駢體文鈔
正文
《駢體文鈔》 清 李兆洛
自序
少讀《文選》,頗知步趨齊、梁。後蒙恩入庶常,臺閣之制,例用駢體,而不能致。因益搜輯古人遺篇,用資時習,區其鉅細,分爲三編。《序》而論之曰:天地之道,陰陽而已,奇偶也,方圓也,皆是也。陰陽相併俱生,故奇偶不能相離,方圓必相爲用。道奇而物偶,氣奇而形偶,神奇而識偶。孔子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又曰:“分陰分陽,迭用柔剛。”故易六位而成章,相雜而迭用。文章之用,其盡於此乎!《六經》之文,班班具存。自秦迄隋,其體遞變,而文無異名。自唐以來,始有古文之目,而目六朝之文爲駢儷。而爲其學者,亦自以爲與古文殊路。既歧奇與偶爲二,而於偶之中,又歧六朝與唐與宋爲三。夫苟第較其字句,獵其影響而已,則豈徒二焉三焉而已,以爲萬有不同可也。夫氣有厚薄,天爲之也;學有純駁,人爲之也;體格有遷變,人與天參焉者也;義理無殊途,天與人合焉者也。得其厚薄純雜之故,則於其體格之變,可以知世焉;於其義理之無殊,可以知文焉。文之體,至六代而其變盡矣。
沿其流,極而溯之,以至乎其源,則其所出者一也。吾甚惜夫歧奇偶而二之者之毗於陰陽也。毗陽則躁剽,毗陰則沉膇,理所必至也,於相雜迭用之旨均無當也。
吳序
昔史臣述堯,啓四言之始;孔子贊《易》,兆偶辭之端。此上古之玄音,載道之華辭,不徒以文言也。及《左氏傳》、《曲臺記》,戰國之文、百家之書,莫不時引其緒。至枚乘、司馬長卿出而其體大備,有《書》之昭明,《詩》之諷諫,《禮》之博物,《左》之華腴;故其文典,其音和,盛世之文也。後生祖述,際齊、梁而益工,玄黃錯採,丹青昭爛,可謂美矣,然不能有古人之意。其蕩者爲之,或跌宕靡麗,浮而無實,放而不收,至蕭氏父子而其流斯極。然其間如任昉、沈約、邱遲、徐陵、庾信之徒爲之,莫不淵淵乎文有其質焉。惜也囿於俗,而不能進厥體,故君子有自檜之譏焉。以至於今,作者代興,互有工巧,世莫能尚。揆其文,善江、鮑者,豔厥體;善徐、庾者,侈厥文。既其華不既其質,習其流不探其源,不可謂之善學者矣。辨志書塾,錄駢儷之文,區其條爲三:上焉者製作之文,中焉者冠冕之制,下焉者則齊、梁之篇爲多,而古人喻志之作入焉。錄自秦始,迄於隋,幾以端其途徑,道其門戶而已。
夫人受天地之中,資五氣之和,故發喉引聲,和言中宮,危言中商,疾言中角,微言中徵、羽,此自然之體勢,不易之理也。其一言之中,亦莫不律呂相和,宮徵相宣,而不能自知。然則駢儷之文,不由是而作者耶!論者往往右韓、柳而左徐、庾,殆非通論也。餘於此,固未嘗學切,好諷誦之。大凡廟廷之上,敷陳聖德,典麗博大,有厚德載物之致,則此體爲宜。
吳江吳育序。
卷一 銘刻類
李斯嶧山刻石
(《史記》:始皇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生議,刻石頌秦德。按,此文《史記》獨不載。然其詞固非後人所能僞也。
此在泰山立石之前。初誇大其併兼六國,故首述其在昔稱王。繼及上薦高號,繼乃頌其一家天下,而不及其餘。)
皇帝立國,維初在昔,嗣世稱王。討伐亂逆,威動四極,武義直方。戎臣奉詔,經時不久,滅六暴強。廿有六年,上薦高號,孝道顯明。既獻泰成,乃降尃惠,親巡遠方。登於嶧山,羣臣從者,鹹思攸長。追念亂世,分土建邦,以開爭理。攻戰日作,流血於野,自泰古始。世無萬數,阤五帝,莫能禁止。乃今皇帝,壹家天下,兵不復起。火甾滅除,黔首康定,利澤長久。羣臣誦略,刻此樂石,以箸經紀。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爲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爲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金石刻,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李斯泰山刻石
(《史記》: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遂上泰山,立石,封,祠祀。下,禪梁父。刻所立石。
此以封禪望祭立石,故其詞特莊。)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並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泰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於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鹹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於後嗣。化及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李斯琅玡臺刻石
(《史記》: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登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南登琅玡,大樂之,作琅玡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
前半是頌秦德,後半是明得意。始皇登琅玡而大樂之,故其詞特鋪張盡致。此及上二刻,皆二十八年所立。而詞皆稱二十六年者,原並天下之始而言也。)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國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
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於海。皇帝之功,勤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鹹知所闢。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闢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歡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爲皇帝,乃撫東土,至於琅玡。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爲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背叛,法令不行。今皇帝並一海內,以爲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羣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於金石,以爲表經。”(“維秦王兼有天下”以下,乃《誦》之《序》也。反居《誦》後,所以重《誦》也。)
李斯之罘立石(《史記》:二十九年,始皇東遊,登之罘,刻石。
《史記》二十八年,登之罘,立石。二十九年,登之罘,刻石。蓋即刻所立之石也。)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遊,巡登之罘,臨照於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著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理。六國回闢,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衆,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強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爲儀則。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羣臣誦功,請刻於石,表垂於常式。
李斯東觀刻石維二十九年,皇帝春遊,覽省遠方。逮於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廣麗,從臣鹹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強。武威旁暢,振動四極,禽滅六王。闡並天下,災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鹹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羣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
李斯碣石刻石
(《史記》: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堤防。
特從“壞城郭,決通堤防”用意。爲後人因事立碑之式。東觀、碣石二刻,皆按時事言之。“昭設備器”、“職臣遵分”、“常職既定”云云,語皆有所指也。)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爲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鹹服。惠論功勞,賞及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並諸侯,初一泰宇。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鹹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諸產,久並來田,莫不安所。羣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李斯會稽刻石
(《史記》:三十七年,始皇出遊。上會稽,祭大禹,望於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
此在焚書坑儒、大定法制之後,故有“考驗事實”、“貴賤並通”云云。楚越俗薄,故於宣義廉清,尤詳言之也。
秦相他文,無不詄麗,頌德立石,一變爲樸渾,知體要也。其詞其氣,便欲破除《詩》《書》,自作古始,亦即焚書坑儒伎倆。)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齊莊。羣臣誦功,本原事蹟,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恆常。六王專倍,貪戾慠猛,率衆自強。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間使,以事合從,行爲闢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息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澤被無疆。皇帝並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羣物,考驗事實,各載其名。貴賤並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沃,男女絜誠。夫爲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爲逃嫁,子不得母,鹹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修潔,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班孟堅高祖泗水亭碑銘
(全學子云,古勁便欲相匹。)
皇皇聖漢,兆自沛豐。乾降著符,精感赤龍。承魁流裔,襲唐末風。寸木尺土,無竢斯亭,建號宣基,維以沛公。揚威斬蛇,金精摧傷。涉關陵郊,係獲秦王。應門造勢,鬥璧納忠。天期乘祚,受爵漢中。勒陳東征,剟擒三秦。靈威神佑,鴻溝是乘。漢軍改歌,楚衆易心。誅項討羽,諸夏以康。陳、張畫策,蕭、勃翼終。出爵褒賢,裂土封功。炎火之德,彌光以明。源清流潔,本盛末榮。敘將十八,贊述股肱。休勳顯祚,永永無疆。國寧家安,我君是升。根生葉茂,舊邑是仍。
於皇舊亭,苗嗣是承。天之福祐,萬年是興。
班孟堅十八侯銘耽耽相國,弘策不追。御國維綱,秉統樞機。文昌四友,漢有蕭何。序功第一,受封於酇。
(右,酇侯蕭何。)
黆々將軍,威蓋不當。操盾千鈞,拔主項堂。興漢破楚,矯矯忠良。卒爲丞相,帝室以康。
(右,將軍舞陽侯樊噲。)
赫赫將軍,受兵黃石。規圖勝負,不出帷幄。命惠瞻仰,安全正朔。國師是封,光榮舊宅。
(右,將軍留侯張良。)
懿懿太尉,惇厚朴誠。輔翼受命,應節御營。歷位卿相,土國兼併。見危致命,社稷以寧。
(右,太尉絳侯周勃。)
蹇蹇相國,允忠克誠。臨危處險,安而匡傾。興代之際,濟主立名。身履國土,秉御乾楨。
(右,將軍平陽侯曹參。)
洋洋丞相,勢譎師旅。擾攘楚魏,爲漢謀主。六奇解厄,揚名於後。(右,丞相戶牖侯陳平。)
堂堂張敖,耳之遺萌。以誠佐國,序跡建忠。功成德立,襲封南宮。垂號萬春,永保無疆。
(右,南宮侯張敖。)
衎衎衛尉,德行循規。遭兄食其,隕歿於齊。橫恥愧景,刎頸自獻。金紫褒表,萬世不刊。
(右,衛慰曲陽侯酈商。)
煌煌將軍,輔漢久長。威震呂氏,奸惡不揚。寇攘殄盡,躬迎代王。功顯帝室,萬世益章。
(右,將軍潁陽侯灌嬰。)
斌斌將軍,鷹武是揚。內康王室,外鎮四方。諸夏乂安,流及要荒。聲聘海內,苗嗣紀功。
(右,將軍汝陰侯夏侯嬰。)
休休將軍,如虎如羆。御師勒陳,破敵以威。靈金曜楚,火流烏飛。將命仗節,功績永垂。
(右,將軍陽陵侯傅寬。)
斤斤將軍,忠信孔雅。出身六師,十二四旅。折衝扜難,遂寧天下。金龜章德,建號傳後。
(右,將軍信武侯靳歙。)
明明丞相,天賦庭直。剛德正行,不枉不曲。功業成著,榮顯食邑。距呂奉主,昭然不惑。
(右,丞相安國侯王陵。)
桓桓將軍,輔主克徵。奉使全璧,身詘項營。序功差德,履讓以平。轉北而遊,雲中以傾。
(右,將軍襄平侯韓信。)
巖巖將軍,帶武佩威。御雄乘險,難困不違。仇滅主定,四海是楨。功成食士,德被遐昆。
(右,將軍棘津侯陳武。)
晏晏曲成,輿從龍騰。安危從主,赤曜以升。赫赫皇皇,道彌光明。惟德御國,流及後萌。
(右,曲成侯蟲達。)
肅肅御史,以武以文。相趙距呂,志安君身。徵詣行所,如意不全。天秩邑土,勳乃永存。
(右,御史大夫汾陰侯周昌。)
邑邑將軍,育養烝徒。建謀正直,行不匿邪。入軍討敵,項定天都。佩雀雙印,百里爲家。
(右,將軍青陽侯王吸。)
班孟堅封燕然山銘
(寬博。)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皇,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治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胡、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羣。驍騎十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雷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八陣,蒞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絳天。遂凌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掃,蕭條萬里,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殫,反旆而旋,考傳驗圖,窮覽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將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元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可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銘盛德。其辭曰:鑠王師兮徵荒裔,剿兇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亙地界。封神邱兮建降嵑,熙帝載兮振萬世。
蔡伯喈光武濟陽宮碑
(中郎之文,皆雍雍矩度。)
惟漢再受命,曰世祖光武皇帝。考南頓君,初爲濟陽令。濟陽有武帝行過宮,常封閉。帝將生,考以令舍下溼,開宮後殿居之。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帝生。時有赤光,室中皆明。使卜者王長卜之,長曰:“此善事不可言。”歲有嘉禾一莖生九穗,長於凡禾,因爲尊諱。
王室中微,哀、平短祚。奸臣王莽,偷有神器,十有八年,罪盈惡熟,天人致誅。帝乃龍見白水,淵躍昆滍。破前隊之衆,殄二公之師。收兵略地,經營河朔,戮力戎功,翼戴更始。義不即命,帝位闕焉。於是羣公諸將,據河洛之文,葉符瑞之珍,僉曰:“歷數在帝,踐祚允宜。”乃以建武元年六月乙未,即位鄗縣之陽,五成之陌,祀漢配天,不失舊物。享國三十三年,方內乂安,蠻夷率服。巡狩泰山,禪梁父,皇代之遐跡,帝者之上儀,罔不畢舉。道德餘慶,延於無窮。先民有言:“樂,樂其所自生;而禮,不忘其本。”是以虞稱嬀訥,姬美周原。皇天乃眷,神宮實始於此,厥跡邈哉!所謂神麗顯融,越不可尚。小臣河南尹鞏瑋,先祖銀艾封侯,歷世卿尹,受漢厚恩。瑋以商箕餘烈,郡舉孝廉,爲大官丞。來在濟陽,顧見神宮。追惟桑梓褒述之義,用敢作頌。
頌曰:
赫矣炎光,爰耀其輝。篤生聖皇,貳漢之微。稽度虔則,誕育靈姿。黃孽作慝,篡握天機。帝赫斯怒,爰整其師。應期潛見,扶陽而飛。禍亂克定,羣兇殄夷。匡復帝載,萬國以綏。巡於四嶽,展義省方,登封降禪,升於中皇。爰茲初基,天命孔影。子子孫孫,保之無疆。
曹子建制命宗聖侯孔羨奉家祀碑
(亦是步武中郎。)
維黃初元年,大魏受命。胤軒轅之高蹤,紹虞氏之遐統。應歷數以改物,揚仁風以作教。於是輯五瑞,班宗彝,鈞衡石,同度量,秩羣祀於無文,順天時以布化。既乃緝熙聖緒,紹顯上世,追存三代之禮,兼紹宣尼之後。以魯縣百戶,命孔子二十一世孫議郎孔羨爲宗聖侯,以奉孔子之祀。
制詔三公曰:“昔仲尼負大聖之才,懷帝王之器,當衰周之末,而無受命之運。在魯、衛之朝,教化洙、泗之上,棲棲焉,皇皇焉,欲屈己以存道,貶身以救世。於是王公終莫能用之,乃退考五代之禮,修素王之事,因魯史而制《春秋》,就太史而正《雅》、《頌》,俾千載之後,莫不宗其文以述作,仰其聖以謀諮,可謂命世大聖,億載之師表者也。遭天下大亂,百祀墮壞,舊居之廟,毀而不修。褒成之後,絕而莫繼,闕里不聞講誦之聲,四時不睹蒸嘗之位,斯豈所謂崇禮報功,盛德必百世祀者哉。嗟乎!朕甚憫焉。其以議郎孔羨爲宗聖侯,邑百戶,奉孔子之祀。令魯郡修起舊廟,置百石卒史,以守衛之。又於其外,廣爲屋宇以居學者。”於是魯之父老、諸生、遊士,睹廟堂之始復,觀俎豆之初設,嘉聖靈於彷彿,想禎祥之來集,乃慨然而嘆曰:“大道衰廢,禮樂絕滅,三十餘年。皇上懷仁聖之懿德,兼二儀之化育,廣大包於無方,淵深淪於不測。故自受命以來,天人咸和,神氣氤氳,嘉瑞踵武,休徵屢臻。殊俗解編髮而慕義,遐夷越險阻而來賓。雖太皞游龍以君世,虞氏儀鳳以臨民,伯禹命玄宮而爲夏後,西伯由歧社而爲周文,尚何足稱於大魏哉!”若乃紹繼微絕,興修廢官,疇諮稽古,崇配乾坤,況神明之所福,作宇宙之所觀,欣欣之色,豈徒魯邦而已哉!爾乃感殷人路寢之義,嘉先民泮宮之事,以爲高宗僖公,蓋嗣世之王,諸侯之國耳,猶著德於三代,騰聲於千載。況今聖王肇造區夏,創業垂統,受命之日,會未下輿,而褒美大聖,隆化如此,能無頌乎?乃作頌曰:
煌煌大魏,受命溥將。繼體黃唐,包夏含商。降釐下土,廓清三光。羣祀鹹秩,靡事不綱。嘉彼元聖,有赫其靈。遭世霿亂,莫顯其榮。褒成既絕,寢廟斯傾。闕里蕭條,靡紹靡馨。我皇悼之,尋其世武。乃建宗聖,以紹厥後。修復舊堂,豐其甍宇,莘莘學徒,爰居爰處。王教既新,羣小遄沮。魯道以興,永作憲矩。洪聲豈遐,神祇來和。休徵雜遝,瑞我邦家。內光區域,外被荒遐。殊方慕義,搏拊揚歌。於赫四聖,運世應期。仲尼既沒,文亦在茲。彬彬我後,越而五之。垂於億載,如山之基。
曹子建承露盤銘
(有序。一作頌。)
皇帝鑄承露盤,莖長十二丈,大十圍,上盤徑四尺,下盤徑五尺。銅龍繞其根,龍身長一丈,揹負兩子。自立於芳林園,甘露乃降。使臣爲銘。銘曰:
岧岧承露,峻極太清。神石礧磈,洪基嶽停。下潛醴泉,上受雲英。和氣四充,翔風所經。匪我明後,孰能經營。近歷纏度,三光朗明。殊俗歸義,祥瑞混並。鸞鳳晨棲,甘露宵零。神物攸協,高而不傾。奉天戴巍,恭統神器。固若露盤,長存永貴。聖賢繼跡,奕世明德。不忝先功,保茲皇極。垂祚億兆,永荷天秩。
陸佐公新刻漏銘
(銘起盤盂。辨物當名,貴核而肅。文雖失於闢積,而密藻可觀。)
夫自天觀象,昏旦之刻未分;治歷明時,盈縮之度無準。挈壺命氏,遠哉義用。揆景測辰,徼宮戒井,守以水火,分茲日夜。而司歷亡官,疇人廢業,孟陬殄滅,攝提無紀。衛宏載傳呼之節,較而未詳;霍融敘分至之差,詳而不密。陸機之賦,虛握靈珠;孫綽之銘,空擅崑玉。弘度遺篇,承天垂旨,布在方冊,無彰器用。譬彼春華,同夫海棗,寧可以軌物治民,作範垂訓者乎?且今之官漏,出自會稽。積水違方,導流乖則,六日無辨,五夜不分。歲躔閹茂,月次姑洗,皇帝有天下之五載也。樂遷夏諺,禮變商俗,業類補天,功均柱地,河海夷晏,風雲律呂。坐朝晏罷,每旦晨興,屬傳漏之音,聽雞人之響。以爲星火謬中,金水違用,時乖啓閉,箭異錙銖。爰命日官,草創新器。於是俯察旁羅,登臺升庫,則於地四,參以天一,建武遺蠹,咸和餘舛,金筒方員之制,飛流吐納之規,變律改經,一皆懲革。天監六年,太歲丁亥十月,丁亥朔十六日壬寅,漏成進御。以考辰正晷,測表候陰,不謬圭撮,無乖黍累。又可以校運算之睽合,辨分天之邪正,察四氣之盈虛,課六歷之疏密。永世貽則,傳之無窮。赫矣煥乎!無得而稱也。昔嘉量微物,盤盂小器,猶且昭德記功,載在銘典。況入神之制,與造化合符,成物之能,與坤元等契,勳倍楹席,事百巾機,寧可使多謝曾水,有陋昆吾,金字不傳,銀書未勒者哉?乃詔小臣爲其銘曰:
一暑一寒,有明有晦。神道無跡,天工罕代。乃置挈壺,是惟熙載。氣均衡石,晷正權概。世道交喪,禮術銷亡。遽遷水火,爭倒衣裳。擊刁舛次,聚木乖方。爰究爰度,時惟我皇。方壺外次,圓流內襲。洪殺殊等,高卑異級。靈虯承注,陰蟲吐噏。倏往忽來,鬼出神入。微若抽繭,逝如激電。耳不輟音,眼無留眄。銅史司刻,金徒抱箭。履薄非兢,臨淵罔戰。授受靡愆,登降弗爽。惟精惟一,可法可象。月不遁來,日無藏往。分以符契,至猶影響。合昏暮卷,蓂莢晨生。尚辨天意,猶測地情。況我神造,通幽洞靈。配皇等極,爲世作程。
陸佐公石闕銘
(以典章法度之所繫,而絕無尊嚴閎巨之思,詞靡裁疏,不及《刻漏銘》遠矣。錄而論之,以示軌轍。)
昔在舜格文祖,禹至神宗,周變商俗,湯黜夏政,雖革命殊乎因襲,揖讓異於干戈;而晷緯冥合,天人啓惎,克明峻德,大庇生民,其揆一也。在齊之季,昏虐君臨,威侮五行,怠棄三正,刑酷然炭,暴逾膏柱,民怨神怒,衆叛親離,蹐地無歸,瞻烏摩托。於是我皇帝拯之,乃操斗極,把鉤陳,翼百神,禔萬福。龍飛黑水,虎步西河,雷動風驅,天行地止。命旅致屯雲之應,登壇有降火之祥,龜筮協從,人祗響附。穿胸露頂之豪,箕坐椎髻之長,莫不援旗請奮,執銳爭先。夏首憑固,庸岷負阻,協彼離心,抗茲同德。帝赫斯怒,秣馬訓兵,嚴鼓未通,兇渠泥首。宏舸連軸,鉅艦接艫,鐵馬千羣,朱旗萬里,折簡而禽廬九,傳檄以下湘羅。兵不血刃,士無遺鏃,而樊、鄧威懷,巴、黔厎定。於是流湯之黨,握炭之徒,守以藩籬,戰同枯朽。革車近次,師營商牧,華夷士女,冠蓋相望。扶老攜幼,一旦雲集,壺漿塞野,簞食盈塗。似夏民之附成湯,殷士之窺周武。安老懷少,伐罪弔民,農不遷業,市無易賈。八方入計,四隩奉圖,羽檄交馳,軍書狎至,一日二日,非止萬機。而尊嚴之度,不愆於師旅;淵默之容,無改於行陣。計如投水,思若轉規,策定帷幄,謀成几案。曾未浹辰,獨夫授首。乃焚其綺席,棄彼寶衣,歸璇臺之珠,反諸侯之玉。指麾而四海隆平,下車而天下大定,拯茲塗炭,救此橫流,功均天地,明並日月。於是仰葉三靈,俯從億兆,受昭華之玉,納龍敘之圖,類帝禋宗,光有神器。升中以祀羣望,攝袂而朝諸夏,佈教都畿,班政方外。謀協上策,刑從中典,南服緩耳,西羈反舌。劍騎穹廬之國,同舟共穴之人,莫不屈膝交臂,厥角稽顙。鑿空萬里,攘地千都,幕南罷鄣,河西無警。於是治定功成,邇安遠肅,忘茲鹿駭,息此狼顧。乃至六樂,治五禮,改章程,創法律。置博士之職,而著錄之生若雲;開集雅之館,而款關之學如市。興建庠序,啓設郊丘,一介之才必記,無文之典鹹秩。於是天下學士,靡然向風,人識廉隅,家知禮讓,教臻侍子,化洽期門,區宇乂安,方面靜息,役休務簡,歲阜民和。
歷代規模,前王典故,莫不芟夷剪截,允執厥中。以爲象闕之制,其來已遠。《春秋》設舊章之教,經禮垂布憲之文,《戴記》顯遊觀之言,周史書樹闕之夢。北荒明月,西極流精,海嶽黃金,河庭紫貝,蒼龍玄武之制,銅雀鐵鳳之工,或以聽窮省冤,或以布化懸法,或以表正王居,或以光崇帝裏。晉氏浸弱,宋歷威夷,禮經舊典,寂寥無記,鴻規盛烈,湮沒罕稱。乃假天闕於牛頭,託遠圖於博望,有欺耳目,無補憲章。乃命審曲之官,選明中之士,陳圭置臬,瞻星揆地,興復表門,草創華闕。於是歲次天紀,月旅太簇,皇帝御天下之七載也,構茲盛則,興此崇麗。方且趨以表敬,觀而知法,物睹雙碣之容,人識百重之典。作範垂訓,赫矣壯乎!爰命下臣,式銘盤石。其辭曰:
惟帝建國,正位辨方。周營洛涘,漢啓岐梁。居因業盛,文以化光。爰有象闕,是惟舊章。青蓋南洎,黃旗東指。懸法無聞,藏書弗紀。大人造物,龍德休否。建此百常,興茲雙起。偉哉偃蹇,壯矣巍巍。旁映重疊,上連翠微。佈教方顯,浹日初輝。懸書有附,委篋知歸。鬱崛重軒,穹隆反宇。形聳飛棟,勢超浮柱。色法上圓,制模下矩。周望原隰,俛臨煙雨。前賓四會,卻背九房。北通二轍,南湊五方。暑來寒往,地久天長。神哉華觀,永配無疆!
溫鵬舉寒陵山寺碑
(此亦紀功碑也。託之佛寺,已爲失體。文亦委薾不振。以其爲唐初《等慈》《昭仁》諸文嚆矢,故仍錄也。)
昔晉文尊周,績宣於踐土;齊桓霸世,威著於邵陵。並道冠諸侯,勳高天下。衣裳會同之所,兵車交合之處,寂寞消沉,荒涼磨滅。言談者空知其名,遙遇者不識其地。然則樹銅表跡,刊石記功,有道存焉,可不尚歟!
永安之季,數鍾百六,天災流行,人倫交喪。爾朱氏既絕彼天綱,斷茲地紐,祿去王室,政出私門。銅馬競弛,金虎亂噬,九嬰暴起,十日並出。破璧毀珪,人物既盡,頭會箕斂,杼軸其空。
大丞相渤海王,命世作宰,惟幾成務,標格千仞,崖岸萬里。運鼎阿於襟抱,納出嶽於胸懷,擁元雲以上騰,負青天而高引。鐘鼓嘈囋,上聞於天;旌旗繽紛,下盤於地。壯士凜以爭先,義夫憤而競起。兵接刃於斯場,車錯轂於此地。轟轟隱隱,若轉石之墜高崖;硠々礚々,如激水之投深谷。
俄而霧捲雲除,冰離葉散,靡旗蔽日,亂轍滿野。楚師之敗於柏舉,新兵之退自昆陽,以此方之,未可同日。
既考茲沃壤,建此精廬,砥石礪金,瑩珠琢玉,經始等於佛功,製作同於造化。息心是歸,淨行攸處。神異畢臻,靈仙總萃。鳴玉鸞以來遊,帶霓裳而至止。翔鳳紛以相嚾,飛龍蜿而俱躍。雖復高天銷於猛炭,大地淪於積水,固以傳之不朽,終亦記此無忘。
王子淵上庸公陸騰勒功碑
(方之齊、梁,浮響尚少。)
在昔洞庭、彭蠡,三苗有遠竄之君;太室、陽城,九州無同姓之國。是知周衛設險,所務非山川;河嶽作固,所寶惟休德。至於三峽蹇產,九折崢嶸,高峯尋雲,深谷無景。秦開漢閉,雖阻荷戟之虞;魏塞晉通,終因束馬之利。我大周開闢宇宙,混同文軌,御六氣於天樞,頓八紘於地絡。
彭濮未恭,邛笮不討,外憑劍道之難,內負銅梁之厄。大將軍上庸公仗國威靈,奉辭伐罪,長戟萬隊,鉅艦千舳。板楯酋豪,斯榆君長,歷稔逋寇,累代稽誅。廓清江源,盪滌巴濮。若夫荊門千里,蜀置永安之宮;巴水三回,吳阻夷陵之縣。巫峽使君之灘,淪波洽沒;建平督郵之道,棧徑威紆。路阻蠻陬,途橫夷落,擅強專險,輕法侮吏。天子爰詔有司,公奉天討,星言載塗,指日遄邁。冊授公大將軍、信州刺史。韓信召拜,軍中致設壇之禮;衛青出征,臨河聞後距之令。夫仲鼎大禮器,昭德必書;金石不朽之質,庸勳斯樹。某等乃建碑於某地,敢作頌雲:
遐觀命氏,眇求世祿。龍圖紀河,鴻漸於陸。霸楚傳姓,命吳啓族。君子篤生,降靈惟嶽。朝陽擢彩,荊山曜璞。巴庸自擅,彭濮稱王。南泊僰道,西通夜郎。內憑玉壘,外阻銅梁。介視荒服,斗絕邊疆。赫赫南仲,堂堂方叔。天子命我,遐徵越逐。竇氏車騎,去病冠軍。封山刊石,攜銘刻勳。遠隔年代,懸感風雲。盛德必祀,千載斯文。
薛元卿老氏碑
(文字因題而異,亦因所施而異。意存揚頌,遂氾濫而忘其所歸,是忘題也。爲老氏立碑,不詳立碑之意,而詳立碑之人,是忘其所施也。自梁以下,其蔽皆然。駢體之遂爲分途,皆自此等爲之厲也。此唐初四傑之先聲。其小異者,尚有疏樸之致。)
自太極權輿,上元開闢,舉天維而懸日月,橫地角而載山河。一消一息之精靈,上生下生之氣候,固以財成庶類,亭毒羣品,有人民焉,有君長焉。至若上皇邃古,夏巢冬穴,靜神息智,鶉居鷇飲。大禮與天地同節,非析疑於俎豆;大樂與天地同和,豈考擊於鐘鼓?逮乎失道後德,失德後仁,皇王有步驟之殊,民俗有淳醨之變。於是儒墨爭鶩,名法並馳。禮經三百,不能檢其情性;刑典三千,未足息其奸宄。故知潔其流者澄其源,直其末者正其本,源源本本,其唯大道乎!
