是已。
〔注〕各止於其所能,乃最是也。
〔疏〕夫諸法空幻,何獨名言。是知無即非無,有即非有,有無名數,當體皆寂。既不從無以適有,豈復自有以適有耶。故無所措意於往來,因循物性而已矣。
夫道未始有封,
〔注〕冥然無不在也。
〔疏〕夫道無不在,所在皆無,蕩然無際,有何封域也。
言未始有常,
〔注〕彼此言之,故是非無定。
〔疏〕道理虛通,既無限域,故言教隨物,亦無常定也。
為是而有吵也,
〔注〕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
〔疏〕吵,界畔也。理無崖域,教隨物變,是為義故,吵分不同。
請言其吵:
〔疏〕吵假設問旨,發起後文也。
有左,有右,
〔注〕各異便也。
〔疏〕左,陽也。右,陰也。理雖凝寂,教鈴隨機。吵域不同,昇況各-異,故有束西左右,春秋生殺。
有倫,有義,
〔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
〔疏〕倫,理也。義,宜也。羣物糾紛,有理存焉,萬事參差,各隨宜便者也。
有分,有辯,
〔注〕羣分而類別也。
〔疏〕辯,別也。飛走雖眾,各有羣分;物性萬殊,自隨類別矣。
有競,有爭,
〔注〕並逐日競,對辯日爭。
〔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執,既而並逐勝負,對辨是非也。
此之謂八德。
〔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
〔硫〕德者,功用之名也。羣至#15功用,轉變無窮,略而陳之,有此八種。斯則釋前有吵之義也。
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
〔注〕夫六合之外,謂萬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雖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內,則未嘗以感聖人也,故聖人未嘗論之。若論之,#16則是引萬物使學其所不能也。故不論其外,而八吵同於自得也。
〔疏〕六合者,謂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謂眾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鄉也。夫玄宗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辯,所以存而不論也。
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
〔注〕陳其性而安之。
〔疏〕六合之內,謂蒼生所稟之性分。夫云云取拾,皆起妄情,尋責根源,並同虛有。聖人隨其機感,陳而應之。既日馮虛,亦無可詳議,故下文雲,我亦妄說之。
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
〔注〕順其成邇而凝乎至當之極,不執其所是以非眾人也。
〔疏〕春秋者,時代也。經者,典誥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誌,記也。夫祖迷軒頊,憲章堯舜,記錄時代,以為典謨,軌轍蒼生,流傳人世。而聖人議論,利益當時,終不執是辯非,滯於陳逵。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辯也者,有不辯也。
〔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別。而欲由已以分別之者,不見彼之自別也。
〔疏〕夫理無分別,而物有是非。故於無封無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辮之見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滯之人,亦何能剖析於精微,分辮於事物者也。
曰:何也?
〔疏〕假問質疑,發生義旨。
聖人懷之,
〔注〕以不辮為懷耳,聖人無懷。
〔疏〕夫達理聖人,冥心會道,故能懷藏物我,包括是非,桔木死灰,曾無分別矣。
眾人辯之以相示也。故日辯也者有不見也。
〔注〕不見彼之自辮,故辮己所知以示之。
〔疏〕眾多之人,即眾生之別稱也。凡庸迷執,未解虛妄,故辮所知,示見於物,豈唯不見彼之自別,亦乃不鑒已之妙道,故云有不見也。
夫大道不稱,
〔注〕付之自稱,無所稱謂。
〔疏〕大道虛廓,妙絕形名,既非色聲,故不可稱。謂體道之人,消聲亦爾也。
大辯不言,
〔注〕已自別也。
〔疏〕妙悟真宗,無可稱說,故辮彫萬物,而言無所言。
大仁不仁,
〔注〕無愛而自存也。
〔疏〕亭毒羣品,汎愛無心,譬彼青春,非為七也。
大廉不賺,
〔注〕夫至足者,物之去來非我也,放無所容其賺盈。
〔疏〕夫玄悟之人,鑒達空有,知萬境虛幻,無一可責,物我俱空,何所遜讓。
大勇不仗。
〔注〕無往而不順,故能無險而不往。
〔疏〕快,逆也。內蘊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順塵俗,惠救蒼生,虛己逗機,終無迎逆。
道昭而不道,
〔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
〔疏〕明己功名,炫耀於物,此乃淫偽,不是真道。
言辯而不及,
〔注〕不能及其自分。
〔疏〕不能玄默,唯滯名言,華詞浮辮,不達深理。
仁常而不成#17,
〔注〕物無常愛,而常愛鈴不周。
〔疏〕不能忘愛釋知,玄同彼我,而恆懷恩惠,每挾親情,欲效成功,無時可見。
廉清而不信,
〔注〕繳然康清,食名者耳,非真康也。
〔疏〕校然異俗,卓爾不羣,意在聲名,非實康也。
勇技而不成。
〔注〕技逆之勇,天下共疾之,無敢舉足之地也。
〔疏〕拾慈而勇,快逆物情,眾共疾之,叉無成遂也。
五者園而幾向方矣,
〔注〕此五者,皆以有為傷當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無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烏耳。雖希翼鸞鳳,擬規日月,此愈近彼,愈遠實,學彌得而性彌失。故齊物而偏尚之累去矣。
〔疏〕園,圓也。幾,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學道之人,直須韜晦;而乃矜炫己之能,顯耀於物其於道也,不亦遠乎。猶如慕方而學園圓,愛飛而好游泳,雖希翼鸞鳳,終無騫當之能,擬規日月,詛有幾方,之效故也。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於所知之內而至也。
〔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閤,智不逮者,不須強知。故知止其分,學之造極也。
孰知不言之辯,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謂天府。
〔注〕浩然都任之也。
〔疏〕孰,誰也。天,自然也。誰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積辯,用玆通物者,可謂合於自然之府藏也。
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
〔注〕至人之心若鏡,應而不藏,故曠然無盈虛之變也。
而不知其所由來,
〔注〕至理之來,自然無邊。
〔疏〕夫巨海深宏,莫測涯際,百川注之而不滿,尾閒泄之而不竭。體道大聖,其義亦然。萬機頓起而不撓其神,千難殊對而不怖其慮,故能囊括羣有,府藏含靈。又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來,可謂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
此之謂葆光。
〔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
〔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韜蔽其光,其光彌朗。此結以前天府之義。
故昔者堯問於舜曰:我欲伐宗、膾、胥敖,南面而不釋然。其故何也?
〔注〕於安任之道未弘,故聽朝而不怡也。將寄明齊一之理於大聖,故發自怪之問以起對也。
〔疏〕釋然,怡悅貌也。宗、膾、胥敖,是堯時小蕃三國號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顓頊六世孫也。父日瞽晚,母日握登,感大虹而生舜。生於姚墟,因即姓姚,住於偽水,亦日偽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華。以仁孝著於鄉黨,堯聞其賢,妻以二女,封邑於虞。年三十,總百揆,三十三,受堯禪。即位之後,都於蒲圾。在位四十年,讓禹。後崩,葬於蒼梧之野。而三國貢賦既愆,所以應須問罪,謀事未定,故聽朝不怡。欲明齊物之一理,故寄問答於二聖。
舜曰:夫三子者,猶存乎蓬艾之問。
〔注〕大物之所安無陋也,則蓬艾乃三子之妙處也。
若不釋然,何哉?
〔疏〕三子,即三國之君也。言蓬艾賤草,斥鸚足以逍遙,況蕃國雖卑,三子足以存養,乃不釋然,有何意謂也。
昔者十日並出,萬物皆照,
〔注〕夫重明登天,六合具照,無有蓬艾而不光被也。
而況德之進乎日者乎。
〔注〕夫日月雖無私於照,猶有所不及,德則無不得也。而今欲奪蓬艾之願而伐使從己,於至道豈弘哉。故不釋然神解耳。若乃物暢其性,各安其所安,無遠邇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極,則彼無不當而我無不怡也。
〔疏〕進,過也。《淮南子》雲,昔堯時十汨並出,焦禾稼,殺草木,封稀長蛇,皆為民害。於是堯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殺長蛇,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隱處,猶有不明。而聖德所臨,無幽不燭,運玆二智,過彼三光,乃欲興動干戈,伐令從己,於安任之道,豈曰弘通者耶。
齧缺問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疏〕齧缺,許由之師,王倪弟子,並堯時賢人也。託此二人,明其齊一。言物情顛倒,執見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頗知此情是否。
曰:吾惡乎知之。
〔注〕所同未叉是,所異不獨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無所用其知。
〔疏〕王倪答齧缺雲:彼此各有是非,遂成無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還是是非,故我於何知之。言無所用其知也。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頗自知己之不知乎?此從贏入妙,次第窮質,假託師資,以顯深趣。
曰:吾惡乎知之。
〔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為有知。有知則不能任羣才之自當。
〔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還是知。故重言於何知之,還以不知答也。
然則物無知邪?
〔疏〕重責雲:汝既自無知,物豈無知者邪?
曰:吾惡乎知之。
〔注〕都不知,乃曠然無不任矣。
〔疏〕豈獨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與我,內外都忘,故無所措其知也。
雖然,嘗試言之。
〔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試言之耳。
〔疏〕然乎,猶雖然也。既其無知,理無所說,不可的當,故嘗試之也。
庸詛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邪?
〔注〕魚遊於水,水物所同,鹹謂之知。然自烏觀之,則向所謂知者,復為不知矣。夫蛄蛻之知在於轉九,而笑結蛻者乃以蘇合為貴。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據。
〔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魚烏水陸,即其義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詛知此理耶。
庸詛知吾所謂不知之非不知邪?
〔注〕所謂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
〔疏〕所謂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謂不知耳。
且吾嘗試問乎汝:
〔注〕己不知其正,故試問汝。
〔疏〕理既無言,不敢正據,聊復反質,試問乎汝。
民濕寢則腰疾偏死,鰌然乎哉?木處則惴慄恂懼,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處?
〔注〕此略舉三者,以明萬物之異便。
〔疏〕惴慄徇懼,是恐迫之別名。然乎哉,謂不如此也。言人濕地闢寢,則病腰跨偏枯而死,泥鰭豈如此乎?人於樹上居處,則迫怖不安,猨猴跳躑,曾無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異。故舉此三者,以明萬物誰知正定處乎。所是知蓬戶金閨,榮辱安在。
民食芻豢,麋鹿食薦,螂蛆甘帶,鴉鴉嗜鼠,四者孰知正味?
〔注〕此略舉四者,以明美惡之無主。#18
〔疏〕芻,草也,是牛羊之類;豢,養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為名也。麋與鹿而食長薦茂草,鴉鳶鴉烏便嗜腐鼠,蜈蚣食蛇。略舉四者,定與誰為滋味乎?故知盛撰蔬食,其致一者也。
猨猵狙以為雌,麋與鹿交,猶與魚遊。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烏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注〕此略舉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則無以知所同之鈴是。
〔疏〕猨猴狙以為雌雄,麋鹿更相撓,泥鰭與魚遊戲。毛嬙,越王嬖妾;麗姬,晉國之寵嬪。此二人者,妹妍冠世,人謂之美也。然魚見怖而深入,烏見驚而高飛,麋鹿走而不顧。舉此四者,誰知宇內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愛,以理觀察,孰是非哉?次,卒疾貌也。
自我觀之,仁義之端,是非之塗,樊然般亂,吾惡能知其辯。
〔注〕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而天下之彼我無窮,則是非之境無常。故唯莫之辯而任其自是,然後蕩然俱得。
〔疏〕夫物乃眾而未嘗非我,故行仁履義,損益不同,或於我為利,於彼為害,或於彼為是,則於我為非。是以從彼我而互觀之,是非之路,仁義之緒,樊亂糾紛,若殽撰之雜亂,既無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別耶。
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則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猶嫌至人當知之。斯懸之未解也。
〔疏〕齧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請雲:子是至人,應知利害。鈴其不辯,迷閤若夜遊。重為此難,冀州後答之矣。
王倪曰:至人神矣。
〔注〕無心而無不順。
〔疏〕至者,妙極之體;神者,不測之用。夫聖人虛匕,應物無方,知而不知,辯而不辯,豈得以名言心慮億度至人耶。
大澤焚而不能熱,河漢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19風振海而不能驚。
〔注〕夫神全形具而體與物冥者,雖涉至變而未始非我,故蕩然`無蔓介於胸中也。
〔疏〕沍,凍也。原澤焚燎,河漢水凝,雷霆奮發而破山,飄風濤蕩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體與物冥,水火既不為災,風雷詛能驚駭。猶如此也,虛淡無心,方之雲氣,蔭篦羣品,順物而行。
若然者,乘雲氣,
〔注〕寄物而行,非我動也。
騎日月,
〔注〕有晝夜而無死生也。
〔疏〕昏明代序,有晝夜之可分;處順安時,無死生之能異。而控馭羣物,運載含靈,故有乘騎之名也耳。
而遊乎四海之外。
〔注〕夫唯無其知而任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也。
〔疏〕動寂相即,真應一時,端坐寰宇之中,而心道四海之外矣。
死生無變於己,
〔注〕與變為體,故死生若一。
而況利害之端乎。
〔注〕況利害於死生,愈不足以介意。
〔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損益耳。既死生為晝夜,乘變化以邀遊,況利害於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
瞿鵲子問乎長悟子曰:吾聞諸夫子,聖人不從事於務,
〔注〕務自來而理自應耳,非從而事之也。
〔疏〕務,猶事也。諸,於也。瞿鵲是長梧弟子,故謂師為夫子。夫體道聖人,忘懷冥物,雖涉事有而不以為務。混跡塵俗,泊爾無心,豈措意存情,從於事物。瞿鵲既欲請益,是以迷昔之所聞者也。
不就利,不違害,
〔注〕任而直前,無所避就。
〔疏〕違,避也。體窮通之關命,達利害之有時,故推理直前,而無所避就也。
不喜求,
〔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
〔疏〕妙悟從遠#20也。故物求之而不聽喜矣。
不緣道;〔注〕獨至者也。
〔疏〕夫聖智凝湛,照物無情,不將不迎,無生無滅,固不以攀緣之心行乎虛通至道者也。
無謂有謂,有謂無謂,
〔注〕幾有稱謂者,皆非吾所謂也,彼各自謂耳,故無彼有謂而有此無謂也。
〔疏〕謂,言教也。夫體道至人,虛夷寂絕,從本降迸,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無謂而有謂,殺而理,有謂而無謂者也。
而遊乎塵垢之外。
〔注〕凡非真性,皆塵垢也。
〔疏〕和光同塵,處染不染,故雖在雲俗之中,而心自進於塵垢之外者矣。
夫子以為孟浪之言,而我以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為奚若?
〔疏〕孟浪,猶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謂不緣道等,乃窮理盡性。瞿鵲將為妙道之行,長梧用作率略之談。未知其理如何,以何為是。
長梧子曰:是黃帝之所聽瑩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疏〕聽瑩,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官而可究。雖復三皇五帝,乃是聖人,而詮辯至理,不盡其妙,聽瑩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猶能曉了。本亦有作黃字者,則是軒轅。
且汝亦大早計,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鴉炙。
〔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極。循而直往,則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聞之者聽瑩。雖復黃帝,猶不能使萬物無懷,而聽瑩至竟。故聖人付當塵垢之外,而玄合乎視聽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計,放之自爾而不推明也。今瞿鵲子方聞孟浪之言而便以為妙道之行,斯亦無異見卯而責司晨之功,見彈而生鵲炙之實也。夫不能安時處順而探變求化,當生而慮死,執是以辮非,皆逆計之徒也。
〔疏〕鵲,即鵬烏,賈誼之所賦者也。大小如雌雞,而似斑鳩,青綠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卯有生雞之用,而卯時未能司晨,彈有得鴒之功,而彈時未堪為炙;亦猶教能詮於妙理,而教時非理,今瞿鵲纔聞言說,將為妙道,此計用之太早。
予嘗為汝妄言之,
〔注〕言之則孟浪也,故試妄言之。
汝以妄聽之。奚
〔注〕若正聽妄言,復為太早計也。故亦妄聽之何?
〔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無言,言則孟浪。我試為汝妄說,汝亦妄聽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聲也。
旁日月,挾宇宙。
〔注〕以死生為晝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物為一體,挾宇宙之譬也。
〔疏〕旁,依附也。挾,懷藏也。天地四方日宇,往來古今日宙。契理聖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萬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為晝夜,旁日月之喻也;以萬物為一體,挾宇宙之喻也。
為其胳合,置其滑湣,以隸相尊。
〔注〕以有所賤,故尊卑生焉,而滑湣紛亂,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為膾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爾也。膾然,無波際之謂也。
〔疏〕胳,無分別之貌也。置,任也。滑,亂也。湣,閤也。隸,皁僕之類也,蓋賤稱也。夫物情顛倒,妄執尊卑。今聖人慾榜此惑,為胳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亂昏雜,隨而任之,以隸相尊,一於貴賤也。
眾人役役,
〔注〕馳騖於是非之境也。
聖人愚菴#21,
〔注〕電然無知而直往之貌。
〔疏〕役役,馳動之容也。愚電,無知之貌。幾俗之人,馳逐前境,勞役而不息,體道之士,忘知廢照,奄然而若愚也。
參萬歲而一成純。
〔注〕純者,不維者也。夫舉萬歲而參其變,而眾人謂之雜矣,故役役然勞形休心而去彼就此。唯大聖無執,故菴然直往而與變化為一,一變化而常遊於獨者也。故雖參揉億載,千殊萬異,道行之而成,則古今一成也;物謂之而然,則萬物一然也。無物不然,無時不成;斯可謂純也。
〔疏〕夫聖人者,與二儀合其德,萬物同其體,故能隨變任化,與世相宜。雖復代歷古今,時經夷險,參雜塵俗,千殊萬異,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懷,抱一精純,而常居妙極也。
萬物盡然,
〔注〕無物不然。
而以是相蘊。
〔注〕蘊,積也。積是於萬歲,則萬歲一是也;積然於萬物,則萬物盡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後之所在,彼我勝負之所如也。
〔疏〕蘊,積也。夫物情封執,為日已久。是以橫論萬物,莫不我然彼不然;堅說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雖復萬物之多,古今之遠,是非蘊積,未有休時。聖人順世污#22隆,動而常寂,參揉億載而純一凝然也。
予惡乎知悅生之非惑邪。
〔注〕死生一也,而獨悅生,欲與變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
〔疏〕夫鑪錘萬物,未始不均;變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獨悅生惡死,非惑如何。
予惡乎知惡死之非弱喪而不知歸者邪。
〔注〕少而失其故居,名為弱喪。夫弱喪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23歸於故鄉也。焉知生之非夫弱喪,焉知死之非夫還歸而惡之#24哉。
〔疏〕弱者,弱齡,喪之言失。謂少年遭亂,喪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歸,謂之弱失。從無出有,謂之為生;自有還無,謂之為死。遂其戀生惡死,豈非弱喪不知歸邪。
麗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晉國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與王同匡將,食芻豢,而後悔其泣也。
〔注〕一生之內,情變若此。當此之日,則不知彼,況夫死生之變,惡能相知哉。
〔疏〕昔秦穆公與晉獻公共伐麗戎之國,得美女一,玉環二。秦取環而晉取女,即麗戎國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匡,正也。初去麗戎,離別親戚,懷土之戀,故涕泣沾襟。後至晉邦,寵愛隆重,與獻公同方狀而燕處,進牢撰以盈廚,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內,情變若此。況死生之異,何能知哉。莊子寓言,故稱獻公為王耳。
予惡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
〔注〕薪,求也。
〔疏〕薪,求也。麗姬至晉。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卻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
夢飲酒者,日一而哭泣;夢哭泣者,日一而田獵。
〔注〕此寤寐之事變也。事苟變,情亦異,則死生之願不得同矣。故生時樂生,則死時樂死矣,死生雖異,其於各得所願一也則何係哉。
〔疏〕夫死生之變,猶覺夢之異耳。夫覺夢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別,而世有覺兇而夢吉,亦何妨死樂而生憂耶。是知寤寐之問,未足可係也。
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
〔注〕由此觀之,當死之時,亦不知其死而自適其志也。
〔疏〕方將為夢之時,不知夢之是夢,亦猶方將處死之日,不知死之為死。各適其志,何所戀哉。
夢之中又佔其夢焉,
〔注〕夫夢者乃復夢中佔其夢,則無以異於寤者也。
覺而後知其夢也。
〔注〕當所遇,無不足也,何為方生而憂死哉。
〔疏〕夫人在睡夢之中,謂是真實,亦復占候夢想,思度吉凶,既覺以後,方知是夢。是故生時樂生,死時樂死,何為當生而憂死哉。
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
〔注〕夫人覺者,聖人也。大覺者乃知夫息慮在懷者未寤也。
〔疏〕夫擾擾生民,芸芸羣品,馳驚有為之境,昏迷大夢之中,唯有體道聖人,朗然獨覺,知夫息慮在懷者皆未寤也。
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注〕夫愚者大夢而自以為寤,故竊竊然以所好為君上而所惡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見,可謂固陋矣。
〔疏〕夫物情愚惑,閣若夜遊,昏在夢中,自以為覺,竊竊然議專所知。情之好者為君上,情之惡者同牧圉,以此為情懷,可謂固陋。牛日牧,馬曰圉也。
丘也與汝,皆夢也;
〔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覺也。
〔疏〕丘是長梧名也。夫照達真言#25,猶以為夢,況愚徒竊竊,豈有覺哉。
予謂汝夢,亦夢也。
〔注〕即復夢中之佔夢也。夫自以為夢,猶未寤也,況竊竊然自以為覺哉。
〔疏〕夫迷情無覺,論夢還在夢中;聲說非真,妙辮猶居言內。是故夢中佔夢,夢所以皆空;言內試言,言所以虛假。此託夢中之佔夢,亦結孟浪之譚耳。
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
〔注〕夫非常之談,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謂之弔當卓詭,而不識其懸解。
〔疏〕夫舉世皆夢,此乃玄談。非常之言,不顧於俗,予當卓詭,駭異物情,自非清通,豈識深遠哉。
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注〕言能蛻然無係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
〔疏〕且世#26萬年而一逢大聖,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說,皆在夢中。如此解人,甚為希遇,論其賒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為一世也。
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
〔疏〕若,而,皆汝也。若不勝汝也耶,假問之詞也。夫是非彼我,舉體不真,倒置之徒,妄為臧否。假使我與汝對爭,汝勝我不勝,汝勝定是,我不勝定非耶?固不可也。
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
〔注〕若,而,皆汝也。
〔疏〕假令我勝於汝,汝不及我,我次是也,汝定非也?各據偏執,未足可依也。
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
〔疏〕或,不定也。我之與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勝負不定,故或是則非是,或非則非非也。
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
〔疏〕俱是則無非,俱非則無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
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黠間。吾誰使正之?
〔注〕不知而後推,不見而後辮,辮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與物對也,辮對終日離閣,至竟莫能正之,故當付之自正耳。
〔疏〕彼我二人,各執偏見,鹹謂自是,故不能相知。鈴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別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還有彼此,亦不離是非,各據妄情,總成閤惑,心爻懷愛,此見所以點閣不明。三人各執,使誰正之?離閤,不明之謂也。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
〔疏〕既將汝同見,則與汝不殊,與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釋第一句。
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
〔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
〔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釋第二句也。
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
〔注〕異故指非耳,亦不足據。
〔疏〕既異我汝,故別起是非。別起是非,亦何足可據?此覆解第三句。
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
〔注〕是若果是,則天下不得復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則亦無緣復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異,異同既具而是非無主。故夫是
非者,生於好辮而休乎天均,付之兩行而息乎自正也。
〔疏〕彼此曲從,是非兩順,不異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
然則我與若與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則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
〔疏〕我與汝及人,固受離閤之人。總有三人,各執一見,鹹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豈復更須一人。若別待一人,亦與前何異。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
何謂和之以天倪?
〔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
〔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執,是非無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設論端,託為問答,和以自然之分,令歸無是無非。天倪之義,次列於下文。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則是之異乎不是也亦無辯;然若果然也,則然之異乎不然也亦無辯。
〔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對,故無辯。無辮,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
〔疏〕辯,別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舉體虛幻,所是則不是,然則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則異非;然若定然,然則異否。而今此謂之是,彼謂之非;彼之所然,此以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對,妄為分別,故無之也矣。
化聲之相待,若其不相待。
〔注〕是非之辯為化聲。夫化聲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
〔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尋,待亦非實。故變化聲說,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虛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窮年也。
〔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無極之化,尋斯以往,則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窮也。
〔疏〕曼衍,猶變化也。因,任也。窮,盡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無是無非;任其無極之化,故能不滯不著。既而處順安時,盡天年之性命也。
忘年忘義,振於無竟,故寓諸無竟。
〔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義故彌貫是非。是非死生蕩而為一,斯至理也。至理暢於無極,故寄之者不得有窮也。
〔疏〕振,暢也。竟,窮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稟也,既同於生死,所以忘年也;義者,裁於是非也,既一於是非,所以忘義也。此則遣前知是非無窮之義也。既而生死是非蕩而為一,故能通暢妙理,洞照無窮。寄言無窮,亦無無窮之可暢,斯又遣於無極者也。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注〕罔兩,景外之微陰也。
〔疏〕罔兩,景外之微陰也。曩,昔也,向也。特#27,獨也。莊子寓言以暢玄理,故寄景與罔兩,明於獨化之義。而罔兩問景雲: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則子行止坐起,制在於形,唯欲隨逐於他,都無獨立志操者,何耶?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
〔注〕言天機自爾,坐起無待。無待而獨得者,孰知其故,而責其所以哉?
〔疏〕夫物之形質,鹹稟自然,事似有因,理在無待。而形影非遠,尚有天機,故曰萬類參差無非獨化者也。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
〔注〕若責其所待而尋其所由,則尋責無極,卒#28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明矣。
〔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於形,形待造物,請問造物復何待乎?斯則待待無窮,卒乎無待也。
吾待蛇蚶蜩翼邪?
〔注〕若待蛇蚶蜩翼,則無特操之所由,未為難識也。今所以不識,正由不待斯類而獨化故耳。
〔疏〕昔諸講人及郭生注意,皆雲蛇蚶是蟆下齟齬。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蚶而行,蜩待翼而飛,影待形而有也,蓋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飛,待足而走,飛禽走獸,其類無窮,何勞獨舉蛇蚶,頻引為譬?即今解蚶者,蛇蛻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蛻舊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辮其然,獨化而生,蓋無待也。而蛇蜩二蟲,猶蛻皮甲,稱異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雲,吾待蛇蚶蜩甲耶,是知形影之義,與蚶甲無異者也。
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注〕世或謂罔兩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請問:夫造物者,有邪無邪?無也?則胡能造物哉?有也?則不足以物眾形。故明眾形之自物而後始可與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雖復罔兩,未有不獨化於玄冥者也。故造物#29者無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無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雖復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將使萬物各反所宗於體中而不待乎外,外無所謝而內無所矜,是以誘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兩之因景,猶雲俱生而非待也,則萬物雖眾而共成乎天,而皆歷然莫不獨見矣。故罔兩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無之所化也,則化與不化,然與不然,從人之與由己,莫不自爾,吾安識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則本末內外,暢然俱得,泯然無述。若乃責此近因而忘其自爾,宗物於外,喪主於內,而愛尚生矣。雖欲推而齊之,然其所尚己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
〔疏〕夫待與不待,然與不然,天機自張,莫知其宰,豈措情於尋責而思慮於心識者乎。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
〔注〕自快得意,悅豫而行。
〔疏〕栩栩,聽暢貌也。喻,曉也。夫生滅交謝,寒暑遞遷,蓋天地之常,萬物之理也。而莊生暉明鏡以照燭,汎上善以遨遊,故能託夢覺於死生,寄自他於物化。是以夢為胡蝶,栩栩而適其心;覺乃莊周,連連而暢其志也。
不知周也。
〔注〕方其夢為胡蝶而不知周,則與殊死不異也。然所在無不適志,則當生而係生者,叉當死而戀死矣。由此觀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誤也。
〔疏〕方為胡蝶,曉了分明,快意適情,悅豫之甚,只言是蝶不#30識莊周。死不知生,其義亦爾。
俄然覺,則蓮蓮然周也。
〔注〕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鈴非夢也。
〔疏〕連連,驚動之貌也。俄頃之問,至夢罷而覺,驚怪思省,方是莊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稱覺耳,未叉非夢也。
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注〕今之不知胡蝶無,異於夢之不知周也;而各適一時之志,則無以明胡蝶之不夢為周矣。世有假寐而夢經百年者,則無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夢者也。
〔疏〕昔夢為蝶,甚有暢情;今作莊周,亦言適志。是以覺夢既無的當,莊蝶豈辮真虛者哉。
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
〔注〕夫覺夢之分,無異於死生之辮也。今所以自喻適志,由其分定,非由無分也。
〔疏〕既覺既夢,有蝶有莊,乃曰浮虛,亦不無崖分也。
此之謂物化。
〔注〕夫時不暫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夢,於今化矣。死生之變,豈異於此,而勞心於其問哉。方為此則不知彼,夢為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則一生之中,今不知後,麗姬是也。而愚者竊竊然自以為知生之可樂,死之可苦,未聞物化之謂也。〔疏〕,夫新新變化,物物遷流,譬彼窮指,方玆交臂#31。是以周蝶覺夢,俄頃之問,後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為當生慮死,妄起憂悲。故知生死往來,物理之變化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竟
#1趙本『我』作『此』。
#2王孝魚依《釋文》改【枝』為『杖』。
#3王孝魚認為應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宜』作『冥』。
#4郭慶藩引文『地』作『凡』。
#5郭慶藩引文改第一個『於』作『用』。
#6趙本『遣』作『遺』,下並同。
#7趙本『寄』作『嘗』。
#8郭慶藩引文『廳』作『麓』。
#9四庫本『康』作『毫』,下同。
#10『苟各足』三字依趙本、世德堂本及四庫本補。
#11『若』,原作『其』,依趙本,四庫本改。
#12『非』,原作『為』,依趙本,四庫本改。
#13『與』字依四庫本補。
#14趙本『忘』作『亡』。
#15郭慶藩引文『至』作『生』。
#16『若論之』三字依趙本、四庫本補。
#17《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
#18趙本無『略舉』,『以』、『之』四字。
#19趙本『山』下有一飄』字。
#20郭慶藩引文改『遠』為『遠』。
#21《闕誤》引劉得一本『菴』作『苓』。
#22郭慶藩引文『污』作『汙』。
#23趙本『不知』下有『所謂』二字。
#24趙本無『之』字。
#25郭慶藩引文『言』作『原』。
#26郭慶藩引文『世』下補『歷』字。
#27郭慶藩引文移『特』字從『向』前至『獨』前。
#28依宋本、世德堂本、四庫本改『而』為『卒』。
#29世德堂本『物』作『化』。
#30郭慶藩改『宜』作『不』字。
#31原作『譬』,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四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養生主第三
夫生以養存,則養生者理之極也。若乃養過其極,以養傷生,非養生之主也。
吾生也有涯,
〔注〕所稟之分各有極也。
〔疏〕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載,稟之自然,愚智脩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蕩於外者,養生之妙也。然黔首之類,莫不稱吾,則凡稱吾者,皆有極者也。
而知也無涯。
〔注〕夫舉重擔輕而#1神氣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勝者,雖復絕膂,猶未足以慷其願。此知之無涯也。故知之為名,生於失當而滅於冥極。冥極者,任其至分而無豪銖之加。是故雖負萬鈞,苟當其所能,則忽然不知重之在身;雖應萬機,泯然不覺事之在己,此養生之主也。
〔疏〕所稟形性,各有限極,而分別之智,徇物無涯。遂使心因形勞,未嫌其願,不能止分,非養生之主也。
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注〕以有限之性尋無極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疏〕夫生也有限,智也無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無涯之智,故形勞神弊而危殆者也。
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
〔注〕已困於知而不知止,又為知以救之,斯養而傷之者,真大殆也。
〔疏〕無涯之智,已用於前,有為之學,救之於後;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為善無近名,為惡無近刑。
〔注〕忘善惡而居中,任萬物之自為,問然與至當為一,故刑名遠己而全理在身也。
〔疏〕夫有為俗學,抑乃多徒,要功而言,莫先善惡。故為善也無不近乎名譽,為惡也無不鄰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學,未足以救前知,適有疲役心靈,更增危殆。
綠督以為經,
〔注〕順中以為常也。
〔疏〕綠,順也。督,中也。經,常也。夫善惡兩忘,刑名雙遣,故能順一中之道,處真常之德,虛夷任物,與世推遷。養生之妙,在乎玆矣。
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
〔注〕養親以適。
可以盡年。
〔注〕苟得中而冥#2度,則事事無不可也。夫養生非求過分,蓋全理盡年而已矣。
〔疏〕夫惟妙拾二偏而處於中一者,故能保守身形,全其生道。外可以孝養父母,大順人倫,內可以攝衛生靈,盡其天命。
庖丁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觸,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錡,書然嚮然,奏刀駱然,
〔疏〕庖丁,謂掌廚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崎,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見其問理,故以其手搏觸,以肩倚著,用腳踏履,用膝刺築,遂使皮肉離析,奢然嚮應,進奏鸞刀,駱然大解。此蓋寄庖丁以明養生之衍者也。
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
〔注〕言其因便施巧,無不閑解,盡理之甚,既適牛理,又合音節。
〔疏〕桑林,殷湯樂名也。經首,咸池樂章名,則堯樂也。庖丁神彩從容,妙盡牛理;既而改#3割聲嚮,雅合官商,所以音中桑林,韻符經首也。
文惠君曰:譆,善或。技蓋至此乎?
〔疏〕譆,歎聲也。惠君既見庖丁因便施巧,奏#4音節,遠合樂章,故美其技衛一至於此者也。
庖丁釋刀對曰: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
〔注〕直寄道理於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疏〕拾釋鸞刀,對答養生之道,故倚技衛,進獻於君。又解:進,過也。所好者養生之道,過於解牛之技耳。
始臣之解牛之時,所見無非牛#5者。
〔注〕未能見其理問。
〔疏〕始學屠宰,未見閒理,所睹唯牛。亦猶初學養生,未照真境,是以觸途皆礙。
三年之後,未嘗見全牛也。
〔注〕但見其理問也。
〔疏〕操刀既久,頻見理間,所以纔睹有牛,已知空卻。亦猶服道日久,智照漸明,所見塵境,無非虛幻。
方今之時,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注〕閤與理會。
〔疏〕遇,會也。經乎一十九年,合陰陽之妙數,率精神以會理,豈假目以看之。亦猶學道之人,妙契至極,推心靈以虛扇#6,豈用眼以取塵也。
官知止而神欲行。
〔注〕司察之官廢,縱心而順理#7。
〔疏〕官者,主司之謂也;謂目主於色耳司於聲之類是也。既而神遇,不用目視,故眼等主司,悉皆停廢,從心所欲,順理而行,善養生者,其義亦然。
依乎天理,
〔注〕不橫絕也。
〔疏〕依天然之勝理,終不橫截以傷牛。亦猶養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叉不責生以夭折也。
批大卻,
〔注〕有際之處,因而批之令離。
〔疏〕問鄰交際之處,用力而批戾之,令其筋骨各相離異。亦猶學道之人,生死窮通之際,用心觀照,令其解脫。
導大竅,
〔注〕節解竅空,就導令殊。
〔疏〕竅,空也。骨節空處,蹴#8導令殊。亦猶學人以有資空,將空導有。
因其固然。
〔注〕刀不妄加。
〔疏〕因其空卻之處,然後運刀,亦因其眼見耳聞,叉不妄加刀然#9也。
技經肯縈之未嘗,
〔注〕技之妙也,常遊刃於空,未嘗經藥於微礙也。
而況大輒乎。
〔注〕軏,戾大骨,鈕刀刃也。
〔疏〕肯榮,肉著骨處也。軏,大骨也。夫技衍之妙,遊刃於空,微礙尚未曾經,大骨理當不犯,況養生運智,妙體真空,細惑尚不染心,贏塵豈能累德。
良庖歲更刀,割也;
〔注〕不中其理間也。
〔疏〕良善之庖,猶未中理,經乎一歲,更易其刀。況小學之人,未體真道,證空拾有,易奪之心者矣。
族庖月更刀,折也。
〔注〕中骨而折刀也。
〔疏〕況幾鄙之夫,心靈閤塞,觸境皆礙,叉損智傷神。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注〕硎,砥石也。
〔疏〕硎,砥礪石也。十陰數也;九,陽數也;故十九年極陰陽之妙也。是以年經十九,牛解數千,遊空涉虛,不損鋒刃,故其刀銳利,猶若新磨者也。況善養生人,智窮空有,和光處世,妙盡陰陽。雖復千變萬化,而自新其德,參涉萬境,而常湛凝然矣。
彼節者有問,而刀刃者無厚;以無厚入有間,恢恢乎其於遊刃必有餘地矣。
〔疏〕彼牛骨節,素有問部,而刀刃鋒銳,薄而不厚。用無厚之刃,入有問之牛,故遊刃恢恢,叉寬大有餘矣。況養生之士,體道之人,運至忘之妙智,遊虛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適,閑暇有餘,境智相冥,不一不異。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發於硎。
〔疏〕重疊前文,結成其義。
雖然,每至於族,吾見其難為,
〔注〕交錯聚結為族。
休然為戒,視為止,
〔注〕不復屬目於他物也。
行為遲。
〔注〕徐其手也。
〔疏〕節骨交聚磐結之處,名為族也。雖復遊刃於空,善見其卻,每至□交錯之處,未嘗不留意艱難,為其休惕戒慎,專視徐手。況體道之人,雖復達彼虛幻,至於境智交涉,鈴須戒慎艱難,不得輕染根塵,動傷於寂者也。
動力甚微,諜然已解,#10
〔注〕得其宜則用力少。
如土委地。
〔注〕理解而無刀進,若聚土也。
〔疏〕謀,化百反。謀然,骨肉離之聲也。運動鸞刀,甚自微妙,依於天理,所以不難,如土委地,有何蹤跡。況運用神智,明照精微,涉於塵境,曾無裏礙,境智冥合,能所泯然。
提刀而立,為之四顧,為之躊躇滿志,
〔注〕逸足容豫自得之謂。
〔疏〕解牛事訖,閑放從容,提挈鸞刀,彷徨徙倚。既而風韻清遠,所以高視四方,志氣盈滿,為之躊躇自得。養生會理,其義亦然。
善刀而藏之。
〔注〕拭刀而技之也。
〔疏〕善能保愛,故拭而茨之,況美#11攝生人,光而不耀。
文惠君曰: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注〕以刀可養,故知生亦可養。
〔疏〕魏侯聞庖丁之言,遂悟養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歎以善哉。
公文軒見右師而驚曰:是何人也?惡乎介也?
〔注〕介,偏刖之名。
〔疏〕姓公文,名軒,宋人也。右師,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見右師刖足,故驚問所由,於何犯件而致此殘刖於足者也?
天與,其人與?
〔注〕知之所無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疏〕為稟自天然,少玆一足?為犯於人事,故被虧殘?此是公文致問之辭故也?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獨也。
〔注〕偏刖日獨。夫師一家之知而不能兩存其足,則是知之無所奈何。若以右師之知而叉求兩全,則心神內困而形骸外弊矣,豈直偏刖而已哉。
〔疏〕夫智之明閣,形之虧全,並稟自天然,非關人事。假使犯於王憲,致此形殘,亦是天生頑愚,謀身不足,直知由人以虧其形,不知由天以閤其智,是知有與獨,無非
命也。
人之貌有與也。
〔注〕兩足共行日有與。有與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注〕以有與者命也,故知獨者亦非我也。是以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命之所無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疏〕與,共也。凡人之貌,皆有兩足共行,稟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腳遭此形殘,亦無非命也。欲明窮通否泰,愚智虧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達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澤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飲,不薪畜乎樊中。
〔注〕薪,求也。樊,所以籠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問,逍遙乎自得之場,固養生之妙處也。又何求於入籠而服養哉。
〔疏〕薪,求也。樊中,雉籠也。夫澤中之雉,任於野性,飲啄自在,放曠逍遙,豈欲入樊龍而求服養。譬養生之人,蕭然嘉遁,唯適情於林籟,豈企羨於榮華,又解:澤
似雉而非,澤尾長而雉尾短,澤雉之類是也。
神雖王,不善也。
〔注〕夫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也。雉心神長王,志氣盈豫,而自放於清曠之地,忽然不覺善為之善也。
〔疏〕雉居山澤,飲啄自在,心神長王,志氣盈豫。當此時也,忽然不覺善之為善,既遭樊籠,性情不適,方思昔日,甚為清暢。烏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適忘適,至善忘善。
老聰死,秦失弔之,三號而出。
〔注〕人弔亦弔,人號亦號。
〔疏〕老君即老子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聘,大聖人也,降生陳國苦縣。當周平王時,去周,西度流沙,適之屬賓。而內外經書,竟無其述,而此獨雲死者,欲明死生之理泯一,幾聖之道均齊。此蓋莊生寓言耳,而老君為大道之祖,為天地萬物之宗,豈有生死哉。故託此言聖人亦有死生,以明死生之理也。故老君降生行數昇天,備載者#12經,不具言也。秦失者,姓秦,名失,懷道之士,不知何許人也。既死且弔,爰洎三號。而俯跡同凡,事終而出也。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注〕怪其不倚戶觀化,乃至三號也。
〔疏〕秦失老君,俱遊方外,既號且弔,豈日清高,故門人驚疑,起非友之問。
曰:然。
〔疏〕然,由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
然則弔焉若此,可乎?
〔疏〕方外之人,行方內之禮,號弔如此,於理可乎?未解和光,更玫斯問者也。
曰:然。
〔注〕至人無情,與眾號耳,枚若斯可也。
〔疏〕然,猶可也。重寂相即,內外冥符,故若其#13可也。
始也吾以為其#14人也,而今非也。
〔疏〕秦失初始入弔,謂哭者是方外門人,及見哀慟過,知非老君弟子也。
向吾入而弔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會之,必有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者。
〔注〕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愛也。
〔疏〕薪,求也。彼,眾人也。夫聖人虛懷,物感斯應,哀憐兆庶,愍念蒼生,不待勤求,為其演說。故其死也,眾來聚會,號哭悲慟,如於母子。斯乃凡情執滯,妄見死生,感於聖恩,政此哀悼。以此而測,故知非老君門人也。
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
〔注〕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疏〕是,指斥哭人也。倍,加也。言逃遁天然之性,加添流俗之情,妄見死之可哀,故忘失所受之分也。
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注〕感物大深,不止於當,遁天者也。將馳驚於憂樂之境,雖楚戮未加而性情已困,庸非刑哉。
〔疏〕夫逃遁天理,倍加俗情,哀樂經懷,心靈困苦,有同捶楚,寧非刑戮。古之達人,有如此議。
適來,夫子時也;
〔注〕時自生也。
適去,夫子順也。
〔注〕理當死也。
〔疏〕夫子者,是老君也。秦失欺老君大聖,妙達本源,故適爾生來,皆應時而降誕;蕭然死去,亦順理而反真耳。
安時而處順,一辰樂不能入也。
〔注〕夫哀樂生於失得者也。今玄通合變之士,無時而不安,無順而不處,冥然與造化為一,則無往而非我矣,將何得何失,孰死孰生哉。故任其所受,而哀樂無所措其問矣。
〔疏〕安於生時,則不厭於生;處於死順,則不惡於死。千變萬化,未始非吾,所適斯適,故憂樂無措其懷矣。
古者謂是帝之縣解。
〔注〕以有係者為縣,則無係者縣解也,縣解而性命之情得矣。此養生之要也。
〔疏〕帝者,天也。為生死所係者為縣解,則無死無生者縣解也。夫死生不能係,憂樂不能入者,而遠古聖人謂是天然之解脫也。且老君大聖,冥一死生,豈復逃遁夭刑,馳驚憂樂?子玄此注,失之遠矣。若然者,何謂安時處順,帝之縣解乎?文勢前後,自相鋒#15循。是知遁天之刑,屬在哀慟之徒,非關老君也。
指窮於為薪,火傳也,
〔注〕窮,盡也;為薪,猶前薪也。前薪以指,指盡前薪之理,故火傳而不滅;心得納養之中,故命續而不絕;明夫養生乃生之所以生也。
〔疏〕窮,盡也。薪,柴樵也。為,前也。言人然火,用乎前之,能盡然火之理者,前薪雖盡,後薪以續,前後相繼,故火不滅也。亦猶善養生者,隨變任化,與物俱遷,故吾新吾,曾無係戀,未始非我,故續而不絕者也。
不知其盡也。
〔注〕夫時不再來,今不一停,故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火傳#16而命續,由夫養得其極也,世豈知其盡而更生哉。
〔疏〕夫迷忘之徒,役情執固。豈知新新不住,念念遷流,昨日之我,於今已盡,今日之我,更生於後耶,舊來分此一篇為七章明義,觀其文勢,過為繁冗。今將為善合於第一,指窮合於老君,總成五章,無所猜嫌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四竟
#1趙諫議本『而』作『其』。
#2原作『宜』,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冥』。
#3郭慶藩引文改『改』作『宰』。
#4郭慶藩引文『奏』下補『刀』字。
#5趙本『牛』上有『全』字。
#6郭慶藩引文『扇』作『照』。
#7趙本『順理』二字作『理順』。
#8王孝魚依註文改『蹴』作『就』。
#9郭慶藩引文『刀然』作『分別』。
#10《闕誤》引文如海、劉得一本『解』下有『不知其死也』五字。
#11郭慶藩引文改『美』作『善』。
#12『者』字疑訛,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作『諸』。
#13郭慶藩、引文『其』作『斯』。
#14《闕誤》引文如海本『其』作『至』。
#15郭慶藩引文『鋒』作『鋅』。
#16趙本『火傳』不重。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五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人間世第四
與人羣者,不得離人。然人問之變故,世世異宜,唯無心而不自用者,為能隨變所適而不荷其累也。
顏回見仲尼,請行。
〔疏〕姓顏,名回,字子淵,魯人也;孔子三千門人之中,總四科入室弟子也。仲尼者,姓孔,名丘,字仲尼,亦魯人,殷湯之後,生衰周之世,有聖德,即顏回之師也。其根由事逵,褊在儒史,今既解釋《莊子》,意在玄虛,故不復委碎載之耳。然人問事緒,兒紛完難,接物利他,理在不易,故寄顏孔以顯化導之方,託此聖賢以明心齋之衛也。孔聖顏賢耳。
曰:奚之?
〔疏〕奚,何也。之,適也。質問顏回欲往何處耳。
曰:將之衛。
〔疏〕衛,即殷紂之都,又是康叔之封,今汲郡衛州是也。此則顏答孔問欲行之所也。
曰:奚為焉?
〔疏〕欲往衛國,何所云為?重責顏生行李意謂矣。
曰:回聞衛君,其年壯,其行獨;
〔注〕不與民同欲也。
〔疏〕衛君,即靈公之子劇積也,荒淫昏亂,縱情無道。其年少壯而威猛可畏,獨行兇暴而不順物心。顏子述己所聞以答尼父。
輕用其國,
〔注〕夫君人者,動叉乘人,一怒則伏屍流血,一喜則軒冕塞路。故君人者之用國,不可輕也。
〔疏〕夫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不能愛重黎元,方欲輕蔑其用,欲不顛覆,其可得乎。
而不見其過;
〔注〕莫敢諫也。
〔疏〕強足以拒諫,辯足以飾非,故百固五懼而吞聲,有過而無敢諫者也。
輕用民死,
〔注〕輕用之於死地。
〔疏〕不凝動靜,泰然自安,乃輕用國民,投諸死地矣。
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
〔注〕舉國而輸之死地,不可稱數,視
之若草芥也。
〔疏〕蕉,草芥也。或徵戰屢興,或賦稅煩重,而死者其數極多。語其多少,以國為量,若舉為數,造次難悉。縱恣一身,不恤百姓,視於國民,如藪澤之中草芥者也。
民其無如矣。
〔注〕無所依歸。
〔疏〕君上無道,臣子飢荒,非但無可奈何,亦乃無所歸往也。
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1則,庶幾其國有廖乎。
〔疏〕庶,冀也。幾,近也。疹,愈也。治邦寧謐,不假匡扶;亂國孤危,應須相#2練。顏生今將化衛,是以述昔所聞,思其稟受法言,冀其近於善道。譬彼醫門,多能救疾,方玆賢士,鈴能拯難,荒淫之病,無其疹愈者也。
仲尼曰:譆。若殆#3往而刑耳。
〔注〕其道不足以救彼息。
〔疏〕譆,怪笑聲也。若,汝也。殆,近也。孔子哂其衍淺,禾足化他,汝若往於衛,鈴遭刑戮者也。
夫道不欲雜,
〔注〕宜正得其人。
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
〔注〕若夫不得其人,則雖百醫守病,適足致疑而不能一愈也。
〔疏〕夫靈通之道,唯在純粹。鈴其宣雜則事緒繁多,事‘多則心中擾亂,心中擾亂則憂息斯起。藥病既乖,彼此俱困,己尚不立,焉能救物哉。
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
〔注〕有其具,然後可以接物也。
〔疏〕諸,於也。存,立也。古昔至德之人,虛懷而進世問,叉先安立己道,然後拯救他人,未有己身不存而能接物者也。援引古人,以為鑒誡。
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
〔注〕不虛心以應物,而役思以犯難,故知其所存於己者未定也。夫唯外其知以養真,寄妙當於羣才,功名歸物而息慮遠身,然後可以至於暴人之所行也。
〔疏〕夫唯虛心以應務,忘智以養真,寄當於羣才,歸功於萬物者,方可處涉人問,逗機行化也,今顏回存立己身,猶未安定,是非喜怒,勃戰胸中,有何庸#4暇,輒至於衛,欲諫暴君。此行未可也。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
〔注〕德之所以流蕩者,矜名故也;知之所以橫出者,爭善故也。雖復桀壞,其所矜惜,無非善名也。
〔疏〕汝頗知德蕩智出所由乎哉?夫德之所以流蕩喪真,為矜名故也;智之所以橫出逾分者,爭善故也。夫惟善惡兩忘,名實雙遣者,故能萬#5德不蕩,至智不出者也。
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
〔注〕夫名智者,世之所用也。而名起則相軋,知用則爭興,故遣名知而後行可盡也。
〔疏〕軋,傷也。夫矜名則更相毀損,顯智則爭競路興。故二者並兇禍之器,盡不可行於世。
且德厚信徵,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
〔疏〕矼,確實也。假且道德純厚,淌行確實,芳名令聞,不與物爭,而衛君素性頑愚,兇悖少鑒,既未達顏回之意氣,豈識匡扶之心乎。
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衛#6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
〔注〕夫投人夜光,鮮不按劍者,未達故也。今回之德信與其不爭之名,彼所未達也,而彊以七義準繩於彼,彼將謂回欲毀人以自成也。是故至人不役志以經世,而虛心以應物,誠信著於天地,不爭暢於萬物,然後萬物歸懷,天地不逆,故德音發而天下響會,景行彰而六合俱應,而後始以經寒暑,涉治亂,而不與逆鱗逢也。
〔疏〕繩墨之言,即五德聖智也。內之德性,衛君未達,而強用仁義之衛行於暴人之前,所述先王美言,鈴遭衛君僧惡,故不可也。
命之曰舊人。苜人者,人必反苗之,
〔注〕適不信受,則謂與己爭名而反害之。
〔疏〕命,名也。衛侯不達汝心,謂汝苜害於己,既遭疑貳,叉被反苜故也。
若殆為人蕾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
〔注〕苟能悅賢惡愚,聞義而服,便為明君也。苟為明君,則不若#7無賢臣,汝往亦不足復奇;如其不爾,往叉受害。故以有心而往,無往而可;無心而應,其慶自來,則無往而不可也。
〔疏〕殆,近也。夫,欺也。汝若往衛,鈴近危亡,為暴人所災害,深可欺也。且衛侯苟能悅愛賢人,憎惡不肖,故當朝多君子,屏黜小人,己有忠臣,何求於汝。至於彼,亦何異彼人。既與無異,去便無益。
若唯無韶,王公必將乘人而國其捷。
〔注〕汝唯有寂然不言耳,言則王公爻乘人以君人之勢而角其捷辮,以距練飾非也。
〔疏〕詔,言也。王公,衛侯也。汝若至#8衛,唯當默然爾不言,若有箴規,爻遭戮辱。且衛侯恃千乘之勢,用五等之威,飾非距諫,闕其捷辮,汝既恐怖,何暇匡扶也。
而目將熒之,
〔注〕其言辯捷,使人眼眩也。
〔疏〕熒,眩也。衛侯雖荒淫暴虐,而甚使辮聰明,加恃人君之威,陵藉忠諫之士,故顏迴心生惶怖,眼目眩惑者也。
而色將平之,
〔注〕不能復自異於彼也。
〔疏〕縱有練心,不敢顯異,顏色靡順,與彼和平。
口將營之,
〔注〕自救解不暇。
〔疏〕衛侯位望既高,威嚴可畏,顏生恐禍及己,憂懼百端,所以口舌自營,略無容暇。
容將形之,
〔疏〕形,見也。既懼災害,故委順面從,擊腮曲拳,形述斯見也。
心且成之。
〔注〕乃且釋己以從彼也。
〔疏〕豈直外形從順,亦乃內心和同,不能進善而更成彼惡故也。
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
〔注〕適不能救,乃更足以成彼之盛。
〔疏〕以,用也。夫用火救火,猛燎更增;用水救水,波浪彌甚。故顏子之行,適足衛侯之暴,不能匡勸,可謂益多也。
順始無窮,
〔注〕尋常守故,未肯變也。
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
〔注〕未信而練,雖厚為害。
〔疏〕汝之忠厚之言,近不信用,則雖誠心獻替,而叉遭刑戮於暴虐君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樞批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
〔注〕居#9下而任上之憂,比干,非其
事也。'
〔疏〕鎰法,賊民多殺日桀,殘義損善日紂。姓關,字龍逢,夏桀之賢臣,盡誠而遭斬首。比干,殷紂之庶叔,忠諫而被剖心。偃扮,猶愛養也。拂,違#10戾也。此二子者,並古昔良佐,修飾其身,伏#11行忠節,以臣下之位,憂君上之民,臣有德而君無道,拂戾其君,鹹遭戮辱。援古證今,足為龜鏡。是知顏回化衛,理未可行也。
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
〔注〕不欲今臣有勝君之名也。
〔疏〕擠,墜也,陷也,毒也。夏桀殷紂,無道之君,不自揣量,猶責令譽,故因賢臣之修飾,肆其鴆毒而啗#12之。意在爭名逐利,遂至於此故也。
昔者堯攻叢枝、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
〔注〕夫暴君非徒求恣其欲,乃復求名,但所求者非其道耳。
〔疏〕堯禹二君,已具前解。叢枝,胥敖,有扈,並是國名。有扈者,今雍州鄂縣是也。宅無人日墟,鬼無後日厲。言此三國之君,悉皆無道,好起兵戈,征伐他國。豈唯責求實利,亦乃規覓虛名,遂使境域丘墟,人民絕滅,身遭刑戮,宗廟顛現。責名求實,一至如斯,今古共知,汝獨不聞也。
名實者,聖人之#13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
〔注〕惜名食慾之君,雖復堯禹,不能勝化也,故與眾攻之,而汝乃欲空手而往,化之以道哉?
〔疏〕夫庸人暴王,責利求名,雖復堯禹聖君,不能懷之以德,猶興兵眾,問罪夷兇。況顏子匹夫,空手行化,不然之理,亦在無疑故也。
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
〔疏〕嘗,試也。汝之化導,雖復未弘,既欲請行,必有所以,試陳汝意,告語我來。
顏回曰:端而虛,
〔注〕正其形而虛其心也。
〔疏〕端正其形,盡人臣之敬;虛豁心慮,竭匡諫之誠。既承高命,敢迷所以耳。
勉而一,
〔注〕言遜而不二也。
〔疏〕勉勵身心,盡誠奉國,言行忠饉,終無差二。
則可乎?
〔疏〕如前二衍,可行以不?
曰:惡。惡可。
〔注〕言未可也。
〔疏〕惡惡,猶於何也。於何而可,言未可也。
夫以陽為充孔揚,
〔注〕言衛君亢陽之性充張於內而甚揚於外,彊禦之至也。
〔疏〕陽,剛猛也。充,滿也,孔,甚也。言衛君剛猛之性滿完內心,彊暴之甚,彰揚外適。
釆色不定,
〔注〕喜怒無常。
〔疏〕順心則喜,違意則嘖,神釆氣色,曾無定準。
常人之所不違,
〔注〕莫之敢逆。
〔疏〕為性暴虐,威猛尋常,練士賢人,詛能逆#14。
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
〔注〕夫頑彊之甚,人以快#15事感己,己陵籍而乃抑挫之,以求從容自放而遂其侈心也。
〔疏〕案,抑也。容與,猶放縱也。人以快善之事箴規感動,君因#16其忠諫而抑到之,以求快樂縱容,遂其淫荒之意也。
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
〔注〕言乃少多,無回降之勝也。
〔疏〕衛侯無道,其來已久。日將漸漬之德,尚不能成,況乎鴻範聖明,如何可望也。
將執而不化,
〔注〕故守其本意也。
〔疏〕飾非閤主,不能從人如流,固執本心,誰肯變惡為善者也。
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詛可乎。
〔注〕外合而內不訾,即向之端虛而勉一耳,言此未足以化之。
〔疏〕外形擎腮,以盡足恭,內心順從,不敢訾毀。以此請行,有何利益,化衛之道,庸詛可言乎。斯則斥前端虛之衛未宜行用之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
〔注〕顏回更說此三條也。
〔疏〕前陳二事,己被抵訶,今設三條,庶其允合。此標題目,下釋其義,顏生迷己以問宣尼是也。
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薪乎而人善之,薪乎而人不善之邪?
〔注〕物無貴賤,得生一也。故善與不善,付之公當耳,一無所求於人也。
〔疏〕此下釋義。析,求也。言我內心質素誠直,共自然之理而為徒類。是知帝王與我,皆稟天然,故能忘貴賤於君臣,遣善惡於榮辱,復矜名以避惡,求善於他人乎?此虛懷,庶其合理。
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
〔注〕依乎天理,推己性#17命,若嬰兄之直往也。
〔疏〕然,如此也。童子,嬰兄也。若如面#18說,推理直前,行比嬰兒,故謂之童子。結成前義,故是之謂與天為徒也。
外曲者,與人之#19為徒也。擎腮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
〔疏〕夫外形委曲,隨順世問者,將人倫為徒類也。擎手腮足,罄折曲躬,俯仰拜伏者,人臣之禮也。而和同塵垢,污隆任物,人皆行此,我獨不為耶。是以為人所為,故人無怨疾也。
是之謂與人為徒。
〔注〕外形委曲,隨人事之所當為也。
〔疏〕此結成#20也。
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
〔注〕成於今而比於古也。
〔疏〕忠諫之事,乃成於今,君臣之義,上比於古,故與古之忠臣比干等類,是其義也。
其言雖教,謫之實也。
〔注〕雖是常教,實有諷責之旨。
〔疏〕謫,責也。所悚之言,雖是教跡,論其意旨,實有諷責之心也。
古之有也,非吾有也。
〔疏〕敻古以來,有此忠練,非我今日獨起箴規者也。
若然者,雖直而不病,
〔注〕寄直於古,故無以病我也。
〔疏〕若忠練之道,自古有之,我今誠直,亦幸無憂累。
是之謂與古為徒。
〔疏〕此結前也。
若是則可乎?
〔疏〕呈此三條,未知可不?
仲尼曰:惡,惡可。大多政,法而不諜,
〔注〕當理無二,而張三條以政之,與事不冥也。
〔疏〕諜,條理也,當也。法苟當理,不俟多端,政設三條,大傷繁冗。於理不當,亦不安恬,故於何而可也。
雖固亦無罪。
〔注〕雖未弘大,亦且不見咎責。
〔疏〕設此三條,雖復固陋,既未行李,亦幸無咎責者也。
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
〔注〕罪則無矣,化則未也。
〔疏〕胡,何也。顏回化衛,止有是法,纔可獨善,未及濟時,故何可以及化也。又解:若止而勿行,於理便是,如其適衛,必自遭殆也。
猶師心者也。
〔注〕挾三衍以適彼,非無心而付之天下也。
〔疏〕夫聖人虛己,應時無心,譬彼明鏡,方玆虛谷。今顏回預作言教,方思慮可不,既非忘淡薄,故知師其有心也。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
〔疏〕顏生三行,一朝頓盡,化衛之道,進趣無方,更請聖師,庶聞妙法。
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21為之其易邪?
〔注〕夫有其心而為之#22者,誠未易也。
〔疏〕顏回殷動致請,尼父為說心齋。但能虛忘,吾當告汝,必其有心為作,便乖心齋之妙。故有心而索玄道,誠未易者也。
易之者,皞天不宜。
〔注〕以有為為易,未見其宜也。
〔疏〕《爾雅》雲,夏日皞天。言其氣皞旴#23也。以有為之心而行道為易者,皞天之下,不見其宜。言不宜以有為心齋也。
顏回日: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
〔疏〕茹,食也。葷,辛菜也。齋,齊也,謂心跡俱不染塵人也。顏子家貧,儒史具悉,無酒可飲,無葷可茹,簞瓢蔬素,已經數月,請若此得為齋不。
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
〔疏〕尼父答言,此是祭祀神鬼獻宗席,俗中致齊之法,非所謂心齋者也。
回日:敢問心齋。
〔疏〕向說家貧,事當祭祀。心齋之術,請示其方。
仲尼日:若一志,
〔注〕去異端而任獨也。
〔疏〕一汝志心,無復異端,入寂虛忘,冥符獨化。此下答於顏子,廣示心齊之術者也。
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
〔疏〕耳根虛寂,不凝官商,反聽無聲,凝神心府。
無聽之以心而籥之以氣。
[疏〕心有知覺,猶起人#24緣;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被知覺,取此虛柔,遣之又遣,漸階玄妙也。
聽止於耳,
[疏〕不著聲塵,止於心聽。此釋無聽之以耳也。
心止於符。
〔疏〕符,合也。心起緣慮,必與境合,庶令凝寂,不復與境相符。此釋無聽之以心者也。
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
〔注〕遺耳目,去心意,而付氣性之自得,此虛以待物者也他
〔疏〕如氣柔弱虛空,其心寂泊忘懷,方能應物。此解而聽之以氣也。
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
〔注〕虛其心則至道集於懷也。
〔疏〕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知虛心者,心齋妙道也。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
〔注〕未使心齋,故有其身。
〔疏〕未察心齋之教,猶懷封滯之心,既不能隳體以忘身,尚謂顏回之實有也。
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
〔注〕既得心齋之使,則無其身。
〔疏〕既得夫子之教,使其人以虛齋,遂能物我洞忘,未嘗#25之可有也。
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
〔疏〕夫子.向說心齋之妙、妙盡於斯。
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
〔注〕放心自得之場,當於實而止。
〔疏〕夫子謂瀕生化衛之要,慎莫據其樞要,且復遊入蕃傍,亦宜晦跡消聲,不可以名智感物。樊,蕃也。
入則鳴,不入則止。
〔注〕譬之官商,應而無心,故曰鳴也。夫無心而應者,任彼耳,不彊應也。
〔疏〕若也#26道狎衛侯,則可鳴聲匡救;如其諫不入耳,則宜緘口忘言。示勿#27。彊顯忠貞,必遭於禍害。
無門無毒,
〔注〕使物自若,無門者也;付天下之自安,無毒者也。毒,治也。
〔疏〕毒,治也。如水如鏡,應感虛懷,既不預作也。
一宅而寓於不得已,
〔注〕不得已者,理之必然者也,體至一之宅而會乎必然之符也。
(疏〕宅,居處也。處心至一之道,不得止而應之,機感冥會,非預謀也。
則幾矣。
〔注〕理盡於斯。
〔疏〕幾盡也。應物理盡於斯也矣#28。
絕邇易,無行地難。
〔注〕不行則易,欲行而不踐地,不可能也;無為則易,欲為而不傷性,不可得也。
〔疏〕夫端居絕逵,理在不難;行不踐地,故當不易。亦猶無為虛寂,應感則易;有為思慮,涉物則難。其理鈴然,故與斯譬矣。
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
〔注〕視聽之所得者粗,故易欺也;至於自然之報細,故難為也。則失真少者,不全亦少;失真多者,不全亦多;失得之報,未有不當其分者也。而欲違天為偽,不亦灘乎。
〔疏〕夫人情驅使,其法贏淺,所以易欺;天然馭用,斯理微細,是故難矯。故知人問涉物,叉須率性任真也。
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
〔注〕言必有其具,乃能其事,今無至.虛之宅,無由有化物之實也。
〔疏〕夫烏無六翩,鈴不可以傳空;人無二智,亦未能以接物也。
瞻彼闋者,虛室生白,
〔注〕夫視有若無,虛室者也。室虛而純白獨生矣。
〔疏〕瞻,觀照也。彼,前境也。闋,空也。夫觀察萬有,悉皆空寂,故能盡#29其心室,反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隨用而生。白,道也。
吉祥止止。
〔注〕夫吉祥之所集者,至虛至靜也。
〔疏〕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嘉慶之徵。止者,凝靜之智。言吉祥善福,止在凝靜之心,凝靜之心#30亦能致吉祥之善應也。
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
〔注〕若夫不止於當,不會於極,此為以應坐之日而馳騖不息也。故外敵未至而內已困矣,豈能化物哉。
〔疏〕苟不能形同稿木,心若死灰,則雖容儀端拱,而精神馳騖,可謂形坐而心馳者也。
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
〔注〕夫使耳目閉而自然得者,心知之用外矣。故將任性直通,無往不冥,尚無幽昧之責,而況人問之累乎。
〔疏〕徇,使也。夫能令根竅內通,不綠於物境,精神安靜,志外於心知者,斯則外遣於形,內忘於智,則集體黜聰,虛懷任物,鬼神冥附而舍止,不亦當乎。人倫鑽仰而歸依,固其宜矣。故《外篇》雲,無鬼責無人非也。
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幾蓮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注〕言物無貴賤,未有不由心知耳目以自通者也。故世之所謂知者,豈欲知而知哉?所謂見者,豈為#31見而見哉?若夫知見可以欲而為#32得者,則欲賢可以得賢,為聖可以得聖乎?固不可矣。而世不知知之自知,因欲為知以知之;不見見之自見,因欲為見以見之;不知生之自生,又將為生以生之。故見目而求離朱之明,見耳而責師曠之聰,故心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處身不適而與物的不冥矣。不冥矣,而能合乎人問之變,應乎世世之節者,未之有也。
〔疏〕是,指,斥之名也,此近指以前心齋等法,能造化萬物,孕育蒼生也。伏牛乘馬,號日伏犧,姓風,號太昊。幾還者,三皇已前無文字之君也。言此心齋之道,夏禹虞舜以為應物綱紐,伏犧幾還行之以終其身,而況世問凡鄙疏散之人,軌轍此道而欲化物。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
〔注〕重其使,欲有所求也。
〔疏〕楚莊王之玄孫尹成子,名諸梁,字子高,食採於葉,僭號稱公。王者,春秋實為楚子,而僭稱王。齊,即姜姓太公之裔。其先禹之四嶽,或封於呂,故謂太公為呂望。周武王封太公於營丘,是為齊國。齊楚二國,結好往來,王帛使乎,相繼不絕,或急難而求救,或問罪而請兵,情事不輕,委寄甚重,是故諸梁憂慮,詢道仲尼也。
齋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
〔注〕恐直空報其敬,而不肯急應其求也。
〔疏〕齋侯逵爾往來,心無真實,至於迎待楚使,甚自殷動,所請事情,未達依允。奉命既重,預有此憂。
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
〔疏〕匹夫鄙志,尚不可動,況乎五等,如何可動。以此而量,甚為憂慄之也。
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懼成。
〔注〕夫事無小大,少有不言以成為懼者耳。此仲尼之所曾告諸梁也。
〔疏〕子者,仲尼。寡之言少。夫經營事緒,抑乃多端。雖復大小不同,而莫不以成遂為懼適也。故諸梁引前所稟,用發後機。
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
〔注〕夫以成為懼者,不成則怒矣。此楚王之所不能免也。
〔疏〕情若乖阻,事不成遂,則有人倫之道,刑罰之憂。
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
〔注〕人息雖去,然喜懼戰於胸中,固已結冰炭於五藏矣。
〔疏〕喜則陽舒,憂則陰慘。事既成遂,中情允愜,變昔日之憂為今時之喜。喜懼交集於一心,陰陽勃戰於五藏,冰炭聚結,非息如何?故下文雲。
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注〕成敗若任之於彼而莫足以息心者,唯有德者乎。
〔疏〕安得喪於靈府,任成敗於前塗,不以憂喜累心者,其唯盛德焉。
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欲清之人。
〔注〕對火而不思凍,明其所撰儉薄也。
〔疏〕臧,善也。清,涼也。承命嚴重,心懷怖懼,執用粗養,不暇精膳。所候既其檢薄,爨人不欲思凍,然#33火不多,無熱可避之也。
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
〔注〕所撰檢薄而內熱飲冰者,誠憂事之難,非美食之為。
〔疏〕諸梁晨朝受詔,暮夕飲冰,足明怖懼憂愁,內心需#34灼。詢道情切,達照此懷也。
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
〔注〕事未成則唯恐不成耳。若果不成,則恐懼結於內而刑網羅於外也。
〔疏〕夫情事未決,成敗不知,而憂喜存懷,是陰陽之患也。事若乖舛,鈴不成遂,則有人臣之道,刑網斯及。有此二息,何處逃愆?
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
〔疏〕忝為人臣,濫充末使,位高德薄,不足任之。子既聖人,情兼利物,又有所以,幸來告示。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
〔疏〕戒,法也。寰寓之內,教法極多,要切而論,莫過二事。二事義旨,具列下文。
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
〔注〕自然結固,不可解也。
〔疏〕夫孝子事親,盡於愛敬。此之性命,出自天然,中心率由,故不可解也。
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問。
〔注〕千人聚,不以一人為主,不亂則散。故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此天人之道,叉至之宜。
〔疏〕夫君臣上下,理固又然。故忠臣事君,死成其節,此乃分義相投,非關天性。然六合雖寬,未有無君之國。若有罪責,亦何處逃愆。是以奉命即行,無勞進退。
是之謂大戒。
〔注〕若君可逃而親可解,則不足戒也。
〔疏〕結成以前君親大戒義矣。
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
〔疏〕夫孝子養親,務在順適,登仕求祿,不擇高卑,所遇而安,方名至孝也。
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
〔疏〕夫亂臣#35事主,事盡忠貞,無#36夷險,安之若命,豈得揀擇利害,然後奉行,能如此者,是忠臣之盛美也。
自事其心者,一反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注〕知不可奈何者命也而安之,則無哀無樂,何易施之有哉。故冥然以所遇為命而不施心於其問,泯然與至當為一而無休慼於其中,雖事幾人,猶無往而不適,而況君親乎。
〔疏〕夫為道之士而自安其心智者,體違順之不殊,達得喪之為一,故能涉哀樂之前境,不輕易施,知窮達之鈴然,豈人情之能制。是以安心順命,不乖天理,自非至人玄德,孰能如前#37也。
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注〕事有鈴至,理固常通,故任之則事齊,事齊而身不存者,未之有也,又何用心於有身哉。
〔疏〕夫臣子事於君父,鈴須致命盡情,有事即行,無容揀擇,忘身整務,固是其宜。苟不得止,應須任命也。
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
〔注〕理無不通,故當任所遇而直前耳。若乃信道不篤而悅惡存懷,不能與至當俱往而謀生慮死,未見能成其事者也。
〔疏〕既曰行人,無容悅惡,奉受君命,但當適齊,有何閑日謀生慮死也。
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
〔注〕近者得接,故以其信驗親相靡服也。
遠則必忠之以言,
〔注〕遙以言傳意也。
〔疏〕幾交遊鄰近,則以性#38情靡順;相去遙遠,則任言以表忠誠。此仲尼引己所聞勸戒諸梁也。
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
〔注〕夫喜怒之言,若過其實,傳之者宜使兩不失中,故未易也。
〔疏〕以官表意,或遣人傳,彼此相投,乍相喜怒。為此使乎,人閒未易。
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
〔注〕溢,過也。喜怒之言常過其當也。
〔疏〕溢,過也,彼此兩人,互相善怒,若其順情,則美惡之言叉當過者也。
凡溢之類妄,
〔注〕嫌非彼言,似傳者妄作。
〔疏〕類,似也。夫溢當之言,體非真實,聽者既疑,似使人妄構也。
妄則其信之也莫,
〔注〕莫然疑之。
〔疏〕莫,致疑貌也。既似傳者妄作,遂生不信之心,莫然疑之也。
莫#39則傳言者殃。
〔注〕就傳過言,似於誕妄。受者有疑,則傳言者橫以輕重為罪也。
〔疏〕受者生疑,心懷不信,傳語使乎,殃禍斯及。
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
〔注〕雖聞臨時之過言而勿傳也,必稱其常情而要其誠致,則近於全也。
〔疏〕夫處涉人問,為使實難,叉須未察常情、鈴使賓主折中,不得傳一時喜怒,致兩言有問#40。能如是者,近獲全身。夫子引先聖之格言,為當來之軌轍也。
且以巧闕力者,始乎陽,
〔注〕本共好戲。
常卒乎陰,
〔注〕欲勝情至,潛興害彼#41。
〔疏〕陽,喜也。陰,怒也。夫較‘力相戲,非無機巧。初始戲雊,則情在喜懼;逮乎終卒,則心生忿怒,好勝之情,潛以相害。世間喜怒,情使例然。此舉闕力以譬之也。
泰至則多奇巧;
〔注〕不復循理。
〔疏〕忿怒之至,欲勝之甚,則情多奇譎,巧詐百端也。
以禮飲酒者,始乎治,
〔注〕尊卑有別,旅酬有次。
常卒乎亂,
〔注〕湛湎淫泱也。
〔疏〕治,理也。夫賓主獻酬,自有倫理,側弁之後,無後尊卑,初正卒亂,物皆如此。舉飲酒之為譬。
泰至則多奇樂。
〔注〕淫荒#42縱橫,無所不至。
〔疏〕宴賞既酣,荒淫斯甚,當歌屢舞,無復節文,多方奇異,歡樂何極。
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注〕夫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必至之勢也。
〔疏〕幾情常事,亦復如然。莫不始則誠信,終則鄙惡;初起簡步,後鈴巨大。是以煩生於簡,事起於微。此合喻也。
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
〔注〕夫言者,風波也,故行之則實喪矣。
〔疏〕夫水因風而起波,譬心因言而喜怒也。故因此風波之言而行喜怒者,則喪於實理者也。
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
〔注〕故遺風波而弗行,則實不喪矣。
夫事得其實,則危可安而蕩可定也。
〔疏〕風鼓水波,易為動蕩,譬言喪實理,危殆不難也。
故忿設無由,巧言褊辭。
〔注〕夫忿怒之作,無他由也,常由巧
言過實,偏辭失當。
〔疏〕夫施設忿怒,更無所由,每為浮偽巧言偏辭餡佞之故也。
獸死不擇音,氣息第然,於是並生心厲。
〔注〕譬之野獸,蹴之窮地,意急情盡,則和聲不至而風息不理,第然暴怒,俱生疣疵以相對之。
〔疏〕夫野獸因窘,迫之窮地,性命將死,嗚不擇音,氣息第鬱,心生疵疾,忽然暴怒,搏噬於人。此更起譬也。
剋核太#43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
〔注〕夫寬以容物,物叉歸焉。剋核太精,則鄙吝心生而不自覺也。大人蕩然放物於自得之場,不苦人之能,不竭人之歡,故四海之交可全。
〔疏〕夫剋切責核,逼迫太甚,則不善之心欽然自應,情事相感,物理自然。是知躁則失君,寬則得眾也。
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
〔注〕苟不自覺,安能知禍福之所齊詣也。
〔疏〕夫急躁件物,鈴拒之理,數自相召,不知所以。且當時以不肖應之,則誰知終後之禍者邪?
故《法言》曰:無遷令,
〔注〕傳彼實也。
〔疏〕承君令命,以實傳之,不得以臨時喜怒輒為遷改者也。
無勸成,
〔注〕任其自成。
〔疏〕直陳君令,任彼事情,無勞勸獎,強令成就也。
過度益也。
〔注〕益則非任實。
〔疏〕安於天命,率性任情,無勞添益語言,過於本度也。
遷令勸成殆事,
〔注〕此事之危殆。
〔疏〕改於君命,強勸彼成,其於情事,大成危殆。
美成在久,
〔注〕美成者任其時化,譬之種植,不可一朝成。
〔疏〕心之所美,率意以成,不由勸獎,故能長久。
惡成不及改,
〔注〕彼之所惡而勸強成之,則悔政尋至。
〔疏〕心之所惡,強勸而成,不及多時,尋當改悔。
可不慎與。
〔疏〕處涉人世,街命使乎,先聖法言,深宜戒慎。
且夫乘物以遊心,
〔注〕寄物以為意也。
〔疏〕夫獨化之士,混迸人間,乘有物以遨遊,運虛心以順世,則何殆之有哉。
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
〔注〕任理之鈴然者,中庸之符全矣,斯接物之至也。
〔疏〕不得已者,理之叉然也。寄叉然之事,養中和之心,斯真理之造極,應物之至妙者矣。
何作為報也。
〔注〕當任齊所報之實,何為為齊作意於其問哉。
〔疏〕率己運命,推理而行,何須預生億度,為齊作報故也。
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注〕直為致命最易,而已#44喜怒施心,故難也。
〔疏〕直致率情,任於天命,其自簡易,豈有難耶。此其難者,言不難也#45。
顏闔將傅衛靈公太子,
〔疏〕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太子,刻職也。顏闔自魯適衛,將欲為太子之師傅也。
而問於蓮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
〔疏〕姓連,名環,字伯玉,衛之賢大夫。劇贖察天然之凶德,持殺戮以快心。既是衛國之人,故言有人於此。將為儲後#46之傅,故詢道於哲人。
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
〔注〕夫小人之性,引之軌制則僧己,縱其無度則亂邦。
〔疏〕方,猶法也。稟性兇頑,不履仁義。與之方法,而軌制憎己,所以危身,縱之無度,而荒淫顛疊,所以亡國o
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
〔注〕不知民過之由已,故罪責於民而不自改。
〔疏〕己之無道,曾不恢革,百姓有罪,株戮極深。唯見黔首之愆#47,不知過之由己。既知如風靡草,是知責在於君。
若然者,吾奈之何?
〔疏〕然,猶如是。將奈之何,詢道蓬環,故陳其所以。
蓬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慎之,正-汝身哉#48。
〔注〕反覆與會,俱所以為正身。們疏戒,湯也。己身不可率耳。防慎儲君,勿輕犯觸,身履正道,隨煩機宜。前則欺其能問,後則示其方法也。
形莫若就心,莫若和。
〔注〕形不乖逢,和而不同。
〔疏〕身形從就,不乖君臣之禮。心智和煩,迸混四#49事濟之也。
雖然,之二者有息。
〔疏〕前之二#50條,略標方衍。既未盡善,猶有其息累也。
就不欲入,
[注]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
〔疏〕郭注云,就者形順,入者遂與同也。
和不欲出。
〔注〕和者義濟,出者自顯伐。
〔疏〕心知和順,方便接引,推功儲君,不顯己能,斯不出也。
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蹶。
〔注〕若遂與同,則是類危而不扶持,與彼俱亡矣。故當模格天地,但不立小異耳。
〔疏〕顛,覆也。滅,絕也。崩,壞也。蹶,敗也。形容從就,同入彼惡,則是類危而不扶持,故政類覆滅絕,崩厭效壤,與彼祺亡也矣。
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
〔注〕為顯取之,且有含垢之聲;濟彼之右,被許惡其勝己,妄生妖草。故當悶灘著晦,玄同光塵,然肢不可得而親,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
〔疏〕反#51物為妖。草,災也?雖復和衫〞光同塵,而自顯出己智,不能韜光晦述,故有齊#52彼之名。劇績惡其勝'''"已;謂其妄生妖草,故以事而害之。
彼且為嬰兄,亦與之為嬰兄;彼且為無叮畦,亦與之為無呵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
〔注〕不小立圭角以逆其鱗也。
〔疏〕盯,評也。畦,垮也。與,共也。入,會也。夫處世接物,其道定難。不可遂與和同,亦無容郵頓一生乖件。或伺嬰兌之愚鄙,且復無知;或氣田野之無畦,略無界畔;縱奢移之責求,任兇猛之殺戮。然彼導之以德,齊之以禮。達斯趣者,方會無累之道也。
汝不知夫螳娘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
〔注〕夫螳維之怒臂,非不美也;以當車轍,顯非敵耳。今知之所無奈何而欽彊當其任,即螳維之怒臂也。
〔疏〕螳籮,有斧蟲也。夫螳娘鼓怒其臂以當軒車之轍,雖復自恃才能之美善,而鈴不肚舉其職任。喻顏闔欲以己之才能以當儲君之勢,何異乎螳蚊怒臂之當車轍也。
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
〔注〕積汝之才,伐汝之美,以犯此人,危殆之道。
〔疏〕積,蘊蓄也。而,汝也。幾,危也。既傅儲君,應須戒慎,今乃蘊蓄才能,自矜汝美,犯觸威勢,叉致危亡。
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
〔注〕恐其因有殺心而遂怒也。
〔疏〕汝頗知世有養虎之法乎?豬羊之類,不可生供猛獸,恐其因殺而生嘖怒也。
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
〔注〕方使虎自齧分之,則因用力而怒矣。
〔疏〕汝頗知假令以死物投獸,猶須先為分次,若使虎自齧分,恐因用力而怒之也。
時其飢飽,達其怒心。
〔注〕知其所以怒而順之。
〔疏〕知飢飽之時,達喜怒之節,通於物理,豈復危亡。
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
〔注〕順理則異類生愛,逆節則至親交兵。
〔疏〕夫順則悅媚,虎狼可以馴狎;逆則殺害,至親所以交兵。養己之道既同,涉物之方無別也。
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娠盛溺。
〔注〕矢溺至賤,而以寶器盛之,愛馬之至也。
〔疏〕蜃,大蛤也。愛馬之矢,意在貴重。屎溺至賤,以大蛤盛之,情有所滯,遂至於是也。
適有蚊贏僕綠,
〔注〕僕僕然羣著馬。
而批之不時,
〔注〕雖救其息,而掩馬之不意。
則缺銜毀首碎胸。
〔注〕掩其不備,故驚而至此。
〔疏〕僕,聚也。扮,拍也。銜,勒也。適有蚊蟲,相聚緣馬,主既愛惜,率然扮之,意在除害。不定時節,掩馬不意,忽然驚駭,於是馬缺街勒,挽破轡頭,人遭蹄踏,碎胸毀首者也。
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意至除息,率然扮之,以致毀碎,失其所以愛矣。故當世接物,逆順之際,不可不慎也。
〔疏〕亡,猶失也。意之所在#53,在乎愛馬,既以毀損,即失其所愛。人問涉物,其義亦然,機感參差,即遭禍厄#54,拊馬之喻,深宜慎之也。
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礫社樹。
〔疏〕之,適也。曲轅,山名也。其道屈曲,猶如嵩山之西有報轅之道,即斯類也。礫,木名也。社,土神也。祀封土日社。社,吐也,言能吐生萬物,故謂之社。而匠是工人之通稱,石乃巧者之私名。其人自魯適齊,塗經曲道,睹玆異木,擁腫不才。欲明處涉人問,叉須以無用為用。
其大蔽#55牛,絮之百圍,
〔疏〕絮,約束也。礫社之大#56,特高常木,枝葉覆蔭,木蔽千牛,以繩束之,圍贏百尺。江南《莊》本多言其大蔽牛,無數千字,此本應錯。且商丘之木,既結駟千乘,曲轅之樹,豈蔽一牛?以此格量,數千之本是也。
其高臨山千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
〔疏〕七尺日仞。此樹直練岑岑七十餘,尺然後挺生枝幹,蔽日捎雲。堪為船者,旁有數十木之大也。其狀如是也。
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
〔疏〕輟,止也。木大異常,看者甚眾。唯有匠石知其不村,行塗直過,曾不留視也。
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之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
〔疏〕門人驚礫社之盛美,乃任立以觀看。自負使以從師,未見村其若此怪大匠之不顧#57,走及,遂以諮詢。
曰:已矣,勿言之矣。
[疏〕已,止也。匠石知大木之不村,非世俗之所用,嫌弟子之辭#58費,訶令止而勿言也。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
〔疏〕礫木體重,為船即沉,近土多敗,為棺槨速朽#59。疏散之樹,終於天年,亦是不材之木,故致閑散也。
以為器則速毀,
〔疏〕人問器物,貴在牢固。礫既疏脆,早毀何疑也。
以為門戶則液構,以為樹#60則蠹。
〔疏〕備,脂汁#61出也。蠹木,內蟲也,為門戶則津液備而脂出,為樑柱則蠹而不牢。
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
〔注〕不在可用之數,故曰散木。
〔疏〕閑散疏脆,故是不材之木,涉用無堪,所以免於早夭。
匠石歸,礫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
〔注〕凡可用之木為文木。
〔疏〕惡乎,猶於何也。若,汝也。予,我也。可用之木為文木也。匠石歸寢,礫社感夢,問於匠石;汝將何物比並我故?為當將我不材散木邪?為當比予於有用文章之木邪?
夫租梨橘柚,果菰之屬,
〔疏〕夫在樹曰果,租梨之類;在地曰放,瓜瓠之徒。汝豈比我於此之輩者耶?
實孰則剝#62,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拮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
〔注〕物皆以自用傷。
〔疏〕夫果蘿之類,其味甚話#3,子實既熟,即遭剝落,於是大枝折折,小枝發泄。此豈不為滋味能美,所以用苦其生。毀辱之言,即斯之謂。且春生秋落,乃盡天年;中塗打擊,名為橫天。而其識無情,世俗人物,皆以有用傷夭其生,故此結言莫不如是。拾,打也。
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
〔注〕數有醉睨己者,唯今匠石明之耳。
為予大用。
〔注〕積無用乃為濟生之大用。
〔疏〕不村無用,叉獲全生,礫社求之,其來久矣。而庸拙之匠,疑是文木,頻來顧昤,欲見誅鄰#64,懼夭斧斤,萬乎死地。今逢匠伯,鑒我不材,方得全生,為予大用。幾,近也。
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
〔注〕若有用,久見伐。
〔疏〕向使我是文木而有村用,久遭萬截,夭折斤斧,豈有此長大而壽年乎。
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
〔疏〕汝之與我,皆造化之一物也,與物豈能相知。奈何哉,假問之辭。
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
〔注〕以戲匠石。
〔疏〕匠石以不材為散,礫社以材能為無用,故謂石為散人也。汝炫才南華真經註疏卷五能於世俗,故鄰於夭枉#65;我以疏散而無用,故得全生。汝是近死之散人,安知我是散木耶?託於夢中,以戲匠石也。
匠石覺而診其夢。
〔疏〕診,佔也。匠石既覺,思量睡中,占候其夢,說向弟子也。
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
〔注〕猶嫌其以為社自榮,不趣取於無用而已。
〔疏〕礫木意趣,取於無用為用全其生者,則何為為社以自榮乎?門人未解,故起斯問也。
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
〔注〕社自來寄耳,非此木求之為社也。
〔疏〕若,汝也。彼,謂社也。汝但慎密,莫輕出言。彼社之神,自來寄託,非關此木樑#66為社也。
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
〔注〕言此木乃以社為不知己而見辱病也,豈榮之哉。
〔疏〕詬,辱也。用此社神為不知我以無用為用,貴在全生,乃橫來寄託,深見詬病,翻為羞恥,豈榮之哉。
不為社者,且幾有萬乎。
〔注〕本自以無用為用,則雖不為社,亦終不近於蓊伐之害。
〔疏〕木以疏散不村,故得全其生道,假令不為社樹,豈近於蓊伐之害乎。
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
〔注〕彼以無保為保,而眾以有保為保。
〔疏〕疏散之樹,以無用保生,文木之徒,以才能夭折,所以為其異之者也。
而以義譽#67之,不亦遠乎。
〔注〕利人長物,禁民為非,社之義也。夫無用者,泊然不為而羣才自用,用者各得其叔而不與焉,此無用之所以全也。汝以社譽之,無綠近也。
〔疏〕夫散木不材,稟之造物,賴其無用,所以全生。而社神寄託,以成詬厲,更以社義讚譽,失#68彌遠。
南伯子景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69花其所籟。
〔注〕其枝所陰,可以隱飽千乘。
〔疏〕伯,長也。其道甚尊,堪為物長,故為之伯,即南郭子秦也。商丘,地名,在梁宋之域。駟馬日乘。簌,蔭也。子茶於宋國之中,經於商丘之地,遇見大木,異於尋常,樹本贏長,枝葉茂盛,垂#70陰布影,隱覆極多,連結車乘,可庇四千匹馬也。
子蔡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
〔疏〕子茶既堵此木,不識其名,疑有異能,故政斯大。
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梁,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
〔疏〕軸解者,如車軸之轉,謂轉心木也。周身為棺,棺,完也。周棺為槨也。夫粱棟須直,巷曲所以不堪;棺槨藉牢,解散所以不固也。
咕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
〔疏〕玖舌咕葉,則脣口爛傷;用鼻嗅之,則醉悶不止。醒,病酒#71也。
子蔡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
〔疏〕通體不村,可謂全生之大才;眾諸無用,乃是濟物之妙用;故能不夭斤斧而蔭庇千乘也。
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注〕天#72王不才於百官,故百官御其事,而明者為之視,聰者為之聽,知者為之謀,勇者為之折。天何為哉?玄默而已。而羣村不失其當,則不村乃村之所至賴也。故天下樂推而不厭,乘#73萬物而無害也。
〔疏〕夫至人神矣,陰陽所以不測;混逵人問,和光所以不耀。故深根固蒂,長生久視,舟船庶物,蔭覆黔黎,譬彼礫社,方茲異木,是以嗟欺神人用#74,不材也#75者,大材也。
宋有荊氏者,宜揪柏桑。
〔疏〕荊氏,地名也。宋國有劇氏之地,宜此揪柏桑之三木,悉皆端直,堪為村用。此略舉文木有村所以夭折,對前散木無用所以全生也。
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代者斬之;
〔疏〕兩手曰拱,一手曰把。狙猴,頻猴也。代,根也,亦折也。拱把之木,其村非大,適可斬為折概,以擊奸孺猴也。
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
〔疏〕麗,屋棟也,亦言小船也。高名,榮顯也。三尺四尺之圍,其木稍大,求榮華高屋顯好名船者,輒取之也。
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
〔疏〕禪傍,棺村也。亦言:棺之全一邊而不卑#76合者謂、之禪傍。七八尺圍,其木極大,貴富之室,商賈之家,求大板為棺村者,當斬取之也。
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
〔注〕有村者未能無惜也。
〔疏〕為有甩,故不盡造化之年,而中塗夭於工人之手,斯皆以其村能為之息害也。
故解之以牛之白顆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
〔注〕巫祝解除,棄此三者,鈴妙選辭具,然後敢用。
〔疏〕顆,額也,亢,高也。痔,下漏病也。巫祝陳芻狗以祠祭,選牛豕以解除,叉須精簡純色,擇其好者,展如在之誠敬,庶冥感於鬼神。今乃有高鼻折頻之豚,白頻不辭之犢,痔漏穢病之人,三者既不清潔,故不可往於靈河而設祭奠者也。古者將人況河以祭河伯,西門豹為鄴令,方斷之,即其類是也。
此皆巫祝以知之矣,
〔注〕巫祝於此亦知不村者全。
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注〕夫全生者,天下之所謂祥也,巫祝以不村為不祥而弗用也,彼乃以不祥全生,乃大祥也。神人者,無心而順物者也。故天下之所謂大祥,神人不逆。
〔疏〕女曰巫,男曰現。祝者,執板讀祭文者也。祥,善也。巫師祝史解除之時,知此三者不堪享祭,故棄而不用,以為不善之物也。然神聖之人,知伴造化,知不村無用,故得全生。是知白顆亢鼻之言,痔病不祥之說,適是小巫之鄙情,豈日大人之通智。故纔不全者,神人所以為吉祥大善之事也。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77,肩高於頂,
〔疏〕四肢離析,百體寬疏,遂使頰頤隱在臍問,肩膊高於頂上。形容如此,故以支離為名也。
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牌為脅。
〔疏〕會撮,高豎貌。五管#78臟臉也。五臟之臉,並在人背,古人頭髻,皆近頂後。今支離殘病,偃嘍低頭,遂使臟臉頭髻,悉皆向上,兩腳牌股孿縮而迫於脅肋也。
挫緘治懈,足以蝴口;
〔疏〕挫緘,縫衣也。治懈,洗洗也。蝴,飼也,庸役身力以飼養其口命#79。
鼓莢播精,足以食十人。
〔疏〕莢,小箕也。精,米也。言其掃市場,鼓箕莢,播揚土,簡精粗也。又解:鼓莢,謂布著敷卦兆也。播精,謂精判吉凶辮精靈也。或掃市以供家口,或賣卜以活身命,所得之物可以養十人也。
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問;
〔注〕恃其無用,故不自竄匿。
〔疏〕邊蕃有事,徵求勇夫,殘病之人,不堪徵討,自得無懼,攘臂遨遊,恃其無用,故不竄匿。
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
〔注〕不任作役故。
〔疏〕國家有重大搖役,為有瘋疾,故不受其功程者也。
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
〔注〕役則不與,賜則受之。
〔疏〕六石四鬥曰鐘。君上憂憐鰥寡,矜恤貧病,形殘既重,受物還多。故郭注云,役則不預,賜受之者也。
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注〕神人無用於物,而物各得自用,歸功名於羣村,與物冥而無進,故免人問之害,處常美之實,此支離其德也。
〔疏〕夫支離其形,猶忘形也;支離其德,猶忘德也。而況支離殘病,適是忘形,既非聖人,故未能忘德。夫忘德者,智周萬物而反智於愚,明並三光而歸明於昧,故能成功不居,為而不恃,推功名於羣有#80,與物冥而無述,斯忘德者也。夫忘形者猶足'以養身終年,免乎人間之害,何況忘德者耶。其勝劣淺深,故不可同年而語矣。是知支離其德者,其唯聖人乎。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
〔注〕當順時直前,盡乎會通之宜耳。世之衰盛,蔑然不足覺,故曰何如。
〔疏〕何如,猶如何也。之,適也。時孔子自魯之楚,合於賓館。楚有賢人,姓陸,名通,字接輿,知孔子歷聘,行歌譏刺。鳳兮鳳兮,故哀欺聖人,比於來儀應瑞之烏也,有道即見,無道當億,如何懷此聖德,往適衰亂之邦者耶。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注〕趣當盡臨時之宜耳。
〔疏〕當來之世,有懷道之君可應聘者,時命如馳,故不可待。過往之時,堯舜之主,變化已久,亦不可尋。趣合當時之宜,無勞瞻前顧後也。
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
〔注〕付之自爾,而理自生成。生成非我也豈為治亂易節哉。治自求成,故遺成而不敗,亂自求生,故忘生而不死。
〔疏〕有道之君,休明之世,聖人弘道主教,成就天下。時逢暗主,命屬荒年#81,適可全生遠害,韜光晦述。
方今之時,僅免刑焉。
〔注〕不瞻前顧後,而盡當今之會,冥然與時世為一,而後妙當可全,刑名可免。
〔疏〕方,猶當。今喪亂之時,正屬衰周之世,危行言遜,僅可免於刑戮,方欲執逵應聘,不亦妄乎。此接輿之詞,譏誚孔子也。
福輕乎羽,莫之知載;
〔注〕足能行而放之,手能執而任之,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知止其所不知,能止其所不能,用其自用,為其自為,恣其性內而無纖芥於分外,此無為之至易也。無為而性命不全者未之有也;性命全而非福者,理未聞也。故夫福者,即向之所謂全耳,非假物也,豈有寄鴻毛之重哉。率性而動,動不過分,天下之至易也;舉其自舉,載其自載,天下之至輕也。然知以無崖傷性,心以#82欲惡蕩真,故乃釋此無為之至易行彼有為之至難,棄夫自舉之至輕而取夫載彼之至重,此世之常息也。
禍重乎地,莫之知避。
〔注〕舉其性內,則雖負萬鈞而不覺其重也;外物寄之,雖重不盈錙銖,有不勝任者矣。為內,福也,故福至輕;為外,禍也,故禍至重。禍至重而莫之知避,此世之大迷也。
〔疏〕夫視聽知能,各有涯分。止於分內,可以全生;求其分外,鈴遭夭折。全生所以為福,夭折所以為禍。而分內之福,輕於鴻毛,貴競之徒,不知載之在己;分外之禍,重於厚地,執迷之徒,不知避之去身。此蓋流俗之常患者也,故寄孔陸以彰其累也。
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
〔注〕夫畫地而使人循之,其邇不可掩矣;有其己而臨物,與物不冥矣。故大人不明我以耀彼而任彼之自明,不得#83我以臨人而付人之自得,故能彌貫萬物而玄同彼我,泯然與天下為一而內外同福也。
〔疏〕已,止也。殆,危也。仲尼生衰周之末,當澆季之時,執持聖進,歷國應聘,頻遭斥逐,屢被詆訶。故重言已乎,不如止而勿行也。若用五德臨於百姓,拾己效物,叉致危亡,猶如畫地作逵,使人走逐,徒費功勞,無由得掩,以己率物,其義亦然也。
迷陽迷陽,無傷吾行。
〔注〕迷陽,猶亡陽也。亡陽任獨,不蕩於外,則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則凡稱吾者莫不皆全也。
〔疏〕迷,亡也。陽,明也,動也。陸通勸其尼父,令其晦進韜光,宜放獨化之無為,忘遣應物之明智,既而止於分內,無傷吾全生之行也。
吾行#84部曲,無傷吾足。
〔注〕曲成其行,各自足矣。
〔疏〕部,空也。曲,從順也。虛空其心,隨順物性,則幾稱吾者各自足也。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
〔疏〕寇,伐也。山中之木,杞梓之徒,為有材用,橫遭寇伐。膏能明照,以充燈炬,為其有用,故被煎燒。豈獨膏木,在人亦爾。
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
〔疏〕桂心辛香,故遭斫伐;漆供器用,所以割之;俱為才能,夭於斤斧。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注〕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其生。夫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天下之所知也。使百姓不失其自全而彼我俱適者,悅然不覺妙之在身也。
〔疏〕揪柏橘抽,膏火桂漆,斯有用也。曲轅之樹,商丘之木,白顆之牛,亢鼻之豕,斯無用也。而世人皆炫己才能為有用之用,而不知支離其德為無用之用也。故郭注云,有用則與彼為功,無用則自全乎其生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五竟
#1《闕誤》引江南李氏本『其』下有『所行』二字。
#2郭慶藩引文『相』作『規】
#3《闕誤》引張君房本『殆』在『而』字下。
#4郭慶藩引文改『庸』作『容』。
#5王孝魚校雲,覆宋本作『方』,蓋至之破體。
#6《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衛』作『街』。
#7王孝魚依世德堂本改『若』為『苦』。
#8郭慶藩引文『至』作『行』。
#9郭慶藩引文『居』上,作『龍逢比干』,而下句無『比干』二字。
#10郭慶藩引文『違』作『逆』。
#11郭慶藩引文『伏』作『仗』。
#12郭慶藩引文『啗』作『陷』。
#13趙本無『之』字。
#14郭慶藩引文『逆』下有『在』。
#15趙本『快』作『使』。
#16郭慶藩引文『因』上有『乃』字。
#18王孝魚依趙本改『性』為『信』。
#19郭慶藩引文『面』作『向』。
#20趙本無『之』字。
#21王孝魚依下疏文改『成』作『前』。
#22王孝魚依《闕誤》引張君房本及註文在一『而』上補『心』字。
#23趙本無『之』字。
#24郭慶藩引文『籲』作『汙』。
#25郭慶藩引文『人』作『攀』。
#26郭慶藩引文『嘗』下補『回』字。
#27郭慶藩引文『也』作『已』字。
#28『示勿』二字疑為衍,郭慶藩引文無此二字。
#29郭慶藩引文無『矣』字。
#30郭慶藩引文『盡』作『虛』。
#31郭慶藩引文『凝靜其心』四字不重。
#32世德堂本『為』作『謂』
#33『而為』二字依四庫本作『為而』。
#34郭慶藩引文『然』作『燃』。
#35郭慶藩引文『黑』作『燻』。
#36郭慶藩引文『亂臣』作『禮視』。
#37郭慶藩引文『無』上有『事』字。
#38依郭慶藩引文一前一字疑為『玆』字之誤。
#39郭慶藩引文『性』作『信』。
#40原作『意』,諸本皆作鬥莫』,故改正。
#41『有問』二字郭慶藩引文改作『(雖)〔難〕間』。
#42郭慶藩引文『彼』下有『者也』二字。
#43四庫本『荒』作『流』。
#44郭慶藩引文『太』作『大』,下同。
#45四庫本無『已』字,郭慶藩引文『已』作『以』。
#46郭慶藩無『也』字。
#47郭慶藩引文『後』作『君』。
#48郭慶藩引文『愆』作『倦』字。
#49郭慶藩引文『哉』上有『也』字。
#50郭慶藩引文『四』作『而』字。
#51原作『三』,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作『二』。
#52郭慶藩引文『反』作『變』。
#53郭慶藩引文『齊』作『濟』。
#54王孝魚依正文及郭注改『在』作『至』。
#55郭慶藩引文『厄』作『害』。
#56浙江書局本、《闕誤》引江南李氏及張君房本『蔽』下有『數千』二字。
#57郭慶藩引文『大』作『樹』。
#58依郭慶藩引文此句作『此大怪匠之不顧』。
#59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亂』作『辭』。
#59郭慶藩引文『朽』下有『折』字。
#60郭慶藩引文『樹』作『柱』。
#61郭慶藩引文『汁』作『汗』。
#62郭慶藩引文『剝』字重。
#63郭慶藩引文『甚話』作『堪食』。
#64郭慶藩引文『鄰』字與下句『薦』字互易。
#65郭慶藩引文『枉』作『折』。
#66郭慶藩引文改『礫』作『樂』。
#67王孝魚依世德堂本及盧校改『譽』作『喻』。
#68郭慶藩引文『失』下有『之』字。
#69《闕誤》引張君房本【隱將』作『將隱」。
#70依郭慶藩引文『乘』字疑『垂』之誤,故改。
#71郭慶藩引文『病酒』二字互置。
#72郭慶藩引文『天』作『夫』,四庫本仍作『天』。
#73趙本『乘』作『臣』。
#74郭慶藩引文『用』下有『之』字。
#75郭慶藩引文無『也』字。
#76郭慶藩引文無『卑』字。
#77郭慶藩引文『齊』作『臍』。
#78『管』字疑漏,今依諸本及正文補。
#79郭慶藩引文『命』下有『也』字。
#80郭慶藩引文『有』作『才』。
#81郭慶藩引文『年』作『季』。
#82『以』字疑漏,今依四庫本、郭慶藩引文補。
#83王孝魚依趙本改『得』作『德』,下同。
#84《闕誤》引張君房『吾行』作『卻曲』。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六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德充符第五
德充於內,物應於外,外內玄合,信若符命而遺。其形骸也。
魯有兀者王駙,
〔疏〕姓王,名馳,魯人也。刖一足日兀。形雖殘兀,而心實虛忘,故冠《德充符》而為篇首也。
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
〔注〕弟子多少敵孔子。
〔疏〕若,如也。陪從王聆遊行稟學,門人多少如似於仲尼者也。
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駙,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
〔疏〕姓常,名季,魯之賢人也。王聆遊行,外忘形骸,內德充實,所以從遊學者,數滿三千,與孔子同#1徙中分魯國。常季未達真趣,是以生疑。
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
〔注〕各自得而足也。
〔疏〕弟子雖多,曾無講說,立不教授,坐無議論,請益則虛心而往,得理則實腹而歸。又解:未學無德,亦為虛往之#2。
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
〔注〕怪其殘形而心乃充足也。夫心之全也,遺身形,忘五藏,忽然獨往,而天下莫能離。
〔疏〕教授門人,曾不言議。殘兀如是,無復形容,而玄道至德,內心成滿。鈴固有此,眾乃從之也。
是何人也?
〔疏〕常季怪其殘兀而聚眾極多。欲顯德充之美,故發斯問也。
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若丘者乎。
〔疏〕宣尼呼王聆為夫子,答常季雲:王胎是體道聖人也,汝自不識人,所以政疑。丘直為參差在後,未得往事。丘將尊為師傅,諮詢問道,何況晚學之類,不如丘者乎。請益服膺,固其宜矣。
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
〔注〕夫神全心具,則體與物冥。與物冥者,天下之所不能遠,奚但一國而已哉。
〔疏〕奚,何也。何但假藉魯之一邦耶。丘將誘引宇內,稟承盛德,猶恐未盡其道也。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
〔疏〕王,盛也。庸,常也。先生,孔子也。彼王聆者,是殘兀之人,門徒侍從,於尼父。以斯疑怪,應異常流,與凡常之人固當遠矣。
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
〔疏〕然,猶如是也。王馳盛德如是,為物所歸,未審運智用心,獨若何衍?常季不委#3,發此疑也。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
〔注〕人雖曰變,然死生之變,變之大也。
而不得與之變;
〔注〕彼與變俱,故死生不變於彼。
〔疏〕夫山舟潛遁,薪指遷流,雖復萬境皆然,而死生最大。但王馳心冥造物,與變化而遷移,述混人間,將死生而俱往,故變所不能變者也。
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
〔注〕斯須之也。
〔疏〕遺,失也。雖復圓天顛覆,方地墜陷,既冥於安危,故未嘗喪我也。
審乎無假,
〔注〕明性命之固當。
而不與物遷,
〔注〕任物之自遷。
〔疏〕靈心安審,妙體真元,既與道相應,故不為物所遷變者也。
命物之化
〔注〕以化為命,而無怪#4迂。
而守其宗#5也。
〔注〕不離至當之極。
〔疏〕達於分命,冥於外物,唯命唯物,與化俱行,動不乖寂,故怛住其宗本者也。
常季曰:何謂也?
〔疏〕方深難悟,更請次疑。
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
〔注〕恬苦之性殊,則美惡之情背。
〔疏〕夫#6物云云,悉歸空寂。倒置之類,妄執是非,於重玄道中,橫起分別。何異乎膽附肝生,本同一體也,楚越迢遞,相去數千,而於一體之中,起數千之異#7,異見之徒,例皆如是也。
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注〕雖所美不同,而同有所美。各美其所美,則萬物一美也;各是其所是,則天下一是也。夫因其所異而異之,則天下莫不異。而浩然大觀者,官天地,府萬物,知異之不足異,故因其所同而同之,則天下莫不皆同;又知同之不足有,故因其所無而無之,則是非美惡,莫不皆無矣。夫是我而非彼,美己而惡人,自中知以下,至於昆蟲,莫不皆然。然此明乎我而不明乎彼者爾。若夫玄通泯合之士,因天下以明天下。天下無日我非也,即明天下之無非;無日彼是也,即明天下之無是。無是無非,混而為一,故能乘變任化,迎物而不摺。
〔疏〕若夫玄通之士,浩然大觀,二儀萬物,一指一馬;故能忘懷任物,大順羣生,然同者見其同,異者見其異,至論眾妙之境,非異亦非同。
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
〔注〕宜生於不宜者也。無美無惡,則無不宜。無不宜,故忘#8其宜也。
〔疏〕耳目之宜,宜於聲色者也。且幾情分別,耽滯聲色,故有宜與不宜,可與不可。而王馳混同萬物,冥一死生,豈於根塵之問而懷美惡之見耶。
而遊心乎德之和;
〔注〕都忘宜,故#9無不任也。都任之而不得者,未之有也;無不得而不和者,亦未聞也。故放心於道德之問,蕩然無不當,而曠#10然無不適也。
〔疏〕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
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
〔注〕體夫極數之妙心,故能無物而不同,無物而不同,則死生變化,無往而非我矣。故生為我時,死為我順;時為我聚,順為我散。聚散雖異,而我皆我之,則生故我耳,未始有得;死亦我也,未始有喪。夫死生之變,猶以為一,既睹其一,則說#11然無係,玄同彼我,以死生為寤寐,以形骸為逆旅,去生如脫展,斷足如遺土,吾未見足以纓第其心也。
〔疏〕物視,猶視物也。王馳一於死生,物與彼我。生為我時,不見其得;死為我順,不見其喪;觀視萬物,混而一之。故雖兀足,視之如遺土者也。
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
〔注〕嫌王馳未能忘知而自存。
〔疏〕彼,王馳也。謂王馳修身修己,猶用心知。嫌其未能忘知而任獨之#12者也。
得其心以其心。
〔注〕嫌未能遺心而自得。
〔疏〕嫌王馳不能忘懷任致,猶用心以得心也。夫得心者,無思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問,起之於視聽之表,同二儀之覆載,順三光以照燭,混塵穢而不撓其神,履窮塞而不作其慮,不得為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矣。若以心知之衛而得之者非真得也。
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
〔注〕夫得其常心,平往者也。嫌其不能平往而與物過#13,常故使物就之。
〔疏〕最,聚也。若能虛忘平淡,得真常之心者,固當和光匿耀,不殊於俗。豈可獨異於物,使眾歸之者也。
仲尼曰: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
〔注〕夫止水之致鑒者,非為止以求鑒也。故王馳之聚眾,眾自歸之,豈引物使從己。
〔疏〕鑒,照也。夫止水所以留鑒者,為其澄清故也;王馳所以聚眾者,為其凝寂故也。止水本無情於鑒物,物自照之;王馳豈有意於招攜,而眾自來歸奏者也。
唯止能止眾止。
〔注〕動而為之,則不能居眾物之止。
〔疏〕唯,獨也。唯止是水本凝湛,能止是留停生#14人,眾止是物來臨照。亦猶王馳獨懷虛寂,故能容止羣生,由是功能,所以為眾歸聚也。
受命於地,唯松相獨也#15在冬夏青青;
〔注〕夫松相特稟自然之鍾#16氣,故能為眾木之傑耳,非能為而得之也。
〔疏〕幾厥草木,皆資厚地。至於稟質堅勁,隆冬不凋者,在松相通年四季#17,常保青全,受氣自爾,非關指意。王馳聚眾,其義亦然也。
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18,
〔注〕言特受自然之正氣者至希也,下首則唯有松相,上首則唯有聖人,故幾不正者皆來求正耳。若物皆有青全,則無貴於松相;人各自正,則無羨於大聖而趣之。
〔疏〕人稟三才,命受蒼昊,圓首方足,其類至多。至如挺氣正真,獨有虞舜。豈由役意,直置自然。王胎合道,其義亦爾。郭注云#19上首唯有聖人者,但人頭在上,去上則死,木頭在下,去下則死,是以呼人為上首,呼木為下首。故上首食傍首,傍首食下首。下首,草木也,傍首,蟲獸也。
幸能正生,以正眾生。
〔注〕幸自能正耳,非為正以正之。
〔疏〕受氣上玄,能正生道也,非由用意,幸悉自然,既非正己,復能正物。正己正物,自利之#20他,內外行圓,名為大聖。虞舜既爾,王馳亦然。而舜受讓人,故為標的也。
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是,
〔注〕非能遺名而無不任。
〔疏〕徵,成也,信也。天子六軍,諸侯三軍,故九軍也。或有一人,稟氣勇武,保守善始之心,信成令終之節,內懷不懼之志,外顯雄猛之姿。既而直入九軍,以求名位,尚能伏心要譽,忘死忘生。何況王馳。體道之狀,列在下文也。
而況官#21天地,府萬物,
〔注〕冥然無不體也。
〔疏〕綱維二儀日官天地,包藏宇宙日府萬物。夫勇士入軍,直要名位,猶能不顧身命,忘於生死。而況官府兩儀,混同萬物,視死如生,不亦宜乎。
直寓六駭,
〔注〕所謂逆旅。
〔疏〕寓,寄也。六骸,謂身首四肢也。王聆體一身非實,達萬有皆真,故能混塵穢於俗中,寄精神於形內,直置暫遇而已,豈係之耶。
象耳目,
〔注〕人用耳目,亦用耳目,非須耳目o
〔疏〕象,似也。和光同塵,似用耳目,非須也。
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
〔注〕知與變化俱,則無往而不冥,此知之一者也。心與死生順,則無時而非生,此心之未嘗死也。
〔疏〕一知,智也。所知,境也。能知之智照所知之境,境冥會,能無所差,故知與不知,通而為一。雖復逵理物化,而心未嘗見死者也,豈容有全兀於其問哉。
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
〔注〕以不失會為擇耳,斯人無擇也,任其天行而時動者也。故假借之人,由此而最之耳。
〔疏〕彼王馳者,豈復簡擇良日而登昇玄道?蓋不然乎,直置虛淡忘懷而會之也。君#22人無心,止水留鑒,而世問虛假之人,由是而從之也。
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注〕其恬莫故全也。
〔疏〕唯彼王胎,冥真合道,虛假之物自來歸之,彼且何曾以為己務。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
〔疏〕姓申徒,名嘉,鄭之賢人,兀者也。姓公孫,名僑,字子產,鄭之賢大夫也。伯昏無人師者之嘉號也#23,伯,長也。昏,閤也。德居物長,韜光若閤,洞忘物我,故日伯昏無人。子產申徒,俱學玄道,雖復出處殊隔,而同師伯昏,故寄此三人以彰德充之義也。
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
〔注〕羞與刖者並行。
〔疏〕子產執政當塗,榮華富貴;申徒稟形殘兀,無復容儀。子產雖學伯昏,未能忘遣,猶存寵辱,恥見形殘,故預相檢約,今其叉不並己也。
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財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
〔注〕質而問之,欲使鈴不並己。
〔疏〕子產存榮辱之意,申徒忘貴賤之心,前雖有言,都不採領,所以居則共堂,坐還同席。公孫見其如此,是故質而問之。
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
〔注〕當以執政自多,故直雲子齊執政,便謂足以明其不遜#24。
〔疏〕違,避也。夫出處異塗,貴賤殊政。我秉執朝政,便為貴人;汝乃卑賤形殘,應殊敬我。不能遜讓,翻欲齊己也。
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
〔注〕此論德之處,非計位也。
〔疏〕先生,伯昏也。先生道門,深明眾妙,混同榮辱,齊一死生,定以執政自多,叉如此耶?
子而悅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
〔注〕笑其矜悅在位,欲處物先。
〔疏〕汝猶悅愛榮華,矜誇政事,推人於後,欲處物先。意見如斯,何名學道?
聞之曰:鑒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
〔注〕事明師而鄙吝之心猶未去,乃真過也。
〔疏〕鑒,鏡也。夫境明則塵垢不止,止則非明照,亦猶久與賢人居則無過,若有過則非賢哲。今子之所取,可重可大者,先生之道也。而先生之道,退己虛忘,子乃自矜,深乖妙旨,而出言如是,豈非過者乎。
子產曰:子既若是矣,
〔注〕若是形殘。
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25足以自反邪?
〔注〕言不自顧省,而欲輕蔑在位,與有德者並。計子之德,固不足以補形殘之過。
〔疏〕反,猶復也。言申徒形殘如是而不自知,乃欲將我並驅,可謂與堯爭善。子雖有德,何足#26言。以德補殘,猶未平復也。
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
〔注〕多自陳其過狀,以己為不當亡者眾也。
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
〔注〕默然為過,自以為應死者少也。
〔疏〕夫自顯其狀,推罪於他,謂己無愆,不合當犯#27,如此之人,世問甚眾。不顯過狀,將罪歸己,謂己之過,不久#28存生,如此之人,世問寡少。鄭子產奢侈矜伐,於義亦然者也。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疏〕若,順也。夫素質形殘,稟之天命,雖有知計,無如之何,唯當安而順之,則所造皆適。自非盛德,其孰能然。
遊於羿之殼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注〕羿,古之善射者。弓矢所及為轂中。夫利害相攻,則天下皆羿也。自不遺身忘知與物同波者,皆遊於羿之般中耳。雖張毅之出,單豹之處,猶未免於中地,則中與不中,唯在命耳。而區區者各有所遇,而不知#29命之自爾。故免乎弓矢之害者,自以為巧,欣然多己,及至不免,則自恨其謬而志傷神辱,斯未能達命之情者也。夫我之生也,非我之所生也,則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其坐起行止,動靜趣舍,情性知能,幾所有者,凡所無、者,幾所為者,凡所遇者,皆非我也,理自爾耳。而橫生休慼乎其中,斯又逆自然而失者也#30。
〔疏〕羿,堯時善射者也。其矢所及,謂之般中。言羿善射,矢不虛發,般中之地,鈴被殘傷,無問烏獸,罕獲免者。偶然得免,乃關天命,免與不免,非由工拙,自不遺形忘智,皆遊於羿之般中。是知申徒兀足,忽遭羿之一箭;子產形全,中地偶然獲免;既非人事,故不足自多矣。
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眾矣,
〔注〕皆不知命而有斯笑#31。
我怫然而怒;
〔注〕見其不知命而怒,斯又不知命也。
〔疏〕怫然,暴戾之心也。人不知天命,妄計虧全,況己形好,嗤彼之#32兀,如此之人,其流甚眾。忿其無知,怫然暴怒,瞋忿他人,斯又未知命也。
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
〔注〕見至人之知命遺形,故廢曏者之怒而復常。
〔疏〕在伯昏之所,稟不言之教,則廢曏者之怒而復於常性也。
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
〔注〕不知先生洗我以善道故邪?我為能自反邪?斯自忘形而遣累#33。
〔疏〕既適師門,入於虛室,廢棄忿怒,反復尋常。不知師以善水洗滌我心?為是我之性情#34自反復?進退尋責,莫測所由。斯又忘於學心,遣其係累。
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35,而未嘗知吾兀者也。
〔注〕忘形故也。
〔疏〕我與伯昏遊於道德,故能窮陰陽之妙要,極至理之精微。既其遣智忘形,豈覺我之殘兀。
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
〔注〕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哉。
〔疏〕郭注云:形骸外矣,其德內也。今子與我德遊耳,非與我形交也,而索我外好,豈不過也。此注意更不勞別釋也。
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注〕己吾則厭其多言也。
〔疏〕蹴然,驚慚貌也。子產未能忘懷遣欲,多在物先。既被識嫌,方懷驚悚,‘改矜誇之貌,更醜惡之容,悟知己至,不用稱說者也。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
〔注〕踵,頻也。
〔疏〕叔山,字也。踵,頻也。殘兀之人,居於魯國,雖遭刖足,猶有學心,所以接踵頗來,尋師訪道。既無足趾,因以為其名也。
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
〔疏〕子之修身,不能饉慎,犯於憲綱,前已遭官,息難艱辛,形殘若此。今來請益,何所逮耶。
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注〕人之生也,理自生矣,直莫之為而任其自生,斯重其身而知務者也。若乃忘其自生,饉而矜之,斯輕用其身而不知務也,故五藏相攻於內而手足殘傷於外也。
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
〔注〕刖一足未足以虧其德,明夫形骸者逆旅也。
吾是以務全之也。
〔注〕去其矜饉,任其自生,斯務全也。 〔疏〕無趾交遊恭謹,重德輕身,唯歌務借聲名,不知務全生道,所以觸犯憲章,遭斯殘兀。形雖虧損,其德猶存,是故頻煩追討,務全道德。以德比形,故言尊足者存。存者,在也。
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
〔注〕天不為覆,故能常覆;地不為載,故能常載。使天地而為覆載,則有時而息矣;使舟能沉而為人浮,則有時而沒矣。故物為焉則未足以終其生也。
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
〔注〕責其不謹,不及天地也。
〔疏〕夫天地亭毒,覆載無偏,而聖人德合二儀,固當弘普不棄,寧知夫子尚不拾形殘?善救之心,豈其如是也?
孔子曰:丘則陋矣。
〔疏〕仲尼所陳,不過聖邊;無趾請學,務其全生。答#36淺問深,足成鄙陋也。
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
〔注〕聞所聞而出,全其無為也。
〔疏〕夫子,無趾也。胡,何也。仲尼自覺鄙陋,情實多慚,故屈無趾,今其入室,語說所聞方內之道。既而連廬久處,芻狗再陳,無趾惡聞,故默然而出也。
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
〔注〕全德者生便忘生。
〔疏〕勉,聶厲也。夫無趾殘兀,尚全#37生,補其虧殘,悔其前行。況賢人君子,形德兩全,便忘死生,德充於內者也。門人之類,宜勗之焉。
無趾語老聘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
〔注〕怪其方復學於老恥。
〔疏〕賓賓,恭動貌也。夫玄德之人,窮理極妙,忘言絕學,率性生知。而仲尼執滯文字,專行聖進,賓賓勤敬,問禮老君。以汝格量,故知其未如至人也,學子何為者也?
彼且薪以識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栓桔邪?
〔注〕夫無心者,人學亦學。然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其弊也遂至乎為人之所為矣。夫師人以自得者,率其常然者也;捨己效人而逐物於外者,求乎非常之名者也。夫非常之名,乃常之所生也。故學者非為幻怪也,幻怪之生叉由於學;禮者非為華藻也,而華藻之興鈴由於禮。斯叉然之理,至人之所無奈何,故以為己之桂桔。
〔疏〕薪,求也。詼詭,猶奇譎也。在手日桂,在足日桔,即今之租械也。彼之仲尼,行於聖進,所學奇譎怪異之事,唯求虛妄幻化之名。不知方外體道至人,用此聲教為己物鎖也。
老聰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栓桔,可乎?