老君感星載誕,莫測受氣之由;指樹爲姓,未詳吹律之本。含靈在孕,七十餘年。生而白首,因以老子爲號。其狀也:三門雙柱,表耳鼻之奇;蹈五把十,影手足之異。爰自伏羲,至於周氏,綿祀歷代,見質變名。在文王、武王之時,居藏史、柱史之職。市朝屢易,容貌不改。宣尼一睹,嘆龍德之難知;關尹四望,識真人之將隱。乃發揮衆妙,著書二篇,率性歸道,以無爲用。其辭簡而要,其旨深而遠。飛龍成卦,未足比其精微;獲麟筆削,不能方其顯晦。用之治身,則神清志靜;用之治國,則反樸還淳。既而煉形物表,卷跡方外,霓裳鶴駕,往來紫府,金漿玉酒,宴衎清都,參日月之光華,與天地而終始。涉其流者,則擯落囂塵;得其門者,則騰驤雲霧。大椿凋茂,非蜉蝣之所知;溟渤淺深,豈馮夷之能測。盛矣哉,固無德而稱也。莊周雲:老聃死,秦佚吊之,三號而出,是謂遁天之刑。雖復傲吏之寓言,抑亦蟬蛻之微旨。
皇帝誕靈縱睿,接統膺期,照舂陵之赤光,發芒山之紫氣。珠衡月角,天表冠於百王;明鏡衢樽,聖德會於千祀。周道雲季,多難在時。九鼎共海水同飛;兩日與洛川俱鬥。天齊地軸之所,蛇食鯨吞;銅陵玉壘之區,狼顧鴟跱。黃延奸宄,鄭阻兵禍,大縱毒螫,將遍函夏。神謀內斷,靈武外馳,應攙搶而掃除,仗旄鉞而斬伐。共工既剪,重立乾坤;蚩尤就戮,更調風雨。宰制同造化之功,生靈荷魂魄之賜。萬方欣戴,九服謳歌。乃允答天人,祗膺揖讓。升泰壇而禮上帝,坐明堂而朝羣后。昔軒轅、顓頊,建國不同,大昊、少昊,邦畿各異,舜改堯都,夏遷虞邑,歷選前闢,義存創造。惜十家之產,愛兆民之力。經始帝居,不移天府;規摹紫極,仍據皇圖。下宇上棟,務存卑儉;右平左墄,聿遵制度。朝夕正殿,不別起於鴛鸞;升降靈臺,豈更營於鳷鵲。憂勞庶績,矜育蒼生,念茲在茲,發於寤寐。棘林肺石,特降皇情;祝網泣辜,深存寬簡。草纓知恥,畫服興慚,天無入牢之星,地絕城牛之氣。延閣廣內,考集羣典,石渠璧水,闡揚儒業。綴五禮於將壞,正六樂於已崩。總章溺志之音,太師鹹功之頌。承華養德,作貳東朝。外正萬邦,內弘三善。兩離炳曜,重日垂明,永固洪基,克降鼎祚。重以維城磐石,多藝多才;良佐寶臣,允文允武。爲王室之藩屏,成神化之丹青。致世俗於潤塗,納烝民於壽域。旄頭垂象,窮變成形;獯獫作患,其來久矣。無上算以制之,用下策而難服。自我開運,耀德戢兵,感義懷仁,稱藩請朔。稽顙款塞,匍匐投掌。牂牁、夜郎之所,靡漠、桑乾之地,鹹被聲教,併入提封。閩越、勾吳,不愆貢職;夫餘、肅慎,無絕夷邸。遐邇禔福,文軌大同。
自三代之餘,六雄競逐,秦居閏位,漢雜霸道,魏氏則虐深華夏,有晉則化成戎狄。降斯以後,粹駁不分,帝跡皇風,寂寥千載。天命聖德,會昌神道,變億兆之視聽,復三五之規模。固以幽明贊協,符瑞彪炳。千年靈蔡,著天性以效徵;三足神烏,感陽精而表質。春泉如醴,出自京師;秋露凝甘,遍於竹葦。星光若月,雲氣飛煙。三農應銅雀之鳴,五緯葉珠囊之度。信可以揚鑾動蹕,肆覲東後;玉檢金繩,登封岱嶽。而謙以自牧,爲而不宰,尚寢馬卿之書,未允梁松之奏。
在青蒲之上,常若乘奔;處黃屋之下,無忘夕惕。雖蒼璧黃琮,事天事地,南正火正,屬神之禔;
猶恐祀典未弘,秩宗廢禮,永言仁裏,尚想玄極。壽宮靈座,麋鹿徙倚,華蓋{罒剡}壇,風霜凋弊。乃詔上開府儀同三司、毫州刺史、武陵公元胄,考其故跡,營建祠堂。皇上往因歷試,總斯藩部,猶漢光司隸之所,魏武兗州之地。對苦相之兩城,繞渦谷之三水。芝田柳路,北走梁園;沃野平皋,東連譙國。望水置{埶木},揆景瞻星。擬玄圃以疏基,橫玉京而建宇。雕楹畫栱,磊砢相扶;方井員淵,參差交映。尊容肅穆,仙衛儼而無聲;神館虛閒,滴瀝降而成響。清心潔行之事,存玄守一之儔。四方輻湊,千里波屬。知如在之敬,申醮祀之禮,顯仁助於王者,冥福資於黎獻。
允所謂天大道大,難幾者矣。若夫名言頓絕,幽泉之路莫開;形器不陳,妙物之功難著。騰茂實,飛英聲,圖丹青,鏤金石,不可以已,而在茲乎?歲次敦牂,律中姑洗,大隋馭天下之六載也。乃詔下臣,建碑作頌。其詞曰:
悠哉振古,邈矣帝先。四紀維地,八柱承天。叢生類聚,廣谷大川。至道靈運,神功自然。五精應感,三微相繼。樹以司牧,執其象契。帝跡慚皇,王猷謝帝。上德逾遠,淳風漸替。時乖澹泊,俗異沖和。尚賢飾智,懸法張羅。內修樽俎,外事幹戈。魚驚網密,鳥亂弓多。真人出世,星精下鬥。龍德在躬,鶴髮垂首。解紛挫銳,去薄歸厚。日角月角,天長地久。小茲五嶽,隘此九州。逝將高蹈,超然遠遊。青牛已駕,紫氣先浮。玄門洞啓,神化潛流。賴鄉舊裏,渦川遺蹟。古往今來,時移世易。靈廟凋毀,祠壇虛寂。九井生桐,雙碑碎石。惟皇受命,乃神乃聖。響發地鍾,光垂天鏡。宇宙開朗,妖氛蕩定。耀魄同尊,參神取正。流沙蟠木,鳳穴龜林。異類歸款,萬方宅心。鴻臚納贐,王會書琛。青雲千呂,薰風入琴。化致鼎平,家興禮讓。永言柱下,猶慚太上。乃建清祠,式圖靈狀。原隰爽塏,亭皋彌望。梅梁桂棟,曲檻叢楹。煙霞舒捲,風霧悽清。仙官就位,羽客來庭。穰穰簡簡,降福明靈。至神不測,理存系象。大音希聲,時振高響。遐邇讚頌,幽明資仰。敬刊金石,永播天壤。
揚子云趙充國頌
明靈惟宣,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漢西疆。漢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討是震。既臨其域,諭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克。請奮其旅,於罕之羌。天子命我,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克西戎,還師於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功,乃列於《雅》。在漢中興,充國作武。赳赳桓桓,亦紹厥後。
史孝山出師頌(薄於子云,勁於中郎。)
茫茫上天,降祚有漢。兆基開業,人神攸贊。五曜霄映,素靈夜嘆。皇運來授,萬寶增煥。曆紀十二,天命中易。西零不順,東夷構逆。乃命上將,授以雄戟。桓桓上將,實天所啓。允文允武,明詩說禮。憲章百揆,爲世作楷。昔在孟津,惟師尚父。素旄一麾,渾一區宇。蒼生更始,朔風變楚。薄伐獫狁,至於太原。詩人歌之,猶嘆其艱。況我將軍,窮城極邊。鼓無停響,旗不蹔褰。澤沾遐荒,功銘鼎鉉。我出我師,於彼西疆。天子餞我,輅車乘黃。言念伯舅,恩深渭陽。介珪既削,列壤酬勳。令我將軍,啓土上郡。傳子傳孫,顯顯令問。
班孟堅竇車騎北伐頌(但頌車騎之功,而不歸美命將之人,殊失立言之體,宜昭明不之錄也。然其詞奧美,且可以備《頌》之別格。)
車騎將軍,應昭明之上德,該文武之妙姿。蹈佐歷握,輔榮翼肱。聖上作,主光輝,資天心,謨神明,規卓遠,圖幽冥。親率戎士,巡撫疆城。勒邊御之永設,奮車貴櫓之遠徑。閔遐黎之騷狄,念荒服之不庭。乃總三選,簡虎校;勒部隊,明誓號。援謀夫於末言,察武毅於俎豆;取可杖於品象,拔所用於仄陋。料資器使,採用先務。民儀響慕,羣英影附。羌戎相率,東胡爭騖;不召而集,未令而諭。於是雷震九原,電曜高闕。金光鏡野,武旗罥日。雲黯長霓,鹿走黃磧。輕選四縱,所從莫敵。馳飈疾,踵蹊跡;探梗莽,採嶰厄;斷溫禺,分屍逐。電激私渠,星流霰落。名王交手,稽顙請服。乃收其鋒鏃、幹滷、甲冑,積象如丘阜,陳閱滿廣野;戢載連百兩,散數累萬億。放獲驅拿,揣城拔邑;擒馘之倡,九穀謠噪,響聒東夷,埃塵戎域。然而唱呼鬱憤,未逞厥願。甘平原之酣戰,矜訊捷之累算。何則?上將崇至仁,行凱易,弘濃恩,降溫澤。同庖廚之珍饌,分裂室之纖帛。勞不御輿,寒不施襗。行無偏勤,止無兼役。悂蒙識而愎戾順,二者異而懦夫奮。遂逾涿郡,跨祁連,籍庭蹈,就疆獦崝嵮,轔幽山,朅兇河,臨安倏軼焉,居與虞衍。顧衛霍之遺蹟,睋伊秩之所邈。師橫騖而庶御,士怫忄胃以爭先。回萬里而風騰,劉殘寇於沂垠。糧不賦而師贍,役不重而備軍。行戎醜以禮教,炘鴻校而昭仁。文武炳其並隆,威德兼而兩信。清乾鈞之攸冒,拓畿略之所順。橐弓鏃而戢戈,回雙麾以東運。於是封燕然以隆高,礻亶廣鞬以宏曠。銘靈陶以勒崇,欽皇祗之祐貺。宣惠氣,蕩殘風,軻泰幽嘉凝陰飛雪瀼庶其雨灑淋榛枯一握興(有訛脫,不可句讀。)嘉卉始濃,土膏含養,四行分任。於是三軍稱曰:“亹亹將軍,克廣德心。光光神武,宏昭德音。超兮眇天潛,眇兮與神參。”
摯仲洽太康頌(《晉書》:虞擢太子舍人,除聞喜令。時天子留心正道,吳寇初平,上《太康頌》以美晉德。
此專爲平吳而作。詞有限斷,故不爲空綺。)
於休上古,人之資始。四隩鹹宅,萬國同軌。有漢不競,喪亂靡紀。畿服外叛,侯衛內圮。天難既降,時惟鞠兇。龍戰獸爭,分裂遐邦。備僣岷蜀,度逆海東。權乃緣間,割據三江。明明上帝,臨下有赫。乃宣皇威,致天之闢。奮武遼隧,罪人斯獲。撫定朝鮮,奄徵韓貊。文既應期,席捲梁、益。元憝委命,九夷重澤。邛、冉、哀牢,是焉底績。
我皇之登,二國既平。靡適不懷,以育羣生。吳乃負固,放命南冥。聲教未暨,弗及王靈。皇震其威,赫如雷霆。截彼江沔,荊舒以清。邈矣聖皇,參乾兩離。陶化以正,取亂以奇。耀武六旬,輿徒不疲。飲至數實,幹旄無虧。洋洋四海,率禮和樂。穆穆宮廟,歌雍詠鑠。光天之下,莫匪帝略。窮髮反景,承正受朔。龍馬騤騤,風於華陽。弓矢櫜服,干戈戢藏。嚴嚴南金,業業餘皇。雄劍班朝,造舟爲梁。聖明有造,實代天工。天地不違,黎元時邕。三務斯協,用底厥庸。既遠其跡,將明其蹤。喬山惟嶽,望帝之封。猗歟聖帝,胡不封哉!(未二語如綴,效《封禪文》而不得其理也。)
潘正叔釋奠頌(有序)
(有典有則,義兼箴誨。異乎鋪張之詞。)
元康元年冬十二月,上以皇太子富於春秋,而人道之始莫先於孝悌,初命講《孝經》於崇政殿。實應天縱生知之量,微言奧義,發自聖問,業終而體達。
三年春閏月,將有事於上庠,釋奠於先師,禮也。越二十四日丙申,侍祠者既齊,輿駕次於太學。太傅在前,少傅在後,恂恂乎弘保訓之道;宮臣畢從,三率備衛,濟濟乎肅翼贊之敬。乃掃壇爲殿,懸幕爲宮。夫子位於西序,顏回侍於北墉。宗伯掌禮,司儀辯位。二學儒官、搢紳先生之徒,垂纓佩玉、規行矩步者,皆端委而陪於堂下,以待執事之命。設樽篚於兩楹之間,陳罍洗於阼階之左。几筵既布,鍾懸既列,我後乃躬拜俯之勤,資在三之義。謙光之美彌劭,闕里之教克崇。
穆穆焉,邕邕焉,真先王之徽典,不刊之美業,允不可替已。於是牲饋之事既終,享獻之禮已畢,釋玄衣,御春服,弛齋禁,反故式。天子乃命內外羣司,百辟卿士,蕃王三事,至於學徒國子,鹹來觀禮。我後皆延而與之燕。金石簫管之音,八佾六代之舞,鏗鏘闛門荅,般闢俛仰,可以澄神滌欲、移風易俗者,罔不畢奏。抑淫哇,屏鄭衛,遠佞邪,釋巧辯。是日也,人無愚智,路無遠邇,離鄉越國,扶老攜幼,不期而俱萃。皆延頸以視,傾耳以聽,希道慕業,洗心革志,想洙泗之風,歌來蘇之惠。然後知居室之善,著應乎千里之外;不言之化,洋溢於九有之內。於熙乎若典,固皇代之壯觀,萬載之一會也。
尼昔忝禮官,嘗聞俎豆;今廁末列,親睹盛美。瀸漬徽猷,沐浴芳潤,不知手舞口詠。竊作頌一篇,義近辭陋,不足測聖德之形容,光聖明之遐度。其辭曰:
二元迭運,五德代微。黃精既亢,素靈乃暉。有皇承天,造我晉畿。祚以大寶,登以龍飛。宣基誕命,景熙遐緒。三分自文,受終惟武。席捲要蠻,蕩定荒阻。道濟羣生,化流率土。后帝承哉,丕隆曾構。奄有萬方,光宅宇宙。篤生上嗣,繼期挺秀。聖敬日躋,浚哲閎茂。留精儒術,敦閱古訓。遵道讓齒,降心下問。鋪以金聲,光以玉潤。如日之升,如乾之運。乃延臺保,乃命學臣。聖容穆穆,侍講誾誾。抽演微言,啓發道真。探幽窮賾,溫故知新。講業既終,精義既研。崇聖重師,卜日告奠。陳其三牢,引其四縣。既戒既式,乃盥乃薦。恂恂孔聖,百王攸希。亹亹顏生,好學無違。曰皇儲後,體神合機。兆吉先見,知來洞微。濟濟二宮,藹藹庶寮。俊乂鱗萃,髦士盈朝。如彼和肆,莫菲瓊瑤。如彼儀鳳,樂我《雲》《韶》。瓊瑤誰剖?四門洞開。《雲》《韶》奚樂?神人允諧。蟬冕耀庭,細佩振階。德以謙光,仁以恩懷。我酒惟清,我餚惟馨。舞以六代,歌以九成。莘莘胄子,祁祁學生。洗心自百,觀國之榮。學猶蒔苗,化若偃草。博我以文,弘我以道。萬邦蟬蛻,矧乃俊造。鑽蚌瑩珠,剖石摛藻。絲匪玄黃,水罔方圓。引之斯流,染之斯鮮。若金受範,若埴在甄。上好如雲,下效如川。昔在周興,王化之始。曰文曰武,時惟世子。今我皇儲,濟聖通理。緝熙重光,於穆不已。於穆伊何?思文哲後。媚茲一人,實副元首。孝洽家邦,光照九有。純嘏自晉,永世昌阜。微微下臣,過充近侍。猥躡風雲,鸞龍是廁。身藻芳流,目玩盛事。竭誠作頌,祗詠聖志。
鮑明遠河清頌(大抵華腴害骨。然明遠採壯,簡文思清,固一時之傑也。)
臣聞善談天者,必徵象於人;工言古者,先考績於今。鴻犧以降,遐哉邈乎!鏤山嶽,雕篆素,昭德垂勳,可謂多矣。而史編唐堯之功,載“格於上下”;樂登文王之操,稱“於昭於天”。
素狐玄玉,聿彰符命;樸牛文螾,爰定祥歷。魚鳥動色,禾雉興讓。皆物不盈眥,而美溢金石。頌聲爲之而寢,詩人於是不作,庸非惑與!
自我皇宋之承天命也,仰符龍木之精,俯協龜水之靈,君圖帝寶,粲爛瑰英。固業光曩代,事華前德矣。聖上天飛踐極,迄茲二十四載。道化周流,元澤汪穢。地平天成,上下含熙;文同軌通,表裏禔福。燿德中區,黎庶知讓;觀英遐表,夷貉懷惠。秩禮恤勤,散露臺之金;振民舒國,傾御邸之粟。約違迫脅,奢去甚泰。燕無留飲,畋不盤樂。物色異人,優遊鯁直。顯靡失心,幽無怨魄。精照日月,事洞天情。故不勞杖斧之使,號令不肅而自嚴;無辱鳳舉之事,靈怪不召而自彰。萬里神行,飆塵不起。農商野廬,邊城偃柝。冀馬南金,填委內府;馴象棲爵,充羅外苑。阿紈纂組之饒,衣覆宗國;魚鹽杞梓之利,傍贍荒遐。士民殷富,繁溢五陵;宮宇宏麗,崇冠三川。
閭閈有盈,歌吹無絕。朱輪疊轍,華冕重肩。豈徒世無窮人,民獲休息,朝呼韓,罷酤鐵而已哉!
是以嘉祥累仍,福應尤盛。青丘之狐,丹穴之鳥,棲阿閣,遊禁園;金芝九莖,木禾六秀,銅池發,膏畝腴。宜以謁薦郊廟,和協律呂,煙霏霧集,不可勝紀。然而聖上猶夙興昧旦,若有望而未至;閎規遠圖,如有追而莫及。神明之貺,推而弗居也。是以琬碑鏐檢,盛典蕪而不治;朝神省方,大化抑而未許。崇文協力之士,蘊儛頌於外;坐朝陪宴之臣,懷揄揚於內。三靈佇眷,九壤注心,既有日矣。歲宮乾維,月纏蒼陸,長河巨濟,異源同清,澄波萬壑,潔瀾千古。斯誠曠世偉觀,昭啓皇明者也。語曰:“影從表,瑞從德。”此其效焉。宣尼稱“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傳曰:“俟河之清,人壽幾何!”皆傷其不可見也。然則古人所不見者,今殫見之矣。孟軻曰“千載一聖,是旦暮也”,豈不信哉!
夫四皇六帝,樹聲長世,大寶也;澤浸羣生,國富刑清,鴻德也;制禮裁樂,惇風裁俗,文教也。殊華逋羯,束顙象闕,武功也;鳴禽躍魚,滌穢河渠,至祥也。大寶鴻德,文教武功,其崇如此;幽明協贊,民只與能,厥應如彼。惟天爲大,堯實則之。皇哉唐哉,疇與爲讓?抑又聞之:勢之所覃者淺,則美之所傳者近;道之所感者深,則慶之所流者遠。是以豐功偉命,潤色縢策,盛德形容,藻被歌頌。察之上代,則奚斯、吉甫之徒鳴玉鸞於前;視之中古,則相如、王褒之屬馳金羈於後。絕景揚光,清埃繼路。班固稱漢成之世,奏御者千餘篇,文章之盛,與三代同風。由是言之,斯乃臣子舊職,國家通義,不可輟也。臣雖不敏,寧不勉乎?乃作頌曰:
窺刊崩石,捃逸殘竹。巢風寂寥,羲埃綿邈。巨生大年,贍學淵聞。鞶繡成、景,粉繢顓、軒。徒玩井科,未睹天河。亙古通今,明鮮晦多。千齡一見,書史登科。旋我皇駕,揆景方塗。凌周躐殷,蹶唐轢虞。如彼七緯,累壁重珠。高祖撥亂,首物定靈。更開天地,再鑄羣生。帝御三傑,龍步八坰。朔南暨教,海北騰聲。淪深格高,浹遐洞冥。毚鼎遷宋,元圭告成。大明方徽,鴻光中微。聖命誰堪?皇曆攸歸。謀從筮協,神與民推。黃旗西映,紫蓋東輝。納瑞螭玉,升政衡機。金輪豹飾,珠冕龍衣。正位北辰,垂拱南面。天下何思,日月罔倦。復禮歸仁,觀恆通變。一物有違,戚言毀膳。非躬簡法,厚下安宅。謙德彌光,損道滋益。孝崇饗祀,勤隆耕籍。饘酎秋羊,封墐春骼。嬰耄兼粱,鰥孤重帛。體由學染,俗以教遷。禮導刑清,樂鬯風宣。分衢讓齒,折訟歸田。野旌伏彥,朝賞登賢。儒訓優柔,武節猋鷙。文憲精宏,戎容犀利。樞鈐明審,程矱周備。吏礪平端,民羞幸覬。桴鼓凝埃,烽驛垂轡。銷我長劍,歸爲農器。閩外水鄉,鄣表炎國。隴首西南,渤尾東北。赩赩嶺丹,渾渾泉黑。移琛雲棧,轉集邛僰。狼歌薦功,鳥譚陳德。治博化光,民阜財盛。班白行謠,青綺高詠。雲表幽和,物章明慶。麗植雕質,蠢行藻性。仁草晨莩,德宿宵映。海無隱飆,山有黃落。牛羊內首,閭戶外拓。瑞木朋生,祥禽輩作。薰風蕩閨,飴露流閣。器範神妙,劑調衆藥。匪直也斯,偉慶方臻。注彼四瀆,媚比雙川。伏靈遙紀,閟貺遐年。澄波海嶽,鏡流蔥山。泉室凝澱,水府清涓。俯瞰夷都,降眂驪淵。朱宮潛耀,紫閣陰鮮。昔在爽德,王風不昌。乃溢乃竭,或壅或亡。潔源濫壑,曾是未央。先民永慨,大道悠長。云何其瑞,實鍾我皇。聞諸師說,天竦聽密。介焉如響,匪遠匪疾。矧是皇心,妙夫貞一。左右天經,戶牖人術。訏謨布簡,絲言盈室。歲有綿祀,清豈崇日。一人之慶,吹萬稟和。靈根方固,修源重波。副睿貳哲,帝體皇柯。景雲蔚嶽,秀星駢羅。垂光九野,騰響四遐。輔車鼎足,盤石虎牙。世匹周室,基永漢家。泰階既平,洪河既清。大人在上,區宇文明。樵夫議道,漁父濯纓。臣照作頌,鋪德樹聲。
梁簡文帝大法頌(並序)
(《大法》《馬寶》,題皆不經,而文之華腴,不下顏、鮑。且裁章宅句,彌近彌平。斯固後來所取法,故亦不能闕焉。)
皇帝以湛然法身,不捨本誓,神力示現,降應茲土。龍顏日角,參漏重瞳。衡表連珠,文爲玉斗。自納麓開基,天地之德已布;封唐啓跡,日月之照先明。百揆之序方舜,九河之導均禹,尚弘事殷之禮,且屈在田之則。自五昴朝飛,告赤文之瑞;其雨七日,受綠色之符。神器有歸,鼎運斯集。焦門厭棄德之君,鮪水發白旄之陣。然後受皇天之眷命,當四海之樂推。豈假祀蚩尤於沛庭,託河冰於王霸。於時鳳凰裂序,花蒼舛度,乃選五石以補之;坤軸傾斜,積冰發坼,乃緯九藪而正之;陰兔兩重,陽烏三足,乃定王業以暉之;攝提乖方,孟陬失紀,乃置清檯以辨之。維冠冕於已頹,綴珩珮於既毀。自憑玉幾,握天鏡,履璇璣而端拱,居巖廊而淵默,於今三十有二載也。是以天德一於上,地數二於下。復朗參辰,不易日月。兩曜如合璧,五精如連珠。禋宗類昊,虔丘禮澤,敬行五祀,功被百神,川嶽呈祥,風煙效祉。青雲千呂,黃氣出翼,聽隃山之威鳳,制大夏之貞筠。陽管葉春,雌鍾應律。上林之課匪疏,相府之佔無謬。奏《六英》於若水,張《咸池》於洞庭。秉翟動和天之樂,建華宣易俗之奏。協律有渢渢之序,典樂致雍雍之節。詩書乃陳,緗縹斯備。蒲輪受伏生之誦,科斗薦魯宅之文。蒸慄殺青,玉牒石記,填委廣內,暉煥麒麟。置臺命袞,法河依嶽,建職樹司,區雲祥火。高山容與,赤黻邐迤,色麗文翬,章研織鳥。諫鼓高懸,芻言不棄,肺石通惋,書謗橋板。草名指佞,便辟去朝;獸稱觸罪,奸回放黜。是以龍翔鳳集,河溓海夷。露下若飴,泉浮如醴。桂薪不斧而丹甑自熟;玉皋詎率而銀甕斯滿。河光似冪,樹彩成車。氛氳四照,暉麗五色。神明磊落,徵祥布濩。金鱗鐵面,貢碧砮之賝;航海梯山,奉白環之使。戴日戴鬥,靡不來王;太平太蒙,無思不服。方叔、召虎之臣,均鼙應鼓之將,秉龍虎之祕韜,握朱玄之異略,受脤於廟堂之上,揚威於關塞之下。出玉門而直指,度金城而奏策。蕩雜種之殘妖,匡中原之塗炭。北臨地脈,西出天渠,昆夷罷患,夙沙自服。獲犬戎之鹿,縣密須之鼓。藳街有受纓之虜,詔水觀受降之首。四表無塵,六合共貫。皇德隆矣,太平之風,浹乎無外矣。
天子內韜無生之至慧,外應體乾之弘跡,將欲改權教,示實道,遣方便之說,導化城之迷。乃端扆神居籲而言曰:若夫眇夢華胥,怡然姑射,服齊宮於玄扈,想至治於汾陽,輕九鼎於褰裳,視萬乘如脫屣,斯蓋示至公之要道,未臻於出世也。至於藏金玉於川岫,棄琴瑟乎大壑,卑宮菲食,茨堂上階,彤車非巧,鹿裘靡飾,斯蓋示物以儉,亦未階於出世也。解網放禽,穿泉掩胔,起泣辜之澤,行扇暍之慈,推溝之念,有如不足,納隍之心,無忘宿寤,蓋所以示物以爲仁,亦未階乎出世也。紫府青丘,陘山漳水,敦河上之道文,悅岐伯之章句,甘泉啓太一之壇,嵩山置奉高之邑,碣石刻羨門之誓,不期作交門之歌,斯蓋止愛久齡,事存諸己,篤而爲論,彌有未弘。雖獲巃巃之禪,終墮長生之難,徒階三清之樂,不祛八倒之境。豈若燃智慧之炬,照生死之暗,出五陰之聚,升六度之舟,浮衆德之海,踐不至之岸。於是莊嚴國界,建立道場,廣行利益,開闡佛事。驅彼衆生,同躋仁壽;引茲具縛,俱入大乘。九有傾心,十方草靡。如憑津濟,鹹賴歸依。曄乎若朝日之開衆華,霈乎若農夫之遇膏雨。功德之翼已圓,智慧之門必備。以爲《般若經》者,方等大法,峻極靡際,深邃無底,籠萬獸乎無相,兆九垓而無邊。譬猶枝川派別,入大海而同味;衆芳雜彩,到須彌而一色。空空不著,如如俱會,不合不散,無去無來。種覺可生,允茲佛母;羣典弗逮,是號經王。乃欲震一音,雨法雨,示五眼,引重昏。昭暘紀歲,玄枵次星,夾鍾應乎仲春,甲申在乎吉日,將幸同泰,大轉法輪。
茲寺者,我皇之所建立。改大理之署,成伽藍之所,化鐵繩爲金沼,變鐵網爲香城,照神光於熱沙,起清涼於炎火。千木韯々{嶭木},百栱穹窿,紅壁玄梁,華榱玉砌,三階齊列,四注周流。上玉翼而捫天,飛銀楹而蔽景。虹拖蜿垂,承甍繞木霤;蓮抽井倒,冒宇臨窗。彤彤寶塔,既等法華之座;峨峨長表,更同意樂之國。下鑿白銀之塹,傍暉金薄之磚。高門洞啓,不因銅馬之飾;寶殿霞開,無假鳳皇之瑞。金輪燭日,妙臨淄之地下;層臺累駕,邁宛委之空飛。夏宇凝霜,溫室含暖。雕樓之內,滴動而響生;洞扉之裏,鷦歸而氣激。幢號摩尼,幡懸金縷。盤徑十丈,鈴圍四斛。舒七寶之交枝,流八功之淨水。地芝候月,天華逆風。法鼓夜鳴,聲中聞法;瓊枝旦動,葉裏成音。妙德陽之宮,麗未央之閫。故銅櫩三丈,追嗤井榦;玉樓十二,遙恥神仙。譬彼清涼之臺,同符蘭臺之寺。忉利照園之東,帝釋天城之北。故以辛壬癸甲,綿蠻霮Ъ,籲哉其不可狀;鏘鏘旰旰,瑰璚雜錯,邈乎其不可名。
於是璧日揚精,景雲麗色,薰風徐動,淵露微垂。後距屯威,前茆警列,武較星連,鴻鍾吐響。運天官之法駕,啓天路之威神。百靈扶持,千乘雷動;六虯齊軫,七鬥垂暉。雲罕乘空,勾陳翼駕,超光躡景,日被天回。金蓋玉輿,豹服鼉鼓,纖驖沃若,天馬半漢。綠弓黃弩,象飾魚文。
佽飛案節,不勞斬蛟之劍;虎賁弢羽,豈假鳴烏之射。湛湛奕奕,轔轔赫赫,出乎大通之門。天子降雕輦之貴,行接足之禮。頂拜金山,歸依月面。如聞萬歲之聲,若觀六變之動。於是乃披如來之衣,登獅子之座,均百慮之紛總,愍三請之殷勤。啓真慧之深宗,明度彼之宏教。二諦現空有之津,二智包權實之底。大乘豁其靡礙,道心究其歸涯。因果之攝,不運而行,真俗莫求,弗動斯到。不以二法,會乎中道,盡佛淵海,入佛法藏。極修妒之妙典,研龍宮之祕法,宣娑婆之奧旨,闡衆聖之微言。正水既沾,邪難自息,慧日普照,毒霜並消。除黑暗於四生,遣無明於三界。巍巍乎若彌樓之在巨海,穆穆乎譬衆星之繞圓月。於時天龍八部,側塞空界,積衣成座,散華至膝。三千化穢土之質,火宅有離苦之期。惡道蒙休,泥犁普息。詵詵學侶,濟濟名僧,皆樂說如辯才,智慧如身子,逾乎青目黑齒,高彼廣膝赤髭,鹹符寫瓶之思,並沾染氎之施,如金復冶,似玉更雕,聞所未聞,得未曾得。鬱搖動色,請益無倦。百司俱列,簪履相趨,豐豹焜煌,華綬苒弱。謂舍衛之集,大林之講,無以過也。將令一一佛性,逢了因而俱出;一一佛士,鹹遣二而除三。比夫歌南風,尚黃老,臨辟雍,講孔宅,麼麼安足而語哉!
距於三月甲辰,法席圓滿。如來放大光明,現希有事。雄雄吐色,珠火非儔;曈曈上映,丹紫競發。榮河恥其祥潤,汾陰陋其暉影。掩入殿之紫雲,奪鴻門之妙氣。昔《法華》初唱,毫照普林,《般若》聿宣,通身盡笑。王城之瑞,千載更逢。豈非聖主同諸佛身,降茲妙相,等諸佛力,有若符契焉?猶秉淵默之謙虛,宏懍焉之至誡,爲而不宰,推而勿居。以百姓之心爲心,非關諸己,荷負無倦,攝受四生。皇太子臣綱,視膳東廂,親承大法。以爲西巡東狩,讚頌以興;柴山望祀,詠歌斯作。況頂開而受露,鞠躬而聞道,敢述盛德之形容,以爲頌曰:
玉牒悠敻,青史綿長。道沿五勝,風殊百王。商丘命瑱,姬水開璜。河澄待聖,海謐期皇。方天譬地,功歸有梁。垂拱南面,克己巖廊。權輿教義,製造衣裳。九華革響,六樂改張。儀鳳婉婉,擊石鏘鏘。廣修璧水,洞啓膠庠。輕軺徵聘,旌帛搜揚。蘭臺且富,廣內斯藏。芸香馥蘭,綠字摛章。文功既被,武跡斯彰。題雕臆鏤,舌紫支黃。南街請質,北闕來王。飛旌集翰,勒跡書狼。銀車引附,黑節招荒。文同海截,化普龍鄉。西逾月窟,東漸扶桑。卑宮類禹,解網如湯。衢室納異,明臺引良。善旌弗卷,諫鼓其鏜。萬符集祉,百神啓祥。黑丹吐潤,朱草舒芳。珠懷鏡像,星含喜光。液池下鶴,高梧集凰。赤熊旦繞,素雉朝翔。觀玉伯友,訪道西王。遊經建木,巡指盛唐。終非運出,豈曰津樑。我有無礙,共向圓常。玉鑾徐動,金輪曉莊。紫虯翼軑,綠驥騰驤。虎文駐蹕,龍驂啓行。闌干玉馬,照曜天狼。玄旄映日,翠鳳晞暘。前飛格澤,後擁陸梁。風移霆掃,參差焜煌。峨峨寶座,鬱郁名香,法徒學侶,塵沙堵牆。慈雲吐澤,法雨垂涼。三密不限,四辯難量。猶茲海寶,譬彼山王。慧流總被,藥木開芒。佛日出世,同遣惑霜。帝釋歌詠,幽祗讚揚。空華競下,天琴自張。山含影色,地入毫光。非煙繞氣,陸藕開房。澤普三界,恩均八方。巍巍堂堂,爲舟爲航。伊臣稽首,萬壽無疆。
梁簡文帝南郊頌(有序)
臣聞惟天爲大,聖人敬其德;知幾其神,至人契其道。故龍官弱言之後,合揆於蒼昊;鳥紀垂衣之君,昭格於上帝。莫不巍巍乎,穆穆乎,渙汗於綠篇,氛氳于丹冊者矣。
我梁皇帝之御天下也;乘熛祇之盛曜,即璧月之遐照,等乾覆之燾養,合坤載之靈長。四三六五之意,十堯九舜之明,名與功偕,業將時並。自撥亂反正,伐罪弔民,馮玉幾,握金鏡,君臨萬國,於今二十有二載也。緯天維,理地軸。移澆風於末俗,反淳正於區中。化不言而先顯,教不嚴而已肅。流樂復雅,遠符《雲》《韶》之世;墜禮還章,非因忠信之薄。九垓同軌,四海無波。儲明變照,儀天作兩,三袞鹹作,葉化臺光。麴糵王風,鹽梅帝載。塵清世晏,蒼兕無所用其武功;
運謐時雍,鵷鷺鹹修其文德。桃林散甲,華山弢刃,玉門罷候,紫塞沉鋒。屠羊釣壑之士,厭洗耳而襲簪佩;版築藏巖之逸,去燥谷而紆珩組。異人俊乂,既間出而在官;世鏡河仙,亦雍容而廊廟。蹇蹇同於多士,諤諤比乎得人。五典三墨,既葳蕤於璧水;九流八索,亦繽紛於石渠。畫一之政,萬代表於時和;三章之律,百姓沐於仁壽。於是龍光之地,日浴之鄉,紫舌黃支,頭飛鼻飲,自西自南,無思不服,款關質子,稱臣內向。珠樹素禽,越火枝之地;銀甕邛杖,逾沉羽之涘。出赤野而連翩,度玄沙之泱漭。於是嘉祥被,衆瑞登:金人澤馬,丹甑玉雞,三角九尾,四眉六足,抽鋪地之九莖,發端門之連理,參差於郊藪,布濩於宮闕。府無虛月,史弗能記。周稱黃鳥之旗,夏有玄珪之錫,無以逾此嘉祥,方茲總萃。道洽世昌,國殷民阜。鄉知舜讓,邑比堯封。委粟棲畝,神絲被澤。可謂我化若風,民應如草;我靜如鏡,物動猶煙。天子猶未明求衣,日昃不倦,撤膳匪躬,詢輿訪道。鑾旗徐動,棄千里而弗乘;寶瑟無虞,捐百金而不服。廣行四等,被慈雨於枯根;大闡三明,驚法雷於羣夢。曲成萬物,去殺愛生。幽弊之民,與蒼雷而共悅;否滯之義,同穀風而開抒。昆蟲得性,跂蠢欣生。三驅有緩前之禽,九門無喂獸之藥。至德之事如此,太平之風如彼。乃以恭肅神祇,理通孝敬。
江左以來,爽塏未闢。爰命將作,揆日載營。三靈葉響,百工鹹事,宛如神造,儼類仙居。衝祕隱嶙,跨千畝於晉日;閒曠麗遠,吞七里於漢年。五達四通,廓郊彌野,南瞻重嶽,北眺芒嶺,東臨灞滻,西望舊豐,紆餘委蛇,丘陵起伏,澎湃嶢屼,山川異態。飛樑邃宇,洞燭空懸,紫殿仙宮,霞騫鳥翥,霧映倒梁,日光疏鈑。玉桃卷葉,銀樹抽芳,百果千株,三珠八柱。朝葉與密露共鮮,晚花與薰風俱落。露禽乍聚,望比翼之翱翔;歸飛時宿,聞同心之夜響。故以熊熊灼灼,炫兩明而仰七曜;紛紛沐沐,承五煙而帶三靈。圓丘閒靜,紫壇肅設。五精之場,千神之位,八階弘麗,四維博敞。宛若千仞,狀懸流之仙館;煥如五彩,同瑤山之帝壇。石牒神昌之瑞方臻,金縷飛光之徵永固。是雕是琢,鄙茅茨之爲儉;非珠非玉,嗤甘泉之已奢。望昔方今,獨高千古。沿襲異等,質文斯中。
於是歲在單閼,星次訾陬,律中太簇,日惟辛卯,將有事於南郊。甸師清野,封人壝宮。朱幕夕峙,帷宮宿設。曉漢斜陰,挈壺升漏。天子御玉輅,動金根,八驥揚衡,雙龍翼蓋,雲罕徐回,鳴鐃韻響,風承豹尾,日映鶡冠,萬騎天行,千乘雷動。石鎧犀衣之士,連七萃而云屯;珠旗日羽之兵,亙五管而星列。鬱郁阡阡,震震填填,充溢乎國都,瀰漫於廛邑者也。若乃回輿降蹕,薦禮帝儀,揖太清,秩羣望,被大裘,服山冕,恭蒼璧之明祀,穆靈壇之禋敬,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日曜彤精,天澄翠色。百僚師師,九官濟濟。千神葉福,萬億均慶,六典斯備,三禮必該。焚柴告成,罔不欽若。翠煙升錄,同河濱之瑞雲;丹燎燭天,若帝鄉之美氣。《雲門》麗舞,《咸池》廣樂,已葉《九韶》之曲,復諧《六列》之奏。金匏既動,望蜿蟬之遊龍;玉磬徐鳴,觀參差之舞鳳。袿轊駕肩,士女填噎,接袂爲幃,連裾猶堵。鼓腹擊轅,行歌舞抃。然後紆玉輦而謝書生,登靈臺而望雲物。欽明美化,跨萬古於茲日;廣運愉樂,表千載於當今。方當巡云云之禮,啓亭亭之業,封天答日卷,禮地徵靈,南山之壽無極,七百之基長固,豈不懋哉!豈不盛哉!菲薄微臣,謬與藩服,馳心休禮,秣馬之願無由;徒罄褊辭,清風之藻多愧。敢敷庸理,獻頌十章。其辭曰:
元始道一,渾德氛氳。遙哉邃古,敻矣初分。碲礴地載,清朗天文。大人睹物,生民樹君。
(其一)
蛇軀龍準,作樂垂衣。皇圖炤灼,帝篆葳蕤。廓寥中代,合聖與誰;於爍我後,命世天飛。
(其二)
玄默馭辯,寂照秉真。就雲握歷,望日臨民。謙光履德,義禮稱珍。車書同軌,天下歸仁。
(其三)
期章孔備,盛化弘道。酌衢敬賓,欽賢愛老。變正是珍,燭車非寶。如海之深,如日之杲。
(其四)
肅恭明神,逖聽前踵。配天道尊,迎陽義重。玄酒陶匏,燔柴雲聳。跨舜論《韶》,籠堯稱拱。(其五)
赫矣郊宮,載惟靜謐。肅肅禁闈,陰陰仙室。六戎列野,八鸞照日。架殿星羅,重宮霧出。
(其六)
蒲萄金橘,靈壽木難,素奈開暑,貞檜陵寒。山池壯麗,階閣彤丹。葉垂疊雨,花落重巒。
(其七)
康哉盛德,美矣世豐。三辰炳燿,七政永隆。五方來洎,四隩茲通。懸繩度笮,駕鹿追風。
(其八)
既敷懋化,復睹瑞滋。金車出野,玉露沾墀。紫概神草,華平瑞芝,長愉汪濊,永固雍熙。
(其九)
照天漏涘,遠肅邇睦,惠靡齊民,恩彌比屋。式光惇史,逾斯鬱郁。皇哉康哉,同茲景福。
(其十)
梁簡文帝馬寶頌皇帝應百姓之心,副四海之願,復履玉衡,還臨億兆。天地交泰,日月貞明,至理惟新,隆平方始。遐邇壹體,中外禔福。捨生欣欣,若耘耰之逢夏雨;懷情坎坎,璧草木之值春風。帝王之道,超邁開闢;睿聖之功,殫歷邃古。軒羲不足鑿枘,堯舜不足憲章。至哉大哉,無得而稱也。
五月丁酉朔,絲竹會於德陽之堂。於時日進內宮,星次鶉首。仲夏之晷,稍極陽城之圭;蕤賓之鐘,初應潁川之律。縉雲旦卷,南風晚扇;惠氣入帷,清陰周宇。玉輿雲罕,照日充庭;羽林中權,分階列校。簪笏成行,貂纓在席。昭天之樂,金石鏗鏘;報地之禮,威儀肅省。詔以馬寶示羣臣。太僕效宮,趣馬掌贊,三令五申,丞聯事舉;八麗四圉,給役相趨。暉煜金鑣,陸離寶勒。天地無疆之德,永星致遠之功。鸞眄善鳴,龍儀美稱,沸毅權奇之威,趨攄抑揚之態。足轉驚電,眼流含燭,霧噴紛霏,流沫飄灑。數千爲壽,豈待原蠶之禁?萬里一息,不藉杜衡之草。王良不能控其衡策,伯樂不能辨其文機。方知總轡昆岑,周非吾馭;張樂大野,夏有慚德。豈止沉河用璧,獨有綠文之稱;盛德在木,偏受蒼龍之名?至於干將寶劍,遙服晉鄭之軍;蓮花烏玉,騰威大海之際。況乎馬寶,義實逾之。方當夙沙自歸,滑橋屈膝,款關入塞,偃武修文。去病無出師之勞,充國罷議邊之略。五律成珍,九河如鏡。臣謹按《瑞應經》、《彌勒成佛經》、《中阿含經》、《覽愚經》,並稱第三之馬者三千歲。華子云:堯、漢皆得馬者,堯、漢皆火德,正斗南方乘德而至也。豈非聖德汪濊,皇風洋溢,研機洞元,備禮達義。是以天下愛道,白馬嘶風;玉澤效祥,朱鬛降祉。比夫圓蹄方足,躑躅在郊;風嘯電奔,聲遨處囿。五彩依樹,三雀登巢,安彷彿於當今,弗擬議於休應。百辟卿士,鹹稱萬歲。伊臣不佞,結慶雲霄,親承詔旨,預觀寶瑞。手舞足蹈,讚揚不足,宴禮斯華,退而作頌。其辭曰:
帝廣運,德欽明。儀郊升,道形聲。德爲軌,仁作經。璇璣正,太階平。割五禮,和《六英》,開四攝,行八政。轉輪皇,飛行聖。愍含識,資惠命。引蒼生,歸法性。菩提真,般若淨。
七寶均,萬邦寧。逖惇史,觀陳詩。域中大,唯聖期。聞玄妙,復孝慈。解流澤,隨因時。刑已措,績鹹熙。三農盛,九穀茲。萬祇悅,八神怡。律有節,歷得天。景星曜,慶雲連。珠爲月,醴爲泉。民何幸,值皇年。乾道應,坤馬來。度玉關,升玉臺。鏤錫煥,鸞鑣回。槃雲轉,堞塵開。
千天駟,百龍媒。永伏皁,掃騊駼。秣瑤粟,秀芳芻。九夷款,四表清。甿胥樂,輿頌興。
高伯恭北伐頌(格高而氣卑,意厚而語薄,時爲之也。然以視齊梁繁響,則此固爲雅奏。)
皇矣上帝,降鑑惟德。眷命有魏,照臨萬國。禮化丕融,王猷允塞,靜亂以威,穆民以則。北虜舊隸,稟政在蕃。往因時否,逃命北轅。世襲兇軌,背忠食言。招亡聚盜,醜類實繁。敢率犬羊,圖縱猖獗。乃詔訓師,興戈北伐。躍馬裹糧,星馳電發。撲討虔劉,肆陳斧鋮。斧鋮暫陳,馘翦厥旅。積骸填谷,流血成浦。元兇狐奔,假息窮野。爪牙既摧,腹心亦阻。周之忠厚,存及行葦。翼翼聖明,有兼斯美。澤被京觀,垂此仁旨。封屍野獲,惠加生死。生死蒙惠,人欣覆育。埋貫幽冥,澤漸殊域。物歸其誠,神獻其福。遐邇斯懷,無思不服。古稱善兵,歷時始捷。今也用師,辰不及浹。六軍克合,萬邦以協。義著《春秋》,功銘玉牒。載興頌聲,播之來葉。
許務本神雀頌(有序)
臣聞觀象則天,乾元合其德;觀法審地,域大表其尊。雨施雲行,四時所以生殺;川流嶽立,萬物於是裁成。出震乘離之君,紀鳸司鳳之後,玉錘玉斗而降,金版金縢以傳。並陶冶性靈,含煦動植,眇玄珠於赤水,寂明鏡乎虛堂。莫不景福氤氳,嘉貺雥集,馳聲南董,越響《雲》、《韶》。
粵我皇帝之君臨,闡大方,抗太極,負鳳邸,據龍圖。不言行焉,攝提建指;不肅清焉,喉鈐啓閉。括地復夏,截海剪商。就望體其尊,登鹹昌其會。綿區浹宇,遐至邇安。騰實飛聲,直暢傍施。無體之禮,威儀佈政之宮;無聲之樂,綴兆總章之觀。上庠養老,躬問百年;下土字民,心爲百姓。月棲日浴,熱坂寒門。吹鱗沒羽之荒,赤蛇青馬之裔,解辮請吏,削衽承風。豈止呼韓北場,頫勒狼居之岫;息慎南境,近表不耐之城。故使天弗愛道,地寧吝寶,川嶽展異,幽明效靈。
狎素遊赬,團膏漱醴,半景青赤,孳歷虧盈,足足懷仁,般般擾義。祥祐之來若此,升降之化如彼。而登封盛典,雲亭佇白檢之儀;致治成功,柴燎靡元珪之告。雖奉常定禮,武騎草文,天子抑而未行,推而不有。允恭克讓,其在斯乎!七十二君,信蔑如也。
故神禽顯賁,元應特昭,白爵主鐵豸之奇,赤爵御丹書之貴。班固《神爵》之頌,履武戴文;
曹植《嘉爵》之篇,棲庭集牖。未若於飛武帳,來賀文木 ,刷採青蒲,將翱赤罽。玉幾朝御,取玩軒楯之間;金門旦開,兼留翬翟之鑑。終古曠世,未或前聞;福召冥徵,得之茲日。歲次上章,律諧大呂,玄枵會節,元英統時,至尊未明求衣,晨興於含章之殿。爰有瑞爵,翱翔而下。載行載止,當扆寧而徐前,來集來儀,承軒墀而顧步。夫瑞者符也,明主之休徵;雀者爵也,聖人之大寶。謹案《考異郵》雲:“軒轅有黃爵,赤頭立日傍,佔雲土精之應。”又《禮稽命徵》雲:
“祭祀合其宜,則黃爵集。”昔漢集泰畤之殿,魏下文昌之宮,一見雍丘之祠,三入平東之府。並旁觀回矚,事陋人微,奚足稱矣。抑又聞之:不刳胎剖卵,則鸞鳳馴鳴;不漉浸焚原,則螭龍盤蜿。是知陛下止殺,故飛走宅心;皇慈好生,而浮潛育德。臣面奉綍綸,垂示休祥,預承嘉宴,不勝藻躍。李虔僻處西土,陸機少長東隅。微臥慚於往賢,逢時盛乎曩代。輒竭庸瑣,敢獻頌雲:
太素式肇,大德資生。功元不器,道要無名。質文鼎革,沿習因成。祥圖瑞史,赫赫明明。天保大定,於鑠我君,武義乃武,文教惟文。橫塞宇宙,旁凝射汾。軒物重造,姚風再薰。煥發王策,昭彰帝道。御地七神,飛天五老。山祗吐祕,河靈孕寶。黑羽升壇,青鱗伏皁。丹烏流火,白雉從風,棲阿德劭。鳴岐祚隆。未如神爵,近賀王宮。五靈何有,百福攸同。孔圖獻赤,荀文表白。節節奇音,行行瑞跡。化玉黼扆,銜環陛戟。上天之命,明神所格。綏應在旃,伊臣預焉。永緝韋素,方流管絃。歌頌不足,蹈舞無宣。臣拜稽首,億萬斯年。
薛玄卿隋高祖頌(有序)
(煬帝見而銜之,以爲是《魚藻》之義。然今尋其託諷之處,亦殊不可得。)
太始、太素,荒茫造化之初;天皇、地皇,杳冥書契之外。其道絕,其跡遠,言談所不詣,耳目所不追。至於入穴登巢,鶉居鷇飲,不殊於羽族,取類於毛羣,亦何貴於人靈,何用於心識?羲軒已降,爰暨唐虞,則乾象而施法度,觀人文而化天下,然後帝王之位可重,聖哲之道爲尊。夏後殷周之國,禹湯文武之主,功濟生民,聲流《雅》《頌》。然陵替於三五,慚德於干戈。秦居閏位,任刑名爲政本。漢執靈圖,雜霸道而爲業。當塗興而三分峙,典午末而四海亂。九州封域,窟穴鯨鯢之羣;五都遺黎,蹴踏戎馬之足。雖玄行定嵩洛,水運據崤函,未正滄海之流,詎息崑山之燎?葉千齡之旦暮,當萬葉之一朝者,其在大隋乎!
粵若高祖文皇帝,誕聖降靈,則赤光照室;韜神晦跡,則紫氣騰天。龍顏日角之奇,玉理珠衡之異,著在圖籙,彰乎儀表。而帝系靈長,神基崇峻,類邠岐之累德,異豐沛之勃起。俯膺歷試,納揆賓門;位長六卿,望高百辟。猶重華之爲太尉,若文命之任司空。蒼歷將盡,率土麋沸,玉弩驚天,金鋩照野。奸雄挺禍,據河朔而連海岱;猾長縱惡,杜白馬而塞成皋。庸蜀逆命,憑銅梁之險;鄖黃背誕,引金陵之寇。三川已震,九鼎將飛。高祖龍躍鳳翔,濡足援手,應赤伏之符,受玄狐之籙。命百戰百勝之將,動九天九地之師,平共工而殄蚩尤,剪猰窳而戮鑿齒。不煩二十八將,無假五十二徵。曾未逾時,妖逆鹹殄。廓氛霧於區宇,出黎元於塗炭。天柱傾而還正,地維絕而更紐。殊方稽顙,識牛馬之內向;樂師伏地,懼鍾石之變聲。萬姓所以樂推,三靈於是改卜。壇場已備,猶弘五讓之心;億兆難違,方從四海之請。光臨寶祚,展禮郊丘。舞六代而降天神,陳四圭而饗上帝。乾坤交泰,品物咸亨。酌前王之令典,改易徽號;因庶萌之子來,移創都邑。天文上當朱鳥,地理下據黑龍。正位辨方,揆景於日月;內宮外座,取法於辰象。懸政教於魏闕,朝羣后於明堂。除舊佈新,移風易俗。
天街之表,地脈之外,獯獫孔熾,其來自久。橫行十萬,樊噲於是失辭;提步五千,李陵所以陷沒。周齊兩盛,競結旄頭。聘狄後於漠北,未足息其侵擾;傾珍藏於山東,不能止其貪暴。炎靈啓祚,聖皇馭宇,運天策於帷扆,播神威於沙朔。柳室氈裘之長,皆爲臣隸;瀚海蹛林之地,盡充池苑。三吳百越,九江五湖,地分南北,天隔內外,談黃旗紫蓋之氣,恃龍蟠獸據之嶮,恆有僣僞之君,妄竊帝王之號。時經五代,年移三百,爰降皇情,永懷大道,愍彼黎獻,獨爲匪人。今上利建在唐,則哲居代,地憑宸極,天縱神武,受脤出車,一舉平定。於是八荒無外,九服大同,四海爲家,萬里爲宅。乃休牛散馬,偃武修文。
自華夏亂離,綿積年代。人造戰爭之具,家習澆僞之風。聖人之遺訓莫存,先王之舊典鹹墜。
爰命秩宗,刊定五禮;申敕太史,改正六樂。玉帛樽俎之儀,節文乃備;金石匏革之奏,雅俗始分。而留心政術,垂神聽覽,早朝晏罷,廢寢忘食。憂百姓之未安,懼一物之失所。行先王之道,夜思待旦;革百王之弊,朝不及夕。見一善事,喜彰於容旨;聞一愆犯,嘆深於在予。薄賦輕徭,務農重谷,倉廩有紅腐之積,黎萌無阻飢之慮。天性弘慈,聖心惻隱。恩加禽獸,胎卵於是獲全;
仁沾草木,牛羊所以勿踐。至於憲章重典,刑名大辟,申法而屈情,決斷於俄傾。故能彝倫攸敘,上下齊肅。左右絕諂諛之路,縉紳無勢力之門。小心翼翼,敬事於天地;終日乾乾,誡慎於亢極。
陶黎萌於德化,致風俗於太康。公卿庶尹,遐邇嶽牧,僉以天平地成,千載之嘉會;登封降禪,百王之盛典。宜其金泥玉檢,展禮介丘,飛聲騰實,常爲稱首。天子爲而不恃,成而不居,衝旨凝邈,固辭弗許。而雖休勿休,上德不德,更乃潔誠岱嶽,遜謝愆咎。方知六十四卦,謙捴之道爲尊;七十二君,告成之義爲小。巍巍蕩蕩,無得以稱焉。而深誠至德,感達於穹壤;和氣薰風,充溢於宇宙。二儀降福,百靈薦祉。日月星象風雲草樹之祥,山川玉石鱗介羽毛之瑞,歲見月彰,不可勝紀,至於振古所未有,圖籍所不載,目所不見,耳所未聞。古語稱“聖人作,萬物睹,神靈滋,百寶用”,此其效矣。
既而遊心姑射,脫屣之志已深;鑄鼎荊山,昇天之駕遂遠。凡在黎獻,共惟帝臣,慕深考妣,哀纏弓劍。塗山幽峻,無復玉帛之禮;長陵寂寞,空見衣冠之遊。若乃降精熛怒,飛名帝籙,開運握圖,創業垂統,聖德也;撥亂反正,濟國寧人,六合八紘,同文共軌,神功也;玄酒陶匏,雲和孤竹,禋祀上帝,尊極配天,大孝也;偃伯戢戈,正禮裁樂,納民壽域,驅俗福林,至政也。張四維而臨萬宇,侔三皇而並五帝,豈直錙銖周漢,麼麼魏晉而已。雖《五行》之舞,每陳於清廟,《九德》之歌,無絕於樂府;而玄功暢洽,不局於形器,懿業遠大,豈盡於揄揚?臣輕生多幸,命偶興運,趨事紫宸,驅馳丹陛。一辭天闕,奄隔鼎湖,空有攀龍之心,徒懷蓐蟻之意。庶憑毫翰,敢希贊述。昔堙海之禽,不增於大地;泣河之士,非益於洪流。盡其心之所存,忘其力之所及,輒緣斯義,不覺斐然。乃作頌曰:
悠哉邃古,邈矣季世。四海九州,萬王千帝。三代之後,其道逾替。爰逮金行,不勝其弊。戎狄猾夏,羣兇縱慝。竊號淫名,十有餘國。怙威逞暴,悖禮亂德。五嶽塵飛,三象霧塞。玄精啓歷,發跡幽方。併吞寇僞,獨擅雄強。載祀二百,比祚前王。江湖尚阻,區域未康。勾吳閩越,河朔渭涘。九縣瓜分,三方鼎跱。狙詐不息,干戈競起。東夏雖平,亂離瘼矣。五運葉期,千年肇旦。赫矣高祖,人靈攸贊。聖德回生,神謀獨斷。癉惡彰善,夷兇靖難。宗伯撰儀,太史練日。孤竹之管,雲和之瑟。展禮上玄,飛煙太一。珪璧朝會,山川望秩。佔揆星景,移建邦畿。下憑赤壤,上葉紫微。佈政衢室,懸法象魏。帝宅天府,固本崇威。匈河瀚海,龍荒狼望。種落陸梁,時犯亭障。皇威遠懾,帝德遐暢。稽顙歸誠,稱臣內向。吳越提封,鬥牛星象。積有年代,自稱君長。大風未繳,長鯨漏網。授鉞天人,豁然清蕩。戴日戴鬥,太平太蒙。禮教周被,書軌大同。夏禹之跡,成舜之功。禮以安上,樂以移風。憂勞庶績,矜育黔首。三面解羅,萬方引咎。納民軌物,驅時仁壽。神化隆平,生靈熙阜。虔心恭己,奉天祀地。協氣橫流,休徵紹至。壇場望幸,雲亭虛位。推而不居,聖道彌粹。齊跡姬文,登發嗣聖。道類漢光,傳莊寶命。知來藏往,玄覽幽鏡。鼎業靈長,洪基隆盛。崆峒問道,汾射窅然。御辯遐逝,乘雲上仙。哀纏率土,痛感穹玄。流澤萬葉,用教百年。尚想睿圖,永惟聖則。道洽幽顯,仁沾動植。爻象不陳,乾坤將息。微臣作頌,用申罔極。
卷三 雜揚頌類王子淵聖主得賢臣頌(此非《頌》體,後人亦遂無效之者。)
夫荷旃被毳者,難與道純綿之麗密;羹黎唅糗者,不足與論太牢之滋味。今臣僻在西蜀,生於窮巷之中,長於蓬茨之下,無有遊觀廣覽之知,顧有至愚極陋之累。不足以塞厚望,應明指。雖然,敢不略陳愚心而抒情素。《記》曰:共惟《春秋》法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已。夫賢者,國家之器用也。所任賢,則趨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用力少而就效衆。故工人之用鈍器也,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於將之璞,清水淬其鋒,越砥斂其咢,水斷蛟龍,陸剸犀革,忽若彗汜畫塗。如此,則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增,延袤百丈而不溷者,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駑馬,亦傷吻弊筴而不進於行,胸喘膚汗,人極馬倦。及至駕齧膝,驂乘旦,王良執靶,韓哀附輿,縱騁馳騖,忽如景靡;過都越國,蹶如歷塊。追奔電,逐遺風,周流八極,萬里一息。何其遼哉?人馬相得也。故服絺絡之涼者,不苦盛暑之鬱燠;襲狐貉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愴。何則?
有其具者易其備。
賢人君子,亦聖王之所以易海內也。是以嘔喻受之,開寬裕之路,以延天下之英俊也。夫竭智附賢者,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樹伯跡。昔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圉空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此觀之,君人者勤於求賢,而逸於得人。人臣亦然:昔賢者之未遭遇也,圖事揆策,則君不用其謀;陳見悃誠,則上不然其信。進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是故伊尹勤於鼎俎,太公困於鼓刀,百里自鬻,甯戚飯牛,離此患也。及其遇明君,遭聖主也,運籌合上意,諫諍即見聽,進退得關其忠,任職得行其術。去卑辱奧渫而升本朝,離蔬釋蹻而享膏粱。剖符錫壤而光祖考,傳之子孫,以資說士。故世必有聖智之君,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冽風,龍興而致雲,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世平主聖,俊乂將自至。若堯、舜、禹、湯、文、武之君,獲稷、契、皋陶、伊尹、呂望之臣,明明在朝,穆穆佈列,聚精會神,相得益章。雖伯牙操遞鍾,蓬門子彎烏號,猶未足以喻其意也。故聖主必待賢臣而宏功業,俊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壹會,論說無疑。翼乎如鴻毛遇順風,沛乎如巨魚縱大壑。其得意如此,則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遐夷貢獻,萬祥必臻。是以聖主不遍窺望而視已明,不單頃耳而聽已聰,恩從祥風翱,德與和氣遊,太平之責塞,優遊之望得,遵遊自然之勢,恬淡無爲之場,休徵自至,壽考無疆,雍容垂拱,永永萬年。何必偃卬詘信若彭祖,呴噓呼吸如喬、松,眇然絕俗離世哉!《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蓋信乎其以寧也。
司馬長卿封禪文(以允答兢業立意,故極波湧雲亂之觀,而仍字字有歸宿。此意揚、班已不能窺,況其下乎。)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歷撰列闢,以迄於秦。率邇者踵武,逖聽者風聲。紛綸葳蕤,湮滅而不稱者,不可勝數也。繼昭夏,崇號諡,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淑而不昌,疇逆失而能存?
軒轅之前,遐哉邈乎,其詳不可得聞已。五三《六經》,載籍之傳,維見可觀也。《書》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談,君莫盛於唐堯,臣莫賢於後稷。后稷創業於唐堯,公劉發跡於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後陵遲衰微,千載亡聲,豈不善始善終哉!然無異端,慎所由於前,謹遺教於後耳。故軌跡夷易,易遵也;湛恩濛湧,易豐也;憲度著明,易則也;垂統理順,易繼也。是以業隆於襁褓,而崇冠於二後。揆厥所元,終都攸卒,未有殊尤絕跡,可考於今者也。然猶躡梁父,登泰山,建顯號,施尊名。大漢之德,逢湧原泉,沕潏漫羨,旁魄四塞,雲尃霧散,上暢九垓,下溯八埏。懷生之類,沾濡浸潤,協氣橫流,武節飄逝,邇狹遊原,遐闊泳沫,首惡湮沒,闇昧昭晰,昆蟲凱澤,回首面內。然後囿騶虞之珍羣,徼麋鹿之怪獸,{道禾}一莖六穗於庖,犧雙觡共抵之獸,獲周餘珍放龜於岐,招翠黃乘龍於沼。鬼神接靈圉,賓於間館。奇物譎詭,俶儻窮變。欽哉!符瑞臻茲,猶以爲薄,不敢道封禪。蓋周躍魚隕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爲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進讓之道何其爽歟?
於是大司馬進曰:“陛下仁育羣生,義徵不憓,諸夏樂貢,百蠻執贄,德侔往初,功無與二,休烈浹洽,符瑞衆變,期應紹至,不特創見。意泰山、梁父設壇場望幸,蓋號以況榮,上帝垂恩儲祉,將以薦成,陛下謙讓而弗發也。挈三神之歡,缺王道之儀,羣臣恧焉。或謂:且天爲質暗,珍符固不可辭;若然辭之,是泰山靡記而梁父靡幾也。亦各並時而榮,鹹濟世而屈,說者尚何稱於後,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錫符,奉命以行事,不爲進越。故聖王不替,而修禮地祇,謁款天神,勒功中嶽,以章至尊;舒盛德,發號榮,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壯觀,王者之丕業,不可貶也。願陛下全之。而後因雜薦紳先生之略術,使獲耀日月之末光絕炎,以展采錯事,猶兼正列其義,校飭厥文,作《春秋》一藝,將襲舊六爲七,攄之無窮,俾萬世得激清流,揚微波,蜚英聲,騰茂實。前聖之所以永保鴻名,而常爲稱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義而覽焉。”
於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試哉!”乃遷思迴慮,總公卿之議,詢封禪之事,詩大澤之博,廣符瑞之富。遂作《頌》曰:
自我天覆,雲之油油。甘露時雨,厥壤可遊。滋液滲漉,何生不育;嘉穀六穗,我穡曷蓄。非唯雨之,又潤澤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萬物熙熙,懷而慕思。名山顯位,望君之來。君乎君乎,侯不邁哉!般般之獸,樂我君圃,白質黑章,其儀可嘉。旼旼睦睦,君子之能。蓋聞其聲,今觀其來。厥塗靡蹤,天瑞之徵。茲亦於舜,虞氏以興。濯濯之麟,遊彼靈畤。孟冬十月,君徂郊祀。馳我君輿,帝以享祉。三代之前,蓋未嘗有。宛宛黃龍,興德而升,采色炫耀,熿炳輝煌。正陽顯見,覺悟黎蒸。於《傳》載之,雲受命所乘。厥之有章,不必諄諄。依類託寓,喻以封巒。
披藝觀之,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聖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興必慮衰,安必思危。”是以湯、武至尊嚴,不失肅祇;舜在假典,顧省厥遺,此之謂也。
揚子云劇秦美新(誣善之人其詞遊,失其守者其辭屈,此文之謂也。然古藻駿邁之氣,則與長卿並驅矣。)
諸吏中散大夫臣雄,稽首再拜,上封事皇帝陛下:臣雄經術淺薄,行能無異。數蒙渥恩,拔擢倫比,與羣賢並,愧無以稱職。臣伏惟陛下以至聖之德,龍興登庸,欽明尚古,作民父母,爲天下主。執粹精之道,鏡照四海,聽聆風俗,博覽廣包。參天貳地,兼併神明,配五帝,冠三王。開闢以來,未之聞也。臣誠樂昭著新德,光之罔極。往時司馬相如作《封禪》一篇,以彰漢氏之休。臣嘗有顛眴病,恐一旦先犬馬填溝壑,所懷不章,長恨黃泉。敢竭肝膽,寫腹心,作《劇秦美新》一篇,雖未究萬分之一,亦臣之極思也。臣雄稽首再拜以聞曰:
權輿天地未祛,睢睢盱盱,或玄而萌,或黃而芽。玄黃剖判,上下相嘔,爰初生民,帝王始存。在乎混混茫茫之時, 聞罕漫而不昭察,世莫得而云也。厥有云者,上罔顯於羲皇,中莫盛於唐、虞,邇靡著於成周。仲尼不遭用,《春秋》困斯發,言神明所祚,兆民所託,罔不雲道德仁義禮智。獨秦崛起西戎,邠荒岐雍之疆,因襄、文、宣、靈之僣跡,立基孝公,茂惠文,奮昭莊。至政,破縱擅衡,併吞六國,遂稱乎始皇。盛從鞅、儀、韋、斯之邪政,馳騖起、翦、恬、賁之用兵,剗滅古文,刮語燒書,弛禮崩樂,塗民耳目,遂欲流唐漂虞,滌殷蕩周,{難灬}除仲尼之篇籍,自勒功業,改制度軌量,鹹稽之於秦紀。是以耆儒碩老,抱其書而遠遜;禮官博士,卷其舌而不談。來儀之鳥,肉角之獸,狙獷而不臻。甘露、嘉醴、景曜、浸潭之瑞潛;大茀、經霣、巨狄、鬼信之妖發。神歇靈繹,海水羣飛,二世而亡,何其劇與!帝王之道,兢兢乎不可離已。夫能貞而明之者窮祥瑞,回而昧之者極妖愆。上覽古在昔,有憑應而尚缺,焉壞徹而能全?故若古者稱堯、舜,威侮者陷桀、紂。況盡泛掃前聖數千載功業,專用己之私,而能享祜者哉!
會漢祖龍騰豐、沛,奮迅宛葉,自武關與項羽戮力咸陽,創業蜀漢,發跡三秦,克項山東,而帝天下。擿秦政慘酷尤煩者,應時而蠲。如儒林、刑辟、曆紀、圖典之用稍增焉。秦餘制度,項氏爵號,雖違古而猶襲之。是以帝典闕而不補,王綱弛而未張。道極數殫,暗忽不還。
逮至大新受命,上帝還資,后土顧懷。元符、靈契、黃瑞湧出,滭浡沕潏,川流海淳,雲動風偃,霧集雨散,誕彌八圻,上陳天庭。震聲日景,炎光飛響,盈塞天淵之間,必有不可辭讓云爾。
於是乃奉若天命,窮寵極崇,與天剖神符,地合靈契。創億兆,規萬世,奇偉倜儻譎詭,天祭地事。其異物殊怪,存乎五威將帥,班乎天下者,四十有八章。登假皇穹,鋪衍下土,非新室其疇離之?卓哉煌煌,真天子之表也。若夫白鳩、丹烏、素魚、斷蛇,方斯蔑矣。受命甚易,格來甚勤。
昔帝纘皇,王纘帝,隨前踵古,或無爲而治,或損益而亡。豈知新室委心積意,儲思垂務,旁作穆穆,明旦不寐,勤勤懇懇者,非秦之爲與?夫不勤勤,則前人不當;不懇懇,則覺德不愷。是以發祕府,覽書林,遙集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允殷、周之失業,紹唐、虞之絕風。懿律嘉量,金科玉條,神卦靈兆,古文畢發,炳煥照耀,靡不宣臻。式軨軒旂旗以示之,揚和鸞肆夏以節之,施黼黻袞冕以昭之,正嫁娶送終以尊之,親九族淑賢以穆之。
夫改定神祇,上儀也;欽修百祀,鹹秩也;明堂雍臺,壯觀也;九廟長壽,極孝也;製成六經,洪業也;北懷單于,廣德也。若復五爵、度三壤、經井田、免人役、方《甫刑》、匡馬法,恢崇祇庸爍德懿和之風,廣彼搢紳講習言諫箴誦之塗,振鷺之聲充庭,鴻鸞之黨漸階。俾前聖之緒,布濩流衍而不韞韣,鬱郁乎煥哉!天人之事盛矣,鬼神之望允塞。羣公先正,罔不夷儀,奸宄寇賊,罔不振威,紹少典之苗,著黃虞之裔,帝典闕者已補,王綱弛者已張。炳炳麟麟,豈不懿哉!
厥被風濡化者,京師沉潛,甸內匝洽,侯衛厲揭,要荒濯沐。而術前典,巡四民,迄四嶽,增封泰山,禪梁父,斯受命者之典業也。
蓋受命日不暇給,或不受命,然猶有事矣。況堂堂有新,正丁厥時,崇嶽淳海通瀆之神,鹹設壇場,望受命之臻焉。海外遐方,信延頸企踵,回面內向,喁喁如也。帝者雖勤,惡可以已乎?宜命賢哲作《帝典》一篇,舊三爲一,襲以示來人,摛之罔極。令萬世常戴巍巍,履慄慄,臭馨香,含甘實,鏡純粹之至精,聆清和之正聲。則百工伊凝,庶績鹹喜,荷天衢,提地釐,斯天下之上則已,庶可試哉!
班孟堅典引(裁密思靡,遂爲駢體科律。語無歸宿,閱之覺茫無畔岸。此其所以不逮卿、雲。)
臣固言:永平十七年,臣與賈逵、傅毅、杜矩、展隆、郗萌等,召詣雲龍門。小黃門趙宣,持《秦始皇帝本紀》,問臣等曰:“太史遷下讚語中,寧有非邪?”臣對:“此贊賈誼《過秦》篇雲,向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秦之社稷未易絕也。此言非是。”即召臣入,問:“本聞此論非邪?將見問意開寤耶?”臣具對素聞知狀。詔因曰:“司馬遷著書,成一家之言,揚名後世,至以身陷刑之故,反微文刺譏,貶損當世,非誼士也。司馬相如洿行無節,但有浮華之辭,不周於用。至於疾病而遺忠,主上求取其書,竟得頌述功德,言封禪事,忠臣效也。至是賢遷遠矣。”臣固常伏刻誦聖論,昭明好惡,不遺微細。緣事斷誼,動有規矩。雖仲尼之因史見意,亦無以加。臣固被學最舊,受恩浸深,誠思畢力竭情,昊天罔極。臣固頓首。伏惟相如《封禪》,靡而不典;揚雄《美新》,典而亡實。然皆遊揚後世,垂爲舊式。臣固才朽,不及前人。蓋詠《雲門》者難爲音,觀隨和者難爲珍。不勝區區,竊作《典引》一篇。雖不足雍容明盛萬分之一,猶啓發憤懣,覺悟童蒙,光揚大漢,軼聲前代。然後退入溝壑,死而不朽。臣固愚戇,頓首頓首,曰:
太極之元,兩儀始分。煙煙熅熅,有沉而奧,有浮而清。沉浮交錯,庶類混成。肇命民主,五德初起,同於草昧。玄混之中,逾繩越契,寂寥而亡詔者,《系》不得而綴也。厥有氏號,紹天闡繹,莫不開元於太昊皇初之首,上哉敻乎,其書猶得而修也。亞斯之代,通變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夫上稽乾則,降承龍翼,而炳諸典謨,以冠德卓絕者,莫崇乎陶唐。陶唐舍胤而禪有虞,有虞亦命夏後,稷、契熙載,越成湯、武。股肱既周,天乃歸功元首,將授漢劉,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龍之災孽,懸象暗而恆文乖,彝倫 攵而舊章缺。故先命玄聖,使綴學立制,宏亮洪業,表相祖宗,讚揚迪哲,備哉粲爛,真神明之式也。雖皋、夔、衡、旦密勿之輔,比茲褊矣。是以高、光二聖,宸居其域,時至氣動,乃龍見淵躍。拊翼而未舉,則威靈紛紜,海內雲蒸,雷動電熛。胡縊莽分,尚不蒞其誅。然後欽若上下,恭揖羣后,正位度宗,有於德不臺淵穆之讓,靡號師矢敦奮捴之容。蓋以膺當天之正統,受克讓之歸運,蓄炎上之烈精,蘊孔佐之宏陳雲爾。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儀,誥誓所不及已。鋪觀二代,洪纖之度,其賾可探也。並開跡於一匱,同受侯甸之服。奕世勤民,以方伯統牧,乘其命賜彤弧黃鉞之威,用討韋、顧、黎、崇之不恪。至於參五華夏,京遷鎬、毫,遂自北面虎螭其師,革滅天邑。是故誼士華而不敦,《武》稱未盡,《濩》有慚德,不其然與?亦猶於穆猗那,翕純皦繹,以崇嚴祖考,殷薦宗配帝,發祥流慶,對越天地者,舄奕乎千載,豈不克自神明哉!誕略有常,審言行於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
矧夫赫赫聖漢,巍巍唐基,溯測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後宣二祖之重光,襲四宗之緝熙,神靈日照,光被六幽,仁風翔乎海表,威靈行乎鬼區,匿亡回而不泯,微胡瑣而不頤。故夫顯定三才昭登之績,匪堯不興;鋪聞遺策在下之訓,匪漢不宏厥道。至於經緯乾坤,出入三光,外運渾元,內沾豪芒,性類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
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闢,功君百王,榮鏡宇宙,尊亡與亢。乃始虔鞏勞謙,兢兢業業,貶成抑定,不敢論製作。至於遷正黜色賓監之事,渙揚寓內;而禮官儒林屯用篤誨之士,不傳祖宗之彷彿,雖雲優慎,無乃葸與!
於是三事嶽牧之寮,金爾而進曰:陛下仰監唐典,中述祖則,俯蹈宗軌,躬奉天經,惇睦辨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懷保鰥寡之惠浹,燔瘞縣沉,肅祗羣神之禮備。是以來儀集羽族於觀魏,肉角馴毛宗於外囿,擾緇文皓質於郊,升黃輝採鱗於沼,甘露宵零於豐草,三足軒翥於茂樹。若乃嘉穀靈草,奇獸神禽,應圖合諜,窮祥極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犖乎方州,洋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朱烏、玄秬黃A4之事耳,君臣動色,左右相趨,濟濟翼翼,峨峨如也。蓋用昭明寅畏,承聿懷之福。亦以寵靈文武,貽燕後昆,覆以懿鑠,豈其爲身而有顓辭也。若然受之,亦宜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啓恭館之金縢,御東序之祕寶,以流其佔。夫圖書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聖孚也;體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景命也。順命以創制,因定以和神,答三靈之蕃祉,展放唐之明文。茲事體大而允,寤寐次於聖心;瞻前顧後,豈蔑清廟,憚敕天命也?伊考自遂古,乃降戾爰茲,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遺章。今其如臺而獨闕也?