〔注〕欲以直理冥之,冀其無進。
〔疏〕無趾前見仲尼談講之日,何不使孔丘忘#38於仁義,混同生死,齊一是非?條貫既融,則是帝之縣解,豈非釋其物鎖,解其扭械也。
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注〕今仲尼非不冥也。顧自然之理,行則影從,言則響隨。夫順物則名進斯立,而順物者非為名也。非為名則至矣,而終不免乎名,則孰能解之哉。故名者影響也,影響者形聲之桂桔也。明斯理也,則名進可遺;名述可遺,則尚彼可絕;尚彼可絕,則性命可全矣。
〔疏〕仲尼憲章文武,祖迷堯舜,刪《詩》《書》,定禮樂,窮陳蔡,圍商周,執於仁義,遭斯戮恥。亦猶行則影從,言則響隨,自然之勢,鈴至之宜也。是以陳迸既興,疵釁斯起,欲不困弊,其可得乎。故天然刑戮,不可解也。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一及駙它。
〔注〕惡,醜也。
〔疏〕惡,醜也。言衛國有人,形容醜陋,內德充滿,為俗#39所歸。而哀聆是醜貌,因以為名。
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
〔疏〕妻者,齊也,言其位齊於夫。妾者,接也,適可接事君子。哀馳才全德滿,為物歸依,大順羣生,物忘其醜。遂使丈夫與#40同處,戀仰不能拾去;婦人美其才德,競請為其勝妾。十數未止,明其慕義者多;不為人妻,彰其道能感物也。
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
〔疏〕滅逵匿端,謙居物後,直置應和而已,未嘗誘引先唱。
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
〔注〕明物不由權勢而往。
〔疏〕夫人君者,鈴能赦過宥罪,恤死護生。恥它窮為匹夫,位非南面,無權無勢,可以濟人。明其懷人不由威力。
無聚祿以望人之腹。
〔注〕明非求食而往。
〔疏〕夫儲積倉庫,招迎士眾歸奏,本希飽腹。而貽它既無聚祿,何以政人。明其慕義非由食往也。
又以惡駭天下,
〔注〕明不以形美故往。
〔疏〕恥它容形,異常鄙陋,論其醜惡,驚駭天下,明其聚眾,非由色往。
和而不唱,
〔注〕非招而政之。
〔疏〕譬幽谷之響,直而無心,既不以言說招擔,非由先物而唱者也。
知不出乎四域,
〔注〕不役思於分外。
〔疏〕域,分也。志心遣智,率性任真,未曾役思運懷,綠於四方分外也。
且而雌雄合乎前。
〔注〕夫才全者與物無害,故入獸不亂羣,入鳥不亂行,而為萬物之林藪。
〔疏〕雌雄,禽獸之類也。夫才全之士,與物同波,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鳥與獸且羣聚於前也。
是必有異乎人者也。
〔疏〕一無權勢,二無利祿,三無色貌,四無言說,五無知慮。夫聚集人物,叉不從然,今馳它為眾歸依,不由前之五事,以此而驗,固異於常人者也。
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
〔注〕未經月已覺其有遠處。
〔疏〕既聞有異,故命召看之。形容醜陋,果驚駭於天下。共其同處,不過二旬,觀其為人,察其意趣,心神凝淡,以覺深遠也。
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
〔注〕委之以國政。
〔疏〕日月既久,漬鍊彌深,是以共處一年,情相委信。而國無良宰,治道未弘,庶屈賢人,傳於國政者也。
悶然而後應,
〔注〕寵辱不足以驚其神。
〔疏〕悶然而後應,不覺之容,亦是虛淡之貌。既無情於利祿,豈有意於榮華,故何彼世人,問然而應之也。
氾若而#41辭。
〔注〕人辭亦辭。
〔疏〕氾若者,是無的當不係之貌也。雖無驚於寵辱,亦乃同塵以遜讓,故氾然常人辭亦辭也。
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
〔疏〕愧,惹也。卒,終也。幾何,俄頃也。卹,憂也。寡人是五等之謙稱也。既見良人,氾然虛淡,中心愧醜,戀慕殷動,終欲與之國政,屈為卿輔。俄頃之問,逃遁而去,喪失賢宰,實懷憂卹,情之恍惚,若有遺亡,雖君魯邦,魯無歡樂。來喜去憂,感動如此,何人何衛,一至於斯?
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豚子食於其死母者,
〔注〕食乳也。
少焉胸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
〔注〕夫生者以才德為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故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無往而不為之赤子也。則天下莫之害,斯得類而明己故也。情苟類焉,則雖形不與同而物無害心;情類苟亡,雖則形同母子而不足以固其志矣。
〔疏〕哀公陳己心述以問孔子,孔子以豚子為譬,以答哀公:丘曾領門徒,遊行楚地,適見豚子飲其死母之乳,昀目之頃,少時之間,棄其死母,皆散而走。不見己類,所以為然。故郭注云,生者以才德為類,死而才德去矣,故生者以失類而走也。以況哀公素無才德,非是己類,棄拾而去。馳它才德既全,於#42赤子,物之親愛,固是其宜矣。
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
〔注〕使形者,才德也。
〔疏〕郭注云,使形者才德也。而才德者,精神也。豚子愛母,愛其精神;民之慕君,慕其才德者也。
戰而#43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嬰資;
〔注〕嬰者,武所資也。戰而死者無武也,嬰將安施。
刖者之屨無為愛之;
〔注〕所愛屨者,為足故耳。
皆無其本矣。
〔注〕嬰屨者以足武為本。
〔疏〕嬰者,武飾之具,武王為之,或雲周公作也。其形似方扇,飾#44車兩邊。軍將行師,陷陣而死,及其葬日,不用嬰資。是知嬰者武之所資,屨者足之所使#45用;形者神之所使;無足#46屨無所用,無武則嬰無所資,無神則形無所愛#47。然嬰屨峽足武為本,形貌以才德為原,二者無本,故並無用也。
為天子之諸御,不爪萬,不穿耳;
〔注〕全其形也。
取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
〔注〕恐傷其形。
〔疏〕夫帝王官闈,揀擇御女,穿耳萬爪,恐傷其形。匹夫娶妻,惇於外務,使役驅馳,慮虧其色。比重舉譬以況全才也。
形全猶足以為爾,
〔注〕探擇濱御及燕爾新昏,本以形好為意者也。故形之全也,猶#48以降至尊之情,回貞女之操也。
而況全德之人乎。
〔注〕德全而物愛之,宜矣。
〔疏〕爾,然也。夫形之全具,尚能降真人,感貞女,而況德全乎。此合譬也。故郭注云,德全而物愛之,宜矣哉。
今哀貽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疏〕夫親由績彰,信藉言顯。今馳它未至吉說而己遭委信,本無功績而付託實親,遂使魯侯虛襟授其朝政,卑己遜讓,唯恐不受。如是之人,鈴當才智全具而推功於物,故德不形見之也。
哀公曰:何謂才全?
〔疏〕前雖標舉,於義未彰,故發此疑,庶希後答。
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
〔注〕其理固當,不可逃也。故人之生也,非誤生也;生之所有,常有吉也。天地雖大,萬物雖多,然吾之所遇適在於是,則雖天地神明,國家聖賢,絕力至知而弗能違也。故凡所不遇,弗能遇也,其所遇,弗能不遇也;所不為,弗能為也,其所為,弗能不為也;故付之而自當矣。
〔疏〕夫二儀雖大,萬物雖多,人生所遇,適在於是。故前之八對,並是事物之變化,天命之流行,而留之不停,推之不去,安排任化。所遇所#49適。自非德充之士,其孰能然。此則仲尼答哀公才全之義。
日夜相代乎前,
〔注〕夫命行事變,不合晝夜,推之不去,留之不停。故才全者,隨所遇而任之。
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
〔注〕夫始非知之所規,而故非情之所留。是以知命之鈴行,事之鈴變者,豈於終規始,在新戀故哉?雖有至知而弗能規也。逝者之往,吾奈之何哉。
〔疏〕夫命行事變,其速如馳;代謝遷流,不合晝夜。一前一後,反覆循環,雖有至知,不能測度,豈復在新戀故,在終規始哉?蓋不然也。唯當隨變任化,則無往而不逍遙也。
故不足以滑和,
〔注〕苟知性命之固當,則雖死生窮達,千變萬化,淡然自若而和理在身矣。
〔疏〕滑,亂也。雖復事變命遷,而隨形任化,淡然自若,不亂於中和之道也。
不可入於靈府。
〔注〕靈府者,精神之宅也。夫至足者,不以憂息經神,若皮外而過去。
〔疏〕靈府者,精神之宅,所謂心也。經寒涉#50暑,治亂,千變萬化,與物俱往,未當巢意,豈復關心耶。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
〔注〕苟使和性不滑,靈府閒豫,則雖涉乎至變,不失其兌然也。
〔疏〕兌,褊悅也。體窮通,達生死,遂使所遇和樂,中心逸豫,經涉夷險,兌然自得,不失其適悅也。
使日夜無卻#51,
〔注〕泯#52然常任之。
〔疏〕那,問也。馳它流轉,日夜不停,心心相係,亦無問斷也。
而與物為春,
〔注〕留羣生之所賴也。
〔疏〕慈照有生,恩霑動植,與物弁惠,事等青春。
是接而生時乎心者也。
〔注〕順四時而俱化。
〔疏〕是者,指斥以前事也。才全之人,接濟羣品,生長萬物,應赴順時,無心之心,逗機而照者也。
是之謂才全。
〔疏〕總結以前,是才全之義也。
何謂德不形?
〔疏〕已領才全,未悟德不形義。更相發問,庶聞後旨也。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
〔注〕天下之平,莫盛於停水也。
〔疏〕停,止也。而天下均平,莫盛於止水。故上文雲人莫鑒於流水而叉鑒於止水。此舉為譬,以彰德不形義故也。
其可以為法也,
〔注〕無情至平,故天下取正焉。
內保之而外不蕩也。
〔注〕內保其明,外無情偽,玄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全其平而行其法也。
〔疏〕夫水性澄清,鑒照於物,大匠雖巧,非水不平。故能保守其明而不波蕩者,可以軌轍#53工人,洞鑒妍醜也。故下文雲水平中準,大匠取則焉。況至人冥真合道,和光和#54物,模楷蒼生,動而常寂,故云內保之而外不蕩者也。
德者,成和之修也。
〔注〕事得以成,物得以和,謂之德也。
〔疏〕夫成於庶事,和於萬物者,非盛德孰能之哉。爻也先須修身立行,後始可成事和物。之德以和而我不喪者,方可以謂之德也。
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
〔注〕無事不成,無物不和,此德之不形也。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
〔疏〕夫明齊日月而歸明於昧,功伴造化而歸功於物者,此#55德之不形也。是以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天下樂推而不厭,斯而不離之者也。
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心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注〕聞德充之風者,雖復哀公,猶欲遺形骸,忘貴賤也。〔疏〕姓閔,名損,字子騫,宣尼門人,在四科之數,甚有孝德,魯人也。異日,猶它日也。南面,君位也。初始未悟,矜於魯君,執持綱紀,憂於兆庶,養育教誨,恐其夭死。用斯治衍,為至美至通。今聞尼父言談,且陳才德之義,魯侯悟解,方覺前非。至通憂死之言,更成虛幻;執紀南面之大,都無完錄;於是廖肢體,黜聰明,遺尊卑,忘爵位,觀魯邦若蝸角,視己形如隙影,友仲尼以全道德,禮司寇以異君臣。故知莊老之談,其風清遠,德充之美,一至於斯。
閩歧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悅之#56;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瓷太瘦說齊桓公,桓公悅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
〔注〕偏情#57一往,則醜者更好而好者更醜也。
〔疏〕闡,曲也,謂孿曲全腫而行。脤,脣也,謂支體坼裂,偃償殘病,復無脣也。瓷,盆也。脰,頸也。肩肩,細小貌也。而支離殘病,企踵而行;瘤瘓之病,大如盆甕。此二人者,窮天地之陋,而俱能忘形建德,體道談玄。遂使齊衛兩君,欽風愛悅,美其盛德,不覺病醜,顧視全人之頸,翻小而似肩肩之者。
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
〔注〕其德長於順物,則物忘其醜;長於逆物,則物忘其好。
〔疏〕大#58瘦支離,道德長遠,遂使齊侯衛主,忘其形惡。
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
〔注〕生則愛之,死則棄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形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夫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乃誠忘也。
〔疏〕誠,實也。所忘,形不忘,德也;忘形易忘德難也,故謂形為所忘,德為不忘也。不忘形而忘德者,此乃真實忘。斯德不形之義也。
故聖人有所遊,
〔注〕遊於自得之場,放之而無不至者,才德全也。
〔疏〕物我雙遣,形德兩忘,故放任乎變化之場,遨遊於至虛之域也。
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
〔注〕此四者自然相生,其理已具。
〔疏〕夫至人道邁三清而神遊六合,故蘊智以救妖孽,約束以檢散心,樹德以接蒼生,工巧以利羣品。此之四事,凡類有之,大聖慈救,同塵順物也。
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斷,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
〔注〕自然已具。故聖人無所用其己也。
〔疏〕惡,何也。至人不妖孽謀護,何用智惠?不散亂彫斯,何用膠固?本不喪道,用德何為?不貴難得之貨,無勞商賈。衹為和光和物,是故有之者也。
四者,天齋也。天齋者,天食也。
〔注〕言自然而稟之。
〔疏〕常,食也。食,察也。天,自然也。以前四事,蒼生有之,稟自天然,各率其性,聖人順之,故無所用己也。
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
〔注〕疏稟之自然,其理己足。則雖沉思以免難,或明戒以避禍,物無妄然,皆天地之會,至理所趣。鈴自思之,非我思也;叉自不思,非我不思也。或思而免之,或思而不免,或不思而免之,或不思而不免。凡此皆非我也,又奚為哉?任之而自至也。
〔疏〕稟之自然,各有定分。何須分外添足人情。違天任人,故至悔者也。
有人之形,
〔注〕視其形貌若人。
無人之情。
〔注〕掘若槁木之技。
〔疏〕聖人同塵在世,有生處之形害;體道虛忘,無是非之情慮。
有人之形,故羣於人,
〔注〕類聚羣分,自然之道。
〔疏〕和光混迸,羣聚世間。此解有人之形。
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
〔注〕無情,故付之於物也。
〔疏〕譬彼靈真,絕無性識;既忘物我,何有是非。此解無人之情故也。
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
〔注〕形貌若人。
〔疏〕屬,係也。進閔罵恪#59,形係人羣,與物不殊,故稱眇小也。此結有人之形耳。
警乎大哉,獨成其天。
〔注〕無情,故浩然無不任。無不任者,有情之所未能也,故無情而獨#60成天也。
〔疏〕警,高大貌也。警然大教,萬境都忘,智德高深,凝照宏遠。故欺美大人,獨成自然之至。此結無人之情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
〔疏〕前文雲,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惠施引此語來質疑。莊子所言人者,鈴固無情慮乎?然莊惠二賢,並道心方外,故常察而為論端。
莊子曰:然。
〔疏〕然,如是也。許其所問,故答云然。
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
〔疏〕若無性智,何名為人?此是惠施進責之辭,問於莊子。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
〔注〕人之生也,非情之所生也;生之所知,豈情之所知哉?故有情於為離曠而弗能也,然離曠以無情而聰明矣;有情於為賢聖而弗能也,然賢聖以無情而賢聖矣。豈直賢聖絕遠而離曠難慕哉?雖下愚聾瞽及雞嗚狗吠,豈有情於為之亦終不能也。不問遠之與近,雖去己一分,顏孔之際,終莫之得也。是以關之萬物,反取諸身,耳目不能以易任成功,手足不能以代司政業。故嬰兒之始生也,不以目求乳,不以耳嚮明,不以足操物,不以手求行。豈百骸無定司,形貌無素主,而專由情以制之哉。
〔疏〕惡,何也?虛通之道,為之相貌;自然之理,也#61遺其形質。形貌具有,何得不謂之人?且形之將貌,蓋亦不殊。道與自然,互其文耳。欲顯明斯義,故重言之也。
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
〔注〕未解形貌之非情也。
〔疏〕既名為人,理懷情慮。若無情矣#62,何得謂之人?此是惠施未解形貌之非情。
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
〔注〕以是非為情,則無是無非無好無惡者,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疏〕吾所言情者,是非彼我好惡憎嫌等也。若無是無非,雖有形貌,直是人耳,情將安寄。
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任當而直前者,非情也。
〔疏〕莊子所謂無情者,非木石其懷也,止言不以好惡綠慮分外,遂成性而內理其身者也。亦何則?蘊虛照之智,無情之情也。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注〕止於當也。
〔疏〕因任自然之理,以此為常;止於所稟之涯,不知生分。
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注〕未明生之自生,理之自足。
〔疏〕若不資益生道,何得有此身乎?未解生之自生,理之自足者也。
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
〔注〕生理已自足於形貌之中,但任之則身存。
〔疏〕道與形貌,生理已足,但當任之,無勞措意也。
無以好惡內傷其身。
〔注〕夫好惡之情,非所以益生,祇足以傷身,以其生之有分也。
〔疏〕還將益以酬後問也。
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暝。
〔注〕夫神不休於性分之內,則外矣;精不止於自生之極,則勞矣。故行則倚樹而吟,坐則據梧而睡,言有情者之自困也。
〔疏〕槁梧,夾漆幾也。惠子未遣荃蹄,耽常荃#63理,疏外神識,勞苦精靈,故行則倚樹而吟詠,坐則隱幾而談說,是以形勞心倦,疲怠而暝者也。
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嗚。
〔注〕言凡子所為,外神勞精,倚樹據梧,且吟且睡,此世之所謂情也。而云天選,明夫情者非情之所生,而況他#64哉。故雖萬物萬形,雲為趣舍,皆在無情中來,又何用情於其問哉。
〔疏〕選,授也。嗚,言說也。自然之道,授與汝形,夭壽妍醜,其理已定,無勞措意,分外益生。而子稟性聰明,辮析明#65理,執持己德,炫耀眾人。亦何異乎公孫龍作《白馬論》,雲白馬非馬,堅守斯論,以此自多。信有其言而無其實,能伏眾人之口,不能伏眾人之心。今子分外誇談,即是斯之類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六竟
#1郭慶藩引文『同』作『之』字。
#2郭慶藩引文『之』作『也』字。
#3郭慶藩引文『委』作『妄』。
#4郭慶藩引文『怪』作『乖』。
#5《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宗』下有『者』字。
#6郭慶藩引文『夫』作『萬』。
#7郭慶藩引文『異』作『遠』。
#8世德堂本『忘』作『亡』,下同。
#9原作『放』,今依四庫本及郭慶藩引文改正。
#10世德堂本『曠』作『擴』。
#11四庫本『說』作『脫』,郭慶藩引文『說』作『蛻』。
#12郭慶藩引文無『之』字。
#13郭慶藩引文『過』作『遇』。
#14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生』疑誤,當作『鑒』。
#15《闕誤》引張君房本『也』下有『正』字。
#16趙本『鍾』作門種』。
#17郭慶藩引文『季』作『序』。
#18《闕誤》引張君房本此句作『堯舜獨也正』,『正』下有『在萬物之首』五字。
#19郭慶藩引文『雲』作『日』,並有『下首唯有松柏』六字,與下句『上首唯有聖人』對應。
#20郭慶藩引文『之』作『利』。
#21唐寫本『官』作『官』。
#22郭慶藩引文『君』作『至』。
#23『師者之嘉號也』六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足。
#24趙本『遜』下有『也』字。
#25《闕誤》引文成李張諸本無『不』字。
#26郭慶藩引文『足』下有在『字』。
#27郭慶藩引文『犯』作『亡』。
#28郭慶藩引文『久』作『合』。
#29趙本『知』下有『我』字。
#30趙本無『也』字。
#31『矣』字依四庫本和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作『笑』。
#32郭慶藩引文『之』作『殘』字。
#33郭慶藩引文『累』下有『也』字,世德堂本無。
#34王孝魚依註文『情』下補『能』字。
#35世德堂本無『矣』字。
#36原作『若』,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37郭慶藩引文『全』上有『實』字。
#38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志』疑誤,當改作『忘』。
#39郭慶藩引文『俗』作『物』。
#40王孝魚依正文『與』下補『之』字。
#41『而』字依趙本及疏文當刪。
#42王孝魚依註文『於』上補『比』字。
#43趙本無『而』字,下同。
#44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使』當作『飾』。
#45郭慶文刪『使』字。
#46郭慶藩引文『足』下補一則』字。
#47郭慶藩引文改『愛』作『受』。
#48趙本『猶』作『元』,四庫本『猶』作『可』。
#49王孝魚依劉典文《補正》改『所』作『斯』。
#50郭慶藩引文移『涉』字於『治』字前。
#51敦煌本【卻』作『陳』。
#52原作『底』,四庫本和郭慶藩引文皆作『泯』,又依文意改正。
#53『徹』當為『轍』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校改。
#54王孝魚依《應帝王篇》名實不入句下疏文改『和』作『利』。後同。
#55王孝魚依註文改『也』作『此』,今從其說。
#56原作『人』,諸本皆作『之』,又依文意改正。
#57趙本作『性』。
#58『人』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作『大』。
#59郭慶藩引文『恪』作『俗』。
#60趙本『獨』作r及』。
#61郭慶藩引文無『也』字。
#62郭慶藩引文『矣』作『識』字。
#63郭慶藩引文『常荃』作『內名』。
#64『也』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他』。
#65王孝魚依劉文典說改『明』作『名』。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七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大宗師第六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富,其所宗而師者無心也。
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注〕知天人之所為者,皆自然也;則內放其身而外冥於物,與眾玄同,任之而無不至也。
〔疏〕天者,自然之謂。至者,造極之名。天之所為者,謂三景晦明,四時生殺,風雲舒巷,雷雨寒溫也。人之所為者,謂手捉腳行,目視耳聽,心知工拙,幾所施為也。知天之所為,悉皆自爾,非關修造,豈由知力。是以內放其身,外冥於物,浩然大觀,與眾玄同,窮理盡性,故稱為至也。
知天之所為者,天而生也;
〔注〕天者,自然之謂也。夫為為者不能為,而為自為耳;為知者不能知,而知自知耳。自知耳,不知也,不知也則知出於不知矣;自為耳,不為也,不為也則為出於不為矣。為出於不為,故以不為為主;知出於不知,故以不知為宗。是故真人遺知而知,不為而為,自然而生,坐忘而得,故知稱絕而為名去也。
〔疏〕雲行雨施,川源嶽瀆,非關人力,此乃天生,能知所知,並自然也。此解前知天之所為。
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終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注〕人之生也,形雖七尺而五常叉具,故雖區區之身,乃舉天地以奉之。故天地萬物,凡所有者,不可一日而相無也。一物不具,則生者無由得生;一理不至,則天年無綠得終。然身之所有者,知或不知也;理之所存者,或不為也。故知之所知者寡而身之所有者眾,為之所為者少而理之所存者博,在上者莫能器之而求其備焉。人之所知不叉同而所為不敢異,異則偽成矣,偽成而真不喪者,未之有也。或好知而不倦以困其百體,所好不過一肢而舉根俱弊,斯以其所知而害所不知也。若夫知之盛也,知人之所為者有分,故任而不彊也,知人之所知者有極,故用而不蕩也。故所知不以無崖自困,則一體之中,知與不知,閤相與會而俱全矣,斯以其所知養所不知也。
〔疏〕人之所為,謂四肢百體各有御甩也。知之所知者,謂自知於色,即以色為所知也。知之所不知者,謂自#1能知色,不能知聲。即以聲為所不知也。既而目為手足而視,腳為耳鼻而行,雖復無心相為,而濟彼之功成矣。故眼耳鼻舌,四肢百體,更相役用,各有司存。心之明闊,亦有限極,用其分內,終不強知。斯以其知之所知以養其知之所不知也,故得盡於天年,不橫夭折。能如是者,可謂知之盛美者也。
雖然,有患。
〔注〕雖知盛,未若遺知任天之無息也。
〔疏〕知雖盛美,猶有息累,不若忘知而任獨也。
夫知有所待而後當,
〔注〕夫知者未能無可無不可,故鈴有待也。若乃任天而生者,則遇物而當也。
其所待者特未定也。
〔注〕有待則無定也。
〔疏〕夫知鈴對境,非境不當。境既生滅不定,物亦待奪無常。唯當境智兩忘,能所雙遣#2,方能無可無不可,然後無息已。
庸詛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
〔注〕我生有崖,天也;心欲益之,人也。然此人之所謂耳,物無非天也。天也者,自然也;人皆自然,則治亂成敗,遇與不遇,非人為也,皆自然耳,
〔疏〕近取諸身,遠託諸物,知能運用,無非自然。是知天之與人,理歸無二。故謂天則人,謂人則天。凡庸之流,詛曉斯旨。所言吾者,莊生自稱。此則泯合人天,混同物我也。
且有真人而後有真知。
〔注〕有真人,而後天下之知皆得其真而不可亂也。
〔疏〕夫聖人者,誠能冥真合道,忘我遺物。懷玆聖德,然復有此真知,是以混一真人而無息累。真知#3之狀,列在下文耳。
何謂真人?
〔疏〕假設疑問,庶顯其旨。
古之真人,不逆寡,
〔注〕凡寡皆不逆,則所順者眾。
〔疏〕寡,少也。引古御今,崇本抑末,虛懷任物,大順羣生,假令微少,會不逆杆#4者也。
不雄成,
〔注〕不恃其成而處物先。
〔疏〕為而不恃,長而不宰,豈雄據成績,欲處物先邪。
不謨士。
〔注〕縱心直前而羣士自合,非謀模以政之。
〔疏〕虛夷忘淡,士眾自歸,非關運心謀巷招玫故也。
若然者,過而弗悔,當而不自得也。
〔注〕直自全當而無過耳,非以得失經心。
〔疏〕天時已過,曾無悔吝之心;分命偶當,不以自得為美。
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是知之能登假於道也若此。
〔注〕言夫能之登至於道者,若此之遠也。理固自全,非畏死也。故真人陸行而非避濡也,遠火而非逃熱也,無過而非措當也。故雖不以熱為熱而未嘗赴火,不以濡為濡未嘗蹈水,不以死為死未嘗喪生。故夫生者,豈生之而生哉,成者,豈成之而成哉。故任之而無,不至者,真人也,豈有巢意於所遇哉。
〔疏〕慄,懼也。濡,濕也。登,昇也。假,至也。真人達生死之不二,體安危之為一,故能入水入火,曾不介懷,登高履危,豈復驚懼。真知之士,有此功能,昇至玄道,故得如是者也。
古之真人,其寢不夢,
〔注〕無意想也。
其覺無憂。
〔注〕當所遇而安也。
〔疏〕夢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無情慮,絕思想,故雖寢寐,寂泊而不夢,以至覺悟,常適而無憂也。
其食不甘,
〔注〕理當食耳。
〔疏〕混迸人問,同塵而食,不耽滋味,故不知甘美。
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
〔注〕乃在根本中來。
〔疏〕踵,足根也。真人心性和緩,智照凝寂,至於氣息,亦復徐遲,腳踵中來,明其深靜也。
眾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啞言若哇。
〔注〕氣不平暢。
〔疏〕啞,喉也。哇,礙也。凡俗之人,心靈馳競,言語喘息,唯出咽喉。情躁氣促,不能深靜,屈折起伏,氣不調和,咽喉啞之中怛如哇礙也。
其嗜慾深者,其天機淺。
〔注〕深根寧極,然後反一無欲。
〔疏〕夫耽嗜諸塵而情慾深重者,其天然機神淺鈍故也。若使智照深遠,豈其然乎。
古之真人,不知悅生,不知惡死;
〔注〕與化為體。
〔疏〕氣聚為生,生為我時;氣散而死,死為我順。既冥於變化,故不以悅惡存懷。
其出不訢,其入不距;
〔注〕泰然而任之。
〔疏〕時應出生,本無情於聽樂;時應入死,豈有意於距諱耶。
翛然而往,鯈然而來而已矣。
〔注〕寄之至理,故往來而不難。
〔疏〕脩然,無係貌也。絛然獨化,任理遨遊,雖復死往生來,曾無意戀之者也。
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終;
〔注〕終始變化,皆忘之矣,豈直逆忘其生,而猶伏#5探求死意也。
〔疏〕始,生也。終,死也。生死都遣,曾無執滯。豈直獨忘其生而偏求於死耶?終始均平,所遇斯適也。
受#6而喜之,
〔注〕不問所受者何物,遇之而無不適也。
〔疏〕喜所遇也。
忘而復之,
〔注〕復之不由於識,乃至。
〔疏〕反未生也。
是之謂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謂真人。
〔注〕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物而動,性之慾也。物之感人無窮,人之逐欲無節,則天理滅矣。真人知用心則背道,助天則傷生,故不為也。
〔疏〕是謂者,指斥前文,總結其旨也。捐,棄也。言上來智德#7忘生,可謂不用取拾之心,捐棄虛通之道;亦不用人情分別,添助自然之分。能如是者,名日真人也。
若然者,其心志,
〔注〕所居而安為志。
〔疏〕若如以前不捐道等心,是心懷志操#8能致然也。故《老經》雲,強行者有志。
其容寂,
〔注〕雖行而無傷於靜。
其顆類;
〔注〕類,大樸之貌。
〔疏〕頸,額也。類,大樸貌。夫真人降世,挺氣異凡,非直智照虛明,志力弘普,亦乃威容閑雅,相貌端嚴。日角月玄#9,即斯類也。
賡然似秋,
〔注〕殺物非為威也。
煖然似春,
〔注〕生物非為弁也。
喜怒通四時,
〔注〕夫體道合變者,與寒暑同其溫嚴,而未嘗有心也。然有溫嚴之貌,生殺之節,故寄名於喜怒。
〔疏〕聖人無心,有感斯應,威恩適務,寬猛逗機。同素秋之降霜,初無心於肅殺;似青春之生育,寧有意於仁惠。是以真人如雷行風動,木茂花敷,覆載合乎二儀,喜怒通乎四序。
與物有宜而莫知其極。
〔注〕無心於物,故不奪物宜;無物不宜,故莫知其極。
〔疏〕真人應世,赴感隨時,與物交涉,鈴有宜便。而虛心慈愛,常善救人,量等太虛,故莫知其極。
故聖人之用兵也,亡國而不失人心;
〔疏〕堯攻叢支,禹攻有扈,成湯滅夏,周武伐殷,並上合天時,下符人事。所以興動干戈,弔民問罪,雖復滅亡邦國,而不失百姓歡心故也。
利澤施乎萬世,不為愛人。
〔注〕因人心之所欲亡而亡之,故不失人心也。夫白日登天,六合俱照,非愛人而照之也。故聖人之在天下,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蒙#10澤者不謝,妻乎若秋霜之自降,故彫落者不怨。
〔疏〕利物滋澤,事等陽春,豈直一時,乃施乎萬世。若芻狗百姓,故無偏愛之情。
故樂通物,非聖人也;
〔注〕夫聖人無樂也,直莫之塞而物自通。
〔疏〕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不迎不送,豈有情哉。大聖應機,其義亦爾。和而不唱,非謂樂通。故知惑意於物,非聖人者也。
有親,非仁也;
〔注〕至人#11無親,任理而自存。
〔疏〕至人無親,親則非至人也。
天時,非賢也;
〔注〕時人#12者,未若忘時而自合之賢也。
〔疏〕佔玄象之虧盈,侯天時之去就,此乃小智,豈是大賢者也。
利害不通,非君子也;
〔注〕不能一是非之塗而就利違害,則傷德而累當矣。
〔疏〕未能一窮通,均利害,而擇情榮辱,封執是非者,身且不能自達,焉能君子人物乎。
行名失己,非士也;
〔注〕善為士者,遺名而自得,故名當其實而福應其身。
〔疏〕矯行求名,失其己性,此乃流俗之人,非為道之士。
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注〕自失其性而矯以從物,受役多矣,安能役人。
〔疏〕夫矯行喪真,求名亡己,斯乃受人驅役,焉能役人之哉。
若狐不偕、務光、伯夷、叔齊、箕子、胥餘、紀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注〕斯皆合己效#13人,徇彼傷我也。
〔疏〕姓狐,字不偕,古之賢人,雲堯時賢人,不受堯讓,投河而死。務光,黃帝時人,身長七尺。又云:夏時人,餌藥養性,好鼓琴,湯讓天下不受,自負石沉於廬水。伯夷叔齊,遼西孤竹君之二子,神農之裔,姓姜氏。父死,兄弟相讓,不肯嗣位,聞西伯有道,試往觀焉。逢文王崩,武王伐紂,夷齊扣馬而諫,武王不從,遂隱於河束首陽山,不食其粟,卒餓而死。箕子,殷紂賢臣,諫紂不從,遂遭奴戮。胥餘#14者、箕子,名也。又解:是楚大夫伍奢之子,名員,字子胥,吳王夫差之臣,忠諫不從,抉#15眼而死,屍沉乎江。紀他者,姓紀,名他,湯時逸人也;聞湯讓務光,恐及乎己,遂將弟子陷於竅水而死。申徒狄聞之,因以踏河。此數子者,皆矯情偽行,亢志立名,分外波蕩,遂至於此。自餓自況,促齡夭命,而芳名令譽,傳諸史籍。斯乃被他驅使,何能役人。悅樂眾人之耳目,焉能自適其情性耶。
古之真人,其狀義而不朋,
〔注〕與物同宜而非朋黨。
〔疏〕狀,進也。義,宜也。降進同世,隨物所宜,而虛己均平,曾無偏黨也。
若不足而不承;
〔注〕沖#16虛無餘,如若不足也;下之而無不上,若不足而不承也。
〔疏〕韜晦沖虛,猶如神智不足;率也。
與乎其瓤而不堅也,
〔注〕常遊於獨而非固守#17。
〔疏〕觚,獨也。堅,固也。彷徨放任,容與自得,遨遊獨化之場而不固執之。
張乎其虛而不華也;
〔注〕曠然無懷,乃至於實。
〔疏〕張,廣大貌也。靈府寬閑,與虛空等量,而智德真實,故不浮華。
酈郵乎其似喜乎#18。
〔注〕至人無喜,暢然和適,故似喜也。
〔疏〕鄧那,喜貌也。隨變任化,所遇斯適,實忘喜怒,故云似喜者也。
崔乎其不得已乎#19。
〔注〕動靜行止,常居叉然之極。
〔疏〕崔,動也。已,止也。真人凝寂,應物無方,迫而後動,非關先唱故,不得已而應之者也。
痛乎進我色也,
〔注〕不以物傷己也。
〔疏〕清,聚也。進益也。心同止水,故能清聚羣生。是以應而無情,惠而不費,適我益我,神色終無喊損者也。
與乎止我德也;
〔注〕無所趨也。
〔疏〕雖復應動隨世,接物逗機,而怛容與無為,作於真德,所謂動而常寂者也。
厲乎其似世乎#20。
〔注〕至人無厲,與世同行,故若厲也。
〔疏〕厲,危也。真人一於安危,冥於禍福,而和光同世,亦似厲乎。如孔子之困匡人,文王之拘美里,雖遭危厄,不廢無為之事也。
警乎其未可制也;
〔注〕高放而自得。
〔疏〕聖德廣大,警然高遠,超於世表,故不可禁制也。
連乎其似好閉也,
〔注〕綿邈深遠,莫見其門。
〔疏〕連,長也。聖德遐長,連綿難測。心如路絕,孰見其門,昏默音聲,似如閉門,不聞見也。
悅乎忘其言也。
〔注〕不識不知而天機自發,故悅然也。
〔疏〕悅,無心貌也。放任安排,無為虛淡,得玄珠於赤水,所以忘言。自此以前,歷顯真人自利利他內外德行,從此以下,明真人利物為政之方也。
以刑為體,
〔注〕刑者,治之體,非我為。
以禮為翼,
〔注〕禮者,世之所以自行耳,非我制。
〔疏〕用刑法為治,政之體本;以禮物為馭#21,物之羽儀。
以知為時,
〔注〕知者#22自,時之動,非我唱。
以德為循。
〔注〕德者,自彼所循,非我作。
〔疏〕循,順也。用智照機,不失時候;以德接物,俯順物情。以前略標,此以下解釋也。
以刑為體者,綽乎其殺也;
〔注〕任治之自殺,故雖殺而寬。
〔疏〕綽,寬也。所以用刑法為治體者,以殺止殺,殺一懲萬,故雖殺而寬簡。是以惠者民之偉,法者民之父。
以禮為翼者,所以行於世也;
〔注〕順世之所行,故無不行。
〔疏〕禮雖忠信之薄,而為御世之首,故不學禮無以立,非禮勿動,非禮勿言,人而無禮,胡不迷死。是故禮之於治,要哉。羽翼人倫,所以大行於世者也。
以知為時者,不得已於事也;
〔注〕夫高下相受,不可逆之流也;小大相居#23,不得已之勢也,曠然無情,羣知之府也。承百流之會,居師人之極者,奚為哉?任時世之知,委爻然之事,付之天下而已。
〔疏〕隨機感以接物,運至知以應時,理無可視聽之色聲,事有不得已之形勢。故為宗師者,曠然無懷,付之羣智,居叉然之會,乘之以遊者也。
以德為循者,言其與有足者至於丘也,
〔注〕丘者,所以本也;以性言之,則性之本也。夫物各有足,足於本也。付羣德之自循,斯與有足者至於本也,本至而理盡矣。
〔疏〕丘,本也。以德接物,順物之性,性各有分,止分而足。順其本性,故至於丘也。
而人真以為勤行者也。
〔注〕幾此皆自彼而成,成之不在己,
則雖處萬機之極,而常閒#24暇自適,忽然不覺事之經身,悅然不識言之在口。而人之大迷,真謂至人為勤行者也。
〔疏〕夫至人者,動若行雲,止若穀神,境智洞忘,虛心玄應,豈有懷於為物,情係於拯救者乎。而幾俗之人,觸塗封執,見舟航庶品,亭毒羣生,實謂聖人勤行不怠。詛知汾水之上,凝淡寶然?故文#25雲孰肯以物為事。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
〔注〕常無心而順彼,故好與不好,所善所惡,與彼無二也。
〔疏〕既忘懷於美惡,亦遣蕩於愛憎。故好與弗好,出自幾情,而聖智虛融,未嘗不一。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
〔注〕其一也,天徒也;其不一也,人徒也。夫真人同天人,均彼我,不以其一異乎不一。
〔疏〕其一,聖智也;其不一,幾情也。既而凡聖不二,故不一皆一之也。
其一與天為徒,
〔注〕無有而不一者,天也。
其不一與人為徒。
〔注〕彼彼而我我者,人也。
〔疏〕同天人,齊萬物,與玄天而為類也。彼彼而我我,將凡庶而為徒也。
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注〕夫真人同天人,齊萬致。萬致不相非,天人不相勝,故曠然無不一,冥然無不在,而玄同彼我也。
〔疏〕雖復天無彼我,人有之非,確然論之,鹹歸空寂。若使天勝人劣,豈謂齊乎。此又混一天人,冥同勝負。體斯趣者,可謂真人者也。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注〕其有晝夜之常,天之道也。故知死生者命之極,非妄然也,若夜旦耳,奚所係哉。
〔疏〕夫旦明夜閤,天之常道;死生來去,人之分命。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故任變隨流,我將於何係哉。
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
〔注〕夫真人在晝得晝,在夜得夜。以死生為晝夜,豈有所不得。今人之有所不得而憂娛在懷,皆物情耳,非理也。
〔疏〕夫死生晝夜,人天常道,未始非我,何所係哉。而流俗之徒,逆於造化,不能安時處順,與變俱往,而欣生惡死,哀樂存懷。斯乃幾物之滯情,豈是真人之通智也。
彼特以天為父,而身猶愛之,而況其卓乎。
〔注〕卓者,獨化之謂也。夫相因之功,莫若獨化之至也。故人之所因者,天也;天之所生者,獨化也。人皆以天為父,故晝夜之變,寒暑之節,猶不敢惡;隨天安之。況乎卓爾獨化,至於玄冥之境,又安得而不任之哉。既任之,則死生變化,唯命之從也。
〔疏〕卓者,獨化之謂也。彼之眾人,稟氣蒼昊,而獨以天為父,身猶愛而重之,至於晝夜寒溫,不能返逆。況乎至道窈冥之鄉,獨化自然之境,生天生地,開闢陰陽,適可安而任之,何得拒而不順也。
人特以有君為愈乎己,而身猶死之,而況其真乎。
〔注〕夫真者,不假於物而自然也。夫自然之不可避,豈直君命而已哉。
〔疏〕愈,猶勝也。其真則向之獨化者也。人獨以為君王為勝己尊貴,尚頂身致命,不敢有避,而況玄道至極,自然之理,欲不從順,其可得乎。安排委化,固其宜矣。
泉個,魚相與處於陸,相陶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注〕與其不足而相愛,豈若有餘而相志。
〔疏〕此起譬也。江湖浩瀚,游泳自在,各足深水,無復往還,彼此相忘,恩情斷絕。洎乎泉源旱涸,鱸鮪困苦,共處陸地,頻尾曝腮。於是吐沬相濡,徇氣相濕,恩愛往來,更相親附,比之江湖,去之遠矣。亦猶大道之世,物各逍遙,雞犬聲聞,不相來往。淳風既散,澆浪漸興,從理任教,聖邇斯起;矜整躉以為仁,提跋以為義,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聖人羞之,良有以也。故知魚失水所以徇濡,人喪道所以親愛之者也。
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
〔注〕夫非譽皆生於不足。故至足者,忘善惡,遺死生,與變化為一,曠然無不適矣,又安知堯桀之所在邪。
〔疏〕此合喻。夫唐堯聖君,夏桀庸主,故譽堯善而非桀惡,祖迷堯舜以勗將來,七義之興,自玆為本也。豈若無善無惡,善惡兩忘;不是不非,是非雙遣。然後出生入死,隨變化而遨進;莫往莫來,履玄道而自得;豈與夫咐濡聖述,同年而語哉。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注〕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形為我載,生為我勞,老為我佚,死為我息,四者雖變,未始非我,我奚惜哉。
〔疏〕大塊者,自然也。夫形是構造之物,生是誕育之始,老是耆艾之年,死是氣散之日。但運載有形,生叉勞苦;老#26既無能,暫時問逸;死滅還無,理歸停憩;四者雖變而未始非我,而我坦然何所惜邪。
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死與生,皆命也。無善則已,有善則生,不獨善也。故若以吾生為善乎?則吾死亦善也。
〔疏〕夫形生老死,皆我也。故以善吾生為善者,吾死亦可以為善矣。
夫藏舟於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
〔注〕方言死生變化之不可逃,故舉無逃之極,然後明之以鈴變之符,將任化而無係也。
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注〕夫無力之力,莫大於變化者也;故乃揭天地以趨新,負山嶽以合故故。不暫停,忽已涉新,則天地萬物無時而不移也。世皆新矣,而自以為故;舟日易矣,而視之若舊;山日更矣,而視之若前。今交一臂而失之,皆在冥中去矣。故曏者之我,非復今我也。我與今俱往,豈常守故哉#27。而世莫之覺,橫謂今之所遇可係而在,豈不昧哉。
〔疏〕夜半閤冥,以譬真理玄邃也。有力者,造化也。夫藏舟船於海壑,正合其宜;隱山嶽於澤中,謂之得所。然而造化之力,擔負而趨,變故日新,驟如逝水。凡惑之徒,心靈愚昧,真謂山舟牢固,不動婦然。豈知冥中貿遷,無時暫息。昨我今我,其義亦然也。
藏小大有宜,猶有所遲。
〔注〕不知與化為體,而思藏之使不化,則雖至深至固,各得其所宜,而無以禁其日變也。故夫藏而有之者,不能止其逐也;無藏而任化者,變不能變也。
〔疏〕遁,變化也。藏舟於壑,藏山於澤,此藏大也;藏人於室,藏物於器,此藏小也。然小大雖異而藏皆得宜,猶念念遷流,新新移改。是知變化之道,無處可逃也。
若夫藏天下於天下而不得所逅,是恆物之大情也。
〔注〕無所藏而都任之,則與物無不冥#28,與化無不一,故無外無內,無死無生,體天地而合變化,索所逐而不得矣。此乃常存之大情,非一曲之小意。
〔疏〕怛,常也。夫藏天下於天下者,豈藏之哉?蓋無所藏也。故能一死生,冥變化,放縱寰宇之中,乘造物以遨遊者,斯藏天下於天下也。既變所不能變,何所逐之有哉。此乃體凝寂之人物,達大道之真情,豈流俗之迷徒,運人間之小智耶。
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化之未始有極也,
〔注〕人形乃#29是萬化之一遇耳,未足獨喜也。無極之中,所遇者皆若人耳,豈特人形可喜而餘物無樂邪。
其為樂可勝計邪。
〔注〕本非人而化為人,化為人#30,失於故矣。失故而喜,喜所遇也。變化無窮,何所不遇。所遇而樂,樂豈有極乎。
〔疏〕特,獨也。犯,過#31也。夫大冶洪鑪,陶鑄羣品,獨遇人形,遂以為樂。如形者,其貌類無窮,所遇即喜,喜亦何極。是以唯形與喜,不可勝計。
故聖人將遊於物之所不得逅而皆存。
〔注〕夫聖人遊於變化之塗,放於日新之流,萬物萬化,亦與之萬化,化者無極,亦與之無極,誰得逐之哉。夫於生為亡而於死為存,則何時而非存哉。
〔疏〕夫物不得逐者,自然也,孰能逃逐於自然之道乎。是故聖人遊心變化之塗,放任日新之境,未始非我,何往不存耶。
善夭#32善老,善始善終,人猶效之,
〔注〕此自均於百年之內,不善少而否老,未能體變化,齊死生也,然其平粹,猶足以師人也。
又況萬物之所係,而一化之所待乎。
〔注〕此玄同萬物而與化為體,故其為天下之所宗也,不亦宜乎。
〔疏〕係,屬也。夫人之識性,明暗不伺,自有百年之中一生之內,從容平淡,羣有欣槭,至於壽夭老少,都不介懷。雖未能忘生死,但復無嫌惡,猶足以為物師傅,人放效之。而況混同萬物,冥一變化。屬在至人,鈴資聖知,為物宗匠,不亦宜乎。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
〔注〕有無情之情,故無為也;有常無之信,故無形也。
〔疏〕明鑒同照,有情也。赴機若響,有信也。恬淡寂寞,無為也。視之不見,無形也。
可傳而不可受,
〔注〕古人傳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
可得而不可見;
〔注〕鹹得自容,而莫見其狀。
〔疏〕寄言詮理,可傳也。體非量數,不可受也。方寸獨悟,可得也。離於形色,不可見也。
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
〔注〕明無不得有而無也。
〔疏〕自,從也。存,有也,虛通至道,無始無終。從本#33以來,未有天地,五氣未逃,天道存焉。故《老經》雲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又云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者也。
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注〕無也屍豈能生神哉?不神鬼帝而鬼帝自神,斯乃不神之神也;不生天地而天地自生,斯乃不生之生也。故夫神#34之果不足以神,而不神則神矣,功何足有,事何足恃哉。
〔疏〕言大道能神於鬼靈,神於天帝,開明三景,生立二儀,至無之力,有玆功用。斯乃不神而神,不生而生,非神之而神,生之而生者也。故《老經》雲天得一以清,神得一以靈也。
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35老。
〔注〕言道之無所不在也,故在高為無高,在深為無深,在久為無久,在老為無老,無所不在,而所在皆無也。且上下無不格#36者,不得以高卑稱也;外內無不至者,不得以表裹名也;與化俱移者,不得言久也;終始常無者,不可謂老也。
〔疏〕太極,五氣也。六極,六合也。且道在五氣之上,不為高遠;在六合之下,不為深邃;先天地生,不為長久;長於廈古,不為耆艾。言道非高非深,非久非老,故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者也。
稀韋氏得之,以挈天地;
〔疏〕稀韋氏,文字已前遠古帝王號也。得靈通之道,故能驅馭羣品,提挈二儀。又作契字者,契合也,言能混同萬物,符合二儀者也。
伏犧氏得之,以襲氣母;
〔疏〕伏犧,三皇也,能伏牛乘馬,養伏犧牲,故謂之伏犧也。襲,合也。氣母者,元氣之母,應道也。為得至道,故能畫八卦,演六爻,調陰陽,合元氣也。
維鬥得之,終古不武;
〔疏〕維鬥,北斗也,為眾星綱維,故謂之維鬥。武,差也。古,始也。得於至道,故歷於終始,維持天地,心無差武。
日月得之,終古不息;
〔疏〕日月光證於一道,故得終始照臨,竟無休息者也。
堪壞得之,以襲崑崙;
〔疏〕崑崙,山名也,在北海之北。堪壞,崑崙山神名也。襲,入也。堪壞人面獸身,得道入崑崙山為神也。
馮夷得之,以遊大川;
〔疏〕姓馮,名夷,弘農華陰潼鄉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水仙。大川,黃河也。天帝錫馮夷為河伯,故遊處盟津大川之中也。
肩吾得之,以處太山;
〔疏〕肩吾,神名也。得道,故處東嶽為太山之神。
黃帝得之,以登雲天;
〔疏〕黃帝,軒轅也。探首山之銅,鑄鼎於荊山之下,鼎成,有龍垂於鼎以迎帝,帝遂將羣臣及後官七十二人,白日乘雲駕龍,以登上天,仙化而去。
顓頊得之,以處玄宮;
〔疏〕顓頊,即黃帝之孫,即帝高陽也,亦日玄帝。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探羽山之銅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靈異。年九十七崩,得道,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處於玄官也。
禺強得之,立乎北極;
〔疏〕禺強,水神名也,亦曰禺京。人面烏身,乘龍而行,與顓頊並軒轅之胤也。雖復得道,不居帝位而為水神。水位北方,故位號北極也。
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
〔疏〕少廣,西極山名也。王母,太陰之精也,豹尾,虎齒,善笑。舜時,王母遣使默玉環,漢武帝時,獻青桃。顏容十六七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廣之山,不復生死,故莫知始終也。
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疏〕彭祖,帝顓頊之玄孫也。封於彭城,其道可祖,故稱彭祖,善養性,得道者也。五伯者,昆吾為夏伯,大彭豕韋為殷伯,齊桓晉文為周伯,合為五伯。而彭祖得道,所以長年,上至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也。
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束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
〔注〕道,無能也。此官得之於道,乃所以明其自得耳。自得耳,道不能使之得也;我之未得,又不能為得也。然則凡得之者,外不資於道,內不由於己,掘然自得而獨化也。夫生之難也,猶獨化而自得之矣,既得其生,又何息於生之不得而為之哉。故夫為生果不足以全生,以其生之不由於己為也,而為之則傷其真生也。
〔疏〕武丁,殷王名也,號日高宗。高宗夢得傅說,使求之天下,於陝州河北縣傅巖版築之所而得之,相於武丁,奄我清泰。傅說,星精也。而傅說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則是二十八宿之數,維持束方,故言乘東維、騎箕尾;而與角亢等星比並行列,故云比於列星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七竟
#1『自』疑為『目』字誤。
#2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作『目』。
#3郭慶藩引文『遣』作『絕者』。
#4郭慶藩引文改『知』作『人』。
#5郭慶藩『抒』作『作』。
#6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郭慶藩引文『伏』當作『復』。
#7趙本『受』作『愛』。
#8郭慶藩引文『德』作『惠』。
#9郭慶落引文『操』作力而』。
#10郭慶藩引文『玄』作『弦』。
#11世德堂本脫『蒙』字,四庫本同。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人』均作『仁』,又依正文當改,下疏文『人』亦當改作『仁』。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人』均作『之』,郭慶藩引文『人』作『天』。
#1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效』作『循』,四庫本作『殉』。
#14原作『子胥餘紀他』五字,依郭慶藩及正文、疏文改作『胥餘』。
#15原作『決』,疑『抉』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16原作『中』,諸本皆作『沖』,故改正。
#17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郭慶藩引文『固』下皆有『守』字,故補。
#18《闕誤》引文如海、張君房本『喜乎』作『喜也』。
#19《闕誤》引文、張本重『崔』字,『已乎」』作『已也』。
#20又引文,張本世『乎』作『世也』。
#21郭慶藩引文『馭』作『御』。
#22『者』字依郭注本,四庫本補。
#23趙本『居』作『君』,四庫本『居』作門軍』。
#2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問』均『閒』。
#25郭慶藩引文『文』上有『前』字。
#26『者』疑『老』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當改正。
#27趙本無『哉』字。
#28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共』當改作『冥』。
#29原作『方』,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郭慶藩引文改正。
#30【『化為人』三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補。
#31郭慶藩引文『過』作『遇』。
#32《闕誤》引張君房本『夭』作『少』。
#33『本』字依正文當改作『古』字。
#34世德堂本『神』作『人』.
#35世德堂本無『為』字。
#36『知』疑『格』字誤,故據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八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南伯子葵問乎女偶曰:子之年長矣,而色若孺子,何也□
〔疏〕葵當為茶字之誤,猶是《人問世篇》中南伯子茶也。女偶,古之懷道人也。孺子,猶稚子也。女偶久聞至道,故能攝衛養生,年雖老,猶有童顏之色,駐彩之狀。既異幾人,是故子葵問其何以致此。
曰:吾聞道矣。
〔注〕聞道則任其自生,故氣色全也。
〔疏〕答雲:聞道故得全生,是以反少還童,色如稚子。
南伯子葵曰:道#1可得學耶?
〔疏〕睹其容色,既異常人,心懷景慕,故詢其方衍者也。
曰:惡。惡可。子非其人也。
〔疏〕惡惡可,言不可也。女偶心神內靜,形色外彰。子葵見有#2容貌,欣然請學。嫌其所問,故抑謂其非人也。
夫卜梁倚有聖人之才而無聖人之道,我有聖人之道而無聖人之才,
〔疏〕卜梁,姬姓也,倚,名也。虛心凝淡為道,智用明敏為才。言梁有外用之才而無內凝之道,女偶有虛淡之道而無明敏之才,各滯一邊,未為通美。然以才方道,才劣道勝也。
吾欲以教之,庶幾其果為聖人乎。不然,以聖人之道告聖人之才,亦易矣。吾猶守而告之,
〔疏〕庶,慕也。幾,邇也。果,次也。夫上士聞道,猶藉勤行,若不勤行,道無由致。是故雖蒙教誨,爻須修學,慕近玄道,次成聖人。若其不然,告示甚易,為須修守,所以成難。然女偶久聞至道,內心凝寂,今欲傳告,猶自守之。況在初學,無容懈怠,假令。說耳聞,蓋亦何益。是以非知之難,行之難者也。
參日而後能外天下,
〔注〕外,猶遺也。
〔疏〕外,遺忘也。夫為師不易,傳道極難。方欲教人,故凝神寂慮,修而守之,凡經三日。心既虛寂,觀萬億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
〔注〕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
〔疏〕天下萬境疏遠,所以易忘;資身物親近,所以難遣。守經七日,然後遣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須,切己難忘之者也。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
〔注〕都遺也。
〔疏〕寨體離形,坐忘我喪,運心既久,遺遣漸深也。
已外生矣,而後能朝徹;
〔注〕遺生則不惡死,不惡死故所遇即安,豁然無滯,見機而作,斯朝徹也。
〔疏〕啊,旦也。徹,明也。死生一觀,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場初啟,故謂之朝徹也。
朝徹,而後能見獨;
〔注〕當所遇而安之,忘先後之所接,斯見獨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古不今,獨往獨來,絕待絕對。睹斯勝境,謂之見獨。故經雲寂寞而不改。
見獨,而後能無古今;
〔注〕與獨俱往。
〔疏〕任造物之日新,隨變化而俱往,不為物境所遷,故無古今之異。
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
〔注〕夫係生故有死,惡死故有生。是以無係無惡,然後能無死無生。
〔疏〕古今,會也。夫時有古今之異,法有生死之殊者,此蓋迷徒倒置之見也。時既運新運新#3,無今無古,故法亦不去不來,無死無生者也。會斯理者,其唯女偶之子也。
殺#4生者不死,生生不生。
〔疏〕殺,滅也;死,亦滅也。謂此死者未曾滅,謂此生者未曾生。既死#5既生,能入於無死無生,故體於法,無生滅也。法既不生不滅,而情亦何欣何惡耶。任之而無不適也。
其為物,無不將也,
〔注〕任其自將,故無不將。
無不迎也;
〔注〕任其自迎,故無不迎。
〔疏〕將,送也。夫道之為物,拯濟無方,雖復不滅不生;亦復而生而滅,是以迎無窮之生,送無量之死也。
無不毀也,
〔注〕任其自毀,故無不毀。
無不成也。
〔注〕任其自成,故無不成。卜
〔疏〕不送而送,無不毀滅;不迎而迎,無不生成之也。
其名為櫻寧。
〔注〕夫與物冥者,物縈亦縈,而未始不寧也。
〔疏〕摟,擾動也。寧,寂靜也。夫聖人慈救#6,道濟蒼生,妙本無名,隨物立稱,動而常寂,雖摟而寧者也。
櫻寧也者,櫻而後成者也。
〔注〕物縈而獨不縈,則敗矣。故縈
而任之,則莫不曲成也。
〔疏〕既能和光同塵,動而常寂,然後隨物櫻擾,善貸生成也。
南伯子葵曰:子獨惡乎聞之?
〔疏〕子葵怪女偶之談,其道高妙,故問子於何處獨得聞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約教,後三據理,並是女偶告示子葵之辭也。
曰:聞諸副墨之子,
〔疏〕諸,之也。副,副貳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謂文字為副貳也。夫魚叉因荃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聞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副墨之子聞諸洛誦之孫,
〔疏〕臨本謂之副墨,背文謂之洛誦。初既依文生解,所以執持披讀;次則漸悟其理,是故羅洛誦之。且教從理生,故稱為子;而誦因教起,名之曰孫也。
洛誦之孫聞之瞻明,
〔疏〕瞻,視也,亦至也。讀誦精熟,功勞積久,漸見至理,靈府分明。
瞻明聞之聶許,
〔疏〕聶,登也,亦是附耳私語也。既誦之精深,因教悟理,心生懼悅,私自許當,附耳竊私語也。既聞於道,未敢公行,亦是漸登勝妙玄情者也。
聶許聞之需役,
〔疏〕需,須也。役,用也,行也,雖復私心自許,智照漸明,必須依教遵脩#7,勤行勿怠。解也#8不行,道無由致。
需役聞之於樞,
〔疏〕樞,訝謠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威德顯彰,樞謂滿路者也。
於樞聞之玄冥,
〔注〕玄冥者,所以名無而非無。
〔疏〕玄者,深遠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稱。既德行內融,芳聲外顯,故漸階虛極,以至於玄冥者矣。
玄冥聞之參寥,
〔注〕夫階名以至無者,鈴得無於名錶。故雖玄冥猶未極,而又推寄於參寥,亦玄之又玄也。
〔疏〕參,三也。寥,絕也。一者絕有,二#9者絕無,三者非有非無,故謂之三絕也。夫玄冥之境,雖妙未極,故至乎三絕,方造重玄也。
參寥聞之疑始。
〔注〕夫自然之理,有積習而成者。蓋階近以至遠,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後及無之名,九重而後疑無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四句,離彼百非,名言路斷,心知處滅,雖復三絕,未窮其妙。而三絕之外,道之根本,而謂重玄之域,眾妙之門,意亦難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無所本,疑名為本,亦無的可本,故謂之疑始也耳。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語曰:孰能以無為首,以生為脊,以死為屍,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者,吾與之友矣。
〔疏〕子祀四人,未詳所據。觀其心逵,並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結素交,叔莫逆於虛玄,迷忘言於至道。夫人起自虛無,無則在先,故以無為首;從無生有,生則居次,以生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後,故、以死為屍,亦故然也。屍首雖#10別,本是一身;而死生乃異,源乎一體。能達斯趣,所遇皆適,豈有存亡欣惡於其問哉。誰能知是,我與為友。
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為友。
〔疏〕目擊道存,故相視而笑;同順玄理,故莫逆於心也。
俄而子輿有病,子祀往問之。
〔疏〕既病,須往問之,任理而行,不乖於方外也。
曰:偉哉夫造物者,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疏〕偉,大也。造物,猶造化也。拘拘,孿縮不申之貌也。夫洪鑪大冶,造物無偏,豈獨將我一身故為拘孿之疾。以此而言,無非命也。子秦達理,自欺此辭也。
曲俱發背,上有五管,頤隱於齊,肩高於頂,句贅指天。陰陽之氣有珍,
〔注〕沙,陵亂也。
〔疏〕偃償曲腰,背骨發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俯並在上,頭低則頤隱於齊#11,膊聳則肩高於項,而咽頂句曲,大槌如贅。陰陽二氣,陵亂不調,遂使一身,遭斯疾篤。
其心問而無事,
〔注〕不以為息。
〔疏〕死生猶為一體,疾息豈復巢懷。故雖曲償拘拘,而心神閑逸,都不以為事。
鉼聯而鑒於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將以予為此拘拘也。
〔注〕夫任自然之變者,無嗟也,與物嗟耳。
〔疏〕姘蹤,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臨於井,既見己貌,遂使發傷嗟。尋夫大道首然,造物均等,豈偏於我,獨此拘孿?欲顯明物理,故寄玆嗟嘆也。
子祀曰:汝惡之乎?
〔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見其嗟嘆,故有驚疑。
曰:亡,予何惡。
〔疏〕亡,無也。存亡生死,本自無心。不嗟之嗟,何嫌惡之也。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鴉炙;浸假而化予之屍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而乘之,豈更駕哉。
〔注〕浸,漸也。夫體化合變,則無往而不因,無因而不可也。
〔疏〕假令陰陽二氣,漸而化我左右兩臂為雞為彈,則求於鵠鳥,雞則夜侯天時。屍無識而為輪,神有知而作馬,因漸漬而變化,乘輪馬以邀遊,苟隨任以安排,亦於何而不適者也。
且夫得者,時也,
〔注〕當所遇之時,世謂之得。
失者,順也;
〔注〕時不暫停,順往而去,世謂之失。
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
〔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時應生也;倏然而失,順理死也。是以安於時則不欣於生,處於順則不惡於死。既其無欣無惡,何憂樂之入乎。
此古之所謂縣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結之。
〔注〕一不能自解,則眾物共結之矣。故能解則無所不解,不解則無所而解也。
〔疏〕處順忘時,蕭然無係,古昔聖人,謂為懸解。若夫當生慮死,而以憎惡存懷者,既內心不能自解,故為外物結縛之也。
且夫物不勝天久矣,吾又何惡焉。
〔注〕天不能無晝夜,我安能無死生而惡之哉。
〔疏〕玄天在上,猶有晝夜之殊,況人居世問,焉能無死生之變。且物不勝天,非唯今日,我復何人,獨生憎惡。
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
〔疏〕環,繞也。喘喘,氣息急也。子舉語訖,俄頃之問#12,子來又病,氣奔欲死。既將屬績,故妻子繞而哭之也。
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
〔注〕夫死生猶寤寐耳,於理當寐,不願人驚之,將化而死,無為怛之也。
〔疏〕叱,訶聲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臨終,和光往問。故叱彼親族,令避傍邊,正欲變化,不欲驚怛也。
倚其戶與之語曰:偉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將奚以汝適?以汝為鼠肝乎?以汝為蟲臂乎?
〔疏〕又,復也。奚,何也。適,往也。倚戶觀化,與之而語。欺彼大造,弘普無私,偶爾為人,忽然還化。不知方外適往何道,變作何物。將汝五藏為鼠之肝,或化四支為蟲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適也。
子來曰:父母於子,東西南北,唯命之從。陰陽於人,不翅於父母;
〔注〕自古或有能違父母之命者,未有能違陰陽之變而距晝夜之節者也。
〔疏〕自此而下,是子來臨終答子犁之辭也。夫孝子侍親,尚驅馳唯命。況陰陽造化,何啻二親乎。故知違親之教,世或有焉,拒於陰陽,未之有也。
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捍矣,彼何罪焉。
〔注〕死生猶晝夜耳,未足為遠也。時當死,亦非所禁,而橫有不聽之心,適足捍逆於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於我捍,非死之罪也。彼,謂死耳;在生,故以死為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惡其死而不聽從,則是我拒陰陽,違於變化。斯乃咎在於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為彼也。
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理常俱也。
〔疏〕此重引前文,證成彼義。斯言切當,所以再出。其解釋文意,不異前旨。
今之#13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模挪,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
〔注〕人耳人耳,唯願為人也。亦猶金之踴躍,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變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豈故為哉?生非故為,時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鎮娜,古之良劍名也。昔吳人幹將為吳王造劍,妻名鎮娜,因名雄劍日干將,雌劍日鎮娜。夫洪鑪大冶,鎔鑄金鐵,隨器大小,悉皆為之。而鑪中之金,忽然跳躑,殷動致請,願為良劍。匠者驚嗟,用為不善。亦猶自然大冶,彫刻眾形,烏獸魚蟲,種種皆作。偶爾為人,遂即欣愛,鄭重啟請,願更為人,而造化之中,用為妖孽也。
今一以天地為大鑪,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
〔注〕人皆知金之有係為不祥,故明己之無異於金,則所係之情可解,可解則無不可也。
〔疏〕夫用二儀造化,一為鑪冶,陶鑄羣物,錘蝦蒼生,磅磚無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適,何惡何欣。安排變化,無往不可也。
成然寐,蓬然覺。
〔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疏〕成然是閑放之貌,還然是驚喜之貌。寐,寢也,以臂於死也。覺是寤也,以況於生。然寤寐雖殊,何嘗不從容逸樂;死生乃異,亦未始不任命逍遙。此總結子來以死生為寤寐者也。
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於無相與,相為於無相為?
〔注〕夫體天地,冥變#14化者#15,雖手足異任,五藏殊官#16,未嘗相與而百節同和,斯相與於無相與也;未嘗相為而表裹俱濟,斯相為於無相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運其股肱以營五藏,則相營愈篤而外內愈困矣。故以天下為一體者,無愛為於其問也。
〔疏〕此之三人,並方外之士,冥於變化,一於死生,志行既同,故相與交友。仍各率職試,迷其情政雲:誰能於虛無自然而相與為朋友乎?斯乃無與而與,無為而為,非為之而為,與之而與者也。猶如五藏六根,四肢百體,各有司存,更相御用,豈有心於相與,情係於親疏哉。雖無意於相為,而相濟之功成矣。故於無與而相與周旋,於無為而為交友者,其義亦然乎耳。
孰能登天遊霧,撓挑無極;
〔注〕無所不任。
〔疏〕撓挑,猶宛轉也。夫登昇上天,示清高輕舉,遨遊雲霧,表不滯有中;故能隨變化而無窮,將造物而宛轉者也。
相忘以生,無所終窮?
〔注〕忘其生,則無不忘矣,故能隨變任化,俱無所窮竟。
〔疏〕終窮,死也。相與忘生復志死,死生混一,故順化而無窮也。
三人相視而笑,莫逆於心,遂相與友。
〔注〕若然者豈友#17哉?蓋寄明至親'而無愛念之近情也。
〔疏〕得意忘言,故相視而笑;智冥於境,故莫逆於心。方外道同,遂相與為友也。
莫然有問而子桑戶死,未葬。孔子聞之,使子貢往待事焉。
〔疏〕莫,無也。三人相視,寂爾無言。俄頃之問,子朵戶死。仲尼聞之,使子貢往弔,仍令供給喪,事將迎賓客。欲顯方外方內,故一寄尼父琴張。
就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
〔疏〕曲,薄也。或編薄織簾,或鼓琴歌詠,相和歡樂,曾無槭容。所謂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
曰:嗟來桑戶乎。嗟來桑戶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猶為人猜。
〔注〕人哭亦哭,俗內之邊也。齊死生,忘哀樂,臨屍能歌,方外之至也。
〔疏〕嗟來,歌聲也。朵戶乎以下,相和之辭也。猜,相和聲也。夫從無出有,名之曰生;自有還無,名之曰死。汝今既還空寂,便是歸本反真,而我猶寄人問,羈旅未還桑梓。歌齊一死生,故發斯猜欺者也。
子貢趨而進曰:敢問臨屍而歌,禮乎?
〔疏〕方內之禮,貴在節文,鄰裏有喪,舂猶不相。況臨朋友之屍,曾無哀哭,琴歌自若,豈是禮乎?子貢怪其如此,故趨走進問也。
二人相視而笑曰:是惡知禮意。
〔注〕夫知禮意者,鈴遊外以經內,守母以存子,稱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聲,牽乎形制,則孝不任誠,慈不任實,父子兄弟,懷情相欺,豈禮之大意哉。
〔疏〕夫大禮與天地同節,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況冥同生死,豈存哀樂於胸中。而子貢方內儒生,性猶偏執,唯貴贏透,未契妙本。如是之人,於何知禮之深乎。為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子貢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脩行無有,而外其形骸,臨屍而歌,顏色不變,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疏〕命,名也。子貢使還,且告尼父雲:彼二人情事難識,修己德行,無有禮儀,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臨喪歌樂,神形不變。既莫測其道,故難以明之。
孔子曰:彼,遊方之外者也;而丘,遊方之內者也。
〔注〕夫理有至極,外內相冥,未有極遊外之致而不冥於內者也,未有能冥於內而不遊於外者也。故聖人常遊外以弘#18內,無心以順有,故雖終日揮#19形而神氣無變,俯仰萬機而淡然自若。夫見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與羣物並行,則莫能謂之遺物而離人矣;觀其體化而應務,則莫能謂之坐忘而自得矣。豈直謂聖人不然哉?乃鈴謂至理之無此。是故莊子將明流統之所宗以釋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稱仲尼之如此,或者將據所見以排之,故超聖人之內迸,而寄方外於數子。宜忘其所寄以尋迷作之大意,則夫遊外弘內之道坦然自明,而《莊子》之書,故是涉俗蓋世之談矣。〔疏〕方,區域也。彼之二人,齊一死生,不為教逵所拘,故遊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貢,命世大儒,行裁非之義,服節文之禮,銳意哀樂之中,遊心區域之內,所以為異之者#20也。
外內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弔之,丘則陋矣。
〔注〕夫弔者,方內之近事也,施之於方外則陋矣。
〔疏〕玄儒理隔,內外道殊,勝劣而論,不相及逮。用區中之俗禮,弔方外之高人,芻狗再陳,鄙陋之甚也。
彼方且與造物者為人,而遊乎天地之一氣。
〔注〕皆冥之,故無二。
〔疏〕達陰陽之變化,與造物之為人;體萬物之混同,遊二儀之一氣也。
彼以生為附贅縣疣,
〔注〕若疣之自縣,贅之自附,此氣之時果,非所樂也。
以死為決疣潰癱,
〔注〕若疣之自次,癱之自漬,此氣之自散,非所惜也。
〔疏〕彼三子體道之人,達於死生,冥於變化。是以氣聚而生,譬疣贅附縣,非所樂也;氣散而死,若疣癱次漬,非所惜之者也。
夫若然者,又惡知死生先後之所在。
〔注〕死生代謝,未始有極,與之俱往,則無往不可,故不知勝負之所在也。
〔疏〕先,腔也。後,劣也。夫附贅疣癱,四者皆是疾,而氣有聚散,病無勝負。若以此方於生死,亦安知優劣之所在乎。
假於異物,託於同體;
〔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變化無方,皆異物也。無異而不假,故所假雖異而共成一體也。
〔疏〕水火金木,異物相假,眾諸寄託,共成一身。是知形體,由來虛偽。
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注〕任之於理而冥往也。
〔疏〕既知形質虛假,無可欣愛,故能內則忘於藏腑,外則忘其根竅故也。
反覆終始,不知端倪;
〔注〕五藏猶忘,何物足識哉。未始有識,故能放身於變化之塗,玄同於反覆之波,而不知終始之所極#21也。
〔疏〕端,緒也。倪,畔也。反覆,猶往來也。終始,猶生死也。既忘其形質,車體黜聰,故能去來生死,與化俱往。化又無極,故莫知端倪。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之業。
〔注〕所謂無為之業,非拱默而已;所謂塵垢之外,非伏於山林也。
〔疏〕芒然,無知之貌也。彷徨逍遙,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塵垢,色聲等有為之物也。前既遺物形骸,此又忘於心智,是以放任於-塵累之表,逸豫於清曠之鄉,以此無為而為事業也。
彼又惡能憤憤然.為世俗之禮,以觀眾人之耳目哉。
〔注〕其所以觀示於眾人者,皆其塵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疏〕憤憤,猶煩亂也。彼數子者,清高虛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強事節文,拘世俗之禮;威儀顯示,悅眾人之視聽哉。
子貢曰:然則夫子何方之依?
〔注〕子貢不聞性與天道,故見其所依而不見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豈覺之哉。
〔疏〕方內方外,淺深不同,未知夫子依從何道。師資起發,故設此疑。
曰:丘,天之戮民也。
〔注〕方內為桂桔,明所貴在方外也。夫遊外者依內,離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無以天下為也心是以遺物而後能入羣,坐忘而後能應務,愈遺之,愈得之。苟居斯極,則雖欲釋之而理固自來,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疏〕夫聖述禮儀,乃桂桔形性。仲尼既依方內,則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雲,天刑之安可解。
雖然,吾與汝共之。
〔注〕雖為世所極桔,但為與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
〔疏〕夫孔子聖人,和光接物,揚波同世,貴斯俗禮;雖復降述方內,與汝共之,而遊心方外,蕭然無著也。
子貢曰:敢問其方。
〔注〕問所以遊外而共內之意。
〔疏〕方,猶道也。問:述混域中,心遊方外,外內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魚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注〕造,詣也。魚之所詣者,適性莫過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過道衛。雖復情智不一,而相與皆然。此略標義端,次下解釋也。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養給;相造乎道者,無事而生定。
〔注〕所造雖異,其於由無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22內,然後養給而主定,則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無為也。
〔疏〕此解釋前義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魚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資養供給也;亦猶人處大道之中,清虛養性,無事逍遙,故得性分靜定而安樂也。
故曰,魚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衛。
〔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疏〕此解釋前義也。夫深水遊泳,各足相忘;道衛內充,偏愛斯絕;豈與夫徇濡仁義同年而語哉。臨屍而歌,其義雲爾故也。
子貢曰:敢問畸人。
〔注〕問向之所謂方外而不耦於俗者,又安在也。
〔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無有,而疏外形體,乖異人倫,不偶於俗。敢問此人,其道如何?
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
〔注〕夫與內冥者,遊於外也。獨能遊外以冥內,任萬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於人而伴於天也。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貢也。伴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義,不偶於物,而率其本性者,與自然之理同也。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以自然言之,則人無小大#23;以人理言之,則伴於天者可謂君子矣。
〔疏〕夫懷化履義為君子,乖道背德為小人也。是以行整躉之仁,用提趺之義者,人倫謂之君子,而天道謂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張,不偶於俗,乃日畸人,實天之君子。重言之者,復結其義也。
顏回問仲尼曰:孟孫才,其母死,哭泣無涕,中心不槭,居喪不哀。無是三者,以善喪
〔疏〕姓孟孫,名才,魯之賢人。體無為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進同方內,心遊物表。居母氏之喪,禮數不闕,威儀詳雅,甚有孝容;而淚不滂沱#24,心不悲槭,聲不哀慟。三者既無,不名孝子,而鄉邦之內,悉皆善之,雲其處喪深得禮法。
蓋魯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乎?回壹#25怪之。
〔注〕魯國觀其禮,而顏回察其心。
〔疏〕蓋者,發語之辭也。哭泣績絰,同域中之俗禮;心無哀槭,契方外之忘懷。魯人睹其外迸,故有善喪之名;顏子察其內心,知無至孝之實。所以一見孫才,遂生疑怪。
仲尼曰:夫孟孫氏盡之矣,進於知矣。
〔注〕盡死生之理,應內外之宜者,動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疏〕進,過也。夫孟孫氏窮哀樂之本,所以無樂無哀;盡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述難,測故能合內外之宜;應物無心,豈是運知之正者邪。
唯簡之而不得,
〔注〕簡擇死生而不得其異,若春秋冬夏四時行耳。
〔疏〕夫生來死去,譬彼四時,故孟孫簡擇,不得其異。
夫已有所簡矣。孟孫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
〔注〕已簡而不得,故無不安,無不安,故不以生死巢意而付之自化也。
〔疏〕雖復有所簡擇,竟不知死生之異,故能安於變化而不以哀樂慄懷也。
不知就先,不知就後;
〔注〕所遇而安。
若化為物,
〔注〕不違化也。
〔疏〕先,生也。後,死也。若,順也。既一於死生,故無去無就;冥於變化,故順化為物也。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注〕死生宛轉,與化為一,猶乃忘其所知於當今,豈待所未知而豫憂者哉。
〔疏〕不知之化,謂當來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見在之生,猶自忘遣;況未來之化,豈復逆憂。若用心預待,不如止而勿為也。
且方將化,惡知不化哉?方將不化,惡知已化哉?
〔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時哉。方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後哉。故無所避就,而與化俱往#26也。
〔疏〕方今正化為人,安知過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後之事乎。但當推理直前,與化俱往,無勞在生憂死,妄為欣惡也。
吾特與汝,其夢未始覺者邪。
〔注〕夫死生猶覺夢耳,今夢自以為覺,則無以明覺之非夢也;苟無以明覺之非夢,則亦無以明生之非死也。死生覺夢,不知所在,當其所遇,無不自得,何為在此而憂彼哉。
〔疏〕夢是昏睡之時,覺是了知之日。仲尼顏子,猶拘名教,為昏於覺夢之中,不達死生,未嘗暫覺者也。
且彼有駭形而無損心,
〔注〕以變化為形之駭動耳,故不以死生損累其心。
〔疏〕彼之孟孫,冥於變化,假見生死為形之驚動,終無哀樂損累心神也。
有日一宅而無情死。
〔注〕以形骸之變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為死。
〔疏〕旦,日新也。宅#27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故變為宅舍之日新#28,利其性靈凝淡,終無死生之異#29也。
孟孫氏特覺,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宜也#30。
〔注〕夫常覺者,無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
〔疏〕孟孫冥同生死,獨居覺悟,應於內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順物之宜者也。
且也相與吾之耳矣,
〔注〕夫死生變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憂哉。無逆,故人哭亦哭;無憂,故哭而不哀。
〔疏〕吾生吾死,相與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係吾為意,何適非吾。
庸詛知吾所謂吾之乎?
〔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內,彌貫古今,與化日新,豈知吾之所在也。
〔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識見淺狹,詛知吾之所謂無處非吾。假令千變萬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惡也。
且汝夢為烏而厲乎天,夢為魚而沒於淵。
〔注〕言無往而不自得也。
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
〔注〕夢之時自以為覺,則焉知今者之非夢邪,亦焉知其非覺邪?覺夢之化,無往而不可,則死生之變,無時而足惜也。
〔疏〕厲,至也。且為魚為烏,任性逍遺,處死處生,居然自得。而魚烏既無優劣,死生亦何勝負而係之哉。孟孫妙達斯源,所以未嘗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論魚鳥者,為是覺中而辮,為是夢中而說乎?夫人夢中,自以為覺,今之覺者,何坊夢中。是知覺夢生死,未可定也。
造適不及笑,獻笑不及排,
〔注〕所造皆適,則忘適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謂也。夫禮哭鈴哀,獻笑鈴樂,哀樂存懷,則不能與適推移矣。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與化俱往也。
〔疏〕造,至也。獻,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適,斯亦適也,其常適何及歡笑然後樂哉。若待善事感己而後適者,此則不能隨變任化,與物推移也。今孟孫常適,故哭而不哀也。
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注〕安於推移而與化俱去,故乃入於寂寥而與天為一也。自此以上,至於子祀,其致一也。所執之喪異,故歌哭不同。
〔疏〕所在皆適,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與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於寥廓之妙門,自然之一道。
意而子見許由。許由曰:堯何以資汝?
〔注〕資者,給濟之謂。
〔疏〕意而,古之賢人。資給濟之謂。意而先謁帝堯,後見仲武。問雲:帝堯大聖,道德甚高,汝既謁見,有何教授資濟之衛,幸請陳說耳。
意而子曰:堯謂我,汝必躬服仁義而明言是非。
〔疏〕躬,身也。仁則恩慈育物,義則斷割裁非,是則明賞其善,非則明懲其惡。此之四者,人倫所貴,汝鈴須己身報行,亦須明言示物。此言意而迷堯教語之辭也。
許由曰:而奚來為朝?
〔疏〕而,汝也。奚,何也。軏,語助也。堯將教進刑害於汝,瘡痕已大,何為更來矣?
夫堯既已鯨汝以仁義,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將何以遊夫遙蕩恣睢轉徙之塗乎?
〔注〕言其將以形教自虧殘,而不能復遊夫自得之場,無係之塗也。
〔疏〕鯨,鑿額也。劓,割鼻也。恣睢,縱任也。轉徙,變化也。塗,道也。夫仁義是非,損傷真性,其為殘害,譬之刑殘。汝既被堯鯨劓,拘束性情,如何復能遨遊自得,逍遙放蕩,從容自適於變化之道乎?言其不復能如是。
意而子曰:雖然,吾願遊於其藩。
〔注〕不敢復來涉中道也,且願遊其藩傍而已。
〔疏〕我雖遭此虧殘,而庶幾之心靡替,不復敢當心路,願涉道之藩傍也。
許由曰:不然。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瞽者無以與乎青黃齡敝之觀。
〔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見物;瞽者,眼無映縫如鼓皮也。作斧形謂之齡,兩己相背謂之敝,而盲瞽之人,眼睛已敗,既不能觀文彩青黃,亦不愛好眉目顏色。譬意而遭堯鯨劓,情智已傷,豈能愛慕深玄,觀覽眾妙耶。
意而子曰:夫無莊之失其美,據梁之失其力,黃帝之亡其知,皆在鑪錘#31之問耳。
〔注〕言天下之物,未鈴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須冶煆而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聞道而後亡其所務也。此皆寄言,以遣雲為之累。
〔疏〕無莊,古之美人,為聞道故,不復莊飾,而自忘其美色也。據梁,古之多力人,為聞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黃帝,軒轅也,有聖知,亦為聞道,故能忘遣其知也。鑪,電也。錘,級也。以上三人,皆因聞道,然後忘其所務以契其真,猶如世問器物,假於鑪冶打垠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今夫子教示於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鑪冶之問,則是有修學冶級之義。
庸詛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鯨而補我劓,使我乘成以隨先生耶?
〔注〕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傷性,性傷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詛知我#32之自然當不息鯨補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隨夫子邪?而欲棄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
〔疏〕造物,猶造化也。我雖遭仁義是非殘傷情性,焉知造化之內,不補劓息鯨,令我改過自新,乘可成之道,隨夫子以請益邪?乃欲棄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
許由曰:噫。未可知也。我為汝言其大略。
〔疏〕噫,嘆聲也。至道深玄,絕言於象,不可以心慮測,故欺雲未可知.也。既請益慇戀,亦無容杜默,雖復不可言盡,為汝梗巢陳也。
吾師乎。吾師乎,整萬物而不為義,澤及萬世而不為仁,
〔注〕皆自爾耳,亦無愛為於其問也,安所寄其仁義。
〔疏〕吾師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為汝略言其要,即吾師是也。聖,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萬物,豈有情斷割而為義哉?青春和氣,生育萬物,豈有情恩愛而為仁哉?蓋不然而然也。而許由師於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義耶?此略為意而說息鯨補劓之方也。
長於上古而不為老,
〔注〕日新也。
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
〔注〕自然,故非巧也。
〔疏〕萬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義說為長而實無長也。長既無矣,老豈有邪。欲明不長而長,老而不老,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也。雖復天覆地載,而以道為源,眾形刻彫#33,鹹#34資造化,同稟自然,故巧名斯滅。既其無老無巧,無是無非,汝何所明言耶。
此所遊已。
〔注〕遊於不為而師於無師也。
〔疏〕吾師之所遊心,止如此說而已。此則總結以前吾師之義是也。
顏回曰:回益矣。
〔注〕以損之為益也。
〔疏〕顏子稟教孔氏,服膺問道,覺己進益,呈解於師。損有益空,故以損為益也。
仲尼曰:何謂也?
〔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謂?
曰:回忘仁義矣。
〔疏〕忘兼愛之仁,遣裁非之義,所言益者,此之謂乎。
曰:可矣,猶未也。
〔注〕仁者,兼愛之述;義者,成物之功。愛之非仁,仁迸行焉;成之非義,義功見焉。存夫弁義,不足以知愛利之由無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述,故猶未玄達。
〔疏〕弁義已忘,於理漸可;解心尚淺,所以猶未。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
〔疏〕他日,猶異日也。空解日新,時更復見。所言進益,列在下文。
曰:何謂也?
〔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謂?
曰:回忘禮樂矣。
〔疏〕禮者,荒亂之首,樂者,淫蕩之具,為累更重,次忘之也。
曰:可矣,猶未也。
〔注〕禮者,形體之用,樂者,樂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疏〕虛忘漸可,猶未至極#35。
他日。復見,曰:回益矣。曰:何謂也?
〔疏〕並不異前解也。
曰:回坐忘矣。
〔疏〕虛心無著,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義,具列下文。
仲尼蹴然曰:何謂坐忘?
〔注〕蹴然,驚悚貌也,忘遣既深,故悚然驚欺。坐忘之謂,厥義云何也?
顏回曰:填肢體,黜聰明,
〔疏〕廖,毀廢也。黜,退除也。雖聽屬於耳,明關於目,而聽明之用,本乎心靈。既悟一身非有,萬境皆空,故能毀廢四肢百體,屏黜聰明心智者也。
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志哉。既忘其迸,又忘其所以述者,內不覺其一身,外不識有天地,然後曠然與變化為體而無不通也。
〔疏〕大通,猶大道也。道能通生萬物,故謂道為大通也。外則離析於形體,一一虛假,此解寨朋體也。內則除去心識,愧然無知,此解黜聰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謂之坐忘也。
仲尼曰:同則無好也,
〔注〕無物不同,則未嘗不適,未嘗不適,何好何惡哉。
化則無常也。
〔注〕同於化者,唯化所適,故無常也。
〔疏〕既同於大道,則無是非好惡;冥於變化,故不執滯守常也。
而果其賢乎。丘也請從而後也。
〔疏〕果,次也。而,汝也。忘遣如此,定是大賢。丘雖汝師,遂落汝後。從而學之,是丘所願。擁謙退己,以進顏回者也。
子輿與子桑友,而淋#36雨十日。子輿曰:子桑殆疾矣。裹飯而往食之。
〔注〕此二人相為於無相為者也。今裹飯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爾,非相為而後往也。
〔疏〕雨經三日已上為霖。殆,近也。子桑家貧,屬斯霖雨,近於餓病。此事不疑於方外之交,任理而往,雖復裹飯,非有相為之情者也。
至子桑之門,則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聲而趨舉其詩焉。
〔疏〕任,堪也。趨,卒疾也。子桑既遭飢餒,故發琴聲,問此飢貧從誰而得,為關父母二為是人夫,此則歌哭之詞也。不堪此聲,又率爾詩詠也。
子輿入,曰:子之歌詩,何故若是?
〔注〕嫌其有情,所以趨出遠理。
〔疏〕一於死生,忘於哀樂,相與#37於無相與,方外之交。今子歌詩,似有怨望,故入門驚怪,問其所由矣。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極者而弗得也。父母豈欲吾貧賤哉?天無私覆,地無私載,天地豈私貧我哉?求其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極者,命也夫。
〔注〕言物皆自然,無為之者也。
〔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飢凍,天地無私,豈獨貧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尋求來由,竟無兆朕。而使我至此窮極者,皆我之賦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八竟
#1趙本無『道』字。
#2郭慶藩引文改『有』作『其』字。
#3郭慶藩引文『運新運新』四字作『運運新新』。
#4《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殺』上有『故』字。
#5依郭慶藩引文和正文當補『既死』二字。
#6郭慶藩引文『救』作『惠」。
#7郭慶藩引文『脩』作『循』。
#8郭慶藩引文『也』作『而』。
#9原作『一』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二』。
#10郭慶藩引文『雖』作『離』。
#11郭慶藩引文『齊』作『臍』。
#12原作『問』,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閒』。
#13依世德堂本『之』字當刪,浙江書局本無『之』字。
#14世德堂本『變』作『而』。
#15趙本無『夫』字『者』字。
#16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官』均作『管』。
#17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有』當改作『友』。
#18趙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冥』,四庫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私』。
#19王孝魚依世德堂本改『揮』作『見』。
#20郭慶藩引文無『之者』二字。
#21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極』作『及』。
#22原作『若』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作『共』,故改。
#23趙本『大』作『人』。
#24郭慶藩引文『拖』作『沱』。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壹』俱作『一』。
#26世德堂本『往』作『生』。
#27原作『旦』,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28郭慶藩引文『新』下有『耳』字而無『利』字。
#29郭慶藩引文【異』作『累者』二字。
#3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宜也』二字作『乃』字。
#3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錘』俱作『捶』。
#32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
#33郭慶藩引文『刻彫』二字倒置。
#34原『或』疑『鹹』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
#35郭慶藩引文『極』下有『也』字。
#3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淋』俱作『霖』字。
#37『相與』二字,依郭慶藩引文補。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九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內篇應帝王第七
夫無心而任乎自化者,應為帝王也。
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
〔疏〕四問而四不知,則《齊物》篇中四問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義而為篇首。《老子》雲不以智治國國之德者也。
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
〔疏〕蒲衣子,堯時賢人,年八歲,舜師之,讓位不受,即被衣子也。齧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踴躍而喜歡,走以告於蒲衣子,迷王倪之深義。蒲衣是方外之`大賢,達忘言之至道,理無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有虞氏不及泰氏。
〔注〕夫有虞氏之與泰氏,皆世事之邊耳,非所以述也。所以逃者,無逃也,世孰知之哉。未之嘗名,何勝負之有邪。然無述者,乘羣變,屬萬世,世有夷險,故述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時,其風澆。競澆競則運知而養物,淳和則存真而馭寓,不及之義,驗此可知也。
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
〔注〕夫以人所好為是人,所惡為非人者,唯以是非為域者也。夫能出於非人之域者,鈴入於無非人之境矣,故無得無失,無可無不可,豈直臧七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臧七義,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懷,自合天下,故出於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於仁義,要求人心者也。
泰氏,其外徐徐,其覺于于;
〔疏〕徐徐,寬緩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犧之時,淳風尚在,故外則安閑而徐緩,覺則歡娛而自得也。
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
〔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謂出於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馬或牛,隨人呼召。人獸尚且無主,何是非之有哉。
其知情信,
〔注〕任其自知,故情信。
〔疏〕率其真知,情無虛矯,故實信也。
其德甚真,
〔注〕任其自得,故無偽。
〔疏〕以不德為德,德無所德,故不偽者也。
而未始入於非人。
〔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絕於有虞之世。
〔疏〕既率其情,其德不偽,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
〔疏〕肩吾接輿,已具前解。日中始,賢人姓名,即肩吾之師也。既是汝師,有何告示?此是接輿發語以問故也。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1,孰敢不聽而化諸。
〔疏〕式,用也。教我為君之道,化物之方,叉須己出智以經綸,用仁義以導俗,則四方氓庶,誰不聽從,遐遠黎元,敢不歸化耶。
狂#2接輿曰:是欺德也;
〔注〕以己制物,則物失其真。
〔疏〕夫以己制物,物喪其真,欺誑之德非實道。
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蚤負山也。
〔注〕夫寄當於萬物,則無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則功莫就而任不勝也。
〔疏〕夫淇海宏博,深廣難窮,而穿之為河,鈴無成理。亦猶大道遐曠,玄絕難知,而鑿之為義,其功難克。又蚤蟲至小,山嶽極高,令其負荷,無由勝任。以智經綸,用仁理物,德小謀大,其義亦然。
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
〔注〕全其性分之內而已。
〔疏〕隨其分內而治之,鈴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正而後行,
〔注〕各正性命。
〔疏〕順其正性而後行化。
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注〕不為其所不能。
〔疏〕確,實也。順其實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內,不論於外者耳#3。
且烏高飛以避增弋之害,鼴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需鑿之患,
〔注〕禽默猶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為,則自成也。
〔疏〕繒,網也。弋,以繩係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壇也。烏則高飛而逃網,鼠則深穴而避薰,斯皆率性自然,豈待教而遠害者也。烏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義出經,誣罔之甚矣。
而曾二蟲之無知。
〔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蟲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疏〕而,汝也。汝不曾知#4此二蟲,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飛,豈無知耶。況在人倫,而欲出經式,義欺矯活#5物,不亦妄哉。
天根遊於殷陽,至夢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
〔疏〕天根無名,並為姓字,寓言問答也。殷陽,殷山之陽。寥水,在趙國界內。遭,遇也。天根遨遊於山水之側,適遇無名人而問之,請問之意,在乎天下。
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6也。
〔注〕問為天下,則非起於太初,止於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問之旨,甚不悅豫我心。
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
〔注〕任人之自為。
〔疏〕夫造物為人,素分各足,何勞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厭,則又乘夫莽眇之烏,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垠之野。
〔注〕莽眇,羣碎之謂耳。乘羣碎,馳萬物,故能出處常通,而無狹滯之地。
〔疏〕莽眇,深塊之謂。壙浪,宏博之名。烏則取其無邇輕昇。六極,猶六合也。夫聖人馭世,恬淡無為,大順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歸本,厭離世問,則乘深遠之大道,凌虛空而滅述?超六合以放任,進無有以逍遙,凝神智於射山,處清虛曠野。如是,則何天下之可為哉。蓋無為者也。
汝又何鬧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
〔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場,則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則物皆自化。有何帛衍,輒歌治之?感動我心,何為如此?
又復問。
〔疏〕天根未達,更請次疑。
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
〔注〕其任性而無所飾焉則淡矣。
合氣於漠,
〔注〕漠然靜於性而止。
〔疏〕可進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氣於寂寞之鄉,唯形與神,二皆虛靜。如是,則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順公乃全也。
〔疏〕隨造化之物情,順自然之本性,無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則物我全之矣。
陽子居見老聰,曰:有人於此,嚮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疏〕姓陽,名朱,字子居。問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聰達,神智捷疾,猶如嚮應,涉事理務,彊幹果次,鑒物洞徹,疏通明敏,學道精動,曾無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將明王聖帝比德不乎?
老聘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係,勞形休心者也。
〔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聖主#7。
〔疏〕若將彼人比聖主,無易胥徒勞苦,改易形容。技衍工巧,神慮係累#8劬勞,故形容變改;係累,故心靈休惕也。
且也虎豹之文來田#9,猥狙之便執釐之狗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係累其身,非涉虛以御乎無方也。
〔疏〕藉,繩也。狠狙,稱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來田獵;孺猴以跳躍便捷,怛被繩拘;狗以執捉狐狸,每遭係頸。若以嚮疾之人類於聖帝,則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
陽子居蹴然曰:敢問明王之治。
〔疏〕既其失問,故驚懷變容,重請明王為政,其義安在。
老聘曰:明王之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
〔注〕天下若無明主,則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實明王之功也。然功在無為而還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聖人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載同厚地,而功成不處,故非己為之也。
化貸萬物而民弗恃;
〔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雲我自爾,而莫知恃賴於明王。
〔疏〕誘化蒼生,令其去惡;貸借萬物,與其福善;而玄功潛被,日用不知,百姓謂我自然,不賴君之德。
有莫舉名,使物自喜;
〔注〕雖有蓋天下之功,而不舉以為己名,故物皆自以為得而喜。
〔疏〕莫,無也。舉,顯也。推功於物,不顯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懼喜適悅者也。
立乎不測,
〔注〕居變化之塗,日新而無方。
而遊於無有者也。
〔注〕與萬物為體,則所遊者虛也。不能冥物,則迎物不暇,何暇遊虛哉。
〔疏〕無有,妙本也。樹德立功,神妙不測,而即逵即本,故常遊心於至極也。
鄭有神巫曰季咸,
〔疏〕鄭國有神異之巫,甚有靈驗,從齊而至,姓季名鹹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
〔注〕不喜#10自聞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鈴無差失,剋定時日,驗若鬼神。不喜預而聞兇禍,是以棄而走避也。
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
〔疏〕列子事進,具《逍遙篇》,今不重解。壺子,鄭之得道人也。號壺子,名林,即列子之師也。列子見季咸小衛,驗若鬼神,中心羨仰,恍然如醉,既而歸反,具告其師。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
〔注〕謂季咸之至又過於夫子。
〔疏〕夫子,壺子也。至,極也。初始稟學,先生之道為至,今見季咸,其道又極於夫子。此是禦寇心醉之言也。
壺子曰:吾與汝既#11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
〔疏〕與,授也。既,盡也。吾比授汝,始盡文言,於其妙理,餘未造實。汝固執文字,謂言得道,豈知荃蹄異於魚兔耶。
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
〔注〕言列子之未懷道也。
〔疏〕夫眾雌無雄,無由得卯。既文無實,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注〕未懷道則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鈴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與世間亢對,既無大智,叉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
嘗試與來,以予示之。
〔疏〕夫至人凝遠,神妙難知,本邊寂動,非凡能測,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濕灰焉。
〔疏〕嘻。聲#12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謂其將死,先怪已彰,不過十日, 弗活之兆,類彼濕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易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3。
〔注〕萌然不動,亦不自正,與桔木同其不華,濕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無感之時也。夫至人,其動也天,其靜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淵默。淵默之與水流,天行之與地止,其於不為而自爾,一也。今季咸見其屍居而坐忘,即謂之將死;睹其神動而天隨,因謂之有生。誠應不以心而理自玄符,與變化升降而以世為量,然後足為物主而順時無極,故非相者所測耳。此應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動也。地以無心而寧靜,故以不動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動,無心自正,文類傾頹,此是大聖無感之時,小巫謂之弗活也。而壺丘示見,義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虛凝,寂而不動;第#14二,示垂邇應感,動而不寂;第三,本迸
相即,動寂一時;第四,本逵兩忘,動寂雙遣。此則第一妙本虛凝,寂而不動也。
是殆見吾杜德機也。
〔注〕德機不發日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機,動也。至德之機,關而不發,示其凝淡,便為濕灰。小巫庸瑣,近見於此矣。
嘗又與來。
〔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時重命,令遣更來也。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透應感,動而不寂,示以應容,神氣微動,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濫以聖功,用為己力,謬言遇我,幸矣有疹也哉。
吾見其杜權矣。
〔注〕權,機也。今乃自覺昨日之所見,見其杜權,故謂之將死。
〔疏〕權,機也。前時一睹,有類濕灰,杜塞機權,全無應動。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識,有玆叨濫者也。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婦吾示之以天壤,
〔注〕天壤之中,覆載之功見矣。比之地文,不猶外乎。此應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謂示以應動之容也。譬彼兩儀,覆載萬物,至人應感,其義亦然。
名實不入,
〔注〕任自然而覆載,則天機玄應,而名利之飾皆為棄物。
〔疏〕雖復降迸同塵,和光利物,而名譽真實,曾不入於靈腑也。
而機發於踵。
〔注〕常在極上起。
〔疏〕踵,本也。雖復物感而動,不失時宜,而此之神機,發乎妙本,動而常寂。
是殆見吾善者機也。
〔注〕機發而善於彼,彼乃見之。
〔疏〕示其善機,應此兩儀。季咸見此形容,所以謂之為善。全然有生,則是見善之謂也。
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夫至人德滿智圓,虛心凝照,本跡無別,動靜不殊。其道深玄,豈小巫能測耶#15。謂齊其心進,試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復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婦示之以太沖莫勝。
〔注〕居太沖之極,浩然治心而玄同萬方,故勝負莫得措其問也。
〔疏〕沖,虛也。莫,無也。夫聖照玄凝,與太虛等量,本跡相即,動寂一時,初無優劣,有何勝負哉。
是始見吾衡氣機也。
〔注〕無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閥天者,莫見其涯,故似不齊。
〔疏〕衡,平也。即跡即本,無優無劣,神氣平等,以此應機。小巫近見,不能遠測,心中迷亂,所以請齊耳。
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
〔注〕以淵者,靜默之謂耳。夫水常無心,委順外物,故雖流之與止,魷桓之與龍躍,常淵然自若,未始失其靜默也。夫至人用之則行,拾之則止,行止雖異而玄默一焉,故略舉三異以明之。雖波流九變,治亂紛如,居其極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為也。
〔疏〕此舉譬也。魷,大魚也。桓,盤也。審,聚#16也。夫水體無心,動止隨物,或鯨魷盤桓#17,璃龍騰踴#18,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雖復漣漪清淡,多種不同,而玄默無心,其致一也。故魷桓以方衡氣,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雖復三異,而虛照一焉。而言淵有九名者也,魷桓、止水、流水、汎水、濫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謂之九也。並出《列子》,彼文具載,此略叔有此三焉。
嘗又與來。
〔疏〕欲示極玄,應須更召。
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後虞度來相,未呈玄遠,猶有近見。今者第四,其道極深,本跡兩忘,動寂雙遣。聖心行處#19,非凡所測,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
士亞子曰:追之。
〔疏〕既見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驚迫已甚,奔馳亦速,滅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
壺子曰:婦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雖變化無常,而常深根寧#20極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玆四句,離彼百非,不可以心慮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絕言象,無的宗塗,不測所由,故失而走。
吾與之虛而委蛇,
〔注〕無心而隨物化。
不知其誰何,
〔注〕汎然無所係也。
〔疏〕委蛇,隨順之貌也。至人應物,虛己忘懷,隨順逗機,不執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誰也。
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
〔注〕變化頹靡,世事波流,無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應世變而時動,故相者無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應帝王者無方也。
〔疏〕頹者,放任;靡者,順從。夫上德無心,有感斯應,放任不務,順從於物,而揚波塵往#21,隨流世問,因任前機,曾無執滯。千變萬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
〔疏〕季咸逃逸之後,列子方悟己迷,始覺壺丘道深,神巫衛淺。自知未學,請乞其退歸,習尚無為,伏膺玄業也。
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注〕忘貴賤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務。為妻爨火,忘於榮辱。食豕如人,冷穢均等。
於事無與親,
〔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無親疏也。
彫琢復樸,
〔注〕去華取實。
〔疏〕彫琢華飾之務,悉皆棄除,直置任真,復於樸素之道者也。
塊然獨以其形立。
〔注〕外飾去也。
〔疏〕塊然,無情之貌也。外除彫飾,內違心智,槁木之形,塊然無偶也。
紛而封哉,
〔注〕雖動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雖復涉世紛擾,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確爾不移。
一以是終。
〔注〕使物各自終。
〔疏〕動不乖寂,雖分擾而封哉;應不離真,常抱一以終始。
無為名屍,
〔注〕因物則物各自當其名也。
〔疏〕屍,主也。身尚忘遺,名將安寄,故無復為名譽之主也。
無為謀府瀆,
〔注〕使物各自謀也。
〔疏〕虛淡無心,忘懷任物,故無復運為謀慮於靈府耳。
無為事任,
〔注〕付物使各自任。
〔疏〕各率素分,恣物自為,不復於事,任用於己。
無為知主。
〔注〕無心則物各自主其知也。
〔疏〕忘心絕慮,天順羣生,終不運知,以主於物。
體盡無窮,
〔注〕因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無窮。
〔疏〕體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會,故日皆無窮也。
而遊無朕;
〔注〕任物,故無邊。
〔疏〕吠,跡也。雖遨遊天下,接濟蒼生,而晦述韜光,故無映也。
盡其所受乎天,
〔注〕足則止也。
〔疏〕所稟天性,物物不同,各盡其能,未為不足者也。
而無見得,
〔注〕見得則不知止。
〔疏〕夫目視之所見,雖見不見;得於分內之得,雖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見得,故雖見得而無見得也。
亦虛而已。
〔注〕不虛則不能任羣實。
〔疏〕所以盡於分內而無見得者,自直虛心忘淡#22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鏡,
〔注〕鑒物而無情。
〔疏〕夫懸鏡高堂,物來斯照,至人虛應,其義亦然。
不將不迎#23,應而不藏,
〔注〕來即應,去即止。
〔疏〕將,送也。夫物有去來而鏡無迎送,來者即照,叉不隱藏。亦猶聖智虛凝,無幽不燭,物感斯應,應不以心,既無將迎,豈有情於隱匿哉。
故能勝物而不傷。
〔注〕物來乃#24鑒,鑒不以心,故雖天下來照#25,而無勞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滅,而鏡無隱顯,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傷。亦由聖人德合二儀,明齊三景,鑒照遐廣,覆載無偏。用心不勞,故無損害,為其勝物,是以不傷。
南海之帝為鯈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
〔疏〕南海是顯明之方,故以絛為有。北是幽閤之域,故以忽為無。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為非無非有者也。
鯈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
〔疏〕有無二心,會於非無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執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鯈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
〔疏〕絛忽二人,由懷偏滯,未能和會,尚起學心,忘嫌混沌之無心,而謂穿鑿之有益也。
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注〕為者敗之。
〔疏〕夫運四朋以滯境,鑿七竅以染塵,乖渾沌之至淳,順有無之取拾;是以不終天年,中塗夭折。勗哉學者,倖免之焉。故郭注云為者敗之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九竟
#1《闕誤》引張君房本『度人」作『庶民」。
#2世德堂本無『狂」字。
#3郭慶藩引文『耳」作『也」字。
#4世德堂本『知」作『如」。
#5郭慶藩引文『活』作『治』。
#6世德堂本『豫』作『預』。
#7四庫本、浙江書局『主』作『王』,下同。
#8郭慶藩引文無『係累』。
#9原作『由』疑是『田』字誤,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皆作『田』,故改正。
#10浙江書局本『喜』作『熹』。
#11《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既』作『無』。學
#12郭慶藩引文『聲』上有『嘆』字。
#13《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
#14『第』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15原『聊』疑『耶』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
#16『聚』字疑漏,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17原作『極』,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18郭慶藩引文『踴』作『躍』。
#19郭慶藩引文『處』作『虛』字。
#20浙江書局本『寧』作『室』,郭慶藩引文作『冥』。
#21郭慶藩引文『往』作『俗』。
#22郭太藩引文『自直』作『直自』,『忘淡』作『淡忘』。
#23世德堂本『迎』作『逆』。
#24四庫本、浙紅書局本『乃』字俱作『即』。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來照』俱作『之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駢姆第八
駢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
〔疏〕駢,合也;拇,足#1大指#2也。謂足大拇指與第二指相連,合為一指也。枝指者,謂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謂此駢枝二指,並稟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謂仁義禮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蘊之五藏,於性中非剩。
附贅縣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注〕夫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足,此則駢養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駢與不駢,其於各足,而此獨駢枝,則於眾以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雲非性,因欲割而棄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載,而人有棄才,物有棄用也,豈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駢,所多即贅。駢贅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棄萬物之性也。
〔疏〕附生之贅肉,縣係之小疣,並稟形以後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離曠稟性聰明,列之藏府,非關假學,故無侈性也。
多方乎仁義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
〔注〕夫與物冥者,無多也。故多方於仁義者,雖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與物無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趺,故各守其方,則少多無不自得。而或者聞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棄多而任少,是舉天下而棄之,不亦妄乎。
〔疏〕方,道衍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義,、羅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萬物。夫能與物冥者,故當非義而應夫仁義,不多不少而應夫多少,千變萬化,與物無窮,無所偏執,故是道德之正言#3。
是故駢於足者,連無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樹無用之指也;
〔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疏〕夫駢合之拇,無益於行步,故雖有此連,終成無用之肉;枝生於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雖樹立此肉,終是無用之指也。欲明稟自然天性有之,非關助用而生也。
多方駢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義之行,
〔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橫復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當於體中也。
〔疏〕夫曾史之徒,性多仁義,以此情性,駢於藏府。性少之類,矯性某之,矜此為行,求於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滯;僻者,不正之貌。
而多方#4於聰明之用也。
〔注〕聰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為有餘,少方不為不足。然情慾之所蕩,未嘗不賤少而貴多也,見夫可貴而矯以尚之,則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貴而保其素分,則與性無多而異方俱全矣。
〔疏〕言離曠素分,多於聰明,性少之徒,矯情為尚,以此為用,不亦謬乎。
是故駢於明者,亂五色,淫文章,青黃齡敝之煌煌非乎?而離朱是已。
〔疏〕斧形謂之鮪。兩己相背謂之做。五色,青黃赤白黑也。青與赤為文,赤與白為章。煌煌,眩目貌也。豈非離朱乎?是也。已,助聲也。離朱,一名離婁,黃帝時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多於聰者,亂五聲,淫六律,金石絲竹黃鍾大呂之聲非乎?而師曠是已。
〔注〕夫有耳目者,未嘗以慕聾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離慕曠,則離曠雖性聰明,乃是亂耳目之主也。
〔疏〕五聲,謂官商角徵羽也。六律,黃鍾大呂姑洗蘿賓無射夾鍾之徒是也。六律陽,六呂陰,總十二也。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滯著此聲音,豈非是師曠乎。師曠,字子野,晉平公樂師,極知音律。言離曠二子素分聰明,庸昧之徒橫生希慕,既失本性,寧不困乎。然則離曠聰明,乃是亂耳目之主者也。
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聲,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
〔注〕夫曾史性長於仁耳,而性不長者橫復慕之,慕之而仁,仁已偽矣。天下未嘗慕桀壞而鈴慕曾史,則曾史之黃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於桀壞也。
〔疏〕枝於七者,謂素分枝多仁義,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滯邪淫,仍閉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聲,遂使蒼生馳動奔競,由如笙黃鼓吹,能感動於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長於仁義,而不長者橫復慕之,拾短效長,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謂拔擢偽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參,字子輿,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繒,字子魚,衛靈公臣。此二人並稟性仁孝,故舉之。
駢於辯者,景瓦結繩竄句,遊心於堅白同異之問,而敝娃譽無用之言非乎?而楊墨是已。
〔注〕夫騁其奇辮,政其危辭者,未曾容思於檮札之江,而叉競辮於楊墨之問,則楊墨乃亂羣言之主也。
〔疏〕楊者,姓揚,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稱為墨。此二人並墨之徒,棄性多辮,鹹能致高談危險之辭,鼓動物性,固執是非;由如緘結藏匿文句,使人難解,其遊心學處,惟在堅執守白之論,是非同異之問,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躉,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譽,光贊也。楊墨之徒,並矜其小學,炫耀眾人,誇無用之言,惑於羣物,然則楊墨豈非亂羣之師乎?言即此楊墨而已也。
故此皆多駢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注〕此數子皆師其天性,真自多駢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萬,則萬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數子皆自天然聰明仁辮,由如合駢之拇,傍生枝指,稟之素分,豈由人為。故知率性多七,乃是駢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搖動物性,由此數人,以一正萬,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觀之,至正可見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蒼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豈遠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5言。自此以上,明矯性之失;自此以下,顯率性之得也。
故合者不為駢,
〔注〕以枝正合,乃謂合為餅。
而枝者不為歧;
〔注〕以合正技,乃謂枝為跋。
〔疏〕以枝正#6合,乃謂合為駢,而合實非駢;以合望#7枝,乃謂枝而趺,而趺實非趺也。
長者不為有餘,
〔注〕以短正長,乃謂長有餘。
短者不為不足。
〔注〕以長正短,乃謂短不足。
〔疏〕長者,謂曾史、離曠、楊墨,並稟之天性,蘊蓄仁義,聰明使辮,比之羣小,故謂之長,率性而動,故非有餘。短者,眾人此#8曾史等不及,故謂之短,然亦天機自張,故非為不足。
是故亮經雖短,續之則憂;鶴經雖長,斷之則悲。
〔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損益之。
〔疏〕見,小鴨,也。鶴,鷓之類也。經,腳也。自然之理,亭毒眾形,雖復脩短不同,而形體各足稱事,鹹得逍遙。而或者方欲截鶴之長續兔之短以為齊,深乖造化,違失本性,所以憂悲。
故性長非所斷,性短非所續,無所去憂也。
〔注〕知其性分非所斷續而任之,則無所去憂而憂自去也。
〔疏〕夫稟性受形,會有崖量,脩短明閤,素分不同。此如兔鶴,非所斷續。如此,即各守分內,雖為無勞去憂,憂自去也。
意仁義其非人情乎。
〔注〕夫仁義自是人之情性,但當任之耳。
彼仁人何其多憂也?
〔注〕恐仁義非人情而憂之者,真可謂多憂也。
〔疏〕噫,嗟歎之聲也。夫仁義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則是曾史之徒,不體真趣,橫生勸獎,謂仁義之道可學而成。莊生深嗟此迷,故發噫歎。分外引物,故謂多憂也。非其#9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且夫駢於拇者,央之則泣;枝於手者,齡之則啼。二者,或有餘於數,或不足於數,其於憂一也。
〔注〕謂之不足,故泣而次之;以為有餘,故啼而魷之。夫如此?雖#10羣品萬殊,無釋憂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次駢而魷枝,則曲成而無傷,又何憂哉。
〔疏〕魷者,齧斷也。次者,離析也。有餘於數,謂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數,謂駢為四指。夫駢枝二物,自出天然,但當任置,未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執是非,謂枝為有餘,駢為不足,橫欲次駢魷枝,成於五數。既傷造化,所以泣啼,故次齡雖殊,其憂一也。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憂世之患,
〔注〕兼愛之迸可尚,則天下之目亂矣。以可尚之逵,蒿令有息而遂憂之,此為陷人於難而後拯之也。然今世正謂此為仁也。
〔疏〕蒿,目亂也。仁,兼愛之進也。今世,猶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愛,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開,耳目之用亂矣。耳目亂則息難生,於是憂其紛擾,還救以仁義,不.知息難之所興,興乎聖進也。
不仁之人,決性命之情而饕貴富。
〔注〕夫貴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無可尚之進,則人安其分,將量力受任,豈有次己效彼以饕竊非望哉?
〔疏〕饕,責財也。素分不懷仁義者,謂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責求利祿,偷竊貴富,故絕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矯性偽情,舍我逐物,良由聖進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樸還淳,叉須絕仁棄義。
故意仁義其非人情乎。
〔疏〕此重結前旨也。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囂囂也?
〔注〕夫仁義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橫共囂囂,棄情逐進,如將不及,不亦多憂乎。
〔疏〕自,從也。三代,夏殷周也。囂囂,猶罐聒也。夫仁義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棄情徇邊,囂囂競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義,周行禮,即此囂囂之狀也。
且夫待鉤繩規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
〔疏〕鉤,曲;繩,直。規,圓;矩,方也。夫物賴鉤繩規矩而後曲直方圓也,此非天性也;諭人待教逵而後仁義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動,非假學也。故矯性偽情,捨己效物而行仁義者,是滅削毀損於天性也。
待繩約膠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
〔疏〕約,束縛也。固,牢也。侵,傷也。德,真智也。夫待繩索約束,膠漆堅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學曾史而行仁者,此矯偽,非實性也。既乖本性,所以侵傷其德也。
屈折禮樂,殉俞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
〔疏〕屆,曲也。折,截也。吻俞,猶嫗撫也。揉直為曲,施節文之禮;折長就短,行漫澶之樂;嫗撫偏愛之仁,吻俞執逵之義。以此偽真,以慰物心,遂使物喪其真,人亡其本,既而棄本逐末,故失其真常自然之性者也。此則總結前文之失,以生後文之得也。
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鉤,直者不以繩,圓者不以規,方者不以矩,附離不以膠漆,約束不以纏索。
〔疏〕夫天下萬物,各有常分。至如蓬曲麻直,首圓足方也,水則冬凝而夏釋,魚則春聚而秋散,斯出自天然,非假諸物,豈有鉤繩規矩膠漆纏索之可加乎。在形既然,於性亦爾。故知禮樂仁義者,亂天之經者也。又解:附離,離,依也。故《漢書》雲,哀帝時附離董氏者,皆起家至二千石,注云:離,依之也。
故天下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磚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
〔注〕夫物有常然,任而不助,則民泯然自得而不自覺也。
〔疏〕誘然生物,稟氣受形,或方或圓,乍曲乍直,亭之毒之,各足於性,悉莫辨其然,皆不知所以;豈措意於綠慮,情係於得失者乎。是知屈折徇俞,失其常也。
故古今不二,不可虧也。
〔注〕同物,故與物無二而常全。
〔疏〕夫見始終以不一者,凡情之閤惑也;暗古今之不二者,聖智之明照也。是以不生而生,不知所以生,不得而得,不知所以得;雖復時有古今而法無虧損,千變萬化,無常唯一。
則仁義又奚連連如膠漆纏索而遊乎道德之問為哉。
〔注〕任道而得,則抱朴獨往,連連假物,無為其間也。
〔疏〕奚,何也。連連,猶接續也。夫道德者,非有非無,不生不滅,不可以聖智求,安得以形名取。而曾史之類,性多於仁,以己率物,滯於名教,束縛既似緘繩,執固又如膠漆,心心相續,連連不斷。懷挾此行,敖遊道德之鄉者,譬猶以圓學方,以魚慕烏,徒希企尚之名,終無功用之實,荃蹄不忘魚兔,又喪已陳芻狗,貴此何為也。
使天下惑也。
〔注〕仁義連連,柢足以惑物,使喪其真。
〔疏〕七義之教,聰明之述,乖自然之道,亂天下之心。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
〔注〕夫東西易方,於體未虧;矜化尚義,失其常然,以之死地,乃大惑也。
〔疏〕夫指南為北,其迷尚小;滯述喪真,為惑更大。
何以知其然邪?
〔疏〕然,如是也。此即假設疑問以出後文。
自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於仁義,
〔注〕夫與物無傷者,非為仁也,而化透行焉;令萬理皆當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見焉;故當而無傷者,非仁義之招也。然而天下奔.馳,棄我殉彼以失其常然。故亂心不由於醜而怛在美色,撓世不出於惡而怛由仁義,則仁義者,撓天下之具也。
〔疏〕虞氏,舜也。招,取也。撓,亂也。自唐.堯以前,猶懷質樸;虞舜以後,淳風漸散,故以七義聖述,招慰蒼生,遂使宇宙黎元,荒迷奔走,喪於性命,逐於聖透。
是非以仁義易其性與?
〔注〕雖虞氏無易之情,而天下之性固以易矣。
〔疏〕由是觀之,豈非用弁義聖述撓亂天下,使天下蒼生,棄本逐末而政其天性耶?
故嘗試論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
〔注〕自三代以上,實有無為之述。無為之進,亦有為者之所尚也,尚之則失其自然之素。故雖聖人有不得已,或以盤#12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而況悠悠者哉。
〔疏〕五帝以上,猶扇無為之風,三代以下,漸興有為之教。澆淳異世,步驟殊時,遂使拾己效人,易奪真性,徇物不反#13,不亦悲乎。注云或以盤夷之事易垂拱之性者,盤夷,猶創傷也。言夏禹以風櫛雨沐,手足餅胝,以此辛苦之事,易於無為之業,居上既爾,下民亦然也。
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
〔注〕夫鶉居而轂食,烏行而無章者,何惜而不殉哉。故與世常冥,唯變所適,其逵則殉世之迸也;所遇者或時有盤夷禿經之變,其迸則傷性之述也。然而雖揮斥八極而神氣無變,手足盤夷而居形者不擾,則奚殉哉?無殉也,故乃不殉其所殉,而迸與世同殉也。
〔疏〕殉,從也,營也,求也,逐也,謂身所以從之也。夫小人食利,康士重名,大夫殉為一家,帝王營於四海,所殉雖異,易性則同。然聖人與世常冥,其迸則殉,故有瘢痍禿經之變,而未始累其神者也。
故此數子者,事業不同,名聲異號,其於傷性以身為殉,一也。
〔疏〕數子者,則前之世以下四人也。事業者,謂利名#14天下不同也。名聲者,謂小人大夫聖人異號也。言此四人,事業雖復不同,名聲異號也,言四人,雖復不同,其於殘生以身逐物,未始不均也。
臧與穀,二人相與牧羊而俱亡其羊。
〔疏〕此仍前舉譬以生後文也。《孟子》雲:臧,善學人;穀,孺子也。楊雄雲:男婿婢日臧;穀,良家子也。牧,養也。亡,失也。言此二人名耽事業,俱失其羊也。
問藏奚事,則挾莢讀書;問穀奚事,則博塞以遊。二人者,事業不同,其於亡羊均也。
〔疏〕奚,何也。冊,簡。古人無紙,皆以簡冊寫書。行五通而投瓊曰博,不投瓊曰塞。問臧問穀,乃有書塞之殊,牧羊亡羊,實無復異也。
伯夷死名於首陽之下,盜躡死利於束陵之上,
〔疏〕此下合曆也。伯夷叔齊,並孤竹君之子也。孤竹,神農之後也,姜姓。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政,字公遠。夷長而庶,齊幼而嫡,父常愛齊,數稱之於夷。及其父薨,兄弟相讓,不襲先封。聞文王有道,乃往於周。遇武王伐紂,扣馬而諫,諫不從,走入首陽山,探薇為糧,不食粟,遂餓死首陽山。山在蒲州束縣。莆州城南三十里,見有夷齊廟墓,林木森練。盜壞者,柳下惠之從弟,名壞,徒卒九千,常為巨盜,故以盜為名。束陵者,山名,又云即太山也。在齊州界,去束平十五里,壞死其上也。
二人者,所死不同,其於殘生傷性均也。
〔疏〕伯夷徇名,死於首陽之下;盜壞責利,現於束陵之上。乃名利所徇不同,其於殘傷,未能相異也。
奚必伯夷之是而盜蹶之非乎。
〔注〕天下之所惜者生也,今殉之太甚,俱殘其生,則所殉是非,不足復論。
〔疏〕據俗而言,有美有惡;以道觀者,何是何非。故盜壞不叉非,伯夷豈獨是。
天下盡殉也。彼其所殉仁義也,則俗謂之君子;其所殉貨財也,則俗謂之小人。
〔疏〕此總結前文以成後義。但道喪日久,並非適當。今俗中盡殉,豈獨夷壞。從於仁義,未始離名;逐於貨財,固當是利。唯名與利,殘生之本,即非天理,近出俗情,君子小人,未可正據也。
其殉一也,則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殘生損性,則盜衛亦伯夷已,又惡取君子小人於其問哉。
〔注〕天下皆以不殘為善,今均於殘生,則雖所殉不同,不足復計也。夫生奚為殘,性奚為易哉?皆由乎尚無為之逵也。若知進之由乎無為而成,則絕尚去甚而反冥我極矣。堯桀將均於自得,君子小人奚辮#15哉。
〔疏〕惡,何也。其所殉名利,則有君子小人之殊,若殘生損性,曾無盜壞伯夷之異。此蓋俗徒到置,非關真極。於何而取君子,於何而辨小人哉?言無別也。
且夫屬其性乎仁義者,雖通如曾史,非吾所謂臧也;
〔注〕以此係彼為屬。屬性於仁,殉仁者耳,故不善也。
〔疏〕屬,係也。臧,善也。吾,莊生自稱也。夫拾己效人,得物喪我者,流俗之偽情也。故係我天性,學彼仁義,雖通達聖邇,如墨翟、楊朱#16,乖於本性,故非論生之所善也。
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
〔注〕率性通味乃善。
〔疏〕《孟子》雲:俞兒,齊之識味人也。《屍子》雲:俞兒和薑桂,為人主上食。夫自無天素,效物得知,假令通似俞兒,非其善故也。
屬其性乎五聲,雖通如師曠,非吾所謂聰也;屬其性乎五色,雖通如離朱,非吾所謂明也。
〔注〕不付之於我而屬之於彼,財雖通之如彼,而我己喪矣。故各任其耳目之用,而不係於離曠,乃聰明也。
〔疏〕夫離朱、師曠,稟分聰明,率性而能,非關學致。今乃矯性偽情,拾已效物,雖然通達,未足稱善也。
吾所謂臧者,非仁義之謂也,臧於其德而已矣;
〔注〕善於自得,忘仁而仁。
〔疏〕德,得也。夫達於玄道者,不易性以徇者也,豈復執己陳之芻狗,治先王之連廬者哉。故當知其自知,得其自得,以斯為善,不亦宜乎。
吾所謂臧者,非所謂仁義之謂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
〔注〕謂仁義為善,則損身以殉之,此於性命還自不仁也。身自不仁,其如人何。故任其性命,乃能及人,及人而不累於己,彼我同於自得,斯可謂善也。
〔疏〕夫曾參、史魚、楊朱、墨翟,此四子行仁義者,蓋率性任情,稟之天命,譬彼駢枝,非由學得。而或者暗曾史之仁義,言放效之可成;聞離曠之聰明,謂庶幾之叉政;豈知造物而亭毒之乎哉?故王弼注《易》雲,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跋#17,斯之謂也。
吾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
〔注〕夫絕離棄曠,自任聞見,則萬方之聰明莫不皆全也。
〔疏〕夫希離慕曠,見彼聞他,心神馳奔,耳目竭喪,此乃愚閤,豈日聰明若聽耳之所聞,視目之所見,保分任真,不蕩於外者,即物皆聽明也。
夫不自見而見彼,不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者也。
〔注〕此捨己效人者也,雖效之若人,而己已亡矣。
〔疏〕夫不能視見之所見而見目即求離朱之明,不能知知之所知而役知以慕史魚之義者,斯乃偽情學人之得,非謂率性自得己得也。既而偽學外顯,效彼悅人,作偽心勞,故不自適其適也。
夫適人之適而不自適其適,雖盜蹶與伯夷,是同為淫僻也。
〔注〕苟以失性為淫僻,則雖所失之塗異,其於失之一也。
〔疏〕淫,滯也。僻,邪也。夫保分率性,正道也;尚名好勝,邪淫也。是以拾己逐物,開希幸之路者,雖伯夷之善,盜壞之惡,亦同為邪僻也。重舉適人之適者,此結#18前生後以起文勢故也。
餘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
〔注〕愧道德之不為,謝冥復之無述,故絕操行,忘名利,從容吹累,遺我忘彼,若斯而已矣。
〔疏〕夫虛通之道,至忘之德,絕仁絕義,無科無名。而莊生妙體環中,遊心物表,志操絕乎仁義,心行忘乎是非;體自然之無有,塊道德之不為。而言上下者,顯仁義淫僻之優劣也。而云餘愧不敢者,示謙也。郭注云從容吹累者,從容,猶閑放;而吹累,動而無心也。吹,風也;累,塵;猶清風之動,微塵輕舉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竟
#1#2王孝魚依《釋文》補。
#3郭慶藩引文『言』作『也』。
#4《闕誤》引張君房本『方』作『口』。
#5郭慶藩引文無『而』字,『之』字在『言』下。
#6郭慶藩引文『正』作『望』。
#7『望』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8郭慶藩引文『此』作『比』。
#9王孝魚依正文改『非』在『其』下。
#10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雖』作『舉』。
#11郭慶藩引文『以』下有『生』字。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盤』俱作『槃』,下疏文同。
#13郭慶藩引文『反』作『及』。
#14王孝魚依正文在『名』下補『家』字。
#1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辯』俱作『辨』,王孝魚依世德堂本改『辯』作『辨』。
#16郭慶藩引文『墨翟、楊朱』作『曾參、史魚』。
#17郭慶藩引文『歧』作『致』。
#18郭慶藩引文『結」』作『疊』。下【超』字疑為『起』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改。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一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馬蹄第九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齡草飲水,翹足而陸#1,此馬之真性也。
〔注〕駑驥各適於身而足。
〔疏〕魷,齒也;踐,履;禦,捍;翹,舉也。夫蹄踐霜雪,毛禦風寒,飢即魷草,渴即飲水,逸豫適性,即舉足而跳躑,求稟乎造物,故真性豈願羈舉率棧而馬服養之乎。況萬有參差,鹹資素分,安排任性,各得逍遙,不矜不企,即生涯可保。
雖有羲#2臺路寢,無所用之。
〔注〕馬之真性,非闢#3鞍而惡乘,但無羨於榮華。
〔疏〕羲,養也,謂是貴人養衛之臺觀也。亦言:羲臺,猶靈臺也。路,大也,正也,即正寢之大殿也。言馬之為性,欣於原野,雖有高臺大殿,無所用之。況清虛之士,淳樸之民,樂彼茅茨,安玆甕牖,假使丹楹刻桶,於我何為。
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維之,連之以羈畢,編之以早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
〔注〕有意治之,則不治矣。治之為善,斯不善也。
〔疏〕《列子》雲:姓孫,名陽,字伯樂,秦穆公時善治馬人。燒,鐵炙之也。剔,謂剪其毛;刻,謂削其蹄;絡,謂著籠頭也。羈,謂連枝絆也;暈,謂約前兩腳也。阜,謂槽櫃也。棧,編木為梡,安馬腳下,以去其濕,所謂馬林也。夫不能任馬真性,而橫見燒剔,既乖天理,而死者已多。況無心徇物,性命所以安全;有意治之,天年於焉夭折。
飢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極飾之患,而後有鞭莢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
〔注〕夫善御者,將以盡其能也。盡能在於自任,而乃走作驅步,求其過能之用,故有不堪而多死焉。若乃任駑驥之力,適遲疾之分,雖則足進接乎八荒之表,而眾馬之性全矣。而或者聞任馬之性,乃謂放而不乘;聞無為之風,遂雲行不如外;何其往而不返哉。斯失乎莊生之旨遠矣。
〔疏〕根,街也,謂以寶物飾於鑪也。帶皮日鞭,無皮日笑,俱是馬杖也。夫馳驟過分,飢渴失常,整之以衡軏,齊之以鑪轡,威之策笑,而求其以分外之能,故駑聆不堪,而死已過半。聖智治物,其損亦然。
陶者曰:我善治壇,圓者中規,方者中矩。
〔疏〕範土曰陶。陶,也,亦室#4也。淔,黏也,亦土也。謂陶者善能調和水土而為瓦器也,運用方圓,必中規矩也。
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
〔疏〕釶,曲也。繩,直也,謂匠人機巧,善能治木,木之曲直,叉中鉤繩。
夫壇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
〔疏〕土木之性,稟之造物,不求曲直,豈慕方圓;陶者匠人,浪為臧否。
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壇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
〔注〕世以任自然而不加巧者為不善於治也,揉曲為直,厲駑習驥,能為規矩以矯拂其性,使死而後已,乃謂之善治也,不亦過乎。
〔疏〕此總舉前文以合其譬。然世情愚惑,以治為善,不治之為偽,偽莫大焉。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
〔注〕以不治治之,乃善治也。
〔疏〕然,猶如此也。《莊子》雲:我意謂善治天下,不如向來陶匠等也。善治之衍,列在下文。
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
〔注〕夫民之德,小異而大同。故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此天下之所同而為本者也。守斯道者,無為之至也。
〔疏〕彼民,黎首也。言蒼生皆有真常之性而不假於物也。德者,得也。率其真常之性,物各自足,故同德。郭象雲,性之不可去者衣食,事之不可廢者耕織,比夭下之所伺而為本也,守斯道也,無為至矣。
一而不黨,命曰天放。
〔注〕放之而自一耳,非黨也,故謂之天放。
〔疏〕黨,偏也。命,名也。天,自然也。夫虛通一道,亭毒羣生,長之育之,無偏無黨。若有心治物,則乖彼天然,直置放任,則物皆合足,故名曰天放也。
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
〔注〕此自足於內,無所求及之貌。
〔疏〕填填,滿足之心。類類,高直之貌。夫太上淳和之世,遂初至德之時,心既遣於是非,行亦忘乎物我。所以守真內足,填填而處無為;自不外求,顛類而進於虛淡。
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
〔注〕不求非望之利,故止於一家而足。
〔疏〕蹊,徑;隧,道也。舟,船也。當是時,即至德之世也。人知守分,物皆淳樸,不伐不奪,徑道所以可遺;莫往莫來,船橋於是乎廢。
萬物羣生,連屬其鄉;
〔注〕混芒#5而同得也,則與一世而淡漠焉,豈國異而家殊哉。
〔疏〕夫混芒之世,淳和淡漠。故無情萬物,連接而共裏問;有識羣生,係屬而同鄉縣;豈國異政而家殊俗哉。
禽獸成羣,草木遂長。
〔注〕足性而止,無吞夷之慾,故物全。
〔疏〕飛禽走獸不害,所以成羣;蔬草果木不伐,遂其盛茂。
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烏鵲之巢可攀援而閣。
〔注〕與物無害,故物馴也。
〔疏〕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故山禽野獸,可羈係而邀遊;鳥鵲巢案,可攀援而窺望也。
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
〔疏〕夫徇物邪僻為小人,履道方正為君子。既而巢居穴處,將鳥默而不分;含哺鼓腹,混羣物而無異;於何而知君子,於何而辮小人哉。
同乎無知,其德不離;
〔注〕知則離道以善也。
〔疏〕既無分別之心,故同乎無知之理。又不以#6險德以求行,故抱一而不離也。
同乎無欲,是謂素樸;
〔注〕欲則離性以飾也。
[疏〕同遂初之無欲,物各清康;異末代之浮華,人皆淳樸。
素樸而民性得矣。
〔注〕無煩乎知欲也。
〔疏〕夫蒼生所以失性者,皆由滯欲故也。既而無欲素樸,真性不喪,故稱得也。此一句總結已前至德之美者也。
及至聖人,
〔注〕聖人者,民得性之逵耳,非所以逵也。此雲及至聖人,猶雲及至其進也。
蹩躉為仁,緹跤為義,而天下始疑矣;澶漫為樂,摘僻為禮,而天下始分矣。
〔注〕夫聖進既彰,則仁義不真而禮樂離性,徒得形表而已矣#7。有聖人即有斯弊,吾若是何哉。
〔疏〕自此已#8上,明淳素之德;自此已下,斥聖邇之失。及至聖人,即五帝已下行聖進之人也。整躉,用力之貌。提跋,矜恃之容。澶漫是縱逸之心,摘僻是曲拳之行。夫淳素道消,澆偽斯起。緹趺恃裁非之義,整躉誇偏愛之仁,為漫澶貴奢淫之樂,摘僻尚浮華之禮,於是宇內分離,蒼生疑惑,亂天之經,自斯而始矣。
故純樸不殘,孰為犧樽。白玉不毀,孰為珪璋。
〔疏〕純樸,全木也。不殘,未彫也。孰,誰也。犧樽,酒器,刻為牛首,以祭宗廟也。上銳下方日珪,半珪日璋。此略舉譬喻,以明澆競之治也。
道德不廢,安取仁義。
〔疏〕此合譬也。夫大道之世,不辮是非;至德之時,未論憎愛。無愛則人心自息,無非則本述斯忘,故《老經》雲大道廢,有仁義矣。
性情不離,安用禮樂。
〔疏〕禮以檢進,樂以和心。情苟不散,安用和心。性苟不離,何勞檢進。是知和心檢進,由乎道喪也。
五色不亂,孰為文釆。五聲不亂,孰應六律。
〔注〕凡此皆變樸為華,棄本崇末,於其天素,有殘廢矣,世雖貴之,非其貴也。
〔疏〕夫文釆本由相問,音樂貴在相和。若各色各聲,不相顯發,則官商備散,無由成用。此重起譬,卻證前旨。
夫殘樸以為器,工匠之罪也;毀道德以為仁義,聖人之過也。
〔注〕工匠則有規矩之制,聖人則有可尚之進。
〔疏〕此總結前義。夫工匠以犧樽之器殘淳樸之木,聖人以仁義之進毀無為之道,為弊既一,獲罪宜均。
夫馬,陸居則食草飲水,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相跟。馬知已此矣。
〔注〕御其真知,乘其自陸#9,則萬裏之路可致,而羣馬之性不失。
〔疏〕靡,摩也,順也。提,踏#10也。已,止也。夫物之喜怒,稟自天然,率性而動,非由矯偽。故喜則交頸而靡順,怒則分背而緹踏,而馬之知解適盡於此,食草飲水,樂在其中矣。
夫加之以衡扼,齊之以月題,而馬知介倪閩扼驚曼詭銜竊轡。
〔疏〕衡,轅前橫木也。扼,又馬頸木也。月題,額上當顱,形似月者也。介,獨也。倪,眸睨也。閩,曲也。驚,抵也。曼,突也。詭,詐也。竊,盜也。夫馬之真知,唯欣放逸;不求服飾,豈慕榮華。既而加以月題,齊以衡扼,乖乎天性,不任困苦,是以譎詐萌出,睥睨曲頭紋扼,抵突御人。竊轡即盜脫籠頭,詭街乃吐出其勒。良由乖損真性,所以矯偽百端者矣。
故馬之知而能至盜者,伯樂之罪也。
〔注〕馬性不同而齊求其用,故有力竭而態作者。
〔疏〕態,姦詐也。夫馬之真知,適於原野,馳驟過分,即矯詐心生,詭竊之態,罪歸伯樂也。
夫赫胥氏之時,民居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遊,民能已此矣。
〔注〕此民之真能也。
〔疏〕之,適也。赫胥,上古帝王也;亦言有赫然之德,使民胥附,故日赫胥,蓋炎帝也。夫行道之時,無為之世,心絕綠慮,安居而無所為;率性而動,遊行而無所往。既而含哺而熙戲,與嬰兄而不殊;鼓腹而遨遊,將童子而無別。此至淳之世,民能如此也。
及至聖人,屈折禮樂以匡天下之形,縣跤仁義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跟歧好知,爭歸於利,不可止也。此亦聖人之過也。
〔注〕其過皆由乎迸之可尚也。
〔疏〕夫屈曲折旋,行禮樂以正形體;高懸仁義,令企慕以慰心靈;於是始提趺自矜,好知而興矯詐;經營利祿,爭歸而不知止。噫。聖邊之過者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一竟
#1原作『陸此馬』,疑誤,諸本均作『而陸』,故改正。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羲』均作『義』,下並同。
#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闢』俱作『辭』。
#4郭慶藩引文『室』作『窖』。
#5浙江書局本『芒』作『亡』,郭慶藩引作『茫』,下同。
#6郭慶藩引文刪『以』字。
#7趙本無『矣』字及注首『夫』字。
#8郭慶藩引文『已』作『以』,下同。
#9王孝魚認為依王叔岷說當改『陸』作『然』。
#10郭慶藩引文『踏』作『蹈』,下同。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二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朕筐第十
將為肱筐探囊發匱之盜而為守備,則必攝緘滕,固肩鐳,此世俗之所謂知也。
〔疏〕朕,開;筐,箱;囊,袋;攝,收;緘,結;滕,繩也。肩,關鈕也;鐳,鎖鑰也。夫將為開箱探囊之竊,發匱取財之盜,此蓋小賊,非巨盜者也。欲與守備,其法如何?鈴須收攝箱囊,緘結繩約,堅固肩鍋,使不慢藏。此世俗之淺知也。
然而巨盜至,則負匱揭筐擔囊而趨,唯恐緘騰肩鐳之不固也。然則向之所謂知者,不乃為大盜積者也。
〔注〕知之不足恃也如此。
〔疏〕夫攝緘滕固肩鐳者,以備小賊。然大盜既至,負揭而趨,更恐繩約關鈕之不牢,向之守備,翻為盜資,是故俗知不足可恃。
故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知者,有不為大道積者乎?所謂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
〔疏〕夫體道大賢,言無的當,將欲顯忘言之理,故日試論之。曰:夫世俗之人,知模淺近,顯進之聖,於理未深。既而意在防閑,更為賊之聚積;雖故官世,翻為盜之守備。而信#1有不為者,欲明豈有不為大盜積守乎,言其鈴為盜積也。
何以知其然邪?
〔疏〕假設疑問,發明義旨。
昔者齊國鄰邑相望,雞犬之音相聞,罔罟之所布,末耨之所刺,方二千餘裏。
〔疏〕齊,即太公之後,封於營丘之地。逮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百姓殷實,無出三齊。是以雞犬即嗚吠相聞,鄰邑即棟宇相望,罔罟布以事畋漁,耒褥刺以脩農業。境土寬大,二千餘裏,論其盛美,實冠諸侯。未,犁也。褥,鋤也。
闔四境#2之內,所以立宗廟社稷,治邑屋州閒鄉曲者,曷嘗不法聖人#3哉。
〔疏〕夫人非土不立,非穀不食,故邑封土祠日社,封稷祠日稷。稷,五穀之長也。社,吐也,言能吐生萬物也。《司馬法》:六尺為步,步百為畝,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四為邑。又云:五家為比,五比為問,五間為族,五族為黨,五黨為州,五州為鄉。鄭玄雲:二十五家為閒,二千五百家為州,萬二千五百家為鄉也。闔,合也。曷,何也。而四境之內,三齊之中,置此宗廟等事者,皆放效堯舜以辮聖人,立邦國之法則也。
然而田成子一旦殺齊君而盜其國。
〔注〕法聖人者,法其透耳。夫進者,已去之物,非應變之具也,奚足尚而執之哉。執成逵以御乎無方,無方至而述滯矣,所以守國而為人守之也。
〔疏〕田成子,齊大夫陳怛也,是敬仲七世孫。初,敬仲適齊,食採於田,故改為田氏。魯哀公十四年,陳怛弒其君,君即簡公也。割安平至於郎邪,自為封邑。至恆曾孫太公和,遷齊康公於海上,乃自立於齊侯。自敬仲至莊公,凡九世知齊政;自太公威王,三世為齊侯;通計為十二世。莊子,宣王時人,今不數宣王,故言十二世也。
所盜者豈獨其國邪?並與其聖知之法而盜之。
〔注〕不盜其聖法,乃無以取其國也。
〔疏〕田怛所盜,豈唯齊國?先盜聖智,故得諸侯。是知仁義陳逵,適為盜本也。
故田成子有乎盜賊之名,而身處堯舜之安;
〔疏〕田恆篡竊齊國,故有巨盜之聲名;而位忝諸侯,身處唐虞之安樂。
小國不敢非,大國不敢誅,十二世有齊國。
〔疏〕子男之邦,不敢非毀;伯侯之國,詛能征伐。遂胤冑相繫,宗廟遐延。世歷十二,俱如前解。
則是不乃竊齊國,並與其聖知之法以守其盜賊之身乎?
[注〕言聖法唯人所用,未足防為全當之具。
〔疏〕揭仁義以竊國,資聖智以保身。此則重舉前文,以結其義也。
嘗試論之,世俗之所謂至知者,有不為大盜積者乎?所謂至聖者,有不為大盜守者乎?
〔疏〕重結前義,以發後文也。
何以知其然邪?
〔疏〕假設疑問,以暢其旨也。
昔者龍逢斬,比干部,萇弘胞#4,子胥靡,故四子之賢而身不免乎戮。
〔注〕言暴亂之君,亦得據君人之威以戮賢人而莫之敢亢者,皆聖法之由也。向無聖法,則桀紂焉得守斯位而放其毒,使天下側目哉。
〔疏〕龍逢,姓關,夏桀之賢臣,為桀所殺。比干,王子也,練紂,紂剖其心而視之。萇弘,周靈王賢臣。《說苑》雲:晉叔向之殺萇弘也,萇弘數見於周,因羣#5遺書,萇弘謂叔向日:子起晉國之兵以攻周,以廢劉氏以#6立單氏。劉氏謂君日:此萇弘也。乃殺之。馳,裂也。亦言:馳,制腸;‘靡,爛也,碎也。言子胥遭戮,浮屍於江,令靡爛也。言此四子共有忠賢之行,而不免於戮刑者,為無道之人,恃君人之勢,賴聖迸之威,故得躓頓忠良,肆其毒害。
故婿之徒問於廠曰:盜亦有道乎?
〔疏〕假設壞之徒類以發問之端。
衛曰:何適而無有道邪。
〔疏〕此即答前問意。道無不在,何往非道。道之所在,具列下文。
夫妄意室中之藏,聖也;入先,勇也;出後,義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備而能成大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注〕五者所以禁盜,而反為盜資也。
〔疏〕室中庫藏,以貯財寶,賊起妄心,斟量商度,有無鈴中,其驗若神,故言聖也。戮力同心,不避人禦,並爭先入,豈非勇也。矢石相交,不顧性命,出競居後,豈非義也。知可則為,不可則止,識其安危,審其兇吉,往鈴克捷,是其智也。輕財重義,取少讓多,分物均平,是其仁也。五者則向之聖勇義智仁也。夫為一盎,鈴資五德,五德不備,盜則不成。是知無聖智而成巨盜者,天下未之有也。
由是觀之,善人不得聖人之道不立,蹶不得聖人之道不行;
〔疏〕聖人之道,謂五德也。以向如是以理觀之,為善之徒不履五德,則無由立身行道,盜壞之類不資聖智,豈得行其盜竊。
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則聖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
〔注〕信哉斯言,斯言雖信,而猶不可亡聖者,猶天下之知未能都亡,故須聖道以鎮之也。羣知不亡而獨亡聖知,則天下之害又多於有聖矣。然則有聖之害雖多,猶愈於亡聖之無治也。雖愈於亡聖,故未若都亡之無害也。甚矣,天下莫不求利而不能一亡其知,何其迷而失致哉。
〔疏〕夫善惡二塗,皆由聖智者也。伯夷守康潔著名,盜壞恣責殘取利。然盜壞之徒甚眾,伯夷之類蓋寡,故知聖進利益天下也少而損害天下也多。
故曰,脣竭則齒寒,魯酒薄而那鄂圍,聖人生而大盜起。
〔注〕夫竭脣非以寒齒而齒寒,魯酒薄非以圍鄧鄴而鄧鄴圍,聖人生非以起大盜而大盜起。此自然相生,又至之勢也。夫聖人雖不立尚於物,而亦不能使物不尚也。故人無貴賤,事無真偽,苟效聖法,則天下吞聲而閤服之,斯乃桀壞之所至賴而以成其大盜者也。
〔疏〕《春秋左傳》雲,脣亡齒寒,虞號之謂也。邵鄴,趙城也。昔楚宣王朝會諸侯,魯恭公後至而酒薄。宣王怒,將辱之。恭公曰:我周公之胤,行天子禮樂,勳在周室。今送酒以失禮,方責其薄,無乃太甚乎。遂不辭而還。宣王怒,興兵伐魯。梁惠王怛欲伐趙,畏魯救之。今楚魯有事,梁遂圍鄧鄴而鄧鄭圍。亦由聖人生,非欲起大盜而大盜起,勢使之然也。
拮擊聖人,縱舍盜賊,而天下始治矣。
〔注〕夫聖人者,天下之所尚也。若乃絕其所尚而守其素樸,棄其禁令而代以寡慾,此所以拾擊聖人而我素樸自全,縱舍盜賊而彼姦自息也。故古人有言日,閑邪存誠,不在善察;息淫去華,不在嚴刑;此之謂也。
〔疏〕拾,打也。聖人,猶聖進也。夫聖人者,智周萬物,道濟天下。今言拾擊者,亦貶斥仁義絕聖棄智之意也。不貴難得之貨,故縱舍盜賊,不假嚴刑,而天下太平也。
夫川竭而谷虛,丘夷而淵實。聖人已死,則大盜不起,
〔注〕竭川非以虛谷而谷虛,夷丘非以實淵而淵實,絕聖非以止盜而盜止。故止盜在去欲,不在彰聖知。
〔疏〕夫智慧出則姦偽生,聖逵亡則大盜息。猶如川竭谷虛,丘夷淵實,豈得措意,鈴至之宜。死,息也。
天下平而無故矣。
〔注〕非唯息盜,爭尚之逵故都去矣。
〔疏〕故,事也。絕聖棄智,天下太平,人歌繫壤,故無有為之事。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雖重聖人而治天下,則是重利盜蹶也。
〔注〕將重聖人以治天下,而桀壞之徒亦資其法。所資者重,故所利不得輕也。
〔疏〕若夫淳樸之世,恬啖無為,物各歸根,人皆復命,豈待教逵而後冥乎。及至聖智不忘,大盜斯起,雖復貴聖法,治天下,無異重利盜壞。何者?所以夏桀肆其害毒,盜壞肆其責殘者,由資乎聖迸故也。向無聖進,夏桀豈得居其九五,毒流黎庶。盜廠何能擁卒數千,橫行天下。所資既重,所利不輕,以此而推,過由聖智也。
為之鬥斛以量之,則並與鬥斛而竊之,為之權衡以稱之,則並與權衡而竊之;為之符璽以信之,則並與符璽而竊之;為之仁義以嬌之,則並與仁義而竊之。
〔注〕小盜之所困,乃大盜之所資而利也。
〔疏〕斛者,今之函,所以量物之多少。權,稱鎚也,衡,稱梁也,所以平物之輕重也。符者,分為兩片,合而成一即今之銅魚木契也。璽者,是王者之玉印,握之所以攝召天下也。仁,恩也;義,宜也;王者恩被蒼生,循宜作則,所以育養黔黎也。此八者,天下之利器也,不可相無也。夫聖人立教以正邦家,田成用之以竊齊國,豈非害於小賊而利大盜者乎。
何以知其然邪?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則是非竊仁義聖知邪?
〔疏〕鉤者,腰帶鉤也。夫聖述之興,本懲惡勸善。今私竊鉤帶,又遭刑戮;公劫齊國,翻獲諸侯;仁義不存,無由率眾。以此而言,豈非竊聖進而盜國邪?何以知其者,假問也;彼竊以下,假答也。
故逐於大盜,揭諸侯,竊仁義並鬥斛權衡符璽之利者,雖有軒冕之賞弗能勸,斧鐵之威弗能禁。
〔注〕夫軒冕斧欽,賞罰之重者也。重賞罰以禁盜,然大盜者又逐而竊之,則反為盜用矣。所用者重,乃所以成其大盜也。大盜也者,鈴行以仁義,平以權衡,信以符璽,勸以軒冕,威以斧鐵,盜此公器,然後諸侯可得而揭也。是故仁義賞罰者,適足以誅竊鉤者也。
〔疏〕逐,隨也?勸,勉也。禁,止也,軒,車也。冕,冠也。夫聖迸之設,本息姦裹#7,而田怛遂用其道而竊齊國,權衡符璽,悉共有之,誓揭諸侯,安然南面,胡可勸之以軒冕,威之以斧鐵者哉。小曰斧,大曰鐵。又云黃金飾斧。
此重利盜蹶而使不可禁者,是乃聖人之過也。
〔注〕夫壞之不可禁,由所盜之利重也。利之所以重,由聖人之不輕也。故絕在賤貨,不在重聖也。
〔疏〕盜郢所以擁卒九千橫行天下者,亦賴於五德故也。向無聖智,豈得爾乎。是知驅馬掠人,不可禁制者,原乎聖人作法之過也。
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一不人。
〔注〕魚失淵則為人禽,利器用則為盜資,故不可示人。
〔疏〕脫,失也。利器,聖進也。示,明也。魚失水則為物所傷禽,利器示人則為人所執,故不可也。
彼聖人者,天下之利器也,
〔注〕夫聖人者,誠能絕聖棄知而反冥物極,物極各冥,則其述利物之進也。器猶述耳,可執而用日器。
〔疏〕聖人則堯舜文武等是也。
非所以明天下也。
〔注〕示利器於天下,所以資其盜賊。
〔疏〕夫聖人馭世,應物隨時,揖讓干戈,行藏匪一,不可執固,明示天下。若執而行者,鈴致其弊,即燕嗆白公之類是也。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
〔注〕去其所資,則未施禁而自止也。
〔疏〕棄絕聖者,天下之物各守其分,則盜自息。
值玉毀珠,小盜不起;
〔注〕賤其所寶,則不加刑而自息也。
〔疏〕藏玉於山,藏珠於川,不貴珍寶,豈有盜濫。
焚符破璽,而民樸鄙;
〔注〕除矯之所賴者,則無以行其姦巧。
〔疏〕符璽者,表誠信也。矯詐之徒,賴而用之,故焚燒毀破,可以反樸還淳而歸鄙野。
捨鬥折衡,而民不爭;
〔注〕夫小平乃大不平之所用也。
〔疏〕鬥衡者,所以量多少,稱輕重也。既遭鬥竊,翻為盜資。拾擊破壞,合於古人之智守,故無忿爭。
嬋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
〔注〕外無所矯,則內全我樸,而無自失之言也。
〔疏〕禪,盡也。殘,毀也。聖法,謂五德也。既殘三王,又毀五帝,還廬鹹盡,芻狗不陳,忘荃忘蹄,物我冥極,然後始可與論重妙之境,議道德之遐也。
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
〔注〕夫聲色離曠,有耳目者之所貴也。受生有分,而以所貴引之,則性命喪矣。若乃毀其所貴,棄彼任我,則聰明各全,人含其真也。
〔疏〕擢,技也。鑠,消也。竿形與笙相似,並布管於匏內,施黃於管端。瑟長八尺一寸,闊一尺八寸,二十七絃,仇犧造也。夫耳淫官徵,慕師曠之聰;目滯玄黃,希離朱之視;所以心神奔馳,耳目竭喪。既而拔管絕絃,銷金絕緯;毀黃華之曲,棄白雪之歌;滅備敵之文,散紅紫之採。故膠離朱之目,除矯效之端;塞瞽曠之耳,去亂羣之帥。然後人皆自得,聲,物無喪我,極耳之所聽而反聽無,恣目之能視而內視無色,天機自張,無為之至也,豈有明暗優劣於其問哉。是以天下和平,萬物同德。率己聞見,故人含其聰明。含,懷養之謂。
毀絕鉤繩而棄規矩,欐工捶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
〔注〕夫以蜘蛛蛄#8蛻之陋,而布網轉丸,不求之於工匠,則萬物各有能也。所能雖不同,而所習不敢異,則若巧而拙矣。故善用人者,使能方者為方,圓者為圓,各任其所能,人安其性,不責萬民以工任之巧。故眾技以不相能似拙,而天下皆自能則大巧矣。夫用其自能,則規矩可棄而妙匠之指可欐也。
〔疏〕鉤,曲;繩,直;規,圓;矩,方。工任是堯工人,作規矩之法;亦云舜臣也。欐,折也,割也。工任稟性機巧,運用鉤繩,割刻異端,迷作規矩,遂令天下黔黎,誘然放效,捨己逐物,實此之由。若使棄規絕繩,欐割任指,則人師分內,鹹有其巧。譬猶蜘網蛻丸,豈關矜企人事,若天機巧也。事#9出《老經》。
削曾史之行,鉗楊墨之口,攘棄仁義,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注〕去其亂羣之率,則天下各復其樸而同於玄德也#10。
〔疏〕削,除也。鉗,閉也。攘,卻也。玄,原也,道也。曾參至孝,史魚忠直,楊朱墨翟,稟性宏辮。彼四子者,素分天然,遂使天下學人,拾己效物,由此亂羣,失其本性。則除忠信之行,鉗閉浮辮之口,攘去整躉之仁,棄擲提趺之義。於是物不喪真,人皆自得。率性全理,故與玄道混同也。
彼人含其明,則天下不鑠矣;人含其聰,則天下不累矣;
〔疏〕鑠,銷散也。累,憂息也。只為自街聰明,故憂息斯集,使蒼生顛化而銷散也。若能含抱聰明於內府而不街於外者,則物皆適樂而無憂息也。
人含其知,則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則天下不僻矣。
〔疏〕若能知於分內,養德而不蕩者,固當履環中之正道,遊寓內而不惑,豈有倒置哀僻於其問哉。
彼曾、史、楊、墨、師曠、工捶、離朱者,皆外立其德而以燴亂其天下者也,
〔注〕此數人者,所稟多方,故使天下躍而效之。效之則失我,我失由彼,則彼為亂主矣。夫天下之大息者,失我也。
〔疏〕以前數子,皆察分過人,不能韜光匿耀,而揚波混俗,剽名於表,立德於外,引物從己,炫耀羣生。天下亡德而不反本,失我之原,斯之由也。
法之所無用也。
〔注〕若夫法之所用者,視不過於所見,故眾目無不明;聽不過於所聞,故眾耳無不聰;士不過於所能,故眾技無不巧;知不過於所知,故羣性無不適;德不過於所得,故羣德無不當。安用立所不逮於性分之表,使天下奔馳而不能自反哉。
〔疏〕夫率性而動,動叉由性,此法之妙也。而曾史之徒,以己引物,既無益於當世,翻有損於將來,雖設此法,終無所用也。
子獨不知至德之世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慄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犧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
〔注〕足以紀要而已。
〔疏〕已上十二氏,並上古帝王也。當時既未有史籍,亦不知指次第前後。刻木為契,結繩表信,上下和平,人心淳樸。故《易》雲,上古結繩而治,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
甘其食,美其服,
〔注〕適故常甘,當故常美。若思夫多靡,則無時嫌矣。
樂其俗,安其居,
〔疏〕止分,故甘;去華,故美;混同,故樂;恬淡,故安居也。
鄰國相望,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注〕無求之至。
〔疏〕境邑相比,相去不遠,雞犬吠聲,音聞相接。而性各自足,無求於世,卒於天命,不相往來,無為之至。
若此之時,則至治已。
〔疏〕無欲無求,懷道抱德,如此時也,豈非至哉。
今遂至使民延頸舉踵曰,某所有賢者,贏糧而趣之,則內棄其親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跡接乎諸侯之境,車軌結乎千里之外。
〔注〕至治之跡,猶致斯弊。
〔疏〕贏,裹也。亦是至理之風,播而為教,貴此文近#11,使物學之。尚賢路開,尋師訪道,引領舉足,遠適他、必方,軌轍交行,足跡所接,裹糧負販,不憚千里,內則棄親而不孝,外則去主而不忠。至治之進,遂致斯弊也。
則是上好知之過也。
〔注〕上,謂好知之君。知而好之,則有斯過矣。
〔疏〕尚至治之進,好治物之智,故致斯也。
上誠好知而無道,則天下大亂矣。
〔疏〕在上君王不能無為恬愴,清虛合道,而以知能治物,物爻弊之,故大亂也。老君雲以知治國,國之賊也。
何以知其然邪?
〔疏〕假設疑問,出其所由。
夫弓弩畢弋機變之知多,則烏亂於上矣;鉤餌罔罟層筍之知多,則魚亂於水矣;削格羅落置呆之知多,則獸亂於澤矣;
〔注〕攻之愈密,避之愈巧,則雖禽獸猶不可圖之以知,而況人哉。故治天下者唯不任知,任知無妙也。
〔疏〕網小而柄,形似畢星,故名為畢。以繩繫箭射,謂弋。罟會,皆網也。苟,曲梁也,亦荃也,削格為之,即今之鹿角馬槍,以繩末羅落而取獸也。置果,免網也。即以智治於物,寧無沸騰之息,故治國者叉不可用智也。
知詐漸毒頡滑堅白解垢同異之變多,則俗惑於辯矣。
〔注〕上之所多者,下不能安其少也,性少而以逐多則迷也。
〔疏〕智數詐偽,漸漬毒害於物也。頜滑,骨稽也,亦姦點也。解垢,詐偽也。夫滑#12稽堅白之智,譎說#13同異之譚,諒有虧於真理,無益於世教,故遠觀譬於若訥,愚俗惑於小辯。
故天下每每大亂,罪在於好知。
〔疏〕每每,昏昏貌也。夫忘懷任物,則宇內清夷;執進用智,則天下大亂。故知上下昏昏,由乎好智。
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
〔注〕不求所知、而求所不知,此乃捨己效人而不止#14其分也。
〔疏〕所以知者,分內也;所不知者,分外也。合內求外,非惑如何也。
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以善者,
〔注〕善其所善,爭尚之所由生也。
〔疏〕所不善者,桀壞也;所以善者,聖逵也。盜壞行不善以據束陵,田怛行聖逵以竊齊國。故臧穀業畢,亡羊趣同,或桀壞行殊,損性均也。愚俗之徒,妄生臧否,善與不善,誠未足定也。
是以大亂。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爍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喘奕之蟲,肖翹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亂天下也。
〔注〕夫吉凶悔吝,生於動也。而知之所動,誠能搖蕩天地,運御羣生,故君人者,胡可以不忘其知哉。
〔疏〕是以,仍上辭也。只為上來用智執進,故天下大亂。悖,亂也。爍,銷也。墮,壞也。附地之徒日喘更,飛空之類日肖翹,皆輕小物也。夫執逵用智,為害鈴甚,故能鼓動陰陽,搖蕩天地,日月為之薄蝕,山川為之崩竭,炎凍為之愆叔,風雨所以不時,飛走水陸,失其本性,好知毒物,一至於此也。
自三代以下者是己,舍夫種種之民#15而悅伕役役之佞,釋夫恬恢無為而悅夫哼哼之意,哼哼已亂天下矣。
〔注〕嚀嚀,以己誨人也。
〔疏〕自,從也。三代,謂夏殷周也。種種,淳樸之人。役役,輕點之貌。釋,廢也。哼嚀,以己誨人也。夫上古至淳之世,素樸之時,像圓天而清虛,法方地而安靜,並萬物#16而為族,同禽獸之無知。逮乎散澆去淳,離道背德,而五常聖進已彰,三代用知更甚;舍淳樸之素士,愛輕點之佞夫,廢無欲之自安,悅有心之誨物,已亂天下,可不悲夫。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二竟
#1郭慶藩引文『信』作『言』。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境』俱作『竟』。
#3《闕誤》引張君房本『聖人』作『聖智』,下同。
#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馳』作『胞』,下同。
#5郭慶藩引文『羣』改作『佯』。
#6王孝魚說『以』字當依《說宛》原語文改作『而』。
#7郭慶藩引文『裹』作『裹』。
#8原作『結』,疑『結』之誤,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文意改正。
#9郭慶藩引文改『事』作『語」。
#10趙本無『也』字。
#11郭慶藩引文『近』作『邇』。
#12『骨」字依正文改作『滑』。
#13郭慶藩引文『說』作『詭』。
#14趙本『止』作『正』。
#15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民』作『機』。
#16『並萬物』三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三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在宥第十一
聞在宥天下,不聞治天下也。
〔注〕宥使自在則治,治之則亂也。人之生也直,莫之蕩,則性命不過,欲惡不爽。在上者不能無為,上之所為而民皆赴之,故有誘慕好欲而民性淫矣。故所責聖王者,非貴其能治也,貴其無為而任物之自為也。
〔疏〕宥,寬也。在,自在也。治,統馭也。寓言云,聞諸賢聖任物,自在寬宥,即天下清謐;若立教以馭蒼生,物失其性,如伯樂治馬也。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遷其德也。
〔疏〕性者,稟生之理;德者,功行之名;故致在宥之言,以防遷淫之過。若不任性自在,恐物淫僻喪性也。若不宥之,復恐效他,其德遷改也。
天下不淫其性,不遷其德,有治天下者哉。
〔注〕無治乃不遷淫。
〔疏〕性正德定,何勞佈政治之哉。有政不及無政,有為不及無為。
昔堯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樂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偷也。
〔注〕夫堯雖在宥天下,其進則治也。治亂雖殊,其於失後世之恬愉,使物爭尚畏鄙而不自得則同耳。故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也。
〔疏〕恬,靜也。愉,樂也。瘁,憂也。堯以德臨人,人歌擊壤,乖靜#1性也;桀以殘害於物,物遭憂瘁,乖其愉樂也。堯桀政代斯異,使物失性均也。
夫不恬不偷,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長久者,天下無之。
〔注〕恬愉自得,乃可長久。
〔疏〕堯以不恬淮人,桀以不愉取物,不合淳和之性;欲得長久,天下未之有也。
人大喜邪?毗於陽;大怒邪?毗於陰。陰陽並毗,四時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傷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處無常,
〔疏〕毗,助也。喜出於魂,怒出於魄,人稟陰陽,與二儀同氣。堯令百姓喜,毗陽暄舒;桀使人怒,助陰慘肅。人喜怒過分,天則失常,盛夏不暑,隆冬無霜?既失和氣,加之天災,人多疾病,豈非反傷形乎。不可有為作法,鈴致殘傷也。
思慮不自得,中道不成章,
〔注〕此皆堯桀之流,使物喜怒太過,以政斯息也。人在天地之中,最能以靈知喜怒擾亂羣生而振蕩陰陽也。故得失之問,喜怒集乎百姓之懷,則寒暑之和敗,四時之節差,百度昏亡,萬事夭#2落也。
〔疏〕為滯喜怒,遂使百姓謀慮失真,既乖憲章之法,斯敗也已。
於是乎天下始喬請卓驚,而後有盜躡曾史之行。故舉天下以賞其善者不足,
〔注〕慕賞乃善,故賞不能供。
舉天下以罰其惡者不給,
〔注〕畏罰乃止,故罰不能勝。
〔疏〕喬,詐偽也。詁,責問也。卓,獨也。驚,猛也。於是喬偽詁責,卓爾不羣,獨懷驚猛,輕陵於物,自堯為始,次後有盜壞之惡,曾史之善,善惡既著,賞罰係焉,慕賞行善,懼罰止惡,舉天下斧鐵不足以罰惡,傾宇宙之藏不足以賞善。給,猶足也。
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賞罰。
〔疏〕若忘賞罰,任真乃在足也。
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終以賞罰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注〕忘賞罰而自善,性命乃大足耳。夫賞罰者,聖王之所以當功過,非以著勸畏也。故理至則遺之,然後至一可反也。而三代以下,遂尋其事逃,故為匈匈焉與進競逐,終以所寄為事,性命之情何暇而安哉。
〔疏〕匈匈,罐譁也,競逐之謂也。人懼斧鐵之誅,又慕軒冕之賞,心懷百慮,事出萬端,匈匈競逐而不知止。夏殷已來,其風漸扇,賞罰纓擾,終日荒忙,有何容暇安其性命。
而且悅明邪?是淫於色也;悅聰邪?是淫於聲也;
〔疏〕悅,受#3染也。淫,耽滯也。希離慕曠,為滯聲色也。
悅仁邪?是亂於德也;悅義邪?是悖於理也;
〔疏〕德無憎愛,偏愛故亂德;理無是非,裁非故逆理。悖,逆也。
悅禮邪?是相於技也;悅樂邪?是相於淫也;
〔疏〕禮者,擎腮曲拳,節文隆殺。樂者,咸池大夏,律呂八音。說禮乃助浮華技能,愛樂更助官商淫聲。
悅聖邪?是相於藝也;悅知邪?是相於疵也。
〔注〕當理無悅,悅之則致淫悖之患矣。相,助也。
〔疏〕說聖逵,助世問之藝衍;愛智計,益是非之疵病也。
天下將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
〔注〕存亡無所在,任其所受之分,則性命安矣。
〔疏〕八者,聰明仁義禮樂聖智是也。言人稟分不同,性情各異。離曠曾史,素分有者,存之可也;眾人性分本無,企慕乖真,亡之可也。
天下將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蠻卷傖#4囊而亂天下也。
〔注〕鈴存此八者,則不能縱任自然,故為蠻卷傖囊也。
〔疏〕蠻卷,不舒放之容也。傖囊,忽遽之貌。天下羣生,唯知分外,不能安任,黌巷自拘,誇華人事,傖囊急速,爭馳逐牧,由八者不忘,致斯弊者也。
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
〔注〕不能遺之,已為誤矣。而乃復尊之以為貴,豈不甚惑哉。
〔疏〕前八者,亂天之經,不能忘遺,已是大惑。方復尊敬,用為楷模,痛惜甚也。
豈直過也而去之邪。乃齋戒以言之,跪坐以進之,鼓歌以僎之,吾若是何哉。
〔注〕非直由寄而過去也,乃珍貴之如此。
〔疏〕八條之義,事同芻狗,過去之後,不合更收。誡禁致齋,明言執禮,君臣跪坐,更相進獻,鼓九韶之歌,舞大章之曲。珍重還廬,一至於此,莊生自擊,無奈之何也。
故君子不得已而臨蒞天下,莫若無為。無為也而後安其性命之情。
〔注〕無為者,非拱默之謂也,直各任其自為,則性命安矣。不得已者,非迫於威刑也,直抱道懷樸,任乎叉然之極,而天下自賓也。
〔疏〕君子,聖人也。不得已臨蒞天下,怛自無為。雖復無為,非關拱默,動寂無心,而性命之情未始不安也。
故貴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託天下;愛以身於為天下,則可以寄天下。
〔注〕若夫輕身以赴利,棄我而殉物,則身且不能安,其如天下何。
〔疏〕貴身賤利,內我外物,保愛精神,不蕩於世者,故可寄坐萬物之上,託化於天下也。
故君子苟能無解其五藏,無擢其聰明;
〔注〕解擢則傷也。
〔疏〕五藏,精靈之宅;聰明,耳目之用。若分辨五藏情識,顯擢聰明之用,則精神奔馳於內,耳目竭喪於外矣。
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
〔注〕出處默語,常無其心而付之自然。
〔疏〕聖人寂同死屍寂泊,動類飛龍在天,豈有寂動理教之異哉。故寂而動,屍居而龍見,淵默而雷聲。欲明寂動動寂,理教教理,不一異也。
神動而天隨,
〔注〕神順物而動,天隨理而行。
〔疏〕神者,妙萬物而為言也,即動即寂,德同蒼昊,隨順生物也。
從容無為而萬物炊累焉。
〔注〕若遊塵之自動。
〔疏〕累,塵也。從容自在,無為虛淡,若風動細塵,清空中浮物,陽氣飄飄,任運去留非#5已。
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物我齊混,俱合自然,何勞功暇,更為治法也。
崔瞿問於老聰曰:不治天下,安臧人心?老聰日:汝慎無櫻人心。
〔注〕櫻之則傷其自善也。
〔疏〕姓崔,名瞿,不知何許人也。既問:在宥不治人心,何以履善?答曰:宥之放之,自合其理,作法理物,則櫻撓人心。引下文雲。
人心排下而進上,
〔注〕排之則下,進之則上,言其易搖
蕩也。
〔疏〕人心排他居下,進己在上,皆常情也。
上下囚殺,
〔注〕無所排進,乃安全耳。
〔疏〕溺心上下,為境所牽,如禁之囚,
摟煩困苦。潭約柔乎剛彊。
〔注〕言能淳約,則剛彊者柔矣。
〔疏〕淳約,柔弱也。矯情行於柔弱,欲制服於剛彊。
廉劇彫琢,其熱焦火,其寒凝冰。
〔注〕夫魚火之熱,凝冰之寒,皆喜怒並積之所生。若乃不彫不琢,各全其樸,則何冰炭之有哉。
〔疏〕康,務令也。創,傷也。彫琢名行,欲在物前。若違情起怒,寒甚凝冰;順心生喜,熱喻焦火。
其疾倪仰之問而再撫四海之外。
〔注〕風俗之所動也。
〔疏〕逐境之心,一念之頃,已遍十方,況倪仰之問,不再臨四海哉。
其居也淵而靜,其動也縣而天。
〔注〕靜之可使如淵,動之則係天而踴躍也。
〔疏〕有欲之心,去無定準。偶爾而靜,如流水之遇淵潭;觸境而動,類高天之縣;不息動之,則係天環躍。
僨驕而不可係者,其唯人心乎。
〔注〕人心之變,靡所不為。順而放之,則靜而自#6通;治而係之,則趺而憤驕。債驕者,不可禁之勢也。
〔疏〕排下進上,美惡喜怒,憤發驕矜,不可禁制者,其在人心乎。
昔者黃帝始以仁義櫻人之心,
〔注〕夫黃帝非為仁義也,直與物冥,則七義之透自見。逵自見,則後世之心叉自殉之,是亦黃帝之述使物摟也。
〔疏〕黃帝因宜作則,慈愛養民,實異偏尚之七,裁非之義。後代之主,執之軌轍,蒼生名之為聖,摟人之心自此始也。弊起後王,釁非黃帝。
堯舜於是乎股無肱,經無毛,以養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為仁義,矜其血氣以規法度。然猶有不勝也,
〔疏〕肱,白肉也。堯舜行黃帝之連,心形瘦弊,股瘦無白肉,經禿無細毛,養天下形容,安萬物情性,五藏憂愁於內,血氣矜莊於外,行仁義以為規矩,立法度以為楷模,尚不免流放兇族,則有不勝。
堯於是放誰兜於崇山,投三苗於三脆,流共工於幽都,此不勝天下也。
〔疏〕昔帝鴻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混沌,即罐兜也,為黨共工,放南裔也。縉雲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饕餮,即三苗也,為堯諸侯,封三苗之國。國在左洞庭,右彭蠡,居豫章,近南嶽。三蟾,山名,在西裔,即秦州西羌也。少昊氏有不才子,天下謂之窮奇,即共工也,為堯水官。幽都在北方,即幽州之地。《尚書》有殖鯀,此文備也。四人皆包藏兇惡,不遵堯化,故投諸四裔,是堯不勝天下之事。故四凶由舜,今稱堯者,其時舜攝堯位故耳。
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駭矣。
〔注〕夫堯舜帝王之名,皆其述耳,我寄斯逵而述非我也,故駭者自世。世彌駭,其邊愈粗,粗之與妙,自塗之夷險耳,遊者豈常改其足哉。故聖人一也,而有堯舜湯武之異。明斯異者,時世之名耳,未足以名聖#7人之實也。故夫堯舜者,豈直一堯
舜而已哉。是以雖有矜愁之貌,仁義之逵,而所以逵者故全也。
〔疏〕施,延也。自黃帝延乎堯舜,聖迸滯,物擾亂,延及三王,驚駭更甚。
下有桀躡,
〔疏〕桀壞行小人之行為下,曾史行君子之行為上。
上有曾史,而儒墨畢起。
〔疏〕謂儒墨守進,是非因之而起也。
於是乎喜怒相疑,
〔疏〕喜是怒非,更相疑貳。
愚知相欺,
〔疏〕飾智驚愚,互為欺侮。
善否相非,
〔疏〕善與不善,彼此相非。
誕信相譏,
〔疏〕誕虛信實,自相譏誚。
而天下衰矣;
〔注〕莫能齊於自得。
〔疏必相仍糾紛,宇宙衰也。
大德不同,而性命爛漫矣;
〔注〕立小異而不止於分。
〔疏〕喜怒是非,熾然大盛,于徐故天年夭枉,性命爛漫。爛漫,散亂也。
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
〔注〕知無涯而好之,故無以供其求。
〔疏〕聖人窮無崖之智,百姓焉不竭哉。
於是乎新鋸制焉,繩墨殺焉,椎鑿央焉。
〔注〕彫琢性命,遂至於此。
〔疏〕繩墨,正木之曲直;禮儀,示人之隆殺;椎鑿,穿木之孔竅;刑法,次人之身首。工匠運斤鋸以殘木,聖人用禮法以傷道。
天下脊脊大亂,罪在櫻人心。故賢者伏處大#8山峪巖之下,而萬乘之君憂慄乎廟堂之上。
〔注〕若#9夫任自然而居當,則賢愚襲情而貴賤履位,君臣上下,莫匪爾極,而天下無息矣。斯述也,遂#10換天下之心,使奔馳而不可止。故中知以下,莫不外飾其性以眩惑眾人,惡直醜正,蕃徒相引。是以任真者失其據,而崇偽者竊其柄,於是主憂於上,民困於下矣。
〔疏〕脊脊,相踐籍也。一雲亂,宇宙大亂,罪由聖智。君子道消,晦逵林藪,人君雖在廟堂,心怛憂慄,既無良輔,恐國傾危也。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楊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
〔疏〕殊者,次定當死也。桁楊者,械也,夾腳及頸,皆名桁楊,六國之時及衰周之世,良由聖進,鯨劓五刑,遂使桁楊者盈衢,殊死者相枕,殘兀滿路。相枕相望,明其多也。
而儒墨乃始離歧攘臂乎栓桔之問。意,甚矣哉。其無愧而不知恥也甚矣。
〔注〕由腐儒守述,故政斯禍。不思捐逵反一,而方復攘臂用進以治逵,可謂無愧而不知恥之甚也。
〔疏〕離跋,用力貌也。聖邇謂害物之具,而儒墨方復攘臂分外,用力於極桔之問,執進封教,救當世之弊,何荒亂之能極哉。故發噫欺息,傷固陋不已,愧而不#11恥也。
吾未知聖知之不為桁楊接摺也,仁義之不為栓桔鑿柄也,
〔注〕桁場以接褶為管,而極桔以鑿柏為用,聖知仁義者,遠於□罪之述也。違遠罪則民斯#12尚之,尚之射驕#13詐生焉,驕詐生而禦姦之器不具者,未之有也。故棄所尚則矯詐不作,矯詐不作則桁楊極桔廢矣,何鑿柄接褶之為哉。
〔疏〕接褶,械楔也。鑿,孔也。以物內孔中日柄。械不楔不牢,格無孔無用。亦猶憲章非聖進不立,桀壞無仁義不行,聖進是換擾之原,仁義是殘害之本。
焉知曾史之不為桀廠噙矢也。
〔注〕嘴矢,矢之猛者,言曾史為桀仰之利用也。
〔疏〕喘,箭鏃-有孔猛聲也。聖智是竊國之具,仁義兇暴之資,曾史為桀壞利用猛箭,故云然也。
故曰絕聖棄知而天下大治。
〔注〕法其所以換也。
〔疏〕絕竊國之具,棄兇暴之資,即宇內清平,言大治也。
黃帝立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
〔疏〕德化韶令,宇內大行。聞廣成子在於空同之上#14,故往見之,
〔疏〕空同山,涼州北界。廣成,即老子別號也。
曰:我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穀,以養民人,
〔疏〕五穀,黍稷菽痳麥也。欲取窈冥之理,天地陰陽精氣,助成五穀,以養蒼生也。
吾又欲官陰陽,以遂莘生,為之奈何?
〔疏〕遂,順也。欲象陰陽設官分職,順莘生之性,問其所以。
廣成子曰: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
〔注〕問至道之精,可謂質也。
〔疏〕而,汝也。欲播植五穀,官府二儀,所問粗淺,不過形質,乖深玄之玫。是抵訶也。
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
〔注〕不任其自爾而歌官之,故殘也。
〔疏〕苟欲設官分職,引物從己,既乖造化,鈴致傷殘。
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
〔疏〕族,聚也。分百官放#15陰陽,有心治萬物,爻致兇災。雨風不調,炎凍失節,雲未聚而雨降,木尚青而棄落;攙搶#16薄蝕,三光昏晦,人心遭擾,玄象荒怠。
而佞人之心薦蓊者,又奚足以語至道。
〔疏〕萬萬,狹劣貌也。汝是餡佞之人,心其狹劣,何能語至道也。
黃帝退,捐天下,築特室,席白茅,問居三月,復往邀之。
〔疏〕黃帝退,清齊一心,含九五尊位,築特室,避罐囂,藉白茅以潔諍,閑居經時,重往請道。邀,過也。
廣成子南首而外,黃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
〔注〕人皆自修而不治天下,則天下治矣,故善之也。
〔疏〕使人治物,物鈴褸煩,各各治身,天下清正,故善之。蹶然,疾起。
來。吾語汝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
〔注〕窈冥昏默,皆了無也。夫莊老之所屢稱無者,何哉?明生物者無物而物自生耳。自生耳,非為生也,又何有為於已生乎。
〔疏〕至道精微,心靈不測,故寄窈寶深遠,昏默玄絕。
無視無聽一,抱神以靜,形將自。
〔注〕忘視而自見,忘聽而自聞,則神不擾而形不邪也。
〔疏〕耳目無外視聽,抱守精神,境不能亂,心與形合,自冥正道。
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
〔注〕任其自動,故問#17靜而不夭#18也。
〔疏〕清神靜慮,體無所勞,不綠外境,精神常寂,心閑形逸,長生久視。
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汝神將守形,形乃長生。
〔注〕此皆率性而動,故長生也。
〔疏〕任視聽而無所見聞,根塵既空,心亦安靜,照無知慮,應機常寂,神淡守形,可長生久視也。
慎汝內。
〔注〕全其真也。
〔疏〕忘心,全真#19也。
閑汝外,
〔注〕守其分也。
〔疏〕絕視聽,守分也。
多知為敗。
〔注〕知無崖,故敗。
〔疏〕不慎智慮,心神既困,耳目竭於外,何不敗哉。
我為汝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汝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
[注〕夫極陰陽之原,乃遂於大明之上,入於窈冥之門也。
〔疏〕陽,動也。陰,寂也。遂,出也。至人應動之時,智照如日月,名大明也。至陽之原,表從本降進,故言出也。無感之時,深根寂然凝湛也。至陰之原,亦攝逵歸本,故日入窈冥之門。廣成示黃帝動寂兩義,故託陰陽二門也。
天地有官,陰陽有藏,
〔注〕但當任之。
慎守汝身,物將自壯。
〔疏〕天官,謂日月星辰,能照臨四方,綱維萬物,稱官也。地官,謂金木水火土,能維持動植,運載羣品,亦稱官也。陰陽二氣,春夏秋冬,各有司存,如藏府也。鹹得隨任,無不稱適,何違造化,更立官府也。汝但無為,慎守汝身,一切萬物,自然昌盛,何勞措心,自貽伊慼哉。
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常衰。
〔注〕取於盡性命之極,極長生之政耳。身不夭乃能及物也。
〔疏〕保恬淡一心,處中和妙道,攝衛修身,雖有壽考之年,終無衰老之日。
黃帝再拜稽首日:廣成子之謂天矣。
〔注〕天,無為也。
〔疏〕欺聖道之清高,可與玄天合德也。
廣成子曰:來。餘語汝。彼其物無窮,而人皆以為終;
〔疏〕死生變化,物理無窮,俗人愚惑-,謂有終始。
彼其物無測,而人皆以為極。
〔注〕徒見其一變也。
〔疏〕萬物不測,千變萬化,愚人迷執,謂有限極。
得吾道者,上為皇而下為王;
〔注〕皇王之稱,隨世之上下耳,其於得通變之道以應無窮一也。
〔疏〕得自然之道,上逢淳樸之世,則作犧農;下遇澆季之時,應為湯武。皇王述自夷險,道之#20一也。
失吾道者,上見光而下為土。
〔注〕失無窮之道,則自信於一變而,不能均同上下,故俯仰異心。
〔疏〕喪無為之道,滯有欲之心,生則睹於光明,死則便為土壤。迷執生死,不能均同上下,故有兩名也。
今夫百昌皆生於土而反於土,故餘將去汝,
〔注〕土,無心者也。生於無心,故當反守無心而獨往也。
〔疏〕夫百物昌盛,皆生於地,及其彫落,還歸於土。世問萬物,從無而生,死歸空寂。生死不二,不滯一方,今將去汝任適也。
入無窮之門,以遊無極之野。
〔注〕與化俱也。
〔疏〕反歸冥寂之本,入無窮之門:應變天地之問,遊無極之野。
吾與日月參光,吾與天地為常。
〔注〕都任之也。
〔疏〕參,同也。與三景齊明,將二儀同久,豈千二百歲哉。
當我,縉乎。遠我,昏乎。
〔注〕物之去來,皆不覺也。
〔疏〕聖人無心若鏡,機當感發,即應感冥符,若前機不感,即昏然晦逵也。
人其盡死,而我獨存乎。
〔注〕以死生為一體,則無往而非存。
〔疏〕一死生,明變化,未始非我,無去無來,我獨存也。人執生死,故憂息之。
雲將東遊,過扶搖之枝而,適遭鴻蒙。鴻蒙方將批髁爵#21躍而遊。
〔疏〕雲將,雲主將也。鴻蒙,元氣也。扶搖,木神#22,生束海也,亦云風。遭,遇也,扮,拍也。雀躍,跳躍也。寓言也。夫氣是生物之元也,雲為雨澤之本也,木是春陽之鄉,東為仁惠之方。舉此四事,示君王御物,以德澤為先也。
雲將見之,
〔疏〕怪其容儀殊俗,動止異凡,故問行李之由,庶為理物之道也。
倘然止,贊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為此?
〔疏〕倘,驚疑貌。贊,不動也。史,長老名也。
鴻蒙村牌爵躍不輟,對雲將曰,遊。
〔疏〕乘自然變化遨#23遊也。
雲將曰:朕願有問也。鴻蒙仰而視雲將日:籲。雲將曰:天氣不和,地氣鬱結,
〔疏〕二氣不降不升,鬱結也。
六氣不調,
〔疏〕陰陽風雨誨明,此六氣也。
四時不節。
〔疏〕春夏秋冬,節令愆滯其序。
今我願合六氣之精以育羣生,為之奈何?
〔疏〕我欲合六氣精華以養萬物,故問也。
鴻蒙村髒爵躍掉頭曰:吾弗知。吾弗知。
〔疏〕萬物鹹稟自然,若措意治之,叉乖造化,故掉頭不答。
雲將不得問。又三年,束遊,過有宋之野而適遭鴻蒙。雲將大喜,行趨而進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願聞於鴻蒙。
〔疏〕故如上天,再言忘朕,幸憶往時也。
鴻蒙曰:浮遊,不知所求;
〔注〕而自得所求也。
〔疏〕浮遊處世,無食取也。
猖狂,不知所往;
〔注〕而自得所往也。
〔疏〕無心忘行,無的當也。
遊者鞅掌,以觀元妄。
〔注〕夫內足者,舉目皆自正也。
〔疏〕鴻蒙遊心之處寬大,涉見之物眾多,能觀之智,知所觀之境無妄也。鞅掌,眾多也。
朕又何知。
〔注〕以斯而已矣。
[疏〕浮游猖狂,虛心任物,物各自正,我復何知。
雲將曰:朕也自以為猖狂,而民隨予#24所往;朕也不得已於民,今則民之放也。
〔注〕夫乘物非為進而逵自彰,猖狂非招民而民自往,故為民所放效#25而不得已也。
〔疏〕我同鴻蒙,無心馭世,不得已臨人,人則隨我述,便為物放效也。
願聞一言。
〔疏〕願聞要旨,庶次深疑。
鴻蒙曰:亂天之經,逆物之情,玄天弗成
〔注〕若夫順物性而不治,則情不逆而經不亂,玄默成而自然得也。
〔疏〕亂天然常道,逆物真性,即譎詐方起,自然之化不成也。
解獸之擊,而烏皆夜嗚;
〔注〕離其所以靜也。
〔疏〕放效進彰,害物炎起,獸則驚羣散起,烏則駭飛夜嗚。
災及草木,禍及昆蟲。
〔注〕皆坐而受害也。
[疏〕草木未霜零落,災禍及昆蟲。昆,明也,向陽啟墊。
噫,治人之過也。
〔注〕夫有治之逃,亂之所由生也。
〔疏〕天治斯滅,治人過也。
雲將曰:然則吾奈何?
〔疏〕欲請不治之衛。
鴻蒙曰:噫,毒哉。
〔注〕言治人之過深。
〔疏〕重傷禍敗屢嘆。噫,嘆#26聲。
倦倦#27乎歸矣。
〔注〕傳傳,坐起之貌。嫌不能險然通放,故遣使歸。
〔疏〕傳傳,輕舉之貌。嫌雲將治物為禍,故示輕舉,勸令息連歸本。
雲將曰:吾遇天難,願聞一言。鴻蒙曰:噫。心養。
〔注〕夫心以用傷,則養心者,其惟不用心乎。
〔疏〕養心之衍,列在下文。
汝徒處無為,而物自化。
〔疏〕徒,但也。但處心無為而物自化。
墮爾形體,吐爾聰明,倫與物忘;
〔注〕理與物皆不以存懷,而閣付自然,則無為而自化矣。
〔疏〕倫,理也。墮形體,忘身也。吐聰明,忘心也。身心兩忘,物我雙遣,是養心也。
大同乎滓淇,
〔注〕與物無際。
〔疏〕淇津,自然之氣也。茫蕩身心大同,自然合體也。
解心釋神,莫然無魂。
〔注〕坐忘任獨。
〔疏〕魂,好知為也。解釋,遣蕩也。莫然,無知;滌蕩心靈,同死灰枯木,無知魂也。
萬物云云,各復其根,各復其根而不知;
〔注〕不知而復,乃真復也。
〔疏〕云云,眾多也。眾多往來,生滅不離自然,歸根明矣,豈得用知然後復命矣哉。
渾渾沌沌,終身不離;
〔注〕渾沌無知而任其自復,乃能終身不離其本也。
〔疏〕渾沌無知而任獨,千變萬化,不離自然。
若彼知之,乃是離之。
〔注〕知而復之#28,與復乖矣。
〔疏〕用知慕生本,乃離自然性也。
無問其名,無閥其情,物固自生。
〔注〕闖問則失其自生也。
〔疏〕道離名言,理絕情慮。若以名問道,以情闖理,不亦遠哉。能遣情忘名,任於獨化,物得生理也。
雲將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
〔注〕知而不默,常自失也。
〔疏〕降道德之言,示玄點#29之行,立身以來,方今始悟。
再拜稽首,起辭而行。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惡人之異於己也。
〔疏〕染習之人,迷執日久,同己喜懼,異己嫌惡也。
同於己而欲之,異於己而不欲者,以出乎眾為心也。
〔注〕心欲出常為眾舞也。
〔疏〕夫是我而非彼,喜同而惡異者,鈴欲顯己功名,超出韋眾。
夫以出乎眾為心者,曷常出乎眾哉。
〔注〕眾皆以出眾#30為心,故所以為眾人也。若我亦欲出乎眾,則與眾無異而不能相出矣。夫眾皆以相出為心,而我獨無往而不同,乃大殊於眾而為眾主也。
〔疏〕人以競先出乎眾為心,此是怛物鄙情,何能獨超莘外。同其光塵,方大殊於眾而為眾傑。
因眾以寧所聞,不如眾技眾矣。
〔注〕吾一人之所聞,不如眾技多,故因眾則寧也。若不因眾,則眾之千萬,皆我敵也。
〔疏〕用眾人技能,因眾人聞見,即無忿競。所謂明者為之視,智者為之謀也。
而欲為人之國者,此攬乎三王之利而不見其患者也。
〔注〕夫欲為人之國者,不因眾之自為而以己為之者,此為徒求三王主物之利而不見己為之息也。然則三王之所以利,豈為之哉?因天下之自為而任耳。
〔疏〕用一己偏執為國者,徒求三王主物之利,不知為喪身之大患也。
此#31以人之國僥倖也,幾何僥倖而不喪人之國乎。
〔疏〕僥,要也。以皇王之國利要求非分,為一身之幸會者,未嘗不身遭頊敗。萬不存一,故云幾何也。
其存人之國也,#32無萬分之一;而喪人之國也,一不成而萬有餘喪矣。
〔注〕己與天下,相因而成者也。今以一己而專制天下,則天下塞矣,己豈通哉。故一身既不成,而萬方有餘喪矣。
〔疏〕以僥倖之心為帝王之主,論存己矣#33無一成,語亡也有餘敗也。
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
〔疏〕此一句傷嘆君王不知僥倖為弊矣。
夫有土者,有大物也。
〔疏〕九五尊高,四海宏巨,是稱大物也。
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
〔注〕不能用物而為物用,即是物耳,豈能物物哉。不能物物,則不足以有大物矣。
〔疏〕苟求三王之國,不能任物自為,翻為物用。已自是物,焉能物物。斷不可也。
而不物,故能物物。
〔注〕夫用物者,不為物用也。不為物用,斯不物矣,不物,故物天下之物,使各自得也。
〔疏〕不為物用而用於物者也。
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豈獨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遊乎九州,
〔注〕用天下之自為,故馳萬物而不窮。
〔疏〕聖人通自然,達造化,運百姓心知,用羣生耳目,是知物物者非物也。豈獨戴黃屋,坐汾陽,佩玉璽,治天下哉?固當排六合,陵太清,超九州,遊姑射矣。
獨往獨來,是謂獨有。
〔注〕人皆自異而己獨韋遊,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
獨有之人,是之謂至貴。
〔注〕夫與眾玄同,非求貴於眾,而眾人不能不貴,斯至貴也。若乃信其偏見而以獨異為心,則雖同於一致,故是俗中之一物耳,排獨有者也。未能獨有,而欲饕竊軒冕,冒取非分,眾豈歸之#34哉。故非至貴也。
〔疏〕人皆自異而己獨與韋遊,斯乃獨往獨來者也。獨有斯獨,可謂獨有矣。人#35欲出眾而己獨遊,眾無此能,故名獨有。獨有之人,蒼生樂推,百姓荷戴。以斯為主,可謂至尊至貴也。
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聲之於響#36。
〔注〕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大人之於天下何心哉?猶影響之隨形聲耳。
〔疏〕大人,聖人也。無心感應,、應不以心,故百姓之心,形聲也;大人之教,影響也。
有問而應之,盡其所懷,
〔注〕使物之所懷各得自盡也。
〔疏〕聖人心隨物感,感亦稱機,盡物懷抱。
為天下配。
〔注〕問者為主,應故為配。
〔疏〕配,匹也,先感為主,應者為匹也。
處乎無響,
〔注〕寂以待物。
〔疏〕處,寂也。無感之時,心如桔木,寂無影響也。
行乎無方。
〔注〕隨物轉化。
〔疏〕行,應機也。逗機不定方所也。
挈汝適復之撓撓,
〔注〕撓撓,自動也。提挈萬物,使復歸自動之性,即無為之至也。
〔疏〕撓撓,自動也。逗機無方,還欲提挈汝等韋品,令歸自本性,則無為至也。
以遊無端;
〔注〕與化俱,故無端。
〔疏〕遊,心與自然俱遊,故無朕逵之端崖。
出入無旁,
〔注〕玄同無表。
〔疏〕出入塵埃生死之中,玄同造物,無邊可見。
與日無始;
〔注〕與日新俱,故無始也。
〔疏〕與日俱新,放無終始。
頌論形軀,合乎大同,,
〔注〕其形容與天地無異。
〔疏〕項,贊,論,語。聖人盛德軀貌,與二儀大道合同,外不閥乎宇宙,內不有其己身也。
大同而無己。
〔注〕有己則不能大同也。
〔疏〕合二儀,同大道,則物我俱忘也。
無己,惡乎得有有。
〔注〕天下之難無者己也。已既無矣,則韋有不足復有之。
〔疏〕己既無矣,物焉有哉。
睹有者,昔之君子;
〔注〕能美其名者耳。
〔疏〕行仁義,禮君臣者,不離有為君子也。
睹無者,天地之友。
〔注〕睹無則任其獨生也。
〔疏〕睹無為之妙理,見自然之正性,二儀非有,萬物盡空,翻有入無,故稱為友矣。
賤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
〔注〕因其性而任之則治,反其性而凌之則亂。夫民物之所以卑而賤者,不能因任故也。是以任賤者貴,因卑者尊,此叉然之符也。
〔疏〕民雖居下,各有功能;物雖輕賤,鹹負村用。物無棄材,人無棄用,庶咸亨也。
匿而不可不為者,事也;
〔注〕夫事藏於彼,故匿也。彼各自為,故不可不為,但當因任耳。
〔疏〕匿,藏也。事有隱顯,性有工拙,或顯於此,或隱於彼,或工於此,或拙於彼,但當任之,悉事齊也。
廳而不可不陳者,法也;
〔注〕法者妙事之進也,安可以逵贏而不陳妙事哉。
〔疏〕法,言教也。以教望理,理妙法粗,取諭荃蹄,故須陳說故也。
遠而不可不居者,義也;
〔注〕當乃居之,所以為遠。
〔疏〕義雖去道疏遠,苟其合理,應須取斷。
親而不可不廣者,仁也;
〔注〕親則若偏,故廣乃仁耳。
〔疏〕親雖偏愛狹博#37,周普廣#38愛,乃大仁也。
節而不可不積者,禮也;
〔注〕夫禮節者,息於係一,故物物體之,則積而周矣。
〔疏〕積,厚也。節,文也。夫禮貴尚往來,人情華薄,故外示折旋,內敦積厚,此真禮也。
中而不可不高者,德也;
〔注〕事之下者,雖中非德。
〔疏〕中,順也。修道之人,和光處世,卑順於物,而志行清高,涅而不緇其德也。
一而不可不易者,道也;
〔注〕事之難者,雖一非道,況不一哉。
〔疏〕妙本一氣,通生萬物,甚自簡易,其唯道乎。
神而不可不為者,天也。
〔注〕執意不為,雖神非天,況不神哉。
〔疏〕神功不測,顯晦無方,逗機無滯,合天然也。
故聖人觀於天而不助,
〔注〕順其#39自為而已。
〔疏〕聖人觀自然妙理,大順韋物而不助其性分。此下釋前文。
成於德而不累,
〔注〕自然與高會也。
〔疏〕能使境智冥會,上德既成,自無瑕累也。
出於道而不謀,
〔注〕不謀而一所以為身。#40
〔疏〕顯出妙一之道,豈得待(顯)謀而復說。#41〔疏〕《老經》雲,為而不恃。仁慈博愛,貴在合宜,故無恃賴。
薄於義而不積,
〔注〕率性居遠,非積也。#42
〔疏〕先王篷廬,非可寶重,已陳芻狗,豈積而留。
應於禮而不諱,
〔注〕自然應禮,非由忌諱。
〔疏〕妙本湛然,進應於禮,豈拘忌諱。
接於事而不讓#43,
〔注〕事以理#44接,能否自任,應動而動,無所辭讓。
〔疏〕混俗揚波,因事接物,應機不取,亦無辭讓。
齊於法而不亂,
〔注〕御粗以妙,故不亂也。
〔疏〕因於物性,以法齊之,故不亂也。
侍於民而不輕,
〔注〕恃其自為耳,不輕用也。
〔疏〕民惟邦本,本固而邦寧,故侍籍不敢輕用也。
因於物而不去。
〔注〕因而就任之,不去其本也。
〔疏〕順黔黎之心,因庶物之性,雖施於法教,不令雜於性本。
物者莫足為也,而不可不為。
〔注〕夫為者,豈以足為故為哉?自體此為,故不可得而止也。
〔疏〕物之稟生#45,功丹萬殊,如蛻#46娘轉丸,蜘蛛結網,出自天然,非關假學。故素無之而不可強為,性中有者不可不為也。
不明於天者,不純於德;
〔注〕不明自然則有為,有為而德不純也。
〔疏〕閤自然之理,則澆薄之德不純也。
不通於道者,無自而可,
〔注〕不能虛己以待物,則事事失會。
〔疏〕閉虛玄道性,故觸事面培,諒無從而可也。
不明於道者,悲夫。
〔疏〕閤天人之理,惑君臣之義,所作類蹙,深可悲傷。
何謂道?有天道,有人道。無為而尊者,天道也;
〔注〕在上而任萬物之自為也。
〔疏〕無事無為,尊高在上者,合自然天道也。
有為而累者,人道也。
〔注〕以有為為累者,不能率其自得也。
〔疏〕司職有為,事累繁擾者,人倫之道。
主者,天道也;
〔注〕同乎天之任物,則自然居物上。
〔疏〕君在上任物,合天道無為也。
臣者,人道也。
[注〕各當所任。
天道之與人道也,相去遠矣,
〔注〕君任無為而委百官,百官有所司而君不與焉。二者俱以不為而自得,則君道逸,臣道勞,勞逸之際,不可同日而論之也。
〔疏〕君位尊高,委之宰牧;臣道卑下,竭誠奉上;故君道逸,臣道勞,不可同日而語也。
不可不察也。
〔注〕不察則君臣之位亂矣。
〔疏〕天道君而無為,人道臣而有事。尊卑有隔,勞逸不同,各守其分,則君臣鹹無為也。叉不能鑒理,即勞逸失宜,君臣亂矣。夫二儀生育,變化無窮,形質之中,最為廣大,而新新變化,念念推遷,實為等均,所謂亭之毒之。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三竟
#1郭慶藩引文『靜』上有『其』字。
#2四庫本、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夭』均作『失』。
#3郭慶藩引文『受』作『愛』。
#4『傖』,四庫本、世德堂本、浙江書局均作『愴』,郭慶藩《莊子集釋》作『猜』,下注文同。
#5郭慶藩引文『非』作『而』。
#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無『自』字。
#7趙本『聖』作『至』。
#8趙本『大』作『太』。
#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若』均作『故』。
#1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無『遂』字。
#11郭慶藩引文『不』下有『知』,『愧』上有『無』。
#12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斯』作『思』。
#13浙江書局本、趙本『驕』均作『嬌』,下同。
#14王孝魚依《闕誤》引張君房本成疏改『上』作『山』。
#15郭慶藩引文『放』作『於』。
#16郭慶藩引文『攙搶』作『攙槍』。
#17浙江書局本『間』作『閒』。
#18『大』疑『夭』之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當改。
#19『漠』疑『真』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註文當改。
#20郭慶藩引文『之』作『則』。
#2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髁爵』作『脾雀』,下同。
#22王孝魚依《釋文》改『木神』作『神木』。
#23敖一疑『遨』之誤,依郭慶藩引文當改。
#24趙本『予』作『子』。
#25『效』字疑衍,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當刪。
#26『嘆』字疑遺,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補。
#27趙本『僇』作『仙』。
#2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之』均作『知』。
#29郭慶藩引文『點』作『默』。
#3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無『眾』字。
#31《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此以』作『以此因』。
#32世德堂本無『其存人之國也』句。
#33郭慶藩引文『己矣』二字作『則固』,下句『亡』下『也』字作『則』。
#34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
#35『人』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補。
#36世德堂本『響』作『嚮』,下同。
#37郭慶藩引文『博』作『劣』。
#38『廣』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註文補。
#3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無『其』字。
#4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身』俱作『易』。
#41此處〔疏〕文原缺,今依郭慶藩引文補足。
#42此處〔注〕文原缺,今依郭慶藩引文補足。
#4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讓』俱作『辭』。
#44『禮』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當改作『理』。
#45郭慶藩引文『生』作『性』。
#46『羌」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作『蛻』。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四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天地第十二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
〔注〕均於不為而自化也。
〔疏〕夫二儀生育,覆載無窮,形質之中,最為廣大;而新新變化,其狀不殊,念念遷謝,實唯均等,所謂亭之也。故云天地生我並生。
萬物雖多,其治一也;
〔注〕一以自得為治。
〔疏〕夫四生萬物,其類最繁,至於率性自得,斯理唯一,所謂毒之也。故又云萬物與我為一。
人卒雖眾,其主君也。
〔注〕天下異心,無心者主也。
〔疏〕黔首卒隸,其數雖多,主而君者,一人而已。無心因任,允當斯位。
君原於德而成於天,
〔注〕以德為原、無物不得。得者自得,故得而不謝,所以成天也。
〔疏〕原,本也。夫君主人物,鈴須以德為宗;物各自得,故全成自然之性。
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1矣。
〔注〕任自然之運動。
〔疏〕玄,遠也。古之君,謂三皇已前帝主也。言玄古聖君,無為而治天下也,蓋何為哉。此引古證今,成天德之義也。
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
〔注〕無為者,自然為君,非邪也。
〔疏〕以虛通之理,觀應物之數,而無為因任之君,不用邪僻之言者,故理當於王道。
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
〔注〕各當其分,則無為位上,有為位下也。
〔疏〕夫君道無為,而臣道有事,尊卑勞逸,理固不同。譬如首自居上,足自居下,用道觀察,分義分明。
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
〔注〕官各當其所能治矣。
〔疏〕夫官有高卑,能有優劣,能受職則物無私得,是故天下之官治也,
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
〔注〕無為也,則天下各以其無為應之。
〔疏〕夫大道生物,性情不同,率己所以,悉皆備足,或走或飛,鹹應其用,不知所以,豈復措心。故以理褊觀,則庶物之應備。
故通於天地者,德也;
〔注〕萬物莫不皆得,則天地通。
〔疏〕通,同也。同兩儀之覆載,與天地而俱生者,德也。
行於萬物者,道也;
〔注〕道不塞其所由,則萬物自得其行矣。
〔疏〕至理無塞,恣物往來,同行萬物,故曰道也。
上治人者,事也;
〔注〕使人人自得其事。
〔疏〕雖則治人,因其本性,物各率能,威自稱適,枚事事有宜而天下治也。
能有所藝者,技也。
〔注〕技者萬物之不用也。
〔疏〕率其本性,自有藝能,非假外為,故真技衍也。
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
〔注〕夫本末之相兼,猶手臂之相包,故一身和則百節皆適,天道順則本末俱暢。
〔疏〕兼,帶也,濟也,歸也,夫藝能之技,叉須帶事。不帶於事,技衍何施也。事苟失宜,技#2便無用。雖行於義,不可乖德;雖有此德,理須法道虛通;故曰虛通,終歸自然之衍。斯乃理事相包,用不同耳。是故示本能攝末,自淺之深之義。
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
〔疏〕夫兼天所以無為,兼道所以無欲。故古之帝王養畜拿庶者,何為哉?蓋無欲而蒼生各足,無為而萬物自化也。
淵靜而百姓定。
〔疏〕一人垂拱而玄默,百姓則比屋而可封。故《老經》雲我好靜而民自正。
《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
〔疏〕一,道也。夫事從理生,理叉包事,本能攝末,故知一,萬事畢。語在《西升經》,莊子引以為證。
無心得而鬼神服。
〔注〕一無為而韋理都舉。
〔疏〕夫進混人問之事,心證自然之理,而窮原徹際,妙極重玄者,故在於顯則為人物之所歸,處於幽則為鬼神之所服。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剖心焉。
〔注〕有心則累其自然,故當劇而去之。
〔疏〕失子者,老子也。莊生師老君,故曰夫子也。制,去也,灑也。虛通之道,包羅無外,二儀待之以覆載,萬物得之以化生,何莫由斯,最為物本。歎洋洋之美大,以勗當世之君王,可不法道之無,為洗去有心之累者邪。
無為為之之謂天,
〔注〕不為此為,而此為自為,乃天道。
〔疏〕無為為之,率性而動也。天機自張,故謂之天。此不為為也。
無為言之之謂德,
〔注〕不為此言,而此言自言,乃真德。
〔疏〕寂然無說而應答無方,譬縣鏡高堂,物來斯照,語默不殊,故謂之德也。此不言而言者。
愛人利物之謂仁,
〔注〕此任其性命之情也。
〔疏〕慈若雲行,愛如雨施,心無偏執,德澤弘普,惜其性命,故謂之仁也。
不同同之之謂大,
〔注〕萬物萬形,各正其分,不引彼以同我,乃成大耳。
〔疏〕夫刻雕眾形,而性情各異,率其素分,素合自然,任而不割,故謂之大也。
行不崖異之謂寬,
〔注〕玄同彼我,則萬物自容,故有餘。
〔疏〕夫韜光晦述,而混俗揚波,若樹德不異於人,立行豈殊於物哉。而心無崖際,若萬頃之陂,林藪蒼生,可謂寬容矣。
有萬不同之謂富。
〔注〕我無不同,故能獨有斯萬。
〔疏〕位居九五,威誇萬乘,任庶物之不同,順蒼生之為異,而韋性鹹得,故能富有天下也。
故執德之謂紀,
〔注〕德者,人之綱。
〔疏〕能持己有之德行者,可謂韋物之綱紀也。
德成之謂立,
〔注〕非德而成者,不可謂立。
〔疏〕德行既成,方可立功而濟物也。
循於道之謂備,
〔注〕夫道非偏物也。
〔疏〕循,順也。能順於虛通,德行方足。
不以物挫志之謂完。
〔注〕內自得也。
〔疏〕挫,屈也。一毀譽,混榮辱,不以世物屈節,其德完全。
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
〔注〕心大,故事無不容也。
〔疏〕韜,包容也。君子贊人,肆於已前十事,則能包容物務,心性寬大也。
沛乎其為萬物逝也。
〔注〕德澤滂沛,任萬物之自往也。
〔疏〕逝,往也。心性寬閑,德澤滂沛,故為常生之所歸往也。
若然者,藏#3金於山,藏珠於淵,
〔注〕不貴難得之物。
〔疏〕若如前行,便是無為,既不羨於榮華,故不貴於寶貨。是以珠生於水,不索故藏之於淵;金出於山,不求故韜之於嶽也。
不利貨財,
〔注〕乃能忘我,況貨財乎。
〔疏〕雖得珠玉,尚不食以資身;常用貨財,豈復將為利也。
不近貴富;
〔注〕自來寄耳,心常去之遠也。
〔疏〕寄去寄來,不哀不樂,故外疏遠乎軒冕,內不近乎富貴也。
不樂壽,不一及夭:
〔注〕所謂縣解。
〔疏〕假令壽年延永,不以為樂,性命夭促,不以為哀。
不榮通,不醜窮;
〔注〕忘夭壽於胸中,況窮通之閒哉。
〔疏〕富貴榮達,不以為榮華;責賤窒塞,不以為醜。辱壽夭嘗#4不以措意,榮辱之情,豈容介懷。
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
〔注〕皆委之萬物也。
〔疏〕光臨宇宙,統御天下,四海珍寶,總繫一人而行不利貨財委之萬國,豈容拘束入己,用為私分也。
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
〔注〕忽然不覺榮之在身。
〔疏〕覆有黔黎;主領天下,而推功於物,忘其富貴,故不以己大而榮顯也。
顯則明,
〔注〕不顯則默而止。
〔疏〕明,彰也。雖坐汾陽,喪其天下,鈴也顯智,,豈日韜光也。
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注〕蛻然無所在也。
〔疏〕忘於物我,故萬物可以為一府;冥於變化,故死生同其形狀。死生無變於己,況窮通夭壽之問乎。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浮乎其清也。
〔疏〕至理深玄,譬猶淵海,膠然清潔,明燭鬢眉。淵則嘆其居寂#5以深澄,僇則嘆其雖動而怛潔也。本亦作君字者。
金石不得,無以嗚。
〔注〕聲由寂彰。
〔疏〕嗚由寂彰,應由真起也。
故金石有聲,不考不嗚。
〔注〕因以喻體道者物感而後應也。
〔疏〕考工,擊也。夫金石之內,素蘊官商,若不考擊,終無聲響。亦由至人之心,實懷聖德,物若不感,無由顯應。前託淵水以明至道,此寄金石以顯聖心。
萬物孰能定之。
〔注〕應感無方。
〔疏〕喻彼明鏡,方玆虛谷,物來斯應,應而無心。物既脩短無窮;應亦方圓無定。
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
〔注〕任素而往耳,非好通於事也。
〔疏〕素,真也。逝,往也。王盛#6不驕不矜,任真而往,既抱朴以清高,故羞通於物務。
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
〔注〕本立而知不逆。
〔疏〕神者,不測之用也。常在理上,往而應物也。不測之神,知通於物,此之妙用,叉資於本。欲示本能起用,用不乖本義也。
故其德廣,
〔注〕任素通神,而後彌廣。
〔疏〕夫清素無為,任真而往,神知通物,而怛立本原,用不乖體,動不傷寂。德行如是,豈不大中之者邪。
其心之出,有物採之。
〔注〕物探之而後出耳,非先物而唱也。
〔疏〕探,求也。夫至聖虛懷,而物我斯應,自非物求聖德,無由顯出聖心。聖心之出,良由物探。欲和#7而不唱,不為物先。
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
〔疏〕形者,七尺之身;生者,百齡之命;德者,能澄之智;道者,可通之境也。道能通生萬物,故非道不生;德能鑒照理原,故非德不明。《老經》雲,道生之,德畜之也。
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
〔疏〕存,任也。窮,盡也。任形容之妍醜,盡生齡之夭壽,立盛德以匡時,用至道以通物。能如是者,其唯王德乎。
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
〔注〕忽,勃,皆無心而應之貌。動出無心,故萬物從之,斯蕩蕩矣。故能存形窮生,立德明道而成王德也。
〔疏〕蕩蕩,寬平之名。忽,勃,無心之貌。物感而動,逗機而出,因循任物,物則從之。猶具眾美,故為王德也。
視乎冥冥,聽乎無聲。
〔疏〕至道深玄,聖心凝寂,非色不可以目視,絕聲不可以耳聽。
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
〔注〕若夫視聽而不寄之於寂,則有閤昧而不和也。
〔疏〕雖復冥冥非色,而能陶甄萬象;乃雲寂寂無響,故能諧韻八音。欲明從體起用,功能如是者也。
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
〔注〕窮其原而後能物物。
〔疏〕即有即無,即寂即應,遣之又遣,故深之又深。既而窮理盡性,故能物眾物也。
神之又神而能精焉;
〔注〕極至順而後能盡妙。
〔疏〕神者,不測之名。應寂相即,有無洞達,既而非測非不測,亦不#8非測,乃是神之精妙。
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
〔注〕我確斯而都任彼,則彼求自供。
〔疏〕遣之又遣,乃曰至無。而接物無方,隨機稱適,千差萬品,求者即供,若縣鏡高堂,物來斯照也。
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脩遠。
〔注〕皆恣而任之,會其所極而已。
〔疏〕騁,縱也。宿,會也。若夫體故至無,所以隨求稱適,故能順時因任,應物多方,要在會歸而不滯一。故或大或小,乍短乍長,乃至脩遠,其來者,隨彼機務,悉供其求,應病以藥,理無不當。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9歸,遺其玄珠。
〔注〕此寄明得真之所由。
〔疏〕赤是南方之色,心是南方之藏。水性流動,位在北方。譬迷心綠鏡,閤無所照,故言赤水北也。崑丘,身也。南是顯明之方,望是觀見之義,玄則疏遠之目,珠乃珍貴之寶。'欲明世問韋品,莫不身心迷妄,馳騁耽者,無所覺知,閤似北方,動如流水,迷真喪道,實此之由。今欲返本還源,析真訪道,是以南望示其照察,還歸表其復命,故先明失真之處,後用顯得道之方。法所顯方法,列在下文。
使知索之而不得,
〔注〕言用知不足以得真。
〔疏〕索,求也。故絕慮不可以心求也。
使離朱索之而不得,
〔疏〕非色,不可以目取也。
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
〔注〕聰明喫詬,失真愈遠。
〔疏〕喫詬,言辨也。離言不可以辨索。
乃使象罔,象罔得之。
〔疏〕罔象,無心之謂。離聲色,絕思慮,故智與離朱自涯而反,喫詬言辨,用力失真,唯罔象無心,獨得玄珠也。
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注〕明得真者非用心也,象罔然即真也。
〔疏〕離婁迷性,恃明目而喪道,軒轅悟理,歎罔象而得珠。勗諸學生,故可以不離形去智,黜聰享體邪。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日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日被衣。
〔疏〕已上四人,並是堯時隱士,厭穢風塵,懷道抱德,清康潔己,不同人世,堯知其賢,欲讓天下。莊生示有承稟,故具列其師資也。
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
〔注〕謂為天子。
吾藉王倪以要之。
〔注〕欲因其師以要而使之。
〔疏〕配,合也。藉,因也。堯雲:齧缺之賢者,有合天,位之德,庶因王倪,遙能屈政。情事不次,故問許由o
許由曰:殆哉圾於天下。
〔注〕圾,危也。
〔疏〕殆,近也。圾,危也。若要齧缺,讓萬乘,危亡之徵,其則不遠也。
齧缺之為人也,聰明截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
〔注〕聰敏過人,則使人跋之,屢傷於民也。
〔疏〕歡,聖也。給,捷也。敏,速也。夫聖人治天下也,冕流垂目,難績塞耳,所以杜聰明,不欲多聞見。今齧缺乃內懷聖智,外眩聰明,詞鋒捷辮,計數宏達,德行性機,所作過人;其述既彰,鈴以為息。危亡之狀,列在已下。
而又乃以人受天。
〔注〕用知以求復其自然。
〔疏〕物之喪真,其日已久,乃以心智之衍,令復其初,故自然之性失之遠。
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
〔注〕夫過生於聰知,而又役知以禁之,其過彌甚矣。故曰,無過在去知,不在於強禁。
〔疏〕過之所由生者,知也。言齧缺但知審禁蒼生之過息,而不知息生之由智也。
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
〔注〕若與之天下,彼且遂使後世任知而失真。
〔疏〕若與天位,令御韋生,鈴運乎心智,悅乎天理,則物皆喪己,無復自然之性也。
方且本身而異形,
〔注〕夫以萬物為本,則韋變可一而異形可同。斯迸也,將遂使後世由己以制物,則萬物乖矣。
〔疏〕方,將也。夫聖人無心,因循任物。今齧缺以己身為本,引物使歸,令天下異形,從我之化。物之失性,實此之由,後世之患,自斯而始也。
方且尊知而火馳,
〔注〕賢者當位於前,則知見尊於後,奔競而火馳也。
〔疏〕夫不能忘智以任物,而尊智以御世,遂將徇迸,拾己效人,馳驟奔逐,其速如火矣。
方且為緒使,
〔注〕將興後世事役之端。
〔疏〕緒,端也。使,役也。不能無為,而任知御物,後世勞役,自此為端。
方且為物該,
〔注〕將遂使後世拘牽而制物。
〔疏〕縯,礙也。不能用道以通人,方復任智以礙物也。
方且四顧而物應,
〔注〕將遂使後世指麾以動物,令應上務。
〔疏〕方將顧昤四方,撫安萬國,令彼之氓黎,應我之化法。
方且應眾宜,
〔注〕將遂使後世不能忘善,而利仁以應宜也。
〔疏〕用一己之知,應眾物之宜,既非無心,未免危殆矣。
方且與物化,
〔注〕將遂使後世與物相逐,而不能自得於內。
〔疏〕將我己知,施與物眾,令庶物從
化,物既失之,我亦未得也。
而未始有恆。
〔注〕此皆盡當時之宜也,然今日受其德,而明日承其弊矣,故曰未始有叵o
〔疏〕以智理物,政出多門,前荷其德,後遭其弊,既乖淳古,所以無怛。
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
〔注〕其事類可得而祖效。
〔疏〕族,藪也。夫齧缺隱居山藪,高尚其志,不能混逵,未足配天。而流俗之中,罕其輩類,故志尚清遐,良可效耳。
可能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
〔注〕眾父父者,所以述也。
〔疏〕父,君也。言齧缺高尚無為,不夷乎俗,雖其道可迷,適可為眾人之父,而未可為父父也。父父者,堯也。夫堯寄坐萬物之上,而心馳乎姑射之山,往見四子之時,即在汾陽之地。是以即寂而動,即動而寂,無為有為,為無為有,有無一時,動寂相即,故可為君中之君,父中之父。所謂窮理盡性,玄之又玄,而為眾生之父,故其宜矣。故郭注云,父父者所以進也,
治,亂之率也o
〔注〕言非但治主,乃為亂率。
〔疏〕率,主也。若用智理物,當時雖治,於後叉亂。二途皆以智為率。
北面之禍也,
〔注〕夫桀紂非能殺賢臣,乃賴聖知之逵以禍之。
〔疏〕桀紂賴聖智以殺賢臣,故聖智是北面之禍也。
南面之賊也。
〔注〕田恆非能殺君,乃資仁義以賊之。
〔疏〕田怛資仁義以殺主,故仁義南面之賊。注云,田怛非能殺君,乃資仁義以賊之。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
〔疏〕華,地名也,今華州也,封人者,謂華地守封疆之人也。嘻,歎聲也。封人見堯有聖人之德,光臨天下,請祝願常#10富,庶享多福。
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
〔疏〕夫富壽多男子,實為繁撓,而能體之者,廢無為。故寄彼二人,明玆三息。辭讓之旨,列在下文。
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汝獨不欲,何邪?
〔疏〕前之三事,人之大欲存焉。汝獨致辭,有何意謂。
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
〔疏〕夫子胤扶疏,憂懼斯重;財貨殷盛,則事業實繁;命壽延長,則貽困辱。三者未足養無為之德,適可以益有為之累,所以並辭。
封人曰:始也我以汝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
〔疏〕我曰言汝有無雙照,便為體道聖人;今既拾有趣無,適是賢人君子也。
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
〔注〕物皆得所而志定也。
〔疏〕天地造化為萬物,各有才能,量才授官,有何憂懼。
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
〔注〕寄之天下,故無事也。
〔疏〕百姓豐饒,四海殷實,寄之韋有而不以私焉,斯事無為也。
夫聖人,鶉居
〔注〕無意而期安也。
而轂食,
〔注〕仰物而足。
〔疏〕鶉,鵲鶉也,野居而無常處。殼者,烏之子,食鈴仰母而足。聖人寢處檢薄,譬彼鵲鶉;供謄栽充,方茲穀鳥。既無心於侈靡,豈有情於滋味乎。
烏行而無彰;
〔注〕率性而動,非常進也。
〔疏〕彰,文逵也。夫聖人灰心滅智而與物俱冥,猶如烏之飛行,無蹤跡而可見也。
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
〔注〕猖狂妄行而自蹈大方也。
〔疏〕運屬清夷,則撫臨億兆;物來感我,則應時昌盛。郭注云猖狂妄行,恐乖文旨。
天下無道,則脩德就問;
〔注〕雖湯武之事,苟順天應人,未為不問也。故無為而無不為者,非不間也。
〔疏〕問音#11閑。時逢擾亂,則混俗韜光,脩德隱邇,全我生道,嘉遁閑居,逍遙遁世。所謂隱顯自在,用拾隨時。
千歲厭世,去而上仙;
〔注〕夫至人極壽命之長,任窮理#12之變,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故云厭世而上仙也。
〔疏〕夫聖人達生死之不二,通變化之為一,故能一盡天年之脩短,厭囂俗以消升。何鈴鼎湖之舉,獨為上仙,安期之壽,方傳千歲。
乘彼白雲,至於帝鄉;
〔注〕氣之散,無不之。
〔疏〕精靈上升,與太一而冥合,乘雲御氣,屆於天帝之鄉。
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
〔疏〕三息,前富壽多男子也。夫駕造物而來往,乘變化而遨遊,三息本自虛無,七尺來從非有,殃辱之事,曾何足雲。
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
[疏〕請言既飽,封人於是去之。堯方悟非,所以請答也。
封人曰:退已#13。
〔疏〕所疑已次,宜速退歸。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
〔疏〕伯成子高,不知何許人也,蓋有道之士也。
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
〔疏〕唐虞之世,南面傳孤,逮乎有夏,退耕於野。出處頓殊,有何意謂。
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
〔疏〕夫賞罰者,所以著勸畏也。而堯以無為為治,物物從其化,故百姓不待其褒賞而自勉行善,無勞刑罰而畏惡不為。此顯之聖明,其德如是。
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
〔疏〕盛行賞罰,百姓猶不仁,至德既衰,是以刑書滋起,故知將來之亂,從此始焉。
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侶侶乎耕而不顧。
〔注〕夫禹時三聖相承,治成德備,功美漸去,故史籍無所載,仲尼不能問,是陝雖有天下而不與焉,斯乃有而無之也。故考其時而禹為最優,計其人則雖三聖,故一堯耳。時無聖人,故天下之心俄然歸啟。夫至公而居當者,付天下於百姓,取與之非己而往故失之不求,得之不辭,忽然恫然而來,是以受非毀於康節之士而名列於三王,未足怪也。莊子因斯以明堯之弊,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況後世之無聖乎。寄遠述於子高,使棄而不治,將以絕聖而反一,遺知而寧極耳。其實則未聞也。夫莊子之言,不可以一塗詁,或以黃帝之述禿堯舜之經,豈獨貴堯而賤禹哉。故當遺其所寄,而錄其絕聖棄智之意焉。
〔疏〕闔#14何不#15也。落,廢也。他億,耕地之貌。伯成謂禹為夫子。夫子何不行去邪。莫廢我農事。於是用力而耕,不復顧昤也。夫三聖相承,蓋無優劣,但澆淳異世,故其迸不同。郭注云弊起於堯而釁成於禹者,欲明有聖不如無聖,有為不及無為,故高遠進,以明絕聖棄智者耳。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
〔注〕無有,故無所名。
〔疏〕泰,太,初,始也。無氣始萌,謂之太初,言其氣廣大,能為萬物之始本,故名太初。太初之時,惟有此無,未有於有。有既未有,冬將安寄。故無有無名。
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
〔注〕一者,有之初,至妙者也,至妙,故未有物理之形耳。夫一之所起,起於至一,非起於無也。然莊子之所以屢稱無於初者,何哉?初者,未生而得生,得生之難,而猶上不資於無,下不待於知,突然而自得此生矣,又何營生於已生以失其自生哉。
〔疏〕一應#16道也,有無一之名而無萬物之狀。
物得以生,謂之德;
〔注〕夫無不能生物,而云物得以生,乃所以明物生之自得,任其自得,斯可謂德也。
〔疏〕德者,得也,謂得此也。夫物得以生者,外不資乎物,內不由乎我,非無非有,不自不他,不知所以而生,故謂之德也。
未形者有分,且然無問,謂之命,
〔疏〕雖未有形質,而受質以有素分,然且此分脩短,愁乎更無問隙,故謂之命。
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
〔疏〕留,靜也。陽動陰靜,氛氳升降,分佈三才,化生萬物,物得成就,生理具足,謂之形也。
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
〔注〕夫德形性命,因變立名,其於自爾一也。
〔疏〕體,質;保,守也。棄受形質,保守精神,形則有醜有妍,神則有愚有智。既而宜便軌則,各自不同,素分一定,更無改易,故謂之性也。
性脩反德,德至伺於初。
〔注〕怛以不為而自得之。
〔疏〕率此所棄之性,循復生初之德,故至其德處,同於太初。
同乃虛,虛乃大。
〔注〕不同於初,而中道有為,則其懷中故為有物也,有物而容養之德小矣。
〔疏〕同於太初,心乃虛豁;心既虛空,故能包容廣大。
合喙嗚,
〔注〕無心於言而自言者,合於喙嗎。
〔疏〕喙,鳥。也。心既虛空,邇復真物,故其說合彼烏嗚。烏嗎既無心於是非,聖言豈有情於憎愛。
喙嗚合,與天地為合。
〔注〕天地亦無心而自動。
〔疏〕言既合於鳥嗎,德亦合於天地。天地無心於覆載,聖人無心於言說,故與天地合也。
其合縉縉,若愚若昏,
〔注〕坐忘而自合耳,非照察以合之。
〔疏〕縉,合也。聖人內符至理,外順常生,唯迸與本,罄無不合,故曰縉縉。是混俗揚波,同塵萬物,既若愚蠢,又如昏暗。又解:既合喙嗎,又合天地,亦是縉縉。
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注〕德玄而所順者大矣。
〔疏〕總結已前,欺其美盛。如是之人,可謂深玄之德,故同乎太初,大順天下也。
夫子問於老聘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
〔注〕若相放效,強以不可為可,不然為然,斯矯其性情也。
〔疏〕師於老聘,所以每事請答。汎論無的,故曰有人。布行政化,使人倣效,以己而制物,物失其性,故己之可者,物或不可,己之然者,物或不然,物之可然,於己亦爾也。
辨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寓。
〔注〕言其高顯易見。
〔疏〕堅白,公孫龍守白論也。孔穿之徒,堅執此論,當時獨步,天下無敵。今辨者雲:我能離析堅白之論,不以為辮,雄辮分明,如懸日月於區宇。故郭注云言其高顯易見也。
若是則可謂聖人乎?
〔疏〕結前問意。如是之人,得為聖否。
老聘曰:是胥易技係勞形休心者也。
〔疏〕胥,相也。言以是非更相易奪,用此技藝係縛其身,所以痕勞形體,休惕心慮也。此答前問意。技,有本或作枝字者,言是非易奪,枝分葉派也。
執狸之狗成思,暖狙之便自山林來。
〔注〕言此皆失其常然也。
〔疏〕緩狙,孺猴也。執捉狐狸之狗,多遭傑頸而獵,既不自在,故成愁思。狠猴本居山林,逶迤故曠,為挑攫便捷,故失其常處。狸,有本作貓者,竹鼠也。
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
〔注〕首趾,猶始終也。無心無耳,言其自化。
〔疏〕若,而,皆汝也,首趾,終始也。理絕言辮,故不能聞言也。又不可以心慮知,耳根聽,故言無心無耳也。凡有機無情,皆日終始,故言眾也。鹹不能以言說,悉不可以心知,汝何多設狠狙之能,高張懸寓之辨,今物效己,豈非過乎。
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
〔注〕言有形者善變,不能與無形無狀者並存也。故善治道者,不以故自持也,將順日新之化而已。
〔疏〕有形者,身也;無形者,心也。汝言心與身悉皆有存,我以理觀照,盡見是空也。
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
〔注〕此言動止死生,盛衰廢興,未始有怛,皆自然而然,非其所用而然,故放之而自得也。
〔疏〕時在動靜,物有死生,事有興廢,此六者,自然之理,不知所以然也。豈關人情思慮,倣效能政哉。但任而順之#17物之自當也。
有治在人,
〔注〕不在乎主自用。
〔疏〕人各有率性而動,天機自張,非猶主教。
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
〔注〕天物皆忘,非獨忘己,復何所#18有哉?
〔疏〕豈唯物務是空,抑亦天理非有。惟事與理,二種皆忘,故能造乎非有非無之至也。
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注〕人之所不能忘者,己也,己猶忘之,又奚識哉。斯乃不識不知而冥於自然。
〔疏〕入,會也。且天下難忘者,己也,而己尚能忘,則天下有何物足存哉。是知物我兼忘,故能冥會自然之道也。
蔣問翹見季徹曰:魯君謂範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嘗薦之。
〔疏〕薦,獻也。蔣問及季,姓也。勉,徹,名也。此二賢未知何許人也,未詳所據。魯君,魯侯也,伯禽之後,未知的是何公。魯公見翹,請受治國之衍,雖復辭不得免君之命,遂告魯君為政之道。當時率師#19,恐不折中,敢陳#20所告,試默吾賢。鈴不合宜,幸希緘艾。
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
〔疏〕輯,音集#21。阿,曲也。孰,誰也。輯,和也。夫為政之道,先須躬服恭敬,儉素清約,然後拔擢公平忠節之人,銓衡質直無私之士,默可替否,共治百姓,則蕃境無虞,域中清謐,民歌擊壤,誰敢不和。
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娘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
〔注〕鈴服恭儉,非志儉而儉也;技出公忠,非忘忠而忠也。故雖無阿私,而不足以勝矯詐之任也。
〔疏〕局局,晚身而笑也,夫叉能恭檢,技出公忠,此皆偽情,非忘淡者也。故以此言為面南之德,何異乎螳娘怒臂以敵車轍,用小擬大,故不能任也。
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
〔注〕此皆自處高顯,若臺觀之可睹也。
〔疏〕夫公儉公忠,非能忘淡,適自顯耀以炫眾。人既高危,叉遭車敗,猶如臺觀峻聳,處置危縣,雖復行李觀見,而崩毀非久。
多物將往,
〔注〕將使物不止於本性之分,而矯
趺自多以附之。
〔疏〕觀臺高迥,人競觀之,立行自多,物爭歸奏。
投邊者眾。
〔注〕亢足投進,不安其本步也。
〔疏〕顯耀動物,物不安分,故舉足投進,企踵者多也。
蔣聞翹親親然驚曰:翹也沱若於夫子之所言矣。
〔疏〕親親,驚貌也。忙,無所見也。乍聞高議,率爾驚悚,思量不悟,所以忙然矣。
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
〔疏〕風,教也。我前所陳,深為乖理,所願一言,庶為法教也。
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
〔注〕大志各有趣,不可相效也。故因其自搖而搖之,則雖搖而非為也;因其自蕩而蕩之,則雖蕩而非動也。故其賊心自滅,獨志自進,教成俗易,汎#22然無逃,履#23性自為而不知所由,皆雲我自然矣。舉,皆也。
〔疏〕夫聖治天下,大順韋生,乘其自搖而作法,因其自蕩而成教,是以教成而逵不顯,俗易而物不知,皆除滅其賊害之心,而進脩獨化之志。不動於物,故若性之自為;率性而動,故不知其所由然也。舉,皆也。
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淇津然弟之哉?
〔注〕淇津,甚貴之謂也。不肯多謝堯舜而推之為兄也。
〔疏〕淇津,甚貴之謂也。若前方法,以教蒼生,則治各淳古,物皆得性,詛須獨貴堯舜而推之為兄邪。此意揖讓之風,不謝唐虞矣。
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注〕居者,不逐於外也,心不居則德不同也。
〔疏〕居,安定之謂也。夫心馳分外,則觸物參差;虛夷靜定,則萬境唯一。境境之異同,在心之靜亂耳。是以欲將堯舜同德者,鈴須是居其心也。
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猾猾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
〔疏〕水南曰陰,種蔬曰圃,坪中日畦。隧,地道也。猾攪,用力貌也。丈人,長者之稱也。子貢南進荊楚之地,途經漢水之陰,遂與丈人更相伉答。其抑揚詞調,具在文中。莊子因記#24二賢以明稱混沌。
子貢曰:有#25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
〔疏〕械,機器也。子貢既見丈人力多而功少,是以教其械器,庶力少功多。輒進愚誠,未知欲否?
為圃者仰而視之曰:奈何?
〔疏〕奈何,猶如何,謂其方法也。日: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秩湯,其名為#26摔。
〔疏〕機,關也。提挈其水,灌其若抽,歌論數疾,似泱湯之騰沸,前輕後重,即今所用桔桿也。
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
〔注〕夫用時之所用者,乃純備也。斯人慾脩純備,而抱一守古,失其曾也。
〔疏〕夫有機關之器者,鈴有機動之務;有機動之務者,鈴有機變之心。而機變存乎胸府,則純粹素白不圓備矣。純粹素白不圓備,則精神縣境,生滅不定。不定者,至道不載也,是以羞而不為。此來未體真脩,故抱一守白者也。
子貢瞞然惹,俯而不對。
〔疏〕瞞,羞作之貌也。既失所言,故不知何答也。
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
〔注〕有問,俄頃也。奚,何也。問子貢汝是誰門徒?作何學業?
曰:孔丘之徒也。
〔疏〕答,宣尼之弟子也。
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於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
〔疏〕於於,佞媚之謂也。言汝博學瞻聞,擬似聖人,餡曲佞媚,以蓋常物;獨坐絃歌,抑揚哀欺,執斯聖述,賣彼名聲,歷聘諸國,褊行天下。
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
〔注〕不志不墮,則無庶幾之道。
〔疏〕幾,近也。汝忘遺神氣,廖壤形體#27,身心既忘,而後庶近於道。
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疏〕而,汝也。乏,闕也。夫物各自治,則天下理矣;以己理物則大亂矣。如子貢之德,未足以治身,何容應聘天下。理宜速往,無廢吾業。
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
〔疏〕卑陬,暫作之貌。頊頊,自失之貌。既被抵訶,顏色自失,行三十里,方得復常。
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
〔疏〕反,復也。子貢之門人謂賜為夫子也。向見之人,脩何藝業,遂使先生一睹,容色失□常,竟日崇朝,神氣不復?門人怪之,所以致問。
曰:始吾以為天下一人耳,
〔注〕謂孔子也。
不知復有夫人也。
〔疏〕昔來稟學,宇內唯夫子一人;今逢丈人,道德又更深遠,所以卑暫不能自得也。既未體乎真假,實謂賢乎仲尼也。
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
〔注〕聖人之道,即用百姓之心耳。
〔疏〕夫事以適時為可,功以能遂為成。故力少而見功多者,則是適#28稱遂之機。子貢迷昔時所聞,以為聖人之道。
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沱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
〔注〕此乃聖王之道,非夫人也。子貢聞其假脩之說而服之,未知純白者之同乎世也。
〔疏〕今丈人問餘,則不如此。言執持道者則德行無虧,德全者則形不虧損,形全者則精神專一。神全者則寄進人問,託生同世,雖與韋物並行,而不知所往,芒昧深遠,不可測量。故其操行淳和,道德圓備,不可以此功利機巧語其心也。斯乃聖人之道,非假修之衍。子貢未悟,妄致所談。
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警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
〔注〕此宋榮子之徒,未足以為全德。子貢之迷沒於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於季咸也。
〔疏〕警#29誕慢之容,儻是無心之貌。丈人志氣淳素,不任機巧,心懷寡慾,不務有為。縱令舉世贊譽,稱為斯#30德,知為無益,曾不顧昤;舉世非毀,聲名喪失,達其無損,都不領受,既毀譽不動,可謂全德之人。夫水性雖澄,逢風波起,我心不定,類彼波瀾,故謂之風波之民也。郭注云,此宋榮子之徒,未足以為全德。子貢之迷沒於此人,即若列子之心醉於季咸。
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脩渾沌氏之衛者也;
〔注〕以其背今向古,羞為世事,故知其非真渾沌也。
〔疏〕子貢自魯適楚,反歸於魯,以其情事,諮告孔子。夫混沌者,無分別之謂也。既背今向古,所以雲不真是者也。
識其一,不知其二;
〔注〕徒識脩古抱灌之樸,而不知因時任物之易也。
〔疏〕識其一,謂古#31而不移也。不知其二,謂不能順今而適變。
治其內,而不治其外。
〔注〕夫真渾沌,都不治也,豈以其內為異而偏有所治哉。
〔疏〕抱道守素,治內也,不能隨時應變,不治外也。
夫明白入素,無為復樸,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問者,汝將固驚邪?
〔注〕此真渾沌也,故與世同波而不自失,則雖道於世俗而泯然無進,豈鈴使汝驚哉。
〔疏〕夫心智明白,會於質素之本;無為虛淡,復於淳樸之原。悟真性而抱精淳,混囂塵而遊世俗者,固當江海蒼生,林藪萬物,烏獸不駭,人豈驚哉。而言汝將固驚者,明其夠不驚也。
且渾沌氏之術,子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注〕在彼為彼,在此為此,渾沌玄同,孰識之哉?所識者常識其述耳。
〔疏〕夫渾沌無心,妙絕智慮,假令聖賢時達,亦何足識哉。明恍惚深玄,故推之於情意之表者也。
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
〔疏〕諄,淳也。苑,小風也,亦言是扶搖大風也。濱,涯;大壑,海也。諄芒苑風,皆寓言也。莊生寄此二人,明於大道,故假賓主,相值海涯。
苑風曰:子將奚之?
〔疏〕奚,何也。之,往也。借問諄芒,有何遊往。
曰:將之大壑。
〔疏〕欲往東海。
曰:奚為焉?
〔疏〕又問何所求訪。
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遊焉。
〔疏〕夫大海泓宏,深遠難測,百川注之而不溢,尾問泄之而不乾。以譬至理,而其義亦然。故雖寄往滄淇,實乃遊心大道也。
苑風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
〔疏〕五行之內,唯民橫目,故謂之橫月之民。且諄芒東遊,臨於大壑,觀其深遠,而為治方。苑風既察此情,因發斯問:夫子豈無意於黔首?願聞聖化之法也。
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
〔疏〕施令設官,取得宜便,技擢薦舉,不失才能。知此則天下太平,彝倫攸叔,聖治之衛,在乎玆也。
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
〔注〕皆因而任之。
〔疏〕夫所乖舛,事業多端,是以步驟殊時,澆淳異世。故治之者莫先任物,鈴須睹見其情事而察其所為,然後順物而行,則無不當也。
行言自為而天下化,
〔注〕使物為之,則不化也。
〔疏〕所有施行之事,教令之言,鹹任物自為,而不使物從己。如此,則宇內蒼生自然從化。
手撓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
〔注〕言指指麾顧昤而民各至其性也,任其自為故。
〔疏〕撓,動也。言動手指揮,舉目顧盼,則四方欽附,萬國來朝。聖治功能,其義如是。有本作顯字者,言用顯指揮,四方皆服。此中凡有三人:一聖,二德,三神。以上聖治,
以下次列德神二。願聞德人。
〔疏〕前之聖治,以蒙敷釋;德人之義,深所願聞。
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
〔注〕率自然耳。
〔疏〕妙契道境,得無所得,故曰德人。德人凝神端拱,寂爾無思,假令應物行化,曾無謀慮。
不藏是非美惡。
〔注〕無是非於胸中而任之天下。
〔疏〕懷道抱德,物我俱忘,豈容蘊蓄是非,包藏善惡邪。
四海之內共利之之為悅,共給之之為安;
〔注〕無自私之懷也。
〔疏〕夫德人惠澤弘博,褊覃韋品,故貨利將四海共同,資給與萬民無別,是普#32天慶悅,率土安寧。
炤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
〔疏〕夫嬰兒失母,心炤悵#33而無所依;行李迷途,神儻莽而無所據。
用斯二事,以況德人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
〔注〕德者,神人述也,故曰容。
〔疏〕寡慾止#34分,故財用有餘;不責滋味,故飲食取足;性命無求,故不知所從來也。總結前義,故云德人之容。
願聞神人。
〔注〕願聞所以述也。
〔疏〕德者,神人之逵耳,願聞所以述也。
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
〔注〕乘光者乃無光。
〔疏〕乘,用也。光,智也。上品神人,用智照物,雖復光如日月,即照而亡,寨體黜聰,心形俱遣,是故與形滅亡者也。
此謂照曠。
〔注〕無我而任物,空虛無所懷者,非閣塞也。
〔疏〕智周萬物,明逾三景,無幽不燭,豈非曠遠。
致命盡情,天地樂而萬事銷亡,
〔注〕情盡命至,天地樂矣。事不妨樂,斯無事矣。
〔疏〕窮性命之致,盡生化之情,故寄天地之問而未嘗不逍遙快樂。既達物我虛幻,是以萬事銷亡。
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
〔注〕情復而混冥無進也。
〔疏〕夫忘照而照,照與三景高明;忘生而生,生將二儀並樂。故能觀萬物之還原,睹四生之復命,是以混沌無分而冥同一道也。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
〔疏〕門與赤張,姓也。無鬼,滿稽,名也。二千五百人為師,師,眾也。武王伐紂,兵渡孟津,是時則二人共觀。
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罹此患也。
〔疏〕罹,遭也。虞舜以揖讓御時,武王以干戈濟世。而揖讓干戈,優劣縣隔。以斯商度,互有不及之言。而兵者不祥之器,故遭殘殺之禍也。
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
〔注〕言二聖俱以亂故治之,則揖讓之與用師,直是時異耳,未有勝負於其問也。
〔疏〕均,平也。若天下太平,物皆得理,則何勞虞舜作法治之。良由堯年將喊,其德日衰,故讓重華,令其緝理也。
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
〔注〕均治則願各足矣,復何為計有虞氏之德而推以為君哉。許無鬼之言是也。
〔疏〕宇內清夷,志願各足,則何須計有虞氏之德而推之為君。此領悟無鬼之言,許其有理也。
有虞氏之藥瘍也,
〔注〕天下皆息創亂,故求虞氏之藥。
〔疏〕瘍,頭瘡也。夫身上患創,故求醫療,亦猶世逢紛擾,須聖人治之。是以不病則無醫,不亂則無聖。
禿而施髻,病而求醫。
〔疏〕鬢髮如雲,不勞施鬆,幸無疾恙,豈假醫人。是知天下清平,無煩大聖。此之二句,總結前二事也。
孝子操藥以脩慈父,其色憔然,聖人羞之。
〔注〕明治天下者,非以為榮。
〔疏〕操,執也。修,理也。焦#35然,憔悴貌。夫孝子之治慈父,既不伐其功績,聖人之救禍亂,豈矜以榮顯。事不得已,是故羞之。
至德之世,不尚賢,
〔注〕賢當其位,非尚之也。
〔疏〕夫不肖與賢,各當其分,非尚之以別賢。
不使能;
〔注〕能者自為,非使之也。
〔疏〕上拙習性,不相誇企,非尚而使之。
上如標枝,
〔注〕出物上而不自高也。
〔疏〕君居民上,恬淡虛忘,猶如高樹之枝,無心榮貴也。
民如野鹿;
〔注〕放而自得也。
〔疏〕上既無為,下亦淳樸,譬彼野鹿,絕君王之禮也。
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
〔疏〕端直其心,不為邪惡,豈識裁非之義。率乎天理,更相親附,寧知偏愛之仁者也。
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
〔注〕率性自然,非由知也。
〔疏〕率性成實,不知此實為忠;任其當理,豈將此當為信。
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
〔注〕用其自動,故動而不謝。
〔疏〕賜,蒙願也。蠢動之物,即是精爽之類,更相驅使,理固自然。譬彼股肱,方玆耳目,既無心於為造,豈有情於蒙賴。無為理物,其義亦然。
是故行而無邊,
〔注〕主能任其自行,故無進也。
〔疏〕君民淳樸,上下和平,率性而動,故無邇之可記。
事而無傳。
〔注〕各止其分,故不傳教於彼也。
〔疏〕方之首足,各有職司,止其分內,不相傳習。邇既昧矣,事亦滅焉。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
〔疏〕善事父母為孝。談,偽也。餡,欺也。不以正求人謂之餡。為臣為子,事父事君,不餡不談,盡忠盡孝;此乃再子之盛德也。
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
〔注〕此直違俗而從君親,故俗謂不肖耳,未知至當正在何許。
〔疏〕不肖,猶不似。君父言行,不擇善惡,直致隨時,曾無練爭之心,故世俗之中,實為不肖,未知正理的在可許也。
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導#36諛之人也。然則俗故嚴於親而尊於君邪?