是時聖上固以垂精遊神,包舉藝文,屢訪羣儒,俞諮故老,與之斟酌道德之淵源,餚核仁誼之林藪,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感羣后之讜辭,又悉經五繇之碩慮矣。將絣萬嗣,揚洪輝,奮景炎,扇遺風,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疇能亙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張平子東巡誥(非完篇,然典則可法。)
惟二月初吉,帝將狩於岱嶽,展義省方,觀民設教。丙寅朏,率羣賓,備法駕,以祖於東門,屆於靈宮。是日也:有雙鳳集於臺。壬辰,祀上帝於明堂。帝曰:“諮,予不材,爲天地主,慄慄翹翹,百僚萬幾,心之謂矣,孰朕之勞。上帝有靈,不替朕命,誕敢不祗承。凡庶與祭於壇墠之位者,曰懷爾邦君,實願先帝,載厥大宗,以左右朕躬。”羣臣曰:“帝道橫被,旁行海表。一人有韙,萬民賴之。”從巡助祭者,茲惟嘉瑞,乃歌曰:“皇皇者鳳,通玄知時,革于山趾,與帝邀期。吉事有祥,惟漢之祺。”帝曰:“朕不敢當,亦不敢蔽天之吉命。”
邯鄲子禮魏受命述(氣甚靡。尚不失爲雅音。)
臣聞《雅》、《頌》作於盛德,典、謨興於茂功,德盛功茂,傳序不忘。是故竹帛以載之,金石以聲之,垂諸來世,萬載彌光。陛下以聖德應期,龍飛在位。其有天下也,恭己以受天子之籍,無爲而四海順風。若乃天地顯應,體徵祥瑞,以表聖德者,不可勝載,鑠乎煥顯,真神明之所以祚,命世之令主也。凡自能言之類,莫不謳嘆於野。執筆之徒,鹹竭文思,獻詩上頌。臣抱疾伏蓐,作書一篇。欲謂之《頌》,則不能雍容盛懿,列伸玄妙;欲謂之賦,又不能敷演洪烈,光揚緝熙。故思竭愚,稱《受命述》曰:
伊上天闡載,自民主肇建,歷聽風聲,陶唐爲盛。虞夏受終,殷周革命。有禪而帝,有代而王。禪代雖殊,大小繇同。於是以漢歷在魏,赤運歸黃也。是故大魏之業,皇耀震霆。肅清宇內,萬邦有截。帥義翼漢,奉禮不越。旅力戮心,茂亮洪烈。樹深根以厚基,播醇澤以釀味。含光而弗輝,戢翼而弗發。將俟聖嗣,是遂是達。聖嗣承統,爰宣重光。陳錫裕下,民悅無疆。三神宣釐,四靈順方。元龜介玉,應龍粹黃。若雲魏德,據茲以昌。爾乃鳴玉陟壇,三搢以俟。既受休命,龍旋鳳峙。煌煌厥耀,穆穆容止。臨下有赫,允也天子。既受帝位,納璽要紱。太常司燎,升炮告類。珪璋峨峨,髦士棣棣。蹌蹌聖躬,御策以蒞。巍巍乎崇功,顯顯乎德容。信帝位之壯業,天休之所鍾也。於時天地交和,日月光精。氣祲不作,風塵弭清。凡在壇場之位,舉目乎廣庭,莫不君臣和德,鹹玉色而金聲。屢省萬幾,謀訪老成。治詠儒墨,策納公卿。昧旦孜孜,夕惕乾乾。務在諧萬國,敘彝倫,而折不若,懷遠人。混六合之風,納乎仁壽之門。刑錯靡試,偃伯靡軍。然後乃勤功岱嶽,升中上玄。斯固我皇之大摹,思心之所存也。
司馬長卿難蜀父老(意雖寓規,實則頌也。解此措語之法,乃能氣壯情駭。《四子講德論》仿之必俗,此文仿之必駭世。然必解此,然後文有生氣。藻麗絕特,尤擷香拾豔之淵藪也。)
漢興七十有八載,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紛紜,湛恩汪濊,羣生澍濡,洋溢乎方外。於是乃命使西征,隨流而攘,風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冉從駹,定筰存邛,略斯榆,舉苞滿,結軼還轅,東鄉將報,至於蜀都。
耆老大夫縉紳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儼然造焉,辭畢,因進曰:“蓋聞天子之於夷狄也,其義羈縻勿絕而已。今罷三郡之士,通夜郎之塗,三年於茲,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又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亦使者之累也。竊爲左右患之。且夫邛、筰、西僰之與中國並也,歷年茲多,不可記已。仁者不以德來,強者不以力並,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齊民以附夷狄,敝所恃以事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
使者曰:“烏謂此乎?必若所云,則是蜀不變服而巴不化俗也。僕尚惡聞若說。然斯事體大,固非觀者之所覯也。餘之行急,其詳不可得聞已。請爲大夫粗陳其略:蓋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夫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懼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昔者鴻水浡出,氾濫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阝區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鴻水,決流疏河,漉沉贍災,東歸之於海,而天下永寧。當斯之勤,豈惟民哉。心煩於慮而身親其勞,躬胝無胈,膚不生毛。故休烈顯乎無窮,聲稱浹乎於茲。且夫賢君之踐位也,豈特委瑣握齪,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說云爾哉!必將崇論閎議,創業垂統,爲萬世規。故馳騖乎兼容幷包,而勤思乎參天貳地。且《詩》不云乎:‘普天之下,莫匪王土;率土之賓,莫匪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於澤者,賢君恥之。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鹹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絕異黨之地,舟車不通,人跡罕至,政教未加,流風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境,外之則邪行橫作,放弒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老不辜,幼孤爲奴,繫累號泣,內向而怨,曰:‘蓋聞中國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其所,今獨曷爲遺已?’舉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盩夫爲之垂涕,況乎上聖,又焉能已?故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風德,二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牁,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於此,而息誅伐於彼。遐邇一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沉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遲,繼周氏之絕業,斯乃天子之急務也。百姓雖勞,又惡可以已哉?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於憂勤,而終於佚樂者也。然則受命之符,合在於此矣。方將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鳴和鸞,揚樂頌,上鹹五,下登三。觀者未睹旨,聽者未聞音,猶鷦明已翔乎廖廓,而羅者猶視乎藪澤,悲夫!”
於是諸大夫芒然喪其所懷來而失厥所以進,喟然並稱曰:“允哉漢德,此鄙人之所願聞也。百姓雖怠,請以身先之。”敝罔靡徙,因遷延而辭退。
王子淵四子講德論(張宛鄰雲:往時讀此文,病其氣靡辭冗。今再讀之,始知其氣之淳厚,辭之腴暢,從容《雅》、《頌》,令人漸漬其中,而不能自己。)
微斯文學問於虛儀夫子曰:“蓋聞國有道,貧且賤焉,恥也。今夫子閉門距躍,專精趨學有日矣。幸遭聖主平世,而久懷寶,是伯牙去鍾期,而舜、禹遁帝堯也。於是欲顯名號,建功業,不亦難乎?”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虻終日經營,不能越階序;附驥尾則涉千里,攀鴻翮則翔四海。僕雖頑嚚,願從足下。雖然,何由而自達哉?”文學曰:“陳懿誠於本朝之上,行話談於公卿之門。”夫子曰:“無介紹之道,安從行乎公卿?”文學曰:“何爲其然也?昔甯戚商歌以千齊桓,越石負芻而寤晏嬰,非有積素舊之歡,皆塗覯卒遇而以爲親者也。故毛嬙、西施,善毀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善譽者不能掩其醜。苟有至道,何必介紹?”夫子曰:“諮!夫特達而相知者,千載之一遇也。招賢而處友者,衆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無刃,公輸不能以斫;但懸曼矰,蒲苴不能以射。故膺騰撇波而濟水,不如乘舟之逸也;衝蒙涉田而能致遠,未若遵塗之疾也。
才蔽於無人,行衰於寡黨,此古今之患,唯文學慮之。”文學曰:“唯唯,敬聞命矣。”
於是相與結侶,攜手俱遊。求賢索友,歷於西州。有二人焉,乘輅而歌。倚輗而聽之;詠歎中雅,轉運中律,嘽緩舒繹,曲折不失節。問歌者爲誰?則所謂浮游先生、陳丘子者也。於是以士相見之禮友焉。禮文既集,文學、夫子降席而稱曰:“俚人不識,寡見鮮聞。曩從末路,望聽玉音,竊動心焉。敢問所歌何詩?請聞其說。”浮游先生、陳丘子曰:“所謂《中和》《樂職》《宣佈》之詩,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見太上聖明,股肱竭力,德澤洪茂,黎庶和睦,天人並應,屢降瑞福,故作三篇之詩以歌詠之也。”文學曰:“君子動作有應,從容得度。南容三復白圭,孔子睹其慎戒;太子擊誦《晨風》,文侯諭其指意。今吾子何樂此詩而詠之也?”先生曰:“夫樂者感人密深,而風移俗易。吾所以詠歌之者,美其君術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體。外體作,然後知心之好惡;臣下動,然後知君之節趨。好惡不形,則是非不分;節趨不立,則功名不宣。故美玉蘊於碔砆,凡人視之怢焉;良工砥之,然後知其和寶也。精練藏於礦樸,庸人視之忽焉;巧冶鑄之,然後知其幹也。況乎聖德巍巍蕩蕩,民氓所不能命哉!是以刺史推而詠之。揚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載。紛紜天地,寂寥宇宙,明君之惠顯,忠臣之節究,皇唐之世,何以加茲!是以每歌之,不知老之將至也。”文學曰:“《書》雲:迪一人使四方,若卜筮。夫忠賢之臣,導主志,承君惠,攄盛德而化洪,天下安瀾,比屋可封。何必歌詠詩賦,可以揚君哉?愚竊惑焉。”浮游先生色勃眥溢曰:“是何言與!昔周公詠文王之德而作《清廟》,建爲《頌》首;吉甫嘆宣王‘穆如清風’,列於《大雅》。夫世衰道微,僞臣虛稱者,殆也;世平道明,鉅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絫,傷乎王道。故自刺史之來也,宣佈詔書,勞來不怠。令百姓遍曉,聖德莫不沾濡。厖眉耆耇之老,鹹愛惜朝夕,願濟須臾,且觀大化之淳流。於是皇澤豐沛,主恩滿溢,百姓歡欣,中和感發,是以作歌而詠之也。傳曰:‘詩人感而後思,思而後積,積而後滿,滿而後作。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厭,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此臣子於君父之常義,古今一也。今子執分寸而罔億度,處把握而卻寥廓。乃欲圖大人之樞機,道方伯之失得,不亦遠乎?”
陳丘子見先生言切,恐二客慚,膝步而前曰:“先生詳之,行潦暴集,江海不以爲多;鰌鱔並逃,九罭不以爲虛。是以許由匿堯而深隱,唐氏不以衰;夷、齊恥周而遠餓,文武不以卑。夫青蠅不能穢垂棘,邪論不能惑孔、墨。今刺史質敏以流惠,舒化以揚名,采詩以顯至德,歌詠以董其文,受命如絲,明之如緡,《甘棠》之風,可倚而俟也。二客雖窒計沮議,何傷?”顧謂文學、夫子曰:“先生微矜於談道,又不讓乎當仁,亦未巨過也。願二子措意焉。”
夫子曰:“否,夫雷霆必發而潛底震動,枹鼓鏗鏘而介士奮竦。故物不震不發,士不激不勇。
今文學之言,欲以議愚感敵,舒先生之憤。願二生亦勿疑也。”於是文繹復集,乃始講德。
文學、夫子曰:“昔成、康之世,君之德歟?臣之力也?”先生曰:“非有聖智之君,惡有甘棠之臣?故虎嘯而風寥戾,龍起而致雲氣,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鳴聲相應,仇偶相從。人由意合,物以類同。是以聖主不遍窺望而視以明,不殫傾耳而聽以聰。何則?淑人君子,人就者衆也。故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大廈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也。蓋君爲元首,臣爲股肱,明其一體相待而成。有君而無臣,《春秋》刺焉。
三代以上,皆有師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齊桓有管、鮑、隰、寧,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晉文有咎犯、趙衰,取威定霸,以尊天子。秦穆有王、由、五羖,攘卻西戎,始開帝緒。楚莊有孫叔、子反,兼定江淮,威震諸夏。句踐有種、蠡、泄庸,克滅強吳,雪會稽之恥。魏文有段幹、田、翟,秦人寢兵,折衝萬里。燕昭有郭隗、樂毅,夷破強齊,困閔於莒。夫以諸侯之細,功名猶尚若此;而況帝王選於四海,羽翼百姓哉!故有賢聖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積德,則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則百蠻不足攘也。今聖主冠道德,履純仁,被六藝,佩禮文。屢下明詔,舉賢良,求術士,招異倫,拔駿茂。是以海內歡慕,莫不風馳雨集,襲雜並至,填庭溢闕。含淳詠德之聲盈耳,登降揖讓之禮極目。進者樂其條暢,怠者欲罷不能。偃息乎《詩》《書》之門,遊觀乎道德之域。鹹潔身修德,吐情素而披心腹,各悉精銳以貢忠誠。允願推主上宏風俗而騁太平。濟濟乎多士,文王所以寧也。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潤,不可究陳。舉孝以篤行,崇能以招賢,去煩蠲苛以綏百姓,祿勤增俸以厲貞廉。減膳食,卑宮觀,省官田,損諸苑,疏繇役,振乏困,恤民災害,不遑遊宴。閔耄老之逢辜,憐縗絰之服事,惻隱身死之腐人,悽愴子弟之縲匿。恩及飛鳥,惠加走獸,胎卵得以成育,草木遂其零茂。‘愷悌君子,民之父母’,豈不然哉?先生獨不聞秦之時耶?
違三王,背五帝,滅《詩》《書》,壞禮義,信任羣小,憎惡仁智,詐僞者進達,佞諂者容入,宰相刻峭,大理峻法。處位而任政者,皆短於仁義,長於酷虐,狼摯虎攫,懷殘秉賊。其所臨蒞,莫不肌慄懾伏,吹毛求疵,並施螫毒。百姓征彸,無所措其手足,嗷嗷愁怨,遂亡秦族。是以養雞者不畜狸,牧獸者不育豺,樹木者憂其蠹,保民者除其賊。故大漢之爲政也,崇簡易,尚寬柔,進淳仁,舉賢才,上下無怨,民用和睦。今海內樂業,朝廷淑清,天符既章,人瑞又明,品物咸亨,山川降靈,神光耀暉,洪洞朗天。鳳皇來儀,翼翼邕邕,羣鳥並從,舞德垂容。神雀仍集,麒麟自至,甘露滋液,嘉禾櫛比。大化隆洽,男女條暢,家給年豐,鹹則三壤,豈不盛哉!昔文王應九尾狐而東夷歸周,武王獲白魚而諸侯同辭,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宣王得白狼而夷狄賓。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獲白虎,示偃武興文之應也。獲之者張武,武張而猛服也。是以北狄賓洽,邊不恤寇,甲士寢而旌旗僕也。”
文學、夫子曰:“天符既聞命矣,敢問人瑞?”先生曰:“夫匈奴者,百蠻之最強者也。天性憍蹇,習俗桀暴,賤老貴壯,氣力相高。業在功伐,事在獵射,兒能騎羊,走箭飛鏃。逐水隨畜,都無常處,鳥集獸散,往來馳騖,周流曠野,以濟嗜慾。其耒耜則弓矢鞍馬,播種則扦弦掌拊,收秋則奔狐馳兔,獲刈則顛倒殪僕。追之則奔遁,釋之則爲寇。是以三王不能懷,五伯不能綏。驚邊撫士,屢犯芻蕘,詩人所歌,自古患之。今聖德隆盛,威靈外覆,日逐舉國而歸德,單于稱臣而朝賀。乾坤之所開,陰陽之所接,編結、沮顏、燋齒、梟瞷、剪髮、黥首、文身、裸袒之國,靡不奔走貢獻,歡忻來附,婆娑嘔吟,鼓掖而笑。夫鴻均之世,何物不樂?飛鳥翕翼,淵魚奮躍。是以刺史感懣舒音而詠至德。鄙人黭淺,不能究識,敬遵所聞,未克殫焉。”
於是二客醉於仁義,飽於盛德,終日仰嘆,怡懌而悅服。
終軍白麟奇木對(此下諸篇,爲後來即事應制所昉。皆頌揚多於述事。)
臣聞《詩》頌君德,《樂》舞后功,異經而同指,明盛德之所隆也。南越竄屏葭葦,與鳥魚羣,正朔不及其俗。有司臨境而東甌內附,閩王伏辜,南越賴救。北胡隨畜荐居,禽獸行,虎狼心,上古未能攝。大將軍秉鉞,單于奔幕;票騎抗旌,昆邪右衽。是澤南洽而威北暢也。若罰不阿近,舉不遺遠,設官俟賢,縣賞待功,能者進以保祿,罷者退而勞力,刑于宇內矣。履衆美而不足,懷聖明而不專,建三宮之文質,章厥職之所宜,封禪之君無聞焉。
夫天命初定,萬事草創;及臻六合同風,九州共貫,必待明聖,潤色祖業傳於無窮。故周至成王,然後制定,而體徵之應見。陛下盛日月之光,垂聖思于勒成,專神明之敬,奉燔瘞於郊宮,獻享之精交神,積和之氣塞明,而異獸來獲,宜矣。昔武王中流未濟,白魚人於王舟,俯取以燎,羣公鹹曰“休哉”。今郊祀未見於神祇,而獲獸以饋,此天之所以示饗而上通之符合也。宜因昭時令日,改定告元,苴白茅於江淮,發嘉號於營丘,以應緝熙,使著事者有紀焉。
蓋六鶂退飛,逆也;白魚登舟,順也。夫明暗之徵,上亂飛鳥,下動淵魚,各以類推。今野獸並角,明同本也;衆支內附,示無外也。若此之應,殆將有解編髮,削左衽,襲冠帶,要衣裳而蒙化者焉。斯拱而俟之耳!
顏延年三月三日曲水詩序(隸事之富,始於士衡;織詞之縟,始於延之;詞事並繁,極于徐、庾:而皆骨足以載之。初唐諸作,則惟恐肉之不勝也。)
夫方策既載,皇王之跡已殊;鍾石畢陳,舞詠之情不一。雖淵流遂往,詳略異聞,然其宅大衷,立民極,莫不崇尚其道,神明其位,拓世貽統,固萬葉而力量者也。有宋函夏,帝圖宏遠。高祖以聖武定鼎,規同造物;皇上以睿文承歷,景屬宸居。隆周之卜既永,宗漢之兆在焉。正體毓德於少陽,王宰宣哲於元輔。晷緯昭應,山瀆效靈,五方雜遝,四隩來暨。選賢建戚,則擇之於茂典;施命發號,必酌之於故實。大予協樂,上庠肆教,章程明密,品式周備。國容視令而動,軍政象物而具。箴闕記言,校文講義之官,採遺於內;輶車朱軒,懷荒振遠之使,諭德於外;赬莖素毳,並柯共穗之瑞,史不絕書;棧山航海,逾沙軼漠之貢,府無虛月。列燧千城,通驛萬里。穹居之君,內首稟朔,卉服之酋,回面受吏。是以異人慕向,俊民間出,警蹕清夷,表裏悅穆。將徙縣中宇,張樂岱郊,增類帝之宮,飾禮神之館,塗歌邑頌,以望屬車之塵者久矣。
日躔胃維,月軌青陸,皇祇發生之始,后王布和之辰,思對上靈之心,以惠庶萌之願。加以二王於邁,出餞戒告,有詔掌故,爰命思歷。獻洛飲之禮,具上巳之儀,南除輦道,北清禁林,左關巖隥,右梁潮源。略亭皋,跨芝廛,苑太液,懷曾山。松石峻垝,蔥翠陰煙,游泳之所攢萃,翔驟之所往還。於是離宮設衛,別殿周徼,旌門洞立,延帷接枑,閱水環階,引池分席,春官聯事,蒼靈奉塗。然後升祕駕,胤緹騎,搖玉鑾,發流吹,天動神移,淵旋雲被,以降於行所,禮也。
既而帝暉臨幄,百司定列,鳳蓋俄軫,虹旗委旆。餚蔌芬藉,觴醳泛浮,妍歌妙舞之容,銜組樹羽之器,三奏四上之調,《六莖》九成之曲,競氣繁聲,合變爭節。龍文飾轡,青翰侍御,華裔殷至,觀聽騖集,揚袂風山,舉袖陰澤,靚莊藻野,衤玄服縟川。故以殷賑外區,煥衍都內者矣。
上膺萬壽,下禔百福,布筵稟和,闔堂依德,情盤景遽,歡洽日斜,金駕總駟,聖儀載佇,悵鈞臺之未臨,慨酆宮之不縣。方且排鳳閣以高遊,開爵園而廣宴,並命在位,展詩發志,則夫誦美有章,陳信無愧者歟?
王元長三月三日曲水詩序臣聞出豫爲象,鈞天之樂張焉;時乘既位,御氣之駕翔焉。是以得一奉宸,逍遙襄城之域;體元則大,悵望姑射之阿。然窅眇寂寥,其獨適者矣。至如夏後兩龍,載驅璿臺之上;穆滿八駿,如舞瑤水之陰。亦有饗雲,固不與萬民共也。
我大齊之握機創歷,誕命建家,接禮貳宮,考庸太室,幽明獻期,雷風通饗。昭華之珍既徙,延喜之玉攸歸。革宋受天,保生萬國。度邑靜鹿丘之嘆,遷鼎息大坰之慚。紹清和於帝猷,聯顯懿於王表。駿發開其遠祥,定爾固其洪業。皇帝體膺上聖,運鐘下武,冠五行之秀氣,邁三代之英風。昭章雲漢,暉麗日月,牢籠天地,彈壓山川。設神理以景俗,敷文化以柔遠。澤普氾而無私,法含宏而不殺。猶且具明廢寢,昃晷忘餐,念負重於春冰,懷御奔於秋駕。可謂巍巍弗與,蕩蕩誰名,秉靈圖而非泰,涉孟門其何嶮。儲後睿哲在躬,妙善居質,內積和順,外發英華。斧藻至德,琢磨令範,言炳丹青,道潤金璧。出龍樓而問豎,入虎闈而齒胄。愛敬盡於一人,光耀究於四海。
若夫族茂麟趾,宗固磐石,跨掩昌姬,韜軼炎漢,元宰比肩於尚父,中鉉繼踵乎《周南》,分陝流勿翦之歡,來仕允克施之譽,莫不如圭如璋,令聞令望,朱茀斯皇,室家君王者也。
本枝之盛如此,稽古之政如彼。用能免羣生於湯火,納百姓於休和。草萊樂業,守屏稱事。引鏡皆明目,臨池無洗耳。沉冥之怨既缺,薖軸之疾已消。興廉舉孝,歲時於外府;署行議年,日夕於中甸。協律總章之司,序倫正俗;崇文成均之職,導德齊禮。絜絮壺宣夜,辨氣朔於靈臺;書笏珥彤,紀言事於仙室。褰帷斷裳,危冠空履之吏;彯搖武猛,扛鼎揭旗之士。勤恤民隱,糾逖王慝。射集隼於高墉,繳大風於長隧。不仁者遠,惟道斯行,讒莠蔑聞,攘爭掩息。稀鳴桴於砥路,鞠茂草於圓扉。耆年闕市井之遊,稚齒豐車馬之好。宮鄰昭泰,荒憬清夷,侮食來王,左言入侍。
離身反踵之君,髽首貫胸之長,屈膝厥角,請受纓縻。文鉞碧砮之琛,奇幹善芳之賦,紈牛露犬之玩,乘黃茲白之駟,盈衍儲邸,充仞郊虞。匭櫝相尋,鞮譯無曠。一尉候於西東,合車書於南北。
暢轂埋轔轔之轍,緌旌卷悠悠之旆。四方無拂,五戎不距,偃草辭軒,銷金罷刃。天瑞降,地符升,澤馬來,器車出,紫脫華,朱英秀,佞枝植,歷草滋,雲潤星暉,風揚月至,江海呈象,龜龍載文。方握河沉璧,封山紀石,邁三五而不追,踐八九之遙跡。功既成矣,世既貞矣,信可以優遊暇豫,作樂崇德者歟!
於時青鳥司開,條風發歲,粵上斯已,惟暮之春,同律克和,樹草自樂,禊飲之日在茲,風舞之情鹹蕩,去肅表乎時訓,行慶動於天矚。載懷平圃,乃眷芳林。芳林園者,福地奧區之湊,丹陵若水之舊,殷殷均乎姚澤,膴膴尚於周原,狹豐邑之未宏,陋譙居之猶褊,求中和而經處,揆景緯以裁基。飛觀神行,虛檐雲構,離房乍設,層樓間起,負朝陽而抗殿,跨靈沼而浮榮,鏡文虹於綺疏,浸蘭泉於玉砌。幽幽叢薄,秩秩斯干,曲拂邅回,潺湲徑復。新萍泛沚,華桐發岫,雜夭採於柔荑,亂嚶聲於綿羽。禁軒承幸,清宮俟宴,緹帷宿置,帟幕宵懸。既而滅宿澄霞,登光辨色,式道執殳,展軨效駕,徐鑾警節,明鍾暢音。七萃連鑣,九斿齊軌,建旗拂霓,揚葭振木。魚甲煙聚,貝冑星羅,重英曲瑵之飾,絕景遺風之騎,昭灼甄部,駔駿函列。虎視龍超,雷駭電逝,轟轟隱隱,紛紛軫軫,羌難得而稱計。
爾乃回輿駐罕,嶽鎮淵停,睟容有穆,賓儀式序。授幾肆筵,因流波而成次;蕙餚芳醴,任激水而推移。葆佾陳階,金匏在席。戚奏《翹》舞,籥動《邠》詩。召鳴鳥於弇州,追伶倫於嶰谷,發參差於王子,傳妙靡於帝江,正歌有闋,羽觴無算。上陳景福之賜,下獻南山之壽,言凱宴之在藻,知和樂於食蘋。桑榆之陰不居,草露之滋方渥。有詔曰:“今日嘉會,鹹可賦詩。”凡四十有五人,其辭云爾。
沈休文梁武帝集序(屬詞有體。隱侯文之謹嚴者。)
文思安安,欽明所以光宅;日月光華,南風所以興詠。日角之主,出自諸生;銳頂之君,少明古學。漢高、宋武,雖闕章句,歌《大風》以還沛,好清談於暮年。夫成天地之大功,膺樂推之寶運,未或不文武兼資,能事斯畢者也。
我皇誕縱自天,生知在御,清明內發,疏通外典。爰始貴遊,篤志經術。究淹中之雅旨,盡《曲臺》之奧義,莫不因流極源,按條振藻。若前疑往滯,舊學罕通,而超然直詣,妙擅終古。善發談端,精於持論,置壘難逾,摧鋒莫擬。有同成誦,無假含毫。興絕節於高唱,振清辭於蘭畹。
至於春風秋月,送別望歸,皇王高宴,心期促賞,莫不走合挺睿興,浚發神衷。及登庸歷試,辭翰繁蔚,箋記風動,表議雲飛。雕蟲小藝,無累大道。懷君人之大德,有事君之小心,爲下奉上,形於辭旨。雖密奏忠規,遺稿必削;而國謨藩政,存者猶多。逮乎俯應歸運,仰修乾錄,載筆握簡,各有司存,如綸之旨,時或染翰。暨於設虡靈囿,愷樂在鎬,《鹿鳴》、《四牡》、《皇華》、《棠棣》之歌,《伐木》、《采薇》、《出車》、《杕杜》之宴,皆詠志摛藻,廣命羣臣,上與日月爭光,下與鍾石比韻。事同觀海,義等窺天,觀之而不測,遊之而不知者矣。
竊惟左史記言,右史記事,君舉必書,無論大小。況乎感而後思,思而後積,積而後滿,滿而後言,若斯而已哉!謹因事立名,隨源編次。
梁元帝職貢圖序(詞足盡意,不強爲閎肆,故佳。)
竊聞職方氏掌天下之圖,四夷、八蠻、七閩、九貉,其所由來久矣。漢氏以來,南羌旅距,西域憑陵,創金城,開玉關,絕夜郎,討日逐,睹犀甲則建朱崖,聞蒲萄則通大宛。以德懷遠,異乎是哉。
皇帝君臨天下之四十載,垂衣裳而賴兆民,坐巖廊而彰萬國。梯山航海,交臂屈膝,佔雲望日,重譯至焉。自塞以西萬八千里,路之狹者,尺有六寸。高山尋雲,深谷絕景。雪無冬夏,與白雲而共色;冰天早晚,與素石而俱貞。逾空桑而歷昆吾,度青丘而跨丹穴。炎風弱水,不革其心;
身熱頭痛,不改其節。故以明珠翠羽之珍,細而弗有;龍文汗血之驥,卻而不乘。尼丘乃聖,猶有圖人之法;晉帝君臨,實聞樂賢之象。甘泉寫閼氏之形,後宮玩單于之圖。臣以不佞,推轂上游,夷歌成章,胡人遙集。款開蹶角,沿溯荊門,瞻其容貌,訊其風俗。如有來朝京輦,不涉漢南,別加訪採,以廣聞見,名爲《職貢圖》云爾。
李公輔霸朝集序(氣頗壯。)
竊以陽烏垂曜,微藿傾心;神龍騰舉,飛雲觸石。聖人在上,幽顯冥符。故稱比屋可封,萬物斯睹。臣皇基草創,便豫驅馳,遂得參可封之民,爲萬物之一。其爲嘉慶,固以多也。
若夫帝臣王佐,應運挺生,接踵於朝,諒有之矣。而班爾之妙,曲木變容,朱藍所染,素絲改色。二十二臣,功成盡美;二十八將,效力於時。種德積善,豈皆比於稷、契?計功稱伐,非悉類於耿、賈。書契已還,立言立事,質非殆庶,何世無之!蓋上稟睿後,旁資羣傑,牧商鄙賤,屠釣幽微,化爲侯王,皆由此也。有教無類,童子羞於霸功;見德思齊,狂夫成於聖業。治世多士,亦因此焉。煙霧可依,騰蛇與蛟龍俱遠;棲息有所,蒼蠅同騏驥之速。因人成事,其功不難。自此而談,雖非上智,事受命之主,委質爲臣,遇高世之才,連官接席,皆可以翊亮天地,名流鐘鼎。何必蒼頡造書,伊尹制命,公旦操筆,老聃爲史;方可敘帝王之事,談人鬼之謀乎!
至若臣者,本慚賓實,非勳非德,廁軒冕之流;無學無才,處藝文之職。若不逢休運,非遇天恩,光大舍弘,博約文禮,萬官百辟,才悉兼人。收拙里閭,退仕鄉邑,不種東陵之瓜,豈過南陽之掾。安得出入閶闔之閫,趨走太微之庭,履天子之階,侍聖皇之側,樞機帷幄,沾及榮寵者也。
昔歲本行將季,諒暗在辰,火運肇興,羣官總己,有周典八柄之所,大隋納百揆之日,兩朝文翰,臣兼掌之。
時溥天之下,三方構亂,軍國多務,朝夕填委,簿領紛紜,羽書交錯。或速均發弩,或事大滔天,或日有萬幾,或幾有萬事。皇帝內明外順,經營區宇,吐無窮之術,運不測之神,幽贊兩儀,財成萬類,諮謀臺閣,曉諭公卿,訓率土之濱,責反常之賊。三軍奉律,戰勝攻取之方;萬國承風,安上治民之道。讓受終之禮,報羣臣之令,有憲章古昔者矣,有隨事作故者矣。千變萬化,譬彼懸河,寸陰尺日,不棄光景。大則天壤不遺,小則毫毛無失。遠尋三古,未聞者盡聞;逖聽百王,未見者皆見。發言吐論,即成文章。臣染翰操牘,書記而已。昔放勳之化,老人睹而未知;孔丘之言,弟子聞而不達。愚情稟聖,必多乖舛。加以奏閣趨墀,盈懷滿袖,手披目閱,堆案積幾。
心無別慮,筆不暫停。或畢景忘餐,或連宵不寐,以勤補拙,不遑自處。其有詞理疏謬,遺漏闕疑,皆天旨訓誘,神筆改定,運籌建策,通幽達冥。從命者獲安,違命者悉禍。懸測萬里,指期來事,常如目見,固乃神知。變大亂而致太平,易可誅而爲淳粹。化成道洽,其在人文,盡出聖懷,用成典誥,並非臣意所能至此。伯禹矢謨,成湯陳誓,漢光數行之札,魏武接要之書,濟時拯物,無以加也。屬神器大寶,將遷明德,天道人心,同謨歸往。周靜南面,每詔褒揚。在位諸公,各陳本志,璽書表奏,羣情賜委。臣寰海之內,忝曰一民,樂趨之懷,切於黎獻,欣然從命,輒不敢辭。比夫潘勖之冊魏公,阮籍之勸晉後,道高前世,才謝往人,內手捫心,夙夜慚惕。檄書露板,及以諸文,有臣所作之,有臣潤色之。唯是愚思所奏定者,雖詞乖黼藻,而理歸霸德。文有可忽,事不可遺。前奉敕旨,集納麓以還。至於受命文筆,當時制述,條目甚多。今日收撰,略爲五捲雲爾。
卷四 箴類揚子云十二州箴(子云善仿,所仿必肖。能以氣合,不以形似也。細尋之,乃得仿古之法。)
冀州牧箴洋洋冀州,鴻原大陸。岳陽是都,島夷皮服。潺湲河流,夾以碣石。三後攸降,列爲侯伯。降周之末,趙魏是宅。冀土糜沸,泫澐如湯。更盛更衰,載從載橫。陪臣擅命,天王是替。趙魏相反,秦拾其弊。北築長城,恢夏之場。漢興定製,改封藩王。仰覽前世,厥力孔多。初安如山,後崩如崖。故治不忘亂,安不遺危。周宗自怙,雲焉有予隳。六國奮矯,果絕其維。牧臣司冀,敢告在階。
兗州牧箴悠悠濟河,兗州之宇。九河既導,雷夏攸處。草繇木條,漆絲絺紵。濟漯既通,降丘宅土。成湯五徙,卒都於毫。盤庚北渡,牧野是宅。丁感雊雉,祖己伊忠。爰正厥事,遂緒高宗。厥後陵遲,顛覆湯緒。西伯戡黎,祖伊奔走。致天威命,不恐不震。婦言是用,牝雞司晨。三仁既知,武果戎殷。牧野之禽,豈復能耽?甲子之朝,豈能復笑?有國雖久,必畏天咎。有民雖長,必懼人殃。箕子歔欷,厥居爲墟。牧臣司兗,敢告執書。
青州牧箴茫茫青州,海岱是極。鹽鐵之地,鉛松怪石。羣水攸歸,萊夷作牧。貢篚以時,莫怠莫違。昔在文武,封呂於齊。厥土塗泥,在丘之營。五侯九伯,是討是徵。馬殆其銜,御失其度。周室荒亂,小白以霸。諸侯僉服,復尊京師。小白既沒,周卒陵遲。嗟茲天王,附命下土。失其法度,喪其文武。牧臣司青,敢告執矩。
徐州牧箴海岱伊淮,東海是渚。徐州之土,邑子蕃宇。大野既瀦,有羽有蒙。孤桐蠙珠,泗沂攸同。實列蕃蔽,侯衛東方。民好農蠶,大野以康。帝癸及辛,不祗不恪。沉湎於酒,而忘其東作。天命湯武,剿絕其緒。祗降周任姜,鎮於琅琊。姜姓絕苗,田氏攸都。事由細微,不慮不圖。禍如丘山,本在萌芽。牧臣司徐,敢告僕伕!