〔注〕言俗不為尊嚴於君親而從俗,俗不謂之餡,明尊嚴不足以服物,則服物者更在於從俗也。是以聖人未嘗獨異於世,鈴與時消息,故在皇為皇,在王為王,豈有背俗而用我哉。
〔疏〕嚴,教也。此明違從不定也。世俗然善,則諫爭是也。夫違俗從親,為之導談,而違親從俗,豈非餡佞邪。且有逆有順,故見是見非,而違順既空,未知正在何處,又違親從俗,豈謂尊嚴君父。
謂己導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
〔注〕世俗遂以多同為正,故謂之導談,則作色不受。
而終身導人也,終身諛人也,
〔注〕亦不問道理,期於相善耳。
〔疏〕勃,怫,皆嚷貌也。導,達也,謂其餡佞以媚君親也。言世俗之人,謂己餡佞,即作色而怒,不受其名,而終身導談,舉世皆爾。
合譬飾辭聚眾也,是終始本末不相#37坐。
〔注〕夫合譬飾辭,應受導談之罪,而世復以此得人以此聚眾亦為從俗者,怛不見罪坐也。
〔疏〕夫能合於譬喻,飾於浮詞,人皆競趨,故以聚眾,能保其終始,合其本末,眾既從之,故不相罪坐也。譬,本有作璧字者,言合珪璧也。
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導諛,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眾人,愚之至也。
〔注〕世皆至愚,乃更不可不從。
〔疏〕黃帝垂衣裳而天下治,上衣下裳,以象天地,紅紫之色,問而為彩,用此華飾,改動容貌,以媚一世,浮偽之人,不謂導談,翻且從君餡佞。此乃與夫流俗之人而徒黨,更相彼此,通用是非,自謂殊於眾人,可謂愚癡之至。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
〔注〕夫聖人道同而帝王殊進者,誠世俗之惑不可解,故隨而任之。
[疏〕解,悟也。靈,智也。知其愚惑者,聖人也。隨而任之,故愚非惑也。大愚惑者,凡俗也,心議閣鄙,觸境生迷,所以竟世終身不覺悟也。
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注〕天下都惑,雖我有求商至道之情而終不可得。故堯舜湯武隨時而已。
〔疏〕適,往也。政,至也。惑,迷也。析,求也。夫三人同行,一人迷路,所往之方,猶自可至,惑少解多故也;二人迷.則神勞而不至,迷勝悟劣故也。今宇內皆惑,莊生雖求向至道之情,無由能致,故可悲傷也。
大聲不入於里耳,
〔注〕非委巷之所尚也。
《折楊》《皇萼》#38,則磕然而笑。
〔注〕俗人得情曲,則同聲動笑也。
〔疏〕大聲,謂咸池大韶之樂也,非下里委巷之所聞。《折楊》《皇華》,蓋古之浴中小曲也,斥狎鄙野,故嗑然動容,同聲大笑也。昔魏文侯聽於古樂,悅然而睡,闖鄭衛新聲,欣然而喜,即其事也。
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
〔注〕不以存懷。
〔疏〕至妙之談,超出俗表,枚謂之高言。適可蘊常聖之廈府,豈容止於眾人之智乎。大聲不入於里耳,高言固不止於眾心。
至言不出,俗盲勝也。
〔注〕此天下所以未嘗用聖而常自用也。
〔疏〕出,顯也。至道之言,淡而無味,不入委巷之耳,豈止眾人之心。而流俗之言,飾詞浮偽,猶如折楊之曲,喜聽者多。俗說既其當途,至言於乎隱蔽,故《齊物》雲,言隱於榮華。
以二垂#39踵惑,而所適不得矣。
〔注〕各有信據,故不知所之。
〔疏〕踵,足也。夫迷方之士,指北為南,二惑既生,垂腳不得,一,人亦無由獨進,砍達前所,其可得乎。此復釋前惑者也。
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
〔疏〕夫二人垂踵,所適尚難,況天下皆迷,如何得正。故雖有求向之心,其固不可得。此釋前不亦悲乎,傷欺既深,所以鄭重。
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
〔注〕即而同之。
〔疏〕釋,放也。迷惑既深;造次難解,而強欽正者,又是一愚,莫若放而不推,則物我安矣。
不推,誰其比憂,
〔注〕趣令#40得當時之適,不強推之令解也,則相與無憂於一世矣。
〔疏〕比,與也。若任物解惑,棄而不推,則彼此逍遙,憂息誰與也。
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注〕厲,惡人也。言天下皆不願為惡,或迫於苛役,或迷而失性耳。然迷者自思復,而厲者自思善,故我無為而天下自化。
〔疏〕厲,醜病人。遽,速也。汲汲,勿迫貌。言醜人半夜生子,速取火而看之,情意忽忙,恐其似己。而厲醜惡之甚,尚希改醜以從妍,欲明愚惑之徒,豈不厭迷以思悟邪。釋之不推,自無憂息。
百年之木,破為犧樽,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樽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
〔疏〕犧,刻作犧牛之形,以為祭器,名曰犧尊也。問,別。既削刻為牛,又加青黃文飾,其一斷棄之溝漬,不被收用。若將此兩斷相比,則美惡有殊,其於失喪性一也。此且起譬也。
蹶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
〔疏〕此合諭也。桀壞之縱兇殘,曾史之行仁義,雖復善惡之迸有別,而喪真之處實同。
且夫失性有五:
〔疏〕迷情失性,抑乃多端,要且而言,其數有五。
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
〔疏〕五色者,青黃赤白黑也,流俗耽責,以此亂目,不能見理,故曰不明也。
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
〔疏〕五聲,謂官商角徵羽也。淫滯俗聲,不能聞道,故日不聰。
三曰五臭薰鼻,困傻中顆;
〔疏〕五臭,謂擅薰香經腐。惶,塞也,謂刻賊不通也。言鼻耽五臭,故壅塞不通而中傷顆額也。外書呼為臭也。故《易》雲其臭如蘭;《道經》謂五香,故《西升經》雲香味是充也。
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
〔疏〕五味,謂酸辛甘苦鹹也。厲,病;爽,失也。令人著五味,穢濁口根,遂使鹹苦成癘,舌失其味,故言厲爽也。
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
〔疏〕趣,取也。滑,亂也。順心則取,違情則舍,撓亂其心,使自然之性馳競不息,輕浮躁動,故曰飛揚也。此五者,皆生之害也。
〔疏〕總結前之五事,皆是伐命之刀,害生之斧,是生民之巨害也。
而揚墨乃始離歧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
〔疏〕離趺,用力貌也。言楊朱、墨翟,各擅己能,失性害生,以此為得,既乖自然之理,故非莊生所得也。
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鵲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
〔疏〕夫仁義禮法約束其心者,非真性者也。既偽其性,則遭困苦。若以此困而為得者,則何異乎鳩鵲之烏在樊籠之中,傳其自得者也。
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鵡冠捂筍紳脩以約其外,
〔疏〕皮弁者,以皮為冠也。鶴者,烏名也,似騖,緒色,出鬱林;取其翠羽飾冠,故謂之鶴冠。此烏,知天文者為之冠也。縉,珪#41,亦插也。縉,插。份,猶質也。紳,大帶也。脩,長裙也。此皆以飾朝服也。夫浮偽之徒,以取捨為業,故聲色諸塵柴塞其內府,衣冠插質約其外形,、背無為之道,乖自然之性,以此為得,何異鳩鵲也。
內支盈於柴柵,外重繼繳,院梡然在繼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疏〕支,塞也。盈,滿。柵,籬也。繼繳,繩也。院院,視貌也。夫以取捨塞滿於內府,故方柴柵;縉紳約束於外形,取譬繳繩。既因弊如斯,而自以為得者,則何異有罪之人,交臂歷指,以繩反縛也。又類乎虎豹遭陷,困於囊檻之中,憂厄困苦,莫斯之甚,自以為得,何異此乎。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四竟
#1趙本『已』作『止』。
#2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事』當改作『技』。
#3《闕誤》引張君房本『藏』作『沈』。
#4郭慶藩引文『嘗』作『尚』。
#5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叔』作『寂』。
#6郭慶藩引文『盛』作『德』。
#7郭慶藩引文『和』上補『示』。
#8郭慶藩引文『不』上補『非非』二字,刪『不』下『非』字。
#9趙本『還』作『旋』。
#10郭慶藩引文『常』作『壽』。下『庶享多福』作『多其男子』。
#11郭慶藩引文無『問音』二字。
#12王孝魚雲,依王叔岷說當改『理』為『通』。
#13《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已』作『紀』。
#14原作『盍』,依正文改正作『問』。
#15『不』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補。
#16郭慶藩引文『應』改作『者』。
#17郭慶藩引文刪『之』字。
#18王孝魚依趙本刪『所』字。
#19郭慶藩引文『師』作『爾』。
#20『東』疑『陳』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改。
#21郭慶藩引文無『輯,音集』三字,
#2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汎』俱作『問』。
#23『復』疑為『履』之誤,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當改。
#24郭慶藩引文『記』作『託』。
#25《闕誤》引張君房本一有』下有『機』字。
#26《闕誤》引張君房本『為』作『桔』。
#27郭慶藩引文『體』作門骸』。
#28郭慶藩引文『適』下有【時』字。
#29郭慶藩引文『警』下補『是』字。
#30郭慶藩引文『斯』字改作『有』。
#31郭慶藩引文『古』上補『向』字。
#32郭慶藩引文『普』上補『以』字。
#33『勃』疑『悵』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34【上』疑『止』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3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焦』俱作「嫵』。
#3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導』俱作一道』。
#37《闕誤》引張君房本『相』下有『罪』字。
#38原作『華』,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作『萼』、故改,下疏文同。
#3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垂』作『缶』。
#40依趙本改『令』作『會』。
#41『珪』及以下『亦插也捂插筍猶』八字文意混亂,當依郭慶藩引文改作『插也。質,猶珪,謂插』七字。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五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天道第十三
天道運而無所積,故萬物成;
〔疏〕運,動也,轉也。積,滯也,蓄也。言天道運轉,覆育蒼生,照之以日月,潤之以雨露,鼓動陶鑄,曾無滯積,是以四序回轉#1,萬物生成也。
帝道運而無所積,故天下歸;
〔疏〕王者法天象地,運御羣品,散而不積,施化無方#2,所以六合同歸,八方款附。
聖道運而無所積,故海內服。
〔注〕此三者,皆恣物之性而無所牽滯也。
〔疏〕聖道者,玄聖素王之道也。隨應垂逵,製法立教,舟航有識,拯濟無窮,道合於天,德同於帝,出處不一,故有帝聖二道也。而運智救時,亦無滯蓄,慈造弘博,故海內服也。
明於天,通於聖,六通四辟於帝王之德者,其自#3為也,昧然無不靜者矣。
〔注〕任其自為,故雖六通四辟而無傷於靜也。
〔疏〕六通,謂四方上下也。四闢者,謂春秋冬夏也。夫唯照天道之無為,洞聖情之絕慮,通六合以生化,順四序以施為,以此而總萬乘,可謂帝王之德也。任物自動,故日自為;晦進韜光,其猶昧閤,動不傷寂,故無不靜也。
聖人之靜也,非曰靜也善,故靜也;
〔注〕善之乃靜,則有時而動也。
〔疏〕夫聖人之所以虛靜者,直置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亦不知靜之故靜也。若以靜為善美而有情於為靜者,斯則有時而動矣。
萬物無足以繞心者,故靜也。
〔注〕斯乃自得也。
〔疏〕妙體二儀非有,萬境皆空,是以參變同塵而無喧撓,非由飭勵而得靜也。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4準,大匠取法焉。
〔疏〕夫水,動則波流,止便澄靜,懸鑒洞照,與物無私,故能明燭鬚眉,清而中正,治諸褒#5枉,可為準的,縱使工任之巧,猶須放水取平。故《老經》雲,上善若水。此舉喻前之義。
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天地之鑒也,萬物之鏡也。
〔注〕夫有其具而任其自為,故所照無不洞明。
〔疏〕夫聖人德合二儀,智周萬物,豈與夫無情之水同日論邪。水靜猶明燭鬢眉,況精神聖人之心靜乎。是以鑒天地之精微,鏡萬物之玄蹟者,固其宜矣。此合譬也。
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6,
〔注〕凡不平不至者,生於有為。
〔疏〕虛靜恬淡寂寞無為,四者異名同實者也。欺為之美,故具此四名,而天地以此為平,道德用玆為至也。
故帝王聖人休焉。
〔注〕未嘗動也。
〔疏〕息慮,於靜#7。
休則虛,虛則實,實者倫#8矣。
〔注〕倫,理也。〔疏〕既休慮息,則自與虛空合德;與虛空合德,則會於真實。會於真實之道,則自然之理也。
虛則靜,靜則動,動則得矣。
〔注〕不失其所以動。
〔疏〕理虛靜寂,寂而能動,斯得之矣。
靜則無為,無為也則任事者責矣。
〔注〕夫無為也,則莘才萬品,各任其事而自當其責矣。故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與焉,此之謂也。
〔疏〕任事,臣也,言臣下各有任職之事也。夫帝王任智,安靜無為,則臣下職任,各司憂責。斯則主上無為而臣下有事,故冕旎垂目而不與焉。
無為黝俞俞,俞俞者憂患不能處,年壽長矣。
〔注〕俞俞然,從容自得之貌。
〔疏〕俞俞,從容和樂之貌也。夫有為滯境,塵累所以嬰其心;無為自得,憂息不能處其慮。俞俞和樂,故年壽長矣。
夫虛靜恬淡寂寞無為者,萬物之本也。
〔注〕尋其本皆在不為中來。
〔疏〕此四句萬物根原,故重舉前言,結成其美#9也。
明此以南鄉,堯之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為臣也。
〔疏〕夫揖讓之美,無出唐處;君臣之盛,莫先堯舜;故舉二君以明四德,雖復南北兩面,而平至一焉。
以此處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處下,玄聖素王之道也。
〔注〕此皆無為之至也。有其道為天下所歸而無其爵者,所謂素王自貴也。
〔疏〕用此無為而處物上者,天子帝堯之德也,用此虛淡而居臣下者,玄聖素王之道也。夫有其道而無其爵者,所謂玄聖素王,自貴者,即老君尼父是也。
以此退居而閒遊江海,山林之士服;
〔疏〕退居,謂晦邇隱處也。用此道而退居,故能遊飯山水,從容閑樂,是以天下隱士無不服從,即巢許之流是也。以此進為而撫世,則功大名顯而天下一也。
〔注〕此又其次也。故退則巢許之流,進則伊望之倫也。夫無為之體大矣,天下何所不為哉。故主上不為冢宰之任,則伊呂靜而司尹矣;冢宰不為百官之所執,則百官靜而御事矣;百官不為萬民之所務,則萬民靜而安其業矣;萬民不易彼我之所能,則天下之彼我靜而自得矣。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下及昆蟲,孰能有為而成哉。是故彌無為而彌尊也。
〔疏〕進為,謂顯述出任也。夫妙體無為而同塵降述者,故能撫蒼生於仁壽,弘至德於聖朝,著莫測之功名,顯阿衡之功績。是以天下大同,車書共執,盡善盡美,其唯伊望之倫乎。
靜而聖,動而王。
〔注〕時行則行,時止則止。
無為也而尊,
〔注〕自然為物所尊奉。
〔疏〕其應靜也,玄聖素王之尊;其應動也,九五萬乘之貴;無為也而尊,出則天子,處則素主。是知道之所在,孰敢不貴也。
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注〕夫美配天者,唯樸素也。
〔疏〕夫淳樸素質,無為虛靜者,實萬物之根本也。故所尊貴,孰能與之爭美也。
夫明白於天地之德者,此之謂大本大宗,與天和者也,
〔注〕天地以無為為德,故明其宗本,則與天地無逆也。
〔疏〕夫靈府明靜,神照潔白,而德合於二儀者,固可以宗匠蒼生,根本萬有,冥合自然之道,與天和也。
所以均調天下,與人和者也。
〔注〕夫順天所以應人也,故天和至而人和盡也。
〔疏〕均,平也。調,順也。且應感無心,方之影響,均平萬有,大順物情,而混進同塵,故與人和也。
與人和者,謂之人樂;與天和者,謂之天樂。
〔注〕天樂適則人樂足矣。
〔疏〕俯同塵俗,且適人世之歡;仰合自然,方欣天道之樂也。
莊子曰:吾師乎。吾師乎。整萬物而不為戾,
〔注〕變而相雜,故曰羹。自聖耳,非吾師之暴戾。
〔疏〕聖,碎也。戾,暴也。莊子以自然至道為師,再稱之者,歎美其德。言我所師大道,亭毒生靈,假令聖萬物,亦無心暴怒,故素秋搖落而彫零者不怨。此明雖復斷截而非義也。
澤及萬世而不為仁,
〔注〕仁者,兼愛之名耳;無愛,故無所稱化。
〔疏〕仁者,偏愛之進也。言大道開闔天地,造化蒼生,慈澤無窮而不偏愛,故不為仁。
長於上古而不為壽,
〔注〕壽者,期之遠耳;無期,故無所稱壽。
〔疏〕豈但長於上古,抑乃象帝之先。既其不滅不生,亦復何夭何壽。郭注云,壽者,期之遠耳。
覆載天地刻彫眾形而不為巧,
〔注〕巧者,為之妙耳;皆自爾,故無所稱巧。
〔疏〕乘二儀以覆載,取萬物以刻彫,而二儀以生化為功,萬物以自然為用。生化既不假物,彫刻豈假他人。是以物各任能,人皆率性,則工拙之名於斯滅矣。郭注云,巧者,為之妙。
此之謂天樂。
〔注〕忘樂而樂足。
〔疏〕所在任適,結成天樂。
故曰:知天樂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疏〕既知天樂非哀樂,則知生死。無生死故其生也同天遣之運行,其死也混萬物之變化也。
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疏〕妙本虛凝,將至陰均其寂泊;應述同世,與太陽合其波流。
故知天樂者,無天怨,無人非,無物累,無鬼責。
〔疏〕德合於天,故無天怨;行順於世,故無人非;我冥於物,故物不累我;我不負幽顯,有何鬼責也。
故曰:其動也天,其靜也地,
〔注〕動靜雖殊,無心一也。
〔疏〕天地也,結動靜無心之義也。
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
〔注〕常無心,故王天下而不疲病。
〔疏〕境智冥合,謂之為一。物不能撓,謂之為定。祇為定於一心,故能王於萬國。既無鬼責,有何禍祟。動而常寂,故魂不疲勞。
一心定而萬物服。
〔疏〕一心凝寂者類死灰,而靜為躁君,故萬物歸伏。
言以虛靜推於天地,通於萬物,此之謂天樂。
〔注〕我心常靜,則萬物之心通矣。通則服,不通則叛。
〔疏〕所以一心定而萬物服者,祇言用虛靜之智,推尋二儀之理,通達萬物之情,隨物變轉而未嘗不適,故謂之天樂也?
天樂者,聖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注〕聖人之心所以畜天下者奚為哉?天樂已。
〔疏〕夫聖人之所以降逵同凡,合天地之至樂者,方欲畜養蒼生,亭毒韋品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為宗,以道德為主,以無為為常。
〔疏〕王者宗本於天地,故覆載無心;君主於道德,故生而不有;雖復千變萬化而常自無為。盛德如此,堯之為君也。
無為也,則用天下而有餘;
〔注〕有餘者,間暇之謂也。
有為也,則為天下用而不足。
〔注〕不足者,汲汲然欲為物用也。欲為物用,故可得而臣也,及其為臣,亦有餘也。
〔疏〕不足者,吸汲之辭。有餘者,閒暇之謂。言君主無為,智照寬曠,御用區宇,而閒暇有餘;臣下有為,情慮狹劣,各有職司,為君所用,匪懈在公,猶恐不足。是知無為有事,勞逸殊塗。
故古之人貴夫無為也。上無為也,下亦無為也,是下與上同德,下與上同德則不臣;下有為也,上亦有為也,是上與下同道,上與下同道則不主。
〔注〕夫工人無為於刻木而有為於用斧,主上無為於親事而有為於用臣。臣能親事,主能用臣;斧能刻木而工能用斧;各當其能,則天理自然,非有為也。若乃主代臣事,則非主矣;臣秉主用,則非臣矣。故各司其任,則上下鹹得而無為之理至矣。
〔疏〕無為者,君德也;有為者,臣道也。若上下無為,則臣僭君德;上下有為,則君濫臣道。君濫臣道,則非主矣;臣僭君德,豈曰臣哉。於是上下相混,君臣冒亂,既乖天然,鈴招危禍。故無為之言,不可不察。無為,君也。古之人貴夫無為。郭注此文,甚有辭理。
上必無為而用天下,下必有為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
〔注〕無為之言,不可不察也。夫用天下者,亦有用之為耳。然自得此為,率性而動,故謂之無為也。今之為天下用者,亦自得耳。但居下者親事,故雖舜禹為臣,猶稱有為。故對上下,則君靜而臣動;比古今,則堯舜無為而湯武有事。然各用其性而天機玄發,則古今上下無為,誰有為也。
〔疏〕夫處上為君,則鈴須無為任物,用天下之才能;居下為臣,亦當親事有為,稱所司之職任;則天下化矣。斯乃百王不易之道。
故古之王天下者,知雖落天地,不自慮也;
〔疏〕謂三王五帝淳古之君也。知照明達,籠落二儀,而垂拱無為,委之臣下,知者為謀,故不自慮也。
辯雖彫萬物,不自說也;
〔疏〕宏辮如流,彫飾萬物,而付之司牧,終不自言也。
能雖窮海內,不自為也。
〔注〕夫在上者,息於不能無為而代人臣之所司。使咎絲不得行其明斷,后稷不得施其播植,則韋才失其任而主上困於役矣。故冕流垂目而付之天下,天下皆得其自為,斯乃無為而無不為者也,故上下皆無為矣。但上之無為則用下,下之無為則自用也。
〔疏〕藝衍才能冠乎海內,任之良佐而不與焉,夫何為焉哉?玄默而已。故《老經》雲,是謂用人之力。
天不產而萬物化,地不長而萬物育,
〔注〕所謂自爾。
〔疏〕天無情於生產而萬物化生,地無心於長成而萬物成育,故郭注云,所謂自然也。
帝王無為而天下功。
〔注〕功自彼成。
〔疏〕王者同兩儀之含育,順四序以施上,任萬物之自為,故天下之功成矣。
故曰莫神於天,莫富於地,莫大於帝王。
〔疏〕夫日月明晦,雲雷風雨,而蔭覆不測,故莫神於天。囊括川原,包容嶽瀆,運載無窮,故莫富於地。位居九五,威跨萬乘,日月照臨,一人總統,功德之大,莫先王者。故《老經》雲,域中四大,王居其一焉。
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
〔注〕同乎天地之無為也。
〔疏〕配,合也。言聖人之德,合天地之無為。
此#10乘天地,馳萬物,而用人旱之道也。
〔疏〕達覆載之無主,是以乘馭兩儀;循變化之往來,故能驅馳萬物;任黔黎之才用,用人韋之道也。
本在於上,末在於下;
〔疏〕本,道德也。末,仁義也。言道德淳樸,治之根本,行於上古;仁義澆薄,治之末藝#11,行於下代。故云,本在於上,末在於下也。
要在於主,詳在於臣。
〔疏〕要,簡省也。詳,繁多也。主道逸而筒要,臣道勞而繁冗。繁冗,故有為而奉上;簡要,故無為而御下也。
三軍五兵之運,德之末也;
〔疏〕五兵者,一弓,二受,三矛,四戈,五戰也。運,動也。夫聖明之世,則偃武修文;逮德下衰,則偃文修武。偃文修武,則五兵動亂;偃武修文,則四民安業。德之本末,自此可知也。
賞罰利害,五刑之闢,教之末也;
〔疏〕賞者,軒冕榮華,故利也。罰者,誅殘戮辱,故害也。闢,法也。五刑者,一劓,二鯨,三刖,四官,五大辟。夫道喪德衰,浮偽日甚,故設刑辟以被黎元,既虧理本,適為教末也。
禮法度數,形名比詳,治之末也;
〔疏〕禮法者,五禮之法也。數者,計算;度者#12,丈尺;形者,容儀;名者,字諱;比者,校當;詳者,定審。用此等法以養蒼生,治乖淳古,故為治末也。
鍾鼓之音,羽旎之容,樂之末也;
〔疏〕樂者,和也。羽者,烏羽;旎者,獸毛;言釆鳥數之羽毛以飾其器也。夫帝王之所以作樂者,歌下#13調陰陽,上和時俗也。古人聞樂即知國之興亡,治世亂世,其音各異。是知大樂與天地同和,非羽毛鍾鼓者也。自三代以下,澆浪薦興,賞鄭衛之淫聲,棄雲韶之雅韻,遂使羽毛一文采,盛飾容儀,既非咸池之本,適是濮水之末。
哭泣衰絰?隆殺之服,哀之末也。
〔疏〕絰者,實也。衰,摧也。上曰衰,下曰裳。在首在腰,二俱有絰。隆殺者,言禮有斬衰、齊衰、大功、小功、總麻五等,哭泣衣裳,各有差降。此是教述外儀,非情發於衷,故哀之末也。
此五末者,須精神之運,心術之動,然後從之者也。
〔注〕夫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任自然而運動,則五事之末不振而自舉也。
〔疏〕衛,能也;心之所能,謂之心衍也。精神心衍者,五末之本也。言此之五末,鈴須精神心智率性而動,然後從於五事,即非矜矯者也。
末學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注〕所以先者本也。
〔疏〕古之人,謂中古人也。先,本也。五末之學,中古有之,事涉澆偽,終非根本也。
君先而臣從,父先而子從,兄先而弟從,長先而少從,男先而女從,夫先而婦從。
〔疏〕夫尊卑先復,天地之行也。
夫尊卑先後,天地之行也,故聖人取象焉。
〔注〕言#14此先後雖是人事,然皆在至#15理中來,非聖人之所作也。
〔疏〕天地之行者,謂春夏先,秋冬後,四時行也。夫天地雖大,尚有尊卑,況在人倫,而無先後。是以聖人象二儀之造化,觀四序之自然,故能篤君臣之大義,正父子之要道也。
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後,四時之序也。
〔疏〕天尊,地卑,不刊之位。春先冬後,次序慇乎。舉此二條,足明萬物。
萬物化作,萌區有狀;
〔疏〕夫萬物變化,未始暫停,或起或伏,乍生乍死,千族萬種,色類不同,而前兆區分,各有形狀。
盛衰之殺,變化之流也。
〔疏〕夫春夏盛長,秋冬衰殺,或變生作死,或化故成新,物理自然,非關措意,故隨流任物而所造皆適。
夫天地至神#16,而有尊卑先後之序,而況人道乎。
〔注〕明夫尊卑先後之序,固有物之所不能無也。
〔疏〕二儀生育,有不測之功,萬物之中最為神化,尚有尊卑先後,況人倫之道乎。
宗廟尚親,朝廷尚尊,鄉黨尚齒,行事尚賢,大道之序也。
〔注〕言非但人倫所尚也。
〔疏〕宗廟事重,叉據昭穆,以嫡相承,故尚親也。朝廷以官爵尊卑,鄉黨以年齒為次第,行事擇賢能用之,此理鈴然,故云大道之序。
語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
〔疏〕議論道理而不知次第者,雖有語言,終非道語;既失其序,不堪治物也。
語道而非其道者,安取道。
〔注〕所以取道,為有序也。
〔疏〕既不識次第,雖語非道,於何取道而行理之邪。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
〔注〕天者,自然也。自然既明,則物得其道也。
〔疏〕此重開大道次序之義。言古之明閑大道之人,先明自然之理。為自然是道德之本,故道德次之。
道德已明而仁義次之,
〔注〕物得其道而和,理自適也。
〔疏〕失德後仁,失仁後義,故仁義次之。
仁義已明而分守次之,
〔注〕理適而不失其分也。
〔疏〕既行兼愛之仁,又明裁非之義,次令各守其分,不相爭奪也。
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
〔注〕得分而物物之名各當其形也。
〔疏〕形,身也。各守其分,不相傾奪,次勸修身,政其名譽也。
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
〔注〕無所復改。
〔疏〕雖復勸令修身以致名譽,而皆須因其素分,任其天然,不可矯性偽情以要令問也。
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
〔注〕物各自任,則罪責除也。
〔疏〕原者,恕免,省者,除廢。雖復因任其本性,而不無其僭#17過,故宜布之愷澤,宥免其辜也。
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
〔注〕各以得性為是,失性為非。
〔疏〕雖復赦過宥罪,而人心漸薄,次須示其是非,以為鑒誡也。
是非已明而賞罰次之。
〔注〕賞罰者,失得之報也。夫至治之道,本在於天而末極於斯。
〔疏〕是非既明,臧#18否斯見,故賞善罰惡,以勗黎元也。
賞罰已明而愚知處宜,貴賤履位;
〔注〕官#19各當其才也。
〔疏〕用此賞罰,以次前序而為治方者,智之明暗#20,安處各得其宜,才之高下,貴賤鹹履其位。
仁#21賢不肖襲情,
〔注〕各自行其所能之情。
〔疏〕仁賢,智也;不肖,愚也。襲,用也。主上聖明,化導得所,雖復賢愚各異,而鹹用本情,終不合己效人,矜誇炫物也。
必分其能,
〔注〕無相易業。
〔疏〕夫性性不同,物物各異,藝能固別,才用鈴分,使之如器,無不調適也。
必由其名。
〔注〕名當其實,故由名而實不做也。
〔疏〕夫名以召實,而由實故名。若使實不當名,則名過其實。今明名實相稱,故云鈴由其名也。
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
〔疏〕以,用也。言用以前九法,可以為臣事上,為君畜下,外以治物,內以修身也。
知謀不用,必歸其天,此之謂太平,治之至也。
〔疏〕至默無為,委之韋下,塞聰閉智,歸之自然,可謂太平之君,至治之美也。
故書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
〔疏〕先,本也。言形名等法,蓋聖人之應進耳,不得已而用之,非所以迸也。書者,道家之書,既遭秦世焚燒,今檢亦無的據。
古之語大道者,五變而形名可舉,九變而賞罰可言也。
〔注〕自先明天以下,至形名而五,至賞罰而九,此自然先後之序也。
〔疏〕夫為治之體,鈴隨世污隆,而世有澆淳,故治亦有寬急。是以五變九變,可舉可言。苟其不失次序,則是太平至治也。
驟而語形名,不知其本也,
〔疏〕驟,數也,速也。季世之人,不知倫序,數語形名,以為治衛,而未體九變,以自然悉#22宗,但識其末,不知其本也。
驟而語賞罰,不知其始也。
〔疏〕速論賞罰,以此馭時,唯見枝條,未知根本。始,猶本也,互其名耳。
倒道而言,在道而說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
〔注〕治人者叉順序。
〔疏〕逢,逆也。不識治方,不知次序,顛倒道理,迎逆物情,適可為物所治,豈能治物也。
驟而語形名賞罰,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
〔注〕治道先明天,不為棄賞罰也,但當不失其先後之序耳。
〔疏〕夫形名賞罰,此乃知治之具,度非知治之要道也。
可用於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謂辯士,一曲之人也。
〔注〕夫用天下者,又大通順序之道。
〔疏〕若以形名賞罰可施用於天下者,不足以用於天下也。斯乃苟飾華辭浮游之士,一節曲見偏執之人,未可以議通方,悟於大道者也。
禮法數度,形名比詳,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注〕寄此事於韋才,斯乃畜下也。
〔疏〕重疊前語。古人有之,但寄韋下而不親預,故是臣下之衍,非主上養民之道。總結一章之意,以明本末之旨歸也。
昔者舜問於堯曰:天王之用心何如?
〔疏〕天王,猶天子也。舜問於堯為帝王之法,若為用心以合大道也。
堯曰:吾不敖無告,
〔注〕無告者,所謂頑民也。
〔疏〕敖,侮慢也。無告,謂頑愚之甚,無堪告示也。堯答舜雲:縱有頑愚之民,不堪告示,我亦殷勤教誨,不敖慢棄舍也。故《老經》雲,不善者吾亦善之。敖亦有作傲字者,合不用也。
不廢窮民,
〔注〕怛加恩也。
〔疏〕百姓之中有貧窮之者,每加拯恤,此心不替也。
苦死者,嘉孺子而哀歸人。
〔疏〕孺子,猶稚子也。哀,憐也。民有死者,輒悲苦而慰之。稚子小兒,婦人孤寡,並皆矜懲善嘉養恤也。
此吾所以用心已。
〔疏〕已,止也。總結以前,問答舜問。我之用心,止盡於此。
舜曰:美則美矣,而未大也。
〔疏〕用心為治,美則美矣,其道狹劣,未足稱大。既領堯答,因發此譏。
堯曰:然則何如?
〔疏〕堯既被譏,因玆請益,治道之大,其衍如何?
舜曰:天德而出寧,
〔注〕與天合德,則雖出而靜。
〔疏〕化育之方,與玄天合德,迸雖顯著,心怛寧靜。
日月照而四時行,若晝夜之有經,雲行而雨施矣。
〔注〕此皆不為而自然也。
〔疏〕經,常也。夫日月盛明,六合俱照,春秋凍暑,四序運行,晝夜昏明,雲行雨施,皆天地之大德,自然之常道者也。既無心於偏愛,豈有情於養育。帝王之道,其義亦然。
堯曰:膠膠擾擾乎。
〔注〕自嫌有事。
〔疏〕膠膠,擾擾,皆亂之貌也。領悟此言,日嫌多事,更相發起,聊此為謙。
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
〔疏〕堯自謙光,推讓於舜,故言子之盛德,遠合上天,我之用心,近符人事。堯舜二君,德無優劣,故寄此兩聖以顯方治耳。
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
〔疏〕自此已下,莊生之辭也。夫天覆地載,生育韋品,域中四大,此當二焉。故引古證今,欺美其得。
而黃帝堯舜之所共美也。
〔疏〕唯天為大,唯堯則之。故知軒頊唐虞,皆以德合天地為其美也。
故古之王天下者,奚為哉?天地而已矣。
〔疏〕官古之懷道帝王,何為者哉?蓋無心順物,德合二儀而已矣。
孔子西藏書於周室。子路謀曰:由聞周之徵藏史有老聰者,免而歸居,夫子欲藏書,則試往因焉。
〔疏〕姓仲,名由,字子路,宣尼弟子也。宣尼睹周德已衰,不可匡輔,故將己所修之書,欲藏於周之府藏,庶當來君王為治化之衛,故與門人謀議,詳其可否。老君,姓李,名聘,為周之徵藏史,猶今之祕書官,職典墳籍。見周室版蕩,所以解免其官,歸休靜處。故子路諮勸孔子,何不暫試過往,因而問焉。
孔子曰:善。往見老聘,而老聰不許,
〔疏〕老子知欲藏之書是先聖之已陳芻狗,不可久留,恐亂後人,故云不許。
於是繙十二經以說。
〔疏〕孔子刪《詩》《書》,定《禮》《樂》,贊《易》道,修《春秋》,此六經也;又加《六緯》,合為教十二經也。委曲敷演,故繙覆說之。
老聘中其說,曰:大#23護,願聞其要。
〔疏〕中其說者,許其有理也。大饅者,嫌其繁饅太多,請簡要之衍也。
孔子曰:要在仁義。
〔疏〕經有十二,乃得繁盈,切要而論,莫先仁義也。
老聰曰:請問,仁義,人之性邪?
〔疏〕:問此仁率性不乎?
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則不成,不義則不生。仁義,真人之性也,又將奚為矣?
〔疏〕然,猶如此。言仁義是人之大性也。賢人君子,若不仁則名行不成,不義則生道不立。故知仁義是人之真性,又將何為是疑之也邪?
老聘曰:請問,何謂仁義?
〔疏〕前言仁義是人之真性,今之重問。請解所由也。
孔子曰:中心物愷,兼愛無私,此仁義之情也。
〔注〕此常人之所謂七義者也,故寄孔老以正之。
〔疏〕愷,樂也。忠誠之心,願物安樂,慈愛平等,兼濟無私,允合人情,可為世教也。
老聰曰:噫,幾乎後言。夫兼愛,不亦迂乎。
〔注〕夫至仁者,無愛而直前也。
〔疏〕意,不平之聲也。幾,近也。迂,曲也。後發之言,近乎浮偽,故興噫欺,以長不平。夫至人推理直前,無心思慮,而汝存情兼愛,不乃私曲乎。
無私焉,乃私也。
〔注〕世所謂無私者,釋己而愛人。夫愛人者,欲人之愛己,此乃甚私,非忘公而公也。
〔疏〕夫兼愛於人,欲人之愛己也,此乃甚私,何公之有邪。
夫子若欲使天下無失其牧乎?
〔疏〕牧,養也。欲使天下蒼生威得本性者,莫若上下各各守分,自全恬養,則大治矣。牧有本作放字者,言君王但放任韋性,則天下太平也。
則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
〔疏〕夫天地覆載,日月照臨,星,辰羅列,此並自然之理也,非關人事。豈唯三種,萬物悉然,但當任之。莫不備足,何勞措意,妄為矜矯也。
禽獸固有掌矣,樹木固有立矣。
〔注〕皆已#24自足。
〔疏〕有識禽默,無情草木,各得生立,各有莘分,豈資仁義,方獲如此。
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趨,已而#25至矣;
〔注〕不待於兼愛也。
〔疏〕循,順也。放任己德而逍遙行世,順於天道而趨步人問,至極妙行,莫過於此也。
又何愒愒乎揭仁義,若擊鼓而求亡子焉?
〔注〕無由得之。
〔疏〕愒愒,勵力貌也。揭,脩負也。亡子,逃人也。言孔丘勉勵身心,修.負仁義,強行於世,以教蒼生,何異乎打擊大鼓而求覓亡子,是以鼓聲愈大而亡者愈離,仁義彌彰而安道彌遠,故無由得之。
意,夫子亂人之性也。
〔注〕事至而愛,當義而止,斯忘七義者也,常念之則亂真矣。
〔疏〕亡子不獲,罪在嗚鼓;真性不明,過由仁義;故發噫欺,總結之也。
士成綺見老子而問曰:吾聞夫子聖人也,吾國不辭遠道而來願見,百舍重研而不敢息。
〔疏〕姓士,字成綺,不知何許人。舍,逆旅也。研腳生泡漿創也。成綺素聞老子有神聖之德,故不辭艱苦,慕義遠來。百經旅舍,一不敢息,途路既遙,足生重妍。
今吾觀子,非聖人也。鼠壤有餘蔬,
〔注〕言其不惜物也。
〔疏〕昔時籍甚,謂是至人;今日親觀,知無聖德。見其鼠穴土中,有餘殘蔬菜。嫌其穢惡,故發此譏也。
而棄妹,不仁也,
〔注〕無近恩,故曰棄。
〔疏〕妹,猶昧也。閤昧之徒,應須誘進,棄而不教,豈曰仁慈也。
生熟不盡於前,
〔注〕至足,故怛有餘。
〔疏〕生,謂粟帛;熟,謂飲食。充足之外,不復藥懷,所以飲食資財,目前狼籍。且大聖寬弘而不拘小節,士成庸鎖,以此為非。細碎之問,格量真聖,可謂以螺酌海,焉測淺深也。
而積斂無崖。
〔注〕萬物歸懷,來者受之,不小立界畔也。
〔疏〕既有聖德,為物所歸,故供給聚斂,略無崖岸#26,浩然無心,積散任物也。
老子漠然不應。
〔注〕不以其言檗意。
〔疏〕塵垢之言,豈曾入耳。漠然虛淡,何足介懷。
士成綺明日復見,曰:昔者吾有刺於子,今吾心正鬱矣,何故也?
〔注〕自怪刺譏之心,所以懷也。
〔疏〕部,空也,息也。昨日初來,妄生譏刺,今時思省,方覺己非,所以引過責躬,深懷暫練。心之空矣,不識何邪。
老子曰:夫巧知神聖之人,吾自以為脫焉。
〔注〕脫,過去也。
〔疏〕夫巧智神聖之人者,蓋是進,非所以述也。汝言我欲於聖人乎?我於此久以免脫,汝何為乃謂我是聖非聖邪?老君欲抑成綺之譏心,故示以息述歸本也。郭注云,脫,過去也。謂我於聖已得過免而去也。
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謂之牛,呼我馬也而謂之馬。
〔注〕隨物所名。
苟有其實,人與之名而弗受,
〔注〕有實,故不以毀譽經心也。
再受其殃。
〔注〕一毀一譽,若受之於心,則名實俱累,斯所以再受其殃也。
〔疏〕昨日汝吹我作牛,我即從汝喚作牛,喚我作馬,我亦從汝喚作馬,我終不拒。且有牛馬之實,是一名也。人與之名,諱而不受,是再殃也。譏刺之言,未甚牛馬,是尚不諱,而況非乎。
吾服也恆服,
〔注〕服者,容行之謂也。不以毀譽自殃,故能不變其容。
〔疏〕郭注云,服者,容行之謂也。老君體道大聖,故能制服身心,行行容受,呼牛呼馬,唯物是從,此乃怛常,非由措意也。
吾非以服有服。
〔注〕有為為之,則不能怛服。
〔疏〕言我率性任真,自然容受,非關有心用意,方得而然。叉也用心,便成矯性,既其有作,豈日無為。
士成綺鴉行避影,履行遂進而問:修身若何?
〔疏〕成綺自知失官,身心慚愧,於是碼行斜步,側身避影,隨逐老子之後,不敢履躡其進,乃徐進問,請修身之道如何。
老子曰:而容崖然,
〔注〕進趨不安之貌。
〔疏〕而,汝也。言汝莊飾容貌,誇駭於人,自為崖岸,不能舒適。
而目衝然,
〔注〕衝出之貌。
〔疏〕心既不安,目亦馳動,故左盼右娣,睢籲充訕也。
而顆頫然,
[注]高露發美之貌。
〔疏〕顙額高亢,顯露華飾,持此容.儀,矜敖於物。
而口闖然,
〔注〕虓豁之貌。
〔疏〕郭注云,琥豁之貌也。謂志性強梁,言語雄猛,誇張琥豁,使人可畏也。
而狀義然,
〔注〕緹趺自持之貌。
〔疏〕義,宣也。提跋驕豪,實乖曲禮,而修飭容狀,自然合宜也。
似擊馬而止也。
〔注〕志在奔馳。
〔疏〕形雖矜莊,而心性誼躁,猶如逸馬被繫,意存奔走。
動而持,
〔注〕不能自舒放也。
〔疏〕馳情逐境,觸物而動,工不能任適,每事拘持。
發也機,
〔注〕趣合速也。
〔疏〕機,弩牙也。攀綠之心,遇境而發,其發猛速,有類弩也。
察而審。
〔注〕明是非也。
〔疏〕不能盧遣,達順兩忘,而明察是非,域心審是。
知巧而睹於秦,
〔注〕泰者,多於本性之謂也。巧於見泰,則拙於抱朴#27。
〔疏〕秦,多也。不能忘巧忘知,觀無為之一理,而詐知詐巧,見有為之多事。
凡以為不信。
〔注〕凡此十事,以為不信性命而蕩夫毀譽,皆非修身之道也。
〔疏〕信,實也。言此十事,皆是虛詐之行,非真實之德也。
邊境#28有人焉,其名為竊。
〔注〕亦如#29汝所行,非正人也。
〔疏〕竊,賊也。邊蕃境域,忽有一人,不憚憲章,但行竊盜。內則損傷風化,外則阻隔蕃情,蠹政害物,莫斯之甚.。成綺之行,其猥亦然,舉動睢籲,猶如此賊也。
夫子曰:夫道,於大不終,於小不遺,故萬物備。
〔疏〕莊周師老君,故呼為夫子也。終,窮也。二儀雖大,猶在道中。不能窮道之量;秋毫雖小,待之成體,此則於小不遺。既其能小能大,故知備在萬物。
廣廣乎其無不容也,淵#30乎其不可測也。
〔疏〕既大無不包,細無不入,貫穿萬物,囊括二儀,故廣廣欺其寬博,淵乎美其深遠。
形德仁義,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
〔疏〕夫形德仁義者,精神之末述耳,非所以述也,救物之弊,不得已而用之。自非至聖神人,誰能定其粗妙邪。
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為之累。
〔注〕用世,故不息其大也。
〔疏〕聖人威跨萬乘,王有世界,位居九五,不亦大乎。而姑射汾陽,忘物忘己,即動即寂,何四海之能累乎。
天下奮樣而不與之偕,
〔注〕靜而順之。
〔疏〕株,權也。偕,俱也。社稷類覆,宇內崩摧,趨世之人,奮動權株,叉靜而自守,不與並逐也。
審乎無假而不與利遷,
〔注〕任真而直往也。
〔疏〕志性安靜,委命任真,榮位既不關情,財利豈能遷動也。
極物之真,能守其本,
〔疏〕夫聖人靈鑒洞徹,窮理盡性,斯極物之真者也。而應感無方,動不傷寂,能守其本。
故外天地,遺萬物,而神未嘗有所困也。
〔疏〕雖復握圖御寓,總統韋方,而忘外二儀,遺棄萬物,是以為既無為,事既無事,心閑神王,何困弊之有。
通乎道,合乎德,
〔疏〕淡泊之心,通乎至道,虛忘之智,合乎上德,斯乃境智相會,能所冥符也。
退仁義,
〔注〕進道德也。
賓禮樂,
〔注〕以情性為主也。
〔疏〕退仁義之澆薄,進道德之淳和,賓禮樂之浮華,主無為之虛淡。
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注〕定於無為也。
〔疏〕恬淡無為而用不乖寂,定矣。
世之所貴道者書也,
〔疏〕道者,言說:書者,文字。世俗之人,說見浮淺,或託語以通心,或因書以表意,持許#31往來,以為貴重,不知無足可言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語之所貴者意也。
〔疏〕所以致書,貴宣於語,所以宣語,貴表於意也。
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
〔疏〕隨,從也。意之所出,從道而來,道既非色非聲,故不可以言傳說。
而世因貴言傳書。世雖貴之哉,猶#32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
〔注〕其貴怛在意言之表。
〔疏〕夫書以載言,言以傳意,而末世之人,心靈暗塞,遂貴言重書,不能忘言求理。故雖貴之哉,猶不足貴者,為言書糟粕,非可貴之物也。故郭注云,其貴恆在意之表。
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
〔注〕得彼#33情,唯忘言遺書者耳。
〔疏〕夫目之所見,莫過形色,耳之所聽,唯在名聲?而世俗之人,不達至理,謂名言聲色,盡道情實。豈知玄極,視聽莫偕。愚惑如此,深可悲欺。郭注云,得彼之情,唯忘言遺書者也。
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
〔注〕此絕學去知之意也。
〔疏〕知道者忘言,貴德者不知,而聾俗愚迷,豈能識悟。唯當達者方體之矣。
桓公讀書於堂上。輪扁斷輪於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34何言邪?
〔疏〕桓公,齊桓公也。輪,車輪也。扁,匠人名也。斯,雕斫也。釋,放也。齊君骯讀,輪扁打車,貴賤不同,事業各異,乃釋放其具,方事質疑。欲明至道深玄,不可傳集,故寄桓公匠者,略顯忘言之致也。
公曰:聖人之言也。
〔疏〕所謂憲章文武,祖迷堯舜,是聖人之言。
曰:聖人在乎?
〔疏〕又問:聖人見在以不?
公曰:已死矣。
〔疏〕答曰:聖人雖死,厥教尚存焉。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矣。
〔疏〕夫酒滓曰糟,漬糟曰粕。夫醇耐比乎道德,糟粕方之仁義,已陳芻狗,曾何足雲。
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疏〕貴賤禮隔,不可輕言,庸委之夫,輒敢議論。說若有理,方可免辜,其如無辭,叉獲死罪。
輸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斷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問。
〔疏〕甘,緩也。苦,急也。數,衍也。夫斯輪失所則罕固,若使得宜,則口不能言也。況之理教,其義亦然。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於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斷輪。
〔注〕此言物各有性,教學之無益也。
〔疏〕喻,曉也。輪扁之衛,不能示其子,輪扁之子,亦不能稟受其教,是以行年至老,不勉斤斧之勞。故知物各有性,不可倣效。
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矣。
〔注〕當古#35之事,已滅#36於古矣,雖或傳之,豈能使古在今哉。古不在今,今事已變,故絕學任性,與時變化而後至焉。
〔疏〕夫聖人制法,利物隨時,時既不停,法亦隨變。是以古人古法淪殘於前,今法今人自興於後,無容執古聖邇行乎今世。故知所讀之書,定是糟粕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五竟
#1『薄』疑『轉』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改。
#2『方』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補。
#3《闕誤》引張君房本『自』下有『然』字。
#4『中』字依郭注本、四庫本補足。
#5郭慶藩引文『褒』作『邪』。
#6《闕誤》引張君房本『至』下有『也』字。
#7『於靜』二字郭慶藩引文作『故平至也』四字。
#8《闕誤》引張君房本『倫』作『備』。
#9郭慶藩引文『美』作『義』。
#10世德堂本無『此』字。
#11郭慶藩引文『藝』作『葉』。
#12『者』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13『下』和下句『上』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互換。
#14#15趙本無『言』字『至』字。
#16《闕誤》引張君房本『神』下有『也』字。
#17『傯』疑為『僭』之誤,依郭慶藩引文當改。
#18『藏』疑『臧』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
#19世德堂本『官』作『言』。
#20『照』疑『暗」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當改。
#21『仁』字依諸本補。
#22郭慶藩引文『悉』作『為』。
#23趙本作『太』。
#24世德堂本『已」作『以』。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無『而』字。
#26郭慶藩引文原作『峙』,改作『埃』。
#27原作『林』,疑為『樸』之訛,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
#2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境』作『竟』。
#2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如』俱作『知』。
#30《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重『淵』字。
#31郭慶藩引文改『許』作『誦』。
#32郭慶藩引文『猶』前有『我』字。
#33王孝魚依宋本及疏『彼』下補『之』字。
#3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者』均作『為』。
#35趙本『古』作『今』。
#36趙練議本『滅』作『鹹』。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六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天運第十四
天其運乎?
〔注〕不運而自行也。
〔疏〕言天稟陽氣,清浮在上,無心運行而自動之也。
地其處乎?
〔注〕不處而自止也。
〔疏〕地稟陰氣,濁沈在下,亦無心寧靜而自止。
日月其爭於所乎?
〔注〕不爭所而自代謝也。
〔疏〕晝夜照臨,出沒往來,自然如是。既無情於代謝,豈有心於爭處。
孰主張是?
〔疏〕孰,誰也。是者,指斥前文也。言四時八節,雲行雨施,覆育蒼生,亭毒羣品,誰為主宰而施張乎?此一句解天運。
孰維綱是?
〔注〕皆自爾。
〔疏〕山嶽產育,川源流注,包容萬物,運載無窮,春生夏長,鈴無差武。是誰維持綱紀,故得如斯?此一句解地處也。
孰居無事推而行是?
〔注〕無則無所能推,有則各自有事。然則無事而推行是者誰乎哉?各自行耳。
〔疏〕夫日月代謝,星辰朗耀,各有度數,鹹由自然。誰安居無事,推算而行之乎?此一句解日月爭所。已前三者,並假設疑問,顯發幽微。故知皆自爾耳,無物使之然也。
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
〔疏〕機,關也。緘,閉也。玄冬肅殺,夜宵闇昧,以意億度,謂有主司關閉,事不得已,致令如此。以理推者,皆自爾也。方地不動,其義亦然也。
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
〔注〕自爾,故不可知也。
〔疏〕至如青春氣發,萬物皆生,晝夜開明,六合俱照,氣序運轉,致玆生育,尋其理趣,無物使然。圓天運行,其義亦爾也。
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
〔注〕二者俱不能相為,各自爾也。
〔疏〕夫氣騰而上,所以為雲:雲散而下,流潤成雨。然推尋始末,皆無攸肇,故知二者不能相為。
孰隆弛是?
〔疏〕隆,興也。弛,廢也。言誰興雲雨而洪注滂池,誰廢甘澤而致玆亢旱也。
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
〔疏〕誰安居無事,自勵勸彼,作此淫雨而快樂邪?司馬本作倦字。
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1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
〔疏〕彷徨,迴轉之貌也。噓吸,猶吐納也。披拂,猶扇動也。北方陰氣,起風之所,故云北方。夫風吹無心,東西任適,或彷徨而居空裹,或噓吸而在山中,披拂升降,略無定準。孰居無事而為此乎?蓋自然也。
敢問何故?
〔注〕設問所以自爾之故。
〔疏〕此句總問以前有何意故也。
巫咸招曰:來。吾語汝。天有六極五常,
〔注〕夫物事之近,或知其故,然尋其原以至乎極,則無故而自爾也。自爾則無所稍問其故也,但當順之。
〔疏〕巫咸,神巫也,為殷中宗相。招,名也。六極,謂六合,四方上下也。五常,謂五行,金木水火土,人倫之常性也。言自然之理,有此六極五常,至於日月風雲,例皆如此,但當任之,自然具足,何為措意於其問哉。
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兇。
〔注〕夫假學可變,而天性不可逆也。
〔疏〕夫帝王者,上符天道,下順蒼生,垂拱無為,因循任物,則天下治矣。而逆萬國之歡心,乖二儀之和氣,所作兇遊#2,則禍亂生也。
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
〔疏〕九洛之事者,九州聚落之事也。言王者應天順物,馭用無心,故致天下太平,人歌擊壤。九州聚落之地,治定功成;八荒夷狄之邦,道圓德備。既合二儀,覆載萬物;又齊三景,照臨下土。
天下載之,此謂上皇。
〔注〕順其自爾故也。
〔疏〕道合自然,德均造化,故眾生樂推而不厭,百姓荷戴而不辭,可謂返樸還淳,上皇之治也。
商大宰蕩問仁於莊子。
〔疏〕宋承殷後,故商即宋國也。太宰,官號,名盈,字蕩。方欲央己所疑,故問仁於莊子。
莊子曰:虎狼,仁也。
〔疏〕仁者,親愛之進。夫虎狼猛獸,猶解相親,足明萬類皆有仁性也。
曰:何謂也?
〔疏〕太宰未達深情,重問有何意謂。
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
〔疏〕父子親愛,出自天然,此乃真仁,何勞再問。
曰:請問至仁。
〔疏〕虎狼親愛,厥義未弘,故請至仁,庶聞深旨。
莊子曰:至仁無親。
〔注〕無親者,非薄惡之謂也。夫人之體,非有親也;而首自在上,足自處下,府藏居內,皮毛在外,外內上下,尊卑貴賤,於其體中各任其極,而未有親愛於其間也。然至也足矣,故五親六族,賢愚遠近,不失分於天下者,理自然也,又奚取於有親哉。
〔疏〕夫至仁者,忘懷絕慮,與太虛而同體,混萬物而為一,何親疏之可論乎。泊然無心而順天下之親疏也。
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
〔疏〕夫無愛無親,便是不孝。謂至仁不孝,於理可乎?商蕩不悟深旨,遂生淺惑。莊生為其顯折,義列下文。
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
〔注〕爻言之於忘仁忘孝之地,然後至耳#3。
〔疏〕至仁者,忘義忘仁,可貴可尚,豈得將愛敬近逵以語其心哉?固不足以言也。
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
〔注〕凡名生於不及者,故過七孝之名而涉乎無名之境,然後至焉。
〔疏〕商蕩之問,近滯域中,莊生之答,遠超方外。故知親愛之旨,非過孝之談,封執名教,不及孝之言也。
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
〔注〕冥山在乎北#4極,而南行以觀之;至仁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雖彰而愈非至理也。
〔疏〕郢地居南,冥山北,故郭注云,冥山在乎北極,南行以觀之,至化在乎無親,而仁愛以言之;故郢雖見而愈遠冥山,仁孝彰而愈非至道。此注甚明,不勞更釋。
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
〔疏〕夫敬在形逵,愛率本心。心由天性,故難;迎關人情,故易也。
以愛孝易,而忘親難;
〔疏〕夫愛孝雖難,猶滯域中,未若忘親,澹然無係。志既勝愛,有復劣無#5,以此格量,難易明之矣。
忘親易,使親忘我難;
〔疏〕夫騰狠#6斷腸,老牛舐犢,恩慈下流,物之怛性。故子忘親易,親忘子難。自非達道,孰能行此。
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
〔注〕夫至仁者,百節皆適,則終日不自識也。聖人在上,非有為也,恣之使各自得而已耳。自得其為,則眾務自適,韋生自足,天下安得不各自忘我哉。各自忘矣,主其安在乎?斯所謂兼忘也。
〔疏〕夫兼忘天下者,棄萬乘如脫展也;使天下兼忘我者,謂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夫垂拱汾陽而遊心姑射,揖讓之美,貴在虛忘,比兼忘天下者也。方前則難,比後便易,未若忘懷至道,息智自然,將造化而同功,與天地而合德者,故能恣萬物之性分,順百姓之所為,大小鹹得,飛沈不喪,利澤潛被,物皆自然,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當是時也,主其安在乎?此使天下兼忘我者也,可謂軒頊之前,淳古之君耳。其德不見,故天下忘之。斯則從劣向優,自粗入妙,遣之又遣,玄之又玄也。
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
〔注〕遺堯舜,然後堯舜之德全耳;
若係之在心,則非自得也。
〔疏〕遺,忘棄也。言堯舜二君,盛德深遠,而又忘其德,任物不為。斯解兼忘天下難。
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
[注〕泯然常適#7。
〔疏〕有利益恩澤,惠潤韋生,萬世之後,其德不替,而至德潛被,日用不知。斯解使天下兼忘我難也。
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
〔注〕失於江湖,乃思濡沬。
〔疏〕太息,猶嗟欺也。夫盛德同於堯舜,尚能遺忘不自顯,豈復太息言於化孝,嗟欺於陳進乎。
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
〔疏〕悌,順也。德者,真性也。以此上八事,皆矯性偽情一勉強勵力,拾#87己效人,勞役其性,故不足多也。
故曰,至貴,國爵並焉;
〔注〕並者,除棄之謂也。夫貴在身,身猶忘之,況國爵乎。斯貴之至。
〔疏〕並者,除棄之謂也。夫貴爵祿者,本為身也。身猶忘之,況爵祿乎。斯至貴者也。
至富,國財並焉;
〔注〕至富者,自足而已,故除天下之財者也。
〔疏〕至富者,知足者也。知足之人,以不責為寶,縱令傾國資財,亦棄而不用。故《老經》雲,知足者富,斯之謂也。
至願,名譽並焉。
〔注〕所至願者適也,得適而仁孝之名都去矣。
〔疏〕夫至願者,莫過適性也。既一毀譽,混榮辱,忘物我,泯是非,故令問聲名,視之如涕唾也。
是以道不渝。
〔注〕去華取實故也。
〔疏〕渝,變也,萬也。既忘富貴,又遺名譽,是以道德淳厚,不隨物變也。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
〔疏〕姓北門,名成,黃帝臣也。欲明至樂之道,故寄此二人,更相發起也。咸池,樂名。張,施也。鹹,和也,大也。洞庭之野,天地之問,非太湖之洞庭也。
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息,卒聞之而惑;
〔疏〕怠,退怠#9也。卒,終也。復,重也。惑,閤也。不悟至樂,初聞之時,懼然驚悚;再聞其聲,想悟音旨,故懼心退息;最後聞之,知至樂與二儀合德,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故心無分別,有同暗惑者也。
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注〕不自得,坐忘之謂也。
〔疏〕蕩蕩,平易之容。默默,無知之貌。第三聞之,體悟玄理,故蕩蕩而無偏,默默而無知,芒然坐忘,物我俱喪,乃不自得。
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徽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
〔注〕由此觀之,知夫至樂者,非音聲之謂也;叉先順乎天,應乎人,得於心而適於性,然後發之以聲,奏之以曲耳。故咸池之樂,又待黃帝之化而後成焉。
〔疏〕殆,近也。奏,應也。徽,順也。禮義,五德也。太清,天道也。黃帝既允門成第三聞樂,體悟玄道,志知息慮,是以許其所解,故云汝近自然也。
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
〔疏〕雖復行於禮義之進,而忘自然之本者也。此是第一奏也。
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
〔疏〕循,順;倫,理;經,常也。言春夏秋冬更迭而起,一初物類順序而生;夏盛冬衰,春文秋武,生殺之理,天道之常,但常任之,斯至樂矣。
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
〔注〕自然律呂以滿天地之閒,但當順不奪,則至樂全#10。
〔疏〕清,天也。濁,地也。陰升陽降,二氣調和,故施生萬物,和氣流佈,三光照燭,此謂至樂,無聲之聲。
墊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
〔注〕因其自作而用其所以動。
〔疏〕仲春之月,墊蟲始啟,自然之理,驚之雷霆,所謂動靜順時,因物或作,至樂具合斯道也。
其卒無尾,其始無首;
〔注〕運轉無極。
〔疏〕尋求自然之理,無始無終;討論至樂之聲,無首無尾。故《老經》雲,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一死一生,一憤一起,所常無窮,
〔注〕以變化為常,則所常者無窮也。
〔疏〕憤,僕也。夫盛衰生死,虛盈起復,變化之道,理之常數。若以變化為常,則所謂常者無窮也。
而一不可待。汝故懼也。
〔注〕初聞無窮之變,不能待之以一,
故懼然悚聽也。
〔疏〕至一之理,絕視絕聽,不可待之以聲色,故初聞懼然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
〔注〕所謂用天之道。
〔疏〕言至樂之聲,將陰陽合其序;所通生物,與日月齊其明。此第二奏也。
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
〔注〕齊一於變化,故不主故常。
〔疏〕順韋生之脩短,任萬物之柔剛,齊變化之一理,豈守故而執常。
在谷滿谷,在阬滿阬;
〔注〕至樂之道,無不周也。
〔疏〕至樂之道,無所不褊,乃阬乃谷,悉皆盈滿。皆無也。所謂道無不在,所在皆無也。
塗卻守神,
〔 注〕 塞其兌也。
〔疏〕塗,塞也。那,孔也。閑心知之孔那,守凝寂之精神。郭注云,塞其兌也。
以物為量,
〔注〕大制不割。
〔疏〕量,音亮。大小脩□短,隨物器量,終不制割而從己也。
其聲揮綽,
〔注〕所謂闡諧。
〔疏〕揮,動也。綽,寬也。同雷霆之震動,其聲寬也。
其名高明。
〔注〕名當其實,則高明也。
〔疏〕高如上天,明如日月,聲既廣大,名亦高明。
是故鬼神守其幽,
〔注〕不離其所。
〔疏〕人物居其顯明,鬼神守其幽昧,各得其所而不相撓。故《老經》雲,以道利天下,其鬼不神也。
日月星辰行其紀。
〔注〕不失其度。
〔疏〕三光朗耀,依分而行,綱紀上玄,叉無差武也。
吾止之於有窮,
〔注〕常在極上住#11也。
〔疏〕止,住也。窮,極也。雖復千變萬化,而常居玄極,不離妙本,動而常寂也。
流之於無止。
〔注〕隨變而往也。
〔疏〕流,動也。應感無方,隨時適變,未嘗執守,故寂而動也。
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
〔注〕故閣然恣使化去。
〔疏〕夫至樂者,真道也。欲明道非心識,故謀慮而不能知;道非聲色,故瞻望而不能見;道非形質,故追逐而不能逮也。
儻然立於四虛之道,
〔注〕弘敞無偏之謂。
〔疏〕儻然,無心貌也。四虛,謂四方空,大道也。言聖人無心,與至樂同體,立志弘敞,接物無偏,包容萬有,與虛空而合德。
倚於槁梧而昤。
〔注〕無所復為也。
〔疏〕弘敞虛容,忘知絕慮,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遙無為,且吟且詠也。
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矣。
〔注〕言物之知力各有所齊限。
〔疏〕夫目知所見,蓋有涯限,所以稱窮;力所#12馳逐,亦有分齊,所以稱屈。至樂非心色等法,不可以根窮,故吾知盡其不及,故止而不逐也。心既有限,故知愛無名。引覆前子欲慮之等文也。
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息。
〔注〕夫形充空虛,無身也,無身,故能委蛇。委蛇任性,而悚懼之情怠也。
〔疏〕夫形充空,則與虛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順萬境而無心;所謂廖體出聰,離形去智者也。只為委蛇任性,故悚懼之情怠息。此解第二聞樂也。
吾又奏之以無息之聲。
〔注〕意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也。
〔疏〕再聞至樂,任性逶迤,悚懼之心,於焉怠息。雖復賢於初聞,猶自不及後聞,故奏無怠之聲。斯則以無遣怠,故郭注云,怠既怠矣,乃復無怠,此其至者也。此是第三奏也。
調之以自然之命,
〔注〕命之所有者,非為也,皆自然耳。
〔疏〕調,和也。凡百蒼生,皆以自然為其性命。所以奏此咸池之樂者,方砍調造化之心靈,和自然之性命也已。
故若混逐叢生,
〔注〕混然無係,隨後而生。
〔疏〕混,同。生,出。同風物之動吹,隨叢林之出聲也。
林樂而無形;
〔注〕至樂者,適而已。適在體中,故無別形。
〔疏〕夫叢林地籟之聲,無心而成至樂,適於性命而已,豈復有形也。
布揮而不曳,
〔注〕自布耳。
〔疏〕揮動四時,佈散萬物,各得其所,非由牽曳。
幽昏而無聲。
〔注〕所謂至樂。
〔疏〕言至樂寂寥,趣於視聽,故幽冥昏閤而無聲響矣。
動於無方,
〔注〕夫動者豈有方而後動哉。
〔疏〕夫至樂之本,雖復無聲,而應動隨時,實無方所,斯寂而動之也。
居於窈冥;
〔注〕所謂寧極。
〔疏〕雖復應物隨機,千變萬化,而深根寧極,怛處寶冥,斯動而寂也。
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
〔注〕隨物變化。
〔疏〕夫春生冬死,秋實夏榮,雲行雨散,水流風從,自然之理,日新其變,至樂之道,豈常主聲也。
世疑之,稽於聖人。
〔注〕明聖人應世非唱也。
〔疏〕稽,留也。夫聖人者,譬幽谷之響,明象之照,對之不知其所以來,絕之不知其所以往,物來斯應,應而志懷,豈預前作法而留心應世。故行留散徙,不主常聲,而世俗之人,妄生疑惑也。
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
〔注〕故有情有命者,莫不資焉。
〔疏〕所言聖者,更無他義也,通有物之情,順自然之命,故謂之聖。
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
〔注〕忘樂而樂足,非張而後備。
〔疏〕天機,自然之樞機。五官,五藏也。言五藏各有主司,故謂之官。夫目視耳聽,手把腳行,布網轉丸,飛空走地,非由倣效,稟之造物,豈措意而後能為。故五藏職司,素分備足,天樂之美,其在玆也。
無言而心悅。
〔注〕心悅在適,不在言也。
〔疏〕體此天和,非由措意,故心靈適悅而妙絕名言也。
故有眾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裹六極。汝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
〔注〕此乃無樂之樂,樂之至也。
〔疏〕崁氏,神農也。美此至樂,為之章頌。大音希聲,故聽之不聞;大象無形,故#13視之不見;道無不在,故充滿天地二儀;大無不包,故囊括六極。六極,六合也。假欲留音聽之,亦不可以耳根承接,是故體玆至樂,理趣幽微,心無分別,事同愚惑也。
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
〔注〕懼然悚聽,故是祟耳,未大和也。
〔疏〕以下重釋三奏三聽之意,結成至樂之道。初聞至樂,未悟太和,心生悚懼,不能放釋,是故禍祟之也。
吾又次之以息,息故遁;
〔注〕進稍滅也。
〔疏〕再聞之後,情意稍悟,欲懼心怠退,其逵遁滅也。
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注〕以無知為愚,愚乃至也。
〔疏〕最後聞樂,靈府淳和,心無分別,有同閤惑,蕩蕩默默,類彼愚迷。不怠不懼,雅符真道,既而運載無心,與物俱至也。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
〔疏〕衛本昆吾之邑,又是康叔之封。自魯適衛,故曰西遊。師金,魯太師,名金也。奚,何也。言夫子行仁義之道以化衛侯,未知此衍行用可不邪?
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言仲尼歡哲明敏,才智可惜,守先王之聖述,執堯舜之古道,所以頻遭辛苦,屢致困窮。
顏淵曰:何也?
〔疏〕問窮之所以也。
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筐衍,巾以文繡,尸祝齋戒以將之。
〔疏〕此下譬喻,幾有六條:第一芻狗,第二舟車,第三桔桿,第四植梨,第五狙狠,第六妍醜。芻狗,草也,謂結草為狗以解除也。衍,筍也。尸祝,巫師也。將,送也。言芻狗未陳,盛以筐筒之器,覆以文繡之巾,致齋潔以表誠,展如在之將送,庶其福祉,貴之如是。
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筐衍,巾以文繡,遊居寢外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咪焉。
〔注〕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疏〕踐,履也。首,頭也。脊,背也。取莫#14曰蘇。爨,炊也。咪,魘也。言芻狗未陳,致斯肅敬。既祭之後,棄之路中,故行人履踐其頭脊,蘇者取供其炊爨。方將復取而貴之,盛於筐衍之中,覆於文繡之下,敖遊居處,寢勝其傍,假令不致惡夢,爻當數數遭魘。故郭注云,廢棄之物,於時無用,則更致他妖也。
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取弟子遊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邊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
〔疏〕此合芻狗之譬,併合孔子窮義也。先王,謂堯舜禹湯,先代之帝王也。憲章文武,祖迷堯舜,而為教述,故集聚弟子,敖遊於仁義之域,闢寢於禮信之鄉。古法不可執留,事同已陳芻狗。伐樹於宋者,孔子曾遊於宋,與門人講說於大樹之下,司馬桓魁欲殺夫子,夫子去後,桓魅惡其坐處,因伐樹焉。削,刻也。夫子嘗遊於衛,衛人疾之,故刻削其迸,不見用也。商是殷地,周是束周,孔子歷聘,曾因於此。良田執於聖迸,故政斯弊。狼狽如是,豈非惡夢邪。
圍於陳蔡之問,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昧邪?
〔注〕此皆絕聖棄知之意耳,無所稍嫌也。夫先王典禮,所以適時用也。時過而不棄,即為民妖,所以興矯效之端也。
〔疏〕當時楚昭王聘夫子,夫子領徒宿於陳蔡之地。蔡人見徒眾極多,謂之為賊,故興兵圍繞,經乎七日,糧食罄盡,無復炊爨,從者餓病,莫之能興,憂悲困苦,鄰乎死地,豈非遭於已陳芻狗而魘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
〔疏〕夫舟行於水,車行於陸,致於千里,未足為難。若推舟於陸,求其運載,終沒一世,不可數尺。
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薪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
〔疏〕此合諭#15也。薪,求也。亦#16今古代殊,豈異乎水陸。周魯地異,何異乎舟車。
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
〔注〕時移世異,禮亦宜變,故因物而無所係焉,斯不勞而有功也。
〔疏〕方,猶常也。傳,轉也。言夫子執先王之迸,行衰周之世,徒勞心力,卒不成功,故削進伐樹,身遭殃禍也。夫聖人之智,接濟無方,千轉萬變,隨機應物。未知此道,故嬰斯禍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檸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
〔疏〕桔桿,挈水木也。人牽引之則倪下,拾放之則仰上。倪仰上下,引拾以人,委順無心,故無罪。夫人能虛己,其義亦然也。
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
〔注〕期於合時宜,應治體而已。
〔疏〕矜,美也。夫三皇五帝,步驟殊時,禮義威儀,不相泌襲,美在逗機,不治以定,不貴率今以同古。
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祖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疏〕夫租梨橘柚,甘苦味殊,至於嗷嚼而皆可於口。譬三皇五帝,澆淳異世,至於為政,鹹適機宜也。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
〔注〕彼以為美而此或以為惡,故當應時而變,然後皆適也。
〔疏〕帝王之進,蓋無常準,應時而變,不可執留,豈得膠柱刻船,居今行古也。
今取猥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齡齧挽裂,盡去而後嫌。觀古今之異,猶猥狙之異乎周公也。
〔疏〕嫌,足也。周公聖人,譬淳古之世;狙緩狡默,諭澆競之時。是以禮服雖華,狠狙不以為美;聖進乃貴,末代不以為尊。故毀禮服,狠狙始嫌其心;棄聖邊,蒼生方適其性。
故西施病心而臏其裏,其裏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殯其裏,其裏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織,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
〔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極妍麗,既病心痛,噸眉苦之。而端正之人,體多宜便,因其噸蹙,更益其美,是以問裏見之,彌加愛重。鄰裏醜人,見而學之,不病強噸,倍增其陋,故富者惡之而不出,貧人棄之而遠走。拾己效物,其義例然。削進伐樹,皆學噸之過也。
彼知美殯而不知臏之所以美。
〔注〕況夫#17禮義,當其時而用之,則西施也;時過而不棄,則醜人也。
〔疏〕所以,猶所由也,噸之所以美者,由乎西施之好也。彼之醜人,但美噸之麗雅,而不知由西施之妹好也。
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疏〕總會後文,結成其旨。窮之事述,章中具載矣。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聘。
〔疏〕仲尼雖領徒三千,號素王,而盛行五德,未聞大道,故從魯之沛,自北租南而見老君,以詢玄極故也。
老聘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
〔疏〕聞仲尼有當世賢能,未知頗得至道不?答言未得。自楚望魯,故曰北也。
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
〔疏〕問:於何處尋求至道?
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
〔疏〕數,算衍也。三年一閏,天道小成,五年再閏,天道大成,故言五年也,道非衛數,故未得之也。
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
〔疏〕更問:求道用何方法?
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注〕此皆寄孔老以明絕學之義也。
〔疏〕十二年,陰陽之一週也。而未得者,明以陰陽取道,而道非陰陽。
故下文雲,中國有人,非陰非陽。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他也,
〔疏〕夫至道深玄,妙絕言象,非無非有,不自不他。是以不進默於君親,豈得告於子弟。所以然者,無他由也。故記孔老二君聖以明玄中之玄也。
中無主而不止,
〔注〕心中無受道之質,則雖聞道而過去也。
〔疏〕若使中心無受道之主,假令聞於聖說,亦不能止住於胸懷,故知無他也。
外無正而不行。
〔注〕中無主,則外物亦無正己者也;故未嘗通也。
〔疏〕中既受道之心,故外亦無能正於己者,故不可行也。
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
〔注〕由中出者,聖人之道也,外有能受之者乃出耳。
〔疏〕由,從也#18從內出者,聖人垂進顯教也。良由物能感聖,故聖人不應,若使外物不能稟受,聖人亦終不出教。
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
〔注〕由外入者,假學以成性者也。雖性可#19學成,然要當內有其質,若無主於中,則無以藏聖道也。
〔疏〕隱,藏也。由外入者,習學而成性也。由其外稟聖教,冥在心中,若使素無受入之心,則無藏於聖道。
名#20公器也,
〔注〕夫名者,天下之所共用。
〔疏〕名,嗚也。公,平也。器,用也。名有二種:一是命物,二是毀譽。今之所言,是毀譽名也。
不可多取。
〔注〕矯飾過實,多取者也,多取而天下亂也。
〔疏〕夫令譽善名,天下共用,叉其多取,則矯飾過實而爭競斯起也。
仁義,先王之蓮廬也,
〔注〕猶傳舍也。
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觀而多責。
〔注〕夫七義者,人之性也。人性有變,古今不同也。故遊寄而過去則冥,若無滯而係於一方則見。見則偽生,偽生而責多矣。
〔疏〕蓬廬,逆於傳合也。觀,見也,亦久也。夫還廬舍客,不可久停;仁義禮智,用訖宜廢。客停久,疵釁生;聖迸留,過責起。
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
〔注〕隨時而變,無常迸也。
以遊逍遙之墟,
〔疏〕古之真人,和光降逃,逗機而行博愛,應物而用人羣,何異乎假借塗路,寄託宿止,暫時遊寓,蓋非真實。而動不傷寂,應不離真,故怛逍遙乎自得之場,彷徨乎無為之境。
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
〔注〕苟,且也。簡,略也。貸,施與也。知止知足,食於苟簡之田;不損己物,立於不貸之圃。而言田圃者,明是聖人養生之地。
逍遙,無為也;
〔注〕有為則非仁義。
苟簡,易養也;
〔注〕全從其簡,故易養也。
〔疏〕只為逍遙累盡,故能無為恬淡。苟簡,苟且簡素,自足而已,故易養也。
不貸,無出也。
〔注〕不貸者,不損己以為物也。
〔疏〕不損我以益彼,故無所出。此三句覆釋前義也。
古者謂是釆真之遊。
〔注〕遊而任之,斯#21真採也。釆真則色不偽矣。
〔疏〕古者聖人行苟簡等法,謂是神采真實而無假偽,逍遙任適而隨化遨#22遊也。
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
〔注〕天下未有玖所非自累者,而各沒命於所是。所是而以沒其命者,非立乎不貸之圃也。
〔疏〕夫是富非責,責於貨賄者,豈能讓人財祿。是顯非隱,滯於榮位者,何能與人名譽。親愛權勢,矜誇於物者,何能與人之柄。柄,權也。唯厭穢風塵,羶躁榮利者,故能棄之若遺。
操之則慄,舍之則悲,
〔注〕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慄也。
〔疏〕操執權柄,恐失所以戰慄;拾去威力,喪去所以憂悲。
而一無所鑒,以闖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
〔注〕言其知進而不知止,則#23性命喪矣,所以為戮。
〔疏〕是富好權之人,心靈愚闇,唯滯名利,一無鑒識,豈能聞見玄理而休心息智者乎。如是之人,雖復楚戮未加,而情性以困,故是自然刑戮之民。
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
〔疏〕夫怨敵必殺#24,恩惠須償,分內自取,分外與他,臣子諫上,君父教下,應青春以生長,順素秋以殺罰,此八者治正之器,不得不用之也。
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關矣。
〔注〕守故不變,則失正矣。
〔疏〕循,順也。湮,塞也。唯當順於大理,隨於變化,達於物情而無滯塞者,故能用八事治之。正事合於正理,故日正者正也。其心之不能如是者,天機之門擁而弗開。天門,心也。
孔子見老聰而語仁義。老聰曰:夫播糠咪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嘈#25膚,則通夕不寐矣。
〔注〕外物如之雖小,而傷性已大也。
〔疏〕仲尼滯於聖逵,故發辭則語仁義。夫播糠咪目,目暗故不能辯束西;蚊虻嚕膚,膚痛則徹宵不睡。是以外物雖微,為害爻巨。況乎仁非天理,義不率性,拾己效他,喪其本性,其為害也,豈咪目嚕,膚而已哉。嚕,齧也。
夫仁義懵#26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
〔注〕尚之以加其性,故亂。
〔疏〕仁義慘毒,甚於蚊虻,憤#27憤吾心,令人煩問,擾亂物性,莫大於此。一本亦作憤字者#28,
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樸,
〔注〕質全而仁義著。
吾子亦放風而動,總#29德而立矣,
〔注〕風自動而依之,德自立而秉#30之,斯易持易行之道也。
〔疏〕放,縱任也。欲使蒼生喪其淳樸之性者,莫若絕仁棄義,則反冥我極也。仲尼亦宜放無為之風教,隨機務而應物,總虛妄之至德,立不測之神坊。亦有作放#31,方往反。放,依也。
又奚傑#32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
〔注〕言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其猶擊鼓而求逃者,無由得也。
〔疏〕建,擊。傑然#33,用力貌。夫揭仁義以趨道德之鄉,何異乎打大鼓以求逃亡之子,故鼓聲大而亡子遠,仁義彰而道德廢也。
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
〔注〕自然各已足。
黑白之樸,不足以為辯;
〔注〕俱自然耳,無以偏向。
〔疏〕浴,酒也。染緇曰黔。黔,黑也。辮者,別其勝負也。夫鵠白烏黑,稟之自然,豈須日日浴染,方得如是。以言物性,其義例然。然黑白素樸,各足於分,所遇斯適,故不足於分,所以論勝負。亦言:辮,變也,黑白分定,不可變白為黑也。
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
〔注〕夫至足者忘名譽,忘名譽乃廣耳。
〔疏〕脩名立譽,招物觀視,此乃狹劣,何足自多。唯恐遣名譽,方可稱大耳。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陶以濕,相濡以沫,
〔注〕言仁義之譽,皆生於不足。
不若相忘於江湖。
〔注〕斯乃忘仁而仁者也。
〔疏〕此總結前文,斥仁義之弊。夫泉源枯竭,魚傳沬以相濡;樸散淳離,行仁義以濟物。及其江湖浩蕩,各足所以相忘;道德深玄,得性所以虛淡。既江湖比於道德,濡沬方於仁義,以此格量,故不同日而語矣。
孔子見老聘歸,三日不談。
〔疏〕老子方外大聖,變化無常,不可測量,故無所談說也。
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聘,亦將何規哉?
〔疏〕不的姓名,直雲弟子,當是升堂之類,共發此疑。既見老子,應有規誨,何所聞而三日而不談也?
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
〔注〕謂老聘能變化。
〔疏〕夫龍之德,變化不怛。以況至人隱顯無定,故本合而成,妙體窈冥;述散而起,文章煥爛。
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
〔注〕言其因御無方,自然已足。
〔疏〕言至人乘雲氣而無心,順陰陽而養物也。
予口張而不能嘖#34,予又何規老聰哉。
〔疏〕嘖,合也。心懼不定,口開不合,復何容暇聞規訓之言乎。
子貢曰:然則人#35固有屍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
〔疏〕言至人其處也若死屍之安居,其出也似龍神之變見,其語也如雷霆之振響,其默也類玄理之無聲,是以奮發機動,同二儀之生物者也。既而或處或出,或語或默,豈有出處語默之異而異之哉。然則至人鈴有出處默語不言之能,故仲尼見之,口而#36不能合。
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聰。
〔疏〕賜,子貢名也。子貢欲至#37觀至人龍德之相,遂以孔子聲教而往見之。
老聰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
〔疏〕倨,企#38也。運,時也。老子自得從容,故企堂敖誕,物感斯應,發微其言。予年衰邁,可以教戒我乎?
子貢曰:夫三王#39五帝之治天下不#40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
〔疏〕澆淳漸異,步驟有殊,用力用兵,逆順斯異,故云不同,聲名令聞,相係一也。先生乃排三王為非聖,有何意旨,可得聞乎?
老聘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
〔疏〕汝少進前,說不同所由。
對曰:堯授舜,舜受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日不同。
〔疏〕堯舜二人,即是五帝之數,自夏禹以降,便是三王。堯讓舜,舜讓禹,禹治水而用力,湯伐桀而用兵,文王拘美里而順商辛,武王渡孟津而逆殷紂,不同之狀,可略言焉。
老聘曰:小子少進。餘語汝三皇#41五帝之治天下。
〔疏〕三皇者,伏犧神農黃帝也。五帝,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也。治天下之治#42,列在下文。
黃#43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
〔注〕若非之,則強哭。
〔疏〕三皇行道,人心淳一,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故親死不哭而世俗不非。鈴也非之,則強哭者眾。
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44而民不非也。
〔注〕殺,降也。言親疏有降殺。
〔疏〕五帝行德,不及三皇,使子父兄弟更相親愛,為降殺之服以別親疏,既順人心,亦不非毀。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
〔注〕教之速也。
〔疏〕舜是五帝之末,其俗漸澆,樸散淳離,民心浮競,遂使懷孕之婦,十月生子,五月能言。古者懷孕之婦,十四月而誕育,生子兩歲,方始能言。澆淳既革,故與古之乖異也。
不至乎孩而始誰,
〔注〕誰者,別人之意也。未孩已擇人,言其競教速成也。
〔疏〕未解孩笑,已識是非,分別之心,自此而始矣。
則人始有夭矣。
〔注〕不能同彼我,則心競於親疏,故不終其天年也。
〔疏〕分別既甚,不終天年,夭逝之始,起自虞舜。
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
〔注〕此言兵有順,則天下已有不順故也。
〔疏〕去道既遠,澆偽日興,遂使蠢爾之民,好為禍變。廢無為之述,興有為之心,賞善罰惡,以此為化。而禹懷慈愛,猶解泣辜,兵刃所加,爻須天道也。
殺盜非殺,
〔注〕盜自應死,殺之順也,故非殺。
〔疏〕盜賊有罪,理合其誅,順乎素秋,雖殺非殺。此則兵有順義也。
人自為種而天下耳。
〔注〕不能大齊萬物而人人自別,斯人自為種也。承百代之流而會乎當今之變,其弊至於斯者,非禹也,故曰天下耳。言聖知之述非亂天下,而天下叉有斯亂。
〔疏〕夫澆浪既興,分別日甚,人人自為種見,不能大齊萬物。此則解人有心也。聖智之述,使其如是,非禹之過也,故曰天下耳矣。
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
〔注〕此乃百代之弊。
〔疏〕此總論三皇五帝之述,驚天下蒼生,致使儒崇堯舜以飾非,墨遵禹道而自是。既而百家競起,九流爭騖,後代之弊,實此之由也。
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
〔注〕今之以女為婦而上下悖逆者,非作始之無理,但至理之弊,遂至於此。
〔疏〕倫,理也。當莊子之世,六國競興,淫風大行,以女為婦,乖禮悖德,莫甚於玆。故知聖進始興,故有倫理,及其末也,例同斯弊也。
何言哉。
〔注〕弊生於理,故無所復言。
〔疏〕從理生教,遂至於此。世澆俗薄,何可稍言。論正#45發憤而傷欺也。
餘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
〔注〕必弊故也。
〔疏〕夫三皇之治,實自無。為無為之述,述生於弊,故百代之後,亂莫甚焉。弊亂之狀,列在下文。
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
〔疏〕悖,逆也。睽,乖離也。墮#46,廢,壞也。施,澤也。運無為之智以立治方,後世執逵,遂成其弊。致星辰悖彗,日月為之不明;山川乖離,嶽瀆為之崩竭;廢壞四時,寒暑為之億叔。
其知惜#47於蜃躉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
〔疏〕慘,毒也。蟹蔓,尾端有毒也。鮮規,小貌。言三皇之智,損害蒼生,其為毒也,甚於蟹蔓,是故細小蟲獸,皆遭擾動,況乎黔首,如何得安。以斯為聖,於理未可。毒害既多,深可羞塊也。
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注〕子貢本謂老子獨絕三王,故欲同三王於五帝耳。今又見老子通毀五帝,上及三皇,則失其所以為談矣。
〔疏〕蹴蹴,驚驚貌也。子貢欲救#48三王,同五帝;今見老子詞調高貌#49,排檳五帝,指斥三皇,心形驚悚,失其所謂,故蹴然,形容雖立,心神不安。
孔子謂老聰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邊,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邇也,豈其所以邊哉。
〔注〕所以進者,真性也。夫任物之真性者,其迸則《六經》也。
今子之所言,猶邊也。夫邇,履之所出,而邇豈履哉。
〔注〕況今之人事,則以自然為履,《六經》為進。
夫白鴨之相視,眸子不運而#50風化;蟲,雄嗚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
〔注〕鷓以眸子相視。蟲以嗚聲相應,俱不待合而便生子,故曰風化。
類自為雌雄,故#51風化。
〔注〕夫同類之雌雄,各自有以相感。相感之異,不可勝極,苟得其類,其化不難,故乃有遙感而風化也。
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
〔注〕故至人皆順而通之。
苟得於道,無自而不可;
〔注〕雖化者無方而皆可也。
失焉者,無自而可。
〔注〕所在皆不可也。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瑪#52,魚傳沫,細要者化,
〔注〕言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疏〕鵲居巢內,交尾而表陰陽;魚在水中,傳沬而為牝牡,蜂取桑蟲,祝為己子。是知物性不同,稟之大道,物之自然,各有性也。
有弟而兄啼。
〔注〕言人之性舍長而視幼,故啼也。
〔疏〕有弟而兄失愛,拾長憐幼,故啼。是知陳迸不可執留,但當順之,物我無累,言人性拾長視幼故啼也。
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
〔注〕夫與化為人者,任其自化者也。若繙《六經》以說則疏也。
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六竟
#1《闕誤》引張君房本『有』作『在』。
#2『勃』疑『悖』之訛,今依郭藩引文改。
#3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耳』作『矣』。
#4原作『比』,諸本皆作『北』,又依文意故改正。
#5郭慶藩引文『有復劣無』四字作『有仇有劣』。
#6郭慶藩引文『猥』作『緩』。
#7原作『道』,諸本皆作『適』,又依文意故改正。
#8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捨」字疑漏,故補。
#9郭慶藩引文『怠】作『息』。
#10趙本『全』下有『也』字。
#11原作『任』,諸本皆作『住』,又依文意故改正。
#12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補『所』字。
#13王孝魚依上下文補『故』字。
#14郭慶藩引文『莫』作『草』。
#15郭慶藩引文改『諭』作『喻』。
#16『亦』字郭慶藩引文刪。
#17趙本無『況夫』二字。
#18『也』字依趙本當刪。
#1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性可』俱作『由假』二字。
#20《闕誤》引張君房本『名』下有『者』字。
#21世德堂本『斯』作『則』。
#22『敖』字當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作『遨』。
#23趙本無『則』字。
#24原作『救』,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作『殺」。
#25浙江書局本『嘈』作『嗜』,下疏文同。
#26浙江書局本『惜』作『僭』,下疏文同。
#27『憤』疑『憤』之訛,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當改。
#28郭慶藩引文『者』下有『不審』二字。
#29『總』,浙江書局本作『德』,四庫本作『德』。
#30趙本『秉』作『乘』。
#31王孝魚說『放』疑作『倣』。
#32《闕誤》引張君房本重『傑』字。
#33原作『傑』,依正文改作『然』。
#34《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嘖』下同有『舌舉而不能初』六字。
#35《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人』上有『至』字。
#36郭慶藩引文『而』上有『開』字。
#37郭慶藩引文刪去『至』字。
#38郭慶藩引文『企』作『踞』,下同。
#39《闕誤》『王』作『皇』。
#40《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不』上有『也』字。
#41世德堂本『皇』作『王』。
#42郭慶藩引文『治』作『狀』。
#43《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黃』上有『昔』字。
#44唐寫本『殺』作『服』。
#45郭慶藩引文『正』作『主』。
#46『填』疑『墮』之訛,依正文改正。
#47浙江書局『惜』作『僭』,下疏文同。
#48郭慶藩引文『救』作『效』。
#49郭慶藩引文『貌』作『邈』。
#50《闕誤》引張君房本『而』下有『感』字,下句而下同。
#51《闕誤》引張君房本『故』下有『日』字。
#52浙江書局本『藹』作『孺』。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七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刻意第十五
刻意尚行,離世異俗,高論怨誹,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淵者之所好也。
〔疏〕刻,削也。意,志也。亢,窮也。言偏滯之人,未能會理,刻勵身心,高尚其行,離異世俗,卓爾不韋,清談五帝之風,高論三皇之教,怨有才而不遇,誹無道而荒淫,麼幾志林籟之中,削進□巖崖之下。斯乃隱處山谷之士,非毀時世之人。枯槁則鮑焦介推之流,赴淵則申狄卞隨之類,蓋是一曲之士,何足以語至道哉。已,止也。其衛止於此矣。
語仁義忠信,恭儉推讓,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誨之人,遊居學者之所好也。
〔疏〕發辭吐氣,則語及仁義,用玆等法,為修身之本。此乃平時治世之士,施教誨物之人,斯則子夏之在西河,宣尼之居沬泗,或道行而議論,或安居講說,蓋是學人之所好,良非道士之所先。
語大功,立大名,禮君臣,正上下,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強國之人,致功併兼者之所好也。
〔疏〕建海內之功績,立古今之鴻名,政君臣之盛禮,王天下之大義,寧安社稷,緝熙常道,既而尊君王而服遐荒,強本邦而兼併敵國,豈非朝廷之士,廊廟之臣乎。即皋陶伊尹呂望之徒是也。
就藪澤,處問曠,釣魚問處,無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閒暇者之所好也。
〔疏〕棲隱山藪,放曠阜澤,問居而事綸釣,避世而處無為,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斯乃從容閒暇之人,即巢父、許由、公閱休之類。
吹吻呼吸,吐故納新,熊經烏申,為壽而已矣;此導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
〔注〕此數子者,所好不同,恣其所好,各之其方,亦所以為逍遙也。然此亦各自得,焉能靡所不樹哉。若夫使萬物各得其分而不自失者,故當付之無所執為也。
〔疏〕吹玲呼而吐故,徇暖吸而納新,如熊攀樹而自經,類烏飛空而伸腳。斯皆導引神氣,以養形魂,延年之道,駐形之衛。故彭祖八百歲,白石三千年,壽考之人,即此之類。以前數子,志尚不同,各滯一方,未為通美。自不刻意而下,方會玄玄之妙致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無仁義而修,無功名而治,無江海而問#1,不導#2引而壽,
〔注〕所謂自然。
無不忘也,無不有也,
〔注〕忘,故能有。若有之,則不能救其忘矣。故有者,非有之而有也,忘而有之也。
〔疏〕夫玄通合變之士,冥真契理之人,不刻意而其道彌高,無仁義而怛自修習,忘功名而天下大治,去江海而淡爾清閑,不導引.而壽命無極者,故能唯物與我,無不盡忘,而萬物歸之,故無不有也。斯乃忘而有之,非有之而有也。
澹然無極而眾美從之。
〔注〕若厲己以為之,則不能無極而眾惡生。
〔疏〕心不滯於一方,述冥符於五行,是以澹然虛曠而其道無窮,萬德之美皆從於己也。
此天地之道,聖人之德也。
〔注〕不為萬物而萬物自生者,天地也,不為百行而百行自成者,聖人也。
〔疏〕天地無心於亭毒而萬物生,聖人無心於化育而百行成,是以天地以無生生而為道,聖人以無為為而成德。故《老經》雲,天地不仁,聖人不仁。
故曰,夫恬淡寂寞虛無無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質也。
〔注〕非夫寂寞無為也,則危其平而喪其質也。
〔疏〕恬快寂寞,是凝湛之心;虛無無為,是寂用之智;天地以此法為平均之源,道德以此法為質實之本也。
故曰,聖人休休焉#3則平易矣,
〔注〕休乎恬恢寂寞,息乎虛無無為,則雖歷乎阻險#4之變,常平夷而無難。
〔疏〕休心於恬快之鄉,息智於虛無之境,則履艱難而簡易,涉危險而平夷也。
平易則恬淡矣。
〔注〕息難生於有為,有為亦生於息難,故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疏〕豈唯休心恬恢故平易,抑乃平易而恬恢矣,是知平易恬恢交相成也。
平易恬淡,則憂患不能入,邪氣不能襲,
〔注〕泯然與正理俱往。
〔疏〕心既恬恢,邊又平易,雖心與連,一種無為,故慇#5憂息累不能入其靈臺,邪熙祆熙不能襲其藏府。襲,猶入也,互其文也。
故其德全而神不虧。
〔注〕夫不平不俠者,豈唯傷其形哉?神德並喪於內也。
〔疏〕夫恬快無為者,豈唯外形無毀,亦乃內德圓全。形磚既安,則精神無損之矣。
故曰,聖人之生也天行,
〔注〕任自然而運動。
其死也物化;
〔注〕蛻然無所係。
〔疏〕聖人體勞息之不二,達去來之為一,故其生也如天道之運行,其死也類萬物之變化,任鑪冶之陶鑄,無纖介於胸中也。
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
〔注〕動靜無心而付之陰陽也。
〔疏〕凝神靜慮,與太陰同其盛德;應感而動,與陽黑同其波瀾;動靜順時,無心者也。
不為福先,不為禍始;感而後應,
〔注〕無所唱也。
〔疏〕夫善為福先,惡為禍始,既善惡雙遣,亦禍福兩忘。感而後應,豈為先始者也。
迫而後動,
〔注〕會至乃動。
〔疏〕迫,至也,逼也。動,應也。和而不唱,赴機而應。
不得已而後起。
〔注〕任理而起,吾不得已也。
〔疏〕已,止也。機感通#6至,事不得止而後起#7應,非預謀。
去知與故,循天之理。
〔注〕天理自然,知故無為乎其問。
〔疏〕循,順也。內去心知,外忘事故,如混沌之無為,順自然之妙理也。
故無天災,
〔注〕災生於違天。
〔疏〕合天,故無災也。
無物累,
〔注〕累生於逆物。
〔疏〕順物,故無累也。
無人非,
〔注〕與人同者,眾叉是焉。
〔疏〕同人,故無非也。
無鬼責。
〔注〕同於自得,故無責。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注〕汎然無所惜也。
〔疏〕夫聖人動靜無心,死生一貫,故其生也似浮嫗之暫起,變化俄然;其死也若疲勞休息,曾無係戀也。
不思慮,
〔注〕付之天理。
〔疏〕心若死灰,絕於綠念。
不豫謀,
〔注〕理至而應。
〔疏〕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終不,預前謀度而待機務者也。
光矣而不耀,
〔注〕用天下之自光,非五。耀也。
〔疏〕智照之光,明逾日月,而韜光晦邇,故不炫耀於物也。
信矣而不期。
〔注〕用天下之自信,非五。期也。
〔疏〕逼機赴感,如影隨形,信若四時,鈴無差武,機來方應,不預期也。
其寢不夢,其覺無憂。
〔疏〕契真,故凝寂而不夢,累盡,故常適而無憂也。
其神純粹,
〔注〕一無所欲。
〔疏〕純粹者,不雜也。一既無夢無憂,契真合道,故其心神純粹而無問雜也。
其魂不罷。
〔注〕有欲乃疲。
〔疏〕恬快無為,心神閑逸,故其精魂應用,終不疲勞。
虛無恬淡,乃合天德。
〔注〕乃與天地合其#8恬恢之德也。
〔疏〕歎此虛無,與天地合其德。
故曰,悲樂者,德之邪;
〔疏〕違心則悲,順意則#9樂,不達違從,是德之邪妄。
喜怒者,道之過;
〔疏〕稱心則喜,乖情則怒,喜怒不忘,是道之罪過。
好惡者,德之失。
〔疏〕無好為好,無惡為惡,此之妄心,是德之愆答也。
故心不憂樂,德之至也;
〔注〕至姨常適,故情無所果。
〔疏〕不喜不怒,無憂無樂,恬恬虛夷,至德之人也。
一而不變,靜之至也;
〔注〕靜而一者不可變也。
〔疏〕抱真一之玄道,混囂塵而不變,自非至靜,孰能如斯。
無所於件,虛之至也;
〔注〕其心豁然確盡,乃無纖介之違。
〔疏〕件,逆也。大順韋生,無所乖逆,自非虛豁之極,其孰能然也。
不與物交,淡之至也;
〔注〕物自來耳,至淡者無交物之情。
〔疏〕守分清高,不交於物,無所須待,恬快之至也。
無所於逆,粹之至也。
〔注〕若雜乎濁欲,則有所不順。
〔疏〕智照精明,至純無雜,故能混同萬物,大順蒼生,至#10諾件之與逆,厥理不殊,顯虛粹兩義,故再言耳。
故曰,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
〔注〕物皆有當,不可失也。
〔疏〕夫形體精神,稟之有限,而役用無涯,鈴之死地。故分外勞形,不知休息,則困弊斯生。精神逐物而不知止,鈴當勞損,損則精熙枯竭矣。
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注〕象天德者,無心而階會也。
〔疏〕象者,法效也。言水性清平,善鑒於物。若混而雜之,鬱#11而閉塞之,則乖於常性,既不能溴猜流注,亦不能鑒照於物也。唯當不動不閉,則清而且平,洞照無私,為物準的者,天德之象也。以況聖人心虛峽潔,鑒照無私,法象自然,與玄天合德,故《老經》雲上善若水也。
故曰,純粹而不雜,
〔注〕無非至當之事也。
〔疏〕雖復和光同塵,而精神凝湛。此覆釋前其神純粹也。
靜一而不變,
〔注〕常在當上住。
〔疏〕縱使千變萬化,而心怛靜一。此重釋一而不變。
淡而無為,
〔注〕與會俱而已矣。
〔疏〕假令混俗揚波,而無妨虛淡,與物交接,亦不廢無為。此釋前恬淡之至也。
動而以天行,
〔注〕若夫逐欲而動,人行也。
〔疏〕感物而動,應而無心,同於大道之運行,無心而生萬物。
此養神之道也。
〔疏〕總結以前天行等法,是治身之衛,養神之道也。
夫有幹越之劍者,柙而藏之,不敢#12用也,寶之至也。
〔注〕況敢輕用其神乎。
〔疏〕幹,漢名也。越,山名也。幹漢越山,但出良劍也戶又云:幹,吳也。言吳越二國,並出名劍,因以為名也。夫有此幹越之寶劍,柙中而藏舉之,自非敵國大事,不敢輕用。寶而重之,遂至於此,而況寶愛精神者乎。
精神四達並流,無所不極,上際於天,下蟠於地,
〔注〕夫體天地之極應萬物之數以為精神者,故若是矣。若是而有落天地之功者,任天行耳,非輕用也。
〔疏〕流,通也。夫愛養精神者,故能通達四方,並流無滯。即而下蟠薄於厚地,上際逮於玄天,四維上下,無所不極,動而常寂,非輕用之者也。
化育萬物,不可為象,
〔注〕所育無方。
〔疏〕化導蒼生,含育萬物,隨機俯應,不守一方,故不可以形象而域之也。
其名為同#13帝。
〔注〕同天帝之不為。
〔疏〕帝,審也。總結以前,名為審實之道也。亦言:同天帝之不為也已o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與神為一;
〔注〕常以純素守乎至寂而不蕩於外,則冥也。
〔疏〕純精素質之道,唯在守神。守而不喪,則精神凝靜,既而形同枯木,心若死灰,物我兩忘,身神為一也。
一之精通,合於天倫。
〔注〕精者,物之真也。
〔疏〕倫,理也。既與神為一,則精智無礙,故冥乎自然之理。
野語有之曰: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聖人貴精。
〔注〕與神為一,非守神也;不遠其精,非貴精也;然其道則貴守之迸#14。
〔疏〕莊子欲格量人物,志尚不同,故泛舉大綱,略為四品,仍寄野逸之人,以明言無的當。且世俗眾多之人,鹹重財利,則盜壞之徒是也;貞康潔素之士,皆重聲名,則伯夷介推是也;賢人君子,高尚志節,不屈於世,則許由子州支伯是也。唯體道聖人,無所偏滯,故能寶貴精神,不蕩於物,雖復應變隨時,而不喪其純素也。
故素也者,謂其無所與雜也;純也者,謂其不虧其神也。
〔注〕苟以不虧為純,則雖百行同舉,萬變參備,乃至純也;苟以不雜為素,則雖龍章鳳姿,倩乎有非常之觀,乃至素也。若不能保其自然之質而雜乎外飾,則雖犬羊之鄴,庸得謂之純素哉。
〔疏〕夫混述世物之中而與物無雜者,至素者也;參變囂塵之內而其神不虧者,至純者也;豈復獨立於高山之頂,拱手於林籟之問而稱純素哉?蓋不然乎。此結釋前純素之道義也。
能體純素,謂之真人。
〔疏〕體,悟解也。妙契純素之理,則所在皆真道也,故可謂得真道之人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七竟
#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問』作『閒』。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導』作『道』。
#3《闕誤》引張君房本『休休焉』作『休焉休』。
#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阻險』作『險阻』。
#5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般』當改作『慇』。
#6王孝魚依上疏改『通』作『逼』。
#7『赴』疑『起』之訛,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8世德堂本無『其』字。
#9『即』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作『則』。
#10郭慶藩引文改『至』作『此』字。
#11郭慶藩引文『鬱』字上有『擁』字。
#12浙江書局及成疏本『敢』下均有『輕』字。
#13唐寫本無『同』字。
#14『然其道則貴守之邇』一句浙江書局本作『然其述則貴守之也』四庫本無『也』字,趙本之作『邊』。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八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繕性第十六
繕性於俗,俗#1學以求復其初;
〔注〕已治性於俗矣,而欲以俗'學復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
〔疏〕繕,治也。性,生也。俗,習也。初,本也。言人察性自然,各守生分,率而行之→自合於理。今乃智於偽法,治於真性,矜而矯之,已困弊矣。方更行七義禮智儒俗之學,以求歸復本初之性,故俗彌得而性彌失,學逾近而道逾遠也。
滑欲於俗#2,思以求致其明;
〔注〕已亂其心於欲,而方復役思以求明,思之愈精,失之逾遠。
〔疏〕滑,亂也。玫,得也。欲,謂名利聲色等可食之物也。言人所以心靈昏亂者,為食慾於塵俗故也。今還役用分別之心,思量求學,望得獲其明照之道者,鈴不可也。唯當以無學學,可以歸其本矣;以無思思,可以得其明矣。本亦有作滑欲於欲者也。
謂之蔽蒙之民。
〔注〕若夫發蒙者,必離俗去欲而後幾焉。
〔疏〕蔽,塞也。蒙,昏也。此則結前,以俗學歸本,以思慮求明,如斯之類,可謂蔽塞蒙暗之人。
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
〔注〕恬靜而後知不蕩,知不蕩而性不失也。
〔疏〕恬,靜也。古者聖人以道治身治國者,鈴以恬靜之法養真質之知,使不蕩於外也。
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以知養恬。
〔注〕夫無以知為而任其自知,則雖知周萬物而恬然自得也。
〔疏〕率性而照,知生者也;無心而知,無以知為也。任知而往,無用造為,斯則無知而知,知而無知,非知之而知者也。故終日知而未嘗知,亦未嘗不知,終日為而未嘗為,.亦未嘗不為,仍以此真知養於恬靜。若不如是,何以恬乎。
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性。
〔注〕知而非為,則無害於恬;恬而自為,則無傷於知;斯可謂交相養矣。二者交相養,則和理之分,豈出他哉。
〔疏〕夫不能恬靜,則何以生彼真知?不有真知,何能政玆恬靜?是故恬由於知,所以能靜;知資於靜,所以獲真知。故知之與恬,交相養也。斯則中和之道,存乎寸心,自然之理,出乎天性,在我而已,豈關他哉。
夫德,和也;道,理也。
〔注〕和,故無不得;道,故無不理。
〔疏〕德被於人,故以中和為義;理通於物,故以大道為名也。
德無不容,仁也;
〔注〕無不容者,非為仁也,而七透行焉。
〔疏〕玄德深遠,無不包容,慈愛宏博,仁述斯見。
道無不理,義也;
〔注〕無不理者,非為義也,而義功著焉。
〔疏〕夫道能通物,物各當理,理既宜矣,義功著焉。
義明而物親,忠#3也;
〔注〕若夫義明而不由忠,則物愈疏。
〔疏〕義理明顯,情率於中,既不矜驕,故物來親附也。
中純實而反乎情,樂也;
〔注〕仁義發中,而還任本懷,則志得矣,志得矣,其進則樂也。
〔疏〕既仁義由中,故志性純實,雖復涉於物境而怛歸於真情,所造和適,故謂之樂。
信行容體而順乎文,禮#4也。
〔注〕信行容體而順乎自然之節文者,其述則禮也。
〔疏〕夫信行顯著,容儀軌物而不乖於節文者,其述勛禮也。
禮樂褊#5行,則天下亂矣。
〔注〕以一體之所履,一志之所樂,行之天下,則一方得而萬方失也。
〔疏〕夫不能虛心以應物而執逵以馭世者,則鈴滯於華藻之禮而溺於荒淫之樂也,是以芻狗再陳而天下亂矣。
彼正而蒙已德,德則不冒,冒則物必失其性也。
〔注〕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則不以此冒彼也。若以此冒彼,安得不失其性哉。
〔疏〕蒙,暗也。冒,亂也。彼,謂履正道之聖人也。官人彼也#6冒亂,則物我失其性矣。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與一世而得澹漠焉。
〔疏〕謂三皇之前,玄古無名號之君也。其時淳風未散,故處在混沌芒昧之中而與時世為一,冥然無逵,君臣上下不相往來,俱得恬澹寂寞無為之道也。
當是時也,陰陽和靜,鬼神不擾,四時得#7節,萬物不傷,羣生不夭,人雖有知,無所用之,
〔注〕任其自然而已。
〔疏〕當時混沌之時,淳樸之世,舉世恬快,體合無為。遂使陰昇陽降,二黑和而靜泰;鬼幽人顯,各守分而不擾。炎凍順序,四時得節,即無災青,萬物不傷,羣生各盡天年,終無夭折。人雖有心知之衍,無為,故無用之。
此之謂至一。當是時也,莫之為而常自然。
〔注〕物皆自然,故至一也。
〔疏〕均彼此於無為,混是非於恬啖,物我不二,故謂之至一也。莫,無也。莫之為而自為,無為也;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也。故當是時也,人懷無為之德,物合自然之道焉。
逮德下衰,
〔注〕夫德之所以下衰者,由聖人不繼世,則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述,故政斯弊也。
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是故順而不一。
〔注〕世已失一,或不可解,故釋而不推,順之而已。
〔疏〕逮,及也。古者茹毛飲血,與麋鹿同韋。及至燧人始變生為熟,伏犧則服牛乘馬,創立庖廚,畫八卦,以製文字,放蜘蛛而造密網。既而智詐萌矣,嗜,欲漸焉,澆淳樸之心,散無為之道。德衰而始為天下,此之謂乎。是順黎庶之心,而不能混同至一也。
德又下衰,及神農、黃帝始為天下,是故安而不順。
〔注〕安之於其所安而已。
〔疏〕夫德化更衰,為弊增甚。故神農有共工之伐,黃帝致蚩尤之戰,祆氣不息,兵革屢興。是以誅暴去殘,弔民問罪,苟且欲安於天下,未能大順於韋生是也。
德又下衰,及唐虞始為天下,興治化之流,凜#8淳散樸,
〔注〕聖人無心,任世之自成。成之淳薄,皆非聖也。聖能任世之自得耳,豈能使世得聖哉。故皇王之述,與世俱遷,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
〔疏〕夫唐堯虞舜,居五帝之末,而興治行化,冠三王之始。是以設五典而綱紀五行,置百官而平章百姓,百姓因此而澆訛,五行自斯而荒殆。枝流分派,迄至於玆,豈非毀淳素以作澆訛,散樸質以為華偽。
離道以善,
〔注〕善者,過於適之稱,故有善而道不全。
〔疏〕夫虛通之道,善惡兩忘。今乃拾己效人,矜名企善,既乖於理,所以稱離也。
險德以行,
〔注〕行者,違性而行之,故行立而德不夷。
〔疏〕險,危阻也。不能率性任真,晦其蹤逵,乃矯情立行以取聲名,完由外行聲名浮偽,故令內德危險,何清夷之有哉。
然後去性而從於心。
〔注〕以心自役,則性去也。
〔疏〕離虛通之道,拾淳和之德,然後去自然之性,從分別之心。
心與心識,
〔注〕彼我之心,競為先識,無復任性也。
〔疏〕彼我之心,更相謀慮,是非臧否,競為前識者也。
知而不足以定天下,
〔注〕忘知任性,斯乃定也。
〔疏〕夫心攀綠於有境,知分別於無崖,六合為之姻塵,八荒為之騰沸,四時所以愆序,三光所以彗孛。斯乃禍亂之源,何足以定天下也。
然後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滅質,博溺心,
〔注〕文博者,心質之飾也。
〔疏〕前既#9使心運知,不足以定天下,故後依附文書以匡時,代增博學而濟世,不知質是文之本,文華則隱滅於素質;博是心之末,博學則沒溺於心靈。唯當絕學而去文,方會無為之美也。
然後民始惑亂,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
[注〕初,謂性命之本。
〔疏〕文華既滅於素質,博學又溺於心靈、於是民始成蠢亂#10矣,欲反其恬澹之情性,復其自然之初本,其可得乎。噫,心知文博之過。
由是觀之,世喪道矣,道喪世矣。世與道交相喪也,
〔注〕夫道以不貴,故能存世。然世存則貴之,貴之,道斯喪矣。道不能使世不貴,而世亦不能不貴於道,故交相喪也。
〔疏〕喪,廢也。由是事述而觀察之,故知時世澆浮,廢棄無為之道,亦由無為之道,廢變淳和之世。是知世之與道交相喪之也。
道之人何由興乎世,世亦何由興乎道哉。
〔注〕若不貴,乃交相興也。
〔疏〕故懷道聖人,高蹈塵俗,未肯興弘以馭世,而澆偽之世,亦何能興感於聖道也。
道無以興乎世,世無以興乎道,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隱矣。
〔注〕今所以不隱,由其有情以興也。何由而興?由無貴也。
〔疏〕澆季之時,不能用道,無為之道,不復行世。假使體道聖人,降述塵俗,混同莘小,無人知者,韜藏聖德,莫能見用,雖居朝市,何異山林矣。
隱,故不自隱。
〔注〕若夫自隱而用物,則道世交相興矣,何隱之有哉。
〔疏〕時逢昏亂,故聖道不行,豈是韜光自隱其德耶。
古之所謂隱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見也,非閉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一不發也,時命大謬也。
〔注〕莫知反一以息述而逐進以求一,愈得述,愈失一,斯大謬矣。雖復起身以明之,開言以出之,顯知以發之,何由而交興哉。祇所以交喪也。
〔疏〕謬,偽妄也。非伏匿其身而不見,雖見而不亂莘;非閉其言而不出,雖出而不件物;非藏其智而不發,雖發而不炫耀,但時逢謬妄,命遇逵這,故隨世污隆,全身遠害。
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
〔注〕此澹漠之時也。
則反一無邇;
〔注〕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故無連。
〔疏〕時逢有道,命屬清夷,則播德弘化,大行天下。既而人人反一,物物歸根,彼我冥符,故無朕述。
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
〔注〕此不能澹漠之時也。
則深根寧極而待;
〔注〕雖有事之世,而聖人未始不澹漠也,故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為耳,斯道之所以不喪也。
〔疏〕時遭無道,命值荒淫,德化不行,則大窮天下。既而深固自然之本,保寧至極之性,安排而隨變化,處常而待終年,窮通豈有休慼於其閒哉。
此存身之道也。
〔注〕未有身存而世不興者也。
〔疏〕在窮塞而常樂,處危險而安寧,任時世之行藏,可謂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11身者,不以辯飾知,
〔注〕任其真知而已。
〔疏〕古人輕辮重訥,賤言貴行,是以古之行其身者,鈴不用浮華之言辮,飾分別之小智也。
不以知窮天下,
〔注〕此澹泊之情也。
〔疏〕窮者,困累之謂也。不縱知毒害以困苦蒼生也。
不以知窮德,
〔注〕守其自得而已。
〔疏〕知止其分,不以無涯而累其自得。
危然處其所而及其性已,又何為.哉。
〔注〕危然,獨正之貌。
〔疏〕危,猶獨也。言獨居亂世之中,處危而所在安樂,動不傷寂,怛反自然之性,率性而動,復何為之哉?言其無為也。
道固不小行,
〔注〕遊於坦塗。
〔疏〕大道廣蕩,無不制圍,小成隱道,固不小行矣。
德固不小識。
〔注〕塊然大通。
〔疏〕上德之人,智周萬物,豈留意是非而為識鑒也。
小識傷德,小行傷道。
〔疏〕小識小知,虧損深玄之盛德;小學小行,傷毀虛通之大道也。
故曰,正己而已矣。樂全之謂得志。
〔注〕自得其志,獨夷其心,而無哀樂之情,斯樂之全者也。
〔疏〕夫己身履於正道,則所作皆虛通也。既而無順無逆,忘哀忘樂,所造皆適,斯樂全之者也。至樂全矣,然後志性得焉。
古之所謂得志者,非軒冕之謂也,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
〔注〕全其內而足。
〔疏〕益,加也。軒,車也。冕,冠也。古人淳樸,體道無為,得志在乎恬夷,取樂非關軒冕。樂已足矣,豈待加之也。
今之所謂得志者,軒冕之謂也。
〔疏〕今世之人,澆浮者眾,責美榮位,待此適心,是以戴冕乘軒,用為得志也。
軒冕在身,非性命#12也,物之儻來,寄也。
〔疏〕儻者,意外忽來耳。軒冕榮華,身外之物,物之儻來,非我性命,塹寄而已,豈可久長也。
寄之,其來不可圉,其去不可止。
〔注〕在外物耳,得失之非我也。
〔疏〕時屬儻來,泛然而取軒冕;命遭寄去,澹爾而拾榮華。既無心於杆禦,豈有情於留怯也。
故不為軒冕肆志,
〔注〕淡然自若,不覺寄之在身。
不為窮約趨俗,
〔注〕曠然自得,不覺窮之在身。
〔疏〕肆,申也。趨,競也。古人體窮通之有命,達榮枯之非己,假使軒冕當塗,亦未足申其志熙,甘儉約以窮窘,豈趨競於囂俗。
其樂彼與此同,
〔注〕彼此,謂軒冕與窮約。
〔疏〕彼,軒冕也。此,窮約也。夫軒冕窮約,俱是儻來,既樂彼軒冕,亦須喜玆窮約,二俱是寄,所以相同也。
故無憂而已矣。
〔注〕亦無欣歡之喜也。
〔疏〕軒冕不樂,窮約不苦,安排去化,所以無憂者也。
今寄去則不樂,由是觀之,雖樂,未嘗不荒也。
〔注〕夫寄去則不樂者,寄來則荒矣,斯以外易內也。
〔疏〕今世之人,識見浮淺,是以物之寄也,欣然而喜,及去也,憶然不樂。豈知彼此事出儻來,而寄去寄來,常憂常喜,故知雖樂而心未始不荒亂也。
故曰,喪己於物,失性於俗者,謂之倒置之民。
〔注〕營外虧內,甚倒置也#14。
〔疏〕夫寄去寄來,且憂且喜,以己徇物,非喪如何。軒冕窮約,事歸塵俗,若習俗之常,失於本性,違真背道,定此之由,其所安置,足為顛倒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八竟
#1『俗』字浙江書局本重,四庫本不重,《闕誤》引張君房本亦不重。
#2《闕誤》引張君房本『俗』作『敵』。
#3《闕誤》引張君房本『忠』作『中』。
#4『理』疑『禮』之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疏文、注義當改。
#5《闕誤》『褊』作『偏』。
#6【彼也仕』字郭慶藩引文作『必己』。
#7《闕誤》引張君房本『得』作『應』。
#8四庫本『濂』作『躍』。
#9『彼』疑『既』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改。
#10『民始成蠶亂』五字郭慶藩引文作『蠢民成亂始」。
#1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行』均作『存』。
#12《闕誤》引張君房本『為』下有『乎』字。
#13《闕誤》引張君房本『命』下有『之有』二字。
#14『甚倒置也』四字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作『其倒置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九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秋水第十七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淚渚涯#1之問,不辯牛馬。
〔注〕言其廣也。
〔疏〕河,孟津也。涇,通也。淚,岸也。涯,際也。渚,洲也,水中之可居日洲也,大水生於春而旺於秋,素秋陰黑猛盛,多政霖雨,故秋時而水至也。既而凡百川穀,皆灌注黃河,通流盈滿,其水甚大,涯崖曠闊,洲渚迢遙,遂使隔水遠看,不辮牛之與馬也。
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
〔疏〕何伯,河神也,姓馮,名夷,華陰潼堤鄉人,得水仙之道。河既曠大,故欣然懼喜,謂天下榮華盛美,盡在己身。
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日:野語有之日,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
〔疏〕北海,今萊州是。望洋,不分明也。水日相映,故望洋也。若,海神也。河伯泌流東行,至於大海,聊復顧陌,不見水之端涯,方始迴旋面目,高視海若,仍慨然發歎,託之野語。而百是萬之一,誠未足以自多,遂為無如己者,即河伯之謂也。此乃鄙裏之談,未為通論耳。
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始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注〕知其小而不能自大,則理分有素,跋尚之情無為乎其問。
〔疏〕方,猶道也。世人皆以仲尼刪定《六經》為多聞博識,伯夷讓國清康,其義可重。復有通人達士,議論高談,以伯夷之義為輕,仲尼之聞為寡,即河伯嘗聞,竊未之信。今見大海之宏博,浩汗難窮,方覺昔之所聞,諒不虛矣。河伯'不至海若之門,於事大成危殆。既而所見狹劣,則長被嗤笑於大道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2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墟#3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東於教也。
〔注〕夫物之所生而安者,趣各有極。
〔疏〕海若知河伯之狹劣,舉三物以譬之。夫坎井之蛙,聞大海無風而洪波百尺,叉不肯信者,為拘於墟域也。夏生之蟲,至秋便死,聞玄冬之時,水結為冰,雨凝成霰,鈴不肯信者,心厚於夏時也。曲見之士,偏執之人,聞說虛通至道,絕聖棄智,大毫末而小太山,壽殤子而夭彭祖,而必不信者,為束縛於名教故也。而河伯不至洪川,未逢海若,自矜為大,其義亦然。
今爾出於涯埃,觀於大海,乃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
〔注〕以其知分,故可與言理也。
〔疏〕河伯駕水乘流,超於涯淚之表,適逢海若,仍於澎海之中,詳觀大壑之無窮,方鄙小河之陋劣。既悟所居之有限,故可語大理之虛通也哉。
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止而不盈;尾聞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
〔疏〕尾閒者,泄海水之所也;在碧海之東,其處有石,闊四萬裏,厚四萬裏,居百川之下尾而為閒族,故曰尾閒。海水沃著即焦,亦名沃焦也。《山海經》雲,羿射九日,落為沃焦。此言迂誕,今不詳載。春雨少而秋雨多,堯遭水而湯遭旱。故海之為物也,萬川歸之而不盈,沃焦瀉之而不虛,春秋不變其多少,水旱不知其增喊。論其大也遠過江海#4之流,優劣懸殊豈可語其量數也。
而吾未嘗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於#5天地而受氣於陰陽,吾在#6天地之問,猶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見少,又奚以自多。
〔注〕窮百川之量而縣於河,河縣於海,海縣於天地,則各有量也。.此發.辭氣者,有似乎觀大可以明小,尋其意則不然。夫世之所息者,不夷也,故體大者快#7然謂小者為無餘,質小者塊然謂大者為至足,是以上下誇趺,俯仰自失,此乃生民之所惑也。惑者求正,正之者莫若先極其差而因其所謂。所謂大者至足也,故秋毫無以累乎天地矣;所謂小者無餘也,故天地無以過乎秋毫矣;然後惑者有由而反,各知其極,物安其分,逍遙者用其本步而遊乎自得之場矣。此莊子之所以發德音也。若如惑者之說,轉以小大相價,則相傾者無窮矣。若夫睹大而不安其小,視小而自以為多,將奔馳於勝負之境而助天民之矜誇,豈達乎莊生之旨哉。
〔疏〕存,在也。奚,何也。夫覆載萬物,莫大於天地;布界生化,莫大於陰陽也。是以海若比形於天地,則無等級以寄,言受黑於陰陽,則是陰陽象之一物也。故託諸物以為譬,猶小木石之在太山乎,而海若於天理在乎寡少,物各有量,亦何足以自多。
計四海之在天地之問也,不似晷空之在大澤乎?計中國之在海內,不似梯米之在大倉乎?
〔疏〕尋空#8,蟻穴也。梯,草似牌而米甚細小也。中國,九州也。夫四海在天地之問,九州居四海之內,豈不似蟻孔之居大澤,梯米之在大倉乎,言其大小優劣有如此之懸也。
號物之數謂之萬,人處一焉;人卒九州,穀食之所生,舟車之所通,人處一焉;此其比萬物也,不似毫末之在於馬體乎?
〔注〕小大之辮,各有階級,不可相跋。
〔疏〕號,名號也。卒,眾也。夫物之數不止於萬,而世問語便,多稱萬物,人是萬數中之一物也,中國九州,人眾聚集,百穀所生,舟車來往,在其萬數,亦處一焉。然以人比之萬物,九州方之宇宙,亦無異乎一毫之在馬體,曾何足以介懷也。
五帝之所連#9,二王之所爭,仁人之所憂,任士之所勞,盡此矣。
〔注〕不出乎一域。
〔疏〕五帝連接而揖讓,三王興師而爭奪,七人殷憂於社稷,任士劬勞於職務,四者雖事業不同,俱理盡於毫末也。
伯夷辭之以為名,仲尼語之以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爾向之自多於水乎?
〔注〕物有定域,雖至知不能出焉。故起大小之差,將以申明至理之無辮也。
〔疏〕伯夷讓五等以成名,仲尼論《六經》以為博,用斯.輕物,持此自多,亦何異乎向之河伯自多於水。此通合前喻,並覆釋前少仲尼之聞,輕伯夷之義也。
河伯曰:然則吾大天地而小毫#10末,可乎?
〔疏〕夫形之大者,無過天地,質之小者,莫先毫末;故舉大極#11小,以明稟分有差。河伯呈己所知,詢於海若。又解:若以自足為大,吾可大於兩儀;若以無餘為小,吾可小於毫末。□河伯既其領悟,故物我均齊所以迷己解心,詢其可不也已。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無窮,
〔注〕物物各有量。
〔疏〕既領所疑,答雲不可。夫物之器量,稟分不同,隨其所受,各得稱適,而千差萬別#12,品類無窮,稱適之處,無大無小,豈得率其所知,抑以為定。
時無止,
〔注〕死與生皆時行。
〔疏〕新新不住。
分無常,
〔注〕得與失皆分。
〔疏〕所稟分命,隨時變易。
終始無故。
〔注〕日新也。
〔疏〕雖復終而復始,而未嘗不新也。
是故大知觀於遠近,故小而不寡,
〔注〕各自足也。
〔疏〕此下釋量無窮也。以大聖之知,觀於遠理,察於近事,故毫末雖小,當體自足,無所寡少也。
大而不多,
〔注〕亦無餘也。
〔疏〕天地雖大,當體無餘,故未足以自多也。不多則無誇,不寡則息企也。
知量無窮;
〔注〕覽而觀之,知遠近大小之物各有量。
〔疏〕以大人之知,知於物之器量,大小雖異,各稱其情,名不同,故無窮也。此結前物量無窮也。
證局今故,
〔注〕舞,明也。今故,猶古今。
〔疏〕此下釋時無止義也。舞,明也。既知小大,非小大,則證明古今無古今也。
故遙而不悶,
〔注〕遙,長也。
攘而不歧,
〔注〕攘,猶短也。
〔疏〕遙,長也。攘,短也。既知古今無古今,則知壽夭。無壽夭是故年命延長,終不厭生而憶問;稟齡夭促,亦不欣企於遐壽;隨變任化,未始非吾。
知時無止;
〔注〕證明古今,知變化之不止於死生也,故不以長而憶問,短故為跋也。
〔疏〕此結前時無止義也。
察乎盈虛,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
〔疏〕此下釋分無常義也。夫天道既有盈虛,人事寧無得喪。是以觀乎盈虛之變,達乎得喪之理,故儻然而得,時也,不足為欣;偶爾而失,命也,不足為戚也。
知分之無常也;
〔注〕察其一盈一虛,則知分之不常於得也,故能忘其憂喜。
〔疏〕此結前分無常義也。
明乎坦塗,
〔注〕死生者,日新之正道。
〔疏〕此下釋終始無故義也。坦,平也。途,道也。不以死為死,不以生為生,死生無隔故。明乎坦然平等之大道者如此。
故生而不悅,死而不禍,
〔疏〕夫明乎坦然之道者,生#13也不足以為欣悅,其死也不足以為禍敗。達死生之不二,何憂樂之可論乎。
知終始之不可故也。
〔注〕明終始之日新也,則知故之不可執而留矣,是以涉日新而不愕,舍故而不驚,死生之化若一。
〔疏〕此結前終始無故義。
計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
〔注〕所知各有限也。
〔疏〕強知者乖真,不知者會道。以此計,當故不如也。
其生之時,不若未生之時;
〔注〕生時各有年也。
〔疏〕未生之時,無喜所以無憂;既生之後,有愛所以有憎。
以其至小求窮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亂而不能自得也。
〔注〕莫若安於所受之分而已。
〔疏〕至小,智也;至大,境也。夫以有限之小智,求無窮之大境,而無窮之境未周,有限之知已喪,是故終身迷亂,返本無由,喪己企物而不自得也。
由此觀之,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細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窮至大之域。
〔注〕以小求大,理終不得,各安其分,則大小俱足矣。若毫末不求天地之功,則周身之餘,皆為棄物;天地不見大於秋毫,則顧其形象,裁自足耳;將何以知細之定細,大之定大也。
〔疏〕夫物之稟分,各自不同,大小雖殊而鹹得稱適。若以小企大,則迷亂失性,各安其分,則逍遙一也。故毫末雖小,性之可以稱大;二儀雖大,無餘可以稱小。由此觀之,至小之倪,何鈴定在於毫末,至大之域,豈猶理窮於天地。
河伯曰:世之議者皆曰:至精無形,至大不可圍。是信情乎?
〔疏〕信,實也。世俗議論,未辯是非,棄言至精細者無復形質,至曠大者不可圍繞。未知此理情智虛實。河伯未達,故有此疑也。
北海若曰:夫自細視大者不盡,自大視細者不明。
〔注〕目之所見有常極,不能無窮也,故於大則有所不盡,於細則有所不明,直是目之所不逮耳。精與大皆非無也,庸詛知無形而不可圍者哉。
〔疏〕夫以細小之形視於曠大之物者,鈴不盡其宏遠,故謂之不可圍。又以曠大之物觀於細小之形者,叉不曉了分明,故謂之無形質。此並未出於有境,豈是至無之義哉。
夫精,小之微也;坪,大之殷也;故異便#14。
〔注〕大小異,故所便不得同。
〔疏〕精,微小也。終,殷大也。欲明小中之小,大中之大,稟氣雖異,並不離有形#15,天機自張,各有宜便也。
此勢之有也。
〔注〕若無形而不可圍,則無此異便之勢也。
〔疏〕大小既異,宜便亦殊,故知此勢未超於有之已。
夫精粗者,期於有形者也;
〔注〕有精粗矣,故不得無形。
〔疏〕夫言及精粗者,鈴期限於形名之域,而未能超於言象之表也。
無形者,數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圍者,數之所不能窮也。
〔疏〕無形不可圍者,道也。至道深玄,絕於心色,故不可以名數分別,亦不可以數量窮盡。
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注〕唯無而已,何精粗之有哉。夫言意者有也,而所言所意者無也,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入乎無言無意之域,而後至焉。
〔疏〕夫可以言辮論說者,有物之粗法也;可以心意致得者,有物之精細也;而神。所不能言,聖心不#16能察者,妙理也。爻求之於言意之表,豈期叉於精粗#17之問乎。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18,
〔注〕大人者,無意而在天行也,舉足而投諸吉地,豈出害人之塗哉。
〔疏〕夫大人應物,譬彼天行,運而無心,故投諸吉地,出言利物,終不害人也。
不多仁恩;
〔注〕無害而不自多其恩。
〔疏〕慈澤類乎春陽,而不多褊行恩惠也。
動不為利,
〔疏〕應理而動,而理自無害。
〔疏〕應機而動,不域心以利物。
不賤門隸;
〔注〕任其所能而位當於斯耳,非由賤之故措之斯職。
〔疏〕混榮辱,一窮通,故守門僕隸,不以為賤也。
貨財弗爭,
〔注〕各使分定。
〔疏〕寡慾知足,守分不食,故於彼貨財,曾無爭競也。
不多辭讓;
〔注〕適中而已。
〔疏〕率性謙和,用拾隨物,終不矯情,飾辭多讓。
事焉不借人,
〔注〕各使自任。
〔疏〕愚智率性,工拙襲情,終不假借於人,分外求務。
不多食乎力,
〔注〕足而已,
〔疏〕食於分內,充足而已,不多食求,疲勞心力。
不賤貪污;
〔注〕理自無欲。
〔疏〕體達玄道,故無情慾,非關苟貴清康,賤於食污。
行殊乎俗,
〔注〕己獨無可無不可,所以與俗殊。
〔疏〕和光同塵,無可不可,而在染不染,故行殊乎俗也。
不多闢異;
〔注〕任理而自殊也#19。
〔疏〕居正體道,故不多邪僻,而大順羣生,故曾無乖異也。
為在從眾,
〔注〕從眾之所為。〔疏〕至人無心,未曾專己,故幾厥施為,務在從眾也。
不賤佞諸;
〔注〕自然正直。
〔疏〕素性忠貞,不履左道,非鄙賤佞餡而後正直也。
世之爵祿不足以為勸,戮恥不足以為辱;
〔注〕外事不接#20於心。
〔疏〕夫高官重祿,世以為榮;刑戮黜落,世以為恥。既而體榮枯之非我,遠通塞之有時,寄來不足以勸勵,寄去不足以羞辱也。
知是非之不可為分,細大之不可為倪。
〔注〕故玄同也。
〔疏〕各執是非,故是非不可為定分,互為大小,故細大何得有倪限;即天地毫末之謂乎。
聞曰:道人不聞,
〔注〕任物而物性自通,則功名歸物矣,故不聞。
〔疏〕夫體道聖人,和光韜晦,推功於物,無功名之可聞。寓諸他人,故稱聞曰。
至德不得,
〔注〕得者,生於失也;物各無失,則得名去也。
〔疏〕得者,不喪之名也。而造極之人,均於得喪,既無所喪,亦無所得。故《老經》雲,上德不德。
大人無己。
〔注〕任物而已。
〔疏〕大聖之人,有感斯應,方圓任物,故無己也。
約分之至也。
〔注〕約之以至其分,故冥也,夫唯極乎無形而不可圍者為然。
〔疏〕約,依也。分,限也。夫大人利物,抑乃多塗,要切而言,莫先依分,若視目所見,聽耳所聞,知止所知,而限於分內者,斯德之至者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內,惡至而倪貴賤?惡至而倪小大?
〔疏〕若物之外,若物之內,謂物性分之內外也。惡,何也。言貴賤之分,小大之倪,為在物性之中,為在生分之外,至何處所而有此耶?河伯未達其源,故致斯請也。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物無貴賤;
〔注〕各自足也。
〔疏〕道者,虛通之妙理;物者,質礙之贏事。而以贏觀妙,故有大小,以妙觀贏,故無貴賤。
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
〔注〕此區區者,乃道之所錯綜而齊之#21也。
〔疏〕夫物情倒置,迷惑是非,皆欲貴己而賤他,他亦自貴而賤彼,彼此懷惑,故言相也。
以俗觀之,貴賤不在已。
〔注〕斯所謂倒置也。
〔疏〕夫榮華戮恥,事出儻來,而流俗之徒,妄生欣惑#22。是以寄來為貴,得之所以為寵;寄去為賤,失之所以為辱;斯乃寵辱由乎外物,豈貴賤在乎己哉。
以差觀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則萬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則萬物莫不小;知天地之為梯米也,知毫末之為丘山也,則差數觀矣。
〔注〕所大者,足也;所小者,無餘也。故因其性足以名大,則毫末丘山不得異其名;因其無餘以稱小,則天地梯米無所殊其稱。若未觀差而不由斯道,則差數相加,幾微相傾,不可勝察也。
〔疏〕差,別也。夫以自足為大,則毫末之與丘山,均其大矣;以無餘為小,則天地之與梯米,均其小矣。是以因毫末#23為大,則萬物莫不大矣,因天地以為小,則萬物莫不小矣。故雖千差萬降,數量不同,而以此觀之,則理可見。
以功觀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則功分定矣。
〔注〕天下莫不相與為彼我,而彼我皆欲自為,斯東西之相反也。然彼我相與為脣齒#24,者未嘗相為,而脣亡則齒寒。故彼之自為,濟我之功弘矣,斯相反而不可以相無者也,故因其自為而無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無矣;因其不可相無而有其功,則天下之功莫不皆有矣。若乃忘其自為之功而思夫相為之惠,惠之愈勤而偽薄滋甚,天下失業而情性瀾漫矣,故其功分無時可定也。
〔疏〕夫東西異方,其義相反也,而非東無以立西,斯不可以相無者也。若近取諸身者,眼見耳聽,手捉腳行,五臟六腑,四肢百體,各有功能,鹹稟定分,豈眼為耳視而腳為手行哉?相為之功,於斯喊矣。此是因其所無而無之,則萬物莫不無也。然足不行則四肢為之委頓,目不視則百體為之否塞,而所司各用,無心相為,濟彼之功,自然成矣,斯因其所有而有之,則萬物莫不有也。以此觀之,則功用有矣,分各定矣。若乃忘其自為之功而思夫相為之惠,則彼我失性而是非殼亂也,豈莊生之意哉。
以趣觀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則萬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則萬物莫不非;知堯桀之自然而相非,則趣操睹矣。
〔注〕物皆自然,故無不然;物皆相非,故無不非。無不非,則無然矣;無不然,則無非矣。無然無非者,堯也;有然有非者,桀也。然此二君,各受天素,不能相為,故因堯桀以觀天下之趣操,其不能相為也可見也。
〔疏〕然,猶是也。夫物皆自是,故無不是;物皆相非,故無不非。無不非,則天下無是矣;無不是,則天下無非矣。故以物情趣而觀之,因其自是,則萬物莫不是;因其相非,則萬物莫不非矣。天下之極相反者,堯桀也,故舉堯桀之二君以明是非之兩義。故堯以無為為是,有欲為非;桀以無為為非,有欲為是;故日知堯桀之自然相非。因此而言,則天下萬物情趣志操,可以見之矣。
昔者堯舜讓而帝,之嗆讓而絕;
〔疏〕夫帝王異代,爭讓殊時。既而堯知天命有歸,故禪於舜;舜知歷祚將改,又讓於禹。唐虞是五帝之數,故日讓而帝也。子之,燕相子之也。嗆,燕王名也。子之,即蘇秦之女婿也。秦弟蘇代,從齊使燕,以堯讓許由故事說燕王嗆,令讓位與子之,子之遂受。國人恨其受讓,皆不服子之,三年國亂。齊宣王用蘇代計,興兵伐燕,於是殺燕王嗆於郊,斬子之於朝,以絕燕國。豈非效堯舜之陳邇而禍至於此乎。
湯武爭而王,白公爭而滅。
〔注〕夫順天應人而受天下者,其進則爭讓之迸也。尋其進者,失其所以迸矣,故絕滅也。
〔疏〕殷湯伐桀,周武克紂,此之二君,皆受天命,故致六合清泰,萬國來朝,是以時繼三王,故云爭而王也。而時須干戈,應以湯武,時須揖讓,應以堯舜。故千變萬化,接物隨時,讓爭之進,不可執留也。白公名勝,楚平王之孫,太子建之子也,平王用費無忌之言,納秦女而疏太子,太子奔鄭,取鄭女而生勝。太傅伍奢被殺,子胥奔吳,勝從奔吳,與胥耕於野。楚令尹子西迎勝歸國,封於白邑,僭號稱公。勝以鄭人殺父,請兵報偉,頻請不允,遂起兵反,楚遣葉公子高伐而滅之,故日白公爭而滅。
由此觀之,爭讓之禮,堯桀之行,貴賤有時,未可以為常也。
〔疏〕爭讓,文武也。堯桀,是非也。若經緯天地,賤武而貴文;若克定禍亂,則賤文而貴武。是以文武之道,貴賤有時,而是非之行,亦用拾何定。故爭讓之禮,於堯舜湯武之時則貴,於之嗆白公時則賤,不可常也。
梁麗可以衝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
〔疏〕梁,屋樑也,麗,屋棟也。衝,擊也,窒,塞也。言梁棟大,可用作攻擊城隍,不可用塞於鼠穴,言其器用大小不同之也。
騏驥驛驪,一日而馳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
〔疏〕騏驥驛餾,並古之良馬也。捕,捉也。狸牲,野貓也。夫良馬駿足,日馳千里,而捕捉小鼠,不及狸狂。是俠藝不同,不可一藥而取者也。
鴟鵂夜撮蛋,察毫末,晝出瞋目而不見丘山,言殊性也。
〔注〕就其殊而任之,則萬物莫不當也。
〔疏〕鴟,鵂鶹也,亦名隻狐,是土臬之類也。晝則眼閤,夜則目明,故夜能撮捉蚤蝨,察視秋毫之末,晝出瞋張其目,不見丘山之形,是知物性不同,豈直鵲鵲而已。故隨其性而安之,則物無不當也。
故曰,蓋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乎?是未明天地之理,萬物之情者也。
〔注〕夫天地之理,萬物之情,以得我為是,失我為非,適性為治,失和為亂。然物無定極,我無常適,殊性異便,是非無主。若以我之所是,則彼不得非,此知我而不見彼者耳。故以道觀者,於是非無當也,付之天地#25,恣之兩行,則殊方異類,同焉皆得也。
〔疏〕蓋,不盡之辭也,師,猶師心也。夫物各師其域#26心,妄為偏執,將己為是,不知他以為非,將我為治,不知物以為亂;故師心為是,不見己上有非;師心為治,謂言我身無亂。豈知治亂同原#27,是非無主。故治亂同源者,天地之理也;是非無主者,萬物之情也。閤於斯趣,故言未明也。
是猶師天而無地,師陰而無陽,其不可行明矣。
〔疏〕夫天地陰陽,相對而有。若使有天無地,則萬物不成;有陰無陽,則蒼生不立。是知師是而無非,師治而無亂者,叉不可行明矣。
然且語而不捨,非愚則誣也。
〔注〕天地陰陽,對生也;是非治亂,互有也;將奚去哉?
〔疏〕若夫師是而無非,師天而無地,語及於此而不拾於口者,若非至愚之人,則是故為誣罔。
帝王殊禪,三代殊繼。差其時,逆其俗者,謂之篡#28夫;
〔疏〕帝,五帝也。王,三王。三代,夏殷周。禪,授也。繼,續也。或宗族相承,或讓與他姓,故言殊禪也。或父子相繼,或興兵篡弒,故言殊繼也。或遲速差互,不合天時;或氓俗未歸,逆於人事。是以之嗆纂堯舜以絕嗣,白公效湯武以滅身,如此之流,謂之篡奪也。
當其時,順其俗者,謂之義之徒。
〔疏〕夫干戈揖讓,事逵不同,用拾有時,不可常執。至如湯武興兵,唐虞揖讓,上符天道,下合人心,如此之徒,謂之為義也。
默默乎河伯。汝惡知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注〕俗之所貴,有時而賤;物之所大,世或小之。故順物之進,不得不殊,斯五帝三王之所以不同也。
〔疏〕河伯未能會理,故海若訶使忘言,默默莫聲,幸勿辭費也。夫小大無主,貴賤無門,物情顛倒,妄為臧否。故汝於何推逐而知貴賤小大之家門乎?言其不知也。
河伯曰:然則我何為乎,何不為乎?吾辭受趣舍,吾終奈何?
〔疏〕奈何,猶如何也。河伯雖領高義,而未達旨歸,故更請次疑,遲聞解釋。我欲處涉人世,攝衛修道,於何事而可為乎?於何事而不可為乎?及辭讓受納,進趣退舍,眾諸物務,其事云何?願垂告誨,終身奉遵。
北海若曰:以道觀之,何貴何賤,是謂反衍;
〔注〕貴賤之道,反覆相尋。
〔疏〕反衍,猶反覆也。夫貴賤者,生乎妄執也。今以虛通之理照之,則貴者反賤而賤者復貴,故謂之反衍也。
無拘而志,與道大賽。
〔注〕自拘執則不夷於道。
〔疏〕而,汝也。夫修道之人#29,應須放任,而汝乃拘執心志,矜而持之,故與虛通之理賽而不夷之也。
何少何多,是謂謝施;
〔注〕隨其分,故所施無常。
〔疏〕謝,代也。施,用也。夫物或聚少以成多,或散多以為少,故施張代謝,無常定耳。
無一而行,與道參差。
〔注〕不能隨變,則不齊於道。
〔疏〕夫代謝施用,多少適時,隨機變化,故能齊物。若執一為行,則與理不冥者也。
嚴乎若國之有君,其無私德;
〔注〕公當而已。
〔疏〕體道之士,望之儼然,端拱萬乘,楷模於物,羣彼萬國,宗仰一君,亭毒黎元,鈴無私德。
縣縣乎若祭之有社,其無私福;
〔注〕天下之所同求。
〔疏〕縣絲,賒長之貌也。若眾人之祭社稷,而社稷無私福於人也。
汎汎#30乎其若四方之無窮,其無所珍域。
〔注〕汎汎然無所在。
〔疏〕汎汎,普褊之貌也。夫至人立志,周普無偏,接濟羣生,汎愛平等。譬東西南北,曠遠無窮,量若虛空,豈有吵界限域也。
兼懷萬物,其孰承翼?
〔注〕掩御羣生,反之分內而平往者也,豈扶疏而承翼哉。
〔疏〕懷,藏也。孰,誰也。言大聖慈悲,兼懷庶品,平往而已,終無偏愛,誰復有心拯救接承扶翼也。
是謂無方。
〔注〕無方,故能以方物為方。
〔疏〕譬彼明鏡,方玆幽谷,逗機百變,無定一方也。
萬物一齊,孰短孰長?
〔注〕莫不皆足。
〔疏〕萬物參差,亭毒唯一,兔鶴長短,分足性齊。
道無終始,物有死生,
〔注〕死生者,無窮一#31變耳,非終始也。
〔疏〕虛通之道,無終無始,執滯之物,妄計死生。故《老經》雲,迎不見其首,隨不見其後。
不恃其成;
〔注〕成無常處。
〔疏〕有物無方,超然獨化,豈假待對而後生成也。
一虛一滿,不位乎位形。
〔注〕不以形為位,而守之不變。
〔疏〕譬彼陰陽,春生秋殺,盈虛變化,榮落順時,豈執守形骸拘持名位耶。
年不可舉,
〔注〕欲舉之令去而不能。
時不可止;
〔注〕欲止之使停又不可。
〔疏〕夫年之夭壽,時之賒促,出乎天理,蓋不由人。故其來也不可舉而令去,其去也不可止而令住,但當任之,未始非我也。
消息盈虛,終則有始。
〔注〕變化日新,未嘗守故。
〔疏〕夫陰消陽息,夏盈冬虛,氣序循環,終而復始;混成之道,變化日新,循理直前,無勞措意也。
是所以語大義之方,論萬物之理也。
〔疏〕前來所辮海若之談,正是語大道之義方,論萬物之玄理者也。
物之生也,若驟若馳,
〔注〕但當就用耳。
〔疏〕夫生滅流謝,運運不停,其為迅速,如馳如驟。是知百年獎忽,何足介懷也。
無動而不變,無時而不移。
〔注〕故不可執而守。
〔疏〕夫流動變化,時代遷移,迅若交臂,驟如過隙,故未有語動而不變化,言時而不遷移也。
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自化。
〔注〕若有為不為於其問,則敗其自化矣。
〔疏〕萬物紛亂,同稟天然,安而化之,叉自變化,何勞措意為與不為。
河伯曰:然則何貴於道邪?
〔注〕以其自化。
〔疏〕若使為與不為混一,則幾聖之理均齊。既任變化之自然,又何貴於至道?河伯更起斯問,遲以所疑。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於理,達於理者必明於權,明於權者不以物害己。
〔注〕知道者,知其無能也;無能也則何能生我?我自然而生耳,而四支百體,五臟精神,己不為而自成矣,又何有意乎生成之後哉。達乎斯理者,爻能遣過分之知,遺益生之情,而乘變應權,故不以外傷內,不以物害己所以常全也。
〔疏〕夫能知虛通之道者,叉達殊玄之實理;達深玄之實理者,鈴明於應物之權智。既明權實之無方,故能安排而去化。死生無變於己,何外物之能害哉。以答河伯之所疑,次明至道之可貴。
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
〔注〕夫心之所安,則危不能危;意無不適,故苦不能苦也。
〔疏〕至德者,謂得至道之人也。雖復和光混世,處俗同塵,而不為四序所侵,不為三災所害,既得之於內,故外不能賊。此明解道之可貴也。
非謂其薄之也,
〔注〕雖心所安,亦不使犯之。
〔疏〕薄,輕也。所以水火不侵,禽獸不害者,惟心所安,則傷不能傷也,既不違避亦不輕犯之也。
言察乎安危,
〔注〕知其不可逃也。
〔疏〕所以傷所不能傷者,正言審察乎安危,順之而不可逃,處之而常適也。
寧於禍福,
〔注〕安乎命之所遇。
〔疏〕寧,安也。禍,窮塞也。福,通達也。至德之人,唯變所適,體窮通之有命,達禍福之無門,故所樂非窮通,而所遇常安也。
謹於去就,
〔注〕審去就之非己。
〔疏〕饉去就之無定,審取拾之有時,雖復順物遷移,而怛居至當者。
莫之能害也。
〔注〕不以害為害,故莫之能害。
〔疏〕一於安危,冥於禍福,與化俱往,故物莫能傷。此總結以前無害之義。
故曰,天在內,人在外,
〔注〕天然在內,而天然之所順者在外,故《大宗師》曰,知天人之所為者至矣,明內外之分皆非為也。
〔疏〕天然之性,報之內心;人事所須涉乎外述,皆非為也。任之自然,故物莫之害矣。
德在乎天。
〔注〕恣人任知,則流蕩失素也。
〔疏〕至德之美,在乎天然,若恣人任知,則流蕩天性。
知天#32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
〔注〕此天然之知,自行而不出乎分也,故雖行於外,而常本乎天而位乎得矣。
〔疏〕此真知也。位,居處也。運真知而行於世,雖涉於物千變萬化,而怛以自然為本,居於虛極而不喪其性,動而寂者也。
鏑跼而屈伸,
〔注〕與機會相應者,有斯變也。
〔疏〕堉躡,進退不定之貌也。至人應世,隨物汙隆,或屈或伸,曾無定執,趣人冥會,以逗機宜。
反要而語極。
〔注〕知雖落天地,事雖核萬物,而常不失其要極,故天人之道全也。
〔疏〕雖復混邇人間而心怛凝靜,常居樞要而反本還源。所有語言,皆發乎虛極,動不乖寂,語不乖默也。
曰:何謂天?何謂人?
〔疏〕何伯未達玄妙,更起此疑,問天人之道,庶希後答也。
北海若曰:牛馬四足,是謂天;落馬首,穿牛鼻,是謂人。
〔注〕人之生也,可不服牛乘馬乎?服牛乘馬,可不穿落之乎?牛馬不辭穿落者,天命之固當也。苟當乎天命,則雖寄之人事,而本在乎天也。
〔疏〕夫牛馬稟於天,自有四腳,非關人事,故謂天。羈勒馬頭,貫穿牛鼻,出自人意,故謂之人。然牛鼻可穿,馬首可絡,不知其爾,莫辮所由,事雖寄乎人情,理終歸乎造物。欲顯天人之一道,故託牛馬之二獸也。
故曰,無以人減天,
〔注〕穿落之可也,若乃走作過分,羅步失節,則天理滅矣。
〔疏〕夫因自然而加人事,則羈絡之可也。若乃穿馬絡牛,乖於造化,可謂逐人情之矯偽,滅天理之自然。
無以故滅命,
〔注〕不因其自為而故為之者,命其安在乎。
〔疏〕夫率性乃動,動不過分,則千里可致而天命全矣。若乃以駑勵驥而驅馳失節,斯則以人情事故毀滅天理,危亡旦夕,命其安在乎。豈唯馬牛,萬物皆爾。
無以得殉名。
〔注〕所得有常分,殉名則過也。
〔疏〕夫右之可殉者無涯,性之所得者有限,若以有限之得殉無涯之名,則天理滅而性命喪矣。
謹守而勿失,是謂反其真。
〔注〕真在性分之內。
〔疏〕夫愚智夭壽,窮通榮辱,稟之自然,各有其分。唯當饉固守持,不逐於物,得於分內而不喪於道者,謂反本還源,復於真性者也。此一句總結前玄妙之理也。
夔憐炫,炫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合。
〔疏〕憐是愛尚之名。夔是一足之獸,其形如鼓,足似人腳,而迴踵向前也。《山海經》雲,東海之內,有流波之山,其山有獸,狀如牛,蒼色,無角,一足而行,聲音如雷,名之日夔。昔黃帝伐蚩尤,以夔皮冒鼓,聲聞五百里也。玆,百足蟲也,夔則以少企多,故憐玆;蚊則以有羨無,故憐蛇;蛇則以小企大,故憐風風;則以閤慕明,故憐目;目則以外慕內,故憐心。欲明天地萬物,皆稟自然,明閤有無,無勞企羨,放而任之,自合玄道。倒置之徒,妄心希慕,故舉夔等之贏事,以明天機之妙理。又解:憐,哀愍也。夔以一足跳躑,憐玆眾足之煩勞,玆以有足而安行,哀蛇無足而辛苦;蛇有形而適樂,愍風無質而冥昧;風以飄飄而自在,憐目域形而滯著;目以在外而明顯,憐心處內而閤塞。欲明物情顛倒,妄起哀憐,故託夔絃以救其病者也。
夔謂玆曰:吾以一足路綽而行,予無如矣。今子之使萬足,獨奈何?
〔疏〕堪綽,跳躑也。我以一足跳躑,快樂而行,天下簡易,無如我者。今子驅馳萬足,豈不劬勞?如何受生獨異於物?發此疑問,庶顯天機也。
炫曰:不然。子不見夫唾者乎?噴則大者如珠,小者如霧,雜而下者不可勝數也。今子動吾天機,而不知其所以然。
〔疏〕夫唾而噴者,實無心於大小,而大小之質自分,故大者中珠璣,小者如濛霧,散雜而下,其數難舉。今玆之眾足,乃是天然機關,運動而行,不知所以,無心自張,有同噴唾。夔以人情起問,蚊以天機直答,爻然之理,於此自明。
炫謂蛇曰:吾以眾足而行,而不及子之無足,何也?
〔疏〕玆以眾足而遲,蛇以無足而速,然遲速有無,稟之造化。欲明斯理,故設此疑問。
蛇曰:夫天機之所動,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注〕物之生也,非知生而生也#33,則生之行也,豈知行而行哉。故#34足不知所以行,目不知所以見,心不知所以知,悅然而自得矣。遲速之節,聰明之鑒,或能或否,皆非我也。而或者因欲有其身而矜其能,所以逆其天機而蕩其神器也。至人知天機之不可易也,故損聰明,棄知慮,縱然忘其為而任其自動,故萬物無動而不逍遙也。
〔疏〕天然機關,有此動用,遲速有無,不可改易。無心任運,何用足哉。
蛇謂風曰:予動吾脊脅而行,則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於北海一蓬蓬然入於南海,而似無有,何也?
〔疏〕脅,肋也。蓬蓬,風聲也,亦塵動貌也。蛇既無足,故行鈴動於脊脅也。似,像也。蛇雖無足,而有形像,風無形像,而鼓動無方,自北祖南,擊揚淇海,無形有力。竊有所疑,故陳此問,庶聞後答也。
風曰:然。予蓬蓬然起於北海而入於南海也,然而指我則勝我,踏我亦勝我。雖然,夫折大木,輩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眾小不勝為大勝也。為大勝者,唯聖人能之。
〔注〕恣其天機無所與爭,斯小不勝者也#35。然乘萬物御羣才之所為,使羣才各自得,萬物各自為,則天下莫不#36逍遙矣,此乃#37聖人所以為大勝也。
〔疏〕風雖自北祖南,擊揚淇海,然人以手指橋於風,風即不能折指,以腳增踏於風,風亦不能折腳,此小不勝也。然而飄風卒起,羊角乍騰,則大廈為之飛揚,樑社以之摧折,此大勝也,譬達觀之士,穢述揚波,混愚智於羣小之問,泯是非於囂塵之內,此眾小不勝也。而亭毒蒼生,造化區宇,週二儀之覆載,等三光之照燭此大勝也。非下凡之所解,唯聖人獨能之。增亦有作繒字者,繒,籍蓋#38也。今不用此解也。
孔子遊於匡,宋人圍之數市,而絃歌不輾。
〔疏〕輟,止也。宋當為衛,字之誤也。匡,衛邑也。孔子自魯適衛,路經匡邑,而陽虎曾侵暴匡人,孔子貌似陽虎。又孔子弟子顏剋,與陽虎同暴匡邑,剋時復與孔子為御。匡人既見孔子貌似陽虎,復見顏剋為御,謂孔子是陽虎重來,所以興兵圍繞。孔子達窮通之命,故絃歌不止也。
子路入見,曰:何夫子之娛也?
〔疏〕娛,樂也。匡人既圍,理須憂懼,而絃歌不止,何故如斯?不達聖情,故起此問。本亦有作虞字者,虞,愛也。怪夫子憂虞而絃歌不止。
孔子曰:來。吾語汝。我諱窮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39,時也。
〔注〕將明時命之固當,故寄之求諱。
〔疏〕諱,忌也,拒也。窮,否塞也。通,泰達也。夫子命仲由來,語其至理雲:我忌於窮困,而不獲免者,豈非天命也。求通亦久,而不能得者,不通明時也。夫時命者,其來不可拒,其去不可留,故安而任之,無往不適也。夫子欲顯明斯理,故寄之窮諱,而實無窮諱之也。
當堯舜#40而天下無窮人,非知得也;當桀紂而天下無通人,非知失也;時勢適然。
〔注〕無為勞心於窮通之問。
〔疏〕夫生當堯舜之時,而天下太平,使人如器,恣其分內,故無窮塞。當桀紂之時,天下暴亂,物皆失性,故無通人。但時屬夷險,勢使之然,非關運知,有斯得失。
夫水行不避蛟龍者,漁父之勇也二,陸行不避兕虎者,獵夫之勇也;白刃交於前,視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
〔注〕情各有所安。
〔疏〕情有所安而忘其怖懼。此起譬也。
知窮之有命,知通之有時,臨大難而不懼者,聖人之勇也。
〔注〕聖人則無所不安。
〔疏〕聖人知時命,達窮通,故勇敢於危險之中,而未始不安也。此合喻也。
由處矣,吾命有所制矣。
〔注〕命非己制,故無所用其心也。夫安於命者,無往而非逍遙矣,故雖匡陳美里,無異於紫極問堂也。
〔疏〕處,安息也。制,分限也。告勁子路,令其安心。我稟天命,自有涯分,豈由人事所能制哉。
無幾何,將甲者進,辭曰:以為陽虎也,故圍之。今非也,請辭而退。
〔疏〕無幾何,俄頃之時也。既知是宣尼,非關陽虎,故將帥甲士,前進拜辭,遜謝錯誤,解圍而退也。
公孫龍問於魏牟曰:龍少學先主之道,長而明仁義之行;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吾自以為至達已。
〔疏〕姓公孫,名龍,趙人也。魏牟,魏之公子,懷道抱德,厭穢風塵。先王,堯舜禹湯之進也。仁義,五德之行也,孫龍稟性聰明,率才宏辯,著守白之論,以博辮知名,故能合異為同,離同為異;以可為不可,然為不然;難百氏之書皆困,窮眾口之辮鹹屈。生於衰周,一時獨步,弟子孔穿之徒,祖而師之,擅名當世,莫與爭者,故日,矜此學問,達於至妙,忽逢莊子,猶若井蛙也。
今吾聞莊子之言,沱焉異之。不知論之不及與,知之弗若與?今吾無所開吾喙,敢問其方。
〔疏〕喙,口也。方,道也。孫龍雖善於言辮,而未體虛玄,是故聞莊子之言,忙焉怪其奇異,方覺己之學淺,始悟莊子語深。豈直議論不如,抑亦智力不逮。所以自緘其。更請益於魏牟。
公子牟隱桃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獨不聞夫焰井之蛙乎?謂東海之鼇曰:吾樂與。吾#41跳梁乎井幹之上,入休乎缺梵之崖;赴水則接腋持頤,蹶泥則沒足滅駙;還奸蟹與科斗,莫吾能若也。
〔疏〕公子體道清高,超然物外,識孫龍之淺辮,鑒莊子之深言,故仰天太息欺息而嗤笑,舉蛙鼇之兩譬,明二子之勝負。坎井,猶淺井也。蛙,蝦蟆也。幹,井欄也。贅,井中累縛也。附,腳趺也。還,顧視也。奸,井中赤蟲也,亦言是到結蟲也。蟹,小螃蟹也。科斗,蝦蟆子也。腋,臂下也。頤,口下也。東海之鼇,其形宏巨,隨波遊戲,塹居平陸。而蝦蟆小蟲處於淺井,形容既劣,居處不寬,謂自得於井中,見世鼇而不懼。雲:我出則跳躑井欄之上,入則休息乎破傳之涯;游泳則接腋持頤,蹶況則滅趺沒足;顧瞻蝦蟹之類,俯視科斗之徒,逍遙快樂,無如我者也。
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跨堵井之樂,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時來入觀乎。
〔注〕此猶小烏之自足於蓬蒿。
〔疏〕擅,專也。時,安也。蛙呼鼇為夫子也,言我獨專一壑之水,而安埳#42井之樂,天下至足,莫甚於斯。處所雖陋,可以遊涉,夫子何不塹時降步,入觀下邑乎?以此自多,務誇於鼇也。
東海之鼇左足未入,而右膝已摯矣。
〔注〕明大之不遊於小,非樂然。
〔疏〕摯,拘也。坎井狹小,海鼇巨大,以小懷大,理不可容,故右膝纔下而已遭拘束也。
於是邊巡而卻,告之海曰:夫千里之遠,不足以舉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極其深。
〔疏〕適巡,從容也。七尺曰仞。鼇既左足未入,右膝以#43拘,於是適巡卻退,告蛙大海之狀。夫世人以千里為遠者,此未足以語海之寬大;以千仞為高者,亦不足極海之至深。言海之深大,非人所測,忽以坎井為至,無乃劣乎。
禹之時十年九潦,而水弗為加益;湯之時八年七旱,而崖不為加損。夫不為頃久堆移,不以多少進退者,此亦東海之大樂也。
〔疏〕頃,少時也。久,多時也。推移,變改也。堯遭洪水,命禹治之有功,故稱禹時也。而堯十年之中,九年遭潦;殷湯八歲之問,七歲遭旱。旱涯不加損,潦亦水不加益,足明滄波浩汗,淇渺深宏,不為頃久推移,豈由多少進退。東海之樂,其在玆乎。
於是堵井之蛙聞之,適適然驚,規規然自失也。
〔注〕以小羨大,故自失。
〔疏〕適適,驚怖之容。規規,自失之貌。蛙擅坎井之美,自言天下無過,忽聞海鼇之談,忙然喪其所謂,是以適適規規,驚而自失也。而公孫龍學先王之道,篤仁義之行,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辮,忽聞莊子之言,亦猶井蛙之逢海鼇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境,而猶欲觀於莊子之言,是猶使蚊負山,商蛆馳河也,必不勝任矣。
〔注〕物各有分,不可強相希效#44。
〔疏〕商距,馬玆也,亦名商炬,亦名且渠。孫龍雖復聰明性識,但是俗知,非真知也。故知未能窮於是非之境,而欲觀察莊子至理之言者,亦何異乎使蚊子、負於丘山,商蛆驅於河海,而力微負重,智小謀大,故鈴不勝任也。
且夫知不知論極妙之言而自適一時之利者,是非堵井之蛙與?
〔疏〕孫龍所學,心知狹淺,何能議論莊子窮微極妙之言耶?衹可辯折是非,適一時之名利耳。以斯為道,豈非埳#45井之蛙乎。此結譬也。
且彼方跳黃泉而登大皇,無南無北,奭然四解,淪於不測;無東無西,始於玄冥,反於大通。
〔注〕言其無不至也。
〔疏〕,踚也,亦極也。大皇,天也。玄冥,妙本也。大通,邇也。夫莊子之言,窮理性妙,能仰登昊蒼之上,俯極黃泉之下,四方八極,奭然無礙。此智隱沒,不可測量,始於玄極而其道杳冥,反於域中而大通於物也。
子乃規規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辯,
〔注〕夫遊無窮者,非察辯所得。
是直用管閥天,用錐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
〔注〕非其任者,去之可也。
〔疏〕規規,經營之貌也。夫以觀察求道,言辯索真雖復規規用心,而去之遠矣。譬猶以管窺天,詛知天之闊狹。用錐指地,寧測地之淺深。莊子道合二儀,孫龍德同錐管,智力優劣若此之類,既其不知,宜其速去矣。
且子獨不聞夫壽陵餘子之學行於那鄹與?未得國能,又失其故行矣,直錐匐而歸耳。
〔注〕以此效彼,兩失之。
〔疏〕壽陵,燕之邑。鄧鄭,趙之都#46。弱齡未壯,謂之餘子。趙郡之地,其俗能行,故燕國少年,遠來學步。既乖本性,未得趙國之能;拾己效人,更失壽陵之故。是以用手踞地,匍匐而還也。
今子不去,將忘子之故,失子之業。
〔疏〕莊子道冠重玄,獨超方外;孫龍雖言辯宏博,而不離域中;故以孫學莊談,終無得理。若使心生企尚,躊躇不歸,鈴當失子之學業,忘子之故步。此合喻也矣。
公孫龍口怯而不合,舌舉而不下,乃逸而走。
〔疏〕怯,開也。逸,奔也。前聞莊子之談,以過視聽之表;後見魏牟之說,更超言象之外。內殊外隔,非孫龍所知,故口開而不能合,舌舉與而不能下,是以心神恍惚,形體奔馳者也。
莊子釣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累矣。
〔疏〕濮,水名也,屬東郡,今濮州濮陽縣是也。楚王,楚威王也。莊生心處無為,而寄進綸釣,楚王知莊生賢達,屈為卿輔,是以齋持玉帛,爰發使命,詣於濮水,先迷其意,願以國境之內委託賢人,王事殷繁,不無憂累也。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巾筍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塗中乎?
〔疏〕龜有神異,故劇之而卜,可以決吉凶也。盛之以筒,覆之以巾,藏之廟堂,用佔國事,珍貴之也。問:此龜者,寧生全遠害,曳尾泥途之中?豈欲劇骨留名,取貴廟堂之上耶?是以莊生深達斯情,故敖然而不顧之矣。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中。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塗中。
〔注〕性各有所安也。
〔疏〕莊子保高尚之遐志,貴山海之逸心,類澤雉之養生,同泥龜之曳尾,是以令使命之速往,庶全我之無為也。
惠子相梁,莊子往見之。
〔疏〕姓惠,名施,宋人,為梁惠王之相。惠施博識贍聞,辮名析理,既是莊生之友,故往訪之。
或謂惠子曰:莊子來,欲代子相。
〔疏〕梁國之人,或有來者,知莊生才高德大,王叉禮之。國相之位,恐有爭奪,故謂惠子,欲代之言也。
於是惠子恐,搜於國中三日三夜。
〔注〕揚兵整旅。
〔疏〕惠施聞國人之言,將為實錄,心靈恐怖,慮有咕危,故揚兵整旅,三日三夜,搜索國中,尋訪莊子。
莊子往見之,曰:南方有烏,其名鶴鶴,子知之乎?夫鶴鶴,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於是鷓得腐鼠,鵪鷂過之,仰而視之曰嚇。
〔疏〕鵝鎢,鸞鳳之屬,亦言鳳子也。練實,竹實也。醴泉,泉甘味如醴也。嚇,怒而拒物聲也。惠施恐莊生奪己,故整旅揚兵,莊子因往見之,為其設譬。夫鳳是南方之烏,來儀應瑞之物,非梧桐不止,非淇海不停,非竹實不食,非醴泉不飲。幾猥之鳶,遇得臭鼠,自美其味,仰嚇鳳凰。譬惠施滯溺榮華,心責國相,豈知莊子清高,無情爭奪。
今子欲以子之梁國而嚇我邪?
〔注〕言物嗜好不同,願各有極。
〔疏〕鷗以腐鼠為美,仰嚇鴻鎢;惠以國相為榮,猜疑莊子。總合前譬也。
莊子與惠子遊於濠梁之上。
〔疏〕濠是水名,在淮南鍾離郡,今見有莊子墓,亦有莊惠遨遊之所。石絕水為梁,亦言是濠水之橋梁,莊惠清談在其上也。
莊子曰:鯈魚出遊從容,是魚樂也。
〔疏〕絛魚,白絛也。從容,放逸之貌也。夫魚遊於水,烏棲於陸,各率其性,物皆逍遙。而莊子善達物情所以,故知魚樂。
惠子曰: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疏〕惠施不體物性,妄起質疑,莊子非魚,焉知魚樂?
莊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注〕欲以起明相非而不可以相知之義耳。子非我,尚可以知我之非魚,則我非魚,亦可以知魚之樂也。
〔疏〕若以我非魚,不得知魚,子既非我,何得知我?若子非我,尚得知我,我雖非魚,何妨知魚?反而質之,令其無難也。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魚也,子之不知魚之樂,全矣。
〔注〕舍其本言而給辯以難也。
〔疏〕惠非莊子,故不知莊子。莊鈴非魚,何得知魚之樂?不樂不知之義,於此無虧,拾其本宗,給辮以難。
莊子曰:請循其本。
〔疏〕循,猶尋也。惠施給辮,有言無理,棄初逐末,失其論宗。請尋其源,自當無難。循本之義,列在下文。
子#47曰汝安知魚樂雲者,既已知吾知之而問我,我知之濠上也。
〔注〕尋惠子之本言云:非魚則無綠相知耳。今子非我也,而云汝安知魚樂者,是知我之非魚也。苟知我之非魚,則幾相知者,果可以此知彼,不待是魚然後知魚也。故循子安知之雲,已知吾之所知矣。而方復問我,我正知之於濠上耳,豈待入水哉。夫物之所生而安者,天地不能易其處,陰陽不能回其業;故以陸生之所安,知水生之所樂,未足稱妙耳。
〔疏〕子曰者,莊生卻稱惠之辭也。惠子云子非魚安知魚樂者,足明惠子非莊子,而知莊子之不知魚也。且子既非我而知我,知我而問我,亦何妨我非魚而知魚,知魚而歎魚?夫物性不同,水陸殊致,而達其理者體其情,是以濠上彷徨,知魚之適樂;鑒照羣品,豈入水哉。故寄莊惠之二賢,以標議論之大體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十九竟
#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涯』均作『崖』,下同。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蛙』作『痲』,意同。
#3四庫本、浙往書局本『墟』均作『虛』。
#4王孝魚依正文改『海』作『河』。
#5趙本無『於』字。
#6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在』下當補『於』字。
#7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快」作『怏』。
#8原作『穴』,依正文改作『空』。
#9《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連』作『運』。
#10浙江書局門毫』作『豪』,下同。
#11郭慶藩引文『極』作『舉』。
#12『降』疑『別」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13王孝魚依下句『生』上補『其」字。
#14《闕誤》引張君房本『便』下有『耳』字。
#15『中」字依下正文『期於有形』句改作『形』。
#16王孝魚依上句『不』上補『所』字。
#17原作『微』,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粗』。
#18《闕誤》引張君房本『人』下有『之塗也』三字。
#19趙本無『而』字『也』字。
#20『接』,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俱作『棲』,四庫本作『擾』,趙本無此句。
#21浙江書局本、世德堂本『之』下有『也』字。
#22郭慶藩引文『惑』作『戚』。
#23王孝魚依下句補『以』字。
#24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膺齒』二字重。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地』均作『均」。
#26郭慶藩引文改『域』作『成』。
#27郭慶藩引文『原』作『源』。
#28《闕誤》引張君房本『篡』下有『之』字。
#29原作『夫』,依郭慶藩引文和上下文改正。
#30『汎汎』,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作『泛泛J。
#3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一』均作『之』,趙本『一』上有『之』字。
#3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天』作『乎』。
#33趙本無『也』字。
#34趙本無『哉故』二字。
#35趙本無『者也』二字,四庫本無『者』字。
#36趙本無『莫不』二字。
#37趙本無『乃』字。
#38依《釋文》『蓋』字應刪。
#39《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得』作『遇』。
#40《闕誤》引張君房本『堯舜』下有『之時』二字,下句『桀紂』下同。
#41郭慶藩《莊子集釋》正文『吾』作『出』,王孝魚校世德堂本『跳』上無『出』字,《闕誤》同,引江南古藏本作『出跳』,無『梁』字。
#42原作『坎』,依正文及下文改『坎』作『堵』。
#43郭慶藩引文『以』改作『已』。
#44趙本有『也』字。
#45同#46。
#46『郡』依郭慶藩引文當改作『都』。
#47《闕誤》引張君房本『子』上有『且』字。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
河 南 郭 象 注
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至樂第十八
天下有至樂無有哉?有可以活身者無有哉?
〔注〕忘歡而後樂足,樂足而後身存。將以為有樂邪?而至樂無歡;將以為無樂邪?而身以存而無憂。
〔疏〕此假問之辭也。至,極也。樂,歡也。言寰宇之中,頗有至極歡樂,可以養活身命者無有哉?
今奚為奚據?奚避奚處?奚就奚去?奚樂奚惡?
〔注〕擇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無擇而任其所遇#1乃全耳。
〔疏〕奚,何也。今欲行至樂之道以活身者,當何所為造,何所依據,何所避諱,何所安處,何所從就,何所拾去,何所歡樂,何所嫌惡,而合至樂之道乎?此假設疑問,下自曠顯。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貴壽善也;所樂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聲也;
〔疏〕天下所尊重者,無過富足財寶,貴盛榮華,壽命遐長,善名令譽;所歡樂者,滋味爽口,麗服榮身,玄黃悅目,官商娛耳。若得之者,則為據處就樂。
所下者,貧賤夭惡也;
〔疏〕貧窮卑賤,夭折惡名,世問以為下也。
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聲;若不得者,則大憂以懼。其為形也亦愚哉。
〔注〕幾此,失之無傷於形而得之有損於性,今反以不得為憂,故愚。
〔疏〕幾此上事,無益於人,而流徙之俗以不得為苦,既不適情,遂憂愁懼慮。如此修為形體,豈不甚愚癡。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積財而不得盡用,其為形也亦外矣。
〔注〕內而形者,知足而已#2。
〔疏〕夫富豪之家,勞神苦思,馳騁身力,多聚錢財,積而不散,用何能盡。內其形者,豈其如斯也。
夫貴者,夜以繼日,思慮善否,其為形也亦疏矣。
〔注〕故親其形者,自得於身中而已。
〔疏〕夫位高慮遠,祿重憂深,是以晝夜思量,獻可替不,勞形休心,無時塹息,其為形也,不亦疏乎。
人之生也,與憂俱生,壽者悟悟,久憂不死,何之苦也。其為形也亦遠矣。
〔注〕夫遺生然後能忘憂,亡心憂而後生可樂,生可樂而後形是我有,富是我物,貴是我榮也。
〔疏〕夫稟氣頑癡,生而憂戚,雖復壽考,而精神僭閤,久憂不死,翻成苦哉。如此為形,豈非疏遠,其於至樂,不亦謬乎。
烈士為天下見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誠善邪,誠不善邪?若以為善矣,不足活身;以為不善矣,足以活人。
〔注〕善則過當,故不周濟。
〔疏〕誠,實也。夫忠烈之士,忘身徇節,名傳今古,見善世問,然未知此善是有#3虛實。善若實也,不足以活身命;善叉虛也,不應養活蒼生。賴諫諍而太平,此足以活人也;為忠烈而被戮,此不足以活身也。
故曰,忠諫不聽,蹲循勿爭。
〔注〕唯中庸之德為然。
〔疏〕蹲循,猶順從也。夫為臣之法,君若無道,宜以忠誠之心匡諫;君若不聽,即須蹲循休止,若逆鱗強諍,叉遭刑戮也。
故夫子胥爭之以殘其形,不爭,名亦不成。誠有善無有哉?
〔注〕故當綠督以為經也。
〔疏〕吳王夫差,荒淫無道,子胥忠諫,以遭殘戮。若不諫諍,忠名不成。故練與不練,善與不善,誠未可定矣。
今俗之所為與其所樂,吾又沐知樂之果樂邪,果不樂邪?
〔疏〕果,未定也。流俗以貴染為心,以色聲為樂。未知此樂次定樂邪?而倒置之心,未可謂信也。
吾觀夫俗之所樂,舉羣趣者,誣誣然如將不得已,
〔注〕舉羣趣其所樂,乃不避死也。
〔疏〕經經,趣死貌。已,止也。舉世之人,羣聚趣競,所歡樂者,無口五塵,食求至死,未能心息之也。
而皆曰樂者,吾未之樂也,亦未之#4不樂也。
〔注〕無懷而恣物耳。
〔疏〕而世俗之人,皆用色聲為上樂,而莊生體道忘澹,故不見其樂,亦不見其不樂也。
果有樂無有哉?吾以無為誠樂#5矣,
〔注〕夫無為之樂,無憂而已。
〔疏〕以色聲為樂者,未知次定有此樂不?若以莊生言之,用虛澹無為為至實之樂。
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樂無樂,至譽無譽。
〔注〕俗以鏗鎗為樂,美善為譽。
〔疏〕俗以富貴榮華鏗金鎗玉為上樂,用美言佞善為令譽,以無為恬澹寂寞虛夷為憂苦。故知至樂以無樂為樂,至譽以無譽為譽也。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雖然,無為可以定是非。
〔注〕我無為而任天下之是非,是非者各自任則定矣。
〔疏〕夫有為執滯,執是競非,而是非無主,故不可定矣。無為虛澹,忘是忘非,既無是非而是非定者也。
至樂活身,唯無為幾存。
〔注〕百姓足#6則吾身近乎存也。
〔疏〕幾,近也。存,在也。夫至樂無樂,常適無憂,可以養活身心,終其天命,唯彼無為,近在其中者矣。
請嘗試言之。天無為以之清,地無為以之寧,
〔注〕皆自清寧耳,非為之所得。
故兩無為相合,萬物皆化。
〔注〕不為而自合,故皆化,若有意乎
為之,則有時而滯也。
〔疏〕天無心為清而自然清虛,地無心為寧而自然寧靜。故天地無為,兩儀相合,昇降災福泰而萬物化生,若有心為之,即不能已。
芒乎翁乎,而無從出乎。
〔注〕皆自出耳,未有為而出之也。茲乎芒乎,而無有象乎。〔注〕無有為之象。
〔疏〕夫二儀造化,生物無心,恍惚芒昧,參差難測;貧其從出,莫知所由;視其形容,竟無象貌。覆論芒貧,互其文耳。
萬物職職,皆從無為殖。
〔注〕皆自殖耳。
〔疏〕職職,繁多貌也。夫春生夏長,庶物繁多,孰使其然?皆自耳。尋其源流,從無為種植。既無為種植,豈有為#7耶。
故曰天地無為也而無不為也,
〔注〕若有為則有不濟#8也。
人也孰能得無為哉。
〔注〕得無為則無樂而樂至矣。
〔疏〕孰,誰也。夫天地清寧,無為虛廓而昇降,生化而無不為也。凡俗之人,心靈閣昧,就滯有欲,誰能得此無為哉。言能之者,乃至務也。若得之者,便是德合二儀,冥符至樂也。
莊子妻死,惠子弔之,
〔疏〕莊惠二子為淡水素交,既有死亡,理須往弔之。
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
〔疏〕箕踞#9者,垂兩腳如簸箕形也。盆,甕瓦缶也,莊子知生死之不二,達哀樂之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甕□而歌,垂腳箕踞,敖然自樂。
惠子曰:與人居,長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疏〕共妻居處,長養子孫,妻老死亡,竟不哀哭,乖於人理,足是無情,加之鼓歌,一何太甚也。
莊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獨何能無槃然。
〔疏〕然,猶如是也。世人皆欣生惡死,哀死樂生,故我初聞死之時,何能獨無概然驚歎也。
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
〔疏〕莊子聖人,妙達相本,故睹察初蠱始本自無生,未生之前亦無形質,形質之前亦復無氣。從無生有,假合而成,是知此身不足惜也。
雜乎芒苗之問,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
〔疏〕大道在恍惚之內,造化芒昧之中,和雜清濁,變成陰陽二氣;二氣凝結,變而有形;形既成就,變而生育。且從無出有,變而為生,自有還無,變而為死。而生來死往,變化循環,亦猶春秋冬夏,四時代序。是以達人觀察,何哀樂之有哉。
人且偃然寢於巨室,而我嗷嗷然隨而哭之,自以為不通乎命,故止也。
〔注〕未明而慄,已達而止,斯所以誨有情者,將令推至理以遣累也。
〔疏〕偃然,安息貌也。巨室,謂天地之問也。且夫息我以死,外於天地之間,譬彼炎凍,何得隨而哀慟。自覺不通天命,故止哭而鼓甕也。
支離叔與滑介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虛,黃帝之所休。
〔疏〕支離,謂支體離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猶骨稽也,謂骨稽挺特,以忘智也。欲顯叔世澆訛,故號為叔也。冥,閣也。伯,長。崑崙,人身也。言神智杳冥,堪為物長;崑崙玄遠,近在人身;丘墟不平,俯同世俗;而黃帝聖君,光臨區宇,休心息智,寄在凡庸。是知至道幽玄,其則非遠,故託二叔以彰其義也。
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惡之。
〔疏〕蹶蹶,驚動貌。柳生#10者,易生之木;木者,棺槨之象;此是將死之徵也。二叔遊於崑崙,觀於變化,俄頃之問,左臂生柳,蹙然驚動,似欲惡之也。
支離叔曰:子惡之乎?
〔疏〕相與觀化,貴在虛忘。蹶然驚動,似有嫌惡也。
滑介叔曰:亡,予何惡。
〔疏〕亡,無也。觀化之理,理在忘懷,我本無身,何惡之有也。
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塵垢也。
〔疏〕夫以二氣五行,四支百體假合結聚,借而成身。是知生者塵垢穢累,非真物者也。
死生為晝夜。
〔疏〕以生為晝,以死為夜,故天不能無晝夜,人焉能無死生。
且吾與子觀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惡焉。
〔注〕斯皆先示有情,然後尋至理以遣之。若雲我本無情,故能無憂,則夫有情者,遂自絕於遠曠之域,而迷困於憂樂之境矣。
〔疏〕我與子同進,觀於變化,化而及我,斯乃是#11當待終,有何嫌惡?既冥死生之變,故合至樂也。
莊子之楚,見空髑髏,饒然有形,檄以馬捶,因而問之,
〔疏〕之,過也。饒然,無潤澤也。繳,打擊也。馬捶,猶馬杖也。莊子適楚,遇見髑髏,空骨無肉,朽骸無潤,遂以馬杖打擊,因而問之。欲明死生之理均齊,故寄髑髏寓言答問也。
曰:夫子貪生失理,而為此乎?
〔疏〕夫子食慾資生,失於道理,致使夭折性命,而骸骨為此乎?
將子有亡國之事,斧鐵之誅,而為此乎?
〔疏〕為當有亡國徵戰之事,行陳斧欽之誅,而為此乎?
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妻子之醜,而為此乎?
〔疏〕或行姦盜不善之行,世問共惡,人倫所恥,遺愧父母,羞見妻學,慚醜而死於此乎?
將子有凍餒之患,而為此乎?
〔疏〕餒,餓也。或進學他鄉,衣糧乏盡,息於飢凍,死於此乎?
將子之春秋故及此乎?
〔疏〕春秋,猶年紀也。將子有黃髮之年,耆艾之壽,終於天命,卒於此乎?
於是語卒,援髑髏,枕而外。
〔疏〕卒,終也。援,引也。初逢桔骨,援馬杖而擊之,問語既終,引髑髏而高枕也。
夜半,髑髏見夢曰:子#12之談者似辯士。諸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則無此矣。子欲聞死之說乎?
〔疏〕暗於此,子所言皆是生人之累患,欲論死道,由無此憂虞。子是生人,頗欲聞死人之說乎?莊子睡中感於此夢也。
莊子曰:然。
〔疏〕然,許髑髏,欲其#13死說。
髑髏曰:死,無君於上,無臣於下;亦無四時之事,從#14然以天地為春秋,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疏〕夫死者,魂氣昇於天,骨肉歸乎土。既無四時炎凍之事,寧有君臣上下之累乎。從容不復死生,故與二儀同其年壽;雖南面稱孤,王侯之樂亦不能過也。
莊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復生子形,為子骨肉肌膚,反子父母妻子閻裏知識,子欲之乎?
〔疏〕莊子不信髑髏之言,更說生人之事。欲使司命之鬼,復骨肉,反妻子,歸閒裏,頗欲之乎?
髑髏深矉蹙類曰:吾安能棄南面王樂而復為人問#15之勞乎。
〔注〕舊說雲莊子樂死惡生,斯說謬矣。若然,何謂齊乎?所謂齊者,生時安生,死時安死,生死之情既齊,則無為當生而憂死耳。此莊生之旨也。
〔疏〕深矉#16蹙類,憂愁之貌也。既聞司命復形,反於鄉裏,於是憂#17愁矉蹙,不用此言。誰能復為生之勞而棄於南面王之樂耶。
顏淵東之齊,孔子有憂色。子貢下席而問曰:小子敢問,回東之齊,夫子有憂色,何耶?
〔疏〕顏回自西之東,從魯往於齊國,欲將三皇五帝之道以教齊侯,尼父恐不逗機,故有憂色,於是子貢避席,自稱小子,敢問夫子憂色所由。
孔子曰:善哉汝問。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懷大,綆短者不可以汲深。
〔疏〕褚,容受也。懷,包藏也。綆,罐索也。夫容小之器,不可以藏大物;短促之繩,不可以引深井。此言出管子之書,孔丘善之,故引以為譬也已。
夫若是者,以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適也,夫不可損益。
〔注〕故當任之而已。
〔疏〕夫人稟於天命,愚智各有所成;受形造化,情好成著所適;方之鳧鶴不可盜損,故當任之而無不當也。
吾恐回與齊侯言堯舜黃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農之言。彼將內求於己而不得,不得則惑,人惑則死。
〔注〕內求不得,將求於外。舍內求外,非惑如何。
〔疏〕黃帝堯舜,五帝也。燧人神農,三皇也。恐顏回將三皇五帝之道以說齊侯。既而步驟殊時,澆淳異世,執持聖進,不逗機綠,齊侯聞此大言,未能領悟,求於己身,不能得解。脫不得解,悟則心生疑惑,於是忿其勝己,必殺顏回。
且汝獨不聞邪?昔者海烏止於魯郊,魯侯御而觴之於廟,奏九韶以為樂,具太牢以為膳。
〔疏〕郭外曰郊。御,迎也。九韶,舜樂名也。太牢,牛羊豕也。昔有海烏,名日爰居,形容極大,頭高八尺,避風而至,止魯東郊。實是幾烏而妄以為瑞,臧文仲禮之,故有不智之名也。於是奏韶樂,設太牢,迎於太廟之中而觴宴之也。而臧文仲用為神烏,非關魯侯,但飲烏於魯廟之中,故言魯侯觴之也。
烏乃眩視憂悲,不敢食一蠻,不敢飲一杯,三日而死。
〔疏〕夫韶樂太牢,乃美乃善,而施之爰居,非所養聽,故目眩心悲,數日而死。亦猶三皇五帝,其道高遠,施之齊侯,非所聞之也。
此以己養養烏也,非以烏養養烏也。
〔疏〕韶樂牢觴,是養人之具,非養烏之物也。亦猶顏回以己之學衍以教於齊侯,非所樂也。夫以烏養養烏者,宜棲之深林,遊之壇陸,浮之江湖,食之鰭鰍,隨行列而止,委#19蛇而處。
〔疏〕壇陸,湖渚也。繪,泥繒也。鰍,白魚子也。逶迤,寬舒自得也。夫養烏之法,宜棲茂林,放洲渚,食魚子,浮江湖,逐羣飛,自閑放,此以烏養之法養烏者也。亦猶齊侯率己所行,逍遙自得,無所羨也。
彼唯人言之惡聞,奚以夫繞繞為乎。咸池九韶之樂,張之洞庭之野,烏聞之而飛,獸聞之而走,魚聞之而下入,人卒聞之,相與還而觀之。
〔疏〕奚,何也。橈,喧聒也。咸池,堯樂也。洞庭之野,謂天地之問也。還,繞也。咸池九韶,唯人愛好,魚烏諸物惡聞其聲,愛好則繞而觀之,惡聞則高飛深入。既有欣有惡,八音何用為乎。
魚處水而生,人處水而死,彼必相與異,其好惡故異也#19。
〔疏〕魚好水而惡陸,人好陸而惡水。彼之人魚,察性各別,好惡不同,故死生斯異。豈唯二種,萬物皆然也。
故先聖不一其能,不同其事。
〔注〕各隨其情。
〔疏〕先古聖人,因循物性,使人如器,不一其能,各稱其情,不同其事也。是知將三皇之道以說齊侯者,深不可也。
名止於實,義設於適,是之謂條達而福持。
〔注〕實而適,故條達;性常得,故福持。
〔疏〕夫因實立名,而名以召實,故名止於實,不用實外求名。而義者宜也,隨宜施設,適性而已,不用拾己效人。如是之道,可謂條理通達,而福德扶持者矣。
列子行食於道從,見百歲髑髏,擔蓬而指之曰:唯予與汝知而未嘗死,未嘗生也。
〔注〕各以所遇為樂。
〔疏〕捷,技也。從,傍也。禦寇困於行李,食於道傍,仍見枯朽髑髏,形色似久。言百歲者,舉其大數。髑髏隱在蓬草之下,遂拔卻蓬草,因而指麾與言。然髑髏以生為死,以死為生,列子則以生為生,以死為死。生死各執一方,未足為定,故未嘗死,未嘗生也。
汝#20果養乎?予果歡乎?
〔注〕歡養之實,未有定在。
〔疏〕汝欣冥冥,冥冥果有怡養乎?我悅人倫,人倫次可歡乎?適情所遇,未可定之者也。
種有幾?
〔注〕變化種數,不可勝計。
〔疏〕陰陽造物,轉變無窮,論其種類,不可勝計之也。
得水則為繼,
〔疏〕潤氣生物,從無生有,故更相繼續也。
得水土之際則為蛙嬪之衣,
〔疏〕蛙嬪之衣,青苔也,在水中若張綿,俗謂之蝦蟆之衣也。
生於陵屯則為陵烏,
〔疏〕屯,阜也。陵烏,車前草也。既生於陵阜高陸,即變為車前也。
陵烏得鬱棲,
〔疏〕鬱棲,糞壤也。陵烏既老,變為糞土也。
則為烏足,
〔疏〕糞壤復化生烏足之草根也。
烏足之根為臍蟾,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
〔疏〕躋增,噶#21蟲也。胥,胡蝶名也。變化無怛,故根為臍增而葉為胡蝶也。
化而為蟲,生於鼇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鳩攘。
〔疏〕鵪攘,蟲名也,胥得熱氣,故作此蟲,狀如新脫皮毛,形容雅冷也。
鴒攘千日為烏,其名為乾餘骨。乾餘骨之沫為斯彌,
〔疏〕乾餘骨,鳥口中之沬,化為斯彌之蟲。
斯彌為食醞。
〔疏〕醉套中蠟蠔,亦為之醱雞也。
頤轄生乎食醞,黃軏生乎九猷,
〔疏〕軏亦蟲。
瞥苒生乎腐罐。
〔疏〕瞽芳#22,蟲名也。腐罐,螢火蟲也,亦言是粉鼠蟲。
羊奚比乎不簞,久竹
〔疏〕並草名也。
生青寧;
〔疏〕羊奚比合於久竹而生青寧之蟲也。
青寧生程,
〔疏〕亦蟲名也。
程生馬,馬生人,
〔疏〕未詳所據。
人又反入於機。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
〔注〕此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
〔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造化者,無物也。人既從無生有,又反入歸無也。豈唯在人,萬物皆爾。或無識變成有識,或#23有識變為無識,或無識變為無識,或有識變為有識,千萬變化,未始有極也。而出入機變,謂之死生。既知變化無窮,寧復欣生惡死。體斯趣旨,謂之至樂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竟
#1世德堂本『遇』下『者』字,趙本無。
#2趙本『知足而已』作『厚形知足』。
#3郭慶藩引文改『有』作『否』。
#4《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未之』二字作『未知』,趙本作『未知』。
#5《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誠樂』二字作『而誠者為樂』。
#6趙本『足』作『定』。
#7依郭慶藩引文和上下文當補『為』字。
#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濟』俱作『齊』。
#9門踞』字疑漏,依正文補。
#10郭慶藩引文刪『生』字。
#11郭慶藩引文改『是』作門理』。
#12《闕誤》引張君房本『子』上有『向』字。
#13王孝魚依上正文『其』上補『聞』字。
#14《闕誤》引張君房本『從』作『泛」。
#15《闕誤》引張君房本『人問』作『生人』。
#16『臘』依正義改。
#17依上下文及郭慶藩引文『實』當改作『憂』。
#18『委』,成琉作『逶』;『蛇』,郭慶藩《集釋》作『鰓』,《釋文》同。
#19《闕誤》引江南古藏本『故異也』三字作『好惡異』。
#2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汝』俱作『若』。
#21依《釋文》原本門轉』改作『竭』。
#22『並』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為『騖茵』。
#23『或』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一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達生第十九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
〔注〕生之所無以為者,分外物也。
達命之情者,不務知#1之所無奈何。
〔注〕知之所無奈何者,命表事也。
〔疏〕夫人之生也,各有素分,形之妍醜,命之脩短,奚及貧富貴賤,愚智窮通,一毫已上,無非命也。故達生於性命之士,性靈明照,終不責於分外,為己事務也,一生命之所鍾者,皆智慮之所無奈之何也。
養形必先之以#2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
〔注〕知止其分,物稱其生,生斯足矣,有餘則傷?
〔疏〕物者,謂資貨衣食,旦夕所須。夫頤養身形,先須用物,而物有分限,不可無涯。故幾鄙之徒,積聚有餘而養衛不足者,世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
〔注〕守形太#3甚,故生亡也。
〔疏〕既有此浮生,而不能離形遺智,愛形太甚,亡失全生之道也。如此之類,世有之矣。
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
〔注〕非我所制,則無為有懷於其問。
〔疏〕生死去來,委之造物,妙達斯原,故無所惡。
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
〔注〕故彌養之而彌失之。
〔疏〕夫壽夭去來,非己所制。而世俗之人,不悟斯理,食多資貨,厚養其身,妄謂足以存生,深可悲欺。
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
〔注〕養之彌厚,則死地彌至。
〔疏〕厚養其形,彌速其死,故次定不足以存生。
則世奚足為哉。
〔注〕莫若放而任之。
〔疏〕夫馳逐物境,本為資生。生既非養所存,故知世間物務,何足為也。
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注〕性分各自為者,皆在至理中來,故不可免也,是以善養生者,從而任之。
〔疏〕分外之事,不足為也;分內之事,不可不為也。夫目見耳聽足行心知者,稟之性理,雖為無為,故不務免也。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
〔注〕更生者,日新之謂也。付之日新,則性命盡矣。
〔疏〕幾,盡也。更生,日新也。夫欲有為養形者,無過棄卻世問分外之事。棄世則無憂累,無憂累則合於正真平等之道,平正則冥於日新之變,故能盡道之玄妙。
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
〔注〕所以遺棄之。
〔疏〕人世虛無,何足損棄?生涯空幻,何足遺忘?故棄世事則形逸而不勞,遺生涯則神凝而不損也。
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
〔注〕俱不為也。
〔疏〕夫形全不擾,故能保完天命;精固不虧,所以復本還原;形神全固,故與玄天之德為一。
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
〔注〕無所偏為,故能子萬物。
〔疏〕夫二儀無心而生化萬物,故與天地合德者,羣生之父母。
合則成體,散則成始。
〔注〕所在皆成,無常處。
〔疏〕夫陰陽混合,則成體質,氣息離散,則反於未生之始。
形精不虧,是謂能移;
〔注〕與化俱也。
〔疏〕移者,遷轉之謂也。夫不勞於形,不虧其精者,故能隨變任化而與物俱遷也。
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注〕還輔其自然也。
〔疏〕相,助也。夫遣之又遣,乃曰精之又精,是以反本還元,輔於自然之道也。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室,
〔注〕其心虛,故能御羣實。
〔疏〕古人稱師曰子,亦是有德之嘉名。具斯二義,故曰子列子,即列禦寇也,關尹#4姓尹,名喜,字公度,為函谷關令,故曰關令尹真人;是老子弟子,懷道抱德,故禦寇詢之也。窒,塞也。夫至極聖人,和光匿耀,潛伏行世,混跡同塵,不為物境障礙,故等虛室,空而無塞。本亦作空字。
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
〔注〕至適,故無不可耳,非物往可之。
〔疏〕冥於寒暑,故不能災;一於高卑,故心不恐懼。
請問何以至於此?
〔疏〕總結前問意也。
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
〔疏〕夫不為外物侵傷者,乃是保守純和之氣,養於性澹之心而致之也,非關運役心智,分別巧詐,勇次果敢而得之。
列。居,予語汝。
〔疏〕命禦寇令復坐,我告汝至言也。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
〔注〕唯無心者獨逮耳。
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5而已。
〔注〕同是形色之物耳,未足以相先也。
〔疏〕夫形貌聲色,可見聞者,皆為物也。二#6彼俱物,何足以遠,亦何足以先至乎?俱是聲色故也。唯當非色非聲,絕視絕聽者,故能超貌象之外,在萬物之先也。
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
〔注〕常遊於極。
〔疏〕夫不色不形,故能造形色者也;無變無化,故能變化於萬物者也。是以羣有從造化而受形,任變化之妙本。
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7焉。
〔注〕夫至極者,非物所制。
〔疏〕夫得造化之深根,自然之妙本,而窮理盡性者,世問萬物,何得止正而控馭焉。故當獨往獨來,出沒自在,乘正御辮,於何待焉。
彼將處乎不淫之度,
〔注〕止於所受之命#8。
〔疏〕彼之得道聖人,方將處心虛澹,其度量宏博,終不滯於世問。
而藏乎無端之紀。
〔注〕冥然與變化汨新。
〔疏〕大道無端無緒,不始不終,即用比混沌而為紀綱,故聖人藏心晦跡於恍惚之鄉也。
遊乎萬物之所終始,
〔注〕終始者,物之極。
〔疏〕夫物所始終,謂造化也。言生死始終,皆是造化,物固以終始為造化也。而聖人於任乎自然之境,遨#9遊乎造化之場。
壹其性,
〔注〕飾則二矣。
〔疏〕率性而動,故不二也。
養其氣,
〔注〕不以心使之。
〔疏〕吐納虛夷,故愛養元氣。
合其德,
〔注〕不以物離性。
〔疏〕抱一不離,故常與玄德冥合也。
以通乎物之所造。
〔注〕萬物皆造放自爾。
〔疏〕物之所造,自然也。既一性合德,與亦相應,故能達至道之原,通自然之本。
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卻,物奚自入焉。
〔疏〕是者,指斥以前聖人也。自,從也。若是者,共保守自然之道,全而不虧,其心神凝照,曾無問那,故世俗事物,何從而入於靈府哉。
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選物而不摺。
〔疏〕自此已下,幾有三譬,以況聖人任獨無心。一者醉人,二者利劍,三者飄瓦,此則是初。夫醉人乘車,忽然顛墜,須復困疾,叉當不死。其謂心無綠慮,神照凝全,既而乘墜不知,死生不入,是故選於外物而情無摺懼。
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
〔注〕醉故失其所知耳,非自然無心者也。
而況得全於天乎?
〔疏〕彼之醉人,因於困酒,猶得暫時凝澹,不為物傷,而況德全聖人,冥於自然之道者乎。物莫之傷,故其冥矣。
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
〔注〕不閥性分之外,故曰藏。
〔疏〕夫聖人照等三光,智周萬物,藏光塞智於自然之境,故物莫之傷矣。
復條者不折模幹,
〔注〕夫幹將鎮娜,雖與偉為用,然報偉者不事折之,以其無心。
〔疏〕此第二諭#10也。幹將鎮娜,並古之良劍。雖用劍殺害,因以結偉,而報偉之人,終不瞋怒此劍而折之也,其為無心,故物莫之害也。
雖有恢心者不怨飄瓦,
〔注〕飄落之瓦,雖復中人,人莫之怨者,由其無情。
〔疏〕飄落之瓦,偶爾傷人,雖恢逆褊心之夫,終不怨恨,為瓦是無心之物。此第三諭也。
是以天下平均。
〔注〕凡不平者,由有情。
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
〔注〕無情之道大矣。
〔疏〕夫海內清平,遐荒靜息,野無攻戰之亂,朝無殺戮之刑者,蓋由此無為之道,無心聖人,故致之也。是知無心之義大矣。
不聞人之天#11,而開天之天,
〔注〕不慮而知,開天也;知而後感,開人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也;開人者,知之用也。
〔疏〕郭注云:不慮而知,開天者也;知而後感,開人者也。然則開天者,性之動;開人者,智之用。郭得之矣,無勞更釋。
開天者德生,
〔注〕性動者,遇物而當足則忘餘,斯德生也。
開人者賊生。
〔注〕知用者,從感而求,劫#12而不已,斯賊生也。
〔疏〕夫率性而動,動而常寂,故德生也。運者御世,為害極深,故賊生也。《老經》雲,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德也。
不厭其天,不忽於人,
〔注〕任其天性而動,則人理亦自全矣。
〔疏〕常用自然之性,不厭天者也;任智自照於物,斯不忽人者也。
民幾乎以其真。
〔注〕民之所息,偽之所生,常在於知用,不在於性動也。
〔疏〕幾,盡也。因天任人,性動智用,而人天無別,知用不殊,是以率土盡真,蒼生無偽也。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癡樓者承蜩,猶攘之也。
〔疏〕癡償,老人曲腰之貌。承蜩,取蟬也。攘,拾也。孔子聘楚,行出林籟之中,遇老公以竿承蟬,如倪拾地芥,一無遺也。
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
〔疏〕怪其巧妙一至於斯,故問其方。答雲有道也。
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
〔注〕累二丸於竿頭,是用手之停審也。故#13其承蜩,所失者不過錙銖之問也。
〔疏〕錙銖,稱兩之微數也?初學承蜩,時經半歲,運手停審,故所失不多o
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
〔注〕所失愈多。
〔疏〕時節猶#14久,累丸微多,所承之蜩十失其一也。
累五而不墜,猶攘之也。
〔注〕停審之至,故乃無所復失。
〔疏〕累五丸於竿頭,一無墜落,停審之意,遂到於斯,是以承蜩蟬猶如倪拾。
吾處身也,若標#15株拘;吾執臂也,若點槁木之枝;
〔注〕不動之至。
〔疏〕拘,謂斫殘枯樹枝也。執,用也。我安處身心,猶如枯樹,用臂執竿,若槁木之枝,凝寂停審,不動之至。斯言有道,此之謂也。
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
〔疏〕二儀極大,萬物甚多,而運智用心,唯在蜩翼,蜩翼之外,無他綠慮也。
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
〔注〕遺彼故得此。
〔疏〕反側,猶變動也。外息攀緣,內心凝靜,萬物雖眾,不奪蜩翼之知,是以事同拾芥,何為不得也。
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拘樓文人之謂乎。
〔疏〕夫運心用志,凝靜不離,故累丸承蜩,妙疑神鬼。而尼父勉勗門人,故云癡償丈人之謂也。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
〔疏〕觴深,淵名也。其狀似柄,因以為名,在宋國也。津人,謂津濟之人也。操,捉也。顏回嘗經行李,濟渡斯淵,而津人操舟,甚有方便,其便僻機巧,妙若神鬼,顏面怪之,故問夫子。
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遊者數能。
〔注〕言物雖有性,亦須數習而後能耳。
〔疏〕顏回問:可學?答曰:好遊涉者,數習則能。夫物雖察之自然,亦有習以成性者。
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
〔注〕沒一人,謂能騖沒於水底。
〔疏〕注云:謂騖沒水底。驚,鴨子也。謂津人便水,沒入水下,猶如鴨烏沒水,因而捉舟。
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遊者數能,忘水也。
〔注〕習以成性,遂若自然。
〔疏〕好遊於水,數習故能,心無忌憚,忘水者也。
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
〔注〕視淵若陵,故視舟之覆於淵,猶車之卻退於圾也。
〔疏〕好水數遊,習以成性,遂使顧視淵潭,猶如陵陸,假令舟之顛覆,亦如車之卻退於阪。
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
〔注〕覆卻雖多而猶不以經懷,以其性便故也。
〔疏〕合,猶心中也。隨舟進退,方便萬端,陳在目前,不關懷抱。既不#16忘水,豈復勞心。
惡往而不暇。
〔注〕所遇皆閒暇也。
〔疏〕率性操舟,任真遊水心無矜係,何往不閒。豈唯操舟,學道亦爾,但能忘遣,即是達生。
以瓦注#17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婚。
〔注〕所要愈重,則其心愈矜也。
〔疏〕注,射也。用瓦器賤物而戲賭射者,既心無矜惜,故巧而中也。以鈞帶賭者,以其物稍貴恐不中探,故心生怖懼而不著也。用黃金賭者,既是極貴之物,矜而惜之,故心智昏亂而不中也。是以津人以忘遣故若神,射者以矜物故昏亂。是以矜之則拙,忘之則巧,勗諸學者,幸志之焉。
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注〕夫欲養生全內者,其唯無所矜重也。
〔疏〕夫射者之心,巧拙無二,為重於外物,故心有所矜,只為貴重黃金,故內心昏拙,豈唯在射,萬事亦然。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
〔注〕學生者務中適。
吾子與祝腎遊,亦何聞焉?
〔疏〕姓田,名開之,學道之人。姓祝,名腎,懷道者也。周公之胤,莫顯其名,食採於周,鎰日威也。素聞祝腎學養生之道,開之既從遊學,未知何所聞乎?有此諮疑,庶稟其衛。
田開之曰:開之操拔警以侍門庭,亦何聞於夫子。
〔疏〕開之謂祝腎為夫子,技簪,掃帚也。言我操提掃帚,參侍門戶,灑。掃庭前而已,亦何敢輒問先生之道乎。古人事師,皆擁簪以充役也。
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
〔疏〕讓,猶謙也。養生之道,寡人願聞,幸請指陳,不勞謙遜。
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
〔疏〕我承祝腎之說,養生譬之牧羊,鞭其後者,令其折中。
威公曰:何謂也?
〔疏〕未悟田開之言,故更發疑問。
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
〔疏〕姓單名豹,魯之隱者也。巖居飲水,不爭名利,雖復年事長老而形色不衰,久處山林,忽遭餓虎所食。
有張毅者,高#18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
〔疏〕姓張名毅,亦魯人也。高門,富貴之家也。縣薄,垂簾也。言張毅是流俗之人,追奔世利,高門甲第,朱戶垂簾,莫不馳驟參謁,趁走慶弔,形勞神弱,困而不休,於是內熱發背而死。
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注〕夫守一方之事至於過理者,不及於會通之適也。鞭其後者,去其不及也。
〔疏〕單豹寡慾清虛,養其內德而虎食其外。張毅交遊世貴,養其形骸一而病攻其內以死。此二子各滯一邊,未為折中,故並不鞭其後也。
仲尼白:無入而藏,
〔注〕曰藏既內矣,而又入之,此過於入也。
〔疏〕注云,入既入矣,而又藏之。偏滯於處,此單豹也。
無出而陽,
〔注〕陽既外矣,而又出之,此過於出也。
〔疏〕陽,顯也。出既出矣,而又顯之。偏滯於出,此張毅也。
柴立其中央。
〔注〕若槁木之無心而中適,是立也。
〔疏〕柴,木也。不滯於出,不滯於處,出處雙遣,如槁木之無情,妙拾二邊,而獨立於一中之道。
三者若得,其名必極。
〔注〕名極而實萬#19也。
〔疏〕夫因名詮理,從理生名。若得已前三句語意者,則理窮而名極者也。亦言:得此三者名為證至極之人也。
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
〔疏〕塗,道路也。夫路有劫賊,臉難可畏,十人同行,一人被殺,則親情相戒,不敢輕行,彊盛卒伍,多結徒伴,斟量平安,然後敢去。豈不知全身遠害乎。
人之所取#20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問;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注〕十殺一耳,便大畏之;至於色慾之害,動皆之死地而莫不冒之,斯過之甚也。
〔疏〕衽,衣服也。夫塗路息難,十殺其一,猶相戒慎,不敢輕行。況飲食之問,不能將節,衽席之上,恣其淫蕩,動之死地,萬無一全。舉世皆然,深為罪過。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莢,說蠡,
〔疏〕祝,祝史也,如今太宰六祝官也。玄端,衣冠。笑,圈也。競,褚也。夫饗祭宗廟,必有祝史,具於玄端冠服,執版而祭鬼神。未祭之問,臨圈說競。說競之文,在於下也。
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滕#21汝,十日戒,三日齋,藉白茅,加汝肩屍乎彫俎之上,則汝為之乎?
〔疏〕豢,養也。俎,盛肉器也,謂彫飾之俎也。說彘曰:汝何須好生而惡死乎?我將養汝以好食,齋戒以潔清,藉神坐以白茅,置汝身於俎上,如此相待,豈不欲為之乎?
為負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莢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朦楣之上、聚樓之中則為之。為氤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亂者何也?
〔注〕欲贍則身亡,理常俱耳,不問人獸也。
〔疏〕錯,置也。豚,畫飾也;循,笑車也;謂畫斬車也。聚悽,棺檸也。為競謀者,不如置之圈內,食之糟糠,不用白茅,無勞彫俎;自為謀,則苟且生時有乘軒戴冕之尊,死則置於棺中,載於循車之上,則欲得為之。為競謀則去白茅彫俎,自為謀則取於軒冕循車,而異競者何也?此蓋顛倒愚癡,非達生之性者也。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
〔疏〕公,即桓公小白也。畋獵於野澤之下,而使管夷吾御車。公因見鬼,心有所怖懼,執管之手問之。答日:臣無所見。此章明凡百病患,多因妄係而成。
公反,談請為病,數日不出。
〔疏〕談飴,是懈怠之容,亦是數#22悶之貌。既見鬼,憂惶而歸,遂成病息,所以不出。
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
〔疏〕姓皇子,字告敖,齊之賢人也。既聞公有病,來問之,雲:公妄係在心,自遭傷病。鬼有何力,而能傷公。欲以正理遣其邪病也。
夫忿痛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
〔疏〕夫人忿怒則清聚邪氣,於是精魂離散,不歸於身,則心虛弊犯神,道不足也。
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
〔疏〕夫邪氣上而不下,則上攻於頭,令人心中怖懼,鬱而好怒;下而不上,陽伏陰散,精神恍惚,故好忘也。夫心者,五藏之主,神靈之宅,故熙當身心則為病。
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
〔疏〕公問所由,答言有鬼。
沈有履,鼇有髻。
〔疏〕沈者,水下泥#23之中,有鬼曰履。寵神,其狀如美女,著赤女衣,名髻也。
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
〔疏〕門戶內糞壤之中,其問有鬼,名曰雷霆。
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聾躍之;
〔疏〕人宅中東北牆下有鬼,名陪阿鮭聾,躍狀如小兒,長一尺四寸,黑衣赤憤,帶劍持戟。
西北方之下者,則秩陽處之。
〔疏〕豹頭馬尾,名日泱陽。
水有罔象,
〔疏〕注#24雲,狀如小兒,黑色,赤衣,大耳,長臂,名日罔象。
丘有幸,
〔疏〕其狀如狗,有角,身有文彩。
山有夔,
〔疏〕大如牛,狀如鼓一,足行也。
野有徬徨,
〔疏〕其狀如蛇,兩頭,五彩。
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
〔疏〕桓公見鬼,本在澤中,既聞委蛇,故問其狀。
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賑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
〔疏〕賑,喜笑貌也。殆,近也。若見委蛇,近為霸主。桓公聞說,大笑歡之:我所見正是此也。
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注〕此章盲憂來而累生者,不明也;息去而性得者,達理也。
〔疏〕聞說委蛇,情中暢適,於是整衣冠,共語論,不終日而情抱豁然,不知疾病從何而去也。
紀省子為王養鬥雞。
〔疏〕姓紀,名清子,亦作消字,隨字讀之。為齊王養難,擬鬥也。此章明不叉稟生知自然之理,亦有積習以成性者。
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橋而恃氣。
〔疏〕養經十日,堪鬥乎?答曰:始恃驕矜,自恃意氣,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
〔疏〕見聞他雞,猶相應和若形聲影響也。
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
〔疏〕顧視速疾,意氣強盛,心神尚動,故未堪也。
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嗚者,已無變矣,
〔疏〕幾,盡也。都不驕矜,心神安定,雞雖之嗚,以無變摺。養難之妙,理盡於斯。
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26反走矣。
〔注〕此章言養之以至於全者,猶無敵於外,況自全乎。
〔疏〕神識安閑,形容審定,遙望之者,其猶木雞,不動不驚,其德全具,他人之雞,見之反走,天下無敵,誰敢應乎。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電鼇魚鼇之所不能遊也。
〔疏〕呂粱,水名。解者不同,或言是西河離石有黃河縣絕之處,名呂梁也;或言蒲州二百里有龍門,河水所經,瀑布而下,亦名梁,或言宋國彭城縣之呂梁。八尺日初,計高二十四丈而縣下也。今者此水,縣註名高,蓋是寓言,談過其實耳。電者,似鼇而形大;毫者,類魚而有腳。此水瀑布既高,流波峽缺,遂使激湍騰沬三十里,至於水族,尚不能遊,況在陸生,如何可涉。
見一丈夫遊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疏〕激湍沸湧,非人所能遊,忽見丈夫,謂之遭溺而困苦,故命弟子隨流而拯接之。
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遊於塘下。
〔疏〕塘,岸也。既安於水,故散髮而行歌,自得逍遙,敖遊岸下。
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
〔疏〕丈夫既不憚流波,行歌自若,尼父怪其如此,從而問之:我謂汝為鬼神,審觀察乃人也。汝能履深水,頗有道衛不乎?
曰:亡,吾無道。
〔疏〕答雲:我更無道衍,直是久遊則巧,習以性成耳。
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疏〕我初始生於陵陸,遂與陵為故舊也。長大遊於水中,習而成性也。既習水成性,心無懼憚,恣情放任,遂同自然天命也。
與齊俱入,與汨偕出,
〔注〕磨翁而旋入者,齊也;回伏而湧出者,汨也。
〔疏〕湍沸旋入,如磴心之轉者,齊也;回復騰漫而反出者,汨也。既與水相宜,事符天命,故出入齊汨,曾不介懷。郭注云磨翁而入者,關東人吹磴為磨,磨翁而入,是磴釭轉也。
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
〔注〕任水而不任己。
〔疏〕隨順於水,委償從流,不使私情輒懷違拒。從水尚爾,何況唯道是從乎。
此吾所以蹈之也。
〔疏〕更無道衍,理盡於斯。
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
〔疏〕未開斯旨,請重釋之。
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注〕此章言人有偏能,得其所能而任之,則天下無難矣。用夫無難以涉生生之道,何往而不通也。
〔疏〕此之三義,並釋於前,無勞重解也。
梓慶削木為據,據成,見者驚猶鬼神。
〔注〕不似人所作也。
〔疏〕姓梓,名慶,魯大匠也。亦云:梓者,官號;鑪者,樂器似夾鍾。亦言:據似虎形,刻木為之。彫削巧#26妙,不類人工,見者驚疑,謂神鬼之所作也。
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
〔疏〕魯侯見其神妙,怪而問之:汝何道衍為此據焉?
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據,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
〔疏〕梓答雲:臣是工巧村人,有何藝衍。雖復如是,亦有一法焉。臣欲為鍊之時,未嘗輒有攀綠,損耗神氣,叉齋戒清潔以靜心靈也。
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
〔疏〕心跡既齊,幾經三日,至於慶弔賞罰,官爵利祿,如斯之事,並不入於情田。
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
〔疏〕齊日既多,心靈漸靜,故能非譽雙遣,巧拙兩忘。
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
〔注〕視公朝若無,則跋慕之心絕矣。
〔疏〕輒然,不敢動貌也。齊潔既久,情義清虛,於是百體四肢,一時忘遣,輒然不動,均於枯木。既無意於公私,豈有懷於朝廷哉。
其巧專而外滑#27消;
〔注〕性外之事去也。
〔疏〕滑,亂也。專精內巧之心,消除外亂之事。
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鑪,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
〔注〕爻取村中者也。
〔疏〕外事既除,內心虛靜,於是入山林觀看天性好木,形容軀貌至精妙,而成事堪為鍊者,然後就手加工焉。若其不然,則止而不為。
則以天合天,
〔注〕不離其自然也。
〔疏〕機變雖加人工,木性常因自然,故以合天也。
器之所以疑神者,其#28是與。
〔注〕盡因物之妙,故乃#29疑是鬼神所作也#30。
〔疏〕所以據之微妙疑似鬼神者,只是因於天性,順其自然,故得如此。此章明順理則巧若神鬼,性乖則心勞而自拙也。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
〔疏〕姓東野,名稷,古之善御人也,以御事魯莊公。左右旋轉,合規之圓,進退抑揚,中繩之直,莊公以為組繡織文,不能過乎此之妙也。
使之鉤百而反。
〔疏〕任馬旋迴,如鈞之曲,百度反之,皆復其跡。
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
〔疏〕姓顏,名闔,魯之賢人也,入見。莊公初不信,故密不應焉。
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
〔疏〕少時之頃,馬困而敗。公問顏生,何以知此?
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注〕斯明至當之不可過也。
〔疏〕答:馬力竭盡,而求其過分之能,故知叉敗也。非唯車馬,萬物皆然。
工捶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
〔疏〕旋,規也。規,圓也。稽,留也。任是堯時工人,稟性極巧;蓋用規矩,手隨物化,因物施巧,不稽留也。
故其靈臺而不極。
〔注〕雖工任之巧,猶任規矩,此言因物之易者也。
〔疏〕任物因循,忘懷虛淡,故其靈臺凝一而不桂桔也。
忘足,屨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
〔注〕百體皆適,則都忘其身也。
知#31忘是非,心之適也;
〔注〕是非生於不適耳。
〔疏〕夫有履有帶,本為足為要;今既忘足要,履帶當閑適。亦猶心懷憂戚,為有是非;今則知忘是非,故心常適樂也。
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
〔注〕所遇而安,故無所所變從也。
〔疏〕外智凝寂,內心不移物,境虛空,不從事,乃契會真道,所在常適。
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注〕識適者猶未適也。
〔疏〕始,本也。夫體道虛忘,本性常適,非由感物而後歡娛,則有時不適,本性常適,故無往不歡也。斯乃忘適之適,非有心適。
有孫休者,
〔疏〕姓孫,名休,魯人也。
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裏,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
〔疏〕踵,頻也。詫,告也,欺也。不能迷道而怨述遭,頻來至門而歎也,姓扁,名子慶,魯之賢人,孫休之師也。孫休俗人,不達天命,頻詣門而言之:我居鄉裏,不見道我不修飾;臨於厄難,不見道我無勇武。而營田於平原,逢歲不熟,禾稼不收,處朝廷以事君,不遇聖明,不摩好爵。遭州部而放逐,被鄉閒而賓棄,有何罪於上天,苟遇斯之運命?
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
〔注〕閤付自然也。
〔疏〕夫至人立行,虛遠清高,故能內忘五藏之肝膽,外遺六根之耳目,蕩然空靜,無纖介於胸臆。
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
〔注〕凡此真性,皆塵垢也。
逍遙乎無事之業,
〔注〕凡自為者,皆無事之業也。
〔疏〕芒然,無心之貌也。彷徨是縱放之名,逍遙是任適之稱。而處染不染,縱放於囂塵之表;涉事無事#32,任適於物務之中也。
是謂為而不恃,
〔注〕率性自為耳,非恃而為之。
長而不宰。
〔注〕任其自長耳,非宰而長之。
〔疏〕接物施化,不恃藉於我我#33勞;長養黎元,豈斷割而從己。事出《老經》。
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
〔疏〕汝光飾心智,驚動愚俗;修營身形,顯他汙穢;昭昭明白,自炫其能,猶如擔揭日月而行於世也,豈是韜光匿耀,以蒙養恬哉。
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賽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疏〕而,汝也。得軀貌完全,九竅具足,復免中塗夭於聾盲跛賽,又得預於人倫,偕於人數,慶幸矣莫甚於斯,有何容暇怨於天道。子宜速往,無勞辭費。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問,仰天而歎。
〔疏〕孫休聞道而出,扁子言訖而歸。俄頃之問,子慶嗟歎也。
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
〔疏〕扁子門人問其嗟歎所以。
扁子曰:曏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
〔疏〕孫休頻來踵門而詫,迷迅居世,
坎軻不平,吾遂告以至人深玄之德,而器小言大,慮有漏機,恐其驚迫,更增其惑,是以籲欺也。
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古。非邪?先生所言是邪?被固惑而來#34矣,又奚罪焉。
〔疏〕若孫子官是飾扁子言非,非理之言,鈴不惑是。若扁子言是,孫子言非,彼鈴以非故,來詣斯求是。進退尋責,何罪有乎。先主之欺,終成虛假。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烏止於魯郊,魯君悅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烏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烏也。若夫以烏養養烏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35平陸而已矣。
〔注〕各有所便也。
〔疏〕此爰居之烏,非應瑞之物,魯侯潑賞,饗以太牢,事顯前篇,無勞重解。
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驪以車馬,樂鎢以鍾鼓也。彼又惡能無驚乎哉。
〔注〕此章言善養生者各任性分之適而至矣哉。
〔疏〕既,小鼠也。媽,雀也。孫休是寡識少聞之人,應須款曲啟發其事。
今乃告以至人之德,大道玄妙之言,何異乎載小鼠以大車,娛鷓雀以韶樂。既御小而用大,亦何能無驚懼者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二十一竟
#1《弘明集□正誣論》引『知』作命。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無『以』字。
#3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太』作『大』,下同。
#4『關尹一二字依郭慶藩說及正文當補。
#5《闕誤》引江南古藏本『色』上有『形』字。
#6郭太藩引文改『二』字作『而』。
#7《闕誤》引張君房本『止』作『正』。
#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命』俱作『分』。
#9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敖』當改作『遨』。
#10郭慶藩引文『論』改作『噙』,王孝魚雲,『嗡』『論』古字通,但此『噴』字魄文前皆作門噴』。
#11《闕誤》引劉得一本『天』作『人』。
#1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勸』俱作『勸』。
#1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無『故』字。
#14郭慶藩引文改『猶」作『尤』,改下句『徹』作『增』。
#1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標』作『厥』。
#16郭慶藩引文改『不』作『能』。
#17《闕誤》雲:《呂覽》『注』作『設』,餘同。
#18《闕誤》引劉得一本『高』上有『見』字。
#1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萬』俱作『當』。
#20《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取』作『最』。
#21《閱誤》引張君房本『絛』作門豢』。
#22郭慶藩引文改『數』作『煩』。
#23王孝魚依《釋文》『泥』上補『汙』字。
#24王孝魚雲,今本無此『注』,『注』疑司馬之誤。
#25《闕誤》引文如海、劉得一本『者』上有『見』字。
#26原作『功』,疑為『巧』之訛,依郭慶藩引文改。
#27浙江書局本『滑』作『骨』。
#28《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其』下有『由』字。
#29趙本無『乃』字。
#3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也』作『耳』,趙本無『也』字。
#31《闕誤》引文、成、張本俱無『知』字。
#32『無事』二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註文補。
#33郭慶藩引文刪『我』字。
#34趙本『來』下有『者』字。
#35《闕誤》引劉得一本『則』下有『安』字。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二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山木第二十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
〔疏〕既同曲轅之樹,又類商丘之木,不村無用,故終其天年也。
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
〔疏〕舍,息也。
故人喜,命堅子殺鴉而烹之。
〔疏〕門人呼莊子為夫子也。豎子,童僕也。
堅子請曰:其一能嗚,其一不能嗚,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嗚者。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此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瘍,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子與不材之問。材與不材之間#1,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注〕設將處此耳,以此未免於累,竟不處。
〔疏〕言材者有為也,不村者無為也。之問,中道也。雖復離彼二偏,處玆中一,既未遣中,亦猶人不能理於人,媽不能同於碼,故似道而非真#2道,猶有斯於累也。
若夫乘道德而浮遊則不然。
〔疏〕夫乘玄道至德而浮遊於世者,則不如此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則能虛通而浮遊於代爾。
無譽無訾,一龍一蛇,
〔注〕訾,毀也。龍,出也。蛇,處也。言道無村與不村,故毀譽之村都失也。
與時俱化,
〔疏〕此遣中也。既遣二偏,又忘中一,遣之又遣,玄之又玄。
而無肯專為;
〔疏〕言既妙遣中一,遠超四句,豈復諂情毀譽,惑意龍蛇。故當世浮沈,與時俱化,何肯偏滯而專為一物也。
一上一下,以和為量,
〔疏〕言至人能隨時上下,以和為同度量。浮遊乎萬物之祖;
〔疏〕以大和而等重,遊造物之祖宗。
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
〔疏〕物不相物,則無憂息。
此神農黃帝之法則也。
〔注〕故莊子亦處焉。
〔疏〕郭注云,故莊子亦處焉。
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
〔疏〕倫,理也。共俗物傳習,則不如前也。
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柱#3,尊則榮,
〔疏〕合則離之,成者又毀,清康則被挫傷,尊貴者又遭議疑。世情險陂,何可叉固。又康則傷物,物不堪化,則反挫也。自尊財#4物,物不堪辱,反有議疑也。
有為則虧,賢則謀,
〔疏〕虧,損也,有為則損也。賢以志高,為人之所謀也。
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疏〕言己上賢與不肖等事何鈴為也,鈴則偏執名中,所以有成虧也。
悲夫。弟子志之,
〔疏〕悲夫,歎聲也。志,記也。
其唯道德之鄉乎。
〔注〕不可鈴,故待之不可以一方也,唯與時俱化者,為能涉變而常通耳。
〔疏〕言能用中平之理,其唯道德之鄉也。
市南宜僚見魯侯,
〔疏〕姓熊,名宜僚,隱於市南也。
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脩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
〔疏〕先王,謂王季文王;先君,謂周公伯禽也。
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
〔疏〕離,散也。居,安居也。
然不兔於患,吾是以憂。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
〔注〕有其身而矜其國,故雖憂懷萬端,尊賢尚行,而息慮愈深矣。
〔疏〕言敬鬼尊賢之法,其法#5未除也。
夫豐狐文豹,
〔疏〕豐,大也。以文章豐美,毛衣悅澤,故為人利也。
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且#6胥疏#7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
〔疏〕戒,慎也。隱約,猶斟酌也。旦,明也。胥,皆也。言雖飢渴,猶斟酌明旦無人之時,相命於江湖之上,扶疏草中而求食也。
定也;然且不兔於網羅機闢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
〔疏〕機闢,豐呆也。言斟酌定計如此,猶不免且採之息者,更無餘罪,直是皮色之息也。
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剖形去皮,灑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
〔注〕欲令無其身,忘其國,而任其自化也。
〔疏〕刳形,忘身也。去皮,忘國也。酒心,忘智也。去欲,息責也。無人之野,謂道德之鄉也。郭注云,欲令無其身,忘其國,任其自化。
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
〔注〕寄之南越,取其去魯之遠也。
〔疏〕言去魯既遙,名建立無為之道也。
其民愚而樸,少私寡慾;知作而不知藏,
〔疏〕作,謂耕作也。藏,謂藏貯也。君既懷道,民亦還淳。
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
〔疏〕義,宜也。將,行也。
猖狂妄行,
〔疏〕猖狂,無心也。妄行,混跡也。
乃蹈乎大方;
〔注〕各恣其本步,而人人自蹈其方,則萬方得矣,不亦大乎。
〔疏〕道,方也。猖狂恣任,混跡妄行,乃能蹈大方之道。
其生可樂,其死可葬。
〔注〕言可終始處之。
〔疏〕郭注云,言可以終始處之也。
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注〕所謂去國捐俗,謂蕩餘其胸中也。
〔疏〕捐棄也。言棄俗,與無為至道相輔導而行也。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
〔注〕真謂欲使之南越。
〔疏〕迷悟性殊,故致魯越之隔也。
市南子曰:君無形倨,
〔注〕形倨,躓礙之謂。
〔疏〕勿恃高尊,形容倨傲。
無留居。
〔注〕留居,滯守之謂。
〔疏〕隨物任運,無滯榮觀。
以為君車。
〔注〕形與物夷,心與物化,斯寄物以自戴也。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君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
〔疏〕未體獨化,不能忘物也。
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慾,雖無糧而乃足。
〔注〕所謂知足則無所不足也。
〔疏〕言道不資物成,而但恬淡耳。
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
〔疏〕江,謂智也;海,謂道也。涉上善之之江,遊大道之海。
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
〔注〕絕情慾之遠也。
〔疏〕寧知窮極哉。
送君者皆自崖而反,
〔注〕君欲絕,則民各反守其分。
〔疏〕送君行邁,至於道德之鄉,民反其自守素分。崖,分也。
君自此遠矣。
〔注〕超然獨立於萬物之上也。
〔疏〕自,從也。君從此清高,道德玄遠也。
故有人者累,
〔注〕有人者,有之以為己私也。
〔疏〕君臨魯邦,富贍人物,為我己有,深成病累也。
見有於人者憂。
〔注〕見有於人者,為人所役用也。
〔疏〕言未能忘魯,見有於人,是以敬鬼尊賢,矜人恤眾,為臨役,寧非憂息。
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
〔注〕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
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疏〕郭注云,雖有天下,皆寄之百官,委之萬物而不與焉,斯非有人也;因民任物而不役己,斯非見有於人也。
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
〔注〕欲令蕩然無有國之懷。
〔疏〕大莫,猶大無也,言天下無能雜之。
方舟而濟於河,
〔疏〕相舟兩並日方舟。
有虛船來觸舟,雖有褊#8心之人不怒;
〔疏〕褊,狹急也。不怒者,綠舟虛故也。
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
〔疏〕惡聲,罵辱也。
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注〕世雖變,其於虛己以免害一也。
〔疏〕虛己,無心也。
北宮奢
〔疏〕姓北官,名奢。居北官,因以為姓。衛之大夫也。
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鍾,為壇乎郭門之外,
〔疏〕言為鍾先須設祭,所以為壇也。
三月而成上下之縣。
〔疏〕上下調,八音備,故曰縣。
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衛之設?
〔疏〕周王慶忌#9,之子,周之大夫。言見鍾壇極妙,怪而問焉。
奢曰:一之問,無敢設也。
〔注〕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
〔疏〕郭注云:泊然抱一耳,非敢假設以益事也。
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樸。
〔注〕還用其本性也。
〔疏〕郭注云,還甩本性。
恫乎其無識
〔注〕任其純樸而已。
〔疏〕恫乎,無情之貌。任其淳樸而己o
儻乎其息疑;
〔注〕無所趣也。
〔疏〕儻,無慮也。怠,退也。言狐疑思慮之事,並已去矣。
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
〔注〕無所聽悅。
〔疏〕萃,聚也。言物之萃聚,芒然不知,物之去來,亦不迎送,此下各任物也。又:芒昧恍惚,心無的當,隨其迎送,任物往來。
來者勿禁,往者勿止;
〔注〕任彼也。
〔疏〕百姓懷來者未防禁,而去者亦無情而留止也。
從其彊梁,
〔注〕順乎粱#10也。
隨其曲傳#11,
〔注〕無所係也。
〔疏〕傳,張戀反。剛彊難賦者,從而任之;人情曲傳者,隨而順之。
因其自窮,
〔注〕用其不得不爾。
〔疏〕因任百姓,各於其所情#12也。
故朝夕賦斂而毫#13毛不挫,
〔注〕當故無損。
〔疏〕雖設賦斂,而未嘗抑度,各率其性,是故略無任損者也。
而況有大塗者乎。
〔注〕泰然無執,用天下之自為,斯大通之塗也,故日經之營之,不日成之。
〔疏〕塗,道也。直政任物,己任枉損,況資大道,神化無為,三月而成,何怪之有。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
〔疏〕楚昭王召孔子,孔子自魯聘楚,途經陳蔡二國之問。居之徒眾既多,陳蔡之人謂孔子是陽虎,所以起兵圍之。門人飢餒,七日不起火食,窘迫困苦也。
太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14。
〔注〕自同於好惡耳,聖人無好惡也。
〔疏〕太公,老之稱也。任,名也。幾,近也。然,猶如是也。尼父既遭圍繞,太公弔而問之曰:子近死乎?答曰:如是。曰:子嫌惡乎?答雲:如是也。
任曰:子嘗言不死之道。束海有烏焉,其#15名曰意怠。其為烏也,紛紛軼秩,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
〔注〕既弘大舒緩,又心無常係。
〔疏〕試言長生之道,舉海烏而譬之。紛紛軼袱,是舒遲不能高飛之貌也。飛鈴援引徒倡,不敢先起;棲鈴戢其脅翼,迫引於韋。
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
〔注〕常從容處中。
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
〔注〕其於隨物而已。
〔疏〕夫進退處中,遠害之至,飲啄隨行,必依次叔。
是故其行列不斥,
〔注〕與韋俱也。
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
〔注〕息害生於役知以奔競。
〔疏〕為其謙柔,不與物競,故眾烏行列,不獨斥棄也,而外人造次不得害之,是以免於人問之禍息。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注〕才之害也。
〔疏〕直木有村,先遭斫伐;甘井來飲,其流先竭。人街才智,其義亦然。
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脩身以明汙,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
〔注〕夫察焉小異,則與眾為逢矣;混然大同,則無獨於世矣。故夫昭昭者,乃冥冥之進也。將寄言以遺進,故因陳蔡以託患。
〔疏〕謂仲尼意在裝飾才智,驚異愚俗,脩瑩身心,顯他汙染;昭昭明察,炫耀己能;猶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於禍息也。
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填,名成者虧。
〔注〕恃功名以為已成者,未之嘗全。
〔疏〕大成之人,即老子也。言聖德宏博,生成庶品,故謂之大成。伐,取也。稟,敗也。夫自取其能者無功續,而功成不退者必環敗,名聲彰顯者不韜光爻毀辱。
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
〔注〕功自眾成,故還之。
〔疏〕夫能立大功,建鴻名,而功成弗居,推功於物者,誰能如是?其唯聖人乎。
道流而不明,
〔注〕昧然而自行耳。
〔疏〕道德流行,褊滿天下,而韜光匿耀,故云不明。
居得行而不名處;
〔注〕彼皆居然自得此行耳,非由名而後處之。
〔疏〕身有道德,盛行於世,而藏名晦進,故不處其名。
純純常常,乃比於狂;
〔注〕無心而動故也。
〔疏〕純純者村素,常常者混物,既不矜飾,更類於狂人也。
削邊捐勢,不為功名;
〔注〕功自彼成,故勢不在我,而名述皆去。
〔疏〕削除聖迸,捐棄權勢,豈存情於功績,以留意於名譽。
是故無責於人,人邇無責焉。
〔注〕恣情任彼,故彼各自當其責也。
〔疏〕為是義故無名譽,我既不譴於人,故人亦無責於我。
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注〕寂泊無懷,乃至人也。
〔疏〕夫至德之人,不顯於世,子既聖哲,何為喜好名聲者邪?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慄;
〔注〕取於棄人問之好也。
〔疏〕孔子既承教戒,善其所言,於是辭退交遊,拾去弟子,離析徒眾,獨逃山澤之中,捐縫掖而服烯裘,棄甘肥而食杼慄。
入獸不亂旱,入烏不亂行。
〔注〕若草木之無心,故為烏獸所不畏。
烏獸不惡,而況人乎。
〔注〕蓋寄言以極推至誠之信,任乎物而無受害之地也。
〔疏〕同死灰之寂泊,類草木之無情,韋鳥獸而不驚,況人倫而有惡邪。
孔子問子桑雩#16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邇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問。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疏〕姓桑,名雩,隱者也。孔子為魯司寇,齊人聞之,遂選女樂文馬而遺魯君,問搆魯君,因而被逐。宋是殷後。孔子在宋及周,遂不被用,故稱窮也。遇此憂息,親戚交情,益甚疏遠,門徒朋友,益甚離散,何為如此耶?
子桑雩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
〔注〕布,謂財帛也。
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壁,負赤子而趨,何也?
〔疏〕假,國名,晉下邑也。姓林,名回,假之賢人也。布,財貨也。假遭晉滅,百姓逃亡,林回棄擲寶璧,負子而走。或人問之,謂為財布,然亦以為財則少財,以為累重#17則多累。輕負多,不知何也?
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
〔疏〕寶璧,利合也。赤子,然親屬也。親屬,急迫猶相收;利合,窮禍則相棄。棄收之情,相去遠耳。
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
〔注〕無利故淡,道合故親。
小人甘以絕。
〔注〕飾利故甘,利不可常,故有時而絕也。
〔疏〕無利故淡,道合故親,有利故甘,利盡故絕。
彼無故以合者,由無故以離。
〔注〕夫無故而自合者,天屬也,合不由故,則故不足以離之也。然則有故而合,爻有故而離矣。
〔疏〕不由事故而合者,謂父子天屬也,故無由而離之。孔子說先王陳逵,親於明友,非天屬也,皆為求名利而來,此則是有故而合也;見削進伐樹而去,是則有故而離也。非是天屬,無故自親,無故自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抱於前,其愛#18益加進。
〔注〕去飾任素故也。
〔疏〕的聞高命,徐步而歸,翱翔閑放,逍遙自得,絕有為之學,棄聖迸之書,不得華藻之教,故無揖讓之禮,徒有敬愛,月加進益焉。
異日,桑雩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綠,情莫若率。
〔注〕因形率情,不矯之以利也。
〔疏〕緣,順也。形叉順物,情叉率中。昔虞舜將終,用此真教命大禹,今其戒慎,依語遵行,故桑雩引來以告孔子。亦有作泠字者,泠,曉也,舜將真言曉示大禹也。
綠則不離,率則不勞;
〔注〕形不假,故常全;精不矯,故常逸。
〔疏〕形順則常合於物,性率則用而無弊。
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
〔注〕任樸而直前也。
〔疏〕率性而動,任樸直前,豈復求假文進而待用飾其形性哉。
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注〕樸素而足。
〔疏〕既不求文籍#19以飾形,故知當分各足,不待於外物也。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糜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
〔疏〕大布,猶粗布也。莊子家貧以粗布為服而補之,摩,履帶也,亦言腰帶也。履穿故以繩係之,魏王,魏惠王也。憊,病也。衣粗布而著破履,正腰帶見魏王。王見其傾頓,故問言:先生何貧病如此耶?
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20猿乎?其得格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問,雖羿、逢蒙不能睥睨也。
〔注〕遭時得地,則申其長枝,故雖古之善射,莫之能害。
〔疏〕柟梓豫章,皆端直好木也。攪芟,猶把捉也。長王猶自得也。羿,古之善射人。逢蒙,羿之弟子也。睥睨,猶斜視。字亦有作聒字者,讀之,言善士賢人,遭時得地,猶如狠得直木,則跳躑自在,雖有善射之人,不敢舉目側視,何況灣弓乎。
及其得拓棘根枸之問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疏〕拓棘枸松,並有刺之惡木也。夫狠得有刺之木,不能逞其捷巧,是以心中悲悼而戰慄,形貌危行而側視,非謂筋骨有異於前,而勢不便也。士逢亂世,亦須如然。
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注〕勢不便而強為之,則受戮矣。
〔疏〕此合諭也。當時周室微弱,六國興盛,於是主昏於上,臣亂於下。莊生懷道抱德,莫能見用,晦進遠害,故發此言。昔殷紂無道,比干忠諫,剖心而死,豈非徵驗。引古證今,異日明鏡。
孔子窮於陳蔡之問,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石擊槁枝,而歌森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之心。
〔疏〕疢氏,神農也。孔子聖人,安於窮通。雖遭陳蔡之困,不廢無為,故左手擊槁木,右手兌枯枝,恬然自得,歌疢氏之淳風。木乃八音,雖擊而無曲;無聲惟打木,寧有於官商。然歌聲木聲,犁然清淡而樂正,心故有應,當於人心者也。
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
〔疏〕顏生既見仲尼擊木而歌,於是正身回目而視。仲尼恐其未悟,妄生虞度,謂言仲父廣己道德而規造大位之心,愛惜己身遭窮而造哀欺之曲。慮其如是,故召而誨之。
曰:回,無受天損易,
〔注〕唯安之故易。
無受人益難。
〔注〕物之儻來,不可禁禦。
〔疏〕夫自然之理,有窮塞之損,達於時命,安之則易。人倫之道,有祿#21之益,儻來而寄,推之即難。此明仲尼雖擊木而歌,無心哀怨。
無始而非卒也,
〔注〕於今為始者,於昨為卒,則所謂始者即是卒矣。言變化之無窮。
〔疏〕卒,終也。於今為始者,於昨為終也。欲明無始無終,無生無死。既無死無生,何窮塞之有哀乎。
人與天一也。
〔注〕皆自然也。
〔疏〕所謂天損人益者,猶是教進之言也。若至疑理處,皆是自然,故不二也。
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注〕任其自爾,則歌者非我也。
〔疏〕夫大聖虛忘,物我兼喪。我既非我,歌是誰歌。我乃無身,歌將安寄也。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渴寒暑,窮栓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22之泄也,
〔注〕不可逃也。
〔疏〕前略標名,此下解義。極,塞也。夫命終窮塞,道德不行,此猶天地虛盈,四時轉變,運動萬物,發泄氣候也。
言與之偕逝之謂也。
〔注〕所謂不識不知而順帝之則也。
〔疏〕偕,俱也。逝,往也。既體運物之無常,故與變化而俱往,而無欣惡於其問也。
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注〕所在皆安,不以損為損,斯待天而不受其損已。
〔疏〕夫為人臣者,不敢逃去君命。執持臣道,由自如斯,而況為變化窮通,叉待自然之理,豈可違距者哉。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
〔注〕感應旁通為四達。
爵祿並至而不窮,
〔注〕旁通,故可以御高大也。
物之所利,乃非己也,
〔注〕非己求而取之。
〔疏〕始,本也。乃,宜也。妙本虛寂,進用赴機,傍通四方,凝照九表,既摩好爵,財德無窮,萬物利求,是其宜也。
吾命其在外者也。
〔注〕人之生,又外有接物之命,非如瓦石,止於形質而已。
〔疏〕孔子聖人,挺於天命,運玆外德,救彼蒼生,非瓦石形質也。
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
〔注〕盜竊者,私取之謂也。今賢人君子之政爵祿,非私取也,受之而已。
〔疏〕夫賢人君子,尚不為盜竊,況孔丘大聖,寧肯違天乖理而私取於爵祿乎?儻來而寄,受之而已矣,蓋無心也。
故曰,烏莫知於鷓鵡,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
〔注〕避禍之速。
〔疏〕鶴鵡,燕也。實,食也。智能遠害全身,烏中無過燕子。飛入人舍,欲作窠巢,目略處所不是宜便,不待周給看詠#23,即遠飛出。假令銜食落地,急棄而走,鈴不復收,避禍之速者也。
其畏人也,而襲諸人問。
〔注〕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也。畏人而入於人舍,此烏之所以稱知也。
〔疏〕襲,入也。燕子畏懼於人而依附人住,入人舍宅,寄作窠巢,是故人愛而狎之,故得免害。亦由聖人和光在世,混進人問,戒慎災危,不溺塵境,蒼生樂推而不厭,故得久視長生。
社稷存焉爾。
〔注〕況之至人,則玄同天下,天下樂推而不厭,相與社而稷之,斯無受人益之所以為難也。
〔疏〕聖德遐被,韋品樂推,社稷之存,故其宜矣。所謂人益,此之謂乎。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
〔注〕莫覺其變。
〔疏〕禪,代也。夫道通生萬物,變化韋方,運轉不停,新新變易,日用不知,故莫覺其代謝者也。既無#24日新而變,何始卒之有邪?