揚州牧箴矯矯揚州,江漢之滸。彭蠡既瀦,陽鳥攸處。橘柚羽貝,瑤琨 條簜。閩越北垠,沅湘攸往。
獷矣淮夷,蠢蠢荊蠻。翩彼昭王,南征不旋。人鹹躓於垤,莫躓于山。鹹跌於污,莫跌於川。明哲不雲我昭,童蒙不雲我昏,湯武聖而師伊呂,桀紂悖而誅逢幹。蓋邇不可不察,遠不可不親。靡有孝而逆父,罔有義而忘君。太伯遜位,基吳紹類。夫差一誤,太伯無祚。周室不匡,勾踐人霸。當週之隆,越裳重譯。春秋之末,侯甸叛逆。元首不可不思,股肱不可不孳。堯崇屢省,舜盛欽謀。
牧臣司揚,敢告執籌。
荊州牧箴幽幽巫山,在荊之陽。江漢朝宗,其流湯湯。夏君遭鴻,荊衡是調。雲夢塗泥,包匭菁茅。金石砥礪,象齒元龜。貢篚百物,世世以饒。戰戰慄慄,至桀荒溢。曰:我在帝位,若天有日。不順庶國,孰敢餘奪!亦有成湯,果秉其鉞。放之南巢,號之以桀。南巢茫茫,包楚與荊。風剽以悍,氣銳以剛。有道後服,無道先強。世雖安平,無敢逸豫。牧臣司荊,敢告執御。
豫州牧箴鬱郁荊河,伊雒是經。滎播枲漆,惟用攸成。田田相拏,廬廬相距。夏殷不都,成周攸處。豫野所居,爰在鶉墟。四隩鹹宅,宇內莫如。陪臣執命,不慮不圖。王室陵遲,喪其爪牙。靡哲靡聖,捐失其正。方伯不維,韓卒擅命。文武孔純,至厲作昏。成康孔寧,至幽作傾。故有天下者,毋曰我大,莫或餘敗。毋曰我強,靡克餘亡。夏宅九州,至於季世,放於南巢。成康太平,降及周微,帶蔽屏營。屏營不起,施於孫子。至赧爲極,實絕周祀。牧臣司豫,敢告柱史。
益州牧箴巖巖岷山,古曰梁州。華陽西極,黑水南流。茫茫洪波,鯀堙降陸。於時八都,厥民不隩。禹導江沱,岷嶓啓幹。遠近底貢,磬錯砮丹。絲麻條暢,有粳有稻。自京徂畛,民攸溫飽。帝有桀紂,湎沉頗僻。遏絕苗民,滅夏殷績。爰周受命,復古之常。幽厲夷業,破絕爲荒。秦作無道,三方潰叛。義兵徵暴,遂國於漢。拓開疆宇,恢梁之野,列爲十二,光羨虞夏。牧臣司梁,是職是圖。經營盛衰,敢告士夫。
雍州牧箴黑水西河,橫截崑崙。邪指閶闔,畫爲雍垠。上侵積石,下礙龍門。自彼氐羌,莫敢不來庭,莫敢不來臣。每在季主,常失厥緒。侯紀不貢,荒侵其宇。陵遲衰微,秦據以戾。興兵山東,六國顛沛。上帝不寧,命漢作京。隴山以徂,列爲西荒。南排勁越,北啓強胡。並連屬國,一護攸都。
蓋安不忘危,盛不諱衰。牧臣司雍,敢告綴衣。
幽州牧箴蕩蕩平川,惟冀之別,北扼幽都,戎夏交逼。伊昔唐虞,實爲平陸。週末荐臻,迫於獯鬻。晉溺其陪,周使不阻。六國擅權,燕趙本都。東限穢貂,爰及東胡。強秦北排,蒙公城壃。大漢初定,介狄之荒。元戎屢徵,如風之騰。義兵涉漠,偃我邊萌。既定且康,復古虞唐。盛不可不圖,衰不可或忘。堤潰蟻穴,器漏箴芒。牧臣司幽,敢告侍旁。
幷州牧箴雍別朔方,河水悠悠。北闢獯鬻,南界涇流。畫茲朔土,正直幽方。自昔何爲?莫敢不來貢,莫敢不來王。周穆遐徵,犬戎不享。爰藐伊德,侵玩上國。宣王命將,攘之涇北。宗周罔職,日用爽磋,既不俎豆,又不幹戈。犬戎作亂,斃於驪阿。太上曜德,其次曜兵。德兵俱顛,靡不悴荒。
牧臣司並,敢告執綱。
交州牧箴交州荒裔,水與天際,越裳是南,荒國之外。爰自開闢,不羈不絆。周公攝祚,白雉是獻。昭王陵遲,周室是亂。越裳絕貢,荊楚逆叛。四國內侵,蠶食周宗。臻於季赧,遂以滅亡。大漢受命,中國兼該。南海之宇,聖武是恢。稍稍受羈,遂臻黃支。杭海三萬,來牽其犀。盛不可不憂,隆不可不懼。顧瞻陵遲,而忘其規摹。亡國多逸豫,而存國多難。泉竭中虛,池竭瀨幹。牧臣司交,敢告執憲。
揚子云百官箴(《官箴》不及《州箴》之贍煉,而古澤自足。)
光祿勳箴經兆宮室,畫爲中外。廊殿門闥,限以禁界。國有周衛,民有蕃籬。各有攸保,守以不歧。昔在夏殷,桀紂淫湎。持牛之飲,門戶荒亂。郎雖執戟,謁者參差。殿中成市,或鼓或鞞。忘其廊廟,而聚夫逋逃。四方多罪,載號載呶。內不可不省,外不可不清。德人立朝,議士充庭。祿臣司光,敢告執經。
衛尉箴茫茫上天,崇高其居。設置山險,畫爲防禦。重垠累垓,以難不律。闕爲城衛,以待暴卒。國有以固,民以有內。各保其守,永修不敗。維昔庶僚,官得其人。荷戈而歌,中外以堅。齊桓怵惕,宿衛不飭。門非其人,戶廢其職。曹子摽劍,遂成其詐。軻挾匕首,而衛人不寤。二世妄宿,敗於望夷。閻樂矯詔,戟者不推。尉臣司衛,敢告執維。
太僕箴肅肅太僕,車馬是供。鏘鏘和鸞,駕彼時龍。昔在二帝,巡狩四宅。王用三驅,前禽是失。紂作不令,武王徵殷。檀車孔夏,四騵孔昕。僕伕執鞗,載騂載駰。我輿雲安,我馬惟閒。雖馳雖驅,匪逸匪愆。昔有淫羿,馳騁忘歸。景公千駟,而淫於齊。《詩》好牡馬,牧於坰野。輦車就牧,而詩人興。魯廄焚問人,仲尼原醜。孟子蓋惡夫廄多肥馬而野有餓焙。僕臣司駕,敢告執皁。
廷尉箴天降五刑,惟夏之績。亂茲平民,不回不闢。昔在蚩尤,爰作淫刑。延於苗民,夏氏不寧。穆王耄荒,甫侯伊謀。五刑訓天,周以阜基。厥後陵遲,上帝不觚。周輕其制,秦繁其辜。五刑紛紛,靡遏靡止。寇賊滿山,刑者半市。昔唐虞象刑,天民是全。紂作炮烙,墜民於淵。故有國者,無雲何謂,是刖是劓。無雲何害,是剝是剖。惟虐惟殺,人莫予奈。殷以刑顛,秦以酷敗。獄臣司理,敢告執謁。
大鴻臚箴蕩蕩唐虞,經通垓極。陶陶百王,天工人力。畫爲上下,羅條百職。人有材能,寮有級差。遷能授官,各有攸宜。主以不廢,官以不隳。昔在三代,二季不蠲。穢德慢道,署非其人。人失其材,職反其官。寀寮荒耄,國政如漫。文不可武,武不可文。大小上下,不可奪倫。鴻臣司爵,敢告在鄰。
宗正箴巍巍帝堯,欽親九族,經哲宗伯。禮有攸訓,屬有攸籍。各有育子,世以不錯。昔在夏時,太康不恭。有仍二女,五子家降。晉獻悖統,宋宣亂序。齊桓不胤,而忘其宗緒。周譏戒女,魯喜子同。高作秦祟,而扶蘇被兇。宗廟荒墟,魂靈靡附。伯臣司宗,敢告執主。
大司農箴時惟大農,爰司金谷。自京徂荒,粒民是斛。肇自厥初,實施惟食。厥僚后稷,有無遷易。實均實贏,惟都作程。旁求衣食,厥民攸生。上稽二帝,下閱三王。什一而徵,爲民作常。遠近貢篚,百姓不忘。帝王之盛,鹹在農殖。季周爛漫,而東作不敕。膏腴不獲,庶物並荒。府藏單虛,靡積靡倉。陵遲衰微,姬卒以癢。秦收太半,二世不瘳。泣血之求,海內無聊。農民司均,敢告執繇。
少府箴實實少府,奉養是供。紀經九品,臣子攸同。海內幣帑,祁祁如雲。家有孝子,官有忠臣。共僚率舊,聖則越遵。民以不擾,國以不煩。昔在帝季,癸、辛之世。酒池糟堤,而象箸以噬。至於耽樂流湎,而姐妹作祟。共僚不御,不恢夏殷。喪其國康,而卒以陵遲。嗜不可不察,欲不可不圖。未嘗失之於約,常失之於奢。府臣司共,敢告執觚。
執金吾箴溫溫唐虞,重襲純執,經表九德。張設武官,以禦寇賊。如虎有牙,如鷹有爪。國以自固,獸以自保。牙爪葸葸,動作宜時。用之不理,實反生災。秦政暴戾,播其威虐。亡其仁義,而思其殘酷。猛不可重任,威不可獨行。堯諮虞舜,惟思是尚。吾臣司金,敢告執磺。
將作大匠箴侃侃將作,經構宮室。牆以御風,宇以蔽日。寒暑攸除,鳥鼠攸去。王有宮殿,民有宅居。昔在帝世,茅茨土階。夏卑宮觀,在彼溝洫。桀作瑤臺,紂爲璿室。人力不堪,而帝業不卒。《詩》詠宣王,由儉改奢。觀豐上六,大屋小家。《春秋》譏刺,書彼泉臺。兩觀雉門,而魯以不恢。或作長府,而閔子不仁。秦作驪阿,嬴姓以顛。故人君無雲我貴,榱題是遂。毋雲我富,淫作極遊。
在彼牆屋,而忘其國戮。作臣司匠,敢告執猷。
城門校尉箴幽幽山川,徑塞九路。盤石唐芒,襲險重固。國有城溝,家有柝櫃。各有攸堅,民以不虞。德懷其內,險難其外。王公設險,而承以盤蓋。昔在上世,有殷有夏。癸辛不德,而設夫險阻。湯武爰徵,而莫遏莫御。作君之危,不可德少,而城溝伊保。不可德希,而城溝是依。唐虞長德,而四海永懷。秦恢長城,而天下畔乖。尉臣司城,敢告侍階。
上林苑令箴茫茫大田,芃芃作谷。山有陘陸,野有林麓。夷原污藪,禽獸攸伏。魚鱉以時,芻蕘鹹殖。國以殷富,民以家給。昔在帝羿,共田徑遊。弧矢是尚,而射夫封豬。不顧於愆,卒遇後憂。是以田獲三驅,不可過差。麀鹿攸伏,不如德至。衡臣司虞,敢告執指。
司空箴普彼坤靈,侔天作則。分制五服,劃爲萬國。乃立地官,空惟是職。茫茫九州,都鄙盈區。綱以羣牧,綴以方侯。烈烈雋乂,翼翼王臣。臣當其官,官宜其人。七一之政,七賦以均。昔在季葉,班祿遺賢。掊克充朝,而象恭滔天。匪人斯力,匪政斯敕。流貨市寵,而苞苴是鬻。王路斯浮,孰不傾覆。空臣司土,敢告在側。
◎太常箴翼翼太常,實爲宗伯。穆穆靈祗,寢廟奕奕。稱秩元祀,班乎羣神。我祀既祗,我粢孔蠲。匪愆匪忒,公屍攸宜。弗祈弗求,惟德之報。不矯不誣,庶無罪悔。昔在成湯,葛爲不弔。棄禮慢祖,夔子不祀,楚師是虜。魯人躋僖,臧文不悟,文隳太室。桓納郜賂,災降二宮,用誥不祧。故聖人在位,無曰我貴,慢行繁祭。無曰我材,輕身恃巫。東鄰之犧牛,不如西鄰麥魚。秦殞望夷,隱斃鍾巫。常臣司宗,敢告執書。
◎尚書箴皇皇聖哲,允敕百工,命作齋慄。尤爲納言,是機是密。出入朕命,王之喉舌。獻善宣美,而讒說是折。我視雲明,我聽雲聰。載夙載夜,惟允惟恭。故君子在室,出言如風。動於民人,渙其大號,而萬國平信。《春秋》譏漏言,《易》稱不密則失臣。兌吉其和,巽吝其頻。《書》稱其明,申申厥鄰。昔秦尚權詐,官非其人。符璽竊發,而扶蘇隕身。一奸愆命,七廟爲墟。威福同門,牀上維辜。書臣司命,敢告侍隅。
◎博士箴洋洋三代,典禮是修,畫爲辟雍。國有學校,侯有泮宮。各有攸教,德用不陵。昔在文王,經啓其軌。勖於德音,而思皇多士。多士作楨,惟周以寧。國人興讓,虞芮質成。公劉挹行潦,而濁亂斯清。官操其業,士執其經。昔聖人之綏俗,莫美於施化。故孔子觀夫大學,而知爲王之易易。
大舜南面無爲,而衽席平。還師階級之間,三苗以懷。秦作無道,斬決天紀。漫彼王跡,而坑夫術士。《詩》《書》是泯,家言是守。俎豆不陳,而顛其社稷。故仲尼不對問陳,而胡簋是遵。原伯非學,而閔子知周之不振。儒臣司典,敢告在賓。
嵇叔夜太師箴(此爲司馬氏言也。若諷若惜,詞多紆迴。)
浩浩太素,陽曜陰凝。二儀陶化,人倫肇興。厥初冥昧,不慮不營。欲以物開,患以事成。犯機觸害,智不求生。宗長歸仁,自然之情。故君道自然,必託賢明。茫茫在昔,罔或不寧。赫胥既往,紹以皇羲。默靜無文,太樸未虧。萬物熙熙,不夭不離。爰及唐虞,猶篤其緒。體資易簡,應天順矩。絺褐其裳,土木其宇。物或失性,懼若在予。疇諮熙載,終禪舜禹。
夫統之者勞,仰之者逸。至人重身,棄而不恤。故子州稱疚,石戶乘桴。許由鞠躬,辭長九州。先王仁愛,愍世憂時。哀萬物之將頹,然後蒞之。下逮德衰,大道沉淪。智慧日用,漸私其親。懼物乖離,□□擘仁。利巧愈競,繁禮屢陳。刑教爭施,夭性喪真。季世陵遲,繼體承資。憑尊恃勢,不友不師。宰割天下,以奉其私。故君位益侈,臣路生心。竭智謀國,不吝灰沉。賞罰雖存,莫勸莫禁。
若乃驕盈肆志,阻兵擅權。矜威縱虐,禍蒙丘山。刑本懲暴,今以脅賢。昔爲天下,今爲一身。下疾其上,君猜其臣。喪亂弘多,國乃殞顛。故殷辛不道,首綴素旗。周朝敗度,彘人是謀。
楚靈極暴,乾谿潰叛。晉厲殘虐,欒書作難。主父棄禮,鷇胎不宰。秦皇茶毒,禍流四海。是以亡國繼踵,今古相承。醜彼摧滅,而襲其亡徵。初安若山,後敗如崩。臨刃振鋒,悔何所增。故居帝王者,無曰我尊,慢爾德音。無曰我強,肆於驕淫。棄彼佞幸,納此逆顏。諛言順耳,染德生患。
悠悠庶類,我控我告。唯賢是授,何必親戚。順乃造好,民實胥效。治亂之原,豈無昌教。穆穆天子,思聞其愆。虛心導人,允求讜言。師臣司訓,敢告在前。
崔亭伯官箴 (雖不足繼武子云,而雅懿有餘。) ◎太尉箴天官冢宰,庶僚之率。師錫有帝,命虞作尉。爰葉臺極,妥平國域。制軍詰禁,王旅惟式。九州用綏,羣公鹹治。干戈載戢,宿纏其紀。上之雲據,下之雲戴。苟非其人, 攵我帝載。昔周人思文公,而《召南》詠《甘棠》。昆吾隆夏,伊摯盛商。季世頗僻,禮用不匡。無曰我強,莫餘敢喪。無曰我大,輕戰好殺。紂師百萬,卒以不艾。宰臣司馬,敢告在際。
◎司徒箴天監在下,仁德是興。乃立司徒,亂茲黎烝。茫茫庶域,率土祁祁。民具爾瞻,四方是維。乾乾夕惕,靡怠靡違。恪恭爾職,以勤王機。敬敷五教,九德鹹事。嗇人用章,黔甿是富。無曰餘恃,忘於爾輔。無曰餘聖,以忽執政。匪用其良,乃荒厥命。庶績不怡,疚於爾祿。豐其折右,而鼎覆其餗。《書》歌股肱,《詩》剌《南山》。尹氏不堪,國度斯愆。徒臣司衆,敢告執藩。
◎大理箴邈矣皋陶,翊唐作士。設爲犴狴,九州允理。如石之平,如淵之清。三槐九棘,以質以聽。罪人斯殛,兇族斯迸。熙乂帝載,旁施作明。昔在仲尼,哀矜聖人。子罕禮刑,衛人釋艱。釋之其忠,勳亮孝文。於公哀寡,定國廣門。敻哉邈矣,舊訓不遵。主慢臣驕,虐用其民。賞以崇欲,刑以肆忿。紂作炮烙,周人滅殷。夏用淫刑,湯誓其軍。衛鞅酷烈,卒殞於秦。不疑知害,禍不及身。嗟茲大理,慎於爾官。賞不可不思,斷不可不虔。或有忠而被害,或有孝而見殘。吳沉伍胥,殷割比干。莫遂爾情,是截是刑。無遂爾心,以速以殛。天鑑在顏,無細不錄。福善災惡,其效甚速。理臣思律,敢告執獄。
潘正叔乘輿箴有序(彥和譏其義正詞繁,信然。然當晉武驕盈之時,獨發讜論,故隨事指陳,反覆致意,自序所謂意詭詞野,亦其苦心也。箴貴愨而奧,子云而外,與此者希矣。言之有物者,皆在所取。)
《易》稱“有天地然後有人倫,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傳曰:“大者天地,其次君臣。”然君臣父子之道,天地人倫之本,未有以先之者也。故天生蒸人而樹之君,使司牧之,將以導羣生之性,而理萬物之情。豈以寵一人之身,極無量之慾,如斯而已哉?夫古之爲君者,無慾而至公,故有茅茨土階之儉。而後之爲君,有欲而自利,故有瑤臺瓊室之侈。無慾者,天下共推之;有欲者,天下共爭之。推之之極,雖禪代猶脫屣;爭之之極,雖劫殺而不避。故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安可求而得,辭而已者乎!
夫修諸己而化諸人,出乎邇而見乎遠者,言行之謂也。故人主所患,莫甚於不知其過;而所美,莫美於好聞其過。若有君於此,而曰予必無過,唯其言而莫之違,斯孔子所謂其庶幾乎一言而喪國者也。蓋君子之過,如日月之蝕。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雖以堯、舜、湯、武之盛,必有誹謗之木,敢諫之鼓,盤杅之銘,無諱之史,所以閒其邪僻而納諸正道,其自維持如此之備。故箴規之興,將以救過補闕。然猶依違諷喻,使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自誡,先儒既援古義,舉內外之殊;而高祖亦序六官,論成敗之要。義正辭約,又盡善矣。自《虞人箴》以至於《百官》,非唯規其所司,誠欲人主斟酌其得失焉。《春秋傳》曰:“命百官箴王闕。”則亦天子之事也。尼以爲王者膺受命之期,當神器之運,總萬機而撫四海,簡羣才而審所授,孜孜於得人,汲汲於聞過,雖廷爭面折,猶將祈請情而求焉。至於箴規諫之順者,曷爲獨闕之哉!是以不量其學陋思淺,因負擔之餘,嘗試撰而述之。不敢斥至尊之號,故以乘輿目篇。蓋帝王之事至大,而古今之變至衆,文繁而義詭,意局而辭野,將欲希企前賢,彷彿崇軌。譬猶丘坻之望華岱,恆星之系日月也,其不逮明矣。頌曰:
元元遂初,芒芒太始。清濁同流,玄黃錯跱。上下弗形,尊卑靡紀。赫胥悠哉,大庭尚矣。皇極肇建,兩儀既分。彝倫永序,萬邦已紛。國事明王,家奉嚴君。各有攸尊,德用不勤。羲農已降,暨於夏殷。或禪或傳,乃質乃文。太上無名,下知有之。仁義不存,而人歸孝慈。無爲無執,何欲何思?忠信之薄,禮刑實滋。既譽既畏,以侮以欺。作誓作盟,而人始叛疑。煌煌四海,藹藹萬乘。匪賢焉倚,匪誓焉憑。左輔右弼,前疑後丞。一日萬機,業業兢兢。夫出其言善,則千里是應而莫餘違,亦喪邦有徵。樞機之動,式以廢興。殷監不遠,若之何勿懲!且厚味臘毒,豐屋生災。辛作璇室,而夏興瑤臺。糟丘酒池,象箸玉杯。厥餚伊何?龍肝豹胎。惟此哲婦,職爲亂階。
殷用喪師,夏亦不恢。是以帝堯在位,茅茨不剪。周文日昃,昧旦丕顯。夫德輶如毛,而或舉之者鮮。故湯有慚德,武未盡善。下世道衰,末俗化淺。耽樂逸遊,荒淫沉湎。不式古訓,而好是佞辯。不遵王路,而覆車是踐。成敗之效,載在先典。匪唯陵夷,厥世用殄。故曰:樹君如之何?將人是司牧。視之猶傷,而知其寒燠。故能撫之斯柔,而敦之斯睦。無遠不懷,靡思不服。夫豈厭縱一人,而玩其耳目。內迷聲色,外荒馳逐。不修政事,而終於顛覆。昔唐氏授舜,舜亦命禹。受終納祖,丕承天序。放桀惟湯,克殷伊武。故禪代非一姓,社稷無常主。四嶽三塗,九州之阻。彭蠡洞庭,殷商之旅。虞夏之隆,非由尺土。而紂之百克,卒於絕緒。故王者無親,唯在擇人。傾蓋惟舊,白首乃新。望由釣夫,伊起有莘。負鼎鼓刀,而謀合聖神。夫豈借官左右,而取介近臣?蓋有國有家者,莫雲我聰,或此面從。莫謂我智,聽受未易。甘言美疾,鮮不爲累。由夷逃寵,遠於脫屣,奈何人主位極則侈?知人則哲,惟帝所難。唐朝既泰,四族作奸。周室既隆,而管蔡不虔。匪我二聖,孰弭斯患?若九德鹹受,俊乂在官。君非臣莫治,臣非君莫安。故《書》美康哉,而《易》貴金蘭。有皇司國,敢告納言。
張茂先女史箴(惠帝時,華懼後族之盛,作《女史箴》以諷。
極醇實,是宋人所宗。)
茫茫造化,兩儀始分。散氣流形,既陶既甄。在帝庖犧,肇經天人。爰始夫婦,以及君臣。家道以正,而王猷有倫。婦德尚柔,含章貞吉。婉娩淑慎,正位居室。施衿結縭,虔恭中饋。肅慎爾儀,式瞻清懿。樊姬感莊,不食鮮禽。衛女矯桓,耳忘和音。志厲義高,而二主易心。元熊攀檻,馮媛趨進。夫豈無畏,知死不吝。班妾有辭,割歡同輦。夫豈不懷,防微慮遠。道罔隆而不殺,物無盛而不衰。日中則昃,月滿則微。崇猶塵積,替若駭機。人鹹知飾其容,而莫知飾其性。性之不飾,或愆禮正。斧之藻之,克唸作聖。出其言善,千里應之。苟違斯義,同衾以疑。出言如微,而榮辱由茲。勿謂幽昧,靈鑑無象。勿謂元漠,神聽無響。無矜爾榮,天道惡盈。無恃爾貴,隆隆者墜。鑑於《小星》,戒彼攸遂。比心《螽斯》,則繁爾類。歡不可以瀆,寵不可以專。專實生慢,愛極則遷。致盈必損,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翩以取尤。冶容求好,君子所仇。結恩而絕,職此之由。故日翼翼矜矜,福所以興。靖恭自思,榮顯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摯仲洽尚書令箴(《初學》作張華。今從《藝文》作摯虞。)
明明先王,開國承家,作制垂憲。仰觀列曜,俯令百官,政用罔僣。昔舜納大麓,七政以齊。
內成外平,而風雨不迷。山甫翼周,靡剛靡柔。補我袞闕,闡我王猷。王猷允塞,而四海鹹體。雖聖雖明,必資良村。無曰我智,官不任能。發言如絲,其出成綸。千里之應,樞機在身。三季道缺,天綱縱替。既無老成,改舊法制。法制不循,不長厥裔。尚臣司臺,敢告侍衛。
張孟陽劍閣銘(雖曰銘,其體實箴也。亦是步趨子云。)
巖巖梁山,積石峨峨。遠屬荊衡,近綴岷嶓。南通邛僰,北達褒斜。狹過彭碣,高逾嵩華。惟蜀之門,作固作鎮。是曰劍閣,壁立千仞。窮地之險,極路之峻。世濁則逆,道清斯順。閉由往漢,開自有晉。秦得百二,併吞諸侯。齊得十二,田生獻籌。矧茲狹隘,土之外區。一人荷戟,萬夫趑趄。形勝之地,匪親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見屈吳起。興實在德,險亦難恃。洞庭孟門,二國不祀。自古迄今,天命匪易。憑阻作昏,鮮不敗績。公孫既滅,劉氏銜璧。覆車之軌,無或重跡。勒銘山阿,敢告梁益。
王子淵皇太子箴(有序)
臣聞教化爰始,詠歌不足;政俗既移,《風》《雅》斯變。伏惟皇明御宇,功均造物,改文爲質,斫雕成素。皇太子洊雷居震,明兩作離,春夏干戈,秋冬羽籥。叔譽慚五稱之對,師曠降四馬之恩。竊以太史官箴,《虞書》所誡。永樹芳烈,丞相所以垂文;深睹安危,太傅以之陳訓。敢自斯義,獻箴云爾:
天生蒸民,司牧斯樹。鹹熙庶積,式昭王度。粵若欽明,丕承寶祚。重紐地維,再匡天步。惠民垂統,元良繼體。麗正離暉,惟機天啓。令問令望,聞《詩》聞禮。從曰撫軍,守曰監國。秋坊通夢,春宮養德。桓榮獻書,苟攸觀則。元子爲士,齒卿命秩。昔在周漢,親賢保弼。朝服寢門,回車作室。正陽君位,喬枝父道。臣子所崇,忠孝爲寶。勿謂居尊,禍福無門。勿謂親賢,王道無偏。無爲慮始,無爲事先。損之又損,全之亦全。無往不復,無平不陂。美疢甘言,鮮不爲累。則哲惟難,知人未易。居室爲善,分陰無棄。亡保其存,危安其位。神聽不惑,天妖斯忌。文昌著於前星,秬鬯由於守器。庶僚司箴,敢告閽寺。
卷五 諡誄哀策類揚子云元后誄(敘禪新處,絕微致。)
新室文母太后崩,天下哀痛,號哭涕泗,思慕功德,鹹上詞誄之。銘曰:
惟我有新室文母聖明皇太后,姓出黃帝,西陵昌意,實生高陽。純德虞帝,孝聞四方。登陟帝位,禪受伊唐。爰初胙土,陳田至王。營相厥宇,渡河濟旁。沙麓之靈,太陰之精。天生聖姿,豫有祥禎。作合於漢,配元生成。孝順皇姑,承家尚莊。內則純被,後烈丕光。肇初配元,天命是將。兆徵顯見,新都黃龍。漢成既終,胤嗣匪生。哀帝承祚,惟離典經。尚是言異,大命俄顛。厥年天隕,大終不盈。文母覽之,千載不傾。博選大智,新都宰衡。明聖作佐,與圖國艱,以度厄運。徵立中山,庶其可濟。博採淑女,備其侄娣。親禮高禖,祈廟嗣繼。靡格匪天,靡動匪地。穆穆明明,昭事上帝。弘漢祖考,夙夜匪懈。興滅繼絕,博立侯王。親睦庶族,昭穆序明。帝致支屬,靡有遺荒。鹹被祚慶,冀以金火,赤仍有央。勉進大聖,上下兼該。羣祥衆瑞,正我黃來。火德將滅,惟後於斯。天之所壞,人不敢支。哀平夭折,百姓分離。社宗之愆,終其不全。天命有託,譴在於前。屬遭不造,榮極而遷。皇天眷命,黃虞之孫。歷世運移,屬在聖新。代於漢劉,受祚於天。漢祖承命,赤傳於黃。攝帝受禪,立爲真皇。允執厥中,以安黎衆。漢廟黜廢,移定安公。皇皇靈祖,惟若孔臧。降茲珪璧,命服有常。爲新帝母,鴻德不忘。欽德伊何,奉命是行。菲薄服食,神祇是崇。尊不虛統,惟垣惟墉。隆循人敬,先民是從。承天祗家,允恭虔恪。豐阜庶卉,旅力不射。恤民於留,不皇詭作。別計十邑,國之是度。還奉於此,以處貧簿。罷苑置縣,築裏作宅。以處貧窮,哀此嫠獨。起常盈倉,五十萬斛。爲諸生儲,以勸好學。志在黎元,是勞是勤。春巡灞滻,秋臻黃山。夏撫鄠杜,冬恤涇樊。大射饗飲,飛羽之門。綏宥耆幼,不拘婦人。刑女歸家,以育貞信。玄冥季冬,搜狩上蘭。寅賓出日,東秩暘谷。鳴鳩拂羽,勝降桑木。蠶於繭館,躬執筐曲。帥導羣妾,鹹循蠶簇。分繭理絲,女工是敕。遐邇蒙祉,中外禔福。自京逮海,靡不仰德。成類存生,秉天地經。無物不理,無人不寧。尊號文母,與新有成。世奉長壽,摩有墮傾。著德太常,注諸旒旌。嗚呼哀哉!以昭鴻名。享國六十,殂落而崩。四海傷懷,擗踊拊心。若喪考妣,遏密八音。嗚呼哀哉!萬方不勝。德被海表,彌流魂精。去此昭昭,就彼冥冥。忽兮不見,超兮西征。既作下宮,不復故庭。爰緘伊銘。嗚呼哀哉!
曹子建文帝誄(《文心雕龍》雲:“陳思叨名,體實繁緩。《文皇誄》末,旨言自陳,其乖甚矣。”予謂文之繁緩,誠如所譏,使彥和見江謝之篇,更不知作何揮詆。至其旨言自陳,則思王以同氣之親,積譏讒之憤,述情切至,溢於自然,正可以副言哀之本致,破庸冗之常態。誄必四言,羌無前典,固不得援此爲例,亦不宜遽目爲乖也。)
惟黃初七年五月七日,大行皇帝崩。嗚呼哀哉!於時天震地駭,崩山隕霜。陽精薄景,五緯錯行。百姓吁嗟,萬國悲傷,若喪考妣,思過慕唐。擗踊郊野,仰想窮蒼。僉曰何辜,早世隕喪?嗚呼哀哉!悲夫大行,忽焉光滅。永棄萬國,雲往雨絕。承問慌惚,惽懵哽咽。袖鋒抽刃,欲自僵斃。追慕三良,甘心同穴。感彼南風,惟以鬱滯。終於偕沒,指景自誓。考諸先紀,尋之哲言,生若浮寄,惟德可論。朝聞夕逝,孔志所存。皇雖殪歿,天祿永延。何以述德?表之素旃。何以詠功?宣之管絃。乃作誄曰:
皓皓太素。兩儀始分。中和產物,肇有人倫。爰暨三皇,實秉道真。降逮五帝,繼以懿純。三代製作,踵武立勳。季嗣不維,網漏於秦。崩樂滅學,儒坑禮焚。二世而殲,漢氏乃因。弗求古訓,嬴政是遵。王綱帝典,闃爾無聞。末光幽昧,道究運遷。乾坤回曆,簡聖授賢。乃眷大行,屬以黎元。龍飛啓祚,合契上玄。正行定紀,改號革年。明明赫赫,受命於天。風偃物化,德以禮宣。祥惟聖質,岐嶷幼齡。庶幾六典,學不過庭。潛心無妄,亢志青冥。才秀藻朗,如玉之瑩。聽察無響,瞻睹未形。其剛如金,其貞如瓊。如冰之潔,如砥之平。爵功無重,戮違無輕。心鏡萬機,鑑照下情。思良股肱,嘉昔伊呂。搜揚側陋,舉湯代禹。拔才巖穴,取士蓬戶。唯德是縈,弗拘禰祖。宅土之中,道義是圖。弗營厥險,六合是虞。齊契其檢,導下以純。恢拓規矩,克紹前人。科條品制,褒貶以因。乘殷之輅,行夏之辰。金根黃屋,翠葆龍鱗。紼冕崇麗,衡紞維新。尊肅禮容,矚之若神。方牧妙舉,欽於恤民。虎將荷節,鎮彼四鄰。朱旗所剿,九壤被震。疇克不若,孰敢不臣。縣旌海表,萬里無塵。虜備兇徹,鳥殪江岷。權若涸魚,幹臘矯鱗。肅慎納貢,越裳效珍。條支絕域,獻款內賓。德儕先王,功侔太古。上靈降瑞,黃初俶祜。河龍洛龜,陵波游下。平均應繩,神鸞翔舞。數莢階除,系風扇暑。皓獸素禽,飛走郊野。神鍾寶鼎,形自舊土。雲英甘露,瀸塗被宇。靈芝冒沼,朱華蔭渚。回回凱風,祁祁甘雨。稼穡豐登,我稷我黍。家佩惠君,戶蒙慈父。圖致太和,洽德全義。將登泰山,先皇作儷。鐫石紀勳,兼錄衆瑞。方隆封禪,歸功天地。賓禮百靈,勳命視規。望祭四嶽,燎封奉祡。肅於南郊,宗祀上帝。三牲既供,夏禘秋嘗。元侯佐祭,獻璧奉璋。鸞輿幽藹,龍旗太常。爰迄太廟,鐘鼓鍠鍠。頌德詠功,八佾鏘鏘。皇祖既饗,烈考來享。神具醉止,降茲福祥。天地震盪,大行康之。三辰闇昧,大行光之。皇紘絕維,大行綱之。神器莫統,大行當之。禮樂廢弛,大行張之。仁義陸沉,大行揚之。潛龍隱鳳,大行翔之。疏狄遐康,大行匡之。在位七載,元功仍舉。將永太和,絕跡三五。宜作物師,長爲神主。壽終金石,等算東父。如何奄息,摧身後土?俾我煢煢,靡瞻靡顧!嗟嗟皇穹,胡寧忍務?嗚呼哀哉!明鑑吉凶,體達存亡。深垂典制,申之嗣皇。聖上虔奉,是順是將。乃創元宇,基於首陽。擬跡穀林,追堯慕唐。合山同陵,不樹不疆。塗車芻靈,珠玉靡藏。百神警侍,來賓幽堂。耕禽田獸,望魂之翔。於是俟大隧之致功兮,練元辰之淑禎。潛華體於梓宮兮,馮正殿以居靈。顧皇嗣之號咷兮,存臨者之悲聲。悼晏駕之既往兮,感容車之速徵。浮飛魂於輕霄兮,就黃墟以藏形。
背三光之昭晰兮,歸元宅之冥冥。嗟一往之不返兮,痛閟闥之長扃。諮遠臣之眇眇兮,承兇諱以怛驚。心孤絕而靡告兮,紛流涕而交頸。思恩榮以橫奔兮,閡闕塞之嶢崢。顧衰絰以輕舉兮,念關防之我嬰。欲高飛而遙憩兮,憚天網之遠經。遙投骨于山足兮,報恩養於下庭。慨拊心而自悼兮,懼施重而命輕。嗟微軀之是效兮,甘九死而忘生。幾司命之役籍兮,先黃髮而隕零。天蓋高而察卑兮,冀神明於我聽。獨鬱伊而莫告兮,追顧景而憐形。奏斯文以寫思兮,結翰墨以敷誠。嗚呼哀哉!
曹子建平陽懿公主誄(含意抑揚,而授辭婉委,此之謂不苟。其模容寫貌,則安仁《金鹿》等篇所自出也。)
俯振地紀,仰錯天文。悲風激興,霜猋雪雰。凋蘭夭蕙,良幹以泯。於惟懿主,瑛瑤其質。協策應期,含英秀出。岐嶷之姿,實朗實極。在生十旬,察人識物。儀同聖表,聲協音律。驤眉識往,俯瞳知來。求顏必笑,和音則咳。阿保接手,侍御充傍。常在襁褓,不停幃牀。專愛一宮,取玩聖皇。何圖奄忽,罹天之殃。魂神遷移,精爽翱翔。號之不應,聽之不聆。帝用吁嗟,嗚咽失聲。嗚呼哀哉!憐爾早沒,不逮陰光。改封大郡,惟帝舊疆。建土開家,邑移蕃王。琨珮惟鮮,朱紱斯煌。國號既崇,哀爾孤獨。配爾君子。華宗貴族。爵以列侯,銀艾優渥。成禮於宮,靈輀交轂。生雖異室,歿同山嶽。爰構玄宮,玉石交連。朱房皓壁,皓曜電鮮。飾終備衛,法生象存。長埏繕修,神閨掩扉。二柩並降,雙魂孰依?人誰不歿,憐爾尚微。阿保激摧,上聖傷悲。城闕之詩,以日逾歲。況我愛子,神光長滅。扃關一閉,曷其復晰。
蘇孝山和帝誄(天王徂登,率土奄傷。如何昊穹,奪我聖皇。恩德累代,乃作銘章。其辭曰:)
忝惟大行,配天建德。陶元二化,風流萬國。立我蒸民,宜此儀則。厥初生民,三五作綱。載籍之盛,著於虞唐。恭惟大行,爰同其光。自昔何爲,欽明允塞。恭惟大行,天覆地載,無爲而治,冠斯往代。往代崎嶇,諸夏擅命。爰茲發號,民樂其政。奄有萬國,民臣鹹秩。大孝備矣,閥宮有恤。由昔姜嫄,祖妣之室。本枝百世,神契惟一。彌留不豫,道揚末命。勞謙有終,實惟其性。衣不制新,犀玉遠屏。履和而行,威棱上古。洪澤滂流,茂化沾溥。不憖少留,民斯何怙。歔欷成雲,涕泣成雨。昊天不弔,喪我慈父。
潘安仁世祖武皇帝誄(尚有疏通之美。)
粵若稽古,誕受體命,作我晉室。赫赫文皇,配天並日。大行龍飛,創制改物。沉恩汪濊,流澤洋溢。上齊七政,下綏萬邦。四門穆穆,五典克從。惟清緝熙,於變時雍。愛盡事親,教加百姓。於喪過哀,在祭餘敬。後蠶冕服,躬籍粢盛。六代畢奏,九功鹹詠。行敦醇樸,思貫玄妙。蒞政端位,臨朝光耀。胄子入學,辟雍宗禮。國老恂恂,貴遊濟濟。莫孝匪子,莫悌匪弟。化自外明,訓法以禮。獷彼吳楚,稱亂三代,世歷五僞,年幾百載。邊垂虔劉,王化阻閡。羽檄星馳,鉦鼓日戒。帝御羣師,奉辭奮旅。腹心庭爭,爪牙疑沮。天監獨照,聖策乃舉。朝服濟江,止戈曜武。野無交兵,役不淹月。亻朁號歸命,稽顙晉闕。邪界蠻流,傍納百越。表閭旌善,德音爰發。
虞人獻箴,《周書》垂誥。酒懼其彝,獸戒其冒。於我大行,縱心所好。動不逾矩,性與道奧。厭厭酣飲,樂不辨顏。桓桓振旅,田無遊盤。我德如風,民應如蘭。靡不夙夜,無敢宴安。務農望歲,時或不稔。小心翼翼,恤民以甚。御坐不怡,撤膳賑廩。西流垂精,南金抑施。永言孝思,天經地義。問誰贊事,英彥髦士。問誰翼侍,博物君子。潛明神鑑,從衆屈己。道濟羣生,爲而不恃。先天佛違,後天降時。萬物熙熙,懷而慕思。顒顒縉紳,不謀同辭。巖巖岱宗,想望翠旗。恭惟大行,功成不居。議寢封禪,心棲沖虛。策告不足,大平有餘。七十二君,方之蔑如。思樂天德,等壽嵩華。如何寢疾,背世登遐。遷幸梓宮,孤我邦家。龜筮既襲,吉日爲良。永指太極,寧神峻陽。羣后擗踊,長訣轀輬。聖靈斯顧,豈伊不傷?家無遠邇,邦靡小大。四海供職,同軌畢會。茫茫原野,亭亭素蓋。縞輅解駕,白虎弭旆。龍輴即定,玄闥載扃。如天斯崩,如地斯傾。哀哀庶寮,煢煢自愍。彼蒼者天,胡寧斯忍!聖君不返,我獨旋軫。
潘安仁皇女誄厥初在鞠,玉質華繁。玄發修曜,蛾眉連娟。清顱橫流,明眸朗鮮。迎時夙智,望歲能言。亦既免懷,提攜紫庭。聰惠機警,授色應聲。亹亹其進,好曰之經。辭令容止,閒於幼齡。猗猗春蘭,柔條含芳。落英凋矣,從風飄揚。妙好弱媛,窈窕淑良,孰是人斯。而離斯殃。靈殯既祖,次此暴廬。披覽遺物,徘徊舊居。手澤未改,領膩如初。孤魂遐逝,存亡永殊。嗚呼哀哉!
左九嬪萬年公主誄昔蒲衣早智,周晉夙成。鹹以歧嶷,名存典經。猗歟公主,在幼克哲。方德比齒,有邈先烈。
何德之盛,而年或闕。何華之繁,而實不結。雨墜風逝,形影長滅。赫赫京室,河洛所經。陰精發曜,降茲淑靈。篤生公主,誕膺休禎。秀生紫微,日暉月明。紅顏鬒髮,金質玉形。既睇豔姿,徽音孔昭。盼倩其媚,婉曼其嬌。寵玩軒陛,如瓊如瑤。雖則弱齒,雙德兼苞。五福所集,聞之先民。積善鍾慶,祐德輔仁。宜終淑美,光暉日新;云何降戾,景命不振。曄曄榮耀,英蕤始芳。何辜於天,猥遇降霜。煢煢稚魂,飄飄遐翔。於戲何辜,痛茲不福。生而何晚,歿而何速。酷矣皇靈,謬哉司祿。嗚呼哀哉!日月載馳,白露凝結。自主薨祖,奄離時節。吉凶乖邈,存亡異制。將遷幽都,潛神永翳。嗚呼公主,魂豈是綏。岌岌靈轜,駿駟騑騑。挽僮齊唱,悲音激摧。士女歔欷,高風增哀。一日不見,採蕭作歌。況我公主,形滅體訛。精靈遷逝,幽此中阿。言思言念,涕淚滂淪。嗚呼哀哉!
晉成帝哀策宸極寥廓,聖靈遐之。哀備物之虛在,痛永往之無期。乃命史官,述德寄辭。其辭曰:
五德代興,素靈啓耀。離光疊暉,三辰重照。明明我皇,含貞挺妙。元秀夙達,履德罔違。鳳棲遐邈,神宇凝夷。文明外潤,仁簡內綏。舉無遺中,鑑無幽微。韻隆汾陽,道侔垂拱。靜恭清穆,冥功日用。亹亹神軌,同天攸縱。爰有陽九,紀綱中替。奸豎肆逆,牢羅失衛。升降艱難,協應神契。靈祚既保,顯揚天命。雰霧朝晞,兩儀開鏡。酬諮阿衡,虛己絕正。九功潛流,七德將表。方振宏羅,棱威電掃,芟蕩神衢,一我王道。昊天不弔,降茲大悔。天傾其儀,地覆其載。大業未究,神爽遷背。哀貫三靈,痛流萬代。爰初不豫,大漸在躬。啓手歸全,神氣夷衝。凝哉達識,體正履終。袞龍既襲,玉容斯幽。登醪虛設,觴爵靡酬。墳牘莫啓,聖蹟誰修。冥冥我皇,神焉何遊?撫膺遐叫,迸涕交流。三筮告期,將歸陵墟。陛殞羽翼,庭納龍輿。玉輪動運,鍚鸞鳴衢。旌旆徘徊,六驥踟躕。輕雲蔭轝,流風翼車。哀哀同軌,嗺嗺輓夫。長號永慕,泣涕漣洳。大塊獨運,終歸其始。我後永往,寧神千祀。悠悠上天,煢煢惟已。渺然靡憑,廓焉無恃。目範令儀,徽音在耳。
王恂晉武帝哀策同軌畢至,百司胥亞。法物夕陳,轀輬夙駕。親執饋奠,長號永夜。懼鼓刻之遄盡,哀良辰之莫借。悲宮宇之寥廓,痛聖儀之幽化。夫至德無名,固理絕稱謂;然祝史陳辭,亦臣子所貴。寄窮情於翰墨,庶遺塵之彷彿。其辭曰:
惟皇作極,五德迭允。康實復夏,武亦隆晉。亹亹大宗,希夷其韻。鏡之者元,撫之者順。於穆皇考,嗣徽絕軌。前聖後哲,契合一揆。心去其代,行遺其美。廢華任誠,舍荃存旨。惟深通志,羣方鹹秩。惟幾成務,能事斯畢。未若我皇,至則不疾。恢恢天網,疏而莫失。居有以虛,宰多以少。簡則可從,靜則不擾。信及豚魚,澤被億兆。湛然司契,坐一八表。園陵既衛,威靈赫赫。子來既構,寢廟奕奕。武曰止戈,戎不極役。文教聿修,有恥且格。跡有遠邇,感無高深。道之所被,改色革音。皓獸馴苑,素羽棲林。殊柯通理,異蒂同根。方融元液,陶鑄斯民。《雲》《韶》候奏,比屋思淳。積祜莫應,天罰奄臻。太山頹構,洪瀆竭津。何殃之甚,何酷之殷!自罹旻兇,二氣代變。霜繁廣除,風回高殿。帷幕空張,餚俎虛薦。極聽無聞,詳視罔見。人神道殊,吉凶有禮。龜筮參謀,埏隧告啓。史臣考吉,警者在陛。攀援忪忪,惟兄及弟。龍輿肅以引邁,前馬麃紛以抗旒。城闕儼以整列,馳道亙以通修。悲平昔之所幸,豈斯路之復由。挽哀唱以翼衡,駟悲鳴而顧輈。違華宇之晢晢,即永夜之悠悠。奉靈櫬而長訣,緬終天而莫收。訴穹蒼以叫踊,洞五內其若抽。儻性命之可贖,甘人百于山丘。茫茫大運,靡始不終。哲王遺世,貴在道融。昭哉我皇,萬代流風。良史式述,德音永隆。
謝希逸宋孝武帝哀策文應門洞望,馳道南除。叢塗已撤,鬱鬯將虛。哀子嗣皇帝,擗摽池綍,周遑旌軫。攀七緯之崩淪,慟三靈之徂盡。百神慕而行雲沉,萬國哀而素霜霣。衣冠緬邈,弓劍不追。敢緝謳頌,彷彿希夷。其辭曰:
樞電皇根,月瑤國緒。胤裔丹陵,蟬聯華渚。二後在天,大行纂武。克睿克聖,重規襲矩。昭昭金式,明明玉溫。望雲其遠,就日其尊。雨零露湛,冬暖春暄。聲芳納麓,道昭賓門。上德無稱,至功不器。怊悵四始,優遊六位,綴響蘭深,緝言瓊祕。悠哉梁踐,眇焉汾肆。敬業開宇,離經作翰。鴻起荊河,鸞遊楚漢。泗濱沾明,江區承煥。陝左清郊,棠陰虛館。地維不紐,乾綱弛機。羲庭薄蝕,紫路流飛。泣血派涘,顧瞻川沂。孝貫樞極,義震寰圍。誓鉞皇郊,詔師牧甸。七景締華,五雲卷煽。雪怨園邑,掃恥瀛縣。啓聖宸蓋,集寶龍見。王室多故,國步方蹇。淮濟裂冠,江荊毀冕。東楚亂常,西華啓釁。動算揮圖,爰勘爰剪。浹宙斯澄,綿區咸鏡。修風曉逸,德星夕映。溽露飛甘,舒雲結慶。禎被動植,信洎翔泳。缺禮克宣,墜章必構。方堂饗極,圓流肆胄。南聳郊宮,北清靈囿。瑤軒春藉,翠華冬狩。經緯窮文,克定盡武。鄗上呈祥,介丘載佇。在盈念衝,成功弗處。榮鏡中世,舄奕前古。睿業初遠,鴻化方亭。丹雲承日,素景媵星。玉幾去襲,綴衣在庭。辭重陽之昭昭,降大夜之冥冥。氣貿炎涼,史詔龜筮。文物空嚴,鑾和虛衛。動蜃輅之透迤,顧壁羽之容裔。出國門而分天地,向幽途而異身世。龍旌鬱而青槐遠,驚葭亂而白楊翳。觀初霜之變條,聽秋風之下蒂。橋山緪雲,谷林虧日。輦道結寒,松庭盡密。芝蓋迫軨,上驤眷轡。萬宇肅其北車炎,靈阿闃其深隘。南維有時傾,離光不常鏡。騰英聲與茂實,方流華於舞詠。
謝希逸宋孝武宣貴妃誄(悽麗之文,江鮑特絕。施之典冊,每覺輕儇。其於妃姬,尚不嫌耳。此與文通《齊武帝誄》入後俱不作四言,與哀策之體相亂矣,不當援陳思爲辭也。)
惟大明六年夏四月壬子,宣貴妃薨。律谷罷暖,龍鄉輟曉。照車去魏,聯城辭趙。皇帝痛掖殿之既闃,悼泉途之已宮。巡步檐而臨蕙路,集重陽而望椒風。嗚呼哀哉!天寵方隆,王姬下姻。肅雍揆景,陟屺爰臻。國軫喪淑之傷,家凝霣庇之怨。敢撰德於旗旒,庶圖芳於鍾萬。其辭曰:
元丘煙熅,瑤臺降芬。高唐渫雨,巫山鬱雲。誕發蘭儀,光啓玉度。望月方娥,瞻星比婺。毓德素裏,棲景宸軒。處麗絺絡,出懋蘋蘩。修詩賁道,稱圖照言。翼訓姒幄,贊軌堯門。綢繆史館,容與經闈。陳風緝藻,臨彖分微。遊藝殫數,撫律窮機。躊躇冬愛,怊悵秋暉。展如之華,實邦之媛。敬勤顯陽,肅恭崇憲。奉榮維約,承慈以遜。逮下延和,臨朋違怨。祚靈集祉,慶藹迎祥。皇允璿式,帝女金相。聯跗齊穎,接萼均芳。以蕃以牧,燭代輝梁。視朔書氛,觀臺告祲。八頌扃和,六祈輟滲。衡總滅容,翬翟毀衽。掩彩瑤光,收華紫禁。嗚呼哀哉!帷軒夕改,軿輅晨遷。離宮天邃,別殿雲懸。靈衣虛襲,組帳空煙。巾見餘軸,匣有遺弦。嗚呼哀哉!移氣朔兮變羅紈,白露凝兮歲將闌。庭樹驚兮中帷響,金釭曖兮玉座寒。純孝擗其俱毀,共氣摧其同奕。仰昊天之莫報,怨凱風之徒攀。茫昧與善,寂寥餘慶。喪過乎哀,毀實滅性。世覆衝華,國虛淵令。嗚呼哀哉!題湊既肅,龜筮既辰。階撤兩奠,庭引雙輴。維慕維愛,曰子曰身。慟皇情於容物,崩列闢於上旻。崇徽章而出寰甸,照殊策而去城闉。嗚呼哀哉!經建春而右轉,循閻闔而徑度。旌委鬱于飛飛,龍委遲於步步。鏘楚挽於槐風,喝邊蕭於松霧。涉姑繇而環回,望樂池而顧慕。嗚呼哀哉!
晨轀解鳳,曉蓋俄金。山庭寢日,隧路抽陰。重局閟燈已黯,中泉寂兮此夜深。銷神躬於壤末,散靈魄於天潯晌乖氣兮蘭馭風,德有遠兮聲無窮。嗚呼哀哉!
謝希逸皇太子妃哀策文楹凝桂酒,庭肅龍轀。風吹國輅,雲起郊門。皇帝傷總繸之掩彩,悼副褘之滅華。行光既宴,長河又斜。顧而言曰:璇瑤有毀,郁烈無湮。剪素裁簡,授之史臣。其辭曰:
霍岫虧天,灊流凝漢。祥發桐珪,慶昭金籌。毓景帝裏,飛芳戚閈。祕儀施谷,升音集灌。月晷幾望,娣袂維良。釋幃春宮,承飾少陽。五葉衍藻,四訓抽光。葳蕤蕙振,婉孌瓊相。清徽就遠,祲沴方摶。臨華罷翠,當曄收蘭。復殿生響,長廡結寒。節移虛饋,氣變容衣。中庭草曖,階上螢飛。傷縈裏第,痛溢朝闈。霜侵燭昧,風密帷悽。驚葭夕轉,龍驂夜嘶。筵既訣兮奠既徹,背青闕兮去神閨。旌掩鬱而還泛,蓋透遲而顧低。素紼斂維,華軿解馭。山隧恆陰,松阿不曙。離大渥兮就銷沉,委白日兮即冥暮。菊有秀兮蘅有芬,德方遠兮聲彌樹。
顏延年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惟元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崩於顯陽殿。粵九月二十六日,將遷座於長寧陵,禮也。龍輁繃糹孛,容翟結驂。皇塗照烈,神路幽嚴。皇帝親臨祖饋,躬瞻宵載。飾遺儀於組旒,淪徂音乎珩珮;悲黼筵之移御,痛翬褕之重晦。降輿客位,撤奠殯階,乃命史臣累德述懷。其辭曰:
倫昭儷升,有物有憑。圓精初爍,方祗始凝。昭哉世族,祥發慶膺。祕儀景胄,圖光玉繩。昌暉在陰,柔明將進。率禮蹈和,稱詩納順。爰自待年,金聲夙振。亦既有行,素章增絢。象服是加,言觀維則。俾我王風,始基嬪德。惠問川流,芳猷淵塞。方江泳漢,動謠南國。伊昔不造,鴻化中微。用集寶命,仰陟天機。釋位公宮,登曜紫闈。欽若皇始,允迪前徽。孝達寧親,敬行宗祀。進思才淑,傍綜圖史。發音在詠,動容成紀。壺政穆宣,房樂《韶》理。坤則潤成,星軒潤飾。德之所屆,惟深必測。下節震騰,上清朓側。有來斯雍,無思不極。謂道輔仁,司化莫晰。象物方臻,視侵告沴。太和既融,收華委世。蘭殿長陰,椒塗弛衛。嗚呼哀哉!戒涼在肂,杪秋即穸。霜夜流唱,曉月升魄。八神警引,五輅遷跡。噭噭儲嗣,哀哀列闢。灑零玉墀,雨泗丹掖。撫存悼亡,感今懷昔。嗚呼哀哉!南背國門,北首山園。僕人按節,服馬顧轅。遙酸紫蓋,眇泣素軒。滅彩清都,夷體壽原。邑野淪藹,戎夏悲歡。來芳可述,往駕弗援。嗚呼哀哉!
王仲寶高帝哀策文降階執禮,泣血纏心。感容臺之罷御,哀恭館之不臨。仰神儀而邈絕,視區物而增陰。俾茲良史,敬修舊則。敢圖鴻規,式揚至德。其辭曰:
靈源遙裔,肇惟商丘。聖功寧夏,賢識歸周。我皇踵武,超冠前猷。美風允迪,德音孔修。月準敷仁,日精表孝。則地均和,體天合炤。外弘三至,內隆七教。水祀將傾,乾維晦象。韋弁長襲,鼓磐屬響。聲化已淪,政刑遂往。國圖靡緝,民規載爽。康世以德,撥亂資武。威以雷霆,潤以風雨。六術允昭,四義克舉。自東徂北,遐方即敘。功被河濟,化隆江漢。帝謨仰式,王維佇幹。改步藩屏,來登翼贊。綢繆總章,因循陽館。昔在保衡,君違斯政。爰茲博陸,亦鑑靈命。放昏以忠,登明資敬。義煥金石,功昭舞詠。蠢爾荊漢,悖亂人經。謀連樞禁,兵接神坰。御奸以德,御宄以刑。獻捷宗寢,飲至王庭。政教雲行,徽猷天造。山鑑紫璇,苑茂朱草。玉檢騰暉,金繩薦寶。天鏡既穆,地維既肅。遐邇壹體,表裏禔福。乃眷斯民,昧旦杼軸。興文偃武,纘禹舊服。所尚惟簡,所寶惟賢。居尊彌約,無善不延。膠庠載緝,風軌克宣。上洞清儀,下達玄泉。聽覽閒日,應物餘景。怡慮以文,棲心以靜。鴻章晨映,徽言夕永。跡庇區服,情深箕潁。萬寓飧和,百神受職。梁甫欣儀,雲亭望式。輔德伊何,奄捐民極。嵩嶽長傾,宸暉斯昃。機炤惟寂,達鑑靡傷。慎終敬始,知微知彰。立言垂範,玉潤金相。瞻仰遺式,哀結流霜。旋玉軑之皦鏡,動雲旗之逶迤。振哀笳於八極,響清蹕於咸池。顧應掖而稍遠,視機衡而長離。風遲遲而懷暮,日憯憯其若垂。感衣冠於喬嶽,追弓劍之在斯。悼丁年之薄祜,訴窮心於兩儀。
江文通齊太祖誄(華縟已極,而敘次嚴整。唐人遞相掇襲,富或過之,鮮彩終不及也。)
日月鬱華,風雲黯色。傷動紫微,悲匝璇極。嗚呼哀哉!粵夏四月辛卯,將遷座於泰安陵。龍鑾既整,羽衛以陳。深酸舊物,掩咽故臣。嗣皇帝永訣丹掖,叫號青墀。攀神光之一絕,慟遠邇之何期。弓劍有慕,纂德寫辭。僉曰:
若稽古聖,璇圖靈鏡。星樞發祥,電光啓命。誕惟弱齡,惠示聰情。如金如璧,爰秀爰英。於鑠冠歲,騰華流藝。允文允武,克明克睿。隸尚登學,嚴道尊師。宣敷五禮,優遊六詩。上疏舊滯,旁鏡前疑。才罄豔採,筆盡麗辭。在友斯悌,於親伊孝。儉恭共色,夷阻一貌。遊情思矩,縱心蹈教。鄉術式慕,州閭是效。業優登仕,先哲攸懋。矧乃寥廓,淵規邃構。官府天地,舟輿宇宙。龍靜鳳戢,斂奇揜秀。
昔在帝劉,王室放命。狡焉僞誕,晦朔陵正。鋒車北軼,爟火南盛。太祖時乘,爰茲發跡。塞井滅勳,夷竈龕敵。賞鏤王圖,功蕤帝冊。乃厲中葉,天未斂難。兵百袁曹,禍十楚漢。吳地前崩,越壤首亂。街號耀盛,火列金斷。聚甲如陵,獻俘爲觀。北楚倔強,曾未屈膝。雲屯被野,魚麗亙日。廟勇既消,國圖方匱。神冊天開,雄略世出。兇劍鱗沉,醜戈羽逸。只騎不還,踦輪無匹。厥庸戾止,離珮委他。榮鬱閶闔,寵重山河。皇彝有文,朝採方藹。頻煩金紐,左右緹蓋。毗戎肅禁,參輦侍旆。譽馥區中,道薆氓外。河濟國險,淮泗邦塵。要藩重設,匪賢則親。亦既推軷,擁土庇民。聲棱絕俗,威憺殊鄰。宋主陵遐,紫殿遏密。話言之詔,詒在英粹。寅亮大寶,敷綸妙祕。世識機鑑,物宗淵懿。無敻匪煉,靡奧不洎。三階既馴,五精惟至。彭蠡九江,地盡襟制。亦有劉範,衣纓是絕。躍馬山岫,泛舟河澨。縞鏑星流,紅旗電結。鴆翼競扇,豺牙爭礪。禍纏紫禁,兵交丹衛。瑤戺若旍,金扆如綴。朝野傾儀,鹹歸上德。實賴至公,寫家提國。懷險實泰,危亡必克。機簉朝旦,功定曛黑。妙物更配,具章重則。深居捴外,遙棲綿默。高秩方臻,元禮有序。王曰念哉,輝寵是與。職褒宮閣,任卷文武。飾華麗貂,索金疊組。宏猷溢俗,曾芬冠古。憬彼朱方,亦惟宗秩。陰圖食昴,潛謀貫日。徵輪未誓,偏旗銜律。原燎既寂,世囂伊謐。爰崇爰貴,以望以實。雁縣告靜,象郡無虞。杳鬱遠域,清麗瓊都。國填氓負,朝委事虛,實翳哲相,嶽曜神居。功美既損,道富去益。再紐契訓,重匡禹跡。方同範張,濯纓汾射。散簪山郊,解珮松石。赬霞拂朝,蒼煙懵夕。韻屬玄經,恩流金液。靈厭霸德,少帝告釁。滅慈滅養,抵仁抵信。枉獄炎爐,淫刑霜刃。刲忠翦義,焚稚斫梓。惵々萬氓,曰怨曰震。妖霓將崩,災裂昊蒼。況乃鼎國,資滌資匡。臨朝闡命,遏昏立綱。事綿毗漢,義締翼商。既綏地職,亦懋天工。權輿典緯,俾作司空。黼黼雕戈,祐宇升庸。徒賜先袞,爰永渥衝。實曰驃騎,卷跡辭功。寰宇睦政,畿甸綸風。沈氏滔天,悖逆舊楚。氣躁黃池,志轢柏舉。裂禮紊度,毀經棄序。黑騎黔山,朱旗赬渚。短兵相接,長鎩爲羣。顥如海岸,矗似蒸雲。合乃霧激,離則霰分。荊國既軼,郢縣方焚。袁劉二戾,猋馳煒發。聯謀制外,儲兵襲內。釁激瓊殿,勢崩金闕。志乘玄璽,圖矯祕鉞。鴻妖逝星,高祲乘月。
惟時諸侯,上脫下競。圖服淆蕩,實綴仁聖。輝耀國靈,導揚主命。曾規近晰,深謨遠鏡。左輪朱赬,表裏斯定。七德飾歌,九功綷詠。乃陟上鉉,寵文方輝。誕錫有秩,彩吹旌旗。贊政瑤光,翊教太微。實曰太傅,爰登相國。緝民以禮,綜祗以德。景福鹹湊,芳猷允塞。羽泳式造,紘縣是則。金湯無險,軌書攸同。迥迥寵跡,窈窈睿功。寶珪黛壤,俾王於東。絢冊是敷,懋物既崇。設業設虡,丹懸碧鏞。於穆顯相,黎元時邕。冰州炎徼,來獻其琛。雁海龍關,亦柔好音。梁黿棧鼉,越險浮深。遠戎皆覲,上靈畢臨。山吐石青,野降寶露。瑞芝麗草,珍柯爛樹。人崩俗締,玄緯幽數。眷此妙德,跂我王度。簉滯炎旻,既變至公。萎蕤嬀華,文祖受終。大宋有訓,高捴萬邦。容豫慶雲,遊衍南風。正服寶位,圓光玉繩。御繡懷古,負黼夙興。丘礙必靜,淵漪成澄。勳扆有作,黔牖其義。矜卑廣慈,合賤兼愛。綴機剟賊,輕章削罰。跡去繁奓,情歸素一。軒靡龍刻,楹無丹密。越賤申椒,楚輟靈橘。陵寢起邑,池藻誰縣。遙館罕御,離房空薦。惇教路宮,淹神正殿。斟酌信義,左右律禮。瑩彼皇維,華茲國體。胄業既樹,璧流方啓。漢求金岫,吳寶銅塹。寧若睿德,讓駟卻劍。實才爲貴,唯功是念。火職鹹允,雲官亦熙。既皋方益,匪稷伊夔。無觖巡風,寧俟辯詩。玉燭調文,玄英最節。乘山呈瑞,航海歸闕。不曠景冊,靡空歲月。受緯機衡,兼甄書史。孫韓各辨,莊墨異理。昭政往藹,洗鑠前軌。逍遙星斗,徙倚涼雲。春飈方舞,秋鴻初分。式謠式詠,載績載文。邈哉我後,淪泳賢聖。罄品作號,盡物歸政。蒼黎汰歡,玄靈刷慶。永戩嘉祉,方寅景命。
締詳有文,揚沛將掩。理昧人詖,道懸世險。敻略遺圖,忌華徇儉。文暗陳幾,翌明告漸。霓僪斗食,日月朏精。矧在乘輿,宇折宙傾。祲纏鸞掖,悲越紫扃。去璇臺之照,襲珠殯之冥。嗚呼哀哉!帷宮低景,輦路巇光。惻柏門之黯黯,泣松帳之茫茫。上宮擗而詔御咽,羣后慕而侍衛傷。
攢靈既儼,遠日以筮。鬱鬯既奠,龍酹方撤。素月夜橫,翠煙曉結。摐虛金而下欷,吟空蕭而增絕。嗚呼哀哉!於是颯天駕而從綺輿,澀神行而撫文輦。傍建春而南蹕,徑宜陽而東踐。尚葐蒕而未散,乍眇默而不轉。睇千乘之共啜,盼萬騎之相泫。悲魏後之戀譙,惻漢主之懷沛。辭金陵之{艹匪}莪,降雲陽之杳藹。風奇響而駐軒,煙異色而低施。怨街邑之彩驂,吊原野之縞蓋。輓夫愴而征馬凝,痛縈盈其如帶。嗚呼哀哉!復林油雲,重山減日。御房清悽,神路冥謐。昭徒肅纛,幽祗疏蹕。攀光灑慟,臨泉澍泗。璪座長嚴,雕宮永閟。寂帳寂兮寂已遠,夜釭夜兮夜何邃。嗚呼哀哉!
結語甚率而俗,又不收合作誄之意。皆非體也。
謝玄暉齊敬皇后哀策文惟永泰元年秋九月朔日,敬皇后梓宮啓自先塋,將祔於某陵。其日,至尊親奉奠某皇帝。乃使兼太尉某設祖於行宮,禮也。翠帟舒阜,玄堂啓扉,俎徹三獻,筵卷六衣。哀子嗣皇帝,懷蜃衛而延首,想鷖輅而撫心,痛椒塗之先廓,哀長信之莫臨。身隔兩赴,時無二展,旋詔左言,光敷聖善。其辭曰:
帝唐遠胄,御龍遙緒。在秦作劉,在漢開楚。肇惟淑聖,克柔克令。清漢表靈,曾沙膺慶。爰定厥祥,徽音允穆。光華沼沚,榮曙中谷。敬始紘綖,教先穜稑。睿問川流,神襟蘭鬱。先德韜光,君道方被。於佐求賢,所謁無詖。顧史宏式,陳詩展義。厚下曰仁,藏往伊智。十亂斯俟,四教罔忒。思媚諸姑,貽我嬪則。化自公宮,遠被南國。軒曜懷光,素舒仁德。閔予不祐,慈訓早違。年方衝藐,懷袖靡依。家臻寶業,身嗣昌暉。壽宮寂遠,清廟虛歸。嗚呼哀哉!帝遷明命,民神胥悅。乾景外臨,陰儀內缺。空悲故劍,徒嗟金穴。璋瓚奚獻?褘褕罔設。嗚呼哀哉!馮相告祲,宸駕長往。貽厥遠圖,末命是獎。懷豐沛之綢繆兮,背神京之宏敞。陋蒼梧之不從兮,遵鮒禹以同壤。嗚呼哀哉!陳象設於園寢兮,映輿鍐於松楸。望承明而不入兮,度清洛而南遊。繼池綍於通軌兮,接龍帷於造舟。回塘寂其已莫兮,東川澹而不流。嗚呼哀哉!借閟宮之遠烈兮,聞纘女之遐慶。始協德於蘋蘩兮,終配祀而表命。慕方纏於賜衣兮,哀日隆於撫鏡。思寒泉之罔極兮,託彤管於遺詠。嗚呼哀哉!
王元禮昭明太子哀冊文蜃輅俄軒,龍驂局步。羽翿前驅,雲旗北傃。皇帝哀繼明之寢耀,痛嗣德之殂芳。御武帳而悽慟,臨甲觀而增傷。式稽令典,載揚鴻烈。詔撰德於旌旐,永傳徽於舞綴。其辭曰:
式載明兩,實惟少陽。既稱上嗣,且曰元良。儀天比峻,儷景騰光。奉祀延福,守器傳芳。睿哲膺期,旦暮斯在。外弘莊肅,內含和愷。識洞機深,量苞瀛海。立德不器,至功弗宰。寬綽居心,溫恭成性。循時孝友,率由嚴敬。鹹有種德,惠和齊聖。三喜遞宣,萬國同慶。軒緯掩精,陰羲弛位。纏哀在疚,殷憂銜恤。孺泣無時,蔬饘不溢。禫遵逾月,哀號未畢。實惟監撫,亦嗣郊禋。問安肅肅,視膳恂恂。金華玉璪,玄駟斑輪。隆家幹國,主祭安民。光奉成務,萬機是理。矜慎庶獄,勤恤關市。誠存隱惻,容無慍喜。殷勤博施,綢繆恩紀。爰初敬業,離經斷句。奠爵崇師,卑躬待傅。寧資導習,匪勞審諭。博學是司,時敏斯務。辨究空微,思探幾賾。馳神圖緯,研精爻畫。沉吟典禮,優遊方冊。饜飫膏腴,含咀餚核。括囊流略,包舉藝文。遍該緗素,殫極丘墳。幐帙充積,儒墨區分。瞻河闡訓,望魯揚芬。吟詠性靈,豈惟薄伎。屬辭約婉,緣情綺靡。字無點竄,筆不停紙。莊思泉流,清章雲委。總覽時才,網羅英茂。學窮優洽,辭歸繁富。或擅談叢,或稱文囿。四友推德,七子慚秀。望苑招賢,華池愛客。託乘同舟,連輿接席。摛文掞藻,飛觴泛醳。恩隆置醴,賞逾賜璧。徽風遐被,盛業日新。仁器非重,德輶易遵。澤流兆庶,福降百神。四方慕義,天下歸仁。雲物告徵,祲沴褰象。星霾恆耀,山頹朽壤。A8儀上賓,德音長往。
具僚無蔭,諮承安仰。嗚呼哀哉!皇情悼愍,切心纏痛。允嗣長號,跗萼增慟。慕結親遊,悲動氓衆。憂若殄邦,A9同折棟。嗚呼哀哉!首夏司開,麥秋紀節。容衛徒警,菁華萎絕。書幌空張,談筵罷設。虛饋饛々,孤燈翳翳。嗚呼哀哉!簡辰請日,筮合龜貞。幽埏夙啓,玄宮獻成。武校齊列,文物增明。昔遊漳滏,賓從無聲。今歸郊郭,徒御相驚。嗚呼哀哉!背繹闕以遠徂,轥青門而徐轉。指馳道而詎前,望國都而不踐。陵修坂之威夷,溯原平之悠緬。驥蹀足以酸嘶,挽悽鏘而流泫。嗚呼哀哉!混哀音於蕭籟,變愁容於天日。雖夏木之森陰,返寒林之蕭瑟。既將反而復疑,如有求而遂失。謂天地其無心,遽永潛於容質。嗚呼哀哉!即玄宮之冥漠,安神寢之清閟。傳聲華於懋典,觀德業於徽諡。懸忠貞於日月,潘鴻名於天地。惟小臣之紀言,實含毫而無愧。嗚呼哀哉!