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注〕日夜相代,未始有極,故正而待之,無所為懷也。
〔疏〕夫終則是始,始則是終,故何能定終始。既其無終與始,則無死與生,是以隨變任化,所遇皆適,抱守正真,待於造物而已矣。
何謂人與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
〔注〕幾所謂天,皆明不為而自然。
〔疏〕夫人倫萬物,莫不自然;愛及自然也,是以人天不二,萬物混同。
人之不能有天,性也,
〔注〕言自然則自然矣,人安能故有此自然哉?自然耳,故日性。
〔疏〕失自然者,不知所以然而然,自然耳,不為也,豈是能有之哉。若謂所有,則非自然也。故知自然者,性也,非人有之矣。此解前有天之義也。
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注〕晏然無矜,而體與變俱也。
〔疏〕晏然,安也。逝,往也。夫聖人通始終之不二,達死生之為一,故能安然解體,隨化而往,汎乎無始,任變而終。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顆而集於慄林。
〔疏〕雕陵,慄園名也。樊,蘭也。謂遊於慄園蘭籬之內也。運,圓也。感,觸也。顆,額也。異常之鵲,從南方來,翅長七尺,眼圓一寸,突著莊生之額,仍棲慄林之中。
莊周曰:此何烏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賽#25裳蹼步,執彈而留之。
〔疏〕殷,大也。逝,往也。躍步,猶疾行也。留,伺侯也。翅大不能遠飛,目大不能遠視。莊生怪其如此,仍即起意規求,既而舉步疾行,把彈弓而伺候。
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娘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
〔注〕執木葉以自翳於蟬,而忘其形之見乎異鵲也。
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
〔注〕目能睹,翼能逝,此烏之真性也,今見利,故忘之。
〔疏〕搏,捕也。真,性命也。莊生執彈未放,中問忽見一蟬,隱於樹葉,美玆蔭庇,不覺有身;有螳娘執木葉以自翳,意在捕蟬,不覺形見異鵲;異鵲從螳蚊之後,利其捕蟬之便,意在取利,不覺性命之危,所謂忘其真矣。
莊週休然曰:噫。物固相累,
〔注〕相為利者,怛#26相為累。
〔疏〕既睹蟬鵲徇利忘身,於是休然驚惕,仍言#27噫歎之聲。故知物相利者,又有累憂。
二類相召也。
〔注〕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有欲之。
〔疏〕夫有欲於物者,物亦欲之也。是以蟬鵲俱世物之徒,利害相召,叉其然也。
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誶之。
〔注〕評,問之也。
〔疏〕捐,棄也。虞人,掌慄園之虞侯也,評,問也。既覺利害相隨,棄彈弓而反走,虞人謂其盜慄,故逐而問之。
莊周反入#28,三月不庭。蘭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問甚不庭乎?
〔疏〕莊周見鵲忘身,被疑盜慄,歸家愧恥,不出門庭。姓蘭名且,莊子弟子,怪師頃來閉戶,所以從而問之。
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
〔注〕夫身在人問,世有夷險,若推夷易之形於此世而不度此世之所宜,斯守形而忘身者也。
觀於濁水而迷清淵。
〔注〕見彼而不明,即因彼以自見,幾忘反鑒之道也。
〔疏〕我見利徇物,愛守其形,而利害相召,忘身者也。既睹鵲蟬,歸家不出門庭,疑亦自責,所以靜觀濁水,所以迷於清泉,雖非本性合意,猶存反照之道。
且吾聞諸夫#29子曰:入其俗,從其俗#30,
〔注〕不違其禁令也。
〔疏〕莊周師老聘,故稱老子為夫子也。夫達者同塵入俗,俗有禁令,從而行之。今既遊彼雕陵,被疑盜慄,輕犯憲網。悔責之辭。
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顆,遊於慄林而忘真,慄林#31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注〕以見問為戮。夫莊子推平於天下,故每寄言以出#32意,乃毀仲尼,賤老聘,上拾擊乎三皇,下痛病其一身也。
〔疏〕意在異鵲,遂忘慄林之禁令,斯忘身也。字亦作真字者,隨字讀之。虞人謂我偷慄,是成身恥之辱如此,是故不庭。夫莊子大人,隱身卑位,邀遊宋國,養性漆園,豈迷目於清淵,留意於利害者邪。蓋欲評品韋性,毀殘其身耳。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人#33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
〔疏〕姓陽,名朱,字子居,秦人也。逆旅,店也。往於宋國,宿於中地逆旅。美者恃其美,故人忘其美而不知也;惡者謙下自惡,故人忘其惡而不知也。
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注〕言目賢之道,無時而可#34。
〔疏〕夫種德立行而去自賢輕物之心者,何往而不得愛重哉。故命門人記之雲耳。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二竟
#1趙本作『不重材與不材之問』。
#2『直」疑『真』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正
#3『柱』和下句『榮』字,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作『挫』字和『議』字。
#4郭慶藩引文改『財』作『賤』。
#5郭慶藩引文改『法』作『患』。
#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旦』俱作『且」。
#7唐寫本『疏」下有『草』字。
#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鬥褊』俱用『偏』。
#9『周王慶忌』疑誤,依《釋文》當作『慶忌周王』。
#10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梁』俱作『眾』。
#11『傳』依《釋文》及世德堂本當改作『傳』。
#12依正文及文意『情』字疑當作『窮』。
#13趙本『毫』作『豪』。
#14趙本無以下『子惡死乎日然』六字。
#1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無『其』字。
#16趙本同,郭注本『雩』作『掌』,世德堂『雩』作『庫』。
#17郭慶藩引文刪『重』字。
#18敦煌本『愛』作『受』。
#19王孝魚依上文改『籍』作『述』。
#20趙本作『騰』。
#21王孝魚依下正文『爵祿並至祿上』補『爵』。
#2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物』作『化』。
#23郭慶藩引文改『詠』作『視』。
#24郭慶藩引文刪『無』字。
#25《闕誤》作門寨』,雲:張本作『賽』。
#26趙本作『常』。
#27郭慶藩引文改『言』作『發』。
#28《闕誤》引扛南古藏本『入』下有『官』字。
#29『諸夫』二字原缺,今依四庫本補。
#30王孝魚依《闕誤》引成本及郭注改作『令』。
#31《闕誤》引文張本均無『慄林』二字。
#32趙本無『言以出』三字。
#33《闕誤》引劉得一本『人』作『之』。
#34趙本『可』下有『也』字。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三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田子方第二十一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
〔疏〕姓田,名無擇,字子方,餽之賢人也,文侯師也。文侯是畢萬七世孫,武侯之父也。姓谿,名工,亦魏之賢人。
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
〔疏〕谿工是子方鄉里人也,稱說言道,頻當於理,故無擇稱之,不是師。
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
〔疏〕居在郭東,因以為氏,名順子,子方之師也。既是先生之師,何故不稱說之?
子方曰:其為人也真,
〔注〕無假也。
〔疏〕所謂真道人也。
人貌而天,
〔注〕雖貌與人同,而獨任自然。
〔疏〕雖復貌同人理,而心契自然也。
虛緣而葆真,
〔注〕虛而順物,故真不失#1。
〔疏〕緣,順也。虛心順物,而怛守真宗,動而常寂也。
清而容物。
〔注〕夫清者息於大潔,今清而容物,與天同也。
〔疏〕郭注云,清者息於大潔,今清而容物,與天同也。
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
〔注〕曠然清虛,正己而已,而物邪自消。
〔疏〕世問無道之物,邪僻之人,東郭自正容儀,令其曉悟,使惑亂之意自然消除也。
無擇何足以稱之。
〔疏〕師之盛德,深玄若是,無擇庸鄙,何足稱揚也。
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日;遠矣,全德之君子。
〔疏〕儻然,自失之貌。聞談順子之德,儻然靡據,自然失所謂,故終日不言。於是召前立侍之臣,與之語話,歎束郭子之道,深遠難知,諒全德之人,可以君子萬物也。
始吾以聖智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
〔注〕自覺其近。
吾所學者真正梗耳,
〔注〕非真物也。
〔疏〕我初昔修學,用先王聖智之言,周孔仁義之行,為窮理至極;今聞說子方之師,其道宏博,遂使吾形解散,不能動止,口舌鉗困,無可言語,自覺所學,土人而已,逢雨則壞,並非真物。土梗者,土人也。
夫魏真為我累耳。
〔注〕知至貴者,以人爵為累也。
〔疏〕既聞真道,東體坐忘,故知爵位壇土,適為憂累耳。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
〔疏〕姓溫,名伯,字雪子,楚之懷道人也。中國,魯國也。陋,拙也。自楚往齊,途經於魯,止於主人之舍。魯人是孔子門人,聞溫伯雪子賢人,請欲相見,溫伯不許,雲:我聞中國之人,明於禮義聖述,而拙於知人心,是故不欲見也。
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
〔疏〕溫伯至齊,反還舍魯,是前之人,復欲請見。
溫伯雪子曰:往也薪見我,今也又薪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
〔疏〕薪,求也。振,動也。昔我往齊,求見於我,我今還魯,復來求見,必當別有所以,故欲感動我來。
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
〔疏〕前後見客,頻自嗟歎,溫伯僕隸,怪而問之也。
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
〔注〕盤闢其步,逶迤其進。
〔疏〕擎跪揖讓,前卻方圓,逶迤若龍,盤闢如虎。
其諫我也似子,其道#2我也似父,
〔注〕禮義之弊,有斯飾也。
是以歎也,
〔疏〕匡諫我也,如子之事父;訓導我也,似父之教子。夫遠近尊卑,自有情義,既非天性,何事殷勤。是知聖適之弊,遂有斯矯,是以歎之也。
仲尼見之而不言。
〔注〕已知其心矣。
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
〔疏〕二人得意,所以忘言。仲由怪之,是故起問焉。
仲尼曰:若夫子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注〕目裁往,意已達,無所容其德音也。
〔疏〕擊,動也。夫體悟之人,忘言得理,月裁運動而玄道存焉,無勞更事辭費,容其聲之說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矢#3。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蹈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疏〕奔逸絕塵,急走也。瞠,直目貌也。滅塵迅速,不可追趁,故直視而在後也。器,爵位也。夫子不言而為人所信,未曾親比而與物周旋,實無人君之位而民足蹈乎前而眾聚也。不知所然而然,直置而已矣,所謂奔逸絕塵也。
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
〔注〕夫心以死為死,乃更吏其死;其死之速,由哀以自喪也。無哀則已,有哀則心死者,乃哀之大也。
〔疏〕夫不比而周,不言而信,蓋由虛心順物,豈徒然哉。何可不忘懷鑒照,芙心審察邪。夫情之累者,莫過心之變易,變易生滅,深可哀傷,而以生死,哀之次也。
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
〔注〕皆可見也。
〔疏〕夫夜暗晝明,束出西入,亦由人入幽出顯,死去生來,故知人之死生,譬天之晝夜,以斯寓比,亦何惜哉。
可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
〔注〕目成見功,足成行功也。
〔疏〕趾,足也。夫人百體,稟自陰陽,目見足行,資乎造化,若不待此,何以成功。故知死生非關人也。
是出則存,是入則亡。
〔注〕直以不見為亡耳,竟不亡。
〔疏〕見日出謂之存,睹日入謂之亡,此蓋幾情之浪執,非通聖人之達觀。
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
〔注〕待隱謂之死,待顯謂之生,竟無死生也。
〔疏〕夫物之憶顯,皆待造化,隱謂之死,顯謂之生。日出入既無存亡,物、隱顯豈有生死者邪。
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
〔注〕夫有不得變而為無,故一受成形,則化盡無期也。
〔疏〕夫我之形性,稟之造化,明閤妍醜,崖錢已成,一定已後,更無變化,唯當端然待盡,以此終年。妍醜既不自由,生死理當亦任也。
效物而動,
〔注〕自無心也。
〔疏〕夫至聖虛凝,感來斯應,物動而動,自無心者也。
日夜無隙,
〔注〕怛化新也。
〔疏〕變化日新,泯然而無問隙。
而不知其所終;
〔注〕不以死為死也。
〔疏〕隨之不見其後。
薰然其成形,
〔注〕薰然自成,又奚為哉。
〔疏〕薰然,自動之貌。薰然稟氣成形,無物使之然也。
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祖。
〔注〕不係於前,與變俱往,故日祖。
〔疏〕租,往也。達於時變,不能預作規模,體於日新,是故與化俱往也。
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
〔注〕夫變化不可執而留也。故雖執臂#4相守而不能令停,若哀死者,則此亦可哀也。今未嘗以此為哀,奚獨哀死邪。
〔疏〕孔丘顏子,賢聖二人,共修一身,各如交臂;而變化日新,遷流迅速,罕執固守,不能暫停,把臂之問,欽然已謝,新既行矣,故以失焉。若以失故而悲,此深可哀也。
汝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汝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
〔注〕唐肆,非停馬處也,言求曏者之有,不可復得也。人之生,若馬之過肆耳,怛無駐須突,新故之相續,不合晝夜也。著,見也。言汝殆見吾所以見者耳。吾所以見者,日新也,故已盡矣,汝安得有之。
〔疏〕殆,近也。著,見也。唐,道;肆,市也。吾所見者,變故日新者也。顏回、孔子,對面清談,曏者之言,其則非遠,故言殆者也。彼之故事,於今#5已滅,汝仍求向時之有,謂在於今者耳,謂求馬於唐肆也。唐肆非停馬之處也,曏者見馬,市道而行,今時復尋,馬已過去。亦猶曏者之述已滅於前,求之於今,物已變矣。故知新新不往,運運遷移耳。
吾服汝也甚忘,
〔注〕服者,思存之謂也。甚忘,謂過去之速也。言汝去忽然,思之怛欲不及。
〔疏〕服者,尋思之謂也。曏者之汝,於今已謝,吾服思之,亦竟忘失。
汝服吾也亦甚忘。
〔注〕俱爾耳,不問賢之與聖,未有得停者。
〔疏〕變化日新,不簡賢聖。豈唯於汝,抑亦在吾。汝之思吾,故事亦滅。
雖然,汝奚患焉。雖忘乎故#6吾,吾有不忘者存。
〔注〕不忘者存,謂繼之以日新也。雖忘故吾而新吾已至,未始非吾,吾何息焉。故能離俗絕塵而與物無不冥也。
〔疏〕夫變化之道,無時暫停,雖失故吾而新吾尚在,斯有不忘者存也,故未始非吾,汝何息也。
孔子見老聰,老聰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愁然似非人。
〔注〕寂泊之至。
孔子便而待之,
〔疏〕既新沐髮,曝之令乾,凝神寂泊,熱然不動,搖#7若槁木,故似非人。孔子見之,不敢往觸,遂便徙所,消息待之。
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曏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
〔注〕無其心身,而後外物去也。
〔疏〕俄頃之問,入見老子,一鹹:丘見先生,眼眩縉,忘遣形智,信是聖人;既而離異於人,遺棄萬物,亡於不測而冥於獨化也。
老聘曰:吾遊心於物之初。
〔注〕初未有而欽有,故進於物初,然後明有物之不為而自有也。
〔疏〕初,本也。夫道通生萬物,故名道為物之初也。遊心物初,則是凝神妙本,所以形同槁木,心若死灰也。
孔子曰:何謂邪?
〔疏〕雖聞聖言,未識意謂。
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闢焉而不能言,
〔注〕欽令仲尼鈴求於言意之表也。
〔疏〕闢者,開不合也。夫聖心非不能知,為其無法可知,。非不能辨,為其無法可辨。辨之則乖其體,知之則喪其真,是知至道深玄,超言意之表,故困焉闢焉。
嘗為汝議乎其將。
〔注〕試議陰陽以擬向之無形耳,未之敢鈴。
〔疏〕夫至理玄妙,非言意能詳。試為汝議論陰陽,將擬議大道,雖即仿象,未即是真矣。
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
〔注〕言其交也。
〔疏〕肅肅,陰氣寒也;赫赫,陽氣熱也;近陰中之陽,陽中之陰,言其交泰也。
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
〔注〕莫見為紀之形,明其自爾#8。
〔疏〕陽氣下際,陰氣上昇,二氣交通,遂成和合,因此和氣而物生焉。沐復四叔炎凍,紀綱庶物,而各自化,故莫見綱紀之形。
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
〔注〕未嘗守故。
〔疏〕陰消陽息,夏滿冬虛,夜晦晝明,日遷月徙,新新不生#9,故日#10有所為也。
而莫見其功。
〔注〕自爾故無功。
〔疏〕玄功冥濟,故莫見為之者也。
生有所乎萌,
〔注〕萌於未#11聚也。
〔疏〕萌於無物。
死有所乎歸,
〔注〕歸於散也。
〔疏〕歸於未生。
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乎其所窮。
〔注〕所謂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疏〕死生終始,反覆往來,既無端緒,誰知窮極。故至人體達,任其變也。
非是也,且孰為之宗。
〔疏〕若非是虛通生化之道,誰為萬物之宗本乎。夫物云云,鈴資於道也。
孔子曰:話問遊是。
〔疏〕請問:道心是道,其衍如何?必得遊是,復有何功力也?
老聘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
〔注〕至美無美,至樂無樂故也。
〔疏〕夫證於玄道,美而歡暢,既得無美之美而遊心無樂之樂者,可謂至極之人也。
孔子曰:願聞其方。
〔疏〕方,猶道也。請說至美至樂之道。
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
〔注〕死生亦小變也。
〔疏〕疾,息也。易,移也。夫食草之獸,不息移易藪澤;水生之蟲,不息改易池沼;但有草有水,則不失大常,從束從西,蓋小變耳。亦猶人處於大道之中,隨變任化,未始非我,此則不失大常,生死之變,蓋亦小耳。
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
〔注〕知其小變而不失大常故#12。
〔疏〕喜順,怒逆,樂生,哀死,夫四者生崖之事也。而死生無變於己,喜怒豈入於懷中也。
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又得喪禍福之所介乎。
〔注〕愈不足患。
〔疏〕夫天地萬物,其體不二,達斯趣者,故能混同。是以物我皆空,百體將為塵垢;死生虛幻,終始均晝夜。死生不能滑亂,而況得喪禍福生崖之事乎。愈不足以介懷也。
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
〔注〕知身之貴於隸,故棄之若遺土耳。苟知死生之變所在皆我,則貴者常在也。
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
〔注〕所貴者我也,而我與變俱,故無失也。
〔疏〕夫合棄僕隸,事等泥塗,故知貴在於我,不在外物,我將變俱,故無所喪也。
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
〔注〕所謂縣解。
〔疏〕夫世物遷流,未嘗有極,而隨變任化,誰復累心。唯當脩道達人,方能解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脩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
〔疏〕配,合也。脫,免也。老子德合二儀,明齊三景,故應忘言歸理,聖智自然。今乃盛談至言以脩心衛,然則古之君子,誰能遣於言說而免於脩為者乎。
老聘曰:不然。夫水之於洵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脩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脩焉。
〔注〕不脩不為而自得也。
〔疏〕詢,水也#13澄湛也。言水之澄湛,其性自然,汲取利潤,非由脩學。至人玄德,其義亦然,端拱巖廊而物不能離,澤被韋品,日用不知。若天高地厚,日月照明,夫何脩為?自然而已矣。
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釀雞與。
〔注〕醴雞者,套中之蠟蝶。
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注〕此吾全於老恥,猶套中之與天地矣。
〔疏〕醯雞,醋套中之蠟蠔,每遭物蓋磨頭,故不見二儀也。亦猶仲尼遭聖邊蔽履,不見事理,若無老子為發覆蓋,則終身不知天地之大全,虛通之妙道也。
莊子見魯哀公。一展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
〔疏〕方,衍也一莊子是六國時人,與魏惠王、齊威王同時,去魯哀公一百二十年,如此言見魯哀公者,蓋寓言耳。然魯則是周公之後,應是衣冠之國。又孔子生於魯,盛行五德之教,是以門徒三千,服膺儒服,長鋸廣袖,魯地鈴多,無為之學,其人鮮矣。
莊子曰:魯少儒。
〔疏〕夫服以象德,不易其人,莊子體知,故譏儒少。
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
〔疏〕哀公庸闇,不察其道,直攘衣冠,謬稱多儒。
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圓冠者,知天時;履方屨者,知地形;緩佩決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
〔疏〕屨,方也。緩者,五色條繩,穿玉決以飾佩也。塊,次也。本亦有作綬字者。夫天圓地方,服以象德。故戴圓冠以象天者,則知三象之吉凶;履方屨以法地者,則知九州之水陸;曳綬佩決者,事到而次斷。是以懷道之人,不叉為服,為服之者,不鈴懷道。彼己之子,今古有之,是故莊子寓言辨說也。
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
〔疏〕有服無道,罪合極刑,法令既嚴,不敢犯者,號經五日,無復一儒也。
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注〕德充於內者,不脩飾於外。
〔疏〕一人,謂孔子。孔子聖人,觀機吐智,若鏡之照,轉變無窮,舉國一人,未足多也。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
〔疏〕百里奚,秦之賢人也。本是虞人,虞被晉#14亡,遂入秦國。初未遭用,貧賤飯牛。安於飯牛,身甚肥悅,忘於富貴,故爵祿不入於心。後穆公知其賢,委以國事,都不猜疑,故云忘其賤矣。
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注〕內自得者,外事全也。
〔疏〕有虞,舜也,姓偽氏,字重華。遭後母之難,頻被躓頓,而不以死生經心,至孝有聞,感動天地,於是堯妻以一、二女,委以萬乘,故足以動人也。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
〔疏〕宋國之君,欲畫國中山川地土圖樣,而畫師並至,受君令命,拜揖而立,調朱和墨,爭競功能。除其受揖,在外者半,言其趨競者多。
有一史後至者,值值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槃#15磚贏。君日:可矣,是真畫者也。
〔注〕內足者,神閒而意定。
〔疏〕值值,寬閒之貌也。內既自得,故外不矜持,徐行不趨,受命不立,直入就舍,解衣箕坐,保露赤身,曾無懼憚。元君見其神彩,可謂真畫者也。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
〔注〕聊以卒歲。
〔疏〕臧者,近渭水地名也。丈夫者,寓言於太公也。呂望未遭文王之前,綸釣於臧地,無心施餌,聊自寄此逍遙。
非持其釣有釣者也,
〔注〕竟無所求。
常釣也。
〔注〕不以得失經意,其於假釣而已。
〔疏〕非執持其釣,有意羨魚,常遊渭濱,卒歲而已。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
〔疏〕文王既見賢人,欲委之國政,復恐皇親宰輔,猜而忌之;既欲拾而釋之,不忍蒼生失於覆蔭,故言無天也。
於是旦而屬之大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順,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廖乎。
〔疏〕既欲任賢,故託諸夢想,乃屬語臣佐雲:我昨夜夢見賢良之人,黑色而有鬚顯,乘駁馬而蹄偏赤,號令我雲:寄汝國政於臧丈人,慕賢進隱,則民之荒亂病叉疹差矣。駁,亦有作羣字者,隨字讀之也。
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
〔疏〕文王之父季歷生存之日,黑色多顯,好乘駁馬,駁馬蹄偏赤。王之所夢,乃是先君教令於王,是以蹴然驚懼也。
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他,又何卜焉。
〔疏〕此是先君令命,次定無疑,卜以央疑,不疑何卜也。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無更,偏令無出。
〔疏〕君臣契協,遂迎丈人,拜為卿輔,授其國政。於是典憲刑法,一施無改,偏曲敕令,無復出行也。
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羣,長官者不成德,鎖斛不敢入於四境。
〔疏〕植,行列也,亦言境界引舍以受練書也,亦言是諫士之館也。庾,六鬥四升也。為政三年,移風易俗,君臣履道,無可箴規,散卻列士之爵,打破諫書之館,上下咸亨,長官不顯其德,遐邇同軌,度量不入四境。
列士壞植散掌,則尚同也;
〔注〕所謂和其光,同其塵。
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
〔注〕潔然自成,則與眾務異也。
斔斛不敢入於四境#16,則諸侯無二心也。
〔注〕天下相信,故能同律度量衡也。
〔疏〕天下大同,不競忠諫,事無隔異,則德不彰,五等守分,則四方寧謐也。
文王於是焉以為太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沱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
〔注〕為功者非己,故功成而身不得不退,事遂而名不得不去,名去身退,乃可以及天下也#17。
〔疏〕俄頃之問,拜為師傅,北面事之,問其政衍。無心榮寵,故泛然而辭;其意消聲,故昧然不應。由名成身退,推功於物,不欲及於天下,故逃遁無聞。然呂佐周室,受封於齊,檢於史傳,竟無逃迸,而云夜遁者,蓋莊生之寓言也。
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
〔疏〕顏子疑於文王未極至人之德,真人不夢,何以夢乎?
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
〔注〕任諸大夫而不自任,斯盡之也。
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注〕斯須者,百姓之情,當悟未悟之頃,故文王循而發之,以合其大情也。
〔疏〕斯須由須臾也。循,順也。夫文王聖人,盡於妙理,汝宜寢默,不勞譏刺。彼直隨任物性,順蒼生之望,欲悟未悟之頃,進退須突之問,故託夢以發其性耳,未足怪也。
列禦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
〔注〕盈貫,謂溢鏑也。
措杯水其肘上,
〔注〕左手如拒石,右手如附枝,右手放發而左手不知,故可措之杯水也。
〔疏〕禦寇無人,《內篇》具釋。盈貫,滿鏃也。措,置也。禦寇風仙,魯#18之善射,右手引弦,如附枝而滿鏑,左手如拒石,置杯水於肘上,言其停審敏捷之至也。
發之,適矢復杳,
〔注〕矢去也。箭適去,復歃#19杳也。
方矢復寓。
〔注〕箭方去未至的也#20,復寄杯於肘上,言其敏捷之妙也。
〔疏〕適,往也。杳,重也。寓,寄也。弦發矢往,復重杳前箭,所謂擘括而入者。箭方適探,未至於的,復寄杯水,言其敏捷。寓字亦作隅者,言圓鏑重杳,破括方全,插孔復於寓角也。
當是時,猶象人也。
〔注〕不動之至。
〔疏〕象人,木偶土梗人也。言禦寇當射之時,掘然不動,猶土木之人也。
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
〔疏〕言汝雖巧,仍是有心之射,非忘懷無心,不射之射也。
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
〔疏〕七尺曰仞,深七百尺也。若,汝也。此是不射之射也。
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邊巡,足二分垂在外,揖禦寇而進之。禦寇伏地,汗流至踵。
〔疏〕前略陳射意,此直欲彎弓。適巡,猶卻行也。進,讓也。登峻聳高山,履危懸之石,臨極險之淵,仍背淵卻行,足垂二分在外空裹。控弦自若,揖禦寇而讓之。禦寇怖懼,不能舉頭,於是冥目伏地,汗流至腳也。
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閥青天,下港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
〔注〕揮斥,猶縱放也。夫德充於內,則神滿於外,無遠近幽深,所在皆明,故審安危之機#21而泊然自得也#22。
今汝休然有徇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注〕不能明至分,故有懼,有懼而所喪多矣,豈唯射乎。
〔疏〕揮斥,猶縱放也。徇,懼也。夫至德之人,與太空等量,故能上閥青天,下隱黃泉,譬彼神龍,升沈無定,縱放八方,精神不改,臨彼萬仞,何足介懷。今我觀汝有休惕之心,眼目眩惑,懷佝懼之志,汝於射之#23危殆矣夫。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問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
〔疏〕肩吾,隱者也。叔教,楚之賢人也。栩栩,歡暢之貌也。夫達者毀譽不動,寵辱莫驚,故孫叔教三仕而不榮華,三黜而無憂色。肩吾始聞其言,猶懷疑惑,復察其貌,栩栩自歡,若為用心,獨得如此也?
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
〔疏〕夫軒冕榮華,物來儻寄耳,故其來不可遣卻,其去不可禁止。窮通得喪,豈由我哉。達此去來,故無憂色,何有藝衛能過人耶。
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
〔注〕曠然無係,玄同彼我,則在彼非獨亡,在我非獨存也。
[疏〕亡,失也。且不知榮華定在彼人,定在我己?若在彼邪?則於我為失;若在我邪?則於彼為失。而彼我既其玄同,得喪於乎自泯也。
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
〔注〕躊躇四顧,謂無可無不可。
〔疏〕躊躇是逸豫自得,四顧是高視八方。方將磅磚萬物,揮斥宇宙,有何容暇至於人世,留心貴賤之問乎。故去之而無憂色也。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犧黃帝不得友。
〔注〕伏犧黃帝者,功號耳,非所以功者也。故況功號於所以功,相去遠矣,故其名不足以友其#24人也。
〔疏〕仲尼聞孫叔敖之言而美其德,故引遠古以證斯人。古之真人,窮微極妙,縱有智言之人,不得辨說,美色之姿,不得淫濫,盜賊之徒,何能劫剝,三皇五帝,未足交友也。
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
〔疏〕人雖日新,死生大矣,而不變於己;況於爵祿,豈復棲心。
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注〕割肌膚以為天下者,彼我俱失也一,淡人人自得而#25己者,與人而不損於己也。其神明充滿天地,故所在皆可,所在皆可,故不損己為物而放於自得之地也。
[疏〕介,礙也。既,盡也。夫真人入火不熱,入水不濡,經乎大山而神無障礙,屈處卑賤,其道不虧,德合二儀,故充滿天地,不損己為物,故愈有也。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日凡亡者三。
〔注〕言有三亡徵也。
〔疏〕楚文王共凡僖侯同坐,論合從會盟之事。幾是國名,周公之後,國在汲郡界,今有凡賤是也。三者,謂不敬鬼、尊賢、養民也。而楚大幾小,楚有吞夷之意,故使從者以言感也。
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
〔注〕遺幾故也。
〔疏〕自得造化,。怡然不懼,可謂周公之後,世不乏賢也。
夫凡之亡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
〔注〕夫遺之者不足以亡,為亡則存亦不足以為存矣。曠然無矜,乃常存也。
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注〕存亡更在於心之所措耳,天下竟無存亡也#26。
〔疏〕夫存亡者,在心之得喪也;既亡於得喪,故亡者未叉亡而亡者更存,存者不獨存而存者更亡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三竟
#1『失』字依四庫本及正文改。
#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道』作『導』。
#3郭慶藩引文『矢』作『矣』。
#4王叔岷雲,『執臂』當作『交臂』。
#5『人』疑『今』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6唐寫本無『故』字。
#7王孝魚依正文改『搖』作『掘』。
#8依四庫本『而』當改作『爾』。
#9郭慶藩引文『生』作『住』。
#10依正文『日』當作『日』。
#11『未』字依四庫本補。
#12四庫本『故』下有『也』字。
#13郭慶藩引文刪『也』字。
#14依上下文『秦』當改作『晉』。
#1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槃』俱作『般』。
#16浙江書局本『境』作『竟』。
#17趙本無『也』字。
#18郭慶藩引文改『魯』作『鄭』。
#19四庫本『敵』作『軟』。
#20四庫本『也』作『已』。
#21四庫本『機』作『幾』。
#22趙本無『也』字。
#23王孝魚依正文改『之』作『中』。
#24四庫本、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其』均作『於』。
#25四庫本『而』作『於』。
#26四庫本無『也』字。
洞神部玉訣類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四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外篇知北遊第二十二
知北遊於玄水之上,登隱井之丘,而適遭無為謂焉。
〔疏〕此章並假立姓名,寓言明理。北是幽冥之域,水又幽昧之方,隱則深遠難知,井則鬱然可見。欽明至道玄絕,顯晦無常,故,寄此言以彰其義也。
知謂無為謂曰:予欲有問乎若:
〔疏〕若,汝也。此明運知極心問道,假設賓主,謂之無為。
何思何慮則知道?何處何服則安道?何從何道則得道?
〔疏〕此假設言方,運知問道。若為尋思,何所念慮,則知至道?若為服動,於何處所,則安心契道?何所依從,何所道說,則得其道也?
三問而無為謂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疏〕知,分別也。設此三問,竟無一答,非無為謂惜情不答,直是理無分別,故不知所以答也。
知不得問,反於白水之南,登狐閱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問乎狂屈。
〔疏〕白是潔素之色,南是顯明之方,呱者疑似夷猶,闋者空靜無物。問不得決,反照於白水之南,拾有反無,狐疑未能窮理,既而猖狂妄行,掘若槁木,欲表斯義,故曰狂屈焉耳。
狂屈#1曰:唉。予知之,將語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疏〕俟,應聲也。初欲言語,中途忘之,斯忘之衍,反照之道。
知不得問,反於帝官#2,見黃帝而問焉。黃帝曰:無思無慮始知道,無處無服始安道,無從無道始得道。
〔疏〕軒轅體道,妙達玄言,故以一無無#3於三問。
知問黃帝曰:我與若知之,彼與彼不知也,其孰是耶?黃帝曰:彼無為謂真是也,狂屈似之,我與汝終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聖人行不言之教。
〔注〕任其自行,斯不言之教也。
〔疏〕真者不知也,似者中忘也,不近者以其知之也。行不言之教,引《老子經》為證也。
道不可致,
〔注〕道在自然,非可言政者也。
〔疏〕致,得也。夫玄道不可以言得,言得非道也。
德不可至。
〔注〕不失德故稱德,稱德而不至也。
〔疏〕夫上德不德,若為德者,非至德也。
仁可為也,
〔疏〕夫至仁無親,而今行偏愛之仁者,適可有為而已矣。
義可虧也,
〔疏〕夫裁非#4斷割,適可虧殘,非大全也。大全者,生之而已矣。
禮相偽也。
〔疏〕夫禮尚往來,更相浮偽,華藻亂德,非真實也。
故曰,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禮者,道之華而亂之首也。
〔注〕禮有常則,故矯效#5之所由生也。
〔疏〕棄本逐末,散樸為澆,道喪淳漓,逮於行禮,故引《老經》證成其義也。
故曰,為道者日損,
〔住〕損華偽也。
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為,無為而無不為也。
〔注〕華去而樸全,則雖為而非為也。
〔疏〕夫修道之人,日損華偽,既而前損有,後損無,有無雙遣,以至於非有非無之無為也,寂而不動,無為故無不為也。此引《老經》重明其旨。
今已為物也,
〔注〕物失其所,故有為物。
欲復歸根,不亦難乎。其易也,其為大人乎。
〔注〕其歸根之易者,唯大人耳。大人體合變化,故化物不難。〔疏〕倒置之類,浮偽居心,徇末忘本,以道為物,縱欲歸根復命,其可
得乎。今量反本不難,唯在大聖人耳。
生也死之徒,
〔注〕知變化之道者,不以#6為異。
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紀。
〔注〕更相為始,則未知孰死孰生也。
〔疏〕氣聚而生,猶是死之徒類;氣散而死,猶是生之本始。生死終始,誰知紀鋼乎。聚散往來,變化無定。
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注〕俱是聚也,俱是散也。
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
〔注〕息生於異。
〔疏〕夫氣聚為生,氣散為死,聚散雖異,為氣則同。斯則死生聚散,可為徒伴,既無其別,有何憂色。
故萬物一也,
〔疏〕生死既其不二,萬物理當歸一。
是其所美者為神奇,其所惡者為臭腐;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7氣耳。
〔注〕各以所美為神奇,所惡為臭腐耳。然彼之所美,我之所惡也;我之所美,彼或惡之。故通共神奇,通共臭腐耳,死生彼我豈殊哉。
〔疏〕夫物無美惡而情有向背,故情之所美者則謂為神妙奇特,情之所惡者則謂為腥臭腐敗,而顛倒本末,一至於斯。然物性不同,所好各異;彼之所美,此則惡之一。此之所惡,彼又為美。故毛牆麗姬,人之所美,魚見深入,烏見高飛。斯則臬腐神奇,神奇臭腐,而是非美惡,何有定焉。是知天下萬物,同一和氣耳。
聖人故貴一。
〔疏〕夫體道聖人,智同萬物,故貴此真一,而冥同萬境。
知謂黃帝曰:吾問無為謂,無為謂不應我,非不我應,不知應我也。吾問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問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黃帝日: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與若終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聞之,以黃帝為知言。
〔注〕明夫自然者,非言知之所得,故當昧乎無言之地。是以先舉不言之標,而後寄明於黃帝,則夫自然之冥物,巢乎有得而見也。
〔疏〕彼無為謂妙體無知,故真是道也必此狂屈反照遣言,中忘其告,似道非真也。知與黃帝二人,運智以詮理,故不近真道也。狂屈逖聽,聞此格量,謂黃帝雖未近真,適可知玄言而已矣。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
〔注〕此孔子之所以雲予欲無言。
〔疏〕夫二儀履載,其功最美;四時代叔,各有明法;萬物生成,鹹資道理;竟不言說,曾無議論也。
聖人者,原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是故至人無為,
〔注〕任其自為而已。
〔疏〕夫聖人者,合兩儀之履載,同萬物之生成,是故口無所言,心無所作。
大聖不作,
〔注〕唯因任也。
觀於天地之謂也。
〔注〕觀其形容,象其物宜,與天地不異。
〔疏〕夫大聖至人,無為無作,觀天地之覆載,法至道之生成,無為無言,斯之謂也。
今#8彼神明至精,與彼百化,
〔注〕百化自化而神明不奪。
〔疏〕彼神聖明靈,至精極妙,與物和混,變化隨流,或聚或散,曾無欣戚。今言百千萬者,並舉其大綱數爾。
物已死生方圓,莫知其根也,
〔注〕夫死者已自死而生者已自生,圓者已自圓而方者已自方,未有為其根者,故莫知。
〔疏〕夫物或生或死,乍方乍圓,變化自然,莫知根緒。
扁然而萬物自古以固存。
〔注〕豈待為之而後存哉。
〔疏〕扁然,褊生之貌也。言萬物翩然,隨時生育,從古已來,鈴固自有,直由措意而後有之。
六合為巨,未離其內;
〔注〕計六合在無極之中則陋矣。
秋豪#9為小,待之成體。
[註〕秋豪雖小,非無亦無以容其質#10。
〔疏〕六合,天地四方也。獸逢秋景,毛端生豪,豪極微細,謂秋豪也。巨,大也。六合雖大,猶居至道之中,豪毛雖小,資道以成體質也。
天下莫不沈浮,終身不故;
〔注〕日新也。
〔疏〕世問庶物,莫不浮沈,升降生死,往來不住,運之不停,新新相續,未嘗守故也。
陰陽四時運行,各得其序。
〔注〕不待為之。
〔疏〕夫二氣氤氳,四時運轉,春秋寒暑,次叔天然,豈待為之而後行之。
僭然若亡而存,
〔注〕炤然若存則亡矣。
〔疏〕婚然如昧,似無而有。
油然不形而神,
〔注〕挈然有形則不神。
〔疏〕神者,妙萬物而為言也。油然無係,不見形象,而神用無方。
萬物畜而不知。此之謂本根,
〔注〕畜之而不得其本性之根,故不知其所以畜也。
〔疏〕亭毒羣生,畜養萬物,而玄功潛被,日用不知,此之真力,是至道一根本也。
可以觀於天矣。
〔注〕與天同觀。
〔疏〕觀,見也。天,自然也。夫能達理通玄,識根知本者,可謂觀自然之至道也。
齧缺問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視,天和將至;
〔疏〕齧缺,王倪弟子;被衣,王倪之師也。汝之容貌端雅,忽為邪僻,視聽純一,勿多取境,自然和理歸至汝身。
攝汝知,一汝度,神將來舍。
〔疏〕收攝私心,令其平等,專一志度,令無放逸,汝之精神自來舍止。
德將為汝美,道將為汝居,
〔疏〕深玄上德,盛美於汝,無極大道,居乎汝心中。
汝瞳焉如新生之犢而無求其故。
〔疏〕瞳焉,無知直視之貌。故,事也。心既虛夷,視亦平直,故如新生之犢,於事無求也。
言未卒,齧缺睡寐。被衣大悅,行歌而去之,
〔疏〕談玄未終,斯人已悟,坐忘契道,事等睡暝。於是被衣喜躍,贊其敏速,行於大道,歌而去之。
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實知,不以故自持。
〔注〕與變俱也。
〔疏〕形同槁木之骸,心類死灰之土,無情直任純實之真知,不自矜持於事故也。
媒媒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彼何人哉。
〔注〕獨化者也。
〔疏〕媒媒晦晦,息照遣明,忘心忘知,不可謀議。非幾所識,故云彼何人哉。自形若槁骸以下,並被衣歌辭也。
舜問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
〔疏〕丞,古之得道人,舜師也。而至道虛通,生成動植,未知己身之內,得有此道不乎?既逢師傅,故有諮請。
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
〔注〕夫身者非汝所能有也,塊然而自有耳。身非汝所有,而況道#11哉。
〔疏〕道者,四句所不能得,百非所不能詮。汝身尚不能自有,何得有於道邪?
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
〔疏〕未悟生因自然,形由造物,故云身非我有,孰有之哉?
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
〔注〕若身是汝有者,則美惡死生,當制之由汝。今氣東而生,汝不能禁也;氣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結而自成耳,非汝有也。
〔疏〕委,結東也。夫天地陰陽,結東剛柔和順之氣,成汝身形性命者也。故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死生聚散,既不由汝,是知汝身,豈汝有邪?
孫子#12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
〔注〕氣自委結而蟬蛻也。
〔疏〕陰陽結聚,故有子孫,獨化而成,猶如蟬蛻也。
故行不知所往,處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
〔注〕皆在自爾中來,故不知也。
〔疏〕夫行住食味,皆率自然,推尋根由,莫知其所。故行者誰行,住者誰住,食者誰食,味者誰味乎?皆不知所由而悉自爾也。
天地之彊陽氣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注〕彊陽,猶運動耳。明斯道也,庶可以遺身而志生也。
[疏〕彊陽,運動也。胡,何也。夫形性子孫者並是天地陰陽運動之氣東結而成者也,復何得自有此身也。
孔子問於老聰曰:今日晏問,敢問至彥才道。
〔疏〕晏,安也。孔子師於老子,故承安居閑暇而詢問玄道也。
老聰曰:汝齋戒,疏淪而心,澡雪而精神,拮擊而知。夫道,官然難言哉。將為汝言其崖略。
〔疏〕疏淪,猶酒濯也。澡雪,猶精潔也。而,汝也。拾擊,打破也。崖,分也。汝欲問道,先須齋汝心逃,戒慎專誠,酒濯身心,清靜神識,打破聖智,滌蕩虛夷。然玄道寶冥,難可言辮,將為汝舉其崖分,粗略言之。
夫昭昭生於冥冥,有倫生於無形,精神生於道,
〔注〕皆所以明其獨生而無所資借#13。
形本生於精,
〔注〕皆由精以至粗。
〔疏〕倫,理也。夫昭明顯著之物,生於寶冥之中;人倫有為之事,生於無形之內;精智神識之心,生於重玄之道;有形質氣之類,根本生於精微。
而萬物以形相生,故九竅者胎生,八家者卵生。
〔注〕言瀉物雖以形相生,亦皆自然耳,故胎卵不能易種而生,明神氣之不可為也。
〔疏〕夫無形之道,能生有形之物,有形之物,則以形質氣類而相生也。故人默九竅而胎生,禽魚八竅而卯生#14,稟之自然,不可相易。
其來無邇,其往無崖,無門無房,四達之皇皇也。
〔注〕夫率自然之性,遊無逃之途者,放形骸於天地之問,寄精神於八方之表;是以無門無房,四達皇皇,逍遙六合,與化#15偕行也。
〔疏〕皇,大也。夫以不來為來者,雖來而無蹤跡;不往為往者,雖往亦無崖際。是以出入無門戶,來往無邊傍,故能宏達四方,大通萬物也。
邀於此者,四肢#16彊,思慮徇達,耳目聰明,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
〔注〕人生而遇此道,則天性全而精神定。
〔疏〕邀,遇也。徇,通也。遇於道而會於真理者,則百體安康,四肢彊'健,思慮通達,視聽聰明,無心之心,用而不勞,不應之應,應無方所也。
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廣,日月不得不行,萬物不得不昌,此其道與。
〔注〕官此皆不得不然而自然耳,非道能使然也。
〔疏〕二儀賴玄道而高廣,三光資玄道以運行,庶物得之以昌盛,斯大道之功用也。故《老經》雲,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萬物得一以生,是之謂也。
且夫博之不必知,辯之不必慧,聖人以斷之矣。
〔注〕斷棄知慧而付之自然也。
〔疏〕夫博讀經典,不鈴知真;宏辮飾辭,不鈴慧照。故《老經》雲,善者不辮,辯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斯則聖人斷棄之矣。
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損之而不加損者,聖人之所保也。
〔注〕使各保其正分而已,故無用知慧為也。
〔疏〕博知辮滄,不益其明;沈默面牆,不加其損;所謂不增不滅,無損無益,聖人妙體,故保而愛之也。
淵淵乎其若海,
〔注〕容恣無量。
〔疏〕尾閒泄之而不耗,百川注之而不增,淵澄深大,故譬玄道。
巍巍#17乎其終則復始也,
〔注〕與化俱者,乃積無窮之紀,可謂巍巍。
〔疏〕巍巍者,高大貌也。夫道,遠超太一,近邁兩儀,囊括無窮,故以歎巍巍也。終則復始,此明無終無始,變化日新,隨迎不得。
運量萬物而不匱#18。
〔注〕用物而不役己,故不匱也。
則君子之道,彼其外與。
〔注〕各取於身而足。
〔疏〕夫運載萬物,器量韋生,潛被無窮而不匱乏者,聖人君子之道。此而非遠,近在內心,既不籍稟,豈其外也。
萬物皆往資焉而不匱,此其道與。
〔注〕還用物,故我不匱。此明道之贍物,在於不贍,不贍而物自得,故日此其道與。言至道之無功,無功乃足稱道也。
〔疏〕有識無情,皆稟此玄之道;而玄功冥被,終不匱乏。然道物不一不異,而離道無物,故日此其道與。
中國有人焉,非陰非陽,
〔注〕無所偏名。
處於天地之問,直且為人,
〔注〕敖然自放,所遇而安,了無功名。
〔疏〕中國,九州也?言人所察之道,非陰非陽,非柔非剛,非短非長,故絕四句,離百非也。處在天地之問,直置為人,而無偏執,本亦作值字者,言處乎宇內,遇值為人,曾無所係也。
將反於宗。
〔注〕本#19逐末也。
〔疏〕既無偏執,在置為人,故能反本還原,歸於宗極。
自本觀之,生者,暗醣物也。
〔注〕直眾氣也。
〔疏〕本,道也。哈噫,氣聚也。從道理而觀之,故知生者聚氣之物也,奚足以惜之哉。
雖有壽夭,相去幾何?須爽之說也。奚足以為堯桀之是非。
〔注〕死生猶未足殊,況壽夭之問哉。
〔疏〕一生之內,百年之中,假令壽夭,餘促詛幾。俄頃之問,須臾之說耳,何足以是堯非桀而分別於其問哉。
果菰有理,
〔注〕物無不理,但當順之。
人倫雖難,所以相齒。
〔注〕人倫有智慧之變,故難也。然其智慧自相齒耳,但當從而任之。
〔疏〕在樹日果,在地日放。桃李之屬,瓜瓠之徒,木生藤生,皆有其理。人之處世,險阻艱難,而貴賤尊卑,更相齒次,但當任之,自合天道,譬彼果蕨,有理存焉。
聖人遭之而不違,
〔注〕順所遇也。
過之而不守。
〔注〕宜過而過。
〔疏〕遭遇軒冕,徒而不違,既以過焉,亦不留合也。
調而應之,德也;偶而應之,道也;
〔注〕調偶,和合之謂也。
〔疏〕調和庶#20物,順而應之,上德也;偶對前境,逗機應物,聖道也。
帝之所興,王之所起也。
〔注〕如斯而已。
〔疏〕夫帝王興起,俯應韋生,莫遇調偶隨時,逗機接物。
人生天地之問,若白駒之過卻,忽然而已。
〔注〕乃不足惜。
〔疏〕白駒,駿馬也,亦言日也。隙,孔也。夫人處世。俄頃之問,其為迫促,如馳駿駒之過孔隙,效忽而已,何曾足雲也。
注然勃然,莫不出焉;油然浮然,莫不入焉。
〔注〕出入者,變化之謂耳,言天下未有不變也。
〔疏〕注勃是生出之容,油膠是入死之狀。言世問萬物,相與無怛,莫不從變而生,順化而死。
已化而生,又化而死,
〔注〕俱是化也。
生物哀之,
〔注〕死物不哀#22。
人類悲之。
〔注〕死類不悲。
〔疏〕夫生死往來,會變化耳,委之造物,何足係哉。故其死也,生物人類,共悲哀之務,非類非生,故不悲不哀也。
解其天強,墮其天裹,
〔注〕獨脫也。
〔疏〕技,囊藏也。裹,束囊也。言人執是競非,欣生惡死,故為生死束縛也。今既一於是非,忘於生死,故車解天然之技工裊也。
紛乎宛乎,
〔注〕變化姻媼。
魂魄將往,乃身從之,乃大歸乎。
〔注〕無為用心於其問也。
〔疏〕紛綸宛轉,並適散之貌也。魂魄往天,骨肉歸土,神氣離散,紛宛任從,自有還無,乃大歸也。
不形之形,形之不形,
〔注〕不形,形乃成;若形之,形#22則敗其形矣。
〔疏〕夫人之未生也,本不有其形,故從無形;氣聚而有其形,氣散而歸於無形也。
是人之所同知也,
〔注〕雖知之,然不能任其自形而反形之,所以多敗。
非將至之所務也,
〔注〕務則不至。
〔疏〕夫從無形生形,從有表復無形質,是人之所同知也。斯乃人問近事,非詣理至人之達務也。
此眾人之所同論也。
〔注〕雖論之,然故不能不務,所以不至也。
〔疏〕形質有無,生死來往,眾人凡類,同共乎論耳。
彼至則不論,
〔注〕悅然不覺乃至。論則不至。
〔疏〕彼至聖之人,忘言得理,故無所論說,若論說之,則不至於道。
明見無值,
〔注〕聞至乃值。
〔疏〕值,命遇也。夫能閉智塞聰,冥契玄理,若顯明問見,則不會真也。
辯不若默。道不可聞,聞不若塞。此之謂大得。
〔注〕默而塞之,則無所奔逐,故大得。
〔疏〕夫大辮飾詞,去真遠矣;忘言靜默,玄道近焉。故道不可以多聞求,多聞求不如於閤塞。若能妙知於此意,可謂深得於大理已矣。
束郭子問於莊子曰:所謂道,惡乎在?
〔疏〕居在束郭,故號束郭子,則無擇之師東郭順子也。問莊子曰:所謂虛通至道,於何處在乎?
莊子曰:無所不在。
〔疏〕道無不褊,在處有之。
束郭子曰:期而後可。
〔注〕欲令莊子指名所在。
〔疏〕郭注云:欲令莊子指名所在也。
莊子曰;在螻蟻。曰:何其下邪?曰:在梯稈。曰:何其愈下邪?曰:在瓦臂。曰:何其愈甚邪?曰:在屎溺。束郭子不應。
〔疏〕大道無不在,而所在皆無,故處處有之,不簡穢賤。束郭未達斯趣,謂道卓爾清高,在瓦號已嫌卑甚,又聞屎溺,故瞋而不應也。
莊子曰:夫子之問也,固不及質。
〔注〕舉其標質,言無所不在,而方復怪此,斯不及質也。
〔疏〕質,實也。言道無不在,豈唯梯牌。固答子之問,猶未逮真也。
正獲之問於監市履稀也,每下愈死。
〔注〕稀,大豕也。夫監市之履豕以知其肥瘦者,愈履其難肥之處,愈知豕肥之要。今問道之所,在而每況之於下賤,則明道之不逃於物也必矣。
〔疏〕正,官號也。則今之市令也。獲,名也。監,市之魁也,則今屠卒也。稀,褚也。凡今問於屠人買褚之法,雲:踐豕之股腳之問,難肥之處,愈知豕之肥瘦之意況也。何者?近下難肥之處有肉,足知易肥之處足脂。亦猶屎溺卑下之處有道,則明清虛之地皆褊也。
汝唯莫必#23,無乎逃物。
〔注〕若必謂無之逃物,則道不周矣,道而不周,則未足以為道。
〔疏〕無者,無為道也。夫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汝唯莫言至道逃棄於物也。爻其逃物,何為周褊乎。
至道若是,大言亦然。
〔注〕明道不逃物。
〔疏〕至道,理也;大言,教也。理既不逃於物,教亦普褊無偏也。
周褊鹹三者異名同實,其指一也。
〔疏〕周悉普褊,鹹皆有道。此重明至道不逃於物,雖有三名之異,其實理指歸則同於一也。
嘗相與遊乎無何有之宮,同合而論,無所終窮乎。
〔注〕若遊有,則不能周褊鹹也。同合而論之,然後知道之無不在,知道之無不在,然後能曠然無懷而遊彼無窮也。
〔疏〕無何有之官,謂玄道處所也;無一物可有,故日無何有也。而周褊三者,相與敖遊乎至道之鄉,實旨既一,同合而論,冥符玄理,故無終始窮極耳。
嘗相與無為乎。澹而靜乎。漠而清乎。調而問乎。
〔注〕此皆無為故也。
〔疏〕此總欺周褊鹹三功能盛德也。既遊至道之鄉,又處無為之域,故能恬淡安靜,寂寞清虛,柔順調和,寬閑逸豫。
寥已吾志,
〔注〕寥然空虛。
〔疏〕得道玄聖,契理冥真,性志九夷,寂寥而已乎。
無往焉而不知其所至。
〔注〕志苟寥然,則無所往矣;無往焉,故往而不知其所至;有往焉,則理未動而志已至#24矣。
去而來而不知其所止,
〔注〕斯順之也。
〔疏〕語#25既寂寥,故與無還#26往。假令不往而往,不來而來,竟無至所,亦無止住。
吾已往來焉而不知其所終;
〔注〕但往來不由於知耳,不為不往來也。往來者,自然之常理也,其有終乎。
〔疏〕假令往還造物,來去死生,隨變任化,亦不知終始也。
彷徨乎馮閎,大知入焉而不知其所窮。
〔注〕馮閎者,虛廓之謂也。大知由#27乎寥廓,恣變化之所知,故不知也。
〔疏〕彷徨是放任之名,馮閡是虛曠之貌,謂入契會也。言大聖知之人,能會於寂寥虛曠之理,是以逍遙自得,放任無窮。
物物者與物無際,
〔注〕明物物者,無物而物自物耳。物自物耳,故冥也。
〔疏〕際,崖畔也。夫能物於物者,聖人也。聖人冥同萬境,故與物無彼我之際畔。
而物有際者,所謂物際者也;
〔注〕物有際,故每相與不能冥然,真所謂際者也。
〔疏〕物情分別,取捨萬端,故有物我之交際也。
不際之際,際之不際者也。
〔注〕不際者,雖有物物之名,直明物之自物耳。物物者,竟無物也,際其安在乎。
〔疏〕際之不際者,聖人之達觀也;不際之際者,凡鄙之滯情也。
謂盈虛衰殺,彼為盈虛非盈虛,彼為衰殺非衰殺,彼為本末非本末,彼為積散非積散也。
[注〕既明物物者無物,又明物之不能自物,則為之者誰乎哉?皆忽然而自爾也。
〔疏〕富貴為盈,貧賤為虛;老病為衰殺,終始為本末;生來為積,死去為散。夫物物者非物,而生物誰乎?此明能物所物,皆非之也。物既非物,何盈虛衰殺之可語邪。是知所謂盈虛。皆非盈虛故《西昇經》雲,若能明之,所是反非也。
坷荷甘與神農同學於老龍吉。
〔疏〕姓何,字荷甘。神農者,非三皇之神農也,則後之人物耳。二人同學於老龍吉。老龍吉亦是號也。
神農隱幾闔戶晝瞑,坷荷甘日中奮戶而入曰:老龍死矣。
〔疏〕隱,憑也,闔,合也。杳,開也,亦排也。學道之人,心神凝靜,閉門隱幾,守默而暝。荷甘既聞師亡,所以排戶而告。
神農隱幾擁杖而起,曝然放杖而笑,
〔注〕起而悟夫死之不足驚,故還放杖而笑也。
〔疏〕曝然,放杖聲也。神農聞吉死,是以擁狀而驚;覆思死不足哀,故還放杖而笑。
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棄予而死。已矣夫子。無所發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注〕自肩吾已下,皆以至言為狂而不信也。故非老龍連叔之徒,莫足與言也。
〔疏〕夫子,老龍吉也。言其有自然之德,故呼之曰天也。狂言,猶至言也,非世人之所解,故名至言為狂也。而師知我偏僻鄙陋,慢訑不專,故棄背吾徒,止息而死。哲人云亡,至言斯絕,無復談玄垂訓,開發我心。
彝綱弔聞之,曰:夫體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繫焉。
〔注〕言體道者,人之宗主也。
今於道,秋豪#28之端萬分未得處一焉,
〔注〕秋豪之端細矣,又未得其萬分之一。
而猶知藏其狂言而死,又瓦夫體道者乎。
〔注〕明夫至道非言之所得也,唯在手自得耳。
〔疏〕姓拿,名鋼,隱者也。繫,屬也。聞龍吉之亡,傍為議論雲:體道之人,世間共重,賢人君子,繫屬歸依。今老龍之於玄道,猶豪端萬分之未一,尚知藏其狂簡,處順而亡,況乎妙悟之人,曾肯露其言說。是知體道深玄,忘言契理者之至稀也。
視之無形,聽之無聲,於人之論者,謂之冥冥,所以論道,而非道也。
〔注〕冥冥而猶復非道,明道之無名也。
〔疏〕夫玄道虛漠,妙體希夷,非色非聲,絕視絕聽。故於學人論者,論曰冥冥而謂之冥冥,猶非真道也。
於是泰清問乎無窮曰:子知道乎?無窮曰:吾不知。
〔疏〕泰,大也。夫至道宏曠,恬淡清虛,囊括無窮,故以泰清無窮為名也。既而泰清以知問道,無窮答以不知,欲明道離形聲,亦不可以言知求也。
又問乎無為。無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數乎?曰:有。曰:其數若何?
〔疏〕子既知道,頗有名數不乎?其數如何,請為略迷。
無為曰:吾知道之可以貴,可以賤,可以約,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數也。
〔疏〕貴為帝王,賤為僕隸,約聚為生,分散為死,數乃無極。此略言之,欲明非名而名,非數而數也。
泰清以之言也問乎無始曰:若是,則無窮之弗知與無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
〔疏〕至道玄通,寂寞無為,隨迎不測,無終無始,故寄無窮無始為其名焉。無窮無為,弗知與知,誰是誰非,請定臧否。
無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淺矣;弗知內矣,知之外矣。
〔疏〕不知合理,故深玄而處內:知之乖道,故粗淺而疏外。
於是泰清中而歎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注〕幾得之不由於知,乃冥也。
〔疏〕泰清得中道而嗟歎,悟不知乃真知。誰知不知之知,明真知之至希也。
無始曰:道不可聞,聞而非也;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注〕故默成乎不聞不見#29之域而後至焉。
〔疏〕道無聲,不可以耳聞,耳聞非道也;道無色,不可以眼見,眼見非道也;道無名,不可以言說,言說非道也。
知形形之不形乎。
〔注〕形自形耳,形形者竟無物也。
〔疏〕夫能形色萬物者,固非形色也,乃曰形形不形也。
道不當名。
〔注〕有道名而竟無物,故名之不能當也。
〔疏〕名無得道之功,道無當名之實,所以名道而非。
無始曰:有問道而應之者,不知道也。雖問道者,亦未聞道。
〔注〕不知故問,問之而應,則非道也。不應則非問者所得,故雖問之,亦終不聞也。
〔疏〕夫道絕名言,不可問答,故問道應道,悉皆不知。
道無問,問無應。
〔注〕絕學去教,而歸於自然之意也。
〔疏〕體道離言,有何問應。幾言此者,覆釋前文。
無問問之,是問窮也;
〔注〕所謂貴空。
〔疏〕窮,空也。理無可問而強問之,是貴#30空也。
無應應之,是無內也。
〔注〕實無而假有以應者外矣。
〔疏〕理無可應而強應之,乃成殊外。
以無內待問窮,若是者,外不觀乎宇宙,內不知乎太初,
〔疏〕天地四方曰宇,往古來今曰宙。太初,道本也。若以理外之心待空之智者,可謂外不識乎六合宇宙,內不知乎己身之妙本者也。
是以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
〔注〕若夫婪落天地,遊虛涉#31遠,以入乎冥冥者,不應而已矣。
〔疏〕崑崙是高遠之山,太虛是深玄之理。苟其滯著名言,猶存問應者,是知未能經過高遠,遊涉深玄者矣。
光曜問乎無有曰:夫子有乎?其無有乎?
〔疏〕光曜者,是能視之智也。無有者,所觀之境也,智能照察,故假名光曜;境體空寂,故假名無有也。而智有明暗,境無深淺,故以智問境,有乎無乎?
光曜不得問,而孰視其狀貌,官然空然,終日視之而不見,聽之而不聞,搏之而不得也。
〔疏〕夫妙境希夷,視聽斷絕,故審狀貌,唯寂唯空也。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至此乎。予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及為無有矣,何從至此哉。
〔注〕此皆絕學之意也。於道絕之,則夫學者乃在根本中來矣。故學之善者,其唯不學乎。
〔疏〕光明照曜,其智尚淺,唯能得無喪有,未能雙遣有無,故歎無有至深;誰能如此玄妙。而言無有者,非直無有,亦乃無無,四句百非,悉皆無有。以無之一字,無所不無,言約理廣,故稱無也。而言何從至此者,但無有之境,窮理盡性,自非玄德上士,孰能體之,是以淺學小智,無從而至也。
大馬之捶鉤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32芒。
〔注〕拈#33捶鉤之輕重,而無豪芒之差也。
〔疏〕大馬,官號,楚之大司馬也。捶,打鍛也。鉤,腰帶也。大司馬家有工人,少而善鍛鉤,行年八十,而捶鉤彌巧,專性凝慮,故無豪芒之差失也。鉤,稱鉤椎也,謂能拈捶鉤推,知斤兩之輕重,無豪芒之差失也。
大馬曰:子巧與?有道與?
〔疏〕司馬怪其年老而捶鍛愈精,謂其工巧別有道衍也。
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
鉤,於物無視也,非鉤無察也。
〔疏〕更無別衍,有所守持。少年已來,專精好此,捶鉤之外,無所觀察,習以成性,遂至於斯也。
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長得其用,而況乎無不用者乎。物孰不資焉。
〔注〕都無懷,則物來皆應。
〔疏〕所以至老而長得其捶鉤之用者,假賴於不用心視察他物故也。夫假不用為用,尚得終年,況乎體道聖人,無用無不用,故能成大用,萬物資稟,不亦宜乎。
冉求問於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猶今也。
〔注〕言天地常存,乃無未有之時。
〔疏〕姓冉,名求,仲尼弟子。師資發起,詢問兩儀未有之時可知已否。夫變化日新,則無今無古,古猶今也,故答雲可知也。
冉求失問而退,明日復見,曰:昔者吾問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猶今也。
〔疏〕失其問意,遂退而歸。既遵應問,還用應答。
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問何謂也?
〔疏〕昔日初諮,心中昭然明察;今時後間,情慮昧然暗晦。敢問前明後暗,意謂如何?
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
〔注〕虛心以待命,斯神受也。
今之昧然也,且又為不神者求邪?
〔注〕思求更政不了。
〔疏〕先求未悟,銳彼精神,用心求受,故昭然明白也。後時領解,不復運用精神,直置任真,無所求請,故昧然暗塞也。求邪者,言不求也。
無古無今,無始無終。
〔注〕非唯無不得化而為有也,有亦不得化而為無矣。是以無有之為物,雖千變萬化,而不得一為無也。不得一為無,故自古無未有之時而常存也。
〔疏〕日新而變,故無始無終,無今無古,故知無未有天地之時者也。
未有子孫而有子孫,可乎?
〔注〕言世世無極。
〔疏〕言子孫不相生,世世無極,天地人物,悉皆無原無有之時也。可乎,言不可也。
冉求未對。仲尼曰:已矣,未應矣。不以生生死,
〔注〕夫死者獨化而死耳,非夫生者生此死也。
不以死死生。
〔注〕生者亦獨化而生耳。
〔疏〕已,止也,未,無也。夫聚散死生,皆獨化日新,未嘗假賴,豈相因待。故不用生生此死,不用死死此生。冉求未對之問,仲尼止令無應,理盡於此,更何所言也?
死生有待邪?
〔注〕獨化而足#34。
皆有所一體。
〔注〕死與生各自成一#35體。
〔疏〕死,獨化也,豈更成一物哉。死既不待於生,故知生亦不待於死。死生聚散,各自成一體耳,故無所因待也。
有先天地生者#36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猶其有物也。猶其有物也#37,無已。
〔注〕誰得先物者乎哉?吾以〔陰陽為先物,而#38陰陽者即所謂物耳。誰又先陰陽者乎?吾以自然為先之,而自然即物之自爾耳。吾以至道為先之矣,而至道者乃至無也。既以無矣,又奚為先?然則先物者誰乎哉?而猶有物,無已,明物之自然,非有使然也。
〔疏〕夫能物於物者,非物也。故非物則無先後,物出則是物,復不得有先於此物者。何以知其然邪?謂其猶是物故也。以此推量,竟無先物者也。然則先物者誰乎哉?明物之自然耳,自然則無窮已之時也。是知天地萬物,自古以固存,無未有之時也。
聖人之愛人也終無已者,亦乃取於是者也。
〔注〕取於自爾者,恩流百代而不廢也。
〔疏〕夫得道聖人,慈愛覆育,恩流百代而無窮止者,良由德合天地,妙體自然,故能虛己於彼,忘懷亭毒,不仁#39萬物,芻狗蒼生,蓋取斯義而然也。
顏淵問乎仲尼曰:回嘗聞諸夫子曰:無有所將,無有所迎。回敢問其遊。
〔疏〕請夫子言。將,送也。夫聖人如鏡,不送不迎;顏回問之日,未曉其理,故詢諸尼父,問其所由。
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內不化,
〔注〕以心順形而形自化。
〔疏〕古人純樸,合道者多,故能外形隨物,內心凝靜。
今之人,內化而外不化。
〔注〕以心使形。
〔疏〕內以緣通,變化無明,外形乖誤,不能順物。
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注〕常無心,故一不化;一不化,乃能與物化者#40耳。
安化安不化,
〔注〕化與不化,皆任彼耳,斯無心也。
〔疏〕安,任也。夫聖人無心,隨物流轉,故化與不化,斯安任之,既無分別,曾不慄意也。
安與之相靡,
〔注〕直無心而恣其自化耳,非將迎而靡順之。
〔疏〕靡,順也。所謂化與不化悉安任者,為不件蒼生,更相靡順。
必與之莫多。
〔注〕不將不迎,則足而止。
〔疏〕雖復與物相順,而亦不多仁恩,各止於分,彼我無損。
稀韋氏之囿,黃帝之圃,有虞氏之官,湯武之室。
〔注〕言夫無心而任化,乃常聖之所道處。
〔疏〕稀韋、軒轅、虞舜、股湯、周武,並是聖明王也。言無心順物之道,乃是稀韋彷徨之苑囿,軒轅敖遊之園圃,虞舜養德之官闈,湯武怡神之虛室,斯乃莘聖之所進而處之也。
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師,故以是非相斃也,而況今之人乎。
〔注〕聖,和也。夫儒墨之師,天下之難和者,而無心者猶故和之,而況其幾乎。
〔疏〕整聖,和也。夫儒墨之師添更相是非,天下之難和者也,而聖人君子,猶能順而和之。況乎令世之人,非儒墨之師者也。隨而化之,不亦宜乎。
聖人處物不傷物。
〔注〕至順也。
〔疏〕處俗和光,利而不害,故不傷之也。
不傷物者,物亦不能傷也。
〔注〕在我而已。
〔疏〕虛舟飄瓦,大順韋生,韋生樂推,故處不害也。
唯無所傷者,為能與人#41相將迎。
〔注〕無心故至順,至順故能無所將迎而義冠於將迎也。
〔疏〕夫唯安任韋品,彼我無傷者,故能與物交際而明不迎而迎者。
山林與。皋壤與。使#42我欣欣然而樂與。
〔注〕山林皋壤,未善於我,而我便樂之,此為無故而樂也。
樂未畢也,哀又繼之。
〔注〕夫無故而樂,亦無故而哀也。則幾所樂不足樂,幾所哀不足哀也。
〔疏〕幾情滯執,忘生欣惡,忽睹高山茂林,神皋奧壤,則欣然欽慕,以為快樂;而樂情未幾,哀又繼之,情隨事遷,哀樂斯變。此乃無故而樂,無故而哀,是知世之哀樂,不足計也。
哀樂之來,吾不能禦,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
〔注〕不能坐忘自得,而為哀樂所寄也。
〔疏〕逆旅,客舍也。窮達之來,不能禦折,哀樂之去,不能禁止。而凡俗之人,不閑斯趣,譬彼客舍,為物所停,以妄為真,深可悲歎也。
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
〔注〕知之所遇者即知之,知之所不遇者即不知也。
知#43能能而不能所不能。
〔注〕所不能者,不能強能也。由此觀之,知與不知,能與不能,制不出我也,當付之自然耳。
〔疏〕夫智有明閤,能有工拙,各稟素分,不可強為。故分之所遇,知則知之,不遇者不能知也;分之所能,能則能之,性之不能,不可能也。譬烏飛魚泳,蛛網蛻丸,率之自然寧非性也。
無知無能者,固人之所不兔也。
〔注〕受生各有分也。
〔疏〕既非聖人,未能智周萬物,故知與不知,能與不能,稟生不同,機關各異,而流俗之人,叉固其所不免也。
夫務免乎人之所不免者,豈不亦悲哉。
〔疏〕人之所不免者,分外智能之事也。而幾鄙之流不能安分,故銳意感情,務在獨免,愚惑之甚,深可悲傷。
至言去言,至為去為。
〔注〕皆自得也。
〔疏〕至理之言,無言可言,故去言
也。至理之為,無為可為,故去為也。
齊知之所知,則淺矣。
〔注〕夫由知而後得者,假學者耳,故淺也。
〔疏〕見賢思齊,拾己效物,假學求理,運知訪道,此乃淺近,豈日深知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四竟
#1四庫本『狂屈』二字不重。
#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官』俱作『宮』。
#3郭慶藩引文改『無』作『答』。
#4王孝魚認為『裁非』疑『裁製』之誤。
#5趙本『效』作『放』。
#6依王叔岷說以下當補『死生』二字。
#7《闕誤》引劉得一本『天下』作『天地』。
#8《闕誤》引劉得一本『今』作『合』。
#9四庫本『豪』作『毫』,註疏同。
#10趙本『質』下有『也』字。
#11依四庫本及正文『無』當改作『道』。
#12《闕誤》引張君房本『孫子』作『子孫」。
#13『也』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當改作『借』。
#14『卵生八竅』四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足。
#15四庫本『化』作『時』。
#16世德堂本『肢』作『枝』。
#17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巍巍』作『魏魏』。
#18《闕誤》引文如海,劉得一本俱作『遺』。
#1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本』俱作『不』。
#20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度』當改作『庶』。
#21原作『東』,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俱作『哀』,又依正文改正。
#22『形』字依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當刪。
#23《闕誤》引張君房本、成疏本『必』下有『謂』字。
#24四庫本『至』作『驚』。
#25『語』字鋸王孝魚說當依正義改作『志』。
#26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近』當改作『還』。
#27世德堂本、浙江書局本『由」俱作『遊』。
#28四庫本『豪』作『毫』,下同。
#29王叔岷、劉文典均謂『不見』下當有『不言』二字。
#30原作『責』,依四庫本及正文改作『貴』。
#31趙本作『步』。
#32王孝魚校雲,唐寫本『豪』作『鉤』。
#33王孝魚依《釋文》及世德堂本改『拈』作『玷】。
#34四庫本『而足』作『死生』。
#3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無『一』字。
#36唐寫本『者」下無『物」字。
#37『猶其有物也』五字劉得一本不重。
#38方括號內文字原文漏,今依四庫本補足。
#39『不仁』二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40四庫本無『者』字。
#41敦煌本『人』作『之』。
#4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使』上有『與我無親』四字。
#43敦煌本無『知』字。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五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庚桑楚第二十三
老聰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聰之道,
〔疏〕姓庚桑,名楚,老君之弟子,蓋隱者也。役,門人之稱;古人事師,共其驅使,不憚艱危,故稱役也。而老君大聖,弟子極多,門人之中,庚桑楚最勝,故稱偏得也。
以北居畏壘之山,其臣之畫然知者去之,其妾之絮然仁者遠之;
〔注〕畫然,飾知;絮然,矜仁。
〔疏〕畏壘,山名,在魯國,臣#1僕隸;妾,接也;言人以仁智為臣妾,庚桑子悉棄仁智以接事君子也。楚既幽人,寄居山藪,情敦素樸,心鄙浮華;山旁士女,競為臣妾,故畫然舒#2智自明炫者,斥而去之;絮然矜仁苟異於物者,今其疏遠。
擁腫之與居,
〔注〕擁腫,樸也。
鞅掌之為使。
〔注〕鞅掌,自得。
〔疏〕擁腫鞅掌,皆淳樸自得之貌也。斥棄仁智,淡然歸實,故淳素之士與其同居,率性之人共其躍使。
居三年,畏壘大禳。畏壘之民相與言曰:庚桑子之始來,吾灑然異之。
〔注〕異其棄知而任愚。
今吾日計之而不足,歲計之而有餘。
〔注〕夫與四時俱者無近功。
〔疏〕大穠,豐也。酒,微驚貌也。居住三年,山中大熟,畏壘百姓棄其私道雲:庚桑子初來,我微驚異。本我日計,利益不足稱;歲計至,功其有餘。蓋賢聖之人,與四時合度,無近功故日計不足,有遠德故歲計有餘。三歲一閏,天道小成,故居三年而畏壘大穠。
庶幾其聖人乎。子胡不相與屍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疏〕庶,慕也。幾,近也。屍,主也。庚桑大賢之士,慕近聖人之德,何不相共尊而為君,主南面之事,為立社稷,建其宗廟,祝祭依禮,豈不善邪。
庚桑子聞之,南面而不釋然。弟子異之。
〔疏〕忽聞畏壘之人立為南面之主,既乖無為之道,故釋然不悅。門人未明斯趣,是以怪而異之也。
庚桑子曰:弟子何異於予?夫春氣發而百草生,正得秋而萬寶成。夫春與秋,豈無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
〔注〕夫春秋生氣#3,皆得自然之道,故不為也。
〔疏〕夫春生秋實,陰陽之怛;夏長冬藏,物之常事。故春秋豈有心施於萬寶,而天然之道已自行焉,故忘其生有之德也。實#4亦有作寶字者,言二儀以萬物為寶,故逢秋而成就也。
吾聞至人,屍居環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
〔注〕直自往耳,非由知也。
〔疏〕四面環各一堵,謂之環堵也,所謂方丈室也。如死屍之寂泊,故言屍居。
今以畏壘之細民而竊竊焉欲俎豆予於賢人之問,我其杓之人邪。
〔注〕不欲為物標杓。
〔疏〕竊竊,平章偶語也。俎,切肉之幾;豆,盛脯之具;皆禮器也。夫羣龍無首,先聖格言;蒙德養恬,後賢軌轍。今細碎百姓,偶語平章,方欲禮我為賢,尊我為主,便是物標杓,豈曰棲隱者乎。
吾是以不釋於老聰之言。
〔注〕聘雲,功成事遂,而百姓皆謂我自爾,今畏壘反此,故不釋然。
〔疏〕老君雲:成功弗居,長而不宰。楚既虔察師訓,畏壘反此,故不釋然力
弟子曰:不然。夫尋常之溝,巨魚無所還其體,而貌鰭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獸無所隱其軀,而萋狐為之祥。
〔注〕弟子謂大人鈴有豐祿也。
〔疏〕八尺曰尋,倍尋曰常。六尺曰步,七尺曰仞。魷,小魚而有腳,此非餛大魚也。制,擅也。夫尋常小瀆,豈餛鯨之所周旋。而統鰭小魚,反以為美;步仞丘陵,非大獸之所k藏隱,而妖簍之狐,用之為吉祥。故知巨獸叉隱深山,大人應須厚祿也。
且夫尊賢授能,先善與利,自古堯舜以然,而況畏壘之民乎。夫子亦聽矣。
〔疏〕尊貴賢人,擢授#5能者,有善先用,與其利綠。堯舜聖人,尚且如是,況畏壘百姓,敢異前脩。夫子通人,幸聽從也。
庚桑子曰:小子來。夫函車之獸,介而離山,則不免於網罟之患;吞舟之魚,暘而失水,則蟻能苦之。故烏獸不厭高,魚鼇不厭深。
〔注〕去利遠害乃全。
〔疏〕其獸極大,口能含車,孤介離山,則不免網羅為其息害。吞舟之魚,其質不小,波蕩失水,蟻能害之。故烏獸高山,魚氅深水,豈好異哉?蓋全身遠害,魚烏尚爾,而況人乎。
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厭深眇而已矣。
〔注〕若嬰身於利祿,則粗而淺。
〔疏〕眇,遠也。夫棲遁之人,全形養生者,故當遠迸塵俗,深就山泉,若嬰於利祿,則粗而淺也。
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稱揚哉。
〔注〕二子,謂堯舜。
〔疏〕二子,謂堯舜也。唐虞聖逵,亂人之本,故何足稱邪。
是其於辯也,將妄鑿垣牆而殖蓬蒿也。
〔注〕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殖穢亂也。
〔疏〕將令後世妄行穿鑿而殖穢亂。辮別也。物性之外,別立堯舜之風,以教述令人倣傚者,猶如鑿破好垣牆,種植蓬蒿之草以為蕃屏者也。
簡髮而櫛,數米而炊,
〔注〕理錐刀之末也。
〔疏〕譬如擇簡毛髮,梳以為髮,格量米數,炊以供養,利益蓋微,為捐更甚。
竊竊乎又何足以濟世哉。
〔注〕混然一之,無所治為乃濟。
〔疏〕祖迷堯舜,私議竊竊,此蓋小道,何足救世。
舉賢則民相軋,
〔注〕將戾拂其性以待其所尚。
任知則民相盜。
〔注〕真不足而以知繼之,則偽矣,偽以求生,拖盜如何。
〔疏〕相盜。軋,傷也。夫舉賢授能,任知先善,則爭為欺侮,盜詐百端,趨競路開,故更相害也。
之數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於利甚勤,子有殺父,臣有殺君,正晝為盜,目中穴壞。
〔注〕無所復顧。
〔疏〕數物者,謂舉賢任知等也。此教浮薄,不足令百姓淳厚也。而蒼生食利之心,甚自殷動,私情怨忿,遂生篡弒,課危社稷,正晝為盜,攻城穿壁,日中穴壞也。
吾語汝,大亂之本,必生於堯舜之問,其末存千世之後。千世之後,其必有人與人相食也。
〔注〕堯舜遺其述,飾偽播其後,以致斯弊。
〔疏〕唐虞揖讓之風,會成篡逆之亂。亂之根本,起自堯舜,千載之後,其弊不絕,黃巾赤眉,則是相食也。
南榮趣蹴然正坐曰:若趣之年者已長矣,將惡乎託業以及此言邪?
〔疏〕姓南榮,名越,庚桑弟子也。蹴然,驚悚貌。南榮既聞斯義,心生慕仰,於是驚懼正容,勤誠請益雲:越年老,精神闇昧,憑託何學,方逮斯言?
庚桑子曰:全汝形,
〔注〕中#6其分也。
抱汝生,
〔注〕無攬乎其生之外也。
無使汝思慮營營。若此三年,則可以及此言也。
〔疏〕不逐物境,全形者也;守其分內,抱生者也。既正分全生,神凝形逸,故不復役知思慮,營營徇生也。三年虛靜,方可及乎斯言。此庚桑教南榮之辭也。
南榮趣曰:目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盲者不能自見;耳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聾者不能自聞;心之與形,吾不知其異也,而狂者不能自得。
〔注〕目與目,耳與耳,心與心,其形相似而所能不同,苟有不同,則不可彊#7相法效也。
〔疏〕夫盲聾之士,與幾常之人耳目無異,而盲者不見色,聾者不聞聲;風狂之人,與不狂之者形貌相似,而狂人失性,不能自得。南榮舉此三諭#8以況一身,不解至道之言與彼盲聾何別,故《內篇》雲,非唯形骸有聾盲,夫智亦有之也。
形之與形亦闢矣,
〔注〕未有閉之。
而物或問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
〔注〕兩形雖開,而不能相得,將有間也。
〔疏〕闢,開也,問,別也。夫盲與不盲,二形孔竅俱開;見與不見,於物遂有問別。而盲聾求於間見,終不可得也,亦猶南榮求於解悟,無由致之。
今謂趣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慮營營。趣勉聞道達耳矣。
〔注〕早聞形隔,故難化也。
〔疏〕全形抱生,已如前釋。重述所間#9,以彰問旨。
庚桑子曰:辭盡矣。曰#10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魯雞固能矣。
〔疏〕奔蜂,細腰土蜂也。藿,豆也。蠋者,豆中大青蟲。越雞,荊雞也。魯雞,今之蜀雞也。奔蜂細腰,能化桑蟲為己子,而不能化藿。越雞小,不能伏鵠卵;蜀雞大,必能之也。言我才劣,未能化大,所說辭情,理盡於此也。
雞之與雞,其德非不同也,有能與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見老子。
〔疏〕夫雞有五德:頭戴冠,禮也;足有距,義也;得食相呼,仁也;知時,智也;見敵能距,勇也。而魯越雖異,天德則同,所以有能與不能者,纔有大小也。我類越雞,才小不能化子,子何不南行往師,以謁老君。
南榮趣贏糧,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疏〕贏,裹也,僧也,慕聖情殷,晝夜不息,終乎七日,方見老君也。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來乎?南榮趣曰:唯。
〔疏〕自,從也。問雲:汝從桑楚處來?南榮趙曰:唯,直敬應之聲也。答雲如是。
老子曰:子何與人偕來之眾也?
〔注〕挾三言而來故。
〔疏〕偕,俱也。老子聖人,照機如鏡,未忘仁義,故刺以偕來。理挾三言,故譏之言眾也。
南榮趣懼然顧其後。
〔疏〕懼然,驚貌也。未達老子之言,忽聞眾來之說,顧昤其後,恐有多人也。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謂乎?
[疏〕謂者,言意也。我言偕來,譏汝挾三言而來。汝視其後,是不知吾謂也。
南榮趣俯而暫,仰而歎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問。
〔疏〕俯#11,低頭也。自知闇昧,不達聖言,於是俯首羞慚,仰天歎息,神魂恍忽,情彩章惶。豈直喪其形容,亦乃失其諮問。
老子曰:何謂也?
〔疏〕問其所言有何意謂。
南榮趣曰:不知乎?人謂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軀。
〔疏〕朱愚,猶專愚,無知之貌也。若使混沌塵俗,則有愚癡之名;若也#12運智人問,更致危身之禍。禍敗在己,故云愁軀也。
不仁則害人,仁則反愁我身;不義則傷彼,義則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趣之所患也,願因楚而問之。
〔疏〕仁者,兼愛之迸,義者,成物之功;並是先聖連廬,非所以全身遠害者也。故不仁不義,則傷物害人;行義行仁,則乖真背道。未知若為處心,免玆息害。寄此三言,因桑楚以為媒,願留聽於下問。
老子曰:向吾見若眉睫之問,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
〔疏〕吾昔觀汝形貌,已得汝心。今子所陳畢#13挾三衍。以子之言,於是信驗。
若規規然若喪父母,揭竿而求諸海也。汝亡人哉,惘惘乎。
〔疏〕規規,細碎之謂也。汝用心細碎,懷玆三衛,猶如童稚小兄,喪失父母也;似僧揭竿木,尋求大海,欲測深底,其可得乎。汝是亡真失道之人,亦是溺喪逃亡之子,芒昧何所歸依也。
汝欲及汝情性而無由入,可憐哉。
〔疏〕榮趙踐於聖迸,溺於仁義,縱欲還原及本,復歸於實生#14真情,瘡疣已成,無由可入,大聖運慈,深可哀愍也。
南榮趣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十日自愁,復見老子。
〔疏〕既失所問,情識芒然,於是退就家中,思惟旬日,徵求所好之道德,除遣所惡之仁義。末能契道,是以悲愁,庶其請益,仍見老子。
老子曰:汝自灑濯,熟#15哉鬱鬱乎。然而其#16中津津乎猶有惡也。
〔疏〕歸家一旬,遣除五億,滌蕩穢累精熟。以吾觀汝氣,鬱鬱乎乎,雖復加功,津津尚漏,以此而驗,惡猶未盡也。
夫外獲者不可繁而捉,將內撻;內穫者不可繆而捉,將外撻。
〔注〕鍵,關鍵#17也。耳目,外也;心衍,內也。夫全形抱生,莫若忘其心衍,遺其耳目。若乃聲色韃於外,則心衍塞於內;欲惡獲於內,則耳目喪於外;固鈴無得無#18失而後為通也。
〔疏〕獲者,繫縛之名。鍵者,關閉之目。繁者,急也。繆者,殷勤也。言人外用耳目而為聲色所獲者,則心神閉塞於內也;若內用心智而為欲惡所牽者,則耳目閉塞於外也;此內外相感,鈴然之符。假令用心禁制,急手捉持,殷勤綢繆,亦無由得也。夫唯精神定於內,耳目靜於外者,方合全生之道。
外內獲者,道德不能持,而況放道而行者乎。
〔注〕偏韃由不可,況外內俱韃乎。將耳目眩惑於外,而心衛流蕩於內,雖繁手以執之,綢繆以持之,弗能止也。
〔疏〕偏執滯邊,已乖生分,況內外韃#19溺,為惑更深。縱有懷道抱德之士,尚不能扶持,況放散玄道而專行此惑,欲希禁止可得乎。
南榮趣曰:里人有病,里人問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20,病者猶未病也。
〔疏〕閒裏有病,鄰裏問之,病人能自說其病狀者,此人雖病,猶未困重而可療也。亦猶南榮雖愚,能自陳過狀,庶可教也。
若趎之聞大道,譬猶飲藥以加病也,
〔疏〕夫藥以療疾,疾瘉而藥消;教以機悟,機悟而教息。苟其本不病,藥復不消,教資不忘,機又不悟,不謂#21飲藥以加其病。
趣願聞衛生之經而已矣。
〔疏〕經,常也。已,止也。夫聖教多端,學門匪一,今#22所謂,衛請全生,心之所存,止在於此,如蒙指誨,輒奉為常。
老子曰:衛生之經,能抱一乎?
〔注〕不離其性。
〔疏〕守真不二也。
能勿失乎?
〔注〕還自得也。
〔疏〕自得其性也。
能無卜筮而知吉凶乎?
〔注〕當則吉,過則兇,無所卜也。
〔疏〕履道則吉,徇物則兇,斯理必然,豈用卜筮。
能止乎?
〔注〕止於分也。
〔疏〕不逐分外。
能已乎?
〔注〕無追故逵。
〔疏〕已過不追。
能捨諸人而求諸己乎?
〔注〕全我而不效彼。
〔疏〕諸,於也。拾棄效彼之心,追求己身之道。
能鯈然乎?
〔注〕無停述也。
〔疏〕往來無係止。
能恫然乎?
〔注〕無節礙也。
〔疏〕順物無心也。
能兒子乎?
〔疏〕同於赤子也。
兒子終日嗥而啦不嘎,和之至也,
〔注〕任聲之自出,不由於喜怒。
〔疏〕啞,喉塞也。哽,聲破。任氣出聲,心無喜怒,故終日唬號,不破不塞,淳和之守,遂至於斯。
終日握而手不悅,共其德也;
〔注〕任手之自握,非獨得也。
〔疏〕找,拘寄,勞#23倦者,為其淳和與玄道至德同也。
終日視而目不嘖,偏不在外也。
〔注〕任目之自見,非係於色也。
〔疏〕暄,動也。任眼見視,視不動目,不偏滯於外塵也。
行不知所之,
〔注〕任足之自行,無所趣。
〔疏〕之,往也。泛若不繫之舟,故雖行而無所的詣也。
居不知所為,
〔注〕縱體而自任也。
〔疏〕恬淡無為,寂寞之至。
與物委蛇,
〔注〕斯順之也。
〔疏〕接物無心,委曲隨順。
而同其波。
〔注〕物波亦波。
〔疏〕和光混述,同其波也。
是衛生之經已。
〔疏〕總指已前,結成義也。
南榮趣曰:然則是至人之德已乎?
〔注〕若#24能自改而用此言,更欲目#25謂至人之德。
〔疏〕如前所說衛生之經,依而行之,合於玄道。至人之德,止此可乎?
曰:非也。是乃所謂冰解凍釋者,
〔注〕能乎,明非自爾。
〔疏〕南榮拘束仁義,其日固久,餘聞聖教,方解衛生。譬彼冬冰,逢玆春日,執滯之心,於斯釋散。此因學致悟,非率自然。能乎,明非真也。此則老子答越之辭也。
夫至人者,相與交食乎地而交樂乎天,
〔注〕自無其心,皆與物共。
〔疏〕夫至人無情,隨物興感,故能同蒼生之食地,共常品,而樂天。交,共也。
不以人物利害相櫻,不相與為怪,不相與為謀,不相與為事,
〔疏〕摟,擾亂也。夫至人虛心,順世,與物同波,故能息怪異於常生,絕謀談於黎首。既不以事為事,何利害之能擾乎。
鯈然而往,恫然而來。是謂衛生之經已。
〔疏〕重舉前文,結成其義。
曰:然則是至乎?
〔注〕謂己便可得此言而至邪。
〔疏〕謂聞此言,可以適極。南榮不敏,重問老君。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兒子乎?
〔注〕非以此言為不至也,但能聞而學者,非自至耳。苟不自至,則雖聞至言,適可以為經,胡可得至哉。故學者不至,至者不學也。
〔疏〕夫雲能者,獎勸之辭也。此言雖至,猶是荃蹄,既曰告汝,則因稟學。然學者不至,至者不學,在荃異魚,故曰未也。此是老子重答南榮。
兒子動不知所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
〔疏〕虛沖凝淡,寂寞無情,同槁木而不榮,類死灰而忘照。身心既其雙遣,何行動之可知乎。衛生之要也。
若是者,禍亦不至,福亦不來。禍福無有,惡有人災也。
〔注〕禍福生於失得,人災由於愛惡。今槁木死灰,無情之至,則愛惡失得無自而來。
〔疏〕夫禍福生乎得喪,人災起乎美惡。今既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得喪兩忘,美惡雙遣,尚無冥昧之責,何入災之有乎。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
〔注〕夫德宇泰然而定,則真所發者天光耳,非人耀。
〔疏〕夫身者神之舍,故以至人為道德之器宇也。且德宇安泰而靜定者,其發心照物,由乎自然之智光。
發乎天光者,人見其人#26,
〔注〕天光自發,由人見其人,物見其物。物各自見而不見彼,所以泰然而定也。
〔疏〕幾庸之人,不能測聖,但見韋於眾庶,不知天光遐照也。
人有脩者,乃今有恆;
〔注〕人而脩人,則自得矣,所以常泰。
〔疏〕怛,常也。理雖絕學,道亦資求,故有真脩之人,能會凝常之道也。
有恆者,人舍之,天助之。
〔注〕常泰,故能反居我宅而自然#27獲助也。
〔疏〕體常之人,動以吉會,為蒼生之所舍止,皇天之所福助,不亦宜乎。
人之所舍,謂之天民;天之所助,謂之天子。
〔注〕出則天子,處則天民,此二者俱能。以泰然而自得之,非為而得之也。
〔疏〕出則君後,處則逸人,皆以臨道體常,故致斯功者也。
學者,學其所不能學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辯者,辯其所不能辯也。
〔注〕幾所能者,雖行非為,雖習非學,雖言非辯。
〔疏〕夫為於分內者,雖為也不為,故雖學不學,雖行不行,雖辯不辯,豈復為於分外,學所不能邪。
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
〔注〕所不能知,不可彊知,故止斯至#28。
〔疏〕率其所能,止於分內,所不能者,不彊知之,此臨學之至妙。
若有不即是者,天鈞敗之。
〔注〕意雖欲為,為者叉敗,理終不能。
〔疏〕若有心分外,即不以分內為是者,斯敗自然之性者也。
備物以將形,
〔注〕因其自備而順其成形。
〔疏〕將,順也。夫造化洪鑪,物皆備足,但順成形,於理問學。
藏不虞以生心,
〔注〕心自生耳,非虞而出之。虞者,億度之謂。
〔疏〕夫至人無情,物感斯應,包藏聖者智,遇物生心,終不預謀所為虞度者也。
敬中以達彼,
〔注〕理自達彼耳,非慢中而敬外。
〔疏〕中,內智也。彼,外境也。敬重神智,不敢輕染,智既凝寂,境自虛通。
若是#29而萬惡至者,皆天也,
〔注〕天理自有窮通。
而非人也,
〔注〕有為而政惡者乃是人。
〔疏〕若文王之拘美里,孔子之困匡人,智非不明也,人非不聖也,而遭斯萬惡窮否者,蓋由天時運命耳,豈人之所為哉。
不足以滑成,
〔注〕安之苦命,故其成不滑。
〔疏〕滑,亂也。體道會真,安時達命,縱遭萬惡,不足以亂於大成之心o
不可內於靈臺。
〔注〕靈臺者,心也,清暢,故憂息不能入。
〔疏〕內,入也。靈臺,心也。妙體空靜,故世物不能入其靈臺也。
靈臺者有持,
〔注〕有持者,謂不動於物耳,其實非持。
〔疏〕惟貴能持之心,竟不知所以也。
而不知其所持,
〔注〕若知其所持則持之。
而不可持者也。
〔注〕持則失也。
〔疏〕若有心執持,則失之遠矣,故不可也。
不見其誠己而發,
〔注〕此妄發作。
每發而不當,
〔注〕發而不由己誠,何由而當。
〔疏〕以前顯得道之士智照光明,此下明喪真之人妄心乖嘿#30。誠,實也。未曾反照實智而輒#31妄發迷心,心既不真,故每乖實當也。
業入而不捨,
〔注〕事不居其分內。
〔疏〕業,事也。世事櫻擾,每入心中,不達違從,故不能捨止。
每#32更為失。
〔注〕發由己誠,乃為得也。
〔疏〕每妄發心,綠逐前境,自謂為得,翻更喪真。
為不善乎顯明之中者,人得而誅之;為不善乎幽問#33之中者,鬼得而誅之。
〔疏〕夫人鬼幽顯,乃日殊塗,至於推誠履信,道理無隔。若彼乖分失真,叉招報應,偉怨相感,所以遭誅,則材伯彭生之類是也。
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後能獨行。
〔注〕幽顯無愧於心,則獨行而不懼。
〔疏〕幽顯二塗,分明無譴,不犯於物,故獨行不懼也。
券內者,行乎無名;
〔注〕券,分也。夫遊於分內者,行不由於名。
〔疏〕券,分也。無名,道也。履道而為於分內者,雖行而無名進也。
券外者,志乎期費。
〔注〕有益無益,期欲損己以為物也。
〔疏〕期,卒也。立志矜矯,遊心分外,終無成益,卒有費損也。
行乎無名者,唯庸有光;
〔注〕本有斯光,因而用之。
〔疏〕庸,用也。遊心無名之道者,其所用智,日有光明也。
志乎期費者,唯賈人也,
〔注〕雖己所無,猶借彼而販賣也。
〔疏〕志求之分外,要期聲名而貪損神智者,意唯名利,猶高價販賣之人。
人見其歧,猶之魁然。
〔注〕夫期費者,人已見其趺矣,而猶自以為安。
〔疏〕企,危也。魁,安也,銳情責取,分外企求,他人見其危乎,猶自以為安隱,愚之至也。
與物窮者,物入焉;
〔注〕窮,謂終始。
〔疏〕舍止之謂也。物我冥符而窮理盡性者,故為外物之所歸依之也。
與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
〔注〕且,謂券外而趺者。趺者不立,焉能自容。不能自容,焉能容人。
人不獲容則去也。
〔疏〕聊與人涉,苟且於浮華,責利求名,身尚矜企,心靈躁競,不能自容,何能容物邪。
不能容人者無親,無親者盡人。
〔注〕身且不能容,則雖己非己,況能有親乎。故盡是他人。
〔疏〕褊狹不容,則無親愛;既無親愛,則盡是他人。逆件既多,偉敵非少,欲求安泰,其可得乎。
兵莫僭於志,模鄒為下;
〔注〕夫志之所摟,焦#34火凝水#35,故其為兵甚於劍戰也。
〔疏〕兵戈,鋒刃之徒,鎮娜,良劍也。夫僭毒傷害,莫甚乎心。心志所綠,不疾而速,故其為損害甚於鎮娜。以比#36校量,劍戰為下。
寇莫大於陰陽,無所逃於天地之問。
〔疏〕寇,敵也。域心得喪,喜怒戰於胸中,其寒凝水,其熱焦火,此陰陽之寇也。夫助敵巨寇,猶可逃之,而兵起內心,如何避邪。
非陰陽賊之,心則使之也。
〔注〕心使氣,則陰陽徵結於五藏而所在皆陰陽也,故不可逃。
〔疏〕此非陰陽能賊害於人,但由心有躁競,故使之然也。
道通,其分也#37,其成也毀也。
〔注〕成毀無常分而道皆通。
〔疏〕夫物之受氣,各有崖限,妍醜善惡,察分毀成。而此謂之成,彼謂之毀,道以通之,無不備足。
所惡乎分者,其分也以備;
〔注〕不守其分而求備焉,所以惡分也。
〔疏〕夫榮辱壽夭,稟自天然,素分之中,反己備足。分外馳者而求備焉,遊心是非之境,惡其所受之分也。
所以惡乎備者,其有以備。
〔注〕本分不備而有以求備,所以惡備也。若其本分素備,豈惡之哉。
〔疏〕造物已備而嫌惡之,豈知自然先已備矣。
故出而不反,見其鬼;
〔注〕不反守其分內,則其死不久。
〔疏〕夫出愚惑,妄逐是非之境而不能反本還原者,動之死地,故見為鬼#38也。
出而得,是謂得死。
〔注〕不出而無得,乃得生。
〔疏〕其出心逐物,遂其欲情而有所獲者,此可謂得死滅之本。
滅而有實,鬼之一也。
〔注〕已滅其性矣,雖有斯生,何異於鬼。
〔疏〕迷滅本性,謂身實有,失死不殊,故與鬼為一也。
以#39有形者象無形者而定矣。
〔注〕雖有斯形,苟能曠然無懷,則生全而形定也。
〔疏〕象,似也。雖有斯形,似如無者,即形非有故也。曠然忘我,故心靈和光而止定也。
出無本?
〔注〕欽然自生,非有本。
入無家。
〔注〕欽然自死,非有根。
〔疏〕出,生也,入,死也。從無出有,有無根原,自有還無,無乃無竅穴也。
有實而無乎處,有長而無乎本剽,
〔疏〕剽,末也,亦原二也。本亦作探字,今隨字讀雲。言從無出有,實有此身,推索因由,意#40無處所,自古至今,甚為長遠,尋求今古#41,竟無本末。
有所出而無竅者有實。
〔注〕言出者自有實耳,其所出無根竅以出之。
〔疏〕有所出而無竅穴者,以凡觀之,謂其有實,其實不有也。
有實而無乎處者,宇也。
〔注〕宇者,有四方上下,而四方上下未有窮處。
〔疏〕宇者,四方上下也。方物之生,謂其有實,尋責宇中,竟無來處。宇既非矣,處豈有邪。
有長而無本剽者,宙也。
〔注〕宙者,有古今之長,而古今之長無極。
〔疏〕宙者,往古來今也。時節賒長,謂之今古,推求代叔,竟無本末。宙既無矣,本豈有邪。
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42而無見其形。
〔注〕死生出入,皆欽然自爾,無所由,故無所見其形。
〔疏〕出入,由生死也。謂其出入生死,故有出入之名,推窮性理,竟無出入處所之形而可見也。
是謂天門。
〔注〕天門者,萬物之都名也。謂之天門,猶雲眾妙之門也。
〔疏〕天者,自然之謂也;自然者,以無所由為義。言萬有皆無所從,莫測所以,自然為造物之門戶也。
天門者,無有也,萬物出乎無有。
〔注〕死生出入,皆欽然目爾,未有為之者也。然有聚散隱顯,故有出入之名;徒有名耳,竟無出入,門其安在乎?故以無為門。以無為門,則無門也。
〔疏〕夫天然之理,造化之門,徒有其名,竟無其實,而一切萬物,從此門生,故郭注云以無為門。以無為門,則無門矣。
有不能以有為有,
〔注〕夫有之未生,以何為生乎?故必自有耳,豈有之所能有乎。
〔疏〕有既有矣,焉能有有?有之未生,誰生其有?椎求淅有,竟無有也。
必出乎無有。
〔注〕此所以明有之不能為有而自有耳,非謂無能為有也。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
〔疏〕夫已生未生,二俱無有,此有之出乎無有,非謂此無能生有。無若生有,何謂無乎。
而無有一無有。
〔注〕一無有則遂無矣。無者遂無,則有自欽生明矣。
〔疏〕不問百非四句,一抄皆無,故謂一無有。
聖人藏乎是。
〔注〕任其自生而不生生。
〔疏〕玄德聖人,冥真契理,藏神隱智,其在玆乎。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
〔疏〕玄古聖人,得道之士,知與境合,故稱為至。
惡乎至?
〔疏〕何至所由,有何為至?
有以為未始有物者,至矣,盡矣,弗可以加矣。
〔疏〕此顯至之體狀也。知既造極,觀中皆空,故能用諸有法,未曾有一物者也,可謂精微至極,窮理盡性,虛妙之甚,不復可加矣。
其次以為有物矣,
〔疏〕其次以下,未達真空,而諸萬境,用為有物也。
將以生為喪也,
〔注〕喪其散而之乎聚也。
以死為反也,
〔注〕還融液也。
〔疏〕喪,失也。流俗之人,以生為得,以死為喪。今欲反於迷情,故以生為喪,以其無也;以死為反,反於空寂,雖未盡於至妙,猶齊於死生。
是以分已。
〔注〕雖欲均之,然已分也。
〔疏〕雖齊死生,猶見死生之異,故從非有而起分別也。
其次曰始無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無有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屍;孰知有無死生之一守#43者,吾與之為友。
〔疏〕其次以下,心知稍閤,而始本無有,從無有生,俄頃之問,此生彼滅。故用無為其頭,以生為其形體,以死為其屍。誰能知有無生死之不二而以此脩守者,莊生狎而友朋#44,斯人猶難得也。
是三者雖異,公族也,
〔注〕或有而無之,或有而一之,或分而齊之,故謂三也。此三者,雖有盡與不盡,然俱能無是非於胸中,故謂之公族。
〔疏〕三者,謂以無為首,以生為體,以死為屍是也。於一體之中而起此三異,猶如楚家於一姓之上分為三#45族。
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注〕此四者雖公族,然已非一,則向之三者已復差之。
〔疏〕昭屈景,楚之公族三姓。昔屈原為三閒大夫,掌三族三姓,即斯是也。此中文略,故直言昭景。王孫公子,長大加冠,故著衣而戴冠也。各有品秩,鹹往職官,因官賜姓,故甲第氏族也。功績既著,封之茅土,枝派分流,故非一也。猶如一道之中,分為有無生死,種類不同,名實各有異,故引其族內譬也。
有生,贓也,
〔注〕直聚氣也。
〔疏〕默,疵也。無有此形質而謂之生者,直是聚氣成疵贓,非所貴者也。
披然曰移是。
〔注〕既披然而有分,則各是其所是矣。是無常在,故曰移。
〔疏〕披,分散也。天道無彼我而物有#46是非,是非不定,故分散移徙而不常也。其移是之狀,列在下文。
嘗言移是,非所言也。
〔注〕所是之移,已著於言前矣。
〔疏〕理形是非,故或言耳。然是非之移,非忠言也。
雖然,不可知者也。
〔注〕不言其移,則其移不可知,故試言也。
〔疏〕雖復是非不由於言,而非言無以知是非,故試言是非,一遣於是非。名不寄言,則不知是非之無是非也。
臘者之有勝肢,可散而不可散也;
〔注〕物各有用。
〔疏〕臘者,大祭也。肌,生百葉也。賅,備也,亦言是牛琥也。臘祭之時,牲牢甚備,至於四枝五藏,並皆陳設。祭事既訖,方復散之,則以散為是;若是祭未了,則不合散,則以散為不是。是知是與不是,移是無常。
觀室者周於寢廟,又適期偃#47焉,
〔注〕偃,謂屏廁。
〔疏〕偃,屏廁也。祭事既竟,齋官與飲,施設餘砟屋室之中,觀看周旋於寢廟之內。飲食既久,應須便僻,故往囿團而便尿也。飲食則以寢廟為是,便尿則以囿國為是,是非無常,竟何定乎?臘者明聚散無怛,觀室顯處所不定,俱無是非也。
為是舉移是。
〔注〕寢廟則以饗燕,屏廁則以偃溲#48;當其偃波,則寢廟之是移於屏廁矣。故是非之移,一彼一此,誰能常之。故至人因而乘之則均耳。
請常言移是。是以生為本,
〔注〕物之變化,無時非生,生則所在皆本也。
〔疏〕夫悲忘生死者,則無是無非者也,祇為滯生,所以執是也。鈴能遣生,是將安寄?故知移是以生為本。
以知為師,
〔注〕所知雖異,而各師其知。
因以乘是非;
〔注〕乘是非者,無是非也。
〔疏〕因其師知之心,心乘是非之用,豈知師知者顛倒是非者無是非乎。
果有名實,
〔注〕物之名實,果各自有。
〔疏〕夫物云云,悉皆虛幻,芻狗萬像,名實何於#49。倒置之徒,謂次定有此名實也。
因以己為質;
〔注〕質,主也。物各謂己是,足#50以為是非之主。
〔疏〕質,主也。妄執名實,遂用己為名實之主而競是非也。
使人以為己節,
〔注〕人皆謂己是,故莫通。
〔疏〕節者,至操也。既迷名實,又滯是非,遂使無識之人,堅執虛名以為節操也。
因以死償節。
〔注〕當其所守,非真#51脫也。
〔疏〕守是非以成志操,慇乎不技,期死執之也。
若然者,以用為知,以不用為愚,以徹為名,以窮為辱。
〔注〕不能隨所遇而安之。
〔疏〕以炫耀為智,晦進為愚,通徹為.榮名,窮塞為恥辱,若然者,豈能一窮通榮辱乎。
移是,今#52之人也,
〔注〕玄古之人,無是無非,何移之有。
〔疏〕夫固執名實,移滯是非,澆季浮偽,今世之人也,豈上古淳和質樸之士乎。
是蜩與鶯鳩同於同也。
〔注〕同共是其所同。
〔疏〕蜩膏二蟲,以蓬蒿為是。二蟲同是,未為通見,移是之人,斯以類也。蜩同於鳩,鳩同於蜩,故曰同於同也。
踞市人之足,則辭以放驚,
〔注〕稱己脫誤以謝之。
〔疏〕跟,蹋也,履也。履蹋市崖之人不相識者之節腳,即謝雲,己傲慢放縱錯雜誤而然,非故為也者。
兄則以嫗,
〔注〕言嫗翎之,無所辭謝。
〔疏〕蹋著兄弟之足,則嫗翎而憐之,不以言愧。
大親則已矣。
〔注〕明恕素足。
〔疏〕若父蹋子足,則默#53然而已,不復辭費。故知言辭往來,虛#54偽不實。
故曰,至禮有不人,
〔注〕不人者,視人若己。視人若已則不相辭謝,斯乃禮之至也。
〔疏〕自彼兩志,視人若己,不允人者己外,何辭謝之有乎。斯至禮也。
至義不物,
〔注〕各得其宜,則物皆我也。
〔疏〕物我雙遣,妙得其宜,不卻我外有物,何裁#55非之有。斯至義。
至知不謀,
〔注〕謀而後,知非自然知。
〔疏〕率性而照,非謀謨而智,斯至智也。
至仁無親,
〔注〕譬之五藏,未曾相親,而仁已至矣。
〔疏〕方之手足,更相御用,無心相為,而相濟之功成矣,豈有親愛於其問哉。
至信闢金。
〔注〕金玉者,小信之質耳,至信則除矣。
〔疏〕闢,除也。金玉者,信之質耳,至信則棄除之矣。
徹志之勃,解心之謬#56,去德之累,達道之塞。
〔疏〕徹,毀也。勃,亂也。繆,繫縛也。此略標名,下具顯釋也。
貴富顯嚴名利六者,勃志也。
〔疏〕榮貴,富贍、高顯、尊嚴、聲名、利祿,六者亂情志之具也。
容動色理氣意六者,謬心也。
[疏〕容貌、變動、顏色、辭理、氣調、情意,六者綢繆繫縛心靈者也。亦有作謬字者,解心之謬妄也。
惡欲喜怒哀樂六者,累德也。
〔疏〕憎惡、愛欲、欣喜、志怒、悲哀、歡樂,六者德家之息累也。
去就取與知能六者,塞道也。
〔疏〕去拾、從就、責取、施與、知慮、彼能,六者蔽真道也。
此四六者不盪胸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明則虛,虛則無為而無不為也。
〔注〕盪,動也。
〔疏〕四六之病,不動盪於胸中,則心神平正,正則安靜,靜則照明,明則虛通,虛則恬淡無為,應物而無不窮也。
道者,德之欽也;
〔疏〕道是所脩之法,德是臨人之法。重人輕法,故欽仰於道。
生#57者,德之光也;
〔疏〕天地之大德日生,故生化萬物者,盛德之光華也。
性者,生之質也。
〔疏〕質,本也。自然之性者,是稟生之本也。
性之動,謂之為;
〔注〕峽性自動,故稱為耳;此乃真為,非有為也。
〔疏〕率性而動,分內而為,為而無為,非有為也。
為之偽,謂之失。
〔疏〕感物而動,性之慾#58偽情,分外有為,謂之喪道也。
知者,接也;知者,謨也;
〔疏〕夫交接前物,謀模情事,故謂之知也。
知者之所不知,猶睨也。
〔注〕夫目之能視,非知視而親也;不知視而視,不知知而知耳,所以為自然。若知而後為,則知偽也。
〔疏〕睨,視也。夫目之張視也,不知所以視而視,視有明暗。心之能知,不知所以知而知,而知有深淺。目不能視而不可彊視,心不能知而不可彊知,若有分限,故猶如睨也。
動以不得已之謂德,
〔注〕若得已而動,則為彊動者,所以失也。
〔疏〕夫迫而後動,和而不習,不得已而用之,可謂盛德也。
動無非我之謂治,
〔注〕動而效彼則亂。
〔疏〕率性而動,不拾我效物,合於正理,故不亂。
名相反而實相順也。
〔牌〕有彼我之洛,故反;各#59得其實,則視。
〔疏〕有彼我是非之名,故相反;無彼我是非之實,故實相順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無己譽。
〔注〕善中則善取譽矣,理常俱。
〔疏〕羿,古之善射人。工,巧也。羿彎弓放矢,工中前物,盡射家之微妙。既有斯俠,則擅斯名,使己無令譽,不可得也!
聖人工乎天而拙乎人。
〔注〕任其自然,天也;有心為之,人也。
〔疏〕前起譬,此合論也。聖人妙契自然,功侔造化,使莘品日用不知,不顯其連,此誠難也。故上文雲使天下兼忘我難。
夫工乎天而偎乎人者,唯全人能之。
〔注〕工於天,即偎於人矣,謂之全人,全人則聖人也。
〔疏〕俍,養鳥全人,神人也。夫巧合天#60然,善能晦透,澤及萬世而日用不知者,其神人之謂乎。神人無功,故能之耳。
唯蟲能蟲,唯蟲能天。
〔注〕能還守瀘,即是能天。
〔疏〕鳥飛獸走,能蟲也;蛛網蛻丸,能天也。皆察之造物,豈倣傚之所政哉。
全人惡天?惡人之天?
〔疏〕夫全德之人,神功不側,豈嫌己之素分而惡人之所稟哉?蓋不然,率順其天然而已矣。
而況吾天乎人乎。
〔注〕都不知而任之,斯而#61謂工乎天。
〔疏〕天乎人乎,不見人天之異,都任之也。爾自遺天人美惡,猶有天人。此可混一天人,不見天人之異也。吾者,論主假自稱也。
一雀適羿,羿必得之,威也;
〔注〕威以取物,物必逃之。
〔疏〕假有一雀,羿善射,射鈴得之。以此滅猛,猛非由德慧,故所獲者少,所逃者多。以威御世,其義亦爾。
以天下為天之籠,則雀無所逃。
〔注〕天下之物,各有所好,所好各得,則逃將安在。
〔疏〕大#62道曠蕩,無不制圍,故以天地為籠。是知以威取物,深乖大造。
是故湯以庖人籠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籠百里奚。
〔疏〕伊尹,有莘氏之媵臣,能調鼎,負玉鼎以幹湯。湯知其賢也,又順其性,故以庖廚而籠之。百里奚沒狄,狄人愛羊皮,秦穆公以五色羊皮而贖之。又云:百里奚好著五色羊皮裘,號曰五羖大夫。而湯聖穆賢,俱能好士,故得此二人,用為良佐,皆順其本性,所以籠之。
是故非以其所好籠之而可得者,無有也。
〔疏〕順其所好,則天下無難;逆其本性而籠得者,未之有也。
介者侈畫,外非譽也;
〔注〕畫,所以飾容貌也。刖者之貌既以虧殘,則不復以好醜在懷,故栘而棄之。
〔疏〕介,刖也。栘,去也。畫,裝也,裝嚴服飾,本為容儀。殘刖之人,形貌殘損,至於非譽榮辱,無復在懷,故栘而棄之。
胥靡登高而不懼,遺死生也。
〔注〕無賴於生,故不畏死。
〔疏〕胥靡,徒役之人也。千金之子固貴其身,僕隸之人不重其命,既不矜惜,故登危而不怖懼也。
夫#63復諸不餽而忘人,
〔注〕不識人之所惜。
〔疏〕餽,本亦有作愧字者,隨字讀 之。夫復於本性,胥以成之,既不拾己效人,遂棄忘於愧謝,斯忘於人倫之道也。譬之手足,方諸服用,更相御用,豈謝賴於其問哉。
忘人,因以為天人矣。
〔注〕無人之情,則自然為天人。
〔疏〕率其天道之性,忘於人道之情,因人#64於自然之理也。
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為然。
〔注〕彼形殘胥靡而猶同乎天和,況天和之自然乎。
〔疏〕同乎天和,忘於逆順,故恭敬之而不喜,侮慢之而不怒也。
出怒不怒,則怒出於不怒矣;出為無為,則為出於無為矣。
〔注〕此故是無不能生有有不能為生之意也。
〔疏〕夫能出怒出為者,不為不怒者也,是以從不怒不為出。故知為本無為,怒本不怒,能體斯趣,故侮之而不怒也。
欲靜則平氣,欲神則順心,有為也。欲當則綠於不得已,不得已之類,聖人之道。
〔注〕平氣則靜,理足順心則神功至,綠於不得已則所為皆當。故聖人以斯為道,豈求無為於恍惚之外哉。
〔疏〕綠,順也。夫欲靜攀綠,鈴須調乎志氣,神功變化,莫先委順心靈;和混有為之中而欲當於理者,又須順於不得止。不得止者,感而後應,分內之事也。如斯之例,聖人所以用為正道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五竟
#1『臣』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補。
#2王孝魚依註文校改『舒』作『飾』。
#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氣』皆作『成』。
#4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有』當改作『實』,下文『育』當改作『寶』。
#5原作『援』,疑『授』之訛,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中』俱作『守』。
#7原作『疆』,疑『彊』之訛,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正。
#8郭慶藩引文改『諭』作『喻』。
#9郭慶藩引文改『問』作『聞』。
#10《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張二本無『日』字。
#11原作『倪』,疑『俯』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12王孝魚依上句改『也』作『使』。
#13郭慶藩引文改『畢』作『果』。
#14郭慶藩引文改『生』作『性』。
#1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熟』俱作『孰』。
#16『其』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補。
#17『捕』疑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撻』。
#18『巳』疑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巳』作『無』。
#19『靈』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正文當改作『穫』。
#20高山寺本無『然其病』三字。
#21王孝魚認為當依正文改『謂』作『猶』。
#22郭慶藩引文『今』下補『之』字,並改下文『謂』作『請』,改『請』作『護』。
#23郭慶藩引文『勞』上補『而不』二字。
#24趙本無『若』字。
#25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更欲目』三字俱作『便欲自』,趙無此三字。
#26王孝魚雲:依《闕誤》引張本及註文當在『人』下補『物見其物』四字。
#27趙本無『自然』二字。
#28世德堂本『至』下有『也』字。
#29原作『有』,諸本皆作『是』,故改正。
#30郭慶藩引文『嘿』作『理』。
#31『輒』疑『輒』之訛,今依郭慶藩引文改。
#32《闕誤》引劉得一本『每』下有『妄』字。
#33浙江書局本『問」作『閒』,高山寺本作『冥』。
#34『焦』,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作『燻』,下疏文同。
#35『凝水』,郭慶藩引文均作『疑水』,王孝魚依宋本及下疏文改作『凝冰』,下並同。
#36郭慶藩引文『比』作『此』。
#37高山寺本『也』下有『成也』二字。
#38依正文當有『鬼』字。
#39『以』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補。
#40王孝魚依下句改『意』作『竟』。
#41『尋今』二字不通,依郭慶藩引文當補足作『尋求今古』。
#42《闕誤》引張君房本『入出』作『出入』。
#43《闕誤》引文如海本『守』作『宗』。
#44『明』疑『朋』之訛,依上下文改。
#45原作『王』,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46『百』疑『有』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當改。
#47《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張本『偃』下有『沒』字。
#48『臾』字『併』字疑筆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上下文當改正。
#49郭慶藩引文『於』作『施』。
#50趙本『足』作『是』。
#51『直』疑誤,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真』。
#52《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及李張二本『今』上俱有『非』字。
#53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敏』當改作『默』。
#54『者』疑誤,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作『虛』。
#55郭慶藩引文改『裁』作『是』。
#56《釋文》『謬』作『繆』。
#57『王』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生』。
#58郭慶藩引文『欲』下補『也。矯性』三字。
#59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各』均作『名』。
#60『天』原作『夫』,依正文當改。
#61王孝魚依王叔岷說改『而』作『所』。
#62『太』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作『大』。
#63『夫』原作『天』,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正。
#64郭慶藩引文『人』作『合」。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六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徐無鬼第二十四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
〔疏〕姓徐,字無鬼,隱者也。姓女,名商,魏之宰臣。武侯,文侯之子,畢萬八世孫也。無鬼欲箴規武侯,故假宰臣以見之。
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
〔疏〕久處山林,勤苦貧病,忽能降志,混逵俗中,中心欣悅,有慰勞也。
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嗜慾,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嗜慾,學好惡,則耳目病矣。
〔注〕嗜慾好惡,內外無可。
〔疏〕黜,廢退也。學,引卻也。君若嗜慾盈滿,好惡長進,則性命精靈困病也;君屏點嗜故,學去好惡,既不稱適,故耳目病矣。是故我將慰勞於君,君有何暇能勞於我也。
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
〔疏〕此重結前義。
武侯超然不對。
〔注〕不悅其言。
〔疏〕超,恨也。既不稱情,故長然不答。
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
〔疏〕既覺武侯悵然不悅,試語狗馬,庶愜其心。
下之質執飽而止,是狸德也,
[疏〕執守情志,唯責飽食,此之形質,德比狐狸,下品之狗。
中之質若視日,
〔疏〕意氣高遠,望如視日,體質如則#1,中品狗也。
上之質若亡其一。
〔疏〕不身也。神氣定審,若喪其身,上品之狗也。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
〔疏〕狗有三品,馬有數階,而相狗之能,不若相馬。武侯庸鄙,故以此逗機,冀其歡悅,庶幾歸正。
吾相馬,直者中繩,
〔疏〕謂馬前齒。曲者中鉤,
〔疏〕謂馬項也。
方者中矩,
〔疏〕謂馬頭也。
圓者中規,
〔疏〕謂馬眼也。
是國馬也,
〔疏〕合上之相,是謂諸侯之國上品馬也。
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
〔疏〕村德素成,不待於習,斯乃宇內上馬,天王所馭也。
若卹若失,若喪其一,
〔疏〕眼自顧視,既似憂虞,琥足緩疏,又如奔佚,觀其神彩,若忘己身,如此之村,天子馬也。
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
〔疏〕軼,過也。馳走迅速,超過羣馬,疾若迅風,塵埃遠隔,既非教習,故不知所由也。
武侯大悅而笑。
〔注〕夫真人之言何遜哉?唯物所好之可也。
〔疏〕語當其機,故笑而歡悅。
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
〔疏〕議事已了,辭而出。女商怪君歡笑,是以諮問無鬼也。
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橙》《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強》,
〔疏〕《詩》《書》《禮》《樂》,六經。《金板》《六技》,《周書》篇名也,或言祕識也。一本有作韜字者,隨字讀之,雲是太公兵法,謂文武虎豹龍犬《六技》也。橫,遠也;縱,近也。武侯好武而惡文,放以兵法為縱,六經為橫也。
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
〔注〕是直樂鎢以鍾鼓耳,故愁。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悅若此乎?
〔疏〕奉事武侯,盡於忠節,或獻替可否,功績克彰,如此之徒,不可稱數,而我君未嘗開口而微笑。今子有何衍,遂使五。君歡說如此邪?
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
〔疏〕夫藥無貴餞,瘉疾則良,故直告犬#2馬,更無他說。
女商曰:若是乎?