沈初明陳武帝哀策文望三靈而摽目,蹐九地而崩心。哭仍幾之將撤,慟祖鬯之虛斟。黃屋祲而白日掩,紫極涵而浮雲陰。其辭曰:
悠悠嬀水,鬱郁姚墟。惟帝之系,在唐作虞,正卿之後,握此靈符。雕雲布族,祥星結樞。負茲天鏡,未拾遺珠。爰初發跡,斬蛇鞠旅。大定番禺,載戡海渚。承釁而運,席捲中流。王室如毀,乃合諸侯。負鐵誓衆,釋位同謀。俱登涿鹿,實斷蚩尤。道濟一匡,功歸四履。爰總百官,訓於天子。儻來有運,事非獲已。翠龜負字,赤雀銜書。謳歌適夏,禮樂遷虞。負扆正位,升壇受圖。二儀協序,五緯同符。門歌麟趾,室詠騶虞。奉常定日,太卜蠲時。升中備物,方告雍熙。天甘玉露,地秀金芝。體禎未答,靈貺徒欺。吏求穆卜,詔絕良{殹巫}。羲躔失御,天街褫蹕。夏採升榮,宮車晏出。洞閨移兇,充庭罷吉。閉窅窅之窮燈,去昭昭之遊日。歸大暮之不暘,降幽宮而長畢。巫咸筮告,容成戒期。文衛如在,葆鐸相悲。去畢陌而東顧,望橋山而路遲。臣攀龍而尚在,魂過沛而何之?侍低昂之靈纛,奉寂寂之空帷。銅雀沒於修松,平陵隱於深柏。節鼖鼓之哀音,燎爟火於通夕。薤露落而暮日寒,玄霜凝而壟草白。銘功德於旗常,被徽音於鍾石。迴天儀於清廟,附祖考而來格。播茂實與英聲,鬱氛氳於宗祏。
卷六 詔書類漢景帝后六年令二千石修職詔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井至,而能亡爲非者,寡矣。朕親耕,後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爲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徭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蓄積以備災害。強毋弱,衆毋暴寡,老耆以壽終,幼孤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僞爲吏,吏以貨賂爲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
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異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佈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漢武帝元朔元年議不舉孝廉者罪詔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德錄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內之士臻於斯路。故旅耆老,復孝敬,選豪俊,講文學,稽參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廉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將何以佐朕燭幽隱,勸元元,勵蒸庶,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孝廉者罪。
漢武帝元狩二年報李廣詔將軍者,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不式,遭喪不服,振旅撫師,以徵不服。率三軍之心,同戰士之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聲暴於夷貉,威棱憺乎鄰國。”夫報忿除害,捐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顙請罪,豈朕之指哉!將軍其帥師東轅,彌節白檀,以臨右北平盛秋。
後漢光武帝報臧宮馬武詔《黃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柔者,德也;剛者,賊也。弱者,仁之助也;強者,怨之歸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樂樂人;無德之君,以所樂樂身。樂人者其樂長;樂身者不久而亡。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逸政多忠臣,勞政多亂人。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遠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強,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恆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寇,豈非至願!苟非其時,不如息人。
明帝申明科禁詔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哀,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爲奢靡。生者無擔石之儲,而財力盡於墳土;伏臘無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飢寒,絕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又車服制度,恣極耳目,田荒不耕,遊食者衆。
有司其申明科禁,宜於今者,宣下郡國。
章帝建初七年禘祭詔《書》曰祖考來格,明哲之祀。予末小子,質又菲薄,仰惟先帝烝烝之情,前修禘祭,以盡孝敬。朕得識昭穆之序,寄遠祖之思。今年大禮復舉,加以先帝之坐,悲傷感懷。樂以迎來,哀以送往,雖祭亡如在,而空虛不知所裁,庶或饗之。豈亡克慎肅雍之臣,闢公之相,皆助朕之依依。今賜公錢四十萬,卿半之,及百官執事各有差。
章帝元和二年詔三公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冀以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論之陰陽則傷化,朕甚厭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他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寬明。而今富奸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爲察,以刻爲明,以輕爲德,以重爲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章帝元和二年祠明堂詔朕巡狩岱宗,柴望山川,告祠明堂,以章先勳。其二王之後,先聖之胤,東後蕃衛,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子童孫,百僚從臣,宗室衆子,要荒田裔,沙漠之北,蔥嶺之西,冒耏之類,跋涉懸度,陵踐阻絕,駿奔郊畤,鹹來助祭。祖宗功德,延及朕躬。予一人空虛多疚,纂承尊明,盥洗享薦,慚愧祗慄!《詩》不云乎:“君子如祉,亂庶遄已。”歷數既從,靈耀著明,亦欲與土大夫同心自新。其大赦天下。
和帝永元十二年恤民詔比年不登,百姓虛匱。京師去冬無宿雪,今春無澍雨。黎民流離,因於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濟。“瞻仰昊天,何辜今人?”三公,朕之腹心,而未獲承天安民之策。數詔有司,務擇良吏,今猶不改,競爲苛暴,侵愁小民,以求虛名,委任下吏,假埶行邪。是以令下而奸生,禁至而詐起,巧法新律,飾文增辭,貨行於言,罪成乎手,朕甚病焉。公卿不思助明好惡,將何以救其咎罰?咎罰既至,復令災及小民。若上下同心,庶或有廖。
鄧太后延平元年察吏敕天降災戾,應政而至。間者郡國或有水災,妨害秋稼。朝廷惟咎,憂惶悼懼。而郡國欲獲豐穰虛飾之譽,遂覆蔽災害,多張墾田,不揣流亡,競增戶口,掩匿盜賊。令奸惡無懲,署用非次,選舉乖宜。貪苛慘毒,延及平民。刺史垂頭塞耳,阿私下比,不畏於天,不愧於人。假貸之恩,不可數恃。自今以後,將糾其罰。二千石長吏,其各實核所傷害,爲除田租芻稿。
蜀漢後主策丞相諸葛亮詔(此以詔爲檄。辭嚴義正,誓誥遺風。)
朕聞天地之道,福仁而禍淫,善積者昌,惡積者喪,古今常數也。是以湯、武修德而王,桀、紂極暴而亡。曩者漢祚中微,網漏兇慝。董卓造難,震盪京畿。曹操階禍,竊執天衡,殘剝海內,懷無君之心;子丕孤豎,敢尋亂階,盜據神器,更姓改物,世濟其兇。當此之時,皇極幽昧。天下無主,則我帝命隕越於下。昭烈皇帝體明睿之德,光演文武,應乾坤之運,出身平難,經營四方。
人鬼同謀,百姓與能,兆民欣戴,奉順符讖,建位易號,丕承天緒,補弊興衰,存復祖業,膺誕皇綱,不墜於地。萬國未定,早世遐殂。朕以幼衝,繼統鴻基,未習保傅之訓,而嬰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建,永惟所以,念在匡救。光載前緒,未有攸濟,朕甚懼焉。是以夙興夜寐,不敢自逸。每從菲薄,以益國用;勸分務穡,以阜民財;授方任能,以參其聽;斷私降意,以養將士。欲奮劍長驅,指討凶逆;朱旗未舉,而丕復隕喪,斯所謂不然我薪而自焚也。殘類餘醜,又支天禍,恣睢河洛,阻兵未弭。諸葛丞相宏毅忠壯,忘身憂國。先帝託以天下,以勖朕躬。今授之以旄鉞之重,付之以專命之權,統領步騎二十萬衆,董督元戎,龔行天伐。除患寧亂,克復舊都,在此行也。
昔項籍總一強衆,跨州兼土,所務者大。然卒敗垓下,死於東城,宗族如焚,爲笑千載。皆不以義,陵上虐下故也。今賊效尤,天人所怨,奉時宜速。庶憑炎精祖宗威靈相助之福,所向必克。
吳王孫權,同恤災患,潛軍合謀,掎角其後。涼州諸國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餘人,諧受節度。大軍北出,便欲率將兵馬,奮戈先驅。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師貞勢並,必無敵矣。夫王者之兵,有征無戰。尊而且義,莫敢抗也。故鳴條之役,軍不血刃;牧野之師,商人倒戈。今旍麾首路,其所經至,亦不欲窮兵極武。有能棄邪從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國有常典,封寵大小,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支葉、中外,有能規利害、審逆順之數,來詣降者,皆原除之。昔輔果絕親於智氏,而蒙全宗之福。微子去殷項伯歸漢,皆受茅土之慶。此前世之明驗也。若其迷沉不反,獎助亂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廣宣恩威,貸其元帥,吊其殘民。他如詔書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稱朕意焉。
魏明帝賜彭城王據璽書制詔彭城王:有司奏王遣司馬董和,齎珠玉,來到京師中尚方,多作禁物,交通工官,出入近署,逾侈非度,慢令違制。繩王以法,朕用憮然,不寧於心。王以懿親之重,處藩輔之位,典籍日陳於前,勤誦不輟於側。加雅素奉修,恭肅敬慎,務在蹈道,孜孜不衰。豈忘率意正身,考終厥行哉!若然,小疵或謬於細人,忽不覺悟,以斯爲失耳。《書》雲:“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古人垂誥,乃至於此。故君子思心,無斯須遠道焉。嘗慮所以累德者而去之,則德明矣;開心所以爲塞者而通之,則心夷矣;慎行所以爲尤者而修之,則行全矣。三者,王之所能備也。今詔有司宥王,削縣二千戶,以彰八柄與奪之法。昔羲、文作《易》,著休復之語;仲尼論行,既過能改。王其改行,茂昭斯義,率意無怠。
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駕幸丹徒詔朕違北京,二十餘載,雖雲密邇,瞻途莫從。今因四表無塵,時和歲稔,復獲拜奉舊塋,展罔極之思,饗 故老,申追遠之懷。固以義兼於桑梓,情加於過沛,永言慷慨,感慰實深。宜聿宣仁惠,覃被率土。其大赦天下,復丹徒縣僑舊今歲租布之半。行所經縣,蠲田租之半。二千石官長,並勤勞王務,宜有沾錫。登城三戰,及大將戰亡墜沒之家,老病單弱者,普加贍恤。遣使巡行百姓,問所疾苦,孤老鰥寡六疾不能自存者,人賜谷五斛。
宋孝武帝孝建元年詔首食尚農,經邦本務,貢士察行,寧朝當道。內難甫康,政訓未洽,衣食有仍耗之弊,選造無觀國之美。昔衛文勤民,高宗恭默,卒能收賢巖穴,大殷季年。朕每側席疚懷,無忘鑑寐。凡諸守蒞親民之官,可詳申舊條,勸盡地利,力田善蓄者在所具以名聞。褒甄之科,精爲其格,四方秀孝,非才勿匆舉。獻答允值,即就銓擢。若止無可採,猶賜除署。若有不堪酬奉,虛竊榮薦,遣還田裏,加以禁錮。尚書,百官之元本,庶績之樞機,丞郎列曹,局司有在。而頃事無鉅細,悉歸令僕,非所以衆材成構、羣能濟業者也。可更明體制,鹹責厥成,糾核勤情,嚴施賞罰。
宋孝武帝大明七年告嶽詔江漢楚望,鹹秩周禋。禮九疑於盛唐,祀蓬萊於渤海,皆前載流訓,列聖遺式。霍山是曰南嶽,實維國鎮,韞靈呈瑞,肇光宋道。朕駐驆於野,有事岐陽,瞻睇風雲,徘徊以想。可遣使奠祭。
宋孝武帝大明七年校獵歷陽詔朕受天慶命,十一年於茲矣。憑七廟之靈,獲上帝之力,禮橫四海,威震八荒。方巡三湘而奠衡嶽,次九河而檢雲岱。今恢覽功成,省風畿表,觀民六合,蒐校長洲,騰沙飛礫,平嶽蕩海,鼖晉合序,鐃鉦協節,獻鬯如禮,饁獸傾郊。敬舉王公之觴,廣納士民之壽。八風循通,卿雲叢聚,盡天罄瑞,率宇竭歡。思散太極之泉,以福無方之外。可大赦天下。行幸所經,無出今歲租布。其逋租餘債勿復收。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刺守邑宰及民夫從蒐者,普加洽賁。
宋明帝泰始三年禁採供不時詔古者衡虞置制,蝝蚳不收,川澤產育,登器進御。所以繁阜民財,養遂生德。頃商販逐末,競早爭新,折未實之果,收豪家之利,籠非膳之翼,爲童戲之資,豈所以還風尚本,捐華務實?宜修道布仁,以革斯蠹。自今鱗介羽毛,餚核衆品,非時月可採,器味所須,可一皆禁斷,嚴爲科制。
梁武帝設謗木肺石二函詔商俗甫移,遺風尚熾,下不上達,由來遠矣,升中馭索,增其懍然。可於公車府謗木肺石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莫言,山阿欲有橫議,投謗木函。若從我江漢,功在可策,犀兕徒弊,龍蛇方縣。次身才高妙,擯壓莫通,懷傅、呂之術,抱屈、賈之嘆,其理有皦然,受困包匭。或大政侵小,豪門陵賤,四民已窮,九重莫達。若欲自申,並可投肺石函。
梁武帝罷鳳凰銜書詔朕君臨南面,道風蓋闕,嘉祥時至,爲愧已多。假令巢侔軒閣,集同昌戶,猶當顧循寡德,推而不居。況於名實頓爽,自欺耳目。一日元會,太樂奏鳳凰銜書伎至。乃舍人受書,升殿跪奏,誠復興乎前代,率由自遠。內省懷慚,彌與事篤。可罷之。
梁元帝次建業詔夫爰始居毫,不廢先王之都;受命於周,無改舊邦之頌。頃戎旃既息,關柝無警。去魯興嘆,有感宵分;過沛殞涕,實勞夕寐。仍以瀟湘作亂,庸蜀阻兵,命將授律,指期克定。今八表乂清,四郊無壘,宜從青蓋之興,言歸白水之鄉。江湘委輸,方船連舳,巴峽舟艦,精甲百萬,先次建業,行實京師。然後六軍遄征,九旗揚旆,拜謁塋陵,修復宗社。主者詳依舊典,以時宣勒。
陳後主勸農詔躬推爲勸,義顯前經,力農見賞,事昭往誥。斯乃國儲是資,民命攸屬,豐儉隆替,靡不由之。夫入賦自古,輸藁惟舊,沃饒貴於十金,磽确至於三易。腴塉既異,盈縮不同,詐僞日興,簿書歲改。稻田使者,著自西京,不實峻刑,聞諸東漢。老農懼於祗應,俗吏因而侮文。輟蜱成羣,遊手爲伍,永言妨蠹,良可太息。今陽和在節,膏澤潤下,宜展春耨,以望秋坻。其有新闢塍畎,進墾蒿萊,廣袤勿得度量,徵租悉皆停免。私業久廢,鹹許佔作,公田荒縱,亦隨肆勤。儻良守教耕,淳民載酒,有茲督課,議以賞擢外,可爲格班下,使明稱朕意焉。
陳後主太建十四年詔昔睿後宰民,哲王御宇,雖德稱汪濊,明能普燭;猶復紆已乞言,降情訪道,高諮嶽牧,下聽輿臺。故能政若神明,事無悔吝。朕纂承丕緒,思隆大業,常懼九重已邃,四聰未廣,欲聽昌言,不疲痹足,若逢廷折,無憚批鱗。而口柔之辭,儻聞於在位;腹誹之意,或隱於具僚。非所以弘理至公,緝熙帝載者也。內外卿士,文武衆司,若有智周政術,心練治體,救民俗之疾苦,辯禁網之疏密者,各進忠讜,無所隱諱。朕將虛己聽受,擇善而行,庶深鑑物情,匡我王度。
陳後主追封吳明徹詔李陵矢竭,不免請降;于禁水漲,猶且生獲。固知用兵上術,世罕其人。故侍中司空南平郡公明徹,爰初躡足,迄屆元戎,百戰百勝之奇,決機決死之勇,斯亦侔於古焉。及拓定淮淝,長驅彭汴,覆勍寇如舉毛,掃銳師同沃雪,風威懾於異族,功效著於同文。方欲息駕陰山,解鞍瀚海。既而師出已老,數亦終奇,不就結纓之功,無辭入褚之屈,望封崤之爲易,冀平翟之非難。雖志在屈伸,而奄中霜露,埋恨絕域,甚可嗟傷!斯事已往,累逢肆赦,凡厥罪戾,皆蒙灑濯,獨此孤魂,未沾寬惠,遂使爵土湮沒,饗醊無主。棄瑕錄用,宜在茲辰。可追封邵陵縣開國侯,食邑一千戶,以其息惠覺爲嗣。
隋高祖報李穆詔朕初臨宇內,方藉嘉猷,養老乞言,實懷虛想。七十致仕,本爲常人。至若呂尚以期頤佐周,張蒼以華皓相漢,高才命世,不拘恆禮,遲得此心,留情規訓。公年既耆舊,筋力難煩。今勒所司敬蠲朝集。如有大事,須共謀謨,別遣侍臣,就第詢訪。
隋高祖賜高麗王湯璽書朕受天命,愛育率土,委王海隅,宣揚朝化,欲使圓首方足,各遂其心。王每遣使人歲常朝貢,雖稱藩附,誠節未盡。王既人臣,須同朕德。而乃驅逼靺鞨,固禁契丹。諸藩頓顙,爲我臣妾,忿善人之慕義,何毒害之情深乎?太府工人,其數不少,王必須之,自可聞奏。昔年潛行財貨,利動小人,私將弩手,逃竄下國。豈非修理兵器,意欲不臧,恐有外聞,故爲盜竊?時命使者,撫慰王藩,本欲問彼人情,教彼政術。王乃坐之空館,嚴加防守,使其閉目塞耳,永無聞見。
有何陰惡,弗欲人知,禁制官司,畏其訪察?又數遣馬騎,殺害邊人,屢騁奸謀,動作邪說,心在不賓。朕於蒼生,悉如赤子。賜王土宇,授王官爵,深恩殊澤,彰著遐邇。王專懷不信,恆自猜疑,常遣使人密覘消息。純臣之義,豈若是也?蓋當由朕訓導不明。王之愆違,一已寬恕。今日已後,必須改革,守藩臣之節,奉朝正之典,自化爾藩,勿忤他國。則長享富貴,實稱朕心。彼之一方,雖地狹人少,然普天之下,皆爲朕臣。今若黜王,不可虛置,終須更選官屬,就彼安撫。王若灑心易行,率由憲章,即是朕之良臣,何勞別遣才彥也。
昔帝王作法,仁信爲先,有善必賞,有惡必罰。四海之內,具聞朕旨。王若無罪,朕忽加兵,自餘藩國,謂朕何也?王必虛心納朕此意,慎忽疑惑更懷異圖。往者陳叔寶代在江陰,殘害人庶,驚動我烽候,抄掠我邊境。朕前後誡敕,經歷十年。彼則恃長江之險,聚一隅之衆,惛狂驕傲,不從朕言。故命將出師,除彼凶逆。往來不盈旬月,兵騎不過數千,歷代逋寇,一朝清蕩。遐邇乂安,人神胥悅。聞王嘆恨,獨致悲傷。黜陟幽明,有司是職,罪王不爲陳滅,賞王不爲陳存。樂禍好亂,何爲爾也。王謂遼水之廣,何如長江?高麗之人,多少陳國?朕若不存含育,責王前愆,命一將軍,何待多力?殷勤曉示,許王自新耳。宜得朕懷,自求多福。
卷七 策命類漢武帝元狩六年封齊王策(策命之文,取式經訓。二漢以還,遂成絕軌。)
嗚呼!小子閎,受茲青社。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國家,封於東土,世爲漢蕃輔。嗚呼念哉!
共朕之詔,惟命不於常。人之好德,克明顯光;義之不圖,俾君子怠。悉爾心,允執其中,天祿永終。厥有愆不臧,乃兇於乃國,而害於爾躬。嗚呼!保國乂民,可不敬與?王其戒之。
漢武帝元狩六年封燕王策嗚呼!小子旦,受茲玄社,建爾國家,封於北土,世爲漢藩輔。嗚呼!薰鬻氏虐老獸心,以奸巧邊甿。朕命將率徂徵厥罪。萬夫長千夫長三十有二帥,降旗奔師。薰鬻徙域,北州以綏。悉爾心,毋作怨,毋作棐德,毋乃廢備,非教士不得從徵。王其戒之!
漢武帝元狩六年封廣陵王策嗚呼!小子胥,受茲赤社,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世爲漢蕃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揚州保強,三代要服,不及以正。”嗚呼!悉爾心,祗祗兢兢,乃惠乃順,毋桐好逸,毋邇宵人,惟法惟則。《書》雲:臣不作福,不作威。靡有後羞。王其戒之!
漢宣帝神爵三年丞相初拜策惟神爵三年十月甲子,丞相受詔之官,皇帝延登,親詔之曰:
君其進,虛受朕言:朕鬱於大道,獲保宗廟,兢兢師師。夙夜思過失,不遑康寧;晝思百官,未能綏。於戲!丞相其帥意毋怠,以補朕缺。於戲!羣卿、大夫、百官慎哉,不勖於職,厥有常刑。往悉乃心,和裕開賢,俾之反本乂民,廣風一俗,靡諱朕躬。天下之衆,受制於朕。丞相可不慎歟。於戲!君其誠之。
五鳳二年御史大夫初拜策惟五鳳三年正月乙巳,御史大夫之官,皇帝延登,親詔之曰:
御史大夫其進,虛受朕言:朕鬱於大道,獲保宗廟,兢兢師師。夙夜思己失,不遑康寧;晝思百姓,未能綏。於戲!御史大夫其帥意盡心,以補朕缺。於戲!九卿、羣大夫、百官慎哉,不勖於厥職,厥有常闢。往悉乃心,和裕開賢,俾賢能反本乂民,靡諱朕躬。天下之衆,受制於朕。以法爲命,可不慎歟。於戲!御史大夫其誡之。
元壽二年丞相遣郡國計吏敕元壽二年,以丞相爲大司徒,郡國守丞長史上計事竟,發遣君侯出坐庭上,親問百姓所疾苦。
所計掾史各一大音聲者上答。又讀《五條詔書敕》,讀畢罷遣。敕曰:
詔書殿下禁吏無苛暴,丞長史歸告二千石,順民所疾苦,急去殘賊。審擇良吏,無任苛刻。治獄決訟,務得其中。明詔憂百姓困於衣食,二千石帥勸農桑,思稱厚恩,有以賑贍之。無煩擾奪民時。公卿以下,務飭儉恪。今俗奢侈過制度,日以益甚。二千石務以身帥,有以化之。民冗食者,請論以法。養視疾病,致醫藥,務治之。詔書無飾廚傳,增養食,至今未變,或更尤過度,甚不稱。歸告二千石,務省約如法。且案不改者長吏以聞。官寺鄉亭,漏敗垣牆,阤壞治所,無辨護者不稱任,先自劾,不應法,歸告二千石勿聽。
御史大夫遣郡國計吏敕御史大夫敕上計丞長史曰:詔書殿下佈告郡國,臣下承宣無狀,多不究,(下有闕文。)百姓不蒙恩被化。守丞長史到郡,與二千石同力,爲民興利除害,務有以安之,稱詔書。郡國有茂才不顯者,言上。殘民貪污煩擾之吏,百姓所苦,務勿任用。方察不稱者,刑罰務於得中,惡惡止其身。
選舉(下有闕文。)民侈過度,務有以化之。問今歲善惡,孰與往年?對上。問今年盜賊,孰與往年?得無有羣輩大賊?對上。
陳孔璋爲袁紹王烏丸版文使持節大將軍、督幽青、並領冀州牧、邟鄉侯紹,承製,詔遼東屬國率衆王頒下烏丸,遼西率衆王蹋頓,右北平率衆王汗盧維:
乃祖慕義遷善,款塞內附,北捍玁猶,東拒濊貊,世守北陲,爲百姓障。雖時侵犯王略,命將徂徵厥罪,率不旋時,悔愆變改。方之外夷,最又聰惠者也。始有千夫長、百夫長以相統領,用能悉乃心,克有勳力於國家,稍受王侯之命。自我王室多故,公孫瓚作難,殘夷厥土之君,以侮天慢主。是以四海之內,並執於戈,以衛社稷。三王奮氣裔土,忿奸憂國,控弦與漢兵爲表裏,誠甚忠孝,朝所嘉焉。然而虎兕長蛇,相隨塞路,王官爵命,否而無聞。夫有勳不賞,俾勤者怠。今遣行謁者楊林,齎單于璽綬車服,以對爾勞。其各綏靜部落,教以謹慎,無使作兇作慝,世復爾祀,位長爲百蠻長。厥有咎有不臧者,冺於爾祿而喪於乃庸,可不勉乎!烏桓單于、都護部衆、左右單于受其節度。他如故事。
潘元茂冊魏公九錫文(九錫禪詔,類相重襲,逾襲逾濫。稍錄之以備體。)
制詔:使持節丞相領冀州牧武平侯。
朕以不德,少遭閔凶,越在西土,遷於唐、衛。當此之時,若綴旒然。宗廟乏祀,社稷無位。
羣兇覬覦,分裂諸夏。一人尺土,朕無獲焉。即我高祖之命,將墜於地。朕用夙興夜寐,震悼於厥心。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能恤朕躬?乃誘天衷,誕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宏濟於艱難,朕實賴之。今將授君典禮,其敬聽朕命。
昔者,董卓初興國難,羣臣釋位,以謀王室。君則攝進,首起戎行,此君之忠於本朝也。後及黃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於平民。君又討之,剪除其跡,以寧東夏。此又君之功也。韓暹、楊奉,專用威命。又賴君勳,克黜其難。遂遷許都,造我京畿。設官兆祀,不失舊物。天地鬼神,於是獲乂。此又君之功也。袁術僣逆,肆於淮南。懾憚君靈,用丕顯謀。蘄陽之役,橋蕤授首。棱威南邁,術以殞潰。此又君之功也。回戈東指,呂布就戮。乘軒將返,張揚殂斃,睦固伏罪,張繡稽伏。此又君之功也。袁紹逆常,謀危社稷。憑恃其衆,稱兵內侮。當此之時,王師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執大節,精貫白日。奮其武怒,運諸神策,致屆官渡,大殲醜類,俾我國家,拯於危墜。此又君之功也。濟師洪河,拓定四州。袁譚、高斡,鹹梟其首。海盜奔迸,黑山順軌。此又君之功也。烏丸三種,崇亂二世。袁尚因之,逼據塞北。束馬縣車,一徵而滅。此又君之功也。
劉表背誕,不供貢職。王師首路,威風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又君之功也。馬超、成宜,同惡相濟,擯據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獻馘萬計,遂定邊城,撫和戎狄。此又君之功也。
鮮卑、丁令,重譯而至。單于、白屋,請吏帥職。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敘海內,宣美風俗。旁施勤教,恤慎刑獄。吏無苛政,民無懷慝。敦崇帝族,援繼絕世。舊德前功,罔不鹹秩。雖伊尹格於皇天,周公光於四海,方之蔑如也。
朕聞先王並建明德,胙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寵章,備其禮物,所以蕃衛王室,左右厥世也。其在周成,管、蔡不靖。懲難念功,乃使邵康公錫齊太公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徵之。世胙太師,以表東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職。又命晉文登爲侯伯,錫以二輅、虎賁、鐵鉞、秬鬯、弓矢,大啓南陽,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壞,繄二國是賴。今君稱丕顯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道揚宏烈。綏爰九域,罔不率俾,功高乎伊、周,而賞卑乎齊、晉,朕甚恧焉。朕以眇眇之身,託於兆民之上。永思厥艱,若涉淵水。非君攸濟,朕無任焉。今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鉅鹿、常山、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爲魏公。使使持節御史大夫慮,授君印綬、冊書,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錫君玄土,直以白茅,爰契爾龜,用建冢社。昔在周室,畢公、毛公,入爲卿佐;周、召師保,出爲二伯。外內之任,君實宜之。其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今更下傳璽,肅將朕命,以允華夏。其上故傳武平侯印綬,今又加君九錫,其敬聽朕命。以君經緯禮律,爲民軌儀,使安職業,無或遷志,是用錫君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君勸分務本,嗇民昏作,粟帛滯積,大業惟興,是用錫君袞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謙讓,俾民興行,少長有禮,上下咸和,是用錫君軒懸之樂,六佾之舞。君翼宣風化,爰發四方,遠人回面,華夏充實,是用錫君朱戶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難,官才任賢,羣善必舉,是用錫君納陛以登。君秉國之均,正色處中,纖毫之惡,靡不抑退,是用錫君虎賁之士三百人。君糾虔天刑,章厥有罪,犯關幹紀,莫不誅殛,是以錫君鈇鉞各一。君龍驤虎視,旁眺八維,掩討逆節,折衝四海,是用錫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君以溫恭爲基,孝友爲德,明允篤誠,感乎朕思,是用錫君秬鬯一卣,珪瓚副焉。魏國置丞相以下羣卿百僚,皆如漢初諸侯王之制。君往欽哉,敬服朕命,簡恤爾衆,時亮庶功,用終爾顯德,對揚我高祖之休命。
徐孝穆陳公九錫文大戰乾元,資日月以貞觀;至哉坤元,憑山川以載物。故惟天爲大,陟配者欽明;惟王建國,翼輔者齊聖。是以文武之佐,磻溪蘊其玉璜;堯舜之臣,濙河鏤其金版。況乎體得一之鴻姿,寧陽九之危厄,拯橫流於碣石,撲燎火於昆岑,驅馭於韋彭,跨碾於齊晉,神功行而靡用,聖道運而無名者乎!
今將授公典策,其敬聽朕命:
日者昊天不弔,鍾亂於我國家,網漏吞舟,強胡內贔。茫茫宇宙,惵惵黎元,方足圓顱,萬不遺一。太清否亢,橋山之痛已深;大寶屯如,平陽之禍相繼。上宰膺運,康救兆民,鞠旅於滇池之南,揚旌於桂嶺之北,懸三光於已墜,謐四海於羣飛,屠猰貐於中原,斮鯨鯢於濛汜,蕩寧上國,光啓中興,此則公之大造於皇家者也。既而天未悔禍,夷醜荐臻,南夏崩騰,西京蕩覆。羣胡孔熾,藉亂乘間,推納藩枝,盜假神器。冢司昏撓,旁引寇仇,既見貶於桐宮,方謀危於漢閣。皇運已殆,何殊贅旒?中國搖然,非徒如線。公赫然投袂,匡救本朝,復莒齊都,平戎王室。朕所以還膺寶曆,重履宸居,挹建武之風猷,歌宣王之《雅》《頌》,此又公之再造於皇家者也。公應務之初,登庸惟始,三川五嶺,莫不窺臨,銀洞珠宮,所在寧謐。孫盧肇釁,越貊爲災,番部阽危,勢將淪殄。公赤旗所指,妖壘洞開,白羽才捴,兇徒紛潰,非其神武,久喪南藩,此又公之功也。大同之末,邊政不修。李賁狂迷,竊我交愛。敢稱大號,驕恣甚於尉佗;據有連州,雄豪熾於梁碩。
公英謨神算,電埽風行,馳御樓船,直跨滄海。新昌典澈,備履艱難,蘇歷嘉寧,盡爲京觀。三山獠洞,八角蠻陬,逖矣水宇之鄉,悠哉火山之國,馬援之所不居,陶璜之所未開,莫不懼我王靈,爭朝邊候,歸琛天府,獻狀鴻臚,此又公之功也。自寇虜陵江,宮闈幽辱,公枕戈嘗膽,提劍撫心,氣湧青霄,神飛紫闥。而番禺連率,本自諸夷,言得其朋,是懷同惡。公仗此忠誠,乘機剿定,執沛令而釁鼓,平新野而據鞍,此又公之功也。世道初艱,方隅多難,勳門桀黠,作亂衡嶷,兵切池隍,衆兼夷獠。公以國盜邊警,知無不爲,恤是同盟,誅其醜類,莫不魚驚鳥散,面縛頭懸。南土黔黎,重保蘇息,此又公之功也。長驅嶺嶠,夢想京畿,緣道酋豪,遞爲榛梗。路養渠率,全據大都,蓄聚逋逃,方謀阻亂。百樓不戰,雲梯之所未窺;萬弩齊張,高輣之所非敵。公龍驤虎步,嘯吒風雲,山靡堅城,野無強陣,清妖氛於贛石,滅沴氣於雩都,此又公之功也。遷仕兇慝,屯據大皋,乞活類馬騰之軍,流民多杜弢之衆,推鋒轉鬥,自北徂南,頻歲稽誅,實惟勁虜。
公坐揮三略,遙制六奇,義勇同心,貔貅騁力,雷奔電掣,谷靜山空,列郡無犬吠之驚,叢祠罷狐鳴之盜,此又公之功也。王師討虜,次屆淪波,兵乏兼儲,士有飢色。公回麾蠡澤,積穀巴丘,億庾之詠斯豐,壺漿之迎是衆。軍民轉漕,曾無砥柱之難;舳艫相望,如運敖倉之府。犀渠貝冑,顧蔑雷霆,高艦層樓,仰捫霄漢。故使三軍勇銳,百戰無前,承此兵糧,遂殄凶逆,此又公之功也。
若夫英圖邁俗,義旅如雲,湓壘猜攜,用掩戎略。公志唯同獎,師克在和,鵲塞非虞,鴻門是會。
若晉侯之誓白水,如蕭王之推赤心。屈禮交盟,人祗感咽。故能使舟師並路,遠邇同心,此又公之功也。姑熟襟要,崤函阻憑,寇虜據其關梁,大盜負其扃鐍。公一校裁捴,三雄並奮,左賢右谷,沙潰土崩,木甲殪於中原,氈裘赴於江水。他他藉藉,萬計千羣,鄂坂之隘斯開,夷庚之道無塞,此又公之功也。義軍大衆,俱集帝京,逆豎兇徒,猶屯皇邑。若夫表裏山河,金湯險固,疏龍首以抗殿,揃華嶽以爲城,雜虜憑焉,強兵自若。公回茲地軸,抗此天羅,曾不崇朝,俾無遺噍。軍容甚穆,國政方修,物重睹於衣冠,民還瞻於禮樂。楚人滿道,爭睹於葉公;漢老銜悲,俱歡於司隸,此又公之功也。內難初靖,諸侯出關,外郡傳烽,鮮卑犯塞。莫非且渠當戶,中貴名王,冀馬列於淮南,胡笳動于徐北。公舟師步甲,亙野橫江,殲厥羣羝,遂殫封豨。莫不珪木而止,戎車靡遺,遇濘而還,歸驂盡殪,此又公之功也。公克黜禍難,劬勞皇室。而孫甯之黨,翻啓狄心,伊洛之間,鹹爲虜戍。雖金陵佳氣,石壘天嚴,朝暗戎塵,夜喧胡鼓。公三籌既畫,八陣斯張,裁舉靈鈈,亦抽金僕,鹹俘醜類,悉反高墉。異李廣之皆誅,同龐元之盡赦,此又公之功也。任約叛換,梟聲不悛,戎羯貪婪,狼心無改。穹廬氈幕,抵北闕而爲營;烏孫天馬,指東都而成陣。公左甄右落,箕張翼舒,埽是欃槍,驅其獫狁。長狄之種,埋於國門;椎髻之酋,烹于軍市。投秦坑而盡沸,噎滍水而不流,此又公之功也。一相居中,自折彝鼎,五湖小守,妄懷同惡。公夙駕兼道,秉羽杖戈。玉斧將揮,金鉦且戒;妖寇震懾,遽請灰釘。爇櫬以表其含弘,焚書以安其反側,此又公之功也。賊龕兇橫,陵虐具區,阻兵安忍,憑災怙亂。自古蟲言鳥跡,混沌洪荒,凡或虔劉,未此殘酷。公雖宗居汝潁,世寓東南,育聖誕賢之鄉,含章挺生之地,眷言桑梓,公私憤切。卓爾英猷,承規奉算,戮此大憝,如烹小鮮,此又公之功也。亂離永久,羣盜孔多,浙左兇渠,連兵構逆。豈止千兵五校,白雀黃龍而已哉!公以中軍無率,選是親賢,奸寇途窮,漼然冰泮。刑溏之所,文命動其大威;雷門之間,句踐行其嚴戮。英規聖蹟,異代同風,此又公之功也。同姓有扈,頑兇不賓,憑藉宗盟,圖危社稷。觀兵匯澤,勢震京師,驅率南蠻,已爲東帝。公論兵於廟堂之上,決勝於尊俎之間,寇賈樊滕,浮江下瀨。一朝揃撲,無待甸師;萬里澄清,非勞新息,此又公之功也。豫章妖寇,依憑山澤,繕甲完聚,各歷歲時,結從連橫,爰洎交廣。呂嘉既獲,吳濞已鏦,命我還師,徵其不恪,連營盡拔,僞黨斯擒。曜聖武於匡山,回神旌於蠡浱,此又公之功也。
自八紘九野,瓜剖豆分,竊帝偷王,連州比縣。公武靈已暢,文德又宣,折簡馳書,風猷斯遠。至於蒼蒼浴日,杳杳無雷,北洎丈夫之鄉,南逾女子之國,莫不屈膝膜拜,求吏款關,此又公之功也。京師禍亂,亟積寒暄,雙闕低昂,九門寥豁,寧秦宮之可顧,豈魯殿之猶存。五都簪弁,百僚卿士,胡服縵纓,鹹爲戎俗,高冠厚履,希復華風。宋徽子《麥穗》之歌,周大夫《黍離》之嘆,方茲於斯,未足爲悲矣。公求衣昧旦,昃食高春,興構宮闈,具瞻遐邇,膠庠宗稷之典,六符十等之章,還聞泰始之風流,重睹永平之遺事,此又公之功也。公有濟天下之勳,重之以明德,凝神體道,合德符天。用百姓以爲心,隨萬機而成務,恥一物非唐虞之民,歸含靈於仁壽之域。上德不德,無爲以爲,夏長春生,顯仁藏用。忠信爲寶,風雨弗愆;仁惠爲基,牛羊勿踐。功成治定,樂奏《鹹》《雲》,安上治民,禮兼文質。物色丘園,衣裾里巷,朝多君子,野無遺賢。菽粟同水火之饒,工商富猗頓之旅。是以天無蘊寶,地有呈祥,潏露卿雲,朝團曉映,山車澤馬,服馭登閒。
既景煥於圖書,方葳蕤於史牒,高勳逾於象緯,積德冠於嵩華,固無德而稱者矣。
朕又聞之:前王宰世,茂賞尊賢,式樹蕃長,總徵羣伯。二《南》崇絕,四履遐曠,泱泱東海,胙土惟齊,巖巖泰山,俾侯於魯。抑又勤王反鄭,夾輔遷周,召伯之命斯隆,河陽之禮鹹備。
況復經營宇宙,寧惟斷鰲足之功;弘濟蒼生,非直鑿龍門之險。而酬庸報德,寂爾無聞。朕所以垂拱當{宀一},載懷慚悸者也。今授公相國。以南豫州之陳留、南丹陽、宣城,揚州之吳興、東陽、新安、新寧,南徐州之義興,江州之鄱陽、臨川十郡,封公爲陳公。錫茲青土,苴以白茅,爰定爾邦,用建冢社。昔旦、奭分陝,俱爲保師,晉、鄭諸侯,鹹作卿士。兼其內外,禮實攸宜。今命使持節兼太尉王通,授相國印綬,陳公璽紱,使持節兼司空王瑒,授陳公茅土,金虎符第一至第五,左竹使符第一至第十。相國秩逾三鉉,任總百司,位絕朝班,禮由事革,其以相國總百揆,除錄尚書之號。上所假節侍中貂蟬中書監印章,中外都督太傅印綬,義興公印策,其鎮衛大將軍、揚州牧如故。又加公九錫。其敬聽後命:以公禮爲楨A10,律等銜策,四維皆舉,八柄有章;是用錫公大輅、戎輅各一,玄牡二駟。以公賤寶崇谷,疏爵待農,室富京坻,民知榮辱;是用錫公袞冕之服,赤舄副焉。以公調理陰陽,燮諧風雅,三靈允降,萬國同和;是用錫公軒縣之樂,六佾之舞。
以公宣導王猷,宏闡風教,光景所照,鞮象必通;是用錫公朱戶以居。以公抑揚清濁,褒德進賢,髦士盈朝,幽人虛谷;是用錫公納陛以登。以公嶷然廊廟,爲世熔範,折衝四表,臨御八荒;是用錫公虎賁之士三百人。以公執茲明罰,期在刑措,象恭無赦,幹紀必誅;是用錫公斧鉞各一。以公英猷遠量,跨厲嵩溟,混一車書,括囊寰宇;是用錫公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以公天經地義,貫徹幽明,春露秋霜,允恭粢盛;是用錫公秬鬯一卣,圭瓚副焉。陳國置丞相以下,一遵舊式。往欽哉!其恭循朕命,克相皇天,弘建邦家,允興洪業,以光我高祖之休命。
魏禪晉策諮爾晉王:我皇祖有虞氏,誕膺靈運,受終於陶唐,亦以命於有夏。惟三後陟配於大,而鹹用光敷聖德。自茲厥後,天又輯大命於漢。火德既衰,乃眷命我高祖。方軌虞夏四代之明顯,我不敢知。惟王乃祖乃父,服膺明哲,輔亮我皇家,勳德光於四海。格爾上下神祇,罔不克順。地平天成,萬邦以乂。應受上帝之命,協皇極之中。肆予一人,祗承天序,以敬授爾位。歷數實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祿永終。於戲!王其欽順天命,率循訓典,底綏四國,用保天休,無替我二皇之弘烈。
齊禪梁策諮爾梁王:惟昔邃古之載,肇有生人,皇雄、大庭之闢,赫胥、尊盧之後,斯並龍圖鳥跡以前,慌忽杏冥之世,固無得而詳焉。洎乎農、軒、炎、皞之代,放勳、重華之主,莫不以大道君萬姓,公器御八紘,居之如執朽索,去之若捐重負。一駕汾陽,便有窅然之志;暫適箕嶺,即動讓王之心。故知戴黃屋、服玉璽,非所以示貴稱尊;乘大輅、建旌旗,蓋欲令歸趣有地。是故忘己而字兆人,殉物而君四海。及於精華內竭,畚橇外勞,則撫茲歸運,惟能是與。況兼乎笙管革文,威圖啓瑞,攝提夜朗,熒光晝發者哉!四百告終,有漢所以高揖;黃德既謝,魏氏所以樂推。爰及晉、宋,亦弘斯典。我太祖握河受歷,應符啓運,二葉重光,三聖系軌。嗣君喪德,昏棄紀度,毀紊天綱,凋絕地紐。茫茫九域,翦爲仇讎,溥天相顧,命懸晷刻。斫涉刳孕,於事已輕,求雞徵杖,曾何足譬!是以谷滿川枯,山飛鬼哭,七廟已危,人神無主。惟王體茲上哲,明聖在躬,稟靈五緯,明並日月。彝倫攸序,則端冕而協邕熙;時難孔棘,則推鋒而拯塗炭。功逾造物,德濟蒼生,澤無不漸,仁無不被,上達蒼昊,下及川泉,文教與鵬翼齊舉,武功與日車並運。固以幽顯宅心,謳訟斯屬;豈徒桴鼓播地,卿雲叢天而已哉。至如晝睹爭明,夜飛枉矢,土淪彗刺,日既星亡,除舊之徵畢顯,更姓之符允集。是以義師初踐,芳露凝甘,仁風既被,素文自擾。北闕藁街之使,風車火徼之民,膜拜稽首,願爲臣妾。鍾石畢變,事表於遷虞,蛟魚並出,義彰於事夏。若夫長人御衆,爲之司牧,本同己於萬物,乃因心於百姓。寶命無常主,帝王非一族。今仰祗乾象,俯藉人願,敬禪神器,授帝位於爾躬。大祚告窮,天祿永終。於戲!王允執其中,式遵前典,以副昊天之望。禋上帝而臨億兆,格文祖而膺大業,以傳無疆之祚,豈不盛歟!