〔疏〕直置如是告狗馬乎?怪其衍淺,故有斯問。
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
〔注〕各思其本性之所好。
〔疏〕去國迢遞,有流放之人,或犯憲綱,或遭苛政。辭鄉甫爾,始經數日,忽逢知識,喜慰何疑。此起譬也。
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
〔疏〕日月稍久,思鄉漸深,雖非相識,而國中曾見故人,見之而歡也。
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
〔注〕各得其所好則無思,無思則忘其所以喜也。
〔疏〕去國週年,所適漸遠,故見似鄉里人而歡喜矣。豈非離家漸遠而思戀滋深乎?以況武侯性好犬馬,久不聞政事,等離鄉之人,忽聞談笑。
夫逃虛空者,華曹柱乎#3鼴鼬之逕,跟位其空,聞人足音堂然而喜矣。又#4況乎昆弟親戚之警飲其側者乎。
〔注〕得所至樂,則大悅也。
〔疏〕柱,塞也。跟食#5人也。堂,行聲也。夫時遭暴亂,運屬飢荒,逃避波迸,於虛園宅,唯有草蘆野草,柱塞門庭,狙狠組鼬,蹊徑斯在,若於堂宇人位,虛廣間然。當爾之際,思鄉滋甚,忽聞他人行聲,猶自欣悅,況乎兄弟親春聲欽言笑者乎。此重起譬也。
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警飲吾君之側乎。
〔注〕所以未嘗啟齒也。夫真人之言所以得吾君,性也;始得之而喜,久得之則忘。
〔疏〕武侯思聞犬馬,其日固久,譬彼流人,方滋#6逃客,羈弊既淹,實懷鄉春。今乃以真人《六經》之說,太公兵法之談,聲紋其側,非所宜也。此合前諭也。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芋慄,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幹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
〔疏〕幹,求也。久處山林,飧食蔬果,年事衰老,勞若厭倦,豈不欲求於滋味以養頹齡乎?庶稟德以謀固宗廟。
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
〔疏〕生涯貧賤,安於山藪,豈欲責於飲食以自養哉?蓋不然乎。將勞君也。
君曰:何哉,奚勞寡人?
〔疏〕奚,何也。問其所以也。
曰:勞君之神與形。
〔疏〕食慾無厭,形勞神倦,故慰之耳。
武侯曰:何謂邪?
〔疏〕問其所言,有何意謂。
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
〔注〕不以為君而恣之無極。
〔疏〕夫天地兩儀,亭毒羣品,物於資養,周普無偏,不以為君恣其奢侈。此並是無鬼勞君之辭。
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
〔注〕如此,違天地之平也。
〔疏〕登高位為君子,不可樂之以為長;居卑下為百姓,不可苦之以為短。而獨誇萬乘之威,苦此一國黎庶,責色聲香味,以恣耳目鼻口,既違天地之意,竊為公不取焉。
夫神者不自許也。
〔注〕物與之耳。
〔疏〕許,與也。夫聖主神人,物我平等,鈴不多責滋味而自與焉。
夫神者,好和而惡姦;
〔注〕與物共者,和也;私自許者,姦也。
〔疏〕夫神聖之人,好與物和同而惡姦私者。
夫姦,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
〔疏〕夫姦者私通,於理為病。君獨有病,其困如何?
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
〔疏〕欲行愛養之仁而為裁非之義,脩於文教,偃息兵戈,如斯治國,未知可不也?
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
〔注〕愛民之逵,為民所尚。尚之為愛,愛已偽也。
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
〔注〕為義則名彰,名彰則競興,競興則喪其真矣。父子君臣,懷情相欺,雖欲偃兵,其可得乎。
〔疏〕夫偏愛之仁,裁非之義,偃武之功,脩文之事,迸既彰矣,物斯徇焉,害民造兵,自此始也。
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
〔注〕從無為為之乃成耳。
〔疏〕自,從也。殆,近也。從此以為,必殆廖敗無為之本,故近不成也。
凡成美,惡器也;
〔注〕美成於前,則偽生於後,故成美者乃惡器也。
〔疏〕夫善善之事,成之於前,美逵既彰,物則趨競,故為惡之器具也。
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
〔注〕民將以偽斷之耳,未肯為真也。
〔疏〕幾,近也。仁義述顯,物皆喪真,故近偽本也。
形固造形,
〔注〕也義有形,固偽形鈴作。
〔疏〕仁義二塗,並有形述,故前進既依,後形又造。
成固有伐,
〔注〕成則顯也。
〔疏〕夫功名成者,鈴招爭競,故有徵伐。
變固外戰。
〔注〕失其常然。
〔疏〕夫造作刑法而變更易常者,物鈴害之,故致外敵,事多爭戰。
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問,
〔注〕鶴列,陳兵也。麗譙,高樓也。
無徒驥於錙壇之宮,
〔注〕步兵日徒。但不當為義愛民耳,亦無為盛兵走馬。
〔疏〕鶴列,陳兵也,言陳設兵馬,如鶴之行列也。麗譙,高樓也。言其華麗譙曉也。錙壇,官名也。君但勿起心偃兵為義,亦無勞盛陳兵卒於高樓之下,徒#7驥馬官苑之問。
無藏逆於得,
〔注〕得中有逆則失耳。
〔疏〕莫包藏逆心而苟於得。
無以巧勝人,
〔注〕守其樸而樸各有所能則平。
〔疏〕大巧若拙,各敦樸素,莫以機心爭勝於人。
無以謀勝人,
〔注〕率其真知而知各有所長則均。
〔疏〕忘心遣慮,率其直知,勿以謀模勝捷於物。
無以戰勝人。
〔注〕以道應物,物服而無勝名。
〔疏〕先為清淡,以道服人,勿以兵戰取勝於物。
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
〔注〕不知以何為善,則雖克非己勝。
〔疏〕夫應天順人,而或滅兇珍逆者,雖亡國戮人而不失百姓之歡心也。若使誅殺人民,兼土並地,而意在責取,私養其身及悅其心者,雖復戰克前敵,善勝於人,不知此勝於何處在,善且在誰邊也。
君若勿已矣,脩胸#8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櫻。
〔注〕若未能已,則莫若脩己之誠。
〔疏〕誠,實也。櫻,擾也。事不得止,應須治國,若脩心中之實,應二儀之生殺,無勞作法櫻擾黎民。
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注〕甲兵無所陳,非偃也。
〔疏〕大順天地,施化無心,民以勝殘,免脫傷死,何勞措意作法偃兵邪。
黃帝將見大院乎具茨之山,
〔疏〕黃帝,軒轅也。大魄,大道廣大而魄然空寂也。亦言大魄,古之至人也。具茨,山名也。在滎#9陽密縣界,亦名泰魄山。黃帝聖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尋玄道,故託逵具茨。
方明為御,昌寓膠乘,張若謂朋前馬,昆閤滑稽後車;
〔疏〕方明滑稽等,皆是人名。在右為縿,在左為御。前馬,馬前為導也。後車,車後為從也。
至於襄城之野二七聖皆迷,無所問塗。
〔注〕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
〔疏〕塗,道也。今汝州有襄城縣,在泰魄山南,即黃帝訪道之所也。自黃帝已上至於滑稽,總有七聖也。注云,聖者名也,名生而物迷矣,雖欲之乎大魄,其可得乎。此注得之,今子重釋也。
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
〔疏〕牧馬童子,得道人也。牧馬日牧。適爾而值牧童,因問道之所在。
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
〔疏〕若,汝也。然,猶是也。問山之處所,答雲我知。
若知大魄之所存乎?曰:然。
〔疏〕存,在也。又問道之所在,答雲知處。
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陳之所存。請問為天下。
〔疏〕帝驚異牧童知道所在,因問緝理區宇,其法如何。
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
〔注〕各自若則無事矣,無事乃可以為天下也。
〔疏〕異,何也。若,如也。夫欲脩為天下,亦如治理身,身既無為,物有何事。故《老經》雲,我無為而民自化。
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督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
〔注〕日出而遊,日入而息。
〔疏〕六合之內,謂囂塵之裹也。瞽病,謂風眩冒亂也。言我少遊至道之境,棲心塵垢之外,而有眩病,未能體真。幸聖人教我脩道,晝作夜息,乘日遨#10遊,以此安居而逍遙處世。本有作車字者,謂乘日新以變化。
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
〔注〕夫為天下,莫過自放任,自放任矣,物亦奚櫻焉。故我無為而民自化。
〔疏〕痊,除也。虛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遊心物外,治身治國,豈有異乎。物我混伺,故無事也。
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
〔注〕事由民作。
雖然,請問為天下。
〔注〕令民自得,鈴有道也。
〔疏〕夫牧養蒼生,實非聖人務。理雖如此,猶請示以要言。
小童辭。
〔疏〕無所說也。黃帝又問。
〔疏〕殷勤請小童也。
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
〔注〕馬以過分為害。
〔疏〕害馬者,謂分外之事也。夫治身莫先守分,故牧馬之衍,可以養民。問既殷勤,聊為此答。
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注〕師夫天然而去其過分,則大魄至也。
〔疏〕頓悟聖言,故身心愛敬,退其分外,至乎大魄,合乎天然之道,其在吾師乎。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
〔疏〕世屬艱危,時逢禍變,知謀之士,思而慮之,如其不然,則不樂也。
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
〔疏〕辮類縣河,辭同炙輾,無談說端故,則不歡樂。
察士無凌評之事#11則不樂,
〔疏〕機警之士,明察之人,若不容主客問訊,辭鋒凌橾,則不樂也。
皆囿於物者也。
〔注〕不能自得於內而樂物於外,故可囿也#12。故各以所樂囿之,則萬物不召而自來,非彊之也。
〔疏〕此數人者,各有偏滯,未達大方,並囿域於物也。
招世之士興朝,
〔疏〕推薦忠良,招致人物之士,可以與於朝廷也。
中民之士榮官,
〔疏〕治理四民,甚龍折中,斯人精幹局分,可以榮官。
筋力之士矜難,
〔疏〕英髦壯士,有力如虎,時逢底難,務於濟世也。
勇敢之士奮患,
〔疏〕武勇之士,果央之人,奮發雄豪,滌除禍息。
兵革之士樂戰,
〔疏〕情好乾戈,志存鋒刃,如此之士,樂於徵戰。
枯槁之士宿名,
〔疏〕食寡衣褐,形容頗頰,留心寢宿,唯在聲名也。
法律之士廣治,
〔疏〕刑法之士,留情格條,懲惡勸善,其治大也。
禮教#13之士敬容,
〔疏〕節文之禮,矜敬容貌。
仁義之士貴際。
〔注〕士之不同若此,故當之者不可易其方。
〔疏〕世有述遭,時逢際會,則施行仁義以著名勳際會也。
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
〔注〕能同則事同,所以比。
〔疏〕比,和樂。古者因井為市,故謂之市井也。若乖本務,情鈴不和也。
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
〔注〕業得其志故勸。
〔疏〕眾庶之人各有事,旦暮稱情,故自勉勵。
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
〔注〕事非其巧則惰。
〔疏〕壯,盛也。百工功巧,各有器械,能順其情,事斯盛矣。
錢財不積則貪者憂,
〔注〕物得所嗜而樂也。
權勢不尤則誇者悲。
〔疏〕尤,甚也。夫責競之人,爻聚財以適性;矜誇之士,假權勢以娛心;事苟乖情,則憂悲斯生矣。
勢物之徒樂變,
〔注〕權勢生於事變。
〔疏〕夫禍起則權勢尤,故以勢陵物之徒樂禍變也。
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
〔注〕凡此諸士,用各有時,時用則不能自已也。苟不遭時,則雖欲自用,其可得乎。故貴賤無常也。
〔疏〕以前諸士,遭遇時命,情隨事遷,故不無為也。
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
〔注〕士之所能,各有其極,若四時之不可易耳。故當其時物,順其倫#14次,則各有用矣。是以順歲則時序,易性則不物,物而不物,非毀如何。
〔疏〕比#15,次第也。夫士之所行,能有長短,用拾隨時,成#16有次第,方之歲叔炎凍,不易於物。不物,猶不易於物者也。
馳其形性,漕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注〕不守一家之能,而之夫萬方以要時利,故有匐匍而歸者,所以悲也。
〔疏〕馳驚身心,潛伏前境,至乎沒命,不知反歸,頑愚若此,深可悲欺也已矣。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
〔注〕不期而中,謂誤中者也,非善射也。若謂謬中為善射,是則天下皆可謂之羿,可乎?言不可也。
〔疏〕期,謂準的也。夫射無期準而誤中一物,即謂之善射者,若以此為善射,可乎?
惠子曰:可。
〔疏〕謂宇內皆羿也。
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
〔注〕若謂摻中者羿也,則私自是者亦可謂堯矣。莊子以此明妄中者非羿而自是者非堯。
〔疏〕各私其是,故無公是也。而唐堯聖人,對桀為是。若各是其所是,則皆聖人,可乎?言不可。
惠子曰:可。
〔疏〕言各是其是,天下盡堯,有斯理,而惠施滯辨,有言無實。
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
〔注〕若皆堯也,則五子何為復#17相非乎?
〔疏〕儒,姓鄭,名緩。墨,名翟也。楊,名朱。秉者,公孫龍字也。此四子者,並聰明過物,蓋世雄辨,添惠施為五,各相是非,未知次定用誰為是。若天下皆堯,何為五復相非乎?
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
〔疏〕姓魯,名遽,周初人。雲冬取千年燥灰以擁火,須央出火#18,可以爨鼎;盛夏以瓦瓶盛水,湯中煮之,縣瓶井中,須臾成冰也。而迷惑之俗,自是非徒#19,與魯無異也。
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
〔疏〕千年灰陽也,火又陽也,此是以陽召陽;井中陰也,水又陰也,此是以陰召陰。魯遽此言非其弟子也。
吾示子乎吾道。於是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
〔注〕俱亦以陽召陽而橫自以為是。
〔疏〕廢,置也。置一瑟於堂中,置一瑟於室內,鼓堂中官角,室內弦應而動,斯乃五音六律聲同故也,猶是以陽召陽也。
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
〔注〕隨調而改。
〔疏〕堂中改調一弦,則室內音無復應動,當為律不同故也。
鼓之,二十五絃皆動,
〔注〕無聲則無以相動,有聲則非同不應。今改此一絃而二十五絃皆改,其以急緩為調也。
〔疏〕應唯宮角而已密,二十五絃俱動,聲律同者悉應動也。
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
〔注〕魯遽以此誇其弟子,然亦以同應同耳,未為獨能#20其事也。
〔疏〕聲律之外,曾更有異術。雖復應動不同,總以五音為其君主而已。既無他衛,何足以自誇。
且若是者邪?
〔注〕五子各私所見而是其所是,然亦無異於魯遽之誇其弟子,未能相出也。
〔疏〕惠子之言,各私其是,務誇陵物,不異魯遽,故云若是。
惠子曰:今夫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21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
〔注〕未始吾非者,各自是也。惠子便欲以此為至。
莊子曰:齊人鏑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
〔注〕投之異國,使門者守之,出便與手不保其全。此齊人之不慈也,然亦自以為是,故為之。
〔疏〕閽,守門人也。齊之人棄蹢其子於宋,仍命以此,不亦我是?
其求鉼鍾也以束縛,
〔注〕乃反以愛鍾器為是,束縛,恐其破傷。
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
〔注〕唐,失也。失亡其子,而不能遠索,遺其氣類,而亦未始自非。人之自是,有斯謬矣。
〔疏〕鈃,小鍾也。唐,亡失也。求覓亡子,不偶境域;束縛鈃鍾,恐其損壞;賤子貴器為不慈,遺其氣類,亦言我是。
夫楚人寄而蹢閽者,
〔注〕俱寄止而不能自投於高地也。
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鬭,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注〕岑,岸也。夜半獨上人船,未離岸已共人鬭。言齊楚二人所行若此,而未嘗自以為非,今五子自是,豈異斯哉。
〔疏〕楚郢之人,因子客寄,近於江濱之側#22,投蹢守門之家。夜半無人之時,輒入他人舟上,而船未離岑,已共舟人鬭打,不懷恩德,更造怨辭,愚猥如斯,亦云我是。惠子之徒,此之類也。岑,岸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漫#23,其鼻端若蠅翼,使匠石斲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斲之,
〔注〕暝目恣手。
〔疏〕 郢,楚都也。《漢書□揚雄傳》作郢#24,乃因。郢人,謂泥畫之人也,堊者,白善土也。漫,汙也。莊生送親知之葬,過惠子之墓,緬懷疇昔,仍起斯譬。暝目恣手,聽聲而斲,運斤之妙,遂成風聲。若蠅翼者,言其神妙也。
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
〔疏〕去堊漫而鼻無傷損,郢人立傍,容貌不失。元君聞其神妙,嘗試召而為之。
匠石曰:臣則嘗能斲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注〕非夫不動之質,忘言之對,則雖至言妙斬而無所用之。
〔疏〕質,對也。匠石雖巧,必須不動之質;莊子雖賢,猶藉忘言之對。蓋知惠子之亡,莊子喪偶,故匠人輟成風之妙響,莊子息濠上之微言。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謂#25雲,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
〔疏〕管仲,姓管,名仲,字夷吾,齊相也,是鮑叔牙之友人。桓公尊之,號曰仲父。桓公,即小白也,一匡天下,九合諸侯而為霸主者,管仲之力也。病病者,言是病極重也,大病者,至死也。既將屬纊,故臨問之,仲父死後,屬付國政,與誰為可也。
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
〔疏〕問:國政欲與誰?答曰:與鮑叔也。
曰:不可。其為人絮廉善士也,其於不已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26也,將弗久矣。
〔疏〕姓鮑,字叔牙,貞廉清絮善人也。而事猥之人,不如己者,不比數之,一聞人之過,至死不忘。率性廉直,不堪宰輔,上以忠直鉤束於君,下以清明逆忤百姓,不能和混,故君必罪之。管仲賢人,通鑒於物,恐危社稷,慮害叔牙,故不舉之也。
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
〔注〕高而不亢。
〔疏〕姓隰,名朋,齊賢人也。叛,猶望也。混高卑,一榮辱,故己為卿輔,能遺富貴之尊;下撫黎元,須忘阜隸之賤。事不得止,用之可也。
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
〔注〕故無棄人。
〔疏〕不及己者,但懷哀悲,輔弼齊侯,期於淳樸,心之所愧,不逮軒轅也。
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
〔疏〕聖人以道德拯物,賢人以財貨濟人也。
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
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疏〕運智明察,臨於百姓,逆性物情。叔#27牙治國則不問物之小瑕,治家則不見人之過。勿已則隰朋可,總結以前義。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28,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
〔注〕敏,疾也。給,續括也。
〔疏〕狙,領猴也。山多獼猴,故謂之狙山也。恂,怖懼也。蓁,棘叢也。委蛇,從容也。攫,騰擲也。敏給,猶速也。吳王浮江,邀遊眺望,眾狙恂懼,走避深棘。獨一老狙,恃便敖王,王既怪怒。急速射之。
搏捷矢。
〔注〕捷,速也。矢往雖速而狙猶#29搏之。
〔疏〕搏,接也。捷,速也。矢,箭也。箭往雖速,狙皆接之,其敏捷也如此。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
〔疏〕命,召也。相,助也,謂王之左右也。王既自射不中,乃召左右亂趨射之,於是狙抱樹而死。
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
〔疏〕姓顏,字不疑,王之友也。殛,死也。予,我也。狙矜伐勁巧,恃賴方便,傲慢於王,遂遭死殛。嗟此狡獸,可以戒人,勿淫聲色,驕豪於世。
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30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注〕稱其忘巧遺色而任夫素樸。
〔疏〕姓董,名梧,吳之賢人也。鋤,除去也。既奉王教,於是退歸,悔過自新,師於有道,除其美色,去其聲樂,重素樸,辭榮華,脩德三年,國人稱其賢善。
南伯子景隱幾而坐,仰天而噓。
〔疏〕猶是《齊物》中南郭子綦也。其隱幾等義,並具解《內篇》。
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
〔疏〕顏成,子綦門人也。尤,甚也。每仰歎先生忘物之甚,必固形同槁骸,心若死灰。慕德殷勤,有此嗟詠也。
曰:吾嘗居山穴之口#31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
〔注〕以得見子綦為榮。
〔疏〕山穴,齊南山也。田禾,齊王姓名。子綦隱居山穴,德音遐振,齊主暫睹,以見為榮,所以一國之人三度慶賀也。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寶之。
〔疏〕我聲名在先,故使物知我;我便是賣於名聲,故田禾見而則之。
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
〔疏〕若我韜光晦跡,不有聲名,彼之世人何得知我?我若名價不貴,彼何得見而則之?只為不能滅跡匿端,故為物之所鬻常之。
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
〔疏〕喪,猶亡失#32也。子綦悲歎世人,拾己慕他,喪失其道。
吾又悲夫悲人者,
〔疏〕夫道無得喪而物有悲樂,故悲人之自喪者亦可悲也。
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注〕子綦知夫為之不足以救彼而適足以傷我,故以不悲悲之,則其悲稍去,而泊然無心,枯槁其形,所以為日遠矣。
〔疏〕夫玄道沖虛,無喪無樂,是以悲人自喪及悲者,雖復前後悲深淺稱異,鹹未偕道,故亦可悲。悲而又悲,遣之又遣,教既彰矣,玄玄之理斯著,與眾妙相符,故曰而深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放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
〔注〕古之言者,必於會同。
〔疏〕觴,酒器之總名,謂以酒燕之也。爵亦酒器,受一升。古#33人慾飲,必先#34祭其,宜僚瀝酒祭,故祝聖人,願與孔子於此言論也。
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
〔注〕聖人無言,其所言者,百姓之言耳,故曰不言之言。苟以言為不言,則雖言出於口。故為未之嘗言。
於此乎言之。
〔注〕今將於此言於無言。
〔疏〕夫理而教不言矣,教而理未之嘗言也。是以聖人妙體斯趣,故終曰言而未嘗言也。孔子應宜僚之請,故於此亦言於無言矣。
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
〔注〕此二子息訟以默,澹泊自若,而兵難自解。
〔疏〕姓熊,字宜僚,楚之賢人,亦是勇士沉默#35者也。居於市南,因號曰市南子焉。楚白公勝欲因作亂,將殺令尹子西。司馬子綦言熊宜勇士也,若得,敵五百人,遂遣使屈之。宜僚正上下弄丸而戲,不與使者言。使因以劍乘之,宜僚曾不驚懼,既不從命,亦不言他。白公不得宜僚,反事不成,故曰兩家難解。姓孫,字叔敖,楚之令尹,甚有贊德者也。郢,楚都也。投,息也。叔敖蘊籍實知,高枕而逍遙,會理忘言,執羽扇而自得,遂使敵國不侵,折衝千里之外,楚人無事,修文德,息其武略。彰二子有此功能,故可與仲尼晤言,贊揚玄道也。
丘願有喙三尺。
〔注〕苟所言非己,則雖終身言,故為未嘗言耳。是以有喙三尺,未足稱長,凡人閉口,未是不言。
〔疏〕喙,口也。苟其言當,即此無言。假餘喙長三尺,與閉口何異,故願有之也。
彼之謂不道之道,
〔注〕彼,謂二子。
〔疏〕彼,謂所詮之理。不道而道,言非道非不道也。
此之謂不言之辯,
〔注〕此,謂仲尼。
〔疏〕此,謂能詮之教。不言而言,非言非不言也。子玄乃雲此謂仲尼,斯注粗淺,失之遠矣。夫不道不言,斯乃探微索隱,窮理盡性,豈二子之所能邪。若以甘寢弄丸而稱息訟以默者,此則默語縣隔,丘何得有喙三尺乎?故不可也。又此一章,盛談玄極,觀其文勢,不關孫熊明矣。
故德總乎道之所一。
〔注〕道之所容者雖無方,然總其大歸,莫過於自得,故一也。
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
〔注〕言出其分,非至如何。
〔疏〕天至道之境,重玄之域,聖心所不能知,神口所不能辨,若以言知索真,失之遠矣。故德之所總,言之所然者,在於至妙之一道也。
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
〔注〕各自得耳,非相同也,而道一也。
〔疏〕夫一道虛玄,州曾無涯量,而德有上下,誰不能周備也。本有作同字者,言德有優劣,未能同道也。此解前道之所一也。
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
〔注〕非其外#36,故不能舉。
〔疏〕 夫知者玄道,所謂妙絕名言,故非辮說所能勝舉也。此解前知之所不知也。
名若儒墨而兇矣。
〔注〕夫儒墨欲同所不能同,舉所不能舉,故兇#37。
〔疏〕夫執是競非,而名同儒墨者,兇禍斯及矣。
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
〔注〕明受之無所辭,所以成大。
〔疏〕百川競注,東流不息,而巨海容納,曾不辭憚。此據東海為言,亦宏博之至也已。
聖人幷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
〔注〕汎然都任。
〔疏〕前舉海為諭,此下合譬也。聖人德合二儀,故幷包天地;仁覃無外,故澤及天下;成而不處,故不知誰為;推功於人,故莫識其氏族矣。
是故生無爵,
〔注〕有而無之。
死無謐,
〔注〕謚所以名功,功不在己,故雖謚而非己有。
〔 疏〕 夫人處世,生有名位,死定謚號,所以表其實也。聖人生既以功推物故死亦無可謚也。
實不聚,
〔注〕令萬物各知足。
〔疏〕縱有財德,悉分散於人也。
名不立,
〔注〕功非己為,故名歸於物。
〔疏〕夫名以名實,實既不聚,故名將安寄也。
此之謂大人。
〔注〕若為而有之,財小矣。
〔疏〕總結以前。忘於名謚之士,可謂大德之人。
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
〔注〕賢出於性,非言所為。
〔疏〕善,喜好也。夫犬不必吠,賢人豈復多言。
而況為大乎。
〔注〕大人愈不可為而得。
〔疏〕夫好言為賢,猶自不可,況惑心取拾於大乎。
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
〔注〕唯自然乃德耳。
〔疏〕愛心宏博謂之大,冥符玄道謂之德。夫有心求大,於理尚乖,況有情為德,固不可也。
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
〔注〕天地大備,非求之也。
〔疏〕備,具足也。夫二儀覆載,亭毒無心,四敘周行,生成庶品,蓋何術焉,而萬物必備。
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
〔注〕知其自備者,不拾己而求物,故無求無失無棄也。
〔疏〕夫體弘自然之理而萬物素備者,故能於物我之際淡然忘懷,是以無取無拾,無失無喪,無證無得,而不以物境易奪己心也。
反己而不窮,
〔注〕反守我理,我理自通。
〔疏〕只為弘備,故契於至理。既而反本還原,會己身之妙極而無窮竟者也。
循古而不摩,
〔注〕順常性而自至耳,非摩拭。
〔疏〕循,順也。順於物性,無心改作,豈復摩飾而矜之。
大人之誠。
〔注〕不為而自得,故曰誠。
〔疏〕誠,實也。夫反本還原,因循萬物者,斯乃大聖之人自實之德也。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歅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
〔疏〕子綦,楚司馬子綦也。陳,行列也。諸,於也。九#38方,姓也;歅名也。孰,誰也。祥,善也。九方歅,善相者也。陳列諸子於庭前,命方歅令相之,八子之中,誰為吉善。
九方歅曰:梱也為祥。
〔疏〕梱,子名也。言八子之中,梱最祥善也。
子綦瞿然喜曰:奚若?
〔疏〕瞿然,驚喜貌。聞子吉祥,故容貌驚喜,問其祥善貌相如何。
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
〔疏〕索然,涕出貌。方歅識見淺近,以食肉為祥,子綦鑒深玄妙,知其非吉,故憫其兇極,悲而出涕。
九方歅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39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
〔疏〕三族,謂父母族也,妻族也。禦,拒行也。夫共國君食,尊榮富貴,恩被三族,何但二親。子享吉祥,父翻涕泣,斯乃禦福德也。
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
〔疏〕自,從也。方歅小巫,識鑒不遠,相梱祥者,不過酒肉味入於鼻口。方歅道術,理盡於斯,詎知酒肉由來,從何而至。
吾未嘗為牧而將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宎,若勿怪,何邪?
〔注〕夫所以怪,出於不意故也。
〔疏〕牂,羊也。奧,西南隅未地,羊位也;牂,東南隅辰地也,辰為鶉位;故言牂生也。夫羊須牧養,鶉因畋獵,若祿藉功著,然後可致富貴。今梱而功行未聞,而與國君同食,何異乎無牧而忽有羊,不田而獲鶉也。非牧非田,怪如何也。
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40。
〔注〕不有所為。
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
〔注〕隨所遇於天地耳。邀;遇也。
〔疏〕邀,遇也。天地,無心也。子綦體道,虛忘順物,自足於性分之內,敖遊乎天地之間,所造皆適,不待歡娛,所通斯食,豈資厚味邪。
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
〔注〕怪,異也。循常任性,脫然自爾。
〔疏〕忘物,故不為事;忘智,故不為謀;循常,故不為怪。
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
〔注〕斯不為也。
〔疏〕誠,實也。乘二儀之實道,順萬物以逍遙,故不與物更相攖擾。
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
〔注〕斯順耳,無擇也。
〔疏〕委蛇,猶縱任也。心境不二,從容任物,事既非事,何宜便之可為乎。
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
〔注〕夫有功於物,物乃報之。吾不為功而償之,何也?
〔疏〕夫報功賞#41德者,世俗務也。苟體道任物,不立功名,何須功之償哉。
凡有怪徵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
〔注〕今無怪行而有怪徵,故知其天命也。
〔疏〕殆,危也。幾,近也。夫有怪異之行者,必怪異之徵祥也。今吾子未有怪行而有怪徵,必遭殆者,斯乃近是天降之災,非吾子之罪。
吾是以泣也。
〔注〕夫為而然者,勿為則已矣。不為而自至,則不可奈何也,故泣之。
〔疏〕罪若由人,庶其修改,既關天命,是以泣也。
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
〔注〕全恐其逃,故不如刖之易售也。
〔疏〕無幾何,謂俄頃間也。楚使捆聘燕,途道之上,為賊所得,略梱為奴。而全形賣之,恐其逃竄,故難防禦,則刖足,不慮其逃,故易售。
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疏〕渠公,齊之富人,為街正。梱之既遭刖足,賣與齊國富商之家,代主當街,終身肉食也。字又作術者,雲:渠公,屠人也,賣梱在屠家,共主行宰殺之術,終身食肉也。
齧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
〔疏〕齧缺逢遇許由,仍問欲何之適。
曰:將逃堯。
〔疏〕答曰:將欲逃避帝堯。
曰:奚謂邪?
〔疏〕問其何意。
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
〔注〕仁者爭尚之原故也。
〔疏〕畜畜,盛行貌也。成行偏愛之仁,乖於淳和之德,恐宇內喪道之士猶甚澆季,將來逐跡,百姓飢荒,倉廩既虛,民必相食,是以逃也。
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
〔疏〕夫民,撫愛則親,利益則至來,譽贊則相勸勉,與所惡則眾離散,故黔首聚散,蓋不難也。
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
〔注〕仁義既行,將偽以為之#42。
〔疏〕夫利益蒼生,愛育羣品,立#43功聚眾,莫先仁義。而履仁蹈義,捐率於中者少,託於聖跡以規名利者多,是故行仁義者,矯性偽情,無誠實者也。
且假夫禽貪者器。
〔註〕仁義可見,則夫貧者將假斯器以獲其志。
〔疏〕器,聖跡也。且貪於名利,險於禽獸者,必假夫仁義為其器者也。
是以一人之斷制利天下,
〔註〕若夫仁義各出其情,則其斷制不止乎一人。
〔疏〕榮利之徒,負於仁義,恣其熓毒,斷制天下。向無聖跡,豈得然乎。
譬之猶一覕也。
〔註〕覕,割也。萬物,萬形而以一劑割之,則有傷也。
〔疏〕覕,割也。若以一人制服天下,譬猶一刀割於萬物,其於損傷彼此多矣。
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矢。
〔註〕外賢則賢不偽。
〔疏〕夫賢聖之跡,為利一時,萬代之後,必生賊害,唯能忘外賢聖者其知之妙也。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
〔疏〕此略摽#44,下解釋。
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悅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
〔註〕意盡形教,豈知我之獨化於玄冥之境哉。
〔疏〕暖姝,自許之貌也。小見之人,學問寡薄,自悅#45足,謂窮微極妙,豈知所學未有一物可稱也,是以謂暖姝者,此言結前也。
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蝨是也,擇疏鬣#46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
〔疏〕濡需,矜誇之貌也。豕,豬也。言蝨寄豬體上,擇疏長之毛鬣,將為廣大宮室苑囿。蹄腳奎限之所,股腳乳旁之間,用為溫暖利便。豈知屠人忽操湯火,攘臂布草而殺之乎。即己與傢俱焦斕者也。諭流俗寡識之人,耽好情慾,與豕蝨濡需喜歎無異也。
此以域進,此以域退,
〔疏〕域,境界也。蝨則逐豕而有亡,人則隨境而榮樂,故謂之域進退也。
此其所謂濡需者也。
〔註〕非夫通變邈世之才而偷安乎一時之利者,皆豕蝨者也。
〔疏〕此結也。
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性悅之,
〔疏〕卷婁者,謂背項俛曲,俯前攣卷而偃僂也。羊肉羶腥,無心慕蟻,蟻聞而歸之。舜有仁行,不慕百姓,百姓悅之。故羊肉比舜,蟻況百姓。
故三徙成都,至鄧之墟#47而十有萬家。
〔疏〕舜避丹朱,又不願眾聚,故三度逃走,移徙避之,百姓慕德,從者十萬,所居之處,自成都邑。至鄧墟,地名也。
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
〔疏〕地無草木曰童土。堯聞舜有賢聖之德,妻以娥皇女英,舉以自代,讓其天下。居不毛土,歷試艱難,望鄰境承儀,蒼生蒙澤。
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
〔注〕聖人之形,不異凡人,故耳目之用衰也,至於精神,則始終常全耳#48。若少則未成,及長而衰,則聖人之聖曾不崇朝,可乎?
〔疏〕既登九五,威跨萬乘,慜念蒼生,憂憐凡庶,於是年齒長老,耳目衰竭,無由休息,豈得歸寧。偃僂孿卷,形勞神倦,所謂巷婁者也。
是以神人惡眾至,
〔注〕眾自至耳,非好而致也#49。
〔疏〕三徙遠之,以惡也。
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
〔注〕明舜之所以有天下,蓋於不得已耳,豈比而利之。
〔疏〕比,和也。夫眾聚則不和,不和則不利於我也。
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
〔疏〕煬,溫也。夫不測神人,親疏一觀,抱守溫和,可謂真聖。
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
〔注〕於民則蒙澤,於舜則形勞。
〔疏〕不慕羊肉之仁,故於蟻棄智也;不為羶行教物,故於羊棄意也;既遺仁義,合乎至道,不濡沬,相忘於江湖,故魚得計。此斥虞舜羶行,故及斯言也。
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
〔注〕此三者,未能無其耳目心意也。
〔疏〕夫視目之所見,聽耳之所聞,復心之所知,不逐物於分外而知止其分內者,其真人之道也。
若然者,其平也繩,
〔注〕未能去繩而自平。
〔疏〕繩無心而正物,聖忘懷而平等。
其變也循。
〔注〕未能絕跡而玄會。
〔疏〕循,順也。處世和光,千變萬化,大順蒼生,曾不逆寡。
古之真人,以天待之#50,
〔注〕居無事以待事,事斯得。
〔疏〕如上所解,即是玄古真人,用自然之道,虛其心以待物。
不以人入天。
〔注〕以有事求無事,事愈荒。
〔疏〕不用人事取拾,亂於天然之智。
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注〕死生得失,各隨其所居耳,於生為得,於死或復為失,未始有常也。
〔疏〕夫處生而言,即以生為得;若據死而語,便以生為喪。死生既其無定,得失的在誰邊?噫,未可知也。是以混死生,一得喪,故謂之真人矣。
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壅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
〔注〕當其所須則無賤,非其時則無貴,貴賤有時,誰能常也。
〔疏〕菫,烏頭也,治風痺。桔梗治心腹血。雞壅即雞頭草也,服延年。豕零,豬苓根也,似豬卯,治渴病。此並賤藥也。帝,君王也。夫藥無貴賤,瘉病則良,藥病相當,故便為君主。乃至目視耳聽,手捉心知,用有行藏,時有興廢。故時之所賢者為君,纔不應世者為臣,此事必然,故何可言盡也。
勾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
〔疏〕勾踐,越王也。會稽,山名也。越為吳軍所殘,窘迫退走,棲息於會稽山上也。
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
〔疏〕種,越大夫名。其時勾踐大敗,兵唯三千,走上會稽山,亡滅非遠,而種密謀深智,亡時可在,當時矯與吳和,後二十二年而滅吳矣。夫狡兔死,良狗烹,敵國滅,忠臣亡,數其然也。平吳之後,范蠡去越而遊乎江海,變名易姓,韜光晦跡,即陶朱公是也。大夫種不去,為勾踐所誅,但知國亡而可以存,不知愁身之必死也。字亦有作種者,隨字讀之。
故曰:鴉目有所適,鶴經有所節,解之也悲。
〔注〕各適一時之用,不能靡所不可,則有時而失,有時而失,故有時而悲矣。解,去也。
〔疏〕鴟目晝闇而夜開,則適夜不適晝;鶴經稟分而長,則能長不能短。枝節如此,故解去則悲,亦猶種闇於謀身,長於存國也。
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
〔注〕有形者自然相與為累,唯外乎#51形者磨之而不磷。
〔注〕風日是氣,河有形質。凡有形氣者,未能無累也。而風吹日累,必有損傷,恃源而往,所以不覺。亦猶吳得越之後,謀臣必恃其功勳,以無後慮遭戮。是知物相利相必相為害也。
謂#52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
〔注〕實已損矣而不自覺。
恃源而往者矣。
〔注〕所以不覺,非不損也,恃源往也。
〔疏〕恃,賴也。攖,損也。風之與日,相與守河,於河攖損而不知覺,恃其源流。
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
〔注〕無意則止於分,所以為審。
〔疏〕審,安定也。夫水非土則不安,影無人則不見,物無造物則不立,故三者相守而自以為固。而新故不住,存亡不停,昨日之物,於今已化,山舟潛遁,昧者不知,斯之義也。
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
〔注〕有意則無崖,故殆。
〔疏〕殉,遂也。夫視目所見,聽耳所聞,任心所逐,若目求離朱之明,耳索師曠之聰,心逐無崖之知,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
〔注〕所以貴其無能而任其天然。
〔疏〕夫運分別之智,出於藏府而自伐能者,必致危亡也。故雖有成功,不還周給而改悔矣。
禍之長也玆萃,
〔注〕萃,聚也。苟不能忘知,則禍之長也多端矣。
〔疏〕滋,多也。萃,聚也。役於藏府,自顯其能,故兇災禍患,增長而多聚之也。
其反也緣功,
〔注〕反守其性,則其功不作而成。
〔疏〕自伐己能而反招禍敗者,緣於功成不退故也。
其果也待久。
〔注〕欲速則不果。
〔疏〕夫誠意成功,次定矜伐#53。有待之心,其日固久。
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
〔注〕己寶,謂有其知能。
〔疏〕流徙之人,心處愚闇,寶貴己能,成功而處,執滯如是。甚可悲傷。
故有亡國戮民無已,
〔注〕皆有其身之禍。
〔疏〕貪土地為己有大寶,取之無道,國破家亡,殘害黎元無數,無窮已也。
不知問是也。
〔注〕不知問禍之所由,由乎有心,而修心以救禍也。
〔疏〕世有明人,是為龜鏡。不知問禍敗所由,唯惡貧賤,愚之至也。
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
〔疏〕踐,蹍,俱履蹈也。夫足之能行,必履於地,仍賴不踐之土而後得行,若無餘地,則無由安善而致博遠也。此舉譬也。
人之於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之所謂也。
〔注〕夫忘天地,遺萬物,然後蜩翼可得而知也,況欲知天之所謂,而可以不無其心哉。
〔疏〕知有明暗,能有少多,各止其分,則物逍遙。是以地藉不踐而得行,心賴不知而能照。所以處寂養恬,天然之理,故《老經》雲,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此合諭也。
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
〔疏〕此略摽能知七大之者,可謂造極。自此以下歷解義。
大一通之,
〔注〕道也。
〔疏〕一是陽數。大一,天也。能通生萬物,故曰通。
大陰解之,
〔注〕用其分內,則萬事無滯也。
〔疏〕大陰,地也,無心運載而無分解,物形之也。
大目視之,
〔注〕用萬物之自見,亦大目也。
〔疏〕各視其所見謂大目。
大均緣之,
〔注〕因其本性,今各自得,則大均也。
〔疏〕緣,順也。大順也物物各性足均平。
大方體之,
〔注〕體之使各得其分,則萬方俱得,所以為大方也。
〔疏〕萬物之形,各有方術,蜘蛛結網之類,斯體達之。
大信稽之,
〔注〕命之所期,無令越逸,斯大信也。
〔疏〕信,實也。稽,至也。循而任之,各至其實,斯大信也。
大定持之。
〔注〕真不撓則自定,故持之以大定,斯不持也。
〔疏〕物各信空,持而用之,其理空矣。
盡有天,
〔注〕夫物未有無自然者也。
〔疏〕上來七大,未有不由其自然者也。
循有照,
〔注〕循之則明,無所作也。
〔疏〕循,順也。但順其天然,智自明照。
冥有樞,
〔注〕至理有極,但當冥之,則得其樞要也。
〔疏〕窈冥之理,自有樞機,而用之無勞措意也。
始有彼。
〔注〕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
〔疏〕始有之者彼也,故我述而不作也。
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
〔注〕夫解任彼,則彼自解;解之無功,故似不解。
〔疏〕體從彼學而解也,戒小成性,故不似解。
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
〔注〕明彼知也。
〔疏〕能忘其知,故似不知也。
不知而後知之。
〔注〕我不知則彼知自用,彼知自用則天下莫不皆知也。
〔疏〕不知而知,故不知而後知,此是真知。
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
〔注〕應物宜而無方。
而不可以無崖。
〔注〕各以其分。
頡滑有實,
〔注〕萬物雖頜滑不同,而物物各自有實也。
〔疏〕頜滑,不同也,萬物紛擾,頜滑不同,統而治之,成資實道。
古今不代,
〔注〕各自有故,不可相代。
〔疏〕古自在古,不從古以來今;今自存今,亦不從今以生古;物各有性,故不相代換也。
而不可以虧,
〔注〕宜各盡其分也。
〔疏〕時不往來,法無遷貿,豈賴古以為今邪。
則可不謂有大揚摧乎。
〔注〕摧而揚之,有大限也。
〔疏〕如上所問,其道廣大,豈不謂顯揚妙理而摧實論之乎。
闔不亦#54問是已,奚惑然為。
〔注〕若問其大摧,則物有至分,故忘己任物之理可得而知也,奚為而惑若此也。
〔疏〕闔,何不也。奚,何。無識之類若夜遊,何不詢問聖人。乙及其弱喪而迷惑困苦如是何為也。
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注〕夫惑不可解,故尚大不惑,愚之至也,是以聖人從而任之,所以皇王殊跡,隨世為名也。
〔疏〕不惑聖智,惑於凡情也。以聖智之言辨於凡惑,忘得反本,復乎真根,而不能得意忘言而執乎聖跡,貴重明言,以不惑為大,此乃欲尚不惑,豈能除惑哉。斯又遣於不惑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六竟
#1郭慶藩引文『則』作『斯』。
#2『大』字依正文當改作『犬』。
#3《闕誤》引文如海、張君房本『乎』俱作『於』。
#4世德堂本『又』作『而』。
#5郭慶藩引文『食』作『良』。
#6郭慶藩引文『滋』作『玆』,『弊』作『旅』。
#7王孝魚依〔注〕文改『徒』作『走』。
#8原作『胃』疑為『胸』之訛,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及文意改正。
#9『熒』當作『榮』。
#10『敖』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作『遨』。
#11《闕誤》引文成張三本『事』俱作『辭』。
#12趙本無『故可囿也』四字。
#13世德堂本『教』作『樂』。
#14『儉』疑『倫』之訛,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
#15『此』疑『比』之訛,今依正文改。
#16郭慶藩引文改『成』作『鹹』。
#17趙本無『復』字。
#18依上下文,『大』當作『火』。
#19郭慶藩引文『徒』作『他』。
#20『為』字世德堂本在『獨能』下,趙諫議本在『亦以』下。
#21世德堂本『拂』作『排』。
#22『之網』疑『之側』之誤,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當改。
#2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漫』作『慢』。
#24郭慶藩引文『郢』作『獿』,『乃』下『因』字作『回反』二字。
#25王孝魚依江南古藏本及李氏本改『謂』作『諱』。
#26原作『若』,諸本皆作『君』,又依文意改正。
#27原作『長』,依上文改『長』作『叔』。
#28四庫本『』作『抓』。
#29四庫本『猶】下有『能』字,『搏』下無『之』字。
#30浙江書局本〔鋤〕作『助』。
#3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口』均作『中』。
#32『生』疑『失』之誤,今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當改。
#33『大』字依正文、〔注〕文改作『古』。
#34郭慶藩引文認為『先』字宜在『其』下。
#35『沉』字依郭慶藩引文及註文改作『默』。
#36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外』均作『分』。
#37趙本『兇』下有『也』字。
#38『九』字依正文補。
#39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況』下有『於』字。
#40《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地』下有『也』字。
#41郭慶藩引文改『賞』作『償』。
#42趙本『之』下有『也』字。
#43『之』字依郭藩引文改作『立』。
#44郭慶藩引文『摽』作『摽』,下同。
#45王孝魚依正文『悅』下補『自』字。
#46《闕誤》引張君房本『鬣』下有『長毛』二字。
#47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墟』均作『虛』。
#48趙本無『耳』字。
#49世德堂本『也』作『之』,趙本無『也』字。
#50《闕誤》引張君房本『之』作『人』。
#5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乎』均作『夫』。
#52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謂』俱作『請』。
#53『成』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作『伐』。
#54趙本『不亦』作『亦不』。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七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則陽第二十五
則陽遊於楚,
〔疏〕姓彭,名陽,字則陽,魯人。遊事諸侯,後入楚,欲事楚文王。
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
〔疏〕姓夷,名節,楚臣也。則陽欲事於楚,故因夷節稱言於王,王既貴重,故猶未之見也。夷節所進未遂,故罷朝而歸家。
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
〔疏〕王果,楚之賢大夫也。譚,猶稱說也,本亦有作言談字者。前因夷節,未得見王,後說王果,冀其談薦也。
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
〔疏〕若,如也。公閱休,隱者之號也。王果,賢人,嫌彭陽貪榮情速,故盛稱隱者,以抑其進趨之心也。
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
〔疏〕奚,何也。既稱公閱休,言己不知,故問何為,庶聞所以。
曰:冬則獨龞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
〔然注〕言此者,以抑彭陽之進趨。
〔疏〕獨,刺也。樊,傍也,亦茂林也。隆冬刺龞,於江渚以逍遙;盛夏歸休,偃茂林而取適;既無環庶,故指山傍而為舍。此略陳閱休之事蹟也。
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
〔注〕言己不若夷節之好富貴,能交結,意盡形之#1,任知以幹上也。
〔疏〕類冥,猶迷沒也。言夷節交遊堅固,意在榮華;顛倒迷惑,情貪富貴;實無真德,而有俗知;不能虛淡以從神,而好任知以幹上。數數如此,猶自不能,況我守愚,若為堪薦。此是王果謙遜之辭也。
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注〕苟進,故德薄而名消。
〔疏〕消,毀損也。言則陽憑我談己於王者,此適可敗壞名行,必不益於盛德也。
夫凍者假衣於春,暍者反冬乎冷風。
〔注〕言已順四時之施,不能赴彭陽之急。
〔疏〕夫遭凍之人,得衣則煖;被暍之者,遇水便活。乃待陽和以解凍,須寒風以救暍,雖乖人事,實順天時。履道達人,體無近惠,不進彭陽,其義亦爾。
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撓#2焉。
〔疏〕儀形有南面之尊,威嚴據千乘之貴,赫怒行毒,猶如暴虎,戮辱蒼生,必無赦宥。自非大佞之人,不堪任使。若履正懷德之士,誰能屈撓心志而事之乎。
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
〔注〕淡然無欲,樂足於所遇,不以侈靡為貴,而以道德為榮,故其家人不識貧之可苦。
〔疏〕禦寇居鄭,老萊在楚,妻弩窮窶而樂在其內。賢士尚然,況乎真聖,斯志貧也。
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
〔注〕輕爵祿而重道德,超然坐忘,不覺榮之在身,故使王公失其所以為高。
〔疏〕韜光為窮,顯跡為達。哀公德友於尼父,軒轅膝步於廣成,斯皆道在則尊,不拘品命,故能使萬乘之王,五等之君,化其高貴之心而為卑下之行也。
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
〔注〕不以為物自苦。
〔疏〕同塵涉事,與物無私,所造皆適,故未嘗不樂也。
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
〔注〕通彼人#3不喪我。
〔疏〕混跡人間而無滯塞,雖復通物而不喪我,動不傷寂而常守於其真。
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
〔注〕人各自得,斯飲和矣,豈待言哉。
〔疏〕蔭庇羣生,冥同蒼昊,中和之道,各得其心,滿腹而歸,豈勞言教。
與人並立而使人化。
〔注〕望其風而靡之。
〔疏〕和光同塵,斯並立也;各反其真,斯人化也。
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
〔注〕使彼父父子子各歸其所。
〔疏〕雖復混同貴賤,而倫序無虧,故父子君臣,各居其位,無相參冒,不亦宜乎。
而一間#4其所施。
〔注〕其所施同天地之德,故間靜而不二。
〔疏〕所有施惠,與四時合序,未嘗不間暇從容,動靜不二。
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
〔疏〕聖人之用心,其如上說,是以知其清高深遠也。
故曰待公閱休。
〔注〕欲其釋楚王而從閱休,將以靜泰之風鎮其動心也。
〔疏〕此總結也。
聖人達綢繆,
〔注〕所謂玄通。
〔疏〕綢繆,結縛也。夫達道聖人,超然縣解,體知物境空幻#5,豈為塵網所羈。閱休雖未極乎道,故但託而說之也。
同盡一體矣,
〔注〕無外內#6而皆同照。
〔疏〕夫智周萬物,窮理盡性,物我不二,故混同一體也。
而不知其然,性也。
〔注〕不知其然而自然者,非性如何。
〔疏〕能所相應,境智冥合,不知所以,莫辨其所然,故與真性符會。
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
〔注〕搖者自搖,作者自作,莫不復命而師其天然也。
〔疏〕反夫真根,復於本命,雖復搖動,順物而作,動靜無心,合於天地,故師於二儀也。
人則從而命之也。
〔注〕此非赴名而高其跡。師#7性而動,其跡自高,故人不能下其名也。
〔疏〕命,名也。合道聖人,本無#8名字,為有清塵可慕,故人從後而名之。
憂乎知,而所行恆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
〔注〕任知其#9行,則憂患相繼。
〔疏〕任知為物,憂息斯生,心靈易奪,所行無幾,攀緣念慮,寧有住時。假令神禹,無奈何。
生而美者,人與之鑑,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
〔注〕鑑,鏡也,鑑物無私,故人美之。今夫鑑者,豈知鑑而鑑邪?生而可鑑,則人謂之鑑耳,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美於人,譬之聖人,人與之名。
〔疏〕鑑,鏡也。告,語也。夫#10生明照,照物無私,人愛慕之,故名為鏡。若人不相告語,明鏡本亦無名。此起譬也。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
〔注〕夫鑑之可喜,由其無情,不問知與不知,聞與不聞,來即鑑之,故終無已。若鑑由聞知,則有時而廢也。
〔疏〕已,止也。夫鏡之照物,義在無情,不問怨親,照恆平等。若不聞而不知,鏡亦不照,既有聞知,鏡能照之,斯則事涉間奪,有時休廢矣,焉能久照乎。只為凝照無窮,故為人之所喜好也。
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
〔注〕若性所不好,豈能久照。
〔疏〕鏡之能照,出自天然,人之喜好,率乎造物,既非矯性,所以無窮。
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
〔注〕聖人無愛若鏡耳。然而事濟於物,故人與之名,若人不相告,則莫知其愛人也。
〔疏〕聖人澤被蒼生,恩流萬代,物荷其德,人與之名,更相告語,嘉號斯起。不若然者,豈有聖名乎。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
〔注〕蕩然以百姓為芻狗,而道合於愛人,故能無己。若愛之由乎聞知,則有時而衰也。
〔疏〕夫聖德遐曠,接物無私,亭毒羣生,芻狗百姓,豈待知聞而後愛之哉。只為慈救無偏,故德無窮已。此合諭#11也。
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注〕性之所安,故能久。
〔疏〕安,定也。夫靜而與陰同德,動而與陽同波,故無心於動靜也。故能疾雷破山而恆定,大風振海而不驚,斯率其真性者也。若矯性偽情,則有時而動矣。故王弼雲,不性其情,焉能久行其企。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
〔注〕得舊猶暢然,況得性乎。
〔疏〕國都,諭其真性也。夫少失本邦,流離他邑,皈望桑梓,暢然喜歡。況喪道日淹,逐末來久,今既還原反本,故曰暢然。
雖使丘陵草木之緡,
〔注〕緡合也
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
〔注〕見所嘗見,聞所嘗聞,而猶暢然,況體其#12性也。
〔疏〕緡,合也。舊國舊都,荒廢日久,丘陵險陋,草木叢生;入中相訪,十人識九,見所曾見,聞所曾聞,懷生之情,暢然歡樂。況喪道日久,流沒生死,忽然反本,會彼真原,皈其重玄之鄉,見其至道之境,其為樂也,豈易言乎。
以十仞之臺縣眾間者也。
〔注〕眾之所習,雖危猶間,況聖人之無危。
〔疏〕七尺曰仞。臺高七丈,可謂危縣,人眾數登,遂不怖懼。習以性成,尚自寬閑,而況得真,何往不安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
〔注〕冉相氏,古之聖王也,居空以隨物,物自成。
〔疏〕冉相氏,三皇以前無為皇帝也。環,中之空也。言古之聖王,得真空之道,體環中之妙,故道順羣生,混成庶品。
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
〔注〕忽然與之俱往。
〔疏〕無始,無過去;無終,無未來也;無幾無時,無見在也。體化合變,與物俱往,故無三時也。
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注〕日與物化,故常無我,常無我,故常不化也。
〔疏〕順於日新,與物俱化者,動而常寂,故凝寂一道,疑然不化。
闔嘗舍之。
〔注〕言夫為者,何不試舍其所為之#13乎?
〔疏〕闔,何也。言體空之人,冥於造物,千變萬化而與化俱往,曷常暫相捨離也。
夫師天而不得師天,
〔注〕唯無所師,乃得師天。
〔疏〕師者,倣傚之名;天者,自然之謂。夫大塊造物,率性而動,若有心師學,則乖於自然,故不得也。
與物皆徇,其以為事也若之何?
〔注〕雖師天猶未免於殉,奚足事哉。師天猶不足稱事,況又不師邪。
〔疏〕徇者,逐也,求也。夫有心倣傚造化而與物俱往者,此不率其本性也,奚足以為修其事業乎。尚有所求,故是徇也。夫師猶有稱徇,況捨己逐物,其如之何。
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
〔疏〕夫得中聖人,達於至理,故能人天雙遣,物我兩忘。既曰無終,何嘗有始。率性合道,不復師天。
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
〔注〕都無,乃冥合。
〔疏〕替,廢也,堙塞也。混同人事,與世並行,接物隨時,曾無廢闕。然人間否泰,備經之矣,而未嘗堙塞,所遇斯通,無心師學,自然合道,如何倣傚,方欲契?真固不可也。
湯得其司御門尹登恆為之傳之,
〔注〕委之百官而不與焉。
〔疏〕姓門,名尹。且言:門尹,官號也,姓登,名恆。殷湯聖人,忘懷順物,故得良臣御事,既為師傅,玄默端拱而不為也。
從師而不囿;
〔注〕任其自聚,非囿之也;縱其自散,非解之也。
〔疏〕從,任也。囿,聚也。虛淡無為,委任師傅,終不積聚而為己功。
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
〔注〕司御之屬,亦能隨物之自然也,而湯得之,所以名寄於物而功不在己。
〔疏〕良臣受委,隨物而成,推功司御,名不在己。
之名贏法,得其兩見。
〔注〕名法者,已過之跡耳#14,非適足也。故曰,贏然無心者,寄治於羣司,則其名跡並見於彼。
〔疏〕贏然,無心也。見,顯也。成物之名,聖跡之法,並是師傅而不與焉。故名法二事,俱顯於彼,嬴然閑放,功成弗居也。
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
〔注〕仲尼曰:天下何思何慮。慮已盡矣,若有纖芥之慮,豈得寂然不動,應感無窮,以輔萬物之自然也。
〔疏〕傅,輔也。盡,絕也。孔丘聖人,忘懷絕慮,故能開化羣品,輔稟自然。若蘊纖芥有心,豈能坐忘應感。
容成氏曰:除日無歲,
〔注〕今所以有歲而存日者,為有死生故也。若無死無生,則歲日之計除。
〔疏〕容成,古之聖王也。歲日者,時序之名耳。為計於時日,故有生死,生死無矣,故歲日除焉。
無內無外。
〔注〕無彼我則無內外也。
〔疏〕內,我也。外,物也。為計死生,故有內外。歲日既遣,物我何施。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
〔疏〕瑩,魏惠王名也。田侯,即齊威王也,名牟,桓公之子,田恆之後,故曰田侯。齊魏二國,約誓立盟,不相征伐。盟後未幾,威王背之,故魏侯瞋怒,將使人刺而殺之。其盟在齊威二十六年,魏惠八年。
犀首#15聞而恥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讎。
〔疏〕犀首,官號也,如今虎賁之類。公家之孫名衍為此官也。諸侯之國,革車萬乘,故謂之君也。匹夫者,謂無官職夫妻相匹偶也。從讎,猶報偉也。夫君人者,一怒則伏屍流血,今乃令匹夫行刺,單使報讎,非萬乘之事,故可羞。
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係其牛馬,
〔疏〕將軍孫衍,請專命受鉞,率領甲卒二十萬人,攻其齊城,必當獲勝。於是膚掠百姓,羈係牛馬,緒#16勳酬賞,分佈軍人也。
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拔其國。忌也出走,然後抶其背,折其脊。
〔疏〕姓田,名忌,齊將也。抶、折,擊也。國破人亡而懷恚怒,故熱氣蘊於心,癰疽發於背也。國既傾拔,獲其主將,於是擊抶其背,打折腰脊,旋師獻凱。不亦快乎。
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
〔疏〕季,姓也;昔者古之稱#17;魏之賢臣也。胥靡,徒役人也。季#18子懷道,不用征伐,聞犀首請兵,羞而進諫。夫七丈之城,用功非少,城就成矣,無事壞之,此乃徒役之人濫遭辛苦。此起譬也。
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不可聽也。
〔疏〕干戈靜息,已經七年,偃武修文,王者洪基,犀首方為禍亂,不可聽從。
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
〔疏〕華,姓;子,有德稱;亦魏之賢臣也。善巧言伐齊者,謂興動干戈,故是禍亂之人,此公孫衍也。善言勿伐者,意在王之洪基,勝於敵國,有所解望,故是亂人,斯季子也。謂伐與不伐亂人者,未能忘言行道,猶以是非為心,故亦未勉於亂人,此華子自道之辭也。
君曰:然則若何?
〔疏〕華子遣蕩既深,王不測其所以,故問言旨,意趣如何。
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疏〕夫道清虛淡漠,物我兼忘,故勸求之,庶其寡慾,必能履道,爭奪自消。
惠子聞之而見戴晉人。
〔疏〕戴晉人,梁之賢者也。姓戴,字晉人,惠施聞華子之清言,猶恐魏王之未悟,故引戴晉,庶解所疑。
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
〔注〕蝸至微,而有兩角。
〔疏〕蝸者,蟲名,有類小螺也;俗謂之黃犢,亦謂之蝸牛,有四角。君知之不?曰然,魏王答雲:我識之矣。
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返。
〔注〕誠知所爭者若此之細也,則天下無爭矣。
〔疏〕蝸之兩角,二國存焉。蠻氏觸氏#19,頻相戰爭,殺傷既其不少,進退亦復淹時。此起譬。
君曰:噫。其虛言與?
〔疏〕所言奇譎,不近人情,故發噫歎,疑其不實也。
曰:臣請為君實之。
〔疏〕必謂虛言,請陳實錄。
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
〔疏〕君以意則四方上下有極不?斯#20理物,又質魏侯。
君曰:無窮。
〔疏〕魏侯答雲:上下四方,竟無窮已。
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
〔注〕人跡所及為通達,謂今四海之內也。若存若亡乎。
〔疏〕人跡所接為通達也。存,有也。亡,無也。遊心無極之中,又比九州之內,語其大小,可謂如有如#21無也。
君曰:然。
〔注〕今自以四海為大,然計在無窮之中,若有若無也。
〔疏〕然,猶如此也。謂所陳之語諫不虛也。
曰:通達之中有魏,
〔疏〕謂魏國在四海之中。
於魏中有梁,
〔疏〕昔在河東,國號為魏,魏為強秦所逼,徙都於梁。梁從魏而有,故曰魏中有梁也。
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
〔疏〕辮,別也。王之一國,別於六合,欲論大小,如有如無。與彼蠻氏,有何差異?此合譬也。
君曰:無辯。
〔注〕王與蠻氏,俱有限之物耳#22。有限,則不問大小,俱不得與無窮者計也,雖復天地共在無窮之中,皆蔑如也。況魏中之梁,梁中之王,而足爭哉。
〔疏〕自悟己之所爭與蝸角無別也。
客出而君倘然若有亡也。
〔注〕自悼所爭者細。
〔疏〕惝然,悵恨貌也。晉人言畢,辭出而行。君覺己非,惝然悵恨#23;心之悼矣,恍然如失。
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
〔疏〕聖人,謂堯舜也。晉人所談,其理宏博,堯舜之行不足以當。
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嗃也;吹劍首者,吷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
〔注〕曾不足聞。
〔疏〕嗃,大聲;吷,小聲也。夫吹竹管,聲猶嗃大;若吹劍環,聲則微小。唐堯俗中所譽,若於晉人之前盛談斯道者,亦何異乎吹劍吷聲,曾無足可聞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
〔疏〕螘丘,丘名也。漿,賣漿水之家也。仲尼適楚而為聘使,路傍舍息於賣漿水之家,其家住在丘下,故以丘為名也。
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稷稷何為者邪?
〔疏〕極,高也。總總,眾聚也。孔一應聘,門徒甚多,卑馬威議,驚異常。故漿家鄰合男女羣聚,共登賣漿,觀視仲尼。子路不識,是以怪問。
仲尼曰:是聖人僕也。
〔疏〕古者淑人君子,均號聖人,故孔子名宜僚為聖人也。言臣妾登極聚眾多者,是市南宜僚之僕隸也。
是自埋於民,
〔注〕與民同。
自藏於畔。
〔注〕進不榮華;退不枯搞。
〔疏〕混跡泥滓,同塵氓俗,不顯其德,故自埋於民也;進不榮華,退不桔槁,隱顯出處之際,故自藏於畔也。
其聲銷,
〔注〕損#24其名也。其志無窮,
〔注〕規#25是生也。
〔疏〕聲,名也。消,滅也。一榮辱,故毀滅其名;冥至道,故以心無極。
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
〔注〕所言者皆世言。
〔疏〕口應人間,心恆凝寂,故不言而言,言未嘗言。
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
〔注〕食與世異。
〔疏〕道與俗反,固違於世,虛心無累,不與物同,此心跡俱異也。
是陸沈者也,
〔注〕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沈也。
〔疏〕寂寥虛淡,譬無水而沈,謂陸沈也。
是其市南宜僚邪?
〔疏〕姓熊,字宜僚,居於市南,故謂之市南宜僚也。
子路請往召之。
〔疏〕由聞宜僚陸沈賢士,請往就舍
召之。孔子曰:已矣。
〔疏〕已,止也。彼必不來,幸止勿吹。
彼知丘之著於己也,
〔注〕著,明也。
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
〔疏〕彼,宜僚也。著,明也。知丘明識宜僚是陸沈賢士,又知適楚必向楚王薦召之,如是則用丘為諂佞之人也。
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
〔疏〕陸沈之人,率性誠直,其於邪佞,恥聞其言,況自視其形,良非所願。
而何以為存?
〔注〕不如舍之以從其志。
〔疏〕而,汝也。存,在也。匿影消聲,久當逃避,汝何為召謂#26其猶在。
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注〕果逃去也。
〔疏〕仲由無鑑#27,不用師言,遂往其家,庶觀盛德。而辭聘情切,宜僚己逃,其屋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
〔注〕鹵莽滅裂,輕脫未略,不盡其分。
〔疏〕長梧,地名,其地有長樹之梧,因以名焉。封人,也即此地守疆之人。子牢,孔子弟子,姓琴,宋卿也。為政,行化也。治民,宰割也。鹵莽,不用心也。滅裂,輕薄也。夫民為邦本,本固則邦寧,唯當用意養人,亦不可輕爾搔擾。封人有道,故戒子牢。
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芸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
〔疏〕為禾,猶種禾也。芸,拔草也。耕地不深,鉏治不熟,至秋收時,嘉實不多,皆由疏略,故政斯報也。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擾之, 〔注〕功盡其分,無為之至#28。
其禾蘩以滋,予終年厭飱。
〔疏〕變,改也。耕,治也。糧,芸也。去歲為田,亟遭飢餒,今年藝植,改法深耕。耕墾既深,鉏耰而熟,於是禾苗蘩茂。子實滋榮,寬歲足飱,故其宜矣。
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
〔疏〕今世之人,澆浮輕薄,馳情慾境,倦而不休,至於治理心形,例如封人所謂。莊周聞此,因而論之。
遯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
〔注〕夫遯離滅亡,以眾為之所致#29也。若各至#30其極,則何息也。
〔疏〕逃自然之理,散淳和之性,滅真實之情,失養神之道者,皆以徇逐分外,多滯有為故也。
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崔葦
〔注〕雀葦害黍稷,欲惡傷正性。
〔疏〕舊葦,蘆也。夫欲惡之心,多為祆孽。隹葦害黍稷,欲惡傷真性,皆由鹵莽浮偽故政其然也。
兼葭,始萌,以扶吾形,
〔注〕扶疏則神氣暢#31。
〔疏〕兼葭,亦蘆也。夫穢草初萌,尚易除剪,及扶疏盛茂,必害黍稷。亦猶欲心初萌,尚易止息,及其昏溺,戒之在微。故老子云,其末非易謀也。
尋擢吾性,
〔注〕以欲惡引性,不止於當。
〔疏〕尋,引也。擢,拔也。以欲惡之事誘引其心,遂使拔擢真性,不止於當也。
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注〕此鹵莽之報也。故治性者,安可以不齊其至分。
〔疏〕潰漏,人冷瘡也。漂疽,熱毒腫也。癰,亦疽之類也。溲膏溺精也。耽滯物境,沒溺聲色,故致精神昏亂,形氣虛羸,眾病發動,不擇處所也。
栢#32矩學於老聰,曰:請之天下遊。
〔疏〕栢,姓;矩,名。懷道之士,老子門人也。請遊行宇內,觀風化,察物情也。
老聘曰:已矣。天下猶是也。
〔疏〕老子止之,不許其往,言天下物情,與此處無別也。
又請之,老聘曰:汝將何始?
〔疏〕鄭重殷勤,所請不已,方問行李欲先往何邦。
曰:始於齊。
〔疏〕栢矩魯人,與齊相近,齊人無道,欲先行也。
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彊之,解朝服而幕之,
〔疏〕遊行至齊,以觀風化,忽見罪人,刑戮而死。於是推而彊之,令其正臥,解取朝服,幕而覆之。
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
〔注〕殺人大災#33,謂自此以下事。大災既有,則雖戒以莫為,其可得已乎。
〔疏〕離,罹#34也。災,禍也。號叫上天,哀而大哭,慜其枉濫,故重曰子中乎。為盜殺人,世間大禍,子獨何罪,先此遭罹。大菑之條,具列於下。又解:所謂辜人,則朝士是也。言其彊相推讓以被朝服,重為羅網以羅黎元,故告天哭之,明菑由斯起。預張之網,列在下文。
榮辱立,然後睹所病,
〔注〕各自得則無榮辱,得失紛紜,故榮辱立,榮辱立則誇其所謂辱而跂其所謂榮矣。奔馳乎誇跂之間,非病如何。
〔疏〕軒冕為榮,戮恥為辱,奔馳取拾,非病如何。
貨財聚,然後睹所爭。
〔注〕若以知足為富,將何爭乎。
〔疏〕珍寶彌積,馳競斯起。
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
〔注〕上有所好,則下不能安其本分。
〔疏〕賞之以軒冕,玩之以珠璣,遂便羣品奔馳,因而不止,欲令各安本分,其可得乎。
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
〔注〕君莫之失,則民自得矣。
〔疏〕推功於物,故以得在民;受國不祥,故以失在己。
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
〔注〕君莫之枉,則民自正。
〔疏〕無為任物,正在民也;引過責躬,枉在己也。
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
〔注〕夫物之形性何為而失哉?皆由人君撓之以至斯患耳,故自責#35。
〔疏〕夫人受氣不伺,稟分斯異,令各任其能,則物皆自得。若有一物失所,虧其形性者,則引過歸己,退而責躬。昔殷湯自剪#36,是也
今則不然。
〔疏〕步驟殊時,澆淳異世,故今之馳物者劉不復如此也。
匿為物而愚不識,
〔注〕返其性,匿也;用其性,顯也;故為物所顯則皆識。
〔疏〕所作憲章,皆反物性,藏匿罪名,愚妄不識,故罪名者眾也。
大為難而罪不敢,
〔注〕為物所易則皆敢。
〔疏〕法既難定,行之不易,故決定違者,斯罪之也。
重為任而罰不勝,
〔注〕輕其所任則皆勝。
遠其塗而誅不至。
〔注〕適其足力則皆至。
〔疏〕力微事重而責其不勝,路遠期促而罰其後至,皆不可也。
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
〔注〕將以避誅罰也。
〔疏〕智力竭盡,不免誅罰,懼罰情急,故繼之以偽。
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
〔注〕主日興偽,士民何以得其真乎。
〔疏〕譎偽之風,日日而出,偽眾如草,於何得真。
伕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注〕當,責上也。
〔疏〕夫知力窮竭,譎偽必生;賦斂益急,貪盜斯起;皆由主上無德,法令滋彰。夫#37能忘愛釋私,不貴珍寶,當責在上,豈罪下民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注〕亦能順世而不係於彼我故也。
〔疏〕姓蘧,名璦,字伯玉,衛之賢大夫也。盛德高明,照達空理,故能與日俱新,隨年變化。
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
〔注〕順物而暢,物情之變然也。
〔疏〕初履之年,謂之為是,年既終謝,謂之為非,一歲之中而是非常出,故始時之是,終詘為非也。
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注〕物情之變,未始有極。
〔疏〕故變為新,以新為是;故已謝矣,以故為非。然則去年之非,於今成是;今年之是,來歲為非。是知執是執非,滯新執故者,倒置之流也。故容成氏曰,除日無歲,蘧璦達之,故隨物化也。
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
〔注〕無根無門,忽爾自然,故莫見也。唯無其生亡其出者,為能睹其門而測其根也。
〔疏〕隨變而生,生無根原,任化而出,出無門戶。既曰無根無門,故知無生無出。生出無門,理其如此,何為歲之可像乎。
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
〔注〕我所不知,物有知之者矣。故用物之知,則無所不知;獨任我知,知甚#38寡矣。今不恃物以知,而自尊知,則物不告我,非大疑如何。
〔疏〕所知者,俗知也;所不知者,真知也。流俗之人,皆尊重分別知之,銳情取捨,而莫能賴其分別#39之智以照真原,可謂大疑惑之人也。
已乎已乎,且無所逃。
〔注〕不能用彼則寄身無地。
〔疏〕已,止也。夫銳情取捨,不如休止,必遭禍患,無處逃形。
此#40所謂然與,然乎?
〔注〕自謂然者,天下未之然也。
〔疏〕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彼我相對,孰是孰非乎?
仲尼問於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
〔疏〕太史,官號也。下三人,皆史官之姓名也。所問之事,次列下文。
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
〔疏〕畢,大網也。弋,繩繫箭而射也。庸猥之君,淫聲嗜酒,捕獵禽獸,不聽國政,會盟交際,不赴諸侯。汝等史官,應須定謚,無道如此,何為謚靈?
大弢曰:是因是也。
〔注〕靈即是無道之謚也。
〔疏〕依周公《謚法》亂而不損曰靈。靈即無道之謚也。此是因其無道,謚之曰靈,故曰是因是也。
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41而浴。
〔注〕男女同浴,此無禮也。
史鰌奉御而進所,搏幣而扶翼。
〔注〕以鰌為貫,而奉御之勞,故搏幣而扶翼之,使其不得終禮,此其所以為肅賢也。幣者,奉御之物。
〔疏〕濫,浴器也。姓史,字魚,衛之賢大夫也。幣,帛也。又《謚法》:德之精明曰靈。男女同浴,使賢人進御。公見史魚良臣,深懷愧悚,遣人搏捉幣帛,令扶將羽翼,慰而送之,使不終其禮。敬賢如此,便是明君,故謚為靈,靈則有道之謚。
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
〔注〕欲以肅賢補其私慢。靈有二義,不#42可謂善,故仲尼問焉。
〔疏〕男女同浴,嬌慢之甚,忽見賢人,頓懷肅敬,用為有道,故謚靈也。
狶韋曰:夫靈公也死,卜葬於故墓不吉,卜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埋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
〔注〕子,謂蒯聵也。言不馮其子,靈公將奪汝處也。夫物皆先有其命,故來事可知也。是以凡所為者,不得不為;凡所不為者,不可得為;而愚者以為之在己,不亦妄乎。
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注〕徒識已然之見事耳,未知已然之出於自然也。
〔疏〕沙丘,地名也,在盟津河北。子,蒯聵也。欲明人之名謚皆定於未兆,非關物情而有升降,故沙丘石槨先有其銘。豈馮蒯聵,方能奪葬。史與常騫,詎能識邪。
少知問於太#43公調
〔疏〕智照狹劣,謂之少知。太,大也。公,正也。道德廣大,公正無私,復能調順羣物,故謂之太公調。假設立人,以論道理。
曰:何謂丘裏之言?
〔疏〕古者十家為丘,二十家為裏。鄉閭丘裏,風俗不同,故假問答以辯之也。
太公調曰;丘裏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
〔疏〕採其十姓,取其百名,合而論之,以為風俗也。
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
〔疏〕如採丘裏之言以為風俗,斯合異以為同也;一人設教,隨方順物,斯散同以為異也。亦猶指馬百體,頭尾腰脊,無復是馬,此散同以為異也;而係於前見有馬,此合異以為同也。
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併而為公。
〔注〕無私於天下,則天下之風一也。
〔疏〕積土石以成丘山,聚細流以成訌海,亦猶聖人無心,隨物施教,故能併合八方,均一天下,華夷共履,遐邇無私。
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
〔疏〕自,從也。謂聖人之教,從外以入,從中而出,隨順物情,故居主竟無所執也。
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注〕自外入者,大人之化也;由中出者,民物之性也。性各得正,故民
無違心;化必至公,故主無所執。所以能合丘裏而並天下,一萬物而夷羣異也。
〔疏〕由,亦從也。謂萬物黔黎,各有正性,率心而出,稟受皇風,既合物情,故順而不距。
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
〔注〕殊氣自有,故能常有,若本無之而由天賜,則有時而廢。
〔疏〕賜,與也。夫春暄夏暑,秋涼冬寒,稟之自然,故歲敘成,立若由天與之,則有時而廢矣。
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
〔注〕殊職自有其才,故任之耳,非私而與之。
〔疏〕五官,謂古者法五行置官也。春官秋官,各有司職,君王玄默,委任無私,故政宇內清夷,國家寧泰也。
文武大人不賜,故德備;
〔注〕文者自文,武者自武,非大人所賜也,若由賜而能,則有時而闕矣。豈唯文武,凡性皆然。
〔疏〕文相武將,量才授職,各任其能,非聖與也。無私於物,故道德圓備。
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
〔疏〕夫羣物不同,率性差異,或巢居穴處,走地飛空,而亭之毒之,鹹能自濟,物各得理,故無功也。
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
〔注〕名止於實,故無為;實各自為,故無不為。
〔疏〕功歸於物,故為無為,不執此為#44而無不為。
時有終始,世有變化。
〔注〕故無心者斯順。
〔疏〕時,謂四敘遞代循環。世,謂人事遷貿不定。
禍福淳淳,
〔注〕流行反覆。
〔疏〕淳淳,流行貌。夫天時寒暑,流謝不常,人情禍福,何能久定。故《老子經》雲,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也。
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
〔注〕於此為戾,於彼或以為宜。
〔疏〕拂,戾也。夫物情向背,蓋無定準,故於此乖戾者,或於彼為宜,是以達道之人不執逆順也。
自殉殊面,
〔注〕各自信其所是,不能離也。
〔疏〕殉,逐也。面,向也。夫彼此是非,紛然固執,故各逐己見而所向不同也。
有所正者有所差。
〔注〕正於此者,或差於彼。
〔疏〕於此為正定者,或於彼差邪,此明物情顛倒,殊向而然也。
比於大澤,百材皆度;
〔注〕無棄村也。
〔疏〕比,譬也。度,量也。夫廣大臯澤,林籟極多,隨村量用,必無棄擲。大人取物,其義亦然。
觀乎大山,木石同壇。
〔注〕合異以為同也。
〔疏〕壇,基也。石有巨小,木有粗細,共聚大#45山而為基本,此合異以為同也。
此之謂丘裏之言。
〔注〕言於丘裏,則天下可知。
〔疏〕總結前義也。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
〔疏〕以道為名,名道於理,謂不足乎?欲明至道無名,故發斯問。
太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
〔注〕夫有數之物,猶不止於萬,況無數之數,謂道而足邪。
〔疏〕期,限也。號,語也。夫有形之物,物乃無窮,今世人語之,限曰萬物者,此舉其大經為言也。亦猶虛道妙理,本自無名,據其功用,彊名為道,名於理未足也。
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46者也;道者為之公。
〔注〕物得以通,通物無私,而彊字之曰道。
〔疏〕天覆地載,陰陽生育,故形氣之中最大者也。天道能通萬物,亭毒蒼生,施化無私,故謂之公也。
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
〔注〕所謂道可道也。
〔疏〕大通有物,生化羣品,語其始本,實曰無名,因其功號,讀亦可也。
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
〔注〕名已有矣,故乃將無可得而比邪。
〔疏〕因其功用,已有道名,不得將此有名比於無名之理。以斯比擬,去之迢遞。
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
〔注〕今名之辯無,不及遠矣,故謂道猶未足也;必在乎無名無言之域而後至焉,雖有名,故莫之比也。
〔疏〕夫獨以狗馬一獸語而相比者,非直大小有殊,亦乃貴賤斯別也。今以有名之道比無名之理者,非直粗妙不同,亦深淺斯異,故不及遠也。
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裹,萬物之所生惡起?
〔注〕問此者,或謂道能生之。
〔疏〕六合之內,天地之間,萬物動植,從何生起?少知發問,欲辯其原。
太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
〔注〕言此皆其自爾,非無所生。
〔疏〕夫三光相照,二儀相蓋,風雨相治,炎涼相代,春夏相生,秋冬相殺,豈關情慮,物理自然也。
欲惡去就於是橋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
〔注〕凡此事故云為趨舍#47,近起於陰陽之相照,四時之相代也。
〔疏〕矯,起貌也。庸,常也。順則就而欲,逆則惡而去。言物在陰陽造化之中,蘊斯情慮,開杜交合,以此為常也。
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
〔疏〕夫逢泰則安,遇否則危,危則為禍,安則為福,緩者為壽,急者為夭,散則為死,聚則為生。凡此數事,出乎造物相摩而成,其猶四敘變易遷貿,豈關情慮哉。
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志也。
〔注〕過此已往,至於自然。自然之故,誰知所以也。
〔疏〕誌,記也。夫陰陽之內,天地之間,為實有名,故可綱可紀。假令精微,猶可言記,至於重玄妙理,超絕形名,故不可以言像求也。
隨序之相理,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
〔注〕皆物之所有,自然而然耳,非無能有之也。
〔疏〕夫四敘循環,更相治理,五行運動,遞相驅役,物極則反,終而復始。物之所有,理盡於斯。
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己。
〔注〕物表無所復有,故言知不過極物也。
〔疏〕夫真理玄妙,絕於言知。若以言詮辯,運知思想,道可極於有物而已,固未能造於玄玄之境。
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
〔注〕廢起皆自爾,無所原隨也。
此議之所止。
〔注〕極於自爾,故無所議。
〔疏〕睹,見也。隨,逐也。夫見道之人,玄悟之士,凝神物表,寂照環中,體萬境皆玄,四生非有,豈復留情物物而推逐發起之所由乎。所謂之言語道斷,議論休止者也。
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
〔注〕季真曰,道莫為也。接子曰,道或使。或使者,有使物之功也。
〔疏〕季真接子,並齊之賢人,俱遊稷下,故託二賢明於理。莫,無也。使#48,為也。季真以無為為道,接子謂道有為使物之功,各執一家,未為通論。今少知問此以定臧否,於素情妙理誰正誰偏者也。
太公調曰:雞嗚犬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
〔注〕物有自然,非為之所能也。由斯而觀,季真之言當也。
〔疏〕夫目見耳聞,雞嗚狗吠,出乎造化,愚智同知。故雖大聖至知,不能用意測其所為,不能用言道其所以,自然嗚吠,豈道使之然。是知接子之言,於理未當。
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
〔注〕皆不為而自爾。
〔疏〕假令精微之物無有倫緒,粗大之物不可圍量,用此道理推而析之,未有一法非自然獨化者也。
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
〔注〕物有相使,亦皆自爾,故莫之為者,未為非物也。凡物云云,皆由莫為而過去#49。
〔疏〕不合於道,故未免於物;各滯一邊,故卒為過患也。
或使則實,
〔注〕實自使之。
〔疏〕滯有為也。
莫為則虛。
〔注〕無使之也。
〔疏〕溺無故也。
有名有實,是物之居;
〔注〕指名實之所在。
無名無實,在物之虛。
〔注〕物之所在,其實至虛。
〔疏〕夫情苟滯於有,則所在皆物也;情苟尚無,則所在皆虛也;是知有無在心,不在乎境。
可言可意,言而愈疏。
〔注〕故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
〔疏〕夫可以言詮,可以意察者,去道彌疏遠也。故當求之於言意之表而後至焉。
未生不可忌,
〔注〕突然自生,制不由我,我不能禁。
已死不可阻#50。
〔注〕忽然自死,吾不能違。
〔疏〕忌,禁也。阻,礙也。突然而生,不可禁忌,忽然而死,有何礙阻。唯當隨變任化,所在而安。字亦有作沮者,怨也。處順而死,故不怨喪也。
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
〔注〕近在身中,猶莫見其自爾而欲憂之。
〔疏〕勞息聚散,近在一身,其理窈冥,愚人不見。
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
〔注〕此二者,世所至疑也。
〔疏〕有無二執,非達者之心,疑惑之人情偏,乃為議論之也。
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
〔注〕物理無窮,故知言無窮,然後與物同理也。
〔疏〕本,過去也。末,未來也。過去已往,生化無窮,莫測根原,焉可意致。假令盛談無有,既其偏滯,未免於物,故與物同於一理也。
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
〔注〕恆不為而自使然也。
〔疏〕本,猶始。各執一邊以為根本者,猶未免於本末也,故與有物同於始,斯離於物也。
道不可有,有不可無。
〔注〕道故不能使有,而有者常自然也。
〔疏〕夫至道不絕,非有非無,故執有執無,二俱不可也。
道之為名,所假而行。
〔注〕物所由而行,故假名之曰道。
〔疏〕道大無名,彊名曰道,假此名教,動而行之也。
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
〔注〕舉一隅便可知。
〔疏〕胡,何也。方,道也。或使莫為,未階虛妙,斯乃俗中一物,偏曲之人,何足以造重玄,語乎大道?
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
〔注〕求道於言意之表則足。
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
〔注〕不能忘言而存意則不足
〔疏〕足,圓徧也。不足,偏滯也。苟能忘言會理,故曰言未嘗言,盡合玄道也。如其執言不能契理,既乖虛通之道,故盡是滯礙之物也。
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
〔注〕天道物之極,常莫為而自爾,不在言與不言。
〔疏〕道物極處,非道非物,故言默不能盡載之。
非言非默,議有所#51極。
〔注〕極於自爾,非言默而議之#52也。
〔疏〕默非默,議非議,唯當索之於四句之外,而後造於眾妙之門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七竟
#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之』均作『名』。
#2浙江書局本『撓』作『橈』。
#3四庫本、浙江書局本『人』均作『而』。
#4浙江書局本『間』作『閒』,下注文同。
#5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約』當改作『幻』。
#6世德堂本『外內』作『內外』。
#7王孝魚依世德堂本改『師』作『帥』。
#8『元』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無』。
#9王孝魚依趙本改『其』作『而』。
#10郭慶藩引文改『夫』作『天』。
#11郭慶藩引文改『論』作『喻』,下同。
#12四庫本『其』下有『體用其』三字。
#13王孝魚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說刪『之』字,四庫本無。
#14世德堂本『耳』作『而』。
#15王孝魚依疏文及趙本『首』下補『公孫衍』三字。
#16郭慶藩引文改『緒』作『敘』。
#17此句不通,郭慶藩引文作『子,(者)有德之稱』。
#18『夫』字依正文改作『季』。
#19『觸氏』二字依正文補。
#20郭慶藩引文『斯』上有『因』。
#21『如』字依郭慶藩引文補。
#22趙本無『耳』字。
#23『快』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恨』。
#24趙本『損』作『捐』。
#25趙本『規』作『視長』。
#26郭慶藩引文『召謂』作『請召』。
#27『監』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鑑』。
#28世德堂本『無為之至』作『無所不至』,趙本『所』作『為』。
#29世德堂本『致』作『至』。
#30趙本『至』作『致』。
#31『暢』字四庫本作『傷』字。
#32浙江書局本『栢』作『柏』。
#33四庫本『災』作『菑』,與正文同。
#34『罪』字依郭慶藩引文改作『罹』。
#35趙本『責』下『有』也。
#36郭慶藩引文『剪』下有『千里來霖』四字。
#37原作『朱』,不通,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夫』。
#38世德堂本『甚』作『其』。下文『自尊』下又補『其』字。
#39王孝魚依正文改『分別』作『不知』。
#40『此』下世德堂本有『則』字。
#41《闕誤》引張君房本『濫』作『檻』。
#42王孝魚認為依覆宋本及王叔岷說當改『不』作『亦』。
#43四庫本『太』作『大』,下同。
#44【無』字依上下文改作『為』。
#45『太』字依正文改作』大。
#46《闕誤》引劉得一本『大』作『廣』。
#47『合』字依四庫本改作『舍』。
#48『或』字依郭慶藩引文及註文改作『使』。
#49趙本『去』下有『所』字。
#50四庫本『阻』作『徂』。
#51世德堂本『有所』作『其有』。
#52『之』字依世德堂本當刪。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八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外物第二十六
外物不可必,
〔疏〕域心執固,謂必然也。夫人間事物,參差萬緒,惟安大順,則所在虛通,若其逆物執情,必遭禍害。
故龍逄誅,比干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
〔注〕善惡之所政,俱不可必也。
〔疏〕龍逢比干,《外篇》已解。箕子,殷紂之庶叔也,忠諫不從,懼紂之害,所以徉狂,亦終不免殺戮。惡來,紂之佞臣,畢志從紂,所以俱亡。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
〔注〕精誠之至。
〔疏〕碧,玉也。子胥、萇弘,《外篇》已釋。而言流江者,忠諫夫差,夫差殺之,取馬皮作袋,為鴟烏之形,盛伍員屍,浮之江水,故云流於江。萇弘遭譖,被放歸蜀,自恨忠而遭譖,遂刳腸而死。蜀人感之,以匱盛其血,三年而化為碧玉,乃精誠之至也。
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
〔注〕是以至人無心而應物,唯變所適。
〔疏〕孝己,殷高宗之子也。遭後母之難,憂苦而死。曾參至孝,而父母憎之,常遭父母打,鄰乎死地,故悲泣也。夫父子天性,君臣義重,而至忠至孝,尚有不愛不知,況乎世事萬塗,而可必固者。唯當忠懷物我,適可全身遠害。
與木#1相摩則然,金與火相守則流。
〔疏〕夫木生火,火尅金,五行之氣,自然之理,故木摩木則生火,守金則金爍。是以誠心執固而必於外物者,爍滅之敗。
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絃#2,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注〕所謂錯行。
〔疏〕水中有火,電也。乃焚大槐,霹靂也。陰陽錯亂,不順五行,故雷霆擊怒,驚駭萬物。人乖和氣,敗損亦然。
有甚憂兩陷無所逃,
〔注〕苟不能忘形,則隨形所遭而陷於憂樂,左右無宜也。
〔疏〕不能虛志而忘形,域心執固,是以馳情於榮辱二境,陷溺於憂樂二邊,無處逃形。
螴蜳不得成,
〔注〕矜之愈重,則所在為難,莫知#3所守,故不得成。
〔疏〕螴蜳,猶怵惕也。不能忘情,忘懷矜惜,故雖勞形怵慮而卒無所成。
心若縣於天地之間,
〔注〕所希趺者高而闊也。
〔疏〕心徇有為,高而且遠,馳情逐物,通乎宇宙。
慰慰沈屯,
〔注〕非情夷平暢也。
〔疏〕遂心則慰喜,乖意則昏悶,遇境則沈溺,觸物則屯邅,既非清夷,豈是平暢。
利害相摩,生火甚多,
〔注〕內熱故也。
〔疏〕夫利者必有害,蟬鵲是也。纓纏於利害之間,內心恆熱,枚生火多矣。
眾人焚和,
〔注〕眾人而遺利則和,若利害存懷,則其和焚也。
〔疏〕焚,燒也。眾人,猶俗人也,不能守分無為,而每馳心利害,
內熱如火,故燒焰中和之性。
月固不勝火,
〔注〕大而闇則多累,小而明則知分。
〔疏〕月雖大而光圓,火雖小而明照。諭#4志大而多貪,不如小心守分。
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注〕唯僓然無矜,遺形自得,道乃盡也。
〔疏〕僓然,放任不矜之貌。忘情利害,淡爾不矜,虛玄道理,乃盡於此也。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
〔疏〕監河侯,魏文侯也。莊子高素,不事有為,家業既貧,故來貸粟。
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
〔疏〕諾,許也。銅鐵之類,皆名為金,此非黃金也。待我歲終,得百姓租賦封邑之物乃貸子。
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
〔疏〕波浪小臣,困於車轍,君頗有水以相救乎?
周曰:諾。我且南遊#5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疏〕西江,蜀江也。江水至多,北流者眾,惟蜀江從西來,故謂之西江是也。
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於枯魚之律。
〔注〕此言當理無小,苟其不當,雖大何益。
〔疏〕索,求。肆,市。常行海水鮒魚,波浪失於常處,升斗之水,可以全生,乃激西江,非所宜也。既其不救斯須,不如求我於乾魚之肆。此言事無大小,時有機宜、苟不逗機#6,雖大無益也。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
〔疏〕任,國名,任國之公子。巨,大也。緇,黑繩也。犗,犍牛也。餌,鉤頭肉。既為巨鉤,故用大繩,縣五十頭牛以為餌。
蹲乎會稽,投竿東海,
〔疏〕號為巨鉤,期年不得魚。蹲,踞也;踞,坐也,踞其山。
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驚#7揚而奮髻,白波若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里。
〔疏〕期年之外有大魚吞鉤,於是牽鉤陷沒,馳驚而下,揚其頭尾,奮其鱗鬢,遂使白波如山,洪波際日。
任公子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
〔疏〕若魚,海神也。淛,浙江也。蒼梧,山名,在嶺南,舜葬之所。海神肉多,分為脯臘,自五嶺已北,三湘已東皆厭之。
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
〔疏〕代末季葉,才智輕浮,諷誦詞說,不敦玄道,聞得大魚,驚而相語。輕字有作輇字者,輇,量也。
夫揭竿累,趨#8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
〔疏〕累,細繩也。鯢鮒,小魚也。擔揭細小之竿繩,趨走溉灌之溝瀆,適得鯢鮒,難獲大魚也。
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
〔疏〕幹,求也。縣,高也。夫脩飾小行,矜持言說,以求高名令問#9者,必不能大通於至道。字作縣者#10,古懸字多不著心。
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注〕此言志趣不同,故經世之宜,小大各有所適也。
〔疏〕人間世道,夷險不常,自非懷豁虛通,未可以治亂,若矜名飾行,去之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
〔疏〕大儒,碩儒,謂大博士。從上傳語告下曰臚,臚,傳也。東方作,謂天曙曰先起。儒弟子發冢為盜,恐天時曙,故催告之,問其如何將事。
小儒曰:未解裙懦,口中有珠。
〔疏〕小儒,弟子也。死人裙衣猶未解脫,捫其。中,知其有寶珠。
《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佈施,死何舍珠為。
〔疏〕此是逸詩,久遭刪削。凡貴人葬者,口多含珠,故誦《青青之詩》刺之。
接其鬢,擪#11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個中珠。
〔注〕詩禮者,先王之陳跡也,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故夫儒者乃有用之為姦,則跡不足恃也。
〔疏〕接,撮也。擪,按也。顪,口也。控,打也。撮其鬢,控其口,鐵椎打,仍恐損珠,故安徐分別之。是以田恆資仁義以竊,齊儒生誦詩禮以發冢,由是觀之,聖跡不足賴。
老萊子之弟子出#12薪,遇仲尼,返以告,
〔疏〕老萊子,楚之賢人隱者也,常隱蒙山,楚王知其賢,遣使召為相。其妻採樵歸,見門前有車馬跡。妻問其故,老萊曰:楚王召我為相。妻曰;受人有者,必為人角制,而之不能為人制之。妻遂捨而去。老萊隨之,夫負妻戴,逃於江南,莫知所之。出取薪者,採樵也。既見孔子,歸告其師。
曰:有人於彼,脩上而趨下,
〔注〕長上而促下也。
末僂而後耳,
〔注〕耳卻近後而上樓。
視若營四海,
〔注〕視之儡然,似營他人事者。
不知其誰氏之子。
〔疏〕脩,長也。趨,短。末,肩背也。所見之士,下短上長,肩背傴僂,耳卻近後,瞻視高遠,所作怱怱,觀其儀容,似營天下,未知子之族姓是誰。督其異常,故發斯問。
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
〔疏〕魯人孔丘,汝宜喚取。
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
〔注〕謂仲尼能遺形去知,故以為君子。
〔疏〕躬,身也。孔丘既至,老萊未語,宜遣汝身之躬飾,忘爾容貌心知,如此之時,可為君子。
仲尼揖而退,
〔注〕受其言也。
〔疏〕敬受其言,揖讓而退。
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
〔注〕設問之,令老萊明其不可進。
〔疏〕蹙然,驚恐貌。謂仲尼所學聖跡業行,可得修進,為世用可不?
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驚萬世之患,
〔注〕一世為之,則其跡萬世為患,故不可輕也。
〔疏〕夫聖智仁義,救一時之傷;後執為姦,成萬世之禍。時聖跡而驕謷,則陳恆之徒是也。亦有作驚音者,雲使萬代驅騖不息,亦是奔馳之義也。
抑固窶邪,
〔疏〕固執聖跡,抑揚從己,夫於本性,故窮窶。
亡其略弗及邪?
〔注〕直任之,則民性不妻而皆自有,略無弗及之事也。
〔疏〕亡失本性,忽略生崖,故不及於真道。
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
〔注〕惠之而歡者,無惠則醜矣。然惠不可長,故一惠終身醜也。
〔疏〕夫以施惠為歡者,惠不可徧,故謷慢者多矣。是以用惠取人,適為怨府,故終身醜辱。
中民之行#13進焉耳,
〔注〕言其易進,則不可忘惠之。
相引以名,相結以隱。
〔注〕隱,括;進之謂也。
〔疏〕夫上智下愚,其性難改,中庸之人,易為進退。故聞堯之美,相引慕以利名,聞桀之惡,則結之以隱匿。
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
〔注〕閉者,閉塞。
〔疏〕贊譽堯之善道,非毀桀之惡跡,以此奔馳。失性多矣,故不如善惡兩忘,閉塞毀譽,則物性全矣。
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
〔注〕順之則全,靜之則正。
〔疏〕夫反於物性,無不傷損,擾動心靈,皆非正法。
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
〔注〕事不遠本,故其功每成。
〔疏〕躊躇從容,聖人無心,應機而動,興起事業,恆自從容,不逆物情,故其功每就。
奈何哉其載焉終矜#14爾。
〔注〕矜不可載,故遺而弗#15有也。
〔疏〕奈何,猶如何也。如何執仁義之跡,擾撓物心,運載矜莊,終身不替。此是老萊詆訶夫子之辭也。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髮闚阿門,
〔疏〕宋國君,謚曰元,即宋元君也。阿,曲也,謂阿旁曲室之闚門。
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餘且得予。
〔疏〕自,後也。宰路,江畔淵名。姓餘,名且,捕魚之人也。
元君覺,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餘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餘且會朝。
〔疏〕命,召也。召令赴朝,問其所得。
明日,餘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
〔疏〕心疑猶預,殺活再三,乃殺吉,遂刳龜也卜之。
乃刳龜,七十二鑽而無遺筴。
〔疏〕筭計前後,鑽之凡經七十二,筭計吉凶,曾不失中。
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餘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筴,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
〔注〕神知之不足恃也如是,夫唯靜然居其所能而不營於外者為全。
〔疏〕夫神智,不足恃也。是故至人之處世,忘形神智慮,與枯木同其不華#16,將死天#17均其寂魄,任物冥於造化,是以孔丘大聖,因而議之。
雖有至知,萬人謀之。
〔注〕不用其知而用眾謀。
魚不畏網而畏鵜鶘。
〔注〕網無情,故得魚。
〔疏〕網無情而得魚,諭#18聖人無心,故天下歸之。
去小知而大知明,
〔注〕小知自私,大知任物。
〔疏〕小知取捨於心,大知無分別。遣間奪之情,故無分別,則大知光明也。
去善而自善矣。
〔注〕去善則善無所慕,善無所慕,則善者不矯而自善也。
〔疏〕遣矜尚之小心,合自然之大善,故前文雲,離道以善,險德以行,又《老經》雲,天下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
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注〕汎然無習而自能者,非跂而學彼也。
〔疏〕夫嬰兄之性,其不假師匠,年漸長大而自然能言者,非有心學之,與父母同處,率其本性,自然能言。是知世間萬物,非由運知,學而成之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
〔疏〕莊子,通人也。空有並照,其言宏博,不契俗心,是以惠施譏為無用。
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
〔疏〕夫有用則同於天折,無用則全其崖,故知無用始可語其用。
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側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
〔疏〕墊,掘也。夫六合之內,廣大無最於地,人之所用,不過容足,若使側足之外,掘至黃泉,人則戰慄不得行動。是知有用之物,假無用成功。
莊子曰:然則元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注〕聖應其內,當事而發;已言其外,以暢事情。情暢則事通,外明則內用,相須之理然也。
〔疏〕直置容足,不可得行,必侯餘地,方能運用腳足,無用之理分明,故取《老子》雲,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
〔注〕性之所能,不得不為也;性所不能,不得強為;故聖人唯莫之制,則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夫人稟性不同,所用各異,自有聞言如影響,自有智昏菽麥。故性之能者,不得不由性;之無者,不可強涉;各守其分,則物皆不喪。
夫流遁之志,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
〔注〕非至厚則#19莫能任其志行而信其殊能也。
〔疏〕流蕩逐物,逃遯不返,果決絕滅,因而不移,此之志行,極愚極鄙,豈是至妙真知深厚道德之所任用。莊子之意,謂其如此。
覆墜而不及#20,火馳而不顧,
〔注〕人之所好,不避是非,死生以之。
〔疏〕愚迷之類,執志慤然,雖復家被覆沒,身遭顛墜,亦不知恢反,馳逐物情,急如煙火,而不知回顧,流遯次絕,遂至於斯耳。
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賤。
〔注〕所以為大#21齊同。
〔疏〕夫時所賢者為君,纔不應世者為臣,如舜禹應時相代為君臣也。故世遭革易,不可以為臣為君而相賤輕。流遯之徒,不知此事。
故曰#22至人不留行焉。
〔注〕唯所遇而因之,故能與化俱。
〔疏〕夫世有興廢,隨而行之,是故達人曾無留滯。
夫尊古而卑今,學者之流也。
〔注〕古無所尊,今無所卑,而學者尊古而卑今,失其原矣。
〔疏〕夫步驟殊時,澆淳異世,古今情事,變也不同,而乃貴古賤今,深乖遠鑒,適滋為學小見,豈曰清通。
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
〔注〕隨時因物,乃平泯也。
〔疏〕狶韋,三皇已前帝號也。以玄古之風御於今代,澆淳既章,誰能不波蕩而不失其性乎。斯由尊古卑今之弊也。
唯至人乃#23能遊於世而不僻,
〔注〕當時應務,所在為正#24。
順人而不失己。
〔注〕本無我,我何失焉。
彼教不學,
〔注〕教因彼性,故非學也。
承意不彼。
〔注〕彼意自然,故承而用之,則夫萬物各全其我。
〔疏〕獨有至德之人,順時而化彼,非學心而本性具足,不由學致也。承意不彼者,稟承教意以導性,而真道素圓,不彼教也。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
〔疏〕徹,通也。顫者,辛臭#25之事也。夫六根無壅,故徹聰明不蕩於外,故為德。
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
〔注〕當通而塞,則理有不泄而相騰踐也。
砂則眾害生。
〔注〕生,起也。
物之有知者恃息,
〔注〕凡根生者無知,亦不恃息也。
〔疏〕天生六根,廢一不可。耳聞眼見,鼻嗅心知,為於分內,雖用無咎。若乃目帶桑中之色,耳淫濮上之聲,鼻滋蘭麝之香,心用無窮之境,則天理滅矣,豈謂徹哉。故六根窮徹,則氣息通而生理全。
其不殷,非天之罪。
〔注〕殷,當也。夫息不由知,由知然後失當,失當而後不通,故知恃息,息不恃知也。然知欲之用,制之由人,非不得已之符也。
〔疏〕殷,當也。或縱恣六根,馳逐前境;或竅穴哽塞,以害生崖;通蹍二徒,皆不當理。斯並人情之罪也,非天然之辜。
天之穿之,日夜無#26降,
〔注〕通理有常運。
〔疏〕降,止也。自然之理,穿通萬物,自晝及夜,未嘗止息。
人則顧塞其竇。
〔注〕無情任天,竇乃開。
〔疏〕竇,孔也。流俗之人,反於天理,壅塞根竅,滯溺不通。
胞有重閬,
〔注〕閬,空壙也。
〔疏〕閬,空也。言人腹內空虛,故容藏胃,藏胃空虛,故通氣液。
心有天遊。
〔注〕遊,不係也。
〔疏〕虛空,故自然之道遊其中。
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豀;
〔注〕爭處也。
〔疏〕勃豀,爭鬥也。屋室不空,則不容受,故婦姑爭處,無復尊卑。
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
〔注〕攘,逆。
〔疏〕鑿,孔#27也。攘,則逆也。自然之道,不遊其心,則六根逆,不順於理。
大林#28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29。
〔注〕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也。
〔疏〕自然之理有寄物而通者也
德溢乎名,
〔注〕夫名高則利深,故修德者過其當。
〔疏〕溢,深也。仁義五德,所以行之過多者,為尚名好勝故也。
名溢乎暴,
〔注〕夫禁暴則名美於德。
〔疏〕暴,殘害也。夫名者士之器,名既過者,必更相賊害。《內篇》雲:名者相軋者也。
謀稽乎誸,
〔注〕誸,急也,急而後考其謀。
〔疏〕稽,考也。誰,急也。急難之事,然後校謀計。
知出乎事?
〔注〕平往則無用知。
〔疏〕夫運心知以出境,則爭鬥斯至。
柴生乎守,
〔注〕柴,塞也。
〔疏〕柴,塞也。守,執也。域情執固而所造不通。
官事果乎眾宜。
〔注〕眾之所宜者不一,故官事立也。
〔疏〕夫置官府,設事條者,須順於眾人之宜便,若求逆之,則禍亂生。
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
〔注〕夫事物之生皆有由。
〔疏〕銚,耜之類也。鎒,鋤也。青春時節,時雨之日,凡百草木,萌動而生,於是農具方始修理。此明順時而動,不逆物情也。
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注〕夫事由理發,故不覺#30。
〔疏〕植,生也。銚鎒既修,芸除苑葦,幸逢春日,鉏罷到生,良由時節使然,不可以人情度。是知製法立教,必須順時。
靜然可以補病,
〔注〕非不病也。
〔疏〕適有煩躁之病者,簡靜可以療之。
眥可以休#31老,
〔注〕非不老也。
〔疏〕剪齊髮鬢,狀貌也。衰老之容,以此而沐浴。
寧可以止遽。
〔注〕非不遽也。
〔疏〕遽,疾速也。夫心性忽迫者,安靜可以止之。
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
〔注〕若是猶有勞,故佚者超然不顧。
〔疏〕夫止遽以寧,療躁以靜者,以對治之衍,斯乃小學之人,勞役神智之事務也;豈是體道之士,閑逸之人,不勞不病之心乎。風彩情高,故未嘗暫過而顧問焉。
聖人之所以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
〔注〕神人即聖人也,聖言其外,神言其內。
〔疏〕,驚也。神者,不測之號;聖者,顯跡之名;為其垂教動人,故不過問。
賢人所以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
〔疏〕證空為賢,並照為聖,從深望淺,故不問之。
君子所以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
〔疏〕何以人物君子故駭動諸侯之國,賢人拾有,故不問。
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注〕趨步各有分,高下各有等。
〔疏〕夫趨世小人,苟合一時,如田怛之徒,無足可貴,故淑人君子鄙而不顧也。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帥,其黨人毀而死者半。
〔注〕慕賞而孝,去真遠矣,斯尚賢之過也。
〔疏〕束門也。亦有作寅者,隨字讀之。東門之孝,出自內心,形容外毀,惟宋君嘉其至孝,遂加爵而命為
卿。鄉黨之人,聞其因孝而貴,於是強哭詐毀,矯性偽情,因而死者,其數半矣。
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
〔疏〕堯知由賢,禪以九五,酒耳辭退,逃避箕山。湯與務光,務光不受,訶罵瞋怒,遠之林籟。斯皆率其本性,腥躁榮祿,非關矯偽以慕聲名。
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跋於家水,諸侯弔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
〔注〕其波蕩傷性,遂至於此。
〔疏〕姓申徒,名狄;姓紀,名佗;並隱者。聞湯讓務光,恐其及己,與弟子蹲踞水旁。諸侯聞之,重其廉素,時往弔慰,恐其沈沒。狄聞斯事,慕其高名,遂赴長河,自溺而死。波蕩失性,遂至於斯矣。
荃#32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
〔疏〕荃,魚苟也,以竹為之,故字從竹。亦有從草者,蓀荃也,香草也,
可以餌魚,置香於柴木蘆葦之中以取魚也。蹄,兔罝也,亦兔彊#33也,以繫係兔腳,故謂之蹄。此二事譬也。
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疏〕此合諭也。意,妙理也。夫得魚兔本因荃蹄,而荃蹄實異魚兔,亦由玄理假於言說,言說實非玄理。魚兔得而荃蹄忘,玄理明而名言絕。
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注〕至於兩聖無意,乃都無所言也。
〔疏〕夫忘言得理,目擊道存,其人實稀,故有斯難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八竟
#1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與木』二字互置,並補『木』字。
#2浙江書局本『絃』作『該』。
#3世德堂本『知』作『之』。
#4郭慶藩引文改『論』作『喻』。
#5《闕誤》引張君房本『遊』下有『說』字。
#6郭慶藩引文『機』作『機』。
#7四庫本、浙江書局本『驚』俱作『騖』。
#8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趨』俱作『趣』。
#9郭慶藩引文改『問』作『聞』。
#10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字』作『者』。
#11浙江書局『膠』作『壓』。
#12《闕誤》引張君房本『出』下有『拾』字。
#13《闕誤》引張成二本『行』下俱有『易』字。
#14唐寫本『矜』上無『終』字。
#15『求』字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弗』。
#16『幸』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作『華』。
#17郭慶藩引文『天』作『灰』。
#18郭慶藩引文改『諭』作『喻』。
#19趙本無『則』字。
#20『及』,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作『反』。
#21世德堂本『大』作『人』。
#22唐寫本無『日』字。
#23唐寫本無『乃』字。
#24趙本『正』作『政』。
#25『丘』字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辛』。
#26原作『元』,今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改作『無』字。
#27『舛』字依郭慶藩引文及文意改作『孔』。
#28《闕誤》引文張二本『林』俱作『縿』。
#29唐寫本『勝』下有『也』字。
#30趙本『覺』作『齊』。
#31《闕誤》引張君房本『休』作『沐』,高山寺本同。
#32『荃』,四庫本,浙江書局本均『荃』。
#33郭慶藩引文改『彊』作『弦』。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九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寓言第二十七
寓言十九,
〔注〕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九見信。
〔疏〕寓,寄也。世人愚迷,妄為猜忌,聞道己說,則起嫌疑,寄之他人,則十言而信九矣。故鴻蒙、雲將、肩吾、連叔之類,皆寓言耳。
重言十七,
〔注〕世之所重,則十言而七見信。
〔疏〕重言,長老鄉閭尊重者也。老人之言,猶十信其七也。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
〔注〕夫巵,滿則傾,空則仰,非持故也。況之於言,因物隨變,唯彼之從,故曰日出。日出,謂日新也,日新則盡其自然之分,自然之分盡則和也。
〔疏〕巵,酒器也。日出猶日新也。天倪,自然之分也。和,合也。夫巵滿則傾,巵空則仰,空滿任物,傾仰隨人。無心之言,即巵言也,是以不言。言而無係傾仰,乃合於自然之分也。又解:巵,支也。支離其言,言無的當,故謂之巵言耳。
寓言十九,藉外論之。
〔注〕言出於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肩吾、連叔之類,皆所借#1者也。
〔疏〕籍,假也,所以寄之也人。十言九語者,為假託外人論說之也。
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
〔注〕父之譽子,誠多不信,然時有信者,輒以常嫌見疑,故借外論也。
〔疏〕媒,媾合也。父談其子,人多不信,別人譽之,信者多矣。
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注〕己雖信,而懷常疑者猶不受,寄之彼人則信之,人之聽有斯累也。
〔疏〕吾,父也。非父談子不實,而聽者妄起嫌疑,致不信之過也。
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
〔注〕互相非也。
〔疏〕夫俗人顛倒,妄為臧否,與己同見則應而為是,與己不同則反而非之。
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
〔注〕三異同處,而二異訟其所取,是必於不訟者俱異耳,而獨信其所是,非借外如何。
〔疏〕夫迷執同異,妄見是非,同異既空,是非滅矣。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為耆艾。
〔注〕以其耆艾,故俗共重之,雖使言不借外,猶十信其七。
〔疏〕耆艾,壽考者之稱也。已自言之,不藉於外,為是長老,故重而信之,流俗之人,有斯迷妄也。
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2者,是非先也。
〔注〕年在物先耳,其餘本末,無以待人,則非所以先也。期,待也。
〔疏〕期,待也。上下為經,傍通曰緯。言此人直置#3以年老居先,亦無本末之智,故待以耆宿之禮,非關道德可先也。
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
〔注〕直是陳久之人耳,而俗便共信之,此俗之所以為安故而習常也。
〔疏〕無禮義以先人,無人倫之道也,直是陳久之人,故重之耳。世俗無識,一至於斯。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
〔注〕夫自然有分而是非無主,無主則曼衍矣,誰能定之哉。故曠然無懷,因而任之,所以各終其天年。
〔疏〕曼衍,無心也。隨日新之變轉,合天然之倪分,故能因循萬有,接物無心;所以窮造化之天年,極生涯之遐壽也。
不言則齊,
〔疏〕夫理處無言,言則乖當,故直置不言而物自均等也。
齊與言不齊,
〔疏〕齊,不言也。不言與言,既其不一,故不齊也。
言與齊不齊也,
〔注〕付之於物而就用其言,則彼此是非,居然自齊。若不能因彼而立言以齊之,則我與萬物復不齊耳。
故曰無#4言。
〔注〕言彼所言,故雖有言而我竟不言也。
〔疏〕夫以言遣言,言則無盡,縱加百非,亦未偕妙。唯當凝照聖人,智冥動寂,出處默語,其致一焉,故能無言則言,言則無言也,豈有言與不言之別,齊與不.齊之異乎。故曰言無言也。
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
〔注〕雖出吾口,皆彼言耳。
終身不言,未嘗不言。
〔注〕據出我口。
〔疏〕此復解前言無言義。
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
〔疏〕夫#5各執自見,故有可有然。自他既空,然可斯泯。
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
〔注〕自,由也。由彼我之情偏,故有可不可。
〔疏〕惡乎,猶於何也。自他並空,物我俱幻,於何處而有可不可?於何處有#6然不然?以此推窮,然可自息。斯復解前有自而然可義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注〕各自然,各自可。
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注〕統而言之,則無可無不可,無可無不可而至也。
〔疏〕夫俗中之物,倒置之徒,於無然而固然,於不可而執可也。
非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注〕夫唯言隨物制而任其天然之分者,能無夭落。
〔疏〕自非隨日新之變,達天然之理者,誰能證長生久視之道乎。言得之者之至也。
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
〔注〕雖變化相代,原其氣則一。
〔疏〕禪,代也。夫物云云,稟之造化,受氣一種而形質不同,運運遷流而更相代謝。
始卒若環,
〔注〕於今為始者,於昨已復為卒也。
〔疏〕物之遷貿,譬彼循環,死去生來,終而復始。此出禪代之狀也。
莫得其倫,
〔注〕理自爾,故莫得。
〔疏〕倫,理也。尋索變化之道,竟無理之可致也。
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注〕夫均齊者豈妄哉。皆天然之分。
〔疏〕均,齊也。此總結以#7前一章之是#8,謂天然齊等之道,即以齊均之道,亦名自然之分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
〔注〕與時俱也#9。
〔疏〕夫運運不停,新新流謝,是以行年六十而與年俱變者也。然莊惠相逢,好談玄道,故遠稱尼父以顯變化之方。
始時所是,卒而非之,
〔注〕時變則俗情亦變,乘物以遊心者,豈異於俗哉。
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注〕變者不停,是不可常。
〔疏〕夫人之壽命,依年而數,年既不定,數豈有邪。是以去年之是,於今非矣。故知今年之是,還是去歲之非;今歲之非,即是來年之是。故容成氏曰,除日無歲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注〕謂孔子勤志服膺而後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聖人之韻遠矣。
〔疏〕服,用也。惠施未達,抑度孔子,謂其勵志勤行,用心學道,故至斯智,非自然任化者也。
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
〔注〕謝變化之自爾,非知力之所為,故隨時任物而不造言也。
〔疏〕謝,代也。而,汝也。未,無也。言尼父於勤服之心久已代謝,汝宜復靈,無復浪言也。
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
〔注〕若役其才知而不復其本靈,則生亡矣。
〔疏〕夫人稟受才智於大道妙本,復於靈命以盡生涯,豈得勤志役心,乖於造物。此是莊子述孔丘之語訶抵惠施也。
嗚而當律,言而當法,
〔注〕嗚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眾之所為,聖人就用之耳,故無不當,而未之嘗言,未之嘗為也。
〔疏〕嗚,聲也。當,中也。尼父聖人,與陰陽合德,故風韻中於鍾律,言教考於模範也哉。
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注〕服,用也。我無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惡是非利義之陳,未始出吾口也。
〔疏〕仁義利害,好惡是非,逗彼前機,應時陳說,雖復言出於口而隨前,此即是用眾人之口矣。
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
〔注〕口所以宣心,既用眾人之口,則眾人之心用矣,我順眾心,則眾心信矣,誰敢逆立哉。吾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為乎。
〔疏〕隨眾所宜,用其心智,教既隨物,物以順之,如草從風,不敢逆立,因其本靜,隨性定之,故定天下之定也。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注〕因而乘之,故無不及。
〔疏〕已,止也。彼,孔子也。重勗惠子,止而勿言,吾徒庸淺,不能逮及。此是莊子歎美宣尼之言。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
〔疏〕姓曾,名參,孔子弟子。再仕之義,列在下文。
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鍾而#10不洎,吾心悲。
〔注〕洎,及也。
〔疏〕六鬥四升曰釜,六斛四鬥曰鍾。洎,及也。曾參至孝,求祿養親,故前仕親在,祿雖少而歡樂;後仕親沒,祿雖多而悲悼;所謂再化,以悲樂易心,為不及養親故也。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縣其罪乎?
〔注〕縣,係也。謂參仕以為親,無係祿之罪也。
〔疏〕縣,係也。門人之中,無的姓諱,當是四科十哲之流也。曾參仁孝,為親求祿,雖復悲樂,應無係罪。門人疑此,諮問仲尼也。
日既已縣矣。
〔注〕係於祿以養也。
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
〔注〕夫養親以適,不問其具。若能無係,則不以貴賤經懷,而平和怡暢,盡色養之宜矣。
〔疏〕夫孝子事親,務在於適,無論祿之厚薄,盡於色養而已,故有庸賃而稱孝子,三仕猶為不孝。參既心存哀樂,得無係祿之罪乎。夫唯無係者,故當無哀樂也。
彼視三釜三千鍾,如觀#11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注〕彼,謂無係也。夫無係者,視榮祿若蚊虻烏雀之在前而過去耳,豈有哀樂於其間哉。
〔疏〕彼,謂無係之人也。烏雀大,以諭千鍾,蚊虻小,以比三釜。達道之人,無心係祿,千鍾三釜,不覺少多。猶如烏雀蚊虻相與飛過於前矣,決然而已,豈係之哉。
顏成子游謂東郭子景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
〔注〕外權利也。
〔疏〕居在郭東,號曰東郭,猶是《齊物篇》中南郭子綦也。子游,子綦弟子也。野,質樸也。聞道一年,學心未熟,稍能樸素,去浮華耳。
二年而從,
〔注〕不自專也。
〔疏〕順於俗也。
三年而通,
〔注〕通彼我也。
〔疏〕不滯境也。
四年而物,
〔注〕與物同也。
〔疏〕與物同也。
五年而來,
〔注〕自得也。
〔疏〕為眾皈也。
六年而鬼入,
〔注〕外形骸也。
〔疏〕神會理物。
七年而天成,
〔注〕無所復為。
〔疏〕合自然成。
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
〔注〕所遇皆適而安。
〔疏〕智冥造物,神合自然,故不覺死生聚散之異也。
九年而大妙。
〔注〕妙,善也。善惡同,故無往而不冥。此言久聞道,知天籟之自然,將忽然自忘,則穢累日去以至於盡耳。
〔疏〕妙,精微也。聞道日久,學心漸著,故能超四句,絕百非,義極重玄,窮眾妙,知照宏博,故稱大也。
理生有為,死也。
〔注〕生而有為則喪其生。
〔疏〕處生人道,沈溺有為,適皈死滅也。
勸公,以其#12死也,有自也;
〔注〕自,由也。由有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為。今所以勸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
〔疏〕公,平也。自,由也。所以人生也#13動之死地者,猶私愛其生,不能公正,故勸導也。
而生陽也,無自也。
〔注〕夫生之陽,遂以其絕跡無為而忽然獨爾,非有由也。
〔疏〕感於陽氣而有此生,既無所由從,故不足私也。
而果然乎?
〔疏〕果,決定也。陽氣生物,次定如此。
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
〔注〕然而果然,故無適無不適而後皆適,皆適而至也。
〔疏〕夫氣聚為生,生不足樂;氣散為死,死不足哀;生死既齊,哀樂斯泯。故於何處而可適,於何處而不可適乎?所在皆適耳。
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
〔注〕皆己自足。
〔疏〕夫星歷度數,玄象麗天;九州四極,人物依據;造化之中,悉皆具足吾,於何處分外求之也?
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
〔注〕理必自終,不由於知,非命如何?
〔疏〕夫天地晝夜,人物死生,尋其根由,莫知終始。時來運去,非命如何。其無命者,言有命也。
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
〔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謂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爾,而後命理全也。
〔疏〕夫死去生來,猶春秋冬夏,既無終始,豈其命乎?其有命者,言無命也。此又遣其#14命也。
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
〔注〕理必有應,若有神靈以致也。
〔疏〕鬼,神識也。夫耳眼應於聲色,心知應於物境,義同影響,豈無靈乎?其無鬼者,言其有之也。
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注〕理自相應,相應不由於故也,則雖相應而無靈也。
〔疏〕夫人睡中則不知外物,雖有眼耳,則不應色聲。若其有靈,如何不應?其有鬼者,言其無也。此又遣其有也。
眾罔兩問於影#15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16而今也被髮,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疏〕罔兩,影外微陰也。斯寓言者也。若,汝也。俛,低頭也。撮,束髮也。汝坐起行止,唯形是從,以此測量,必因形乃有。言不待,厥理未詳。設此問答,以彰獨化耳。
影曰:叟叟#17也,奚稍問也。
〔注〕運動自爾,無所稍問。
〔疏〕史史,無心運動之貌也。奚,何也。影答雲:我運動無心,蕭條自得,無所可待,獨化而生,汝無所知,何勞見問也?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注〕自爾,故不知所以。
〔疏〕予,我也。我所有行止,率乎造物,皆不知所以,悉莫辮其然爾,豈有待哉。
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
〔注〕影似形而非形。
〔疏〕蜩甲,蟬殼也。蛇蛻,皮也。夫蠐螬變化而為蟬,蛇從皮內而蛻出者,皆不自覺知也。而蠐螬滅於前,蟬自生於後,非因躋螬而有蟬,蟬亦不待蠐螬而生也。蛇皮之義,亦復如之。是知一切萬有,無相因待,悉皆獨化,僉曰自然。故影雲:我之因待,同蛇蛻蜩甲,似形有而實非待形者也。
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
〔疏〕屯,聚也。代,謝也。有火有日,影即屯聚,逢夜逢陰,影便代謝。若其同形有影,故當不待火日。陰夜有形而無影,將知影必不待形,而獨化之理彰也。
彼吾所以有待邪?
〔疏〕吾所以有待者,火日也。心其不形,火日亦不能生影也,故影亦不待於火日也。
而死乎以無#18有待者乎。
〔注〕推而極之,則今之所謂有待者率至於無待,而獨化之理彰矣。
〔疏〕況乎有待者形也,必無火日,形亦不能生影,不待形也。夫形之生也,不用火日,影之生也,豈待形乎。故以火日況之,則知影不待形明矣。形影尚不相待,而況他物乎。是知一切萬法#19悉皆獨化也。
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彊陽則我與之彊陽。彊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注〕直自強陽運動,相隨往來耳,無意,不可問也。
〔疏〕彼者,形也。強陽,運動之貌也。夫往來運動,形影共時,既無因待,鹹資獨化。獨化之理,妙絕名言,名言問答,其具之矣。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
〔疏〕姓楊,名朱,字子居。之,往也。沛,彭城,今徐州是也。邀,遇也。梁國,今汴州也。楊朱南遭,老子西道,邂逅逢於粱宋之地,適於郊野而與之言。
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
〔疏〕昔逢楊子,謂有道心;今見矜誇,知其難教。嫌其異俗,是以傷嗟也。
陽子居不答。
〔疏〕自覺己非,默然悚愧。
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
〔疏〕盥,灑也。櫛,梳也。屆逆旅之合,至止息之所;於是進水漱灑,執持巾櫛,肘行膝步,盡禮虔恭,股動請益,庶蒙鍼艾也。
曰:曏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間,是以不敢。今間矣,請問其過。
〔疏〕向被抵訶,欲請其過,正逢行李,未有閑庸。今至主人,清閑無事,庶聞責旨,以助將來也。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
〔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將畏難而疏遠。
〔疏〕睢盱,躁急威權之貌也。而,汝也。跋扈威勢,矜莊耀物,物皆哀悼,誰將汝居處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疏〕夫人廉潔貞清者,猶如汙辱也;盛德圓滿者,猶如不足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經》以戒子居也。
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
〔疏〕蹙然,慚悚也。既承教旨,驚懼更深,稽首虔恭,敬奉尊命也。
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寵。
〔注〕尊形自異,故憚而避之也。
〔疏〕將,送也。家公,主人公也。煬,然火也。陽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執氈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當竈,威勢動物,一至於斯矣。
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注〕去其誇矜故也。
〔疏〕從沛返歸,已蒙教戒,除其容飾,遣其矜誇,混#20跡同#21塵,和光順俗,於是舍息之人與爭席而坐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二十九竟
#1世德堂本『借』下無『者』字。
#2高山寺本『年耆』二字作『來』。
#3郭慶藩引文改『置』作『是』。
#4高山寺本『無』上有『言』字。
#5原作『大』,據成疏改作『夫』。
#6郭慶藩引文依上句『有』上補『而』字。
#7郭慶藩引文改『以』作『此』。
#8郭慶藩引文改『是』作『義』 。
#9趙練議本『也』作『化』。
#10世德堂本無『而』字。
#11趙練議本『觀』作『鸛』。《闕誤》同,張君房雲:『鸛雀』作『觀烏雀』。
#12《闕誤》引張君房本『其』下有『私』字。
#13郭慶藩引文改『也』作『而』。
#14郭慶藩引文改『其』作『有』。
#15四庫本『影』作『景』,下同。
#16『攝』字依成疏及《闕誤》引張君房本補。
#17浙江書局本『叟』作『搜』。
#18『無』字依郭注及《闕誤》引張君房本補。
#19原作『去』,疑訛,今依郭慶藩引文改正。
#20原作『昆』,疑訛,今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正。
#21原作『司』,今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正。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讓王第二十八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堯許事蹟,具載《內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懷道之人,隱者也。堯知其賢,讓以帝位。以我為帝,亦當能以為事,故言猶之可也。幽,深也。憂,勞也。言我滯竟幽深,固心憂勞,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閑暇緝理萬機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
〔疏〕夫位登九五,威跨萬乘,人倫尊重,莫甚於此,尚不以斯榮貴損害生涯,況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
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託天下也。
〔疏〕夫忘天下者,無以天下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託於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舜之事蹟,具在《內篇》。支伯,猶支父也。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貴易奪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異於流俗之行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餘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
〔疏〕姓善,名卷,隱者也。處於六合,順於四時,自得天地之間,逍遙塵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
悲夫,子之不知餘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疏〕古人淳樸,喚帝為子。恨舜不識野清#1,所以悲嘆。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捲捲乎後之為人,葆力之士也。
〔疏〕戶#2字亦有作戶者,隨字讀之。石戶,地名也。農,人也,今江南喚人作農。此則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堅固,力動苦,腰背捲捲,不得歸休,以此勤勞,翻來見讓,故不受也。
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海,終身不反也。
〔疏〕古人荷物,多用頭戴,如今高麗猶有此風。以舜德化,未為至極,故攜妻子,不踐其土#3,入於大海州島之中,往而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
〔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獫狁也。國鄰戎虜,故為狄人攻伐。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與人之兄居而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
〔疏〕事,奉也。勉,勵也。奚,何。狄人貪殘,意在土地,我不忍傷殺,汝勉力居之。
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筴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
〔疏〕用養,土地也。所養,百姓也。本用地以養人,今殺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連續,遂有國於岐陽。
夫大王亶父,可謂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哉。
〔疏〕夫亂世澆偽,人心浮淺,狥於軒冕以喪其身,逐於財利以殞其命,不知輕重,深成迷惑也。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4君,求王子搜只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玉#5輿。
〔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輿,君之車輦也。亦有作王字者,隨字讀之,所謂玉輅也。越國之人,頻弒君主,王子怖懼,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薰之。既請為君,故乘以玉輅。
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疏〕援#6,引也。綏,車上繩也。辭不獲免,長歎登車,非惡為君,恐為禍患。以其重生輕位,故可屈而為君也。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
〔疏〕僖侯,韓國之君也。華子,魏之賢人也。韓魏相鄰,爭侵境土,干戈既動,勝負未知,怵惕居懷,故有憂色。
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7攫之乎?
〔疏〕銘,書記也。攫,捉取也。廢,斬去之也。假且書一銘記投之於前,左手取銘則斬去右手,右手取銘則斬去左手,然取銘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諭,借問韓侯也。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疏〕答雲:不能斬兩臂而取六合也。
子華子曰:甚善。
〔疏〕歎君之言,甚當於理。
有是觀之,兩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兩臂。韓之輕於天下亦遠矣,
〔疏〕自,從也。於此言而觀察之,則一身重於兩臂,兩臂重於天下,天下又重於韓,韓之與天下,輕重之#8遠矣。
今之所爭者,其輕於韓又遠。君固愁身傷生以憂戚不得也。
〔疏〕所爭者疆畔之間,故於韓輕重遠矣,而必固憂愁,傷形損性,恐其不得,豈不惑哉。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眾矣,未嘗得聞此言也。子華子可謂知輕重矣。
〔疏〕頓悟其言,歎之奇妙也。
魯君聞顏闔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幣先焉。
〔疏〕魯侯,魯哀公,或雲魯定公也。姓顏,名闔,魯人,隱者也。幣,帛也。聞顏闔得清廉之道,欲召之為相,故遣使人齎持幣帛,先通其意。
顏闔守陋閭,直布之衣而自飯牛。
〔疏〕苴布,子麻布也。飯,飼#9也。居疏陋之閭巷,著粗惡之布衣,身自飯牛,足明貧儉。
魯君之使者至,顏闔自對之。使者曰:北顏闔之家與?顏闔對曰:此闔之家也。使者致幣,顏闔對曰:恐聽者#10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
〔疏〕遺,與也。不欲授幣,致此矯辭以欺使者。
使者還,返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疏〕緒,殘也。土,糞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國家為殘餘之事,將天下同於草土者也。
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
〔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適往,觀黎庶之所云為,然後動作而應之也。
今且#11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疏〕隨國近濮水,濮水出寶珠,即是靈蛇所街以報恩,隨侯所得者,故謂之隨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彈之,所求者輕,所用者重,傷生徇物,其義亦然也。
子列子窮,容貌有飢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
〔疏〕子陽,鄭相也。禦寇,鄭人也,有道而窮。子陽不好賢士,遠辭之客譏刺子陽。
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
〔疏〕命召主倉之官,令與之粟。禦寇清高,辭謝不受也。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飢色。若過得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12。
〔疏〕與粟不受,天命貧窮,嗟悅拊心,責夫罪過。故知禦寇之妻,不及老萊之婦遠矣。
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疏〕子陽嚴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誤摺子陽弓者,恐必得罪,因國人逐猘狗,遂殺子陽也。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
〔疏〕昭王,名軫,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誅戮,子胥奔吳而耕於野,後至吳王闔閭之世,請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讎。其時昭王窘急,棄走奔隨,又奔於鄭。有屠羊賤人名說,從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
昭王反國,將賞從者,乃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已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正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其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謂三卿皆執珪,故謂三卿為珪也。
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鍾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一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13。
〔疏〕原憲,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憲也。周環各一堵,謂之環堵,猶方丈之室也。以草蓋屋,謂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憲家貧,室唯環堵,仍以草覆合,桑條為樞,蓬作門扉,破甕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濕而絃歌自娛,知命安貧,所以然也。
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
〔疏〕子貢,孔子弟子,名賜,能言語,好榮華。其軒蓋是白素,裹為紺色,車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
原憲華冠縱履,杖藜而應門。
〔疏〕縱,躡也。以華皮為冠,用藜藿為杖,貧無僕使,故自應門也。
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邊巡而有愧色。
〔疏〕嘻,笑聲也。逡巡,卻退貌也。以儉繫奢,故懷慙愧之色。
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疏〕慝,姦惡也。飾,莊嚴也。夫趨世侯時,希望富貴,周旋親比,以結朋黨,自求名譽,學以為人,多覓束脩,教以為己,託仁義以為姦慝,飾車馬以衒矜誇,君子恥之,不忍為之也。
曾子居衛,縕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
〔疏〕以麻縕袍絮,復無表裹也。腫噲,猶剝錯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
三日不舉火,十年不製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屢而種決。
〔疏〕守分清虛,家業窮窶,三日不營熟食,十年不製新衣,繩斕正冠而纓斷,袖破捉衿而肘見,履敗納之而根#14後決也。
曳縱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
〔疏〕歌《商頌》響,韻籲突商,察其辭理,雅符天地,聲氣清虛,又諧金石,風調高素,超絕人倫,故不與天子為臣,不與諸侯為友也。
故養志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疏〕夫君子賢人,不以形挫志;攝衛之士,不以利傷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術也。
孔子謂顏回曰:回#15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16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疏〕飦,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喪駭心;內修之人,豈復羞慙無位。孔子誦之,其來已久,今勸回仕,豈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
〔疏〕瞻子,魏之賢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無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隱遁,心思魏闕之下榮華,既見賢人,借問其術也。
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
〔疏〕重於生道則輕於榮利,榮利既輕則不思魏闕。
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17勝也。
〔疏〕雖知重於生道,未能勝於情慾。
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
〔疏〕若不勝於情慾,則宜從順心神,亦不勞忘生嫌惡也。
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18之人,無壽類矣。
〔疏〕情既不勝,強生抑挫,情慾已損#19,抑又乖心,故名重傷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與壽考者為儕類也。
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疏〕夫大國王孫,生而榮貴,遂能巖棲谷隱,身履艱辛,雖未階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貪勵俗也。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絃歌於室。
〔疏〕陳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飢餒,營無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糝,顏色衰憊而歌樂自娛,達道聖人,不以為事也。
顏回擇#20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絃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
〔疏〕仕於魯而被放,遊於衛而削跡,講於宋樹下而司馬桓魋欲殺夫子,憎其坐處,遂伐其樹。故欲殺夫子,當無罪咎,凌藉之者,應無禁忌。由賜未達,故發斯言。
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歎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
〔疏〕喟然,嗟歎貌。由與賜,細碎之人也。命召將來,告之善道。如斯困苦,豈不窮乎。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21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
〔疏〕夫歲寒別木,處窮知士,因難顯德,可謂幸矣。
孔子削然反琴而絃歌,子路扢然執幹而舞。
〔疏〕削然,取琴聲也。扢然,奮勇貌也。既師資領悟,彼此歡娛也。
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22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疏〕夫陰陽天地有四序寒溫,人處其中,何能無窮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處窮通而常樂,譬之風雨,何足介懷乎。
故許由娛#23於穎陽而共伯得乎丘首。
〔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孫也,懷道抱德,食封於共。厲王之難,天子曠絕,諸侯知共伯賢,請立為王,共伯不聽,辭不獲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厲王為祟。遂廢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歸#24,還食本邑,立之不喜,廢之不怨,逍遙於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內。穎陽#25,地名,在襄陽,未為定地是也。故許由娛樂於穎水,共伯得志於首山也。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為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注〕孔子曰:士志於仁者,有殺身以成化,無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風邈世,與夫貪利沒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疏〕北方之人,名曰無擇,舜之友人也。後,君也。壟上曰畝,下曰畎。清泠淵,在南陽西崿縣界。舜耕於歷山,長於壟畝,遊堯門闕,受堯禪讓,其事蹟豈不如是乎?又欲將恥辱之行汙漫於我。以此羞慙,遂投清泠也。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務#26光而謀,務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疏〕姓卞,名隨,姓務,名光,並懷道之人,隱者也。湯知其賢,因之謀議。既非隱者之務,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贄,佐世之賢人也。忍,耐也。垢,恥辱也。既欲阻兵,應須強力之士;方將弒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
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尅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後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27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稠#28水而死。
〔疏〕漫,汙也。稠水,在穎川郡界。字又作桐。
湯又讓務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務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
〔疏〕享,受也。廢上,謂放桀也。殺民,謂徵戰也。人#29犯其難,謂遭誅戮也。我享其利,謂受祿也。
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注〕舊說曰:如卞隨務光者,其視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則謬矣。夫輕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無所重,則無死地矣。以天下為六合之外,故當付之堯舜湯武耳。淡然無係,故汎然從眾,得失無槩於懷,何自投之為哉。若二子者,可以為殉名慕高矣,未可謂外天下也。
〔疏〕廬水,在遼西北平郡界也。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
〔疏〕孤竹,國名,在遼西。伯夷叔齊,兄弟讓位,聞文王有道,故往觀之。夷齊事蹟,《外篇》已解矣。
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30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疏〕岐陽是岐山之陽,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風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時文王已崩,武王登極,將欲伐紂,招慰賢良,故令周公與其盟誓,加祿二級,授官一列,仍牲血釁其盟書,埋之壇下也。
二人相#31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32,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
〔疏〕祈,求也。喜,福也。神農之世,淳樸未殘,四時祭祀,盡於恭敬,其百姓忠誠信實,緝理而已,無所求焉。
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
〔疏〕為政順事,百姓緝理,從於物情,終不幸人之災以為己福,願人之險以為己利也。
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悅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
〔疏〕遽,速也。速為治政,彰紂之虐,謀模行貨以保兵威,顯物行說以化黎庶,可謂推周之亂以易殷之暴也。
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苟存。今天下間,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而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苟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注〕《論語》曰:伯夷叔齊餓於首陽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雲死焉,亦欲明其守餓以終,未必餓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讓遠退之風。故被其風者,雖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猶時慨然中路而歎,況其凡乎。故夷許之徒,足以當稷契,對伊呂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雖不俱為聖佐,不猶高於蒙埃塵者乎。其事雖難為,然其風少弊,故可遺也。曰:夷許之之安在?曰:許由之弊,使人飾讓以求進,遂至乎之噲也;伯夷之風,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33也,伊呂之弊,使天下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聖人無跡,故無弊也。若以伊呂為聖人之進,則伯夷叔齊亦聖人之跡也;若以伯夷叔齊非聖人之跡邪?則伊呂之事亦非聖人矣#34。夫聖人因物之自行,故無跡。然則所謂聖者,我本無跡,故物得其跡,跡得而強名聖,則聖者乃無跡之名也。
〔疏〕塗,汙也。若與周並存,恐汙吾行,不如逃避,餓死於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竟
#1郭慶藩引文『清』作『情』。
#2原作『後』,疑誤,今依正文改正,下同。
#3原作『大王』,疑訛,依上下文及郭慶藩引文改正。
#4原作『元』,疑誤,今依四庫本改正。
#5四庫本『玉』作『王』。
#6原作『暖』,疑訛,依正文改作『援』。
#7高山寺本『君』下無〔能〕字。
#8郭慶藩引文依正文改『之』作『亦』。
#9原作『飯』,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作『飼』。
#10《闕誤》引張君房本無『者』字。
#11高山寺本無『且』字。
#12高山寺本『豈不命邪』作『豈非命哉』。
#13《闕誤》引張君房本『弦』下有『歌』字。
#14郭慶藩引文改『根』作『跟』。
#15『回』字依四庫本及上下文補。
#16《闕誤》引江南李氏本『利』作『羨』。
#17世德堂本無『自』字。
#18趙練議本無此『重傷』二字。
#19原作『情』疑誤,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作『損』。
#20趙諫議本『擇』作『釋』。
#21趙諫議本『雪』作『露』。
#22高山寺本『德』作『得』。
#23《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娛』作『虞』。
#24#25均依上下文及郭慶藩引文改。
#26四庫本『務』作『瞀』,下文同。
#27『以』字依四庫本補。
#28四庫本『稠』作『椆』。
#29『人』字依正文補。
#30四庫本『與』下有『之』字。
#31原作『同』,今依四庫本改作『相』。
#32高山寺本『喜』作『熹』。
#33原作『無』,疑誤,今依上下文及郭慶藩引文改作『亢』。
#34『人』字依趙諫議本補。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一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盜跖第二十九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衛。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1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
〔疏〕姓展,名禽,字季,食採柳下,故謂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樹之下,故以為號。展禽是魯莊公時,孔子相去百餘歲,而言友者,蓋寓言也。蹠者,禽之弟名也,常為巨盜,故名盜跖。穿穴屋室,解脫門樞,而取人牛馬也。亦有作空字、驅字者。保,小城也。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韶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語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蹠之為人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2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3太#4山之陽,膾人肝而餔之。
〔疏〕餔,食也?子貢驗乘,在車之右也。
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髮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
〔疏〕言孔子憲章文武,祖述堯舜,刊定禮樂,遺進將來也。
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
〔疏〕脅,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華雕飾,華葉繁茂,有類樹枝。又將牛皮用為革帶,既闊且堅,又如牛肋也。
多辭謬說,不耕而食,不纖而衣,搖脣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傲倖於封侯富貴者也。
〔疏〕儌倖,冀望也。夫作孝悌,序人倫,意在乎富貴封侯者也。故歷聘不已,接輿有鳳兮之譏;棄本滯跡,師金致芻狗之誚也。
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畫餔#5之膳。孔子復通曰:丘得幸#6於季,願望履幕下。
〔疏〕言丘幸甚得與賢兄朋友,不敢正睹儀容,願履悵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跡也。願履綦跡,猶看足下。
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按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疏〕趨,疾行也。反走,卻退。兩展其足,伸兩腳也。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悅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脣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鍾,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
〔疏〕激,明也。貝,珠也。黃鍾,六律聲也。
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里,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盜蹶大蹠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恆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令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恆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
〔疏〕言大城眾民,不可長久也。
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
〔疏〕堯讓舜,不授丹朱,舜讓禹而商均不嗣,故無置錐之地也。
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
〔疏〕殷湯周武,總統萬機,後世子孫鹹遭篡弒豈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
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慄,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于于,
〔疏〕居居,安靜之容。于于,自得之貌。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疏〕至,政也。蚩尤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與黃帝戰故流血百里也。
堯舜作立羣臣
〔疏〕置百官也。
湯放其主,
〔疏〕放桀於南巢也。
武王殺紂。
〔疏〕朝歌之戰。
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疏〕征伐篡弒,湯武最甚。
今子脩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
〔疏〕孔子憲章文武,辯說仁義,為後世之教也。
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
〔疏〕制縫掖之衣,淺薄之帶,矯飾言行,誰惑諸侯,其為賊害,甚於盜跖。
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疏〕高危之冠,長大之劍,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7於衛東門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
〔疏〕仲由疾惡情深,殺衛君蒯積,事既不逮,身遭葅#8醱,盜跖故以此相譏也。
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子之道豈足貴邪?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堯不慈,
〔疏〕謂不與丹朱天下。
舜不孝,
〔疏〕為父所疾也。
禹偏枯,
〔疏〕治水勤勞,風櫛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
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文王拘美里。
〔疏〕羑里,殷獄名。文王遭紂之難,戹於囹圄,幾經七年,方得免脫。
此六#9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疏〕六子者,謂黃帝、堯、舜、禹、湯、文王也。皆以利於萬乘,是以迷於真道而不反於目然,故可恥也。
世之所謂賢士,伯夷、叔齊。伯夷、叔齊#10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
〔疏〕二人窮死首山,復無子胤收葬也。姓鮑,名焦,周時隱者也。飾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採樵,拾橡充食,故無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諸侯。子貢遇之,謂之曰:吾聞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汙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鮑焦曰:吾聞康士重進而輕退,賢人易愧而輕死。遂抱木立枯焉。
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龞所食。
〔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釋。練而不聽,未詳所據。崔嘉雖解,無的練辭。
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疏〕晉文公重耳也,遭麗姬之難,出奔他國,在路睏乏,推割股肉以飴之。公後還三日,封於從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龍蛇之歌》,書其營門,怒而逃。公後慙謝,追子推於介山。子推隱避,公因放火燒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樹而焚死焉。
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樑柱而死。此六#11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12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
〔疏〕六子者,謂伯夷、叔齊、飽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矯情飾行,苟異俗中,用此聲名,傳之後世。亦阿異乎張磔死狗,流在水中,貧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間人物,不許見聞,六子之行,事同於此,皆為重名輕死,不念歸本養生,壽盡天命者也。死#13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隨字讀之。作豕,作豬。
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
〔疏〕為達道者之所嗤也。
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干,皆不足貴也。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志氣欲盈。
〔疏〕夫目視耳聽,。察志盈,率性而動,稟之造物,豈矯情而為之哉?分內為之,道在其中矣。
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瘦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託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麒驥之馳過隙也。
〔疏〕夫天長地久,窮境稍賒,人之死生,時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無窮之境,何異乎麒驥馳走過隙孔。
不能悅其志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14伋伋#14,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聖跡之道,仁義之行,譬彼遽廬,方玆芻狗,執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虛偽之事,促足論哉。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
〔疏〕軾,車前橫木,憑之而坐者也。盜跖英雄,盛談物理,孔子摺懼,遂至於斯。
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蹠邪?孔子仰天而歎曰:然。
〔疏〕微,無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蹠得無逆汝意若前乎?孔
子曰:然。
〔疏〕若前乎者,則是篇首柳下雲:逆其心則怒,無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雲:實如所言也。
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鬚,幾不免虎口哉。
〔注〕此篇寄明因眾之所欲亡而亡之,雖王紂可去也;不因眾而獨用己,雖盜跖不可御也。
〔疏〕幾,近也。夫料觸虎頭而編虎鬚者,近遭於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說盜跖,履其危險,不異於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擯聖跡,嗤鄙名利,是以排聖跡則訶責堯舜,鄙名利則輕忽夷齊,故寄孔蹠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遠矣。
子張問於滿苟得曰:盍不為行?
〔疏〕子張,孔子弟子也,姓顓孫,名師,字子張,行聖跡之人也。姓滿,名芍得,假託為姓名,日苟且貪得以滿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為仁義之行乎?勸其拾求名利也。
鬥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義之行則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則無職任,無職任則無利祿。故有行則有名,有名則有利,觀察計當,仁義真是好事,宜行之也。
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
〔疏〕反,乖逆也。若棄名利,則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義。
滿苟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猶多言也。夫識康知讓則貧,無恥貪殘則富;謙柔靜退則沈,多言誇伐則顯。故觀名計利,而莫先於多言,多言則是名利之本也。
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
〔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為行,棄擲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虛玄之道也。
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藏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16,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
〔疏〕桀紂孔墨,並釋於前。藏,謂藏獲也。聚,謂擘竊,即盜賊小人也。以藏獲比夫#17子,則慚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則變容而歡慰;故知所貴在行,不在乎位。
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
〔疏〕此復釋前義也。
滿苟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義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
〔疏〕悖,逆也。拂,戾也。齊桓公名小白,殺其兄子糾,納其嫂焉。管仲賢人,臣而輔之,卒能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嘗殺齊簡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殺兄入嫂,弒君竊國,人倫之惡莫甚於斯,而夷吾為臣,尼父受幣。言議則以為鄙賤,情行則下而事之,豈非戰爭於心胸,言行相反戾邪?
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
〔疏〕成者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為尾,非而毀之。以此而言,只論成與不成,豈關行以#18無行,故不知美惡的在誰也。所引之書,並遭燒滅,今並無本也。
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
〔疏〕戚,親也。倫,理也。五紀,祖父也,身子孫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義禮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婦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張雲:若不行仁義之行,則親疏無理,貴賤無義,長幼無次,敘五紀六位無可分別也。
滿苟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
〔疏〕堯廢長子丹朱,不與天位,又言殺也。舜封同母弟象於有庫之國,令天下吏治其國,收納貢稅,故言流放也。廢子流弟,何有親疏之理乎?
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
〔疏〕殷湯放夏桀於南巢,周武殺殷紂於汲郡,君臣貴賤,其義安在?
王季為適,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
〔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歷,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讓位不立,故以小兒季歷為適。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誅之,故云殺之#19。廢適立庶,弟殺其兄,尊卑長幼,有次序乎?
儒者偽辭,墨者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
〔疏〕夫儒者多言,強為名位;墨者兼愛,周普無私;五紀六位,有何分別乎?
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
〔疏〕監,明也,見也。子張心之所為,正在於名;苟得心之所為,正在於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實,既乖至理,豈明見於玄道。
吾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情,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
〔疏〕訟,謂論說也。約,謂契誓也。棄其所為,捨己;殉其所不為,逐物也。夫殉利謂之小人,殉名謂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張苟得,皆#20共談玄言於無為之理,敦於莫逆之契也。
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
〔疏〕而,爾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21根,合於自然之道也。
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
〔疏〕相,助也。無問枉直,順自然之道,觀照四方,隨四時而消息。
若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
〔疏〕徘徊,猶轉變意也。圓機,猶環中也。執於環中之道以應是非,用於獨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虛通之理,轉變無窮者也。
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
〔疏〕所為,真性也。無轉汝志,為聖跡之行;無成爾心,學仁義之道;捨己效他,將喪爾真性也。
無赴而富,無殉而成,將棄而天。
〔疏〕莫奔赴於富貴,無殉逐於成功。必赴必殉,則背於天然之性也。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
〔疏〕比干忠諫於紂,紂雲,聞聖人之心有九竅,遂剖其心而視之。子胥忠諫夫差,夫差殺之,子胥曰:吾死後,抉眼縣於吳門東以觀越之滅吳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禍也。
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疏〕躬父盜羊,而子證之。尾生以女子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
鮑子立乾,申#22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疏〕鮑焦廉貞,遭子貢譏之,抱樹立乾而死。申子,晉獻公太子申生也,遭麗姬之難,枉被讒謗,不自申理,自縊而死矣。
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
〔疏〕孔子滯耽聖跡,歷國應聘,其母臨終,孔子不見。姓匡,名章,齊人也,諫諍其父,其父不從,被父憎嫌,遂遊他邑,亦耽仁義,學讀忘歸,其父臨終而章不見。此皆滯溺仁義,有斯過矣。
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23行則行矯,貴士則士偽,故蔑行賤士以全其內,然後行高而士貴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為忠信廉貞而遭其禍,斯皆古昔相傳,下世語之也。是以忠誠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諫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從其殃,為道之人深宜誡慎也。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疏〕無足,謂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謂體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設二人以明貪廉之禍福也。無足雲:世人卒竟未有不興起名譽而從就利祿者。若財#24富則#25人歸奏之,歸奏則謙下而尊貴之。夫得人謙下尊貴者,則說其情,適其性,體質安而長壽矣。子獨無貪富貴之意乎?為運知足不求邪?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於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貴求之心而不取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
〔疏〕此人,謂富貴之人也。俗人,謂無知,貪利情切,與貴人同時而生,共富人同鄉而住者,猶將己為超絕流俗,過越世人;況己之自享於富貴乎。斯乃專愚之人,內心無主,不履正道,不覺古今之時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與塵俗紛競,隨末而遷化者也,豈能識禍福之歸趣者哉。
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為每事如斯,其於長生之道,去之遠矣。
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懽之喜,不監於心;
〔疏〕慘怛,悲也。恬愉,樂也。夫悲樂喜懼者,並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監明於聖質,照入於心靈,而愚者妄為之也。
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矣。
〔疏〕為為者,有為也;所以為者,無為也。但知為於有為,不知為之所以出自無為也。如斯之人,雖貴總萬機,富贍四海,而不免於怵惕等患也。
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26人之所不能及,
〔疏〕窮,盡也。夫能窮天下善美,盡人間威勢者,其惟富貴乎。故至德之人,賢哲之士,亦不能遠及也。
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
〔疏〕夫富貴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為之捍,智者為之謀,德者為之助,雖不臨享邦國,而威嚴有同君父焉,斯皆財利致其然矣。
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
〔疏〕夫耳悅於聲,眼愛於色,口嗛於味,威權形勢以適其情者,不待教學而心悅樂,豈服法象而身安乎?蓋性之然爾。
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
〔疏〕夫欲之則就,惡之則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師教而後為之哉,故天下雖非無足,誰獨辯辭於此事者也。
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虛懷應物,故能施為舉動,以百姓心為心,百姓順之,亦不違其法度也。內心至之,所以不爭,無用無為,故不求不覺也。
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餘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
〔疏〕四處,猶四方也。夫凡聖區分,貪廉斯隔。是以爭貪四方。馳騁八極,不自覺其貪婪,棄捨萬乘,辭於九五,而不自覺其達儉。
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
〔疏〕監,照也。夫康食實性,非過迫於外物也,而反照於內心,各稟度量不同也。
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
〔疏〕夫不以高貴為驕矜,不以錢財為娛翫者,計其災患,憂慮傷害於真性故也。是以辭大寶而不受,非謂要求名譽者也。
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內和平者,非有情於仁惠,不以美麗害生也;善卷許由被禪而不受,非是矯情於辭讓,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長生之利,辭其篡弒之害,故天下稱其賢能,則可謂有此避害之心,實無彼興名之意。
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27 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將欲修進名譽,苦其形體,絕其甘美,窮約攝養,矜持其生者,亦何異乎久病固疾,長阨不死,雖生之日,猶死之年。此無足之辭,以難知和也。
知和曰:平為福,有餘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
〔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餘招其禍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財最甚也。
今富人,耳營鍾鼓管#28 籥之聲,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
〔疏〕嗛,稱適也。管籥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官商,取捨滑心,觸類感動。性之昏爽,事業忘焉,無所覺知,豈非亂也。
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也,可謂苦矣;
〔疏〕馮氣,猶憤懣也。夫貪欲既多,勞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憤懣,猶如負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頓,豈非苦困也哉。
貪財而取慰#29,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
〔疏〕貪取財寶以慰其心,誘謟威權以竭情慮,安靜閑居則其體沈溺,體氣悅澤則憤懣斯生,動靜困苦,豈非疾也。
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捨,可謂辱矣;
〔疏〕堵,牆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牆,版築滿盈,心中憤懣,貪婪不捨,不知避害,豈非恥辱邪。
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捨,滿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
〔疏〕戚醮,煩惱也。夫積而不散,馮而不合,貪求無足,煩惱盈懷,慤而論之,豈非憂患。
內則疑釗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
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
〔疏〕疑,恐也。請,求也。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故在家則恐求財盜賊之災,外行則畏寇盜濫竊之害。是以合院週迴,起疏窗樓,敞出內外,來往怖懼,不敢獨行。如此艱辛,豈非畏哉。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
〔疏〕六者,謂亂苦疾辱憂畏也。殫,盡也。天下至害,遺忘不察,及其巨盜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貪求,一朝頓盡,所有財寶,當時並罄,欲反一日貧素,其可得之乎。
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疏〕繚,纏繞也。巨盜既至,身非己有,當爾之際,豈見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纏繞於名利,心決絕於爭求,以此而言,豈非大惑之甚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一竟
#1《闕誤》引劉得一本『樞』作『摳』。
#2四庫本『距』作『拒』。
#3《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於』字。
#4四庫本『太』作『大』。
#5趙諫議本『餔』作『脯』。
#6趙本『幸』下有『然』 字。
#7原作『蒞』,疑訛,今依四庫本改作『菹』。
#8『葅』通『菹』。
#9《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
#10四庫本『伯夷叔齊』 四字不重。
#11《闕誤》『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雲:『四』作『六』。
#12《闕誤》引張君房本『離』作『利』 。
#13依原文及郭慶藩引文,此句『死』字當於『豕』字互換,下句『走』字當於『乞』字互換。『作豕,作豬』句當改作『豕,豬也』。
#14『任』疑『狂』之筆誤,依四庫本及上下文改正。
#15四庫本『伋伋』作『汲伋』 。
#16『則有怍色』高山寺本作『則作色』。
#17郭慶藩引文改『夫』作『天』。
#18郭慶藩引文改『以』作『與』 。
#19以正文『之』當作『兄』。
#20原作『昔』,疑訛,依文意及郭慶藩改正。
#21郭慶藩引文『皈』作『歸』。
#22世德堂本『申』作『勝』 。
#23趙諫議本『尚』作『上』。
#24#25原作『家』和『財』,依上下文及郭慶藩引文改『家』作『財』,『財』作『則』 。
#26四庫本『賢』作『聖』。
#27《闕誤》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猶』字。
#28浙江書局本『管』作『筦』。
#29張君房本『慰』作『辱』。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二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說劍第三十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餘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
〔疏〕趙惠王,名何,趙武靈王之子也。好擊劍之士,養客三千,好無厭足。其國衰弊,故諸侯知其無道,共相謀議,欲將伐之也。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
〔疏〕悝,趙太子名也。厭患其父喜好乾戈,故欲千金以募說士。莊子大賢,當能止劍也。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疏〕欲教我何事,乃賜千金?既見金多,故問。太子曰:聞莊子賢哲聖明故,所以贈千金以充從車之幣帛也。
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悅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
〔疏〕髮亂如蓬,鬢毛突出,鐵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纓,謂屯項項抹額也。短後之衣,便於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憤然真胸,故語聲難瀝。斯劍士之形服也。
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
〔疏〕夫自得者,內無懼心,故不趨走也。
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疏〕汝欲用何術以教諫於我,而使太子先言於我乎?
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悅之,曰:天下無敵矣。
〔疏〕其劍十步殺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銳快如是,寧有敵乎。
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
〔疏〕夫為劍者道也,是以忘己虛心,開通利物,感而後應,機照物先,莊子之用劍也。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1設戲請夫子。
〔疏〕辭旨清遠,感動王心,故令休息,屈就館舍,待設劍戲,然後邀延也。
王乃校劍士七日,死傷者六十餘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召莊子。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劍。
〔疏〕敦,斷也。試陳劍士,使考教使斷以定勝劣。
莊子曰:望之久矣。
〔疏〕企望日久,請早試之。
王曰:夫子所御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
〔疏〕御,用也。謂莊實可擊劍,故問之。
然臣有三劍,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王曰:願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2。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谿石城為鋒,齊岱為鍔,
〔疏〕鋒,劍端也。鍔,刃也。燕谿,在燕國;石城,塞外山;此地居北,以為劍鋒。齊國岱嶽在東,為劍刃也。
晉魏#3為脊,周宋為鐔,
〔疏〕鐔,環也。晉魏二國近乎趙地,故以為脊也。周宋二國近南,故以為環也。
韓魏為鋏;
〔疏〕錸,把也。韓魏二國在趙之西,故以為把也。
包以四夷,裹以四時;.
〔疏〕懷四夷以道德,順四時以生化。
纔以渤海,帶以常山;
〔疏〕渤海,滄州也。常山,北嶽也。造化之中,以山海鎮其地也。
制以五行,論以刑德;
〔疏〕五行,金木水火土。刑,刑罰;德,德化也。以此五行,匡制區宇,論其刑德,以御羣生。
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疏〕夫陰陽開闢,春夏維持,秋冬肅殺,自然之道也。
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按之無下,運之無旁,上央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
〔疏〕夫以道為劍,則無所不包,故上下旁通,莫能礙者;浮雲地紀,豈足言哉。既以造化為功,故無不服也。
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
〔疏〕夫才小聞大,不相承領,故芒然若涉海,失其所謂,類魏惠王之聞韶樂也。
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桀士為鋏#1。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
〔疏〕四鄉,猶四方也。夫能法象天地而知萬物之情,謂諸侯所以為異也。但能依用此劍而御於邦國,亦宇內無敵。
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此諸侯之劍也。
〔疏〕易以震卦為諸侯,故雷霆為諸侯之斂也。
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鬢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日一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
〔疏〕莊子雄辮,冠絕古今,故能說化趙王,去其所好,而結會旨歸,在於此矣。
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
〔疏〕環,繞也。王覺己非,深懷慚惡,命莊子上殿以展愧情,繞食三週,不能安坐,氣急心懣,豈復能飧乎。
莊子曰: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
〔疏〕不復受賞,故恨而致死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二竟
#1張君房本無『令』 字。
#2 高山寺本『三劍』上均有『之』字。
#3高山寺本『魏』作『衛』,下同。
#4趙練議本『賢良』作『堅聖』,世德堂本及趙本『忠聖』作『忠勝』,四庫本『忠聖』作門忠直』,四庫本『豪桀』作『豪傑』。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三
河 南 郭 象 注
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漁父第三十
孔子遊乎緇帷之林,休坐乎杏壇之上。弟子讀書,孔子絃歌鼓琴,奏曲未半。
〔疏〕緇,黑也。尼父遊行天下,讀講詩書,時於江濱,休息林籟。其林鬱
茂,蔽日陰沈,布葉垂條,又如帷幕,故謂之緇帷之林也。壇,澤中之高處也。其處多杏,謂之杏壇也。琴者,和也,可以和心養性,故奏之。
有漁父者,下船而來,鬢眉交#1白,被髮揄袂,行原以上,距陸而止,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
〔疏〕漁父,越相范蠡也;輔佐越王勾踐,平吳事訖,乃乘扁舟,遊三江五湖,變易姓名,號曰漁父,即於原所逢者也。既而汎海至齊,號曰鴉夷子;至魯,號曰白珪先生;至陶,號曰朱公。晦跡韜光,隨時變化,仍遺大夫種書雲。揄,揮也。袂,袖也。原,高平也。距,至也。鬢眉交白,壽者之容;散髮無冠,野人之貌。於是遙望平原,以手揮袂,至子高陸,維舟而止,拓#2頤抱膝,以聽琴歌也。
而招子貢子路,二人俱對。客指孔子曰:彼何為者也?
〔疏〕詢問仲尼是何爵命之人。
子路對曰:魯之君子也。
〔疏〕答雲是魯國賢人君子也。
客問其族。子路對曰:族孔氏。
〔疏〕問其族,答雲姓孔。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疏〕又問孔氏以何法術修理其身。
子路未應,子貢對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飾禮樂,選人倫,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齊民,將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疏)率性謙和,服行聖跡,修飾禮樂,簡選人倫,忠誠事君,化物齊等,將欲利羣品,此孔氏之心乎。
又問曰:有土之君與?子貢曰:非也。侯王之佐與?子貢曰:非也。
〔疏〕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為是王侯輔佐卿相乎?皆答雲非也。
客乃笑而還,行言曰:仁則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勞形以危其真。嗚呼,遠哉其分於道也。
〔疏〕夫勞苦心形,危忘真性,偏行仁愛者,去本迢進而分離於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嗚呼歎之也。
子貢還,報孔子。孔子推琴而起曰:其聖人與。乃下求之,至於澤畔,方將杖拏而引其船,顧見孔子,還鄉而立。孔子反走,再拜而進。
〔疏〕拏,撓也。反走前進,是虔敬之容也。
客曰:子將何求?孔子曰:曩者先生有緒言而去,丘不肖,未知所謂,竊待#3於下風,幸聞咳唾之音以卒相丘也。
〔疏〕曩,向也。緒言,餘論也。卒,終也。相,助也。曏者先生有清言餘論,丘不敏,未識所由之故。竊聽下風,庶承聲欬,卒用此言,助丘不逮。
客曰:嘻,甚矣子之好學也。孔子再拜而起曰:丘少而脩學,以至於今,六十九歲矣,無所得聞至教,敢不虛心。
〔疏〕嘻,笑聲也。丘少年已來,脩學仁義,逮乎耆艾,未聞至道,所以恭謹虔恪虛心矣。
客曰:同類相從,同聲相應,固天之理也。吾諸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
〔疏〕夫虎嘯風馳,龍興雲布,自然之理也,固其然乎。是以漁父大賢,宣尼至聖,賢聖相感,斯同聲相應也。故釋吾之所有方外之道,經營子之所以方內之業。
子之所以者,人事也。天子諸侯大夫庶人,此四者自正,治之美也,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官治其職,人憂#4其事,乃無所陵。
〔疏〕陵,亦亂也。夫人倫之事,抑乃多端,切要而言,無過此四者。若四者守位,乃教治盛美,若上下相冒,則亂莫大焉。是以百官各司其職,庶人自憂其務,不相陵亂,斯不易之道者也。
故田荒室露,衣食不足,徵賦不屬,妻妾不和,長少無序,庶人之憂也。
〔疏〕田畝荒蕪,屋室漏露,追徵賦稅,不相係屬,妻妾既失尊卑,長幼
曾無次序,庶人之憂患也。
能不勝任,官事不治,行不清白,羣下荒息,功美不有,爵祿不持,大夫之憂也;
〔疏〕職任不勝,物務不理,百姓荒亂,四民不勤,大夫之憂也。
廷#5無忠臣,國家昏亂,工技不巧,貢職不美,春秋後倫,不順天子,諸侯之憂也;
〔疏〕陪臣不忠,苞茅不貢,春秋盟會,落朋倫之後,五等之憂也。
陰陽不和,寒暑不時,以傷庶物,諸侯暴亂,擅相攘伐,以殘民人,禮樂不節,財用窮匱,人倫不飭,百姓淫亂,天子有司之憂也。
〔疏〕攘,除也。陰陽不調,日時愆度,兵戈薦起,萬物夭傷,三公九卿之憂也。
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而擅飾禮樂,選人倫,以化齊民,不#6泰多事乎。
〔疏〕上非天子諸侯,下非宰輔卿相,而擅修飾禮樂,選擇人倫,教化蒼生,正齊羣物,乃是多事之人。
且人有八疵,事有四患,不可不察也。非其事而事之,謂之摠#7;
〔疏〕摠,濫也。非是己事而強知之,謂之叨濫也。#8
莫之顧而進之,謂之佞;
〔疏〕彊進忠言,人不採顧,謂之佞也。
希意導言,謂之諂;
〔疏〕希望前人意氣而導達其言,斯謟也。
不擇是非而言,謂之諛;
〔疏〕苟且順物,不簡是非,謂之諛也。
好言人之惡,謂之讒;
〔疏〕聞人之過,好揚敗之。
析交離親,謂之賊;
〔疏〕人有親情交故,輒砍離而析之,斯賊害也。
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
〔疏〕與己親者,雖惡而舉#9,與己疏者,雖善而毀;以斯詐偽,好敗傷人,可謂姦慝之人也。
不擇善否,兩容顏適,偷拔其所欲,謂之險。
〔疏〕否,惡也。善惡二邊,兩皆容納,和顏悅色,偷拔其意之所欲,隨而佞之,斯險詖之人也。
此八疵者,外以亂人,內以傷身,君子不友,明君不臣。
〔疏〕外則惑亂於百姓,內則傷敗於一身,是以君子不與為友朋,明君不將為臣佐也。
所謂四患者;好經大事,變更易常,以掛功名,謂之叨;
〔疏〕伺侯安危,經營大事,變改之際,建立功名,謂叨濫之人也。
專知擅事,侵人自用,謂之貪;
〔疏〕事己獨擅,自用陵人,謂之貪也。
見過不更,聞諫愈甚,謂之狠;
〔疏〕有過不改,聞練彌增,狠戾之人。
人同於己則可,不同於己,雖善不善,謂之矜。
〔疏〕物同乎己,雖惡而善,物異乎己,雖善而惡,謂之矜誇之人。
此四患也,能去八疵,無行四患,而始可教已。孔子愀然而歎,再拜而起曰:丘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圍於陳蔡。丘不知所失,而離此四謗者何也?
〔疏〕愀然,慙竦貌也。罹,遭也。丘無罪失而遭罹四謗,未悟前旨,故發此疑。
客悽然變容曰:甚矣子之難悟也。人有畏影惡邇而去之走者,舉足愈數而跡愈多,走愈疾而影不離身#10,自以為尚遲,疾走不休,絕力而死。不知處陰以休影,處靜以息跡,愚亦甚矣。子審仁義之間,察同異之際,觀動靜之變,適受與之度,理好惡之情,和喜怒之節,而幾於不免矣。
〔疏〕留停也義之間以招門徒,伺察同異之際以侯機宜,觀動靜之變,晞其僥倖,適受與之度,望著功名,理好惡之情,而是非堅執,和喜怒使節,用為達道,以己誨人,矜矯天性,近於不免也。
謹脩而身,慎守其真,還以物與人,則無所累矣。
〔疏〕饉慎形體,修守真性,所有功名,還歸人物,則物我俱全,故無患累也。
今不脩之身而求之人#11,不亦外乎。
〔注〕不能脩其身而求之他人者,豈非疏外乎。
孔子愀然
〔疏〕自竦也。
曰:請問何謂真?客曰: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
〔疏〕夫真者不偽,精者不雜,誠者不矯也。故矯情偽性者,不能動於人也。
故彊哭者雖悲#12不哀,彊怒者雖嚴不威,彊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恕未發#13而威,真親未#14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其用於人理也,事親則慈孝,事君則忠貞,飲酒則歡樂,處喪則悲哀。
〔疏〕夫道無不在,所在皆通,故施於人倫,有此四事。#15四事之義,以列下文。
忠貞以功為主,飲酒以樂為主,處喪以哀為主,事親以適為主,功成之美,無一其跡矣。
〔疏〕貞者,事之幹也。故以功績為主;飲酒陶蕩性情,故以樂為主。是以功在其美,故不可一其事蹟也。
事親以適,不論#16所以矣,飲酒以樂,不選其具矣;處喪以哀,無問其禮矣。
〔疏〕此覆釋前四義者也。
禮者,世俗之所為也;真者,所以受於天也,自然不可易也。
〔疏〕節文之禮,世俗為之,真實之性,稟乎大素,自然而然,故不可改易也。
故聖人法天貴真,不拘於俗。
〔疏〕法效自然,寶貴真道,故不拘束於俗禮也。
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於人,不知貴真,祿祿而受變於俗,故不足。
〔疏〕恤,憂也。祿祿,貴貌也。愚迷之人,反於聖行,不能法自然而造適,貴道德而逍遙,翻復溺人事而憂慮,滯囂塵而遷貿,徇物無厭,故心恆不足也。
惜哉,子之早湛於人偽而晚聞大道也。
〔疏〕惜孔子之雄才,久迷情於聖跡,耽人間之浮偽,不早聞於玄道。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今者丘得遇也,若天幸然。先生不#17羞而比之服役,而身教之。敢問舍所在,請因受業而卒學大道。
〔疏〕尼父喜歡,自嗟慶幸,得逢漁父,欣若登天。必其不恥訓誨,尋當服動驅役,庶為門人,身稟教授,問舍所在,終學大道。
客曰:吾聞之,可與往者與之,至於妙道;不可與往者,不知其道,慎勿與之,身乃無咎。
〔疏〕從迷適悟為往也。妙道,真本也。知,分別也,若逢上智之士,可與言於妙本,若遇下根之人,不可語其玄極,觀機吐照,方乃無疵。
子勉之,吾去子矣,吾去子矣。乃刺船而去,延綠葦間。
〔疏〕戒約孔子,令其勉勵。延緣上蘆葦之間。重言去子,殷勤訓勗也。
顏淵還車,子路授綏,孔子不顧,待水波定,不聞拏音而後敢乘。
〔疏〕仲尼既見異人告以至道,故仰之彌甚,喜懼交懷,門人授綏,猶不顧盻,船遠波定,不聞橈響,方敢乘車。
子路旁車而問曰:由得為役久矣,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萬乘之主,千乘之君,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夫子猶有倨傲之容。今漁父杖拏逆立,而夫子曲腰磬折,言拜而應,得無太甚乎?門人皆怪夫子矣,漁父何以得此乎?
〔疏〕天子萬乘,諸侯千乘。伉,對也。分處庭中,相對設禮,位望相似,無階降也。伸尼遇天子諸侯,尚懷倨傲,一逢漁父,盡禮曲腰,並受言詞,必拜而應,漁父威嚴,遂至於此。孔丘重方外之道,子路是方內之人,故致驚疑,旁車而問也。
孔子伏軾而歎曰:甚矣由之難化也。湛於禮義有間矣,而樸鄙之心至女未去。
〔疏〕湛著禮義,時間固久,嗟其鄙拙,故兌軾歎之也。
進,吾語汝。夫遇長不敬,失禮也;見
賢#18不尊,不仁也。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故長傷身。惜哉,不仁之於人也禍,莫大焉,而由獨擅之。
〔疏〕召由令前,示其進趨。夫遇長老不敬,則失於禮儀,見可貴不尊,則心無仁愛。若非至德之人,則不能使人謙下;謙下或不精誠,則不造於玄極。不化不愛,乃禍敗之基。惜哉仲由,專擅於此也。
且道者,萬物之所由也,庶物失之者死,得之者生,為事逆之則敗,順之則成。故道之所在,聖人尊之。今漁父之於道,可謂有矣,吾敢不敬乎。
〔注〕此篇言無江海而間者,能下江海之士也。夫孔子之所放任,豈直漁父而已哉?將周流六虛,旁通無外,蝡動之類,鹹得盡其所懷,而窮理致命,固#19所以為至人之道也。
〔疏〕由,從也。庶,眾也。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故知眾庶從道而生。是以順而得者則生而成,逆而失者則死而敗,物無貴賤,道在則尊。漁父既其懷道,孔子何能不敬邪。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三竟
#1《 闕誤》引張君房本『交』作『皎』,四庫本同。
#2郭慶藩引文改『拓』作『託』。
#3《闕誤》引張君房本『待』作『侍』。
#4高山寺本『憂』作『處』。
#5高山寺本『廷』作『朝』。
#6高山寺本『不』下有『亦』字。
#7原作『總』,今依四庫本改作『摠』。
#8此處疏文缺,今依成疏原文補。
#9劉文典補正本『舉』 作『譽』。
#10高山寺本『離』下無『身』字。
#11此句高山寺本作『今不脩身而求之於人』。
#12高山寺本『悲』作『疾』。
#13又『未發』作『不嚴』。
#14又『未』作『不』。
#15『四事』上文及郭慶藩引文補足。
#16高山寺本『論』下有『其』字。
#17高山寺本『不』下有『為』字。
#18高山寺本『賢』作『貴』。
#19原作『因』,依四庫本改作『固』。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四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列禦寇第三十二
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
〔疏〕伯昏,楚之賢士,號曰伯昏瞀人,隱者之徒也。禦寇既師壺子,又事伯昏,方欲適齊,行於化道,自驚行淺,中路而還,適逢瞀人,問其所以。
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
〔疏〕方,道也。奚,何也。汝行何道?欲往何方?問其所由中塗反意也。
曰:吾驚焉。
〔疏〕自覺己非,驚懼而反。此略答前問意。
曰:惡乎驚?
〔疏〕重聞禦寇於何事進而起驚心。
曰:吾嘗食於十漿,
〔注〕賣漿#1之家。
而#2五漿先饋
〔注〕言其敬己。
〔疏〕饋,遺也。十漿,謂有十家賣漿飲也。列子因行渴,於逆旅十家賣飲,而五家先遺,睹其容觀,競起驚#3心,未能冥混,是以驚懼也。
伯昏瞀人曰:若是,則汝何為驚己?
〔疏〕更問驚由,庶陳己失。
曰:夫內誠不解,
〔注〕外自矜飾。
〔疏〕自覺內心實智,未能懸解,為物所敬,是以驚而歸。
形謀成光,
〔注〕舉動便辟而成光儀也。
以外鎮人心,
〔注〕其內實不足以服物。
〔疏〕謀,便僻貌也。鎮,服也。儀容便僻,動成光華,用此外形,鎮服人物。
使人輕乎貴老,
〔注〕若鎮物由乎內實,則使人貴老之情篤也。
而斃其所患。
〔注〕言以美形動物,則所患亂生也。
〔疏〕整,亂也。未能混俗同塵而為物標杓,使人敬貴於己而輕老人,良恐禍患方亂生矣。
夫漿人特為食羹之貨,無#4多餘之贏,其為利也薄,其為權也輕,而猶若是,
〔注〕權輕利薄,可無求於人。
而況於萬乘之主乎。
〔疏〕特,獨也。贏,利也。夫賣漿之人,獨有羹食為貨,所盈之物,蓋亦不多。為利既薄,權亦非重,尚能敬己,競走獻漿,況在君王,權高利厚,奔馳尊貴,不亦宜乎。
身勞於國而知盡於事,彼將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驚。
〔疏〕夫君人者,位總萬機,威跨四海,故躬疲倦於邦國,心盡慮於世事,則思賢若渴以代己勞,必將任我以物務而驗我以功績,徇外喪內,逐偽忘真。驚之所由,具陳如是也。
伯昏瞀人曰:善哉觀乎。
〔疏〕汝能觀察己身,審知得喪,嘉其自覺,故欺善哉。
汝處己,人將保汝矣。
〔注〕苟不遺形,財所在見保。保者,聚守之謂也。
〔疏〕保,守也。汝安處己身,不能忘我,猶顯形德,為物所歸,門人請益,聚守之矣。
無幾何而往,則戶外之屨滿矣。
〔疏〕無幾何,謂無多時也。俄頃之間,伯昏往禦寇之所,適見脫屨戶外,跣足升堂,請益者多矣。
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頤,立其間,不言而出。
〔疏〕敦,堅也。以杖柱頤,聽其言說,倚立間久,忘言而歸也。
賓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屨,跣而走,暨乎門,曰:先生既來,曾不發藥乎?
〔疏〕賓者,謂通賓客人也。禦寇聞師友立,不言而歸,於是竦息慙惕,不暇納屨,跣足馳走,至門而反,高人既來,庶蒙緘艾,不嘗開發藥石,遺棄而還。誠心欽渴,有此固請也。
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將保汝,果保汝矣。
〔疏〕已,止也。我已於先固告汝,汝不能韜光晦跡,必為物所歸依。今果見汝門人滿室,吾昔語汝,諒非虛言。宜止所請,無勞辭費。
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無保汝也。
〔注〕任平而化,則無感無求,無感無求,乃不相保。
〔疏〕顯跡於外,故為人保之;未能忘德,故不能無守也。
而焉用之感豫出異也。
〔注〕先物施惠,惠不因彼,豫出則異也。
〔疏〕而,汝也。焉,何也。夫物我兩忘,亦何須物來感己。必有機來,感而後應,不勞預出異端,先物施惠。
必且有感,搖而本性,又無謂也。
〔注〕必將有感,則與本性動也。
〔疏〕搖,動也。必固有感迫而後起,率其本性,搖而應之,滅跡匿端,有何稱謂也。
與汝遊者又莫汝告也,彼所小言,盡人毒也。
〔注〕細巧入人為小言。
〔疏〕共汝同遊,行解相類,唯事浮辮細巧之言,佞媚於人,盡為鳩毒,詎能用道以告汝也。
莫覺莫悟,何相孰也。
〔疏〕孰,誰也。彼此迷塗,無能覺悟#5,何誰獨曉以相告乎?
巧者勞而知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汎若不繫之舟,虛而遨遊者也。
〔注〕夫無其能者,唯聖人耳。過此以下,至於昆蟲,未有自忘其能而任眾人者也。
〔疏〕夫物未嘗為,無用憂勞,而必以智巧困弊。唯聖人汎然無係,泊爾忘心,譬彼虛舟,任運逍遙。
鄭人緩也呻吟裘氏之地。
〔注〕呻吟,吟詠之謂。
祇三年而緩為儒,
〔注〕祇,適也。
〔疏〕呻吟,詠讀也。裘氏,地名也。祗,適也。鄭人名緩,於裘地學問,適經三年而成儒道。
河潤九里,澤及三族,使其弟墨。
〔注〕三族,謂父母妻族也。能使弟成於墨教也。
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
〔注〕翟,緩弟名。
〔疏〕翟,緩弟名也。儒則憲章文武,祖述堯舜,甚固吝,好多言。墨乃遵於禹道,勤儉好施。儒墨塗別,志尚不同,各執是非,互相爭辯,父黨小兒,遂助於翟矣。
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子為墨者子也。闔胡#6嘗視其良,既為秋栢之實矣?
〔注〕緩怨其父之助弟,故感激自殺,死而見夢,謂己既能自化為儒,又化弟令墨,弟由己化而不能順己,己以良師而便怨死精#7誠之至,故為秋栢之實。
〔疏〕闔,何不#8也。秋栢,勁木也。父既助翟,而緩恨之,經由十年,感激自殺,仍見夢於父,以申怨言云:使汝子為墨者,我之功力也。何不看視我為賢良之師而更朋助弟?我怨恨之甚,化為異物秋栢子實,生於墓上。亦有作垠字者,垠,冢也。雲:汝何不看我冢上,已化為秋栢之木而生實也?
夫造物者之報人也,不報其人而報其人之天。
〔注〕自此已下,莊子辭也。夫積習之功為報,報其性,不報其為也。然則學習之功,成性而已,豈為之哉。
〔疏〕造物者,自然之洪鑪也,而造物者無物也,能造化萬物,故謂之造物也。夫物之智能,稟乎造化,非由從師而學成也。故假於學習,輔道自然,報其天性,不報人功也。是知翟有墨性,不從緩得。緩言我教,不亦繆乎。
彼故使彼。
〔注〕彼有彼性,故使習彼。
〔疏〕彼翟先者有墨性,故成墨,若率性素無,學終不成也。豈唯墨翟,庶物皆然。
夫人以己為有以異於人以賤其親,
〔注〕言緩自美其儒,謂己能有積學之功,不知其性之自然也。夫有功以賤物者,不避其親也,無其身以平往性#9者,貴賤不失其倫也。
〔疏〕言緩自恃於己有學植之功,異於常人,故輕賤其親而汝於父也。人之迷滯,而至於斯乎。
齊人之井飲者相捽也。故曰今之世皆緩也。
〔注〕夫穿井所以通泉,吟詠所以通性。無泉則無所穿,無性則無所詠,而世皆忘其泉性之自然,徒識穿詠之末功,因欲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夫土下有泉,人各有性,天也;穿之成井,學以成術者,人也。嗟乎,世人迷妄之甚,徒知穿學之末事,不悟泉性之自然,而矜之以為己功者,故世皆緩之流也。齊人穿鑿得井,行李汲而飲之,井主護水,捽頭而休,莊生聞之,故引為諭#10。
自是,有德者以不知也,而昆有道者乎。
〔注〕觀緩之謬以為學,父故能任其自爾而知,故無為其間也。
〔疏〕觀緩之迷,以為己誠有德之人,從是之後,忘知任物,不復自矜,況體道之人,豈視其功邪。
古者謂之遁天之刑。
〔注〕仍自然之能以為己功者,逃天者也,故刑戮及之。
〔疏〕不知物性自爾,矜為己功者,逃遁天然之理也。既乖造化,故刑戮及之。
聖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
〔注〕夫聖人無安無不安,順百姓之心也。
〔疏〕安,任也。任羣生之性,不引物從己,性之無者,不強安之,故所以為聖人也。
眾人安其所不安,不安其所安。
〔注〕所安相與異,故所以為眾人也。
〔疏〕學己所不能,安其所不安也;不安其素分,不安其所安也。
莊子曰:知道易,勿言難。
〔疏〕玄道窈冥,言像斯絕,運知則易,忘言實難。
知而不言,所以之天也;知而言之,所以之人也;
〔疏〕妙悟玄道,無法可言,故詣於自然之境,雖知至極而猶存言辮,斯未離於人倫矣。
古之人#11,天而不人。
〔注〕知而落天地,未嘗開言以引物,應其至分而已。
〔疏〕復古真人,知道之士,天然淳素,無復人情。
朱汗漫學屠龍於支離益,單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無所用其巧。
〔注〕事在於適,無貴於遠功。
〔疏〕姓朱,名汗漫。姓支離,名益。殫,盡也。罄千金之產,學殺龍之術,伏膺三歲,其道方成,伎雖巧妙,卒為無用。屠龍之事,於世稍稀,欲明處涉人間,貴在適中,苟不當機,雖大無益也。
聖人以必不必,故無兵;
〔注〕理雖必然,猶不必之,斯至順矣,兵其安有。
〔疏〕達道之士,隨逐物情,理雖必然,猶不固執,故無交爭也。
眾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
〔注〕理雖未必,抑而必之,各又其所見,則乖逆生也。
〔疏〕庸庶之類,妄為封執,理不必爾而固必之,既件物情,則多乖矣。
順於兵,故行有求。
〔注〕物各順性則足,足則無求。
〔疏〕心有貪求,故任於執固之情也。
兵,恃之則亡。
〔注〕不得已而用之,以恬淡為上者,未之亡也。
〔疏〕不能大順韋命,而好乖逆物情者,則幾亡吾寶矣。
小夫之知,不離苞苴竿牘,
〔注〕苞苴以遺,竿牘以問,遺問之具,小知所殉。
〔疏〕小夫,猶匹夫也。苞苴,香草也。竿牘,竹簡也。夫搴芳草以相贈,折簡牘以相問者,斯蓋俗中細務,固非丈夫之所忍為。
敝精神乎蹇淺,
〔注〕昏於小務,所得者淺。
〔疏〕好為遺問,徇於小務,可謂勞精神於跛蹇淺薄之事,不能遊虛涉遠矣。而欲兼濟導#12物,
太一形虛。若是者,迷惑於宇宙,形累不知太初。
〔注〕小夫之知,而欲兼濟導物,經虛涉遠,志大神敝,形為之累,則迷惑而失致也。
〔疏〕以奏淺之知,而欲兼濟羣物,導達羣生,望得虛空其形,合太一之玄道者,終不可也。此人迷於古今,形累於六合,何能照知太初之妙理邪。
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瞑#13乎無何有之鄉。
〔疏〕無始,妙本也。無何有之鄉,道境也。至德之人,動而常寂,雖復兼濟道物,而神凝無始,故能和光混俗而恆寢道鄉也。
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大清。
〔注〕泊然無為而任其天行也。
〔疏〕無玖順物,如水流行,隨時適變,不守形跡。跡不離本,故雖應動,恆發泄於太清之極也。
悲哉乎,汝為知在毫毛,
〔注〕為知所得者細。
而不知大寧。
〔注〕任性大寧而至。
〔疏〕苞苴竿牘,何異毫毛。如斯運智,深可悲歎。精神淺薄,詎知乎至寂之道邪。
宋人有曹商者,為宋王使秦。其往也,得車數乘;王悅之,益車百乘。
〔疏〕姓曹,名商,宋人也。為宋偃王使秦,應對得所,秦王愛之,遂賜車百乘。乘,駟馬也。
反於宋,見莊子曰:夫處窮閭阪巷,困窘織屨,槁項黃馘者,商之所短也;一悟萬乘之主而從車百乘者,商之所長也。
〔疏〕窘,急也。言貧窮困急,織屨以自供,頸項枯槁而顦顇,頭面黃瘦而馘厲,當爾之際,是商之所短也。一使強秦,遂使秦王驚悟,遺車百乘者,是商之智數長也。以此自多,矜誇莊子也。
莊子曰:秦王有病召醫,破癰潰痤者得車一乘,舐痔者得車五乘,所治癒下,得車愈多。子豈治其痔邪,何得車之多也?子行矣。
〔注〕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故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疏〕癰,癢熱毒腫也。痔,下漏病也。莊生風神俊悟,志尚清遠,既而縱此奇辯以挫曹商。故郭注云,夫事下然後功高,功高然後祿重,高遠恬淡者遺榮也。
魯哀公問乎顏闔曰:吾以仲尼為貞幹,國其有廖乎?
〔疏〕言仲尼有忠貞幹濟之德,欲命為卿相,魯邦亂病庶瘳差矣。
曰:殆哉圾#14乎仲尼。
〔注〕圾,危也。夫至人以民靜為安。今一為貞幹,則遺高跡於萬世,令飾競於七義而畫其毛彩,百姓既危,至人亦無以為安也。
〔疏〕殆,近也。圾,危也。以貞幹跡率物,物既失性,仲尼何以安也。
方且飾羽而畫,
〔注〕凡言方且,皆謂後世,從事#15飾畫,非任真也。
〔疏〕方將貞幹輔相魯廷,萬代奔逐,修飾羽儀,喪其真性也。
從事華辭,以支為旨,
〔注〕將令後世之從事者無實,而意趣橫出也。
〔疏〕聖跡既彰,令從政任事,情偽辭華,析派分流為意旨也。
忍性以視民而不知不信,
〔注〕後世人君,將慕仲尼之遐軌,而遂忍性自矯偽以臨民,上下相習,遂不自知也。
〔疏〕後代人君,慕仲尼遐軌,安忍情性,用之臨人,上下相習,矯偽黔黎,而不知己無信實也。以華偽之跡教示蒼生,稟承心靈,宰割真性,用此居人之上,何足稱哉。
受乎心,宰乎神,夫何足以上民。
〔注〕今以上民,則後世百姓非直外形從之而已,乃以心神受而用之,不能復自得於體#16中也。
〔疏〕彼代百姓,非直外形從之,乃以心神受用之,不能復自得之性,以此居民上,何足可安哉。
彼宜汝與?
〔注〕彼,百姓也。汝,哀公也。彼與汝各自有所宜,相效則失真,此即今之見驗。
〔疏〕彼,百姓也。汝,哀公也。百姓與汝各有所宜,若將汝所宜與百姓,不可也。
予頤與?
〔注〕效彼非所以養己也。
〔疏〕予,我也。頤,養也。我與百姓怡養不同,譬如魚烏,升沈各異,若以汝所養衛物,物我俱失也。
誤而可矣。
〔注〕正不可也。
〔疏〕以貞幹之跡錯誤行之,正不可也。
今使民離實學偽,非所以視民也,為後世慮,不若休之。
〔注〕問不謂當時也。
〔疏〕離實性,學偽法,不可教示黎民,慮後世荒亂,不如休止也。
難治也。
〔注〕治之則偽,故聖人不治也。
〔疏〕捨己效物,聖人不治也。
施於人而不忘,非天布也。
〔注〕布而識之,非芻狗萬物也。
〔疏〕二儀布生萬物,豈貴#17恩也。
商賈不齒,
〔注〕況士君子乎。
〔疏〕夫能施求報,商客尚不齒理,況君子士人乎。
雖以事#18齒之,神者弗齒。
〔注〕要能施惠,故於事不得不齒,以其不忘,故心神忽之。此百姓之大情也。
〔疏〕施而不忘,未合天道。能施恩惠,於物事不得不齒,為責求報,心神輕忽不錄,百姓之情也。事之者,性情也。
為外刑者,金與木也;
〔注〕金,謂刀鋸斧鉞;木謂棰楚極桎。
為內刑者,動與過也。
〔注〕靜而當,則外內#19無刑。
宵人之離外刑者,金木訊#20之;
〔疏〕宵,闇夜也。離,羅也。訊,問也。闇惑之人,罹於憲網,身遭枷杻斧鉞之刑也。
離內刑者,陰陽食之。
〔注〕動而過分,則性氣傷於內,金木訊於外也。
〔疏〕若不止分,則內結寒暑,陰陽殘食之也。
夫免乎外內之刑者,唯真人能之。
〔注〕自非真人,未有能止其分者,故必外內受刑,但不問大小耳。
〔疏〕心若死灰,內不滑靈府,形同槁木,外不掛桎梏,唯真人哉。
孔子曰:凡人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猶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
〔疏〕人心難知,甚於山川,過於蒼昊。厚深之狀,列在下文。
故有貌願而益,有畏若不肖,
〔疏〕願,慤真也。不肖,不似也。人有形如慤真,而心益虛浮也;有心實長者,形如不肖也。
有順#21懷而遠,
〔疏〕懷,急也。形順躁急而心達理也。
有堅而縵,有緩而針。
〔注〕言人情貌之反有如此者。
〔疏〕縵,緩也。釬,急也。自有形如堅固而實散縵,亦有外形寬緩心內躁急也。
故其就義若渴者,其去義若熱。
〔注〕但為難知耳,未為殊無跡。
〔疏〕人有就仁義如渴思水,捨仁義若熱逃火,雖復難知,未為無跡。徵#22驗具#23列下文也。
故君子遠使之而觀其忠,近使之而觀其敬,
〔疏〕遠使忠佞斯彰,咫步敬慢立明者也。
煩使之而觀其能,
〔疏〕煩極任使,察其彼能。
卒然問焉而觀其知,
〔疏〕卒問近對,觀其願智。
急與之期而觀其信,
〔疏〕忽卒與期,觀信契也。
委之以財而觀其仁,
〔疏〕仁者不貪。
告之以危而觀其節,
〔疏〕告危亡,驗節操。
醉之以酒而觀其則,雜之以處而觀其色。
〔疏〕至人酒不能昏法則,男女參居,貞操不易。
九徵至,不肖人得矣。
〔疏〕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然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搜之有塗,亦可知也。
〔疏〕九事徵驗,小人君子,厚貌深情,必無所避。
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墻而走,孰敢不軌。
〔注〕言人不敢以不軌之事侮之。
〔疏〕考,成也。父,大也。有考成大德而履正道,故號正考父,則孔子十代祖宋大夫也。士一命,大夫二命,卿三命也。偃曲循墻,並敬容極恭,卑退若此,誰敢將不軌之事而侮之也。
如而夫者,一命而呂鉅,再命而於車上儛,三命而名諸父,孰協唐許。
〔注〕而夫,謂凡夫也。唐,謂堯也,許,謂許由也。言而夫與考父者,誰同於唐許之事也。
〔疏〕而夫#24鄙夫也。諸父,伯叔也。凡夫篤競軒冕,一命則呂鉅誇華,再命則援綏作舞,三命善識自高,下呼伯叔之名。然考夫謙誇各異#25,格量勝劣,誰同唐堯許由無為禪讓之風哉。
賊莫大乎德有心
〔注〕有心於為德,非真德也。夫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也。
〔疏〕役智勞慮,有心為德,此賊害之甚也。
而心有睫#26,
〔注〕率心為德,猶之可耳;役心於眉睫之間,則偽已甚矣。
及其有眼也而內視,內視而敗矣。
〔注〕乃欲探射幽隱,以深為事,則心與事俱敗矣。
〔疏〕率心為役,用心神於眼睫,緣慮逐境,不知休止,致危敗甚矣。
凶德有五,中德為首。
〔疏〕謂心耳眼舌鼻也。曰此五根,禍因此德,謂凶德也。五根禍主,中德為無心也。
何謂中德?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吡其所不為者也。
〔注〕吡,訾也。夫自是而非彼,則攻之者非一,故為兇首也。若中無自好之情,則恣萬物之所是,所是各不自失,則天下皆思奉之矣。
〔疏〕吡,訾也。用心中所好者自以為是,不同己為者訾而非之。以心中自是為得,故曰中德。
窮有八極,達有三必,形有六府。
〔疏〕八極三必窮達,猶人身有六府也。列下文矣。
美髯長大壯麗勇敢,八者俱過人也,因以是窮。
〔注〕窮於受役也。然天下未曾窮於所短,而恆以所長自困。
〔疏〕美,恣媚也。髯,髭鬢也。長,高也。大,粗大也。壯,多力;麗,妍華;勇,猛;敢,果決也。蘊此八事,超過常人,受役既多,因以窮困也。
緣循,偃俠,困畏不若人,三者俱通達。
〔注〕緣循,杖物而行者也。偃佒,不能俯執者也。困畏,怯弱者也。此
三者既不以事見任,乃將接佐之,故必達也。
〔疏〕循,順也,緣物順他,不能自立也。偃佒,仰首不能俛執也。困畏,困苦怯#27懼也。有此三事不如恆人,所在通達也。
知慧外通,
〔注〕通外則以無崖傷其內也。
〔疏〕自持智慧照物,外通塵境也。
勇動多怨,
〔注〕怯而靜,乃厚其身耳。
〔疏〕雄健躁擾,必招讎隙。
仁義多責。
〔注〕天下皆望其愛,然愛之則有不周矣,故多責。
〔疏〕仁義則不周,必有多責也。
達生之情者傀,
〔注〕傀然,大恬解之貌也。
達於知者肖#28;
〔注〕肖,釋散也。
〔疏〕注云:消,釋散也;傀,恬解也。達悟之崖,真性虛照,傀然縣解,無係戀也。
達大命者隨,
〔注〕泯然與化俱也。
〔疏〕大命,大年。假如彭祖壽考,隨而順之,亦不厭其長久#29,以為勞苦□也。
達小命者遭,
〔注〕每在節上住乃悟也。
〔疏〕小命,小年也。遭,遇也。如殤子促齡,所遇斯適,曾不介#30懷耳。
人有見宋王者,錫車十乘,以其十乘驕莊子。
〔疏〕錫,與也。,後也。宋襄王時,有庸瑣之人遊宋,妄說宋王,錫車十乘,用此驕炫,排莊周於己後,自矜物先也。
莊子日:河上有家貧恃緯蕭而食者,其子沒於淵,得千金之珠。其父謂其子曰:取石來鍛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驪龍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疏〕葦,蘆也。蕭,蒿也。家貧織蘆蒿為薄,賣以供食。鍛,椎也。驪,黑龍也,頜下有千金之珠也。譬譏得車之人也。
今宋國之深,非直九重之淵也;宋王之猛,非直驪龍也;子能得車者,必遭其睡也。使宋王而寤,子為粉夫。
〔注〕夫取富貴,叉順乎民望也,若挾奇說,乘天衢,以嬰人主之心者,明君之所不受也。
故如有所譽,必有所試,於斯民不違,僉日舉之,以合萬夫之望者,此三代所以直道而行之也。
〔疏〕懷忠貞以感人主者,必非常之賞。而用左道,使其說佞媚君王,僥倖於富貴者,故有驕之容。亦何異遭驪龍睡得珠邪。餘詳注意。
或聘於莊子。
〔疏〕寓言,不明聘人姓氏族,故言或也。
莊子應其使曰:子見夫犧牛乎?
〔疏〕犧,養也。君王預前三日養牛祭#31宗廟曰犧也。
衣以文繡,食以芻菽,及其牽而入於太廟,雖欲為孤犢,其可得乎。
〔注〕樂生者畏犧而辭聘,髑髏聞生而矉,此死生之情異而各自當也。
〔疏〕芻,草也。菽,豆也。犧養豐贍,臨祭日求為孤犢不可得也。況祿食之人,例多夭折,嘉遁之士,方足全生。莊子清高,笑彼名利。
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齎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
〔疏〕莊子妙達玄道,逆旅形骸,故棺槨天地,鑪冶兩儀,珠璣星辰,變化三景,資送備矣。門人厚葬,深乖造物也。
弟子日: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
〔疏〕鳶,鶿也。門人荷師主深恩也,將欲厚葬,避其烏鳶,豈知厚葬還遭螻蟻。情好所奪,偏私之也。
以不平平,其平也不平;
〔注〕以一家之平平萬物,未若任萬物之自平也。
〔疏〕無情與奪,委任均平,此真平也。若運情慮,均平萬物,若欲起心,已不平矣。
以不徵徵,其徵也不徵。
〔注〕徵,應也。不因萬物之自應而欲以其所見應之,則必有不合矣。
〔疏〕聖人無心,有感則應,此真應也,若有心應物,不能應也。徵,應也。
明者唯為之使,
〔注〕夫執其所見,受使多矣,安能使物哉。
〔疏〕自炫其明,情應於務,為物驅使,何能,役人也。
神者徵之。
〔注〕唯任神然復能至頗,故無往不應也。
〔疏)神者無心,寂然不動,能無不應也。
夫明之不勝神也久矣;
〔注〕明之所及!不過於形骸也,至順則無遠近會深,皆各自得。
〔疏〕明則有心應務,為物驅役,神乃無心,應感無方。有心不及無心,存應不及忘應,格量可知也。
而愚者侍其所見入於人,其功外也,不亦悲乎。
〔注〕夫至順則用發於彼而以藏於物,若恃其所見,執其自是,雖欲入人,其功外矣#32。
〔疏〕夫忘懷應物者,為而不恃,功成不居。愚惑之徒,自執其用,叨人功績,歸入已身,雖欲矜伐,其功外矣。迷忘#33如此,深可悲哉。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四竟
#1四庫本『漿』作『響』,下同。
#2原作『曰勿翁枕償四庫本改作『而』。
#3依註文『驚』當作『敬』。
#4王拿魚依《闕誤》引江南古戴本及文如海、張言房本補,據成疏亦當有『無』字。
#5郭慶藩引文『無能覺悟』作『無能覺無能悟』。
#6《闕誤》引文成李三本俱無『胡』宇。
#7『死精』二字當在『怨』下,依四庫本及郭慶藩引文改移。
#8『不』宇依文意及郭慶務引文補。
#9依四庫本及王孝魚說『往』當作『性』。
#10王孝魚校改『論』作『喻』。
#11《闕誤》引張君房本『人』上有『至』字。
#12四庫本『導』作『道』。
#13四庫本『瞑』作『冥』。
#14趙練議本【圾』作『汲」,注同。
#15『將然』二字依四庫本及王孝魚校注改作『從事』。
#16原作『心J,疑誤,今依四庫本及郭慶藩引文改正。
#17郭慶驀引文改『責』作『貴』。
#18四庫本『事」作『士』。
#19四庫本『外內』作【內外』。
#20四庫本『訊』作『□』。
#21《闕誤》引江南古藏本『順』作『慎』。
#22王孝魚依上下文補『徵』字。
#23原作『心』,依郭慶藩引文及上下文意改作『具』。
#24依正文註文『夫』當移於『而』下。故改。
#25原作『累』,授誤,依正文及郭慶藩引文改作『異』。
#26原作『跟』疑訛,依註文及四庫本改作『睫』,《釋文》亦然,下同。
#27『怯』字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補。
#28《道藏》本『肖』作『消』。
#29原作『人』,疑誤,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作『久』。
#30原作『分』,疑訛,號文意及郭庭藩引文改作『介』。
#31原作『擬』,誤,依文意及郭慶藩引文改作『祭』。
#32四庫本作『其功之外也』。
#33郭慶藩引文改『忘』作『妄』。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五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華法師成玄英疏
雜篇天下第三十三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
〔注〕為以其#1有為,則真為也,為其真為,則無偽矣,又何加焉。
〔疏〕方,道也。自軒頊已下,迄於堯舜,治道藝術,方法甚多,皆隨有物之情,順其所為之性,任羣品之動植,曾不加之於分表,是以雖教不教,雖為不為矣。
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
〔疏〕上古三皇所行道術,隨物任化,淳樸無為,此之方法,定在何處?假設疑問,發明深理也。
曰:無乎不在。
〔疏〕答曰:無為玄道,所在有之,自古及今,無處不徧。
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
〔注〕神明由事感而後降出。
〔疏〕神者,妙物之名;明者,智周為義。若使虛通聖道,今古有之,亦何勞彼神人顯玆明智,制禮作樂以導物乎?
聖有所生,王有所成,
〔疏〕夫虛凝玄道,物感所以誕生,聖帝明王,功成所以降跡,豈徒然哉。
皆原於一。
〔注〕使物各復其根,抱一而已,無飾於外,斯聖王所以生成也。
〔疏〕原,本也。一,道。雖復降靈接物,混述和光,應物不離真常,抱一而歸本者也。
不離於宗,謂之天人。不離於精,謂之神人。不離於真,謂之至人。以天為宗,以德為本,以道為門,兆於變化,謂之聖人。
〔注〕凡此四名,一人耳,所自言之異。
〔疏〕冥宗契本,謂之自然。淳粹不雜,謂之神妙。疑然不假,謂之至極。以自然為宗,上德為本,玄道為門,觀於機兆,隨物變化者,謂之聖人。已上四人,只是一耳,隨其功用,故有四名也。
以仁為恩,以義為理,以禮為行,以樂為和,薰然慈仁,謂之君子。
〔注〕此四名#2之粗跡,而賢人君子之所服膺也。
〔疏〕布七惠為恩澤,施義理以裁非,運節文為行首,動樂音以和性,慈照光乎九有,仁風扇乎八方,譬蘭蕙芳馨,香氣薰於遐邇,可謂賢矣。
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3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
〔疏〕稽,考也。操,執也。法定其分,名錶其寔,操驗其行,考決其能。一二三四,即名法等是也。
百官以此相齒,以事為常,
〔疏〕自堯舜已下,置立百官,用此四法更相齒次,君臣物務,遂以為常,所謂彝倫也。
以衣食為主,蕃息畜藏,
〔疏〕夫事之不可廢者,耕織也;聖人之不可廢者,衣食也。故國以民為本,民以食為天,是以蕃滋生息,畜積藏儲者,皆養民之法。
老弱孤寡為意#4,皆有以養,民之理也。
〔注〕民理既然,故聖賢不逆。
古之人其備乎。
〔注〕古之人即此之四名也。
〔疏〕養老哀弱,矜孤恤寡,五帝已下,備有之焉。
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
〔疏〕配,合也。夫聖帝無心,因循品物,故能合神明之妙理,同天地之精醇,育宇內之黎元,和域中之羣有。
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
〔注〕本數明,故末#5不離。
〔疏〕本數,仁義也。末度,名法也。夫聖心慈育,恩覃黎庶,故能明仁義以崇本,係法名以救末。
六通四闢#6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注〕所以為備。
〔疏〕闢,法也。大則兩儀,小則羣物,精則神智,粗則形像,通六合以遨遊,法四時而變化,隨機運動,無所不在也。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
〔注〕其在數度而可明者,雖多有之,已疏外也。
〔疏〕史者,《春秋》、《尚書》,皆古史也。數度者,仁義法名等也。古舊相傳,顯明在世者,史傳書籍,尚多有之。
其在於《詩》《書》《禮》《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
〔注〕能明其跡耳,豈所以跡哉。
〔疏〕鄒,邑名也。魯,國號也。搢,笏也,亦插也。紳,大帶也。先生,儒士也。言仁義名法布在《六經》者,鄒魯之地儒服之人能明之也。
《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疏〕道,達也,通也。夫《詩》道情志,《書》道世事,《禮》道心行,《樂》道和適,《易》明卦兆,通達陰陽,《春秋》褒貶,定其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
〔注〕皆道古人之陳跡耳,尚復不能常稱。
〔疏〕《六經》之跡,散在區中,風教所覃,不過華壤。百家諸子,依稀五德,時復稱說,不能大同也。
天下大亂,
〔注〕用其跡而無統故也。
〔疏〕執守陳跡,故不升平。
聖賢不明,
〔注〕能明其跡,又未易也。
〔疏〕韜光晦跡。
道德不一,
〔注〕百家穿鑿。
〔疏〕法教多端。
天下多得一
〔注〕各信其偏見而不能都舉。
〔疏〕宇內學人,各滯所執,偏得一術,豈能弘通。
察焉以自好。
〔注〕夫聖人統百姓之大情而因為之制,故百姓寄情於所統而自忘其好惡,故與一世而得澹漠焉。亂則反之,人恣其近好,家用典法,故國異政,家殊俗。
〔疏〕不能恬淡虛忘,而每運心思察,隨其情好而為教方。
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疏〕夫目能視色,不能聽聲;鼻能聞香,不能辯味;各有所主,故不能相通也。
猶百#7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
〔注〕所長不同,不得常用。
〔疏〕夫《六經》五德,百家諸書,其於救世,各有所長,既未中道,故時有所廢,猶如鼻口有所不通也。
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也。
〔注〕故未足備任也。
〔疏〕雖復各有所長,而未能該通周徧,斯乃偏僻之士,滯一之人,非圓通合變者也。
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
〔注〕各用其一曲,故析判。
〔疏〕一曲之人,各執偏僻,雖著方術,不能會道,故分散兩儀淳和之美,離析萬物虛通之理也。
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之容。
〔注〕況一曲者乎。
〔疏〕觀察古昔全德之人,猶能備兩儀之亭毒,稱神明之容貌,況一曲之人乎。
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
〔注〕全人難遇故也。
〔疏〕玄聖素王,內也。飛龍九五,外也。既而百家競起,各私所見,是非殽亂,彼我紛紜遂使出處之道,闇塞而不明,鬱閉而不泄也。
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疏〕心之所欲,執而為之,即此欲心而為方術,一往逐物,曾不反本,欲求合理,其可得也。既乖物情,深可悲歎。
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之純,古人之大體,
〔注〕大體各歸根抱一,則天地之純也。
〔疏〕幸,遇也。天地之純,無為也;古人大體,樸素也。言後世之人,屬斯澆季,不見無為之道,不遇淳樸之世。
道術將為天下裂。
〔注〕裂,分離也。道術流弊,遂各奮其方,或以主物,則物離性以從其上而性命喪矣。
〔疏〕裂,分離也。儒墨名法,各馳騖,各私所見,鹹率己情,道術紛紜,更相倍譎,遂使蒼生措心無所,分離一性,實此之由也。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數度,
〔注〕勤儉則瘁,故不暉也。
〔疏〕侈,奢也。靡,麗也。暉,明也。教於後世,不許奢華,物我窮儉,未嘗#8綺麗,既乖物性,教法不行,故於先王典禮不得顯明於世也。
以繩墨自矯
〔注〕矯,厲也。
〔疏〕矯,厲也。用仁義為繩墨,以勉厲其志行也。
而備世之急,
〔注〕動而儉則財有餘,故#9急有備。
〔疏〕世急者,謂陽九百六水火之災也。勤儉節用,儲積財物,以備世之兇災急難也。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墨翟、禽滑釐聞其風而悅之,為之大過,己之大循#10。
〔注〕不復度眾所能也。
〔疏〕循,順也。古之道術,禹治洪水,勤儉枯槁,其跡尚在,故言有在於是者。姓禽,字滑釐,墨翟弟子也。墨翟滑釐,性好勤儉,聞禹風教,深悅愛之,務為此道,動苦過甚,適周己身自順,未堪教被於人矣。
作為《非樂》,命之日《節用》,生不歌,死無服。
〔疏〕《非樂》《節甩》是《墨子》二篇書名也。生不歌,故非樂,死無服,故節用,謂無衣衾棺槨等資葬之服,言其窮儉惜費也。
墨子氾愛兼利而非國,
〔注〕夫物不足,則以闕為是,今墨子令百姓皆勤儉各有餘,故以鬭為非也。
〔疏〕普汜兼愛,利益羣生,使各自足,故無鬭爭,以鬭爭為非也。
其道不怒;
〔注〕但自刻也。
〔疏〕克己勤儉,故不怨怒於物也。
又好學而博,不異,
〔注〕既自以為是,則欲令萬物皆同乎己也。
〔疏〕墨子又好學,博通墳典,己既勤儉,欲物同之也。
不與先王同,毀古之禮樂。
〔注〕先王則恣其羣異,然後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
〔疏〕禮則節文隆殺,樂則鍾鼓羽毛,嫌其侈麗奢華,所以毀棄不用。
黃帝有《咸池》,堯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湯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樂,武王周公作《武》。
〔疏〕已上是五帝三王樂名也。
古之喪禮,貴賤有儀,上下有等,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疏〕自天王已下,至於士庶,皆有儀法,悉有等級,斯古之禮也。
今墨子獨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無梈,以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愛
人;以此自行,固不愛己。
〔注〕物#11皆以任力稱情為愛,今以勤儉為法而為之大過,雖欲饒天下,更非所以為愛也。
〔疏〕師於禹跡,勤儉過分,上則乖於三#12王,下則逆於萬民,故生死勤窮,不能養於外物,形容枯槁,未可愛於己身也。
末敗墨子道,
〔注〕但非道德。
〔疏〕末,無也。翟性#13尹老之意也。
雖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樂而非樂,是果類乎?
〔注〕雖獨成墨而不類萬物之情。
〔疏〕夫生歌死哭,人倫之常理;兇哀吉樂,世物之大情。今乃反此,故非徒類矣。
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
〔注〕觳,無潤也。
〔疏〕觳,無潤也。生則勤苦身心,死.則資葬儉薄,其為道乾觳無潤也。使人憂,使人悲,其行難為也,恐其不可以為聖人之道,
〔注〕夫聖人之道,悅以使民,民得性之所樂則悅,悅則天下無難矣。
〔疏〕夫聖人之道,得百姓之歡心,今乃使物憂悲,行之難久,又無潤澤,故不可以教世也。
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雖獨能任,奈天下何。離於天下,其去王也遠矣。
〔注〕王者必合天下之懽心而與物俱往也。
〔疏〕夫王天下者,必須虛心忘己,大順羣生,今乃毀皇王之法,反黔首之性,其於主物,不亦遠乎。
墨子稱道曰:昔#14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川三百,支川三千,小者無數。
〔疏〕湮,塞也。昔堯遭洪水,命禹治水,寘塞隄防,通決川瀆,救百六之災,以播種九穀也。
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15天下之川;
〔疏〕橐,盛土器也。耜,掘土具也。禹捉耜掘地,操橐負土,躬自辛苦以導川原,於是舟檝往來,九州雜易。又解:古者字少,以滌為盪,川為原,凡經九度,言九維也。又本作鳩者,言鳩雜川穀以導江河也。
腓無胈,經無毛,沐甚雨,櫛疾風#16,置萬國。禹大聖也形勞天下也如此。
〔注〕墨子徒見禹之形勞耳,未睹其性之適也。
〔疏〕通導百川,安置萬國,聞啟之泣,無暇暫看,三過其門,不得看子。賴驟雨而灑髮,假疾風而梳頭,動苦執勞,形容毀悴,遂使腓股無肉,膝脛無毛。禹之道聖,尚自艱辛,況我凡庸,而不動苦。
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
〔注〕謂自苦為盡理之法。
〔疏〕裘褐,粗衣也。木曰跋,草曰蹻也。後世墨者,翟之弟子也。裘褐跂蹻,儉也。日夜不休,力也。用此自苦,為理之妙極也。
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注〕非其時而守其道,所以為墨也。
〔疏〕墨者,禹之陳迸也。故不能勤苦,乖於禹道者,不可謂之墨也。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獲、己齒、鄧陵子之屬,俱誦《墨經》,而倍譎不同,相謂別墨;
〔注〕必其各守所見,則所在無通,故於墨之中又相與別也。
〔疏〕姓相里,名動,南方之墨師也。苦獲五侯之屬,並是學墨人也。譎,異也。俱誦《墨經》而更相倍異,相呼為別墨。
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鉅子為聖人,
〔注〕鉅子最能辨其所是以成其行。
〔疏〕訾,毀也。巨,大也。獨唱曰觭,音奇。對辯曰偶。件,倫次也。言鄧陵之徒,然蹈墨術,堅執堅白,各炫己能,合異為同,析同為異;或獨唱而寡和,或賓主而往來,以有無是非之辯相毀,用無倫次之辭相應,勤儉甚者,號為聖人。
皆願為之屍,
〔注〕屍者,主也。
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
〔注〕為欲係鉅子之業也。
〔疏〕鹹願為師主,庶傳業將來,對爭勝負不能決定也。
墨翟、禽滑釐之意則是,
〔注〕意在不侈靡而備世之急,斯所以為是。
其行則非也。
〔注〕為之太過故也。
〔疏〕意在救物,所以是也;勤儉太過,所以非也。
將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無胈經無毛相進而已矣。
〔疏〕進,過也。後世學徒,執墨陳跡,精苦自勵,意在過人也。
亂之上也,
〔注〕亂莫大於逆物而傷性也。
治之下也。
〔注〕任眾適性為上,今墨反之,故為下。
〔疏〕墨子之道,逆物傷性,故是治化之下術,荒亂之上首也。
雖然,墨子真天下之好#17也,
〔注〕為其真好重聖賢不逆也,但不可以教也。
捋求之不得也,
〔注〕無輩。
雖枯槁不捨也。
〔注〕所以為真好也。
〔疏〕字內好儉,一人而已,求其輩類,竟不能得。顦顇如此,終不休廢,率性真好,非矯為也。
才士也夫。
〔注〕非有德也。
〔疏〕夫,歎也。逆物傷性,誠非聖賢,亦勤儉救世才能之士耳。
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眾,
〔注〕忮,逆也。
〔疏〕於俗無患累,於物無矯飾,於人無苟且,於眾無逆忮,立於名行以養蒼生也。
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
〔注〕不敢望有餘也。
以此白心,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每願宇內清夷,濟活黔首,物我儉素,止分知足,以此教跡,清白其心,古術有在,相傳不替矣。
宋鈃、尹文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宋,名鈃;姓尹,名文;並齊宣王時人,同遊稷下。宋著書一篇,尹著書二篇,鹹師於黔首#18而為之名也。性與教合,故聞風悅愛。
作為華山之冠以自表,
〔注〕華山上下均平。
〔疏〕華山,其形如削,上下均平,而宋尹立志清高,故為冠以表德之異。
接萬物以別宥為始;
〔注〕不欲令相犯錯。
〔疏〕宥,區域也。始,本也。置立名教,應接人間,而區別萬有,用斯為本也。
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
〔疏〕命,名也。發語吐辭,每令心容萬物,即名此容受而為心行。
以聏合驩,以調海內,
〔注〕強以其道聏令合,調令和也。
請欲置之以為主。
〔注〕二子請得若此者立以為物主也。
〔疏〕聏,和也。用斯名教和調四海,庶令同合以得驩心,置立此人以為物主也。
見侮不辱,
〔注〕其於以活民為急也。
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
〔注〕所謂聏調。
〔疏〕寢,息也。防禁攻伐,止息干戈,意在調和,不許戰鬥,假令欺侮,不以為辱,意在救世,所以然也。
以此周行天下,上說下教,雖天下不取,強聒而不捨者也,
〔注〕聏調之理然也。
〔疏〕用斯教跡,行化九州,上說君王,下教百姓,雖復物不取用,而強勸喧聒,不自廢舍也。
故曰上下見厭而強見也。
〔注〕所謂不辱。
〔疏〕雖復物皆厭賤,猶自強見勸他,所謂被人輕侮而不恥辱也。
雖然,其為人太多,其自為太少,
〔注〕不因其自化而強以慰之,則其功太重也。
〔疏〕夫達道聖賢,感而後應,先存諸己,後存諸人。今乃動強勸人,被厭不已,當身枯橋,豈非自為太少乎。
曰:請欲固置五升之飯足矣。
〔注〕斯明自為之大少也。
先生恐不得飽,弟子雖飢,不忘天下,
〔注〕宋鈃尹文稱天下為先生,自稱為弟子也。
〔疏〕宋尹稱黔首為先生,自謂為弟子,先物後己故也。坦然之進,意在勤儉,置五升之飯,為一日之食,唯恐百姓之飢,不慮己身之餓,不忘天下,以此為心,勤儉故養蒼生也,用斯作法,晝夜不息矣。
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
〔注〕謂民亦#19當報己也。
圖傲乎救世之士哉。
〔注〕揮斥高大之貌。
〔疏〕圖傲,高大之貌也。言其強力忍垢,接濟黎元,雖未合道,可謂救世之人也。
曰:君子不為苛察,
〔注〕務寬恕也。
〔疏〕夫賢人君子,恕己寬容,終不用取捨之心苟且伺察於物也。
不以身假物。
〔注〕必自出其力也。
〔疏〕立身求己,不必假物以成名也。
以為無益於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
〔注〕所以為救世之士也。
〔疏〕已,止也。苦心勞形,乖道逆物,既無益於宇內,明不如止而勿行。
以禁攻寢兵為外,
〔疏〕為利他,外行也。
以情慾寡淺為內,
〔疏〕為自利,內行也。
其大小精粗,其行適至是而止。
〔注〕未能經虛涉曠。
〔疏〕自利利他,內外兩行,雖復大小有異,精粗稍殊,而立趨維綱,不過適是而已矣。
公而不黨,易而無私,決然無主,
〔注〕各自任也。
〔疏〕公正而不阿黨,平易而無偏私,依理斷決,無的主宰,所謂法者,其在於斯。
趣物而不兩,
〔注〕物得所趣,故一。
〔疏〕意在理趣而於物無二也。
不顧於慮,不謀於知,於物無擇,與之俱往,
〔疏〕依理用法,不顧前後,斷決正直,無所懼慮,亦不運知,法外謀謨,守法而往,酷而無擇。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
〔疏〕自五帝已來,有以法為政術之者,故有可尚之跡而猶在乎世。
彭蒙田駢慎到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彭,名蒙;姓田,名駢;姓慎,名到;並齊之隱士,俱遊稷下,各著書數篇。性與法合,故聞風悅愛也。
齊萬物以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載之,地能載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辯之,知萬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選則不徧,
〔注〕都用乃周。
〔疏〕夫天覆地載,各有所能,大道包容,未嘗辯說。故知萬物有可不可,隨其性分,但當任之,若欲揀選,必不周徧也。
教則不至,
〔注〕性其性乃至。
道則無遺者矣。
〔疏〕萬#20物不同,稟性各異,以此教彼,良非至極,若率至玄道,則物皆自得而無遺失矣。
是故慎到棄知去己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
〔注〕泠汰,猶聽放也。
〔疏〕泠汰,猶揀鍊也。息慮棄知,忘身去己,機不得已,感而後應,揀鍊是非,據法斷決,慎到守此,用為道理。
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之者也,
〔注〕謂知力淺,不知任其自然,故薄之而又鄰傷焉#21。
〔疏〕鄰,近也。夫知則有所不知,故薄淺其知;雖復薄知而未能都忘,故猶近傷於理。
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
〔注〕不肯當其任而任夫眾人,眾人各自能,則無為橫復尚賢也。
〔疏〕謑髁,不定貌也。隨物順情,無的任用,物各自得,不尚賢能,故笑之也。
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
〔注〕欲壤其跡,使物不殉。
〔疏〕縱恣脫略,不為仁義之德行,忘遺陳跡,故非宇內之聖人也。
椎拍#22軼斷,與物宛轉,
〔注〕法家雖妙,猶有椎拍,故未泯合。
〔疏〕椎拍,笞撻也。輐斷,行刑也。宛轉,變化也。復能打拍刑戮,而隨順時代,故能與物變化而不固執之者也。
舍是與非,苟可以免,
〔疏〕不固執是非,苟且免於當世之為也。
不師知慮,不知前後,
〔注〕不能知是之與非,前之與後,睧目恣性,苟免當時之患也。
〔疏〕不師其成心,不運用知慮,亦不瞻前顧後,矯性為情,直舉宏網,順物而已。
魏然而已矣。
〔注〕任性獨立。
〔疏〕魏然,不動之貌也。雖復處俗同塵,而魏然獨立也。
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注〕所謂緣於不得已。
〔疏〕推而曳之,緣不得已,感而後應,非先唱也。
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所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
〔疏〕磨,磑也。隧,轉也。如飄風之回,如落羽乏旋,若磑石之轉。三者無心,故能全得,是以無是無非,無罪無過,無情任物,故政然也。
是何故?
〔疏〕假設疑問以顯其能。
夫無知之物,無建己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
〔注〕患生於譽譽,生於有建。
〔疏〕夫物莫不耽滯身己,建立功名,運用心知,沒溺前境。今磨磑等,行藏任物,動靜無心,恆居妙理,患累斯絕,是以終於天命,無答無譽也。
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
〔注〕唯聖人然後能去知與故,循天之理,故愚知處宜,貴賤當位,賢不肖襲情,而云無用賢聖,所以為不知道也。
夫塊不失道。
〔注〕歡令去知如土塊也。亦為凡物云云、皆無緣得道,道非遍物也。
〔疏〕貴尚無知,情同瓦石,無用賢聖,闇若夜遊,遂如土塊,名為得理。慎到之惑,其例如斯。
豪桀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注〕夫去知任性,然後神明洞照,所以為贊聖也。而云土塊乃不失道,人若土塊,非死如何。豪桀所以笑也。
〔疏〕夫得道賢聖,照物無心,德合二儀,明齊三景。今乃以土塊為道,與死何殊。既無神用,非生人之行也。是以英儒贍聞,玄通豪桀,知其乖理,故嗤笑之。
適得怪焉。
〔注〕未合至道,故為詭怪。
〔疏〕不合至道者,適為其怪也。
田駢亦然,學於彭蒙,得不教焉。
〔注〕得自任之道也。
〔疏〕田駢慎到,稟業彭蒙,縱任放誕,無所教也。
彭蒙之師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
〔注〕所謂齊萬物以為首。
其風寶然,惡可而言?
〔注〕逆風所動之聲。
〔疏〕窢然,迅速貌也。古者道人,虛懷忘我,指為天地,無復是非,風教窢然,隨時過去,何可留其聖跡,執而言之也。
常反人,不聚#23觀,
〔注〕不順民望。
〔疏〕未能大順羣品,而每逆忤人心,亦不能致蒼生之稱其瞻望也。
而不兔於魭斷。
〔注〕雖立法而魭斷無圭角也。
〔疏〕魭斷,無圭角貌也。雖復立法施化,而未能大齊萬物,故不免於魭斷也。
其所謂道非道,而所言之題不免於非。
〔注〕韙,是也。
〔疏〕韙,是也。慎到所謂為道者非正道也,所言為是者不是也,故不免於非也。
彭蒙、田駢、慎到不知道。
〔注〕道無所不在,而云土塊乃不失道,所以為不知。
〔疏〕雖復習尚虛忘,以無心為道,而未得圓照,故不知也。
雖然,槩乎皆嘗有聞者也。
〔注〕但不至也。
〔疏〕彭蒙之類,雖未體真,而志尚知,略有梗槩,更相師祖,皆有稟承,非獨臆斷,故嘗有聞之也。
以本為精,以物為粗,
〔疏〕本,無也。物,有也。用無為妙,道為精,用有為事,物為粗。
以有積為不足,
〔注〕寄之天下,乃有餘也。
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衛有在於是者。
〔疏〕貪而儲積,心常不足,知足止分,故清廉虛澹,絕待獨立而精神,道無不在,自古有之也。
關尹老聃聞其風而悅之,
〔疏〕姓尹,名喜,字公度,周平王時函谷關令,故為之關尹也。姓李,名耳,字伯陽,外字老聃,即尹喜之師老子也。師資唱和,與理相應,故聞無為之風而悅愛之也。
建之以常無有,
〔注〕夫無有何所能建?建之以常無有,則明有物之自建也。
主之以太一,
〔注〕自天地以及羣物,皆各自得而已,不兼他飾,斯非主之以太一邪。
〔疏〕太者廣大之名,一以不二為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也。建立言教,每以凝常無物為宗,悟其指歸,以虛通太一為主。斯蓋好儉以勞形質,未可以教他人,亦無勞敗其道術也。
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
〔疏〕表,外也。以柔弱謙和為權智外行,以空惠圓明為實智內德也。
關尹曰:在己無居,
〔注〕物來則應,應而不藏,故功隨物去。
〔疏〕成功弗居,推功於物,用此在己而修其身也。
形物自著。
〔注〕不自是而委萬物,故物形各自彰著。
〔疏〕委任萬物,不伐其功,故彼之形性各自彰著也。
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
〔注〕常無情也。
〔疏〕動若水流,靜如縣鏡,其逗機也似響應聲,動靜無心,神用故速。
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注〕常全者不知所得也。
〔疏〕芴,忽也。亡,無也。夫道非有非無,不清不濁,故闇忽似無,體非無也,靜寂如清也。是已同靡清濁,和蒼生之淺見也,遂以此清虛無為 而為德者,斯喪道矣。
未嘗先人而常隨人。
〔疏〕和而不唱也。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辱,為天下谷。
〔注〕物各自守其分,則靜默而已,無雄白也。夫雄白者,非尚勝自顯者邪?尚勝自顯,豈非逐知過分以殆其生邪?故古人不隨無崖之知,守其分內而已,故其性全。其性全,然後能及天下,能及天下,然後歸之如谿谷也。
〔疏〕夫英雄俊傑,進躁所以夭年;雌柔謙下,退靜所以長久。是以去彼顯白之榮華,取此韜光之屈辱,斯乃學道之樞機,故為宇內之谿谷也。而谿谷俱是川壑,但谿小而谷大,故重言耳。
人皆取先,己獨取後,
〔注〕不與萬物爭鋒,然後天下樂推而不厭,故後其身。
〔疏〕俗人皆尚勝趨先,大聖獨謙卑處後,故《道經》雲,後其身而身先故也。
曰受天下之垢;
〔注〕雌辱後下之類,皆物之所謂垢。
〔疏〕退身居後,推物在先,斯受垢辱之者。
人皆取實,
〔注〕唯知有之以為利,未知無之以為用。
〔疏〕貪資貨也。
己獨取虛,
〔注〕守沖泊以待羣實。
〔疏〕守沖寂也。
無藏也故有餘,
〔注〕付萬物使各自守,故不患其少。
〔疏〕藏,積也。知足守分,散而不積,故有餘。
巋然而有餘。
〔注〕獨立自足之謂。
〔疏〕巋然,獨立之謂也。言清廉潔己,在物至稀,獨有聖人無心而已。
其行身也,徐而不費,
〔注〕因民所利而行之,隨四時而成之,常與道理俱,故無疾無費也。
〔疏〕費,損也。夫達道之人,無近恩惠,食苟簡之田,立不貸之圃,從容閑雅,終不損己為於物耳,以此為行而養其身也。
無為也而笑巧;
〔注〕巧者有為,以傷神器之自成,故無為者,因其自生,任其自成,萬物各得自為。蜘蛛猶能結網,則人人自有所能矣,無貴於工倕也。
〔疏〕率性而動,淳樸無為,嗤彼俗人,機心巧偽也。
人皆求福,己獨曲全,
〔注〕委順至理則常全,故無所求福,福已足。
曰苟免於咎。
〔注〕隨物,故物不得咎也。
〔疏〕咎,禍也。俗人愚迷,所為封執,但知求福,不能慮禍。唯大聖虛懷,委曲隨物,保全生道,且免災殃。
以深為根,
〔注〕理#24根於太初之極,不可謂之淺也。
以約為紀,
〔注〕去甚泰也。
〔疏〕以深玄為德之本根,以儉約為行之綱紀。
曰堅則毀矣,
〔注〕夫至順則雖金石無堅也,迕逆則雖水氣無更也。至順則全迕逆則毀斯正理也
銳則挫矣。
〔注〕進躁無崖為銳。
〔疏〕毀損堅剛之行,挫止貪銳之心,故《道經》雲挫其銳。
常寬容#25於物,
〔注〕各守其分,則自容有餘。
不削於人,
〔注〕全其性也。
〔疏〕退己謙和,故寬容於物;知足守分,故不侵削於人也。
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疏〕關尹老子,古之大聖,窮微極妙,冥真合道;教則浩蕩而宏博,理則廣大而深玄,莊子庶幾,故有斯嘆也。
寂#26漠無形,變化無常,
〔注〕隨物也。
〔疏〕妙本無形,故寂漠也;跡隨物化,故無常也。
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
〔注〕任化也。
〔疏〕以死生為晝夜,故將二儀並也;隨造化而轉變,故共神明往矣。
芒乎何之,忽乎何適,
〔注〕無意趣也。
〔疏〕委自然而變化,隨芒忽而敖遊,既無情於去取,亦任命而之適。
萬物畢羅,莫足以歸,
〔注〕故都任置。
〔疏〕包羅庶物,囊括宇內,未嘗離道,何處歸根。
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27,不以觭見之也。
〔注〕不急欲使物見其意。
〔疏〕謬,虛也。悠,遠也。荒唐,廣大也。恣縱,猶放任也。觭,不偶也。而莊子應世挺生,冥契玄道,故能致虛遠深宏之說,無涯無緒之談,隨時放任而不偏黨,和炁混俗,未嘗觭介也。
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注〕累於形名,以莊語為狂而不信,故不與也。
〔疏〕莊語,猶大言也。宇內黔黎,沉滯闇濁,鹹溺於小辯,未可與說大言也。
以巵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
〔疏〕巵言,不定也。曼衍,無心也。重,尊老也。寓,寄也。夫巵滿則傾,巵空則仰,故以巵器以況至言。而著艾之談,體多真實,寄之他人,其理深廣,則鴻蒙雲將海若之徒是也。
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
〔注〕其言通至理,正常萬物之性命。
〔疏〕敖倪,猶驕矜也。抱真精之智,運不測之神,寄跡域中,生來死往,謙和順物,固不驕矜。
不譴是非,
〔注〕己無是非,故恣物而#28行。
以與世俗處。
〔注〕形羣於物。
〔疏〕譴,責也。是非無主,不可窮責,故能混世揚波,處於塵俗也。
其書雖瑰瑋而連並無傷也。
〔注〕還與物合,故無傷也。
〔疏〕瑰瑋,宏壯也。連犿,和混也。莊子之書,其旨高遠,言猶涉俗,故合物而無傷。
其辭雖參差而識詭可觀。
〔注〕不唯應當時之務,故參差。
〔疏〕參差者,或虛或實,不一其言也。諔詭,猶滑稽也。雖寓言託事,時代參差,而詼詭滑稽,甚可觀閱也。
彼其充實不可以已,
〔注〕多所有也。
〔疏〕已,止也。彼所著書,辭清理遠,括囊無實,富贍無窮,故不止極也。
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
〔疏〕乘變化而遨遊,交自然而為友,故能混同生死,冥一始終。本妙跡粗,故言下下。
其於本也,弘大而闢,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諷#29適而上遂矣。
〔疏〕闢,開也。弘,大也。閎,亦大也。肆,申也。遂,達也。言至本深大,申暢開通,真宗調適,上達玄道也。
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
〔疏〕言此《莊書》,雖復諔詭,而應機變化,解釋物情,莫之先也。
其理不竭,其來不蛻,
〔疏〕蛻,脫捨也。妙理虛玄,應無窮竭,而機來感己,終不蛻而捨之也。
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注〕莊子通以平意說己,與說他人無異也,案其辭明為汪汪然,禹拜#30
昌言,亦何嫌乎此也
〔疏〕芒昧,猶窈冥也。言莊子之書,窈窕深遠,芒昧恍忽,視聽無辯,若以言象徵求,未窮其趣也。
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其道舛駁,其言也#31不中。
〔疏〕舛,差殊也。駁,雜揉也。既多方術,書有五車,道理殊雜而不純,言辭雖辯而無當也。
歷物之意,
〔疏〕心遊萬物,歷覽辯之。
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
〔疏〕囊括無外,謂之大也;入於無間,謂之小也;雖復大小異名,理歸無二,故曰一也。
無厚,不可積也,其大千裏。
〔疏〕理既精微,搏之不得,妙絕形色,何厚之有。故不可積而累之也。非但不有,亦乃不無,有無相生,故大千裏也。
天與地卑,山與澤平。
〔疏〕夫物情見者,則天高而地卑,山崇而澤下。今以道觀之,則山澤均平,天地一致矣。《齊物》雲,莫大於秋豪而太山為小,即其義也。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疏〕睨,側視也。居西者呼為中,處東者呼為側,則無中側也。猶生死也,生者以死為死;死者以生為死。日既中側不殊,物亦死生無異也。
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
〔疏〕物情分別,見有同異,此小同異也。
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
〔疏〕死生交謝,寒暑遞遷,形性不同,體理無異,此大同異也。
南方無窮而有窮,
〔疏〕知四方無窮,會有物也。形不盡形,色不盡色,形與色相盡也;知不窮知,物不窮物,窮與物相盡也。只為無厚,故不可積也。獨言南方,舉一隅,三可知也。
今日適越而昔來。
〔疏〕夫以今望昔,所以有今;以昔望今,所以有昔。而今自非今,何能有昔。昔自非昔,豈有今哉。既其無昔無今,故曰今日適越而昔來可也。
連環可解也。
〔疏〕夫環之相貫,貫於空處,不貫於環也。是以兩環貫空,不相涉入,各自通轉,故可解者也。
我知天下#32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疏〕夫燕越二邦,相去迢遞,人情封執,各是其方。故燕北越南,可為天中者也。
氾愛萬物,天地一體也。
〔疏〕萬物與我為一,故氾愛之;二儀與我並生,故同體也。
惠施以此為大,觀於天下而曉辯者,
〔疏〕惠施用斯道理,自以為最,觀照天下,曉示辯人也。
天下之辯者相與樂之。
〔疏〕愛好既同,情性相感,故域中辯士樂而學之也。
卵有毛;
〔疏〕有無二名,鹹歸虛寂,俗情執見,謂卯無毛,名謂既空,有毛可也。
雞三足;
〔疏〕數之所起,自虛從無,從無適有,仕名斯立。是知二三,竟無實體,故雞之二足可名為三。雞足既然,在物可見者也。
郢有天下;
〔疏〕郢,楚都也,在江陵北七十里。夫物之所居,皆有四方,是以燕北越南,可謂天中,故楚都於郢,地方千里,何妨即天下者邪。
犬可以為羊;
〔疏〕名無得物之功,物無應名之實,名實不定,可呼犬為羊。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臘者亦曰璞,故形在於物,名在於人也。
馬有卵;
〔疏〕夫胎卯濕化,人情分別,以道觀者,未始不同。烏卯既有毛,獸胎何妨名卯也。
丁子有尾;
〔疏〕楚人呼蝦蟆為丁子也。夫蝦蟆無尾,天下共知,此蓋物情,非關至理。以道觀之者,無體非無,非無尚得稱無,何妨非有,可名尾也。
火不熱;
〔疏〕火熱水冷,起自物情,據理觀之,非冷非熱。何者?南方有食火之獸,聖人則入水不濡,以此而言,固非冷熱也。又譬杖加於體而痛發於人,人痛杖不痛,亦猶火加體而熱發於人,人熱火不熱也。
山出口;
〔疏〕山本無名,山名出自人口。在山既爾,萬法皆然也。
輪不蹍地;
〔疏〕夫車之運動,輪轉不停,前跡已過,後塗未至,除卻前後,更無蹍時。是以輪雖運行,竟不跟於地也。猶《肇論》雲,旋嵐偃嶽而常靜,江河競注而不流,野馬飄鼓而不動,日月歷天而不周。復何怪哉,復何怪哉。
目不見;
〔疏〕夫目之見物,必待於緣。緣既體空,故知目不能見之者也。
指不至,至不絕;
〔疏〕夫以指指物而非指,故指不至也。無目指得物,故至不絕者也。
龜長於蛇;
〔疏〕夫長短相形,則無長無短。謂蛇長龜短,乃是物之滯情,今欲遣此昏迷,故云龜長於蛇也。
矩不方,規不可以為圓;
〔疏〕夫規圓矩方,其來久矣。而名謂不定,方圓無實,故不可也。
鑿不圍枘;
〔疏〕鑿者,孔也。枘者,內孔中之木也。然枘入鑿中,木穿空處不關涉,故不能圍。此猶連環可解義也。
飛烏之景未嘗動也;
〔疏〕過去已滅,未來未至,過未之外,更無飛時,唯烏與影,嶷然不動。是知世間即體皆寂,故《肇#33論》雲,然則四象風馳,璇璣電卷,得意豪微,雖遷不轉。所謂物不遷者也。
鏃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時,
〔疏〕鏃,矢耑也。夫幾發雖速,不離三時,無異輪行,何殊烏影。既不蹍不動#34,鏃矢豈有止有行。亦如利刀割三條絲,其中亦有過去未來見在之者也。
狗非犬;
〔疏〕狗之與犬,一物兩名。名字既空,故狗非犬也。狗犬同實異令,名實合,則彼謂狗,此謂犬也;名實離,則彼謂狗,異於犬也。《墨子》曰:狗,犬也,然狗非犬也。
黃馬驪牛三;
〔疏〕夫形非色,色乃非形。故一馬一牛,以之為二,添馬之色而可成三。曰黃馬,曰驪牛,曰黃驪,形為三也。亦猶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者也。
白狗黑;
〔疏〕夫名謂不實,形色皆空,欲反執情,故指白為黑也。
孤駒未嘗有母;一尺之捶,日取其半,萬世不竭。
〔疏〕捶,杖也。取,折也。問曰:一尺之杖,今朝折半,逮乎後夕,五寸存焉,兩日之問。捶當窮盡。此事顯著,豈不竭之義乎?答曰:夫名以應體,體以應名,故以名求物,物不能隱也。是以執名責實,名曰尺捶,每於尺取,何有窮時?若於五寸折之,便虧名理。乃曰半尺,豈是一尺之義邪?
辯者以此與惠施相應,終身無窮。桓團公孫龍辯者之徒,
〔疏〕姓桓,名團;姓公孫,名龍;並趙人,皆辯士也,客遊平原君之家。而公孫龍著《守白論》,見行於世。用此上來尺捶言,更相應和,以斯卒歲,無復窮已。
飾人之心,易人之意,
〔疏〕縱玆玄辯,彫飾人心,用此雅辭,改易人意。
能勝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辯者之囿也。
〔疏〕辯過於物,故能勝人之口;言未當理,故不服人之心。而辯者之徒,用為苑囿。又解:囿,域也。惠施之言,未宜於理,所詮限域,莫出於斯者也。
惠施曰以其知與人之辯,特與天下之辯者為怪,此其柢也。
〔疏〕特,獨也,字亦有作將者。怪,異也。柢,體也。惠子曰用分別之知,共人評之,獨將一己與天地殊異,雖復姦校萬端,而本體莫過於此。
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
〔疏〕然,猶如此也。言惠施解理,亞乎莊生,加之口談最賢於眾,豈似諸人直辯而已。
曰天地其莊乎。施存雄而五術。
〔疏〕莊,大也。衛,道也。言天地與我並生,不足稱大。意在雄俊,超世過人,既不謙柔,故無真道。而言其壯者,猶獨壯也。
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
〔疏〕住#35在南方,姓黃,名繚,不偶於俗,羈異於人,遊方之外,賢士者也。聞惠施聰辯,故來致問,問二儀長久,風雨雷霆,動靜所發,起何端緒。
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
〔疏〕意氣雄俊,言辯縱橫,是以未辭謝而應,機,不思慮而對答者也。
偏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
〔疏〕偏為陳說萬物根由,並辯二儀雷霆之故,不知休止,猶嫌簡約,故加奇怪以騁其能者也。
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
〔疏〕以反人情日為實道,每欲超勝羣物,出眾為心,意在聲名,故不能和適於世者也。
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
〔疏〕塗,道也。德,衛甚弱,於物極強,自言道理異常深隩也。
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
〔疏〕:由,從也。庸,用也。從二儀生成之道,觀惠施化物之能,無異乎蚊飛空,鼓翅喧擾,徒自勞倦,曾何足雲,益物之言,便成無用者也。
夫充一尚可日愈貴,道幾矣。
〔疏〕:幾,近也。夫惠施之辯,詮理不弘,於萬物之中,尚可充一數而已。而欲銳情貴道,飾意近真,愨而論之,良未可也。
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厭,卒以善辯為名。
〔疏〕:卒,終也。不能用此玄道以自安寧,而乃散亂精神,高談萬物,竟無道存目擊,卒有辯者之名耳。
惜乎!惠施之才,駘溢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也。悲夫!.
〔注〕:昔吾未覽莊子,嘗聞論者爭夫尺捶連環之意,而皆雲莊生之言,遂以莊生為辯者之流。案此篇較評諸子,至於此章,則日其道舛駁,其言不中,乃知道聽塗說之傷實也。吾意亦謂無經國體致真,所謂無用之談也。然膏粱之子,均之戲豫,或倦於典言,而能辮名析理,以宣其氣,以係其思,流於後世,使性不邪淫,不猶賢於博奕者乎。故存而不論,以貽好事也。
〔疏〕:駘,放也。痛惜惠施有才無道,放蕩辭辯,不得真原,馳逐萬物之末,不能反歸於妙本。夫得理莫若忘知,反本無過息辯,今惠子役心術求道,縱河瀉以素真,亦何異乎欲逃響以振聲,將避影而疾走者也。洪才若此,深可悲傷也。
南華真經註疏卷之三十五竟
#1四庫本以其『作』其『所』。
#2『者』字依趙諫議本、四庫本改作『名』。
#3原作『操』,疑誤,依四庫本改作『參』。
#4高山寺本無『為意』二字。
#5王孝魚依王叔岷說『末』作『度』字。
#6四庫本『闢』作『闢』。
#7世德堂本『百一作『有』。
#8王孝魚改『常』作『嘗』。
#9四庫本『故』作『而』。
#10四庫本『循』作『順』。
#11『物』字疑漏,依四庫本、浙江書局本補。
#12原作『君』,依正文及郭慶藩引文改作『三』。
#13『翟性』二字依正文及郭慶藩引文補。
#14四庫本『昔』下有『者』字。
#15《闕誤》引江南古藏本及李本『雜』俱『滌』。
#16四庫本『風』『雨』二字互易。
#17高山寺本『好』下有『者』字。
#18『首』字依王孝魚校注補。
#198王孝魚依趙本改『亦』作『必』。
#20郭慶藩引文改『異』作『萬』。
#21『又』原作『後』,『焉』原作『也』,依四庫本改。
#22『柏』疑『拍』字筆誤,今依四庫本改正。
#23四庫本『聚』作『見』。
#24王孝魚依宋本改『理』作『埋』。
#25高山寺本無『容』字。
#26四庫本『寂』作『茲』。
#27趙諫議本『儻』作『黨』。
#28『兩』字依四庫本改作『而』。
#29四庫本『調』作『稠』。
#30『亦』字依四庫本改作『拜』。
#31高山寺本無『也』字。
#32四庫本無『下』字。
#33『肇』字以前面疏文補。
#34原作『重』,疑訛,依正文及郭慶藩引文改作『動』。
#35原作『任』,不通,依上文及郭慶藩引文改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