卷八 告祭類蜀漢先主成都即位告天文(此文尚有典誥遺意。其事本得正也。)
惟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皇帝備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漢有天下,歷數無疆。曩者王莽篡盜,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安忍,戮殺主後,滔天泯夏,罔顧天顯。
操子丕,載其凶逆,竊居神器。羣臣將士以爲社稷隳廢,備宜修之。嗣武二祖,龔行天罰。備惟否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備一人。備畏天明命,又懼漢邦將湮於地,謹擇元日,與百寮登壇,受皇帝璽綬,修燔瘞告類於天神。惟神饗祚於漢家,永綏四海。
齊高祖即位告天文皇帝臣道成,敢用玄牡昭告皇皇后帝。宋帝陟鑑乾序,欽若明命,以命於道成。夫肇自生民,樹以司牧,所以闡極則天,開元創物,肆茲大道。天下惟公,命不於常。昔在虞、夏,受終上代。
粵自漢、魏,揖讓中葉。鹹炳諸典謨,載在方冊。木德既微,仍世多故,實賴道成匡拯之功,以弘濟於厥艱。大造顛墜,再構區宇,宣禮明刑,締仁緝義。晷緯凝象,川嶽表靈,誕惟天人,罔弗和會。乃仰協歸運,景屬與能,用集大命於茲。辭德匪嗣,至於累仍,而羣公卿士,庶尹御事,爰及黎獻,至於百戎,僉曰:“皇天眷命,不可以固違;人神無託,不可以曠主。”畏天之威,敢不祗從鴻歷。敬簡元辰,虔奉皇符,升壇受禪。告類上帝,以永答民衷,式敷萬國。惟明靈是饗。
匡稚圭禱高祖孝文孝武廟文嗣曾孫皇帝恭承洪業,夙夜不敢康寧,思育休烈,以章祖宗之盛功。故動作接神,必因古聖之經。往者有司以爲前因所幸而立廟,將以系海內之心,非爲尊祖嚴親也。今賴宗廟之靈,六合之內,莫不附親。廟宜一居京師,天子親奉。郡國廟可止無修。皇帝祗肅舊禮,尊重神明,即告於祖宗而不敢失。今皇帝有疾不豫,乃夢祖宗見戒以廟,楚王夢亦有其序。皇帝悼懼,即詔臣衡復修立。謹案:上世帝王承祖禰之大義,皆不敢不自親。郡國吏卑賤,不可使獨承。又祭祀之禮,以民爲本。間者歲數不登,百姓睏乏,郡國廟無以修立。禮:凶年則歲事不舉,以祖禰之意爲不樂,是以不敢復。如誠非禮義之中,違祖宗之心,咎盡在臣衡,當受其殃,大被其疾,隊在溝瀆之中。皇帝至孝肅慎,宜蒙祐福。唯高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省察,右饗皇帝之孝,開賜皇帝眉壽亡疆,令所疾日瘳,平復反常,永保宗廟,天下幸甚。
匡稚圭告祭毀廟文往者大臣以爲,在昔帝王承祖宗之休典,取象於天地。天序五行,人親五屬。天子奉天,故率其意而尊其制,是以禘嘗之序,靡有過五。受命之君,躬接於天,萬世不墮。繼列以下,五廟而遷,上陳太祖,間歲而祫,其道應天,故福祿永終。太上皇非受命而屬盡,義則當遷。又以爲孝莫大於嚴父,故父之所尊,子不敢不承;父之所異,子不敢同。禮:公子不得爲母信,爲後則於子祭,於孫止,尊祖嚴父之義也。寢,日四上食,園廟間祠,皆可亡修。皇帝思慕悼懼,未敢盡從。
惟念高皇帝聖德茂盛,受命溥將,欽若稽古,承順天心,子孫本支,陳錫無疆。誠以爲遷廟合祭,久長之策,高皇帝之意,乃敢不聽?即以令日,遷太上、孝惠廟,孝文太后、孝昭太后寢,將以昭祖宗之德,順天人之序,定亡窮之業。今皇帝未受茲福,乃有不能供職之疾。皇帝願復修立承祀,臣衡等鹹以爲禮不得。如不合高皇帝、孝惠皇帝、孝文皇帝、孝武皇帝、孝昭皇帝、孝宣皇帝、太上皇、孝文太后、孝昭太后之意,罪盡在臣衡等,當受其咎。今皇帝尚未平,詔中朝臣具復毀廟之文。臣衡、中朝臣鹹復以爲天子之祀義有所斷,禮有所承,違統背制,不可以奉先祖,皇天不祐,鬼神不饗。《六藝》所載,皆言不當,無所依緣,以作其文。事如失指,罪乃在臣衡,當深受其殃。皇帝宜厚蒙祉福,嘉氣日興,疾病平復,永保宗廟,與天無極,羣生百神,有所歸息。
蔡伯喈遷都告廟文嗣曾孫皇帝某,敢昭告於皇祖高皇帝,各以後配。昔受命京師,都於長安,享國十有一世,歷年二百一十載。遭王莽之亂,宗廟墮壞。世祖復帝祚,還都洛陽,以服土中,享國一十一世,歷年一百六十五載。予末小子,遭家不造,早統洪業,奉嗣無疆。關東吏民,敢行稱亂,總連州縣,擁兵聚衆,以圖叛逆,震驚王師,命將征服。股肱大臣,推皇天之命,以已行之事,遷都舊京。昔周德缺而《斯干》作,應運變通,自古有之。於是乃以三月丁亥,來自雒;越三月丁已,至於長安。
飭躬不慎,寢疾旬日,賴祖宗之靈,以獲有廖。吉旦齊宿,敢用潔牲,一元大武,柔毛剛鬛,商祭明視,薌合嘉蔬香萁,鹹鹺豐本,明粢醴酒,用告遷來。尚饗。
謝玄暉祭大雷何週二神文《大過》在運,《小雅》盡缺。瓊鏡目淪,金車未晰。周生電斷,神謨英冠。正因部奇,風斂雲散。晉德如毀,功資葉贊。山無猛鷙,時曠忠賢。流王於彘,龜鼎忽焉。忠肅布衣,君親自然。
驅狐上國,斬鯢中川。紛綸凱入,氛氳配天。
江文通蕭太傅東耕祝文敬祝先穡曰:攝提方春,黍稷未華。灼爍發雲,昭耀開霞。地煦景曖,山豔水波。側聞農政,實惟民天。競秬獻歲,務畎上年。有渰疏潤,興雨導泉。崇耕巡索,均逸共勞。命彼倌人,稅於青皋。羽旗銜蕤,雄戟耀毫。呈典緇耦,獻禮翠壇。宜民宜稼,克降祈年。願靈之降,解珮停鑾。神之行兮氣爲軷,神之坐兮煙爲蓋。使嘉穀與元鬯,永爭光而無沬。
盧子行遼陽山寺願文(事既不經,文亦冗弱。以其爲當時所尚,故附有之。)
齊興二十有三載,區宇乂安,列聖重光,百神受職,天平地成,禮諧樂暢,劍戟忘鑄,江海無波。皇帝體膺上哲,運鐘下武,以至德字黔首,大明臨赤縣。深仁俯漏,惠化潛通,榮鏡六幽,昭蘇八表。唐旌已立,芻輿不遠而至;殷網既開,肖翹鹹遂其所。壇凝休氣,渚幕榮光,元扈告符,翠琰啓籙,阿閣朝喧,棘林夜靜,西琯協律,南鬯迎神。衣氣操龜之俗,懷音請吏;反踵修股之渠,膜拜空首。四海懾然,中外禔福,尉候無警,書軌大同。猶以爲負扆垂旒,人世微業,功成治定,域中小道。投心覺海,束意玄門,手執明珠,頂文甘露。調御天人,不徇巖廊之重;明行具足,寧屑裘冕之尊。十力四心,東漸西被,日月出矣,風雨潤之。屠門鮑肆,化成嚴淨之所;蜉蝣蟪蛄,綱於仁壽之域。參墟奧壤,王跡所基,密都是宅,別館攸在,襟帶遐長,原陸爽秀,高巖鬱起,作鎮東偏。峯羅羣玉,鷲頭之狀非美;樹列三珠,雞足之形可陋。洞穴條風,生和雅之曲;圓珠積水,流清妙之音。於是玉燭調年,金商在律,職方具禮,效駕西巡。六龍齊轡,七萃按部,雷動星移,凝鑾佇蹕。乃建仁祠於勝地,成之不日,既麗且康。
昔周夜初明,漢池雲鑿,事隔荒裔,道若存亡。哲王馭歷,宏濟區宇,前聖後聖,旦暮爲期。
以此勝因,仰爲武成。皇帝及清廟神靈,願西遇彌陀,上徵兜率,雄視三界,高臨四衢。百年之神,俯輕羣后,一音所導,遠同佛日。皇太后福逾江水,祉邁塗山,壽比太陰,業均厚載。聖主齊明兩曜,合德二儀,受錄錯於靈河,開金簡於仙嶽。龍宮鳥紀,未可匹其光大;象天任地,焉能逾其長久?皇太子德茂元良,道高上嗣,牢籠啓誦,孕育莊丕。六宮眷屬,諸王昆弟,皆智慧莊嚴,玉華松茂,永侍披香,長固磐石。以茲博利,被於萬品,當使法界虛空,生靈動植,俱沐定水,同蔭法雲。斯誓或差,無取正覺。
隋煬帝寶臺經藏願文菩薩戒弟子楊廣和南:仰惟如來應世,聲教被物,殷勤微密,結集法藏。帝釋輪王,既被付囑;菩薩聲聞,得揚大化。度脫無量,以迄於今。至尊拯溺百王,混一四海,平陳之日,道俗無虧;而東南愚民,餘熸相煽。爰受廟略,重清海濱,役不勞師,以時寧夏。深慮靈像尊經,多同煨燼,結鬘繩墨,湮滅溝渠。是以遠命衆軍,隨方收聚。未及期月,輕舟總至。乃命學司,依名次錄,並延道場義府,覃思澄明所由。用意推比,多得本類,莊嚴修葺,其舊惟新。寶臺四藏,將十萬軸,因發宏誓,永事流通,仍書願文,悉連卷後。頃屬朝覲,著功始畢。今止寶臺正藏,親躬受持。其次藏已下,則慧日法靈,道場日嚴,弘善靈剎。此外京都寺塔,諸方精舍。而梵宮互有大小,僧徒亦各衆寡,並隨經部多少,斟酌分付。授者既其懇至,受者亦宜殷重,長存法本,遠布達摩。必欲傳文,來入寺寫,勿使零落,兩失無作。前佛後佛,諒同金口;即教當教,寧殊玉牒。須彌山上,衆聖共持;金剛海底,天龍盡護。散在閻浮,亦復如是。追念繕寫之者,厥誠至隆,心手勤到,何量功德。舍撤淨財,豈可稱計所資。甘雨用沃,焦芽能生。是佛本是般若,人能弘法,非道弘人,恕已深恩,即是自爲。今陳此意,乃似執著,若不開警,則不深固。自行化他,備在經律,顧循菲識,誠愧通方,因果相推,何殊眼見!豈不知獨善且最勝,無爲第一樂。內典法奧,自關衆僧,何事區區,橫相負荷?但慶憑宿植,生長王宮,謁陛趨庭,勖存遠大,出受藩寄,每用祗兢。非惟禮樂政刑一遵成旨,而舟航運出,彌奉弗墜。無容棄稷{滷內}而同園綺,變菩薩而作聲聞。越用乖方,既其不可篤信,受付竊敢當仁。然五種法師,俱得六根清淨,而如說修行,《涅槃》最近,徒守經律,不依佛戒,口便說空,心滯於有。無上醫王,隨病逗藥。開乳舍酥,爲方既異;甜冷苦熱,取療亦殊。譬前後教門,別赴機性,根莖枝葉,受潤終齊,總會津樑,無不入道。
猶如問孝問仁,孔酬難別;治身治國,老意無乖。殊途同歸一致,百慮內外相融。義同泯合,何有學毗曇而不成聖,執黎耶即能悟真?師子嚴鎧,反貼毀於蠃目;象足至底,翻取誚於蜂房。心同劍戟,諍逾水火。經意論意,都不如斯,通經通論,何因若此。恐施甘露,更成毒藥;儻均味海,則致醍醐。聖御紺寶天飛,金輪雲動,納萬善於仁壽,總一乘於普會,開發含識,濟度羣生。今所傳經,遍於宇內,衆聖潛力,必運他方,共登菩提,早證常樂,則是弟子之伸順宏誓於無窮。平等坦然,通遣唱白,達識體之念隨喜也。
卷九 教令類王子贛敕掾功曹教掾功曹各自底厲,助太守爲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夫羽翮不修,則不可以致千里;闑內不理,無以整外。府丞悉署吏行能,分別白之,賢爲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卯;今太守視事已一月矣。五官掾張輔懷虎狼之心,貪污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矣。今將輔送獄。直符史詣閣下,從太守受其事。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
魏文帝以鄭稱爲武德侯傅令龍淵太阿,出昆吾之金;和氏之璧,由井裏之田。礱之以砥礪,錯之以他山,故能致連城之價,爲命世之寶。學亦人之砥礪也。稱篤學大儒,勉以經學輔侯。宜旦夕入侍,曜明其志。
曹子建黃初六年下國中令身輕於鴻毛,而謗重於泰山。賴蒙帝主天地之仁,違百司之典,議舍三千之首戾,反我舊居,襲我初服。雲雨之施,焉有量哉!孤以何功而納斯貺?富而不吝,寵至不驕者,則周公其人也。孤小人耳,身更以榮爲戚。何者?將恐簡易之尤出於細微,脫爾之愆一朝覆露也。故欲修吾往業,守吾初志。欲使皇帝恩在摩天,使孤心常存此地。將以全陛下厚德,究孤犬馬之年,此難能也。然固欲行衆之難。《詩》曰:“德輶如毛,鮮克舉之。”此之謂也。
傅季友爲宋公修張良廟教綱紀:夫盛德不泯,義存祀典;“微管”之嘆,撫事彌深。張子房道亞黃中,照鄰殆庶,風雲玄感,蔚爲帝師。夷項定漢,大拯橫流,固已參軌伊望,冠德如仁。若乃交神圯上,道契商洛,顯默之際,窅然難究,淵流浩瀁,莫測其端矣。
塗次舊沛,佇駕留城,靈廟荒頓,遺象陳昧,撫跡懷人,永嘆實深。過大梁者,或佇想於夷門;遊九原者,亦流連於隨會。擬之若人,亦足以雲。可改構棟宇,修飾丹青,蘋蘩行潦,以時致薦。抒懷古之情,存不刊之烈。主者施行。
傅季友爲宋公修楚元王墓教綱紀:夫褒賢崇德,千載彌光;尊本敬始,義隆自遠。楚元王積仁基德,啓蕃斯境;素風道業,作範後昆。本支之祚,實隆鄙宗。遺芳餘烈,奮乎百世。而丘封翳然,墳塋莫翦,感遠存往,慨然永懷。夫愛人懷樹,甘棠且猶勿剪;追甄墟墓,信陵尚或不泯。況瓜瓞所興,開源自本者乎!
可蠲復近墓五家,長給灑掃。便可施行。
江文通建平王聘隱逸教府、州、國紀綱:夫嬀夏已沒,大道不行。雖周惠之富,猶有魚潭之士;漢教之隆,亦見棲山之夫。跡絕雲氣,意負青天,皆待絳螭驤首,翠虯來儀。是以遺風獨扇百代,餘烈激厲後生。斯乃王教之助,古人之意焉。吾稅駕舊楚,憩乘汀潭,挹於陵之操,想漢陰之高。而山川遐久,流風無沫。養志數人,並未徵採。善操將棄,良用慨然。宜速詳舊禮,各遣纁招;庶暢此幽襟,以旌蓬蓽。
梁武帝禁奢令夫在上化下,草偃風從,世之澆淳,恆由此作。自永元失德,書契未紀,窮兇極悖,焉可勝言。既而璇室外構,傾宮內積,奇技異服,殫所未見。上慢下暴,淫侈競馳,國命朝權,遂移近習。販官鬻爵,賄貨公行,並甲第康衢,漸臺廣室。長袖低昂,等和戎之賜;珍羞百品,同伐冰之家。愚人因之,浸以成俗,驕豔競爽,夸麗相高。至乃市井之家,貂狐在御;工商之子,緹繡是襲。日入之次,夜分未反,昧爽之朝,期之清旦。聖明肇運,厲精惟始,雖曰纘戎,殆同創革。且淫費之後,繼以興師,巨橋、鹿臺,凋罄不一。孤忝荷大寵,務在澄清。思所以仰述皇朝大帛之旨,俯厲微躬鹿裘之義,解而更張,斫雕爲樸。自非可以奉粢盛,修黻冕,習禮樂之容,繕甲兵之備;此外衆費,一皆禁絕。御府中署量宜罷省,掖庭備禦妾之數,大饗絕鄭衛之音。其中有可以率先卿士,準的甿庶,菲食薄衣,請自孤始。加羣才並軌,九官鹹事,若能人務退食,競存約己,移風易俗,庶期月有成。昔毛玠在朝,士大夫不敢靡衣偷食。魏武嘆曰:“孤之法不如毛尚書。”孤雖德謝往賢,任重先達,實望多士,得共此心。外可詳爲條格。
任彥昇宣德皇后令宣德皇后敬問具位:夫功在不賞,故庸勳之典蓋闕;施侔造物,則謝德之途已寡也。要不得不強爲之名,使荃宰有寄。公實天生德,齊聖廣淵。不改參辰而九星仰止,不易日月而二儀貞觀。在昔晦明,隱鱗戢翼。博通羣籍,而讓齒乎一卷之師;劍氣凌雲,而屈跡於萬夫之下。辨析天口,而似不能言;文擅雕龍,而成輒削藁。
爰在弱冠,首應弓旌。客遊梁朝,則聲華籍甚;薦名宰府,則延譽自高。隆昌季年,勤王始著。建武維新,締構斯在。功隆賞薄,嘉庸莫酬。一馬之田,介山之志愈厲;六百之秩,大樹之號斯存。及擁旄司部,代馬不敢南牧;推轂樊、鄧,胡塵罕嘗夕起。惟彼狡童,窮兇極虐,衣冠泯絕,禮樂崩喪。
既而鞠旅誓衆,言謀王室,白羽一麾,黃鳥厎定,甲既鱗下,車亦瓦裂。致天之屆,拱揖羣后,豐功厚利,無得而稱。是以祥光總至,休氣四塞,五老遊河,飛星入昴。元功茂勳,若斯之盛,而地狹乎四履,勢卑乎九伯,帝有恧焉。輶軒萃止,今遣某位某甲等,率茲百辟,人致其誠。
庶匪席之旨,不遠而復。
蕭彥達爲荊州刺史下教夫鶉火之禽,不匿影于丹山;昭華之寶,乍耀採於藍田。是江漢有濯纓之歌,空谷著來思之詠,宏風闡道,靡不由茲。處士河東韓懷明、南平韓望、南郡庾承先、河東郭麻,並脫落風塵,高蹈其事。兩韓之孝友純深,庾、郭之形骸枯槁,或橡飯菁羹,惟日不足,或葭牆艾席,樂在其中。
昔伯武貞堅,就任河內,史雲孤邵,屈志陳留,豈曰場苗,實惟攻玉。可加引闢,並遣喻意。既同魏侯致禮之請,庶無闢疆三緘之嘆。
邱希範永嘉郡教貴郡控帶山海,利兼水陸,實東南之沃壤,一都之巨會。而曝背拘牛,屢空於畎畝;績麻治絲,無聞於窐巷。其有耕灌不修,桑榆靡樹,遨遊廛裏,酣酺卒歲,越伍乖鄰,流宕忘返。才異相如,而四壁獨立;高慚仲蔚,而三徑沒人。雖謝文翁之正俗,庶幾龔遂之移風。
陸佐公至潯陽郡教第五倫之臨會稽,躬斬馬草;鄧伯道之蒞吳郡,自運家糧。故能使吏作頌歌,民胥興詠。太守薄德,謬叨龜組。竊願巴祗,暗坐接客;思匹吳應,被絮對賓。常藥自隨,式瞻無遠,單車入境,竊所庶幾。舊鬚髮民治道,及戍邏,揄樵採,諸如此類,一皆省息。
梁簡文帝與劉孝儀令賢從中庶,奄至殞逝,痛可言乎!其孝友淳深,立身貞固,內含玉潤,外表瀾清,美譽嘉聲,流於士友,言行相符,始終如一。文史該富,琬琰爲心,辭章博贍,玄黃成採。既以鳴謙表性,又以難進自居,未嘗造請公卿,締交榮利,是以新沓莫之舉,杜武弗之知。自阮放之官,野王之職,棲遲門下,已逾五載。同僚已陟,後進多升,而怡然清靜,不以少多爲念,確爾之志,亦何易得。
西河觀寶,東江獨步,書籍所載,必不是過。吾昔在漢南,連翩書記;及忝朱方,從容坐首。良辰美景,清風月夜,鷁舟乍動,朱鷺徐鳴,未嘗一日而不追隨,一時而不會遇。酒闌耳熱,言志賦詩,校覆忠賢,榷揚文史,益者三友,此實其人。及弘道下邑,未申善政,而能使民結去思,野多馴雉,此亦威鳳一羽,足以驗其五德。比在春坊,載獲申晤,博望無通賓之務,司成多節文之科,所賴故人,時相媲偶。而此子溘然,實可嗟痛!惟與善人,此爲虛說,天之報施,豈若此乎!想卿痛悼之誠,亦當何已。往矣奈何,投筆惻愴!吾昨欲爲志銘,併爲撰集。吾之劣薄其生也,不能揄揚吹噓,使得騁其才用;今者爲銘爲集,何益既往。故爲痛惜之情,不能已已耳。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論王規令威明昨宵奄復殂化,甚可痛傷!其風韻遒正,神峯標映,千里絕跡,百尺無枝。文辨縱橫,才學優贍。跌宕之情彌遠,濠梁之氣特多,斯實俊民也。一爾過隙,永歸長夜。金刀掩芒,長淮絕涸。去歲冬中,已傷劉子;今茲寒孟,復悼王生。俱往之傷,信非虛說。
梁簡文帝移市教臨淮作守,白鹿隨而忘返;蕭令解綬,黃雀從而不歸。況復衛卒遮車,追民擁榜,瞻言前古,眇愧弘多。吾旅泊冬川,阻茲涸水,日中總會,交貿遷移。雖樊無外取,要得所求;而旗亭舊體,自有常處。不容近違孔奮,遠逐曹參。正恐舊肆盈虛,或成雕廢。
梁簡文帝罷雍州恩教折以片言,事關往聖;寄之勿擾,傳彼昔賢。故刻木不對,畫獄無入。吾自之雍,矜懷圄犴,幸得天無虛旱,地歇怪蟲。今軸車行塗,舟艎且戒。植柳官渡,尚或依然;寄飯曹僖,猶思恩宥。
況義化君民,節離寒暑,憫茲歧路,宜留惠澤。
梁簡文帝與僧正教此州伽藍支提基列,雖多設莊嚴,盛修供具,觀其外跡,必備華侈,在乎意地,實有未弘。何者?凡鑄金刻木,鏤漆圖瓦,蓋所以仰傳應身,遠注靈覺,羨龍瓶之始晨,迫鵠林之餘慕。故祭神如在,敬神之道既極;去聖茲遠,懷聖之理必深。此土諸寺,止於應生之日,則暫列形像。自斯以後,封以篋笥,乃至棄服離身,尋炎去頂。或十尊五聖,共處一廚;或大士如來,俱藏一櫃。信可謂心與事背,貌是情非,增上意多,精進心少。昔塔裏紅函,止傳舍利;象頭白傘,非謂全身。夫以畫像追陳,尚使吏民識敬;熔金圖範,終令越主懷思。匹以龍阿,尚能躍鞘;方之虎兕,猶稱出柙。況復最大圓慈,無上善聚,聞名去煩,見形入道,而可慢此雕香,蘊斯木樒,緘匿玉毫,封印金掌。既殊羅閱,久入四天;又異祗洹,掩戶三月。寶殿空臨,瓊階虛敞。密帷不開,非仲舒之曲學;紅壁長掩,似邠卿之避仇。且廣廈雲垂,崇甍鳥跂,若施之玉座,飾以金鈿,必不塵靄日姿,虧點月面。琉璃密窗,自可輕風難入;龍鬚細網,足使飛燕不過。兼得虔敬之理必崇,接足之心彌重。可即宣勒,永使準行。
梁元帝課耕令軍國多虞,戎旃未靜;青領雖熾,黔首宜安。時惟星鳥,表年祥於東秩;春紀宿龍,歌歲取於南畯。況三農務業,尚看天桃敷水;四人有令,猶及落杏飛花。化俗移風,常在所急;勸耕且戰,彌須自許。豈直燕垂寒谷,積黍自溫。寧可墮此玄苗,坐餐紅粒;不植燕頷,空候蟬鳴。可悉深耕溉種,安堵復業;無棄民力,並分地利。班勒州郡,鹹使遵承。
周文帝下朝士令古之帝王,所以外建諸侯,內立百官者,非欲富貴其身而尊榮之,蓋以天下至廣,非一人所能獨治。是以博訪賢才,助己爲治。若其知賢也,則以禮命之。其人聞命之日,則慘然曰:“凡受人之事,任人之勞,何捨己而從人!”又自勉曰:“天生俊士,所以利時。彼人主者欲與我爲治,安可苟辭?”於是降心而受命。及居官也,則晝不甘食,夜不甘寢,思所以上匡人主,下安百姓,不遑恤其私而憂其家,故妻子或有飢寒之弊而不顧也。於是人主賜之以俸祿,尊之以軒冕,而不以爲惠也。賢臣受之,亦不以爲德也。位不虛加,祿不妄賜。爲人君者,誠能以此道授官;爲人臣者,誠能以此情受位,則天下之大,可不言而治矣。昔堯舜之爲君,稷契之爲臣,用此道也。
及後世衰微,此道遂廢,乃以官職爲私恩,爵祿爲榮惠。人君之命官也,親則授之,愛則任之。人臣之受位也,可以尊身而潤其屋者,則迂道而求之;損身而利物者,則巧言而辭之。於是至公之道沒,而奸詐之萌生。天下不治,正爲此矣。
今聖主中興,思去澆僞,諸在朝之士,當念職事之艱難,負闕之招累,夙夜兢兢,如臨深履薄。才堪者,則審己而當之;不堪者,則收短而避之。使天官不妄加,王爵不虛受,則淳素之風,庶幾可反。
卷十 策對類晁錯對賢良文學策(從任賢立說,實隱然自負。其詞氾濫,遂覺塗徑欲迷。)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賢士,施及方外,四極之內,舟車所至,人跡所及,靡不聞命,以輔其不逮。近者獻其明,遠者通厥聰,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長懋。高皇帝親除大害,去亂從,並建豪英以爲官師,爲諫爭輔天子之闕,而翼戴漢宗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方內以安,澤及四夷。今朕獲執天下之正,以承宗廟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燭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著聞也。故詔有司、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帥其志,以選賢良,明於國家之大體,通於人事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各有人數,將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當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於朝,親諭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毋有所隱。上以薦先帝之宗廟,下以興愚民之休利。著之於篇,朕親覽焉。觀大夫所以佐朕,至與不至。書之,周之,密之,重之,閉之,興自朕躬。大夫其正論,毋枉執事。烏呼戒之!二三大夫,其帥志毋怠。”
錯對曰:平陽侯臣密,汝陰侯臣竈,穎陰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隴西太守臣昆邪,所選賢良太子家令臣錯,昧死再拜言:臣竊聞古之賢主,莫不求賢以爲輔翼。故黃帝得力牧而爲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爲三王祖,齊桓得管子而爲五伯長。今陛下講於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託於不明,以求賢良,讓之至也。臣竊觀上世之傳,若高皇帝之建功業,陛下之德厚而得賢佐,皆有司之所覽,刻於玉版,藏於金匱,歷之春秋,紀之後世,爲帝者祖宗,與天地相終。今臣密等乃以臣錯充賦,甚不稱明詔求賢之意。臣錯茅臣,亡識知,昧死上愚對曰:
詔策曰“明於國家大體”,愚臣竊以古之五帝明之。臣聞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故自親事,處於法宮之中,明堂之上。動靜上配天,下順地,中得人。故衆生之類,亡不覆也;根著之徒,亡不載也;燭以光明,亡偏異也;德上及飛鳥,下至水蟲,草木諸產,皆被其澤。然後陰陽調,四時節,日月光,風雨時,膏露降,五穀熟,妖孽滅,賊氣息,民不疾疫,河出圖,洛出書,神龍至,鳳鳥翔,德澤滿天下,靈光施四海。此謂配天地。治國大體之功也。
詔策曰“通於人事終始”,愚臣竊以古之三王明之。臣聞三王臣主俱賢,故合謀相輔,計安天下,莫不本於人情。人情莫不欲壽,三王生而不傷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節其力而不盡也。其爲法令也,合於人情,而後行之;其動衆使民也,本於人事,然後爲之。取人以己,內恕及人。情之所惡,不以強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樂其政,歸其德,望之若父母,從之若流水。百姓和親,國家安寧,名位不失,施及後世。此明於人情終始之功也。
詔策曰“直言極諫”,愚臣竊以五伯之臣明之。臣聞五伯不及其臣,故屬之以國,任之以事。
五伯之佐之爲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誣,奉法令不容私,盡心力不敢矜,遭患難不避死,見賢不居其上,受祿不過其量,不以亡能居尊顯之位。自行若此,可謂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傷衆而爲之機陷也,以之興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亂也。其行賞也,非虛取民財,妄予人也,以勸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賞厚,功少者賞薄。如此,斂民財以顧其功,而民不恨者,知與而安己也。其行罰也,非以忿怒妄誅而從曝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國者也。故罪大者罰重,罪小者罰輕。如此,民雖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罰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謂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請而更之,不以傷民。主行之曝者,逆而復之,不以傷國。救主之失,補主之過,揚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內亡邪辟之行,外亡騫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謂直言極諫之士矣。
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諸侯,功業甚美,名聲章明。舉天下之賢主,五伯與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極諫,補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衆,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埶,萬萬於五伯。而賜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識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詔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愚臣竊以秦事明之。臣聞秦始並天下之時,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遲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財用足,民利戰。其所與並者六國。六國者,臣主皆不肖,謀不輯,民不用。故當此之時,秦最富強。夫國富強而鄰國亂者,帝王之資也。故秦能兼六國,立爲天子。當此之時,三王之功,不能進焉。及其末塗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讒賊,宮室過度,耆欲亡極,民力罷盡,賦斂不節,矜奮自賢,羣臣恐諛,驕溢縱恣,不顧患禍。妄賞以隨喜意,妄誅以快怒心。法令煩憯,刑罰暴酷,輕絕人命,身自射殺,天下寒心,莫安其處。奸邪之吏,乘其亂法,以成其威。獄官主斷,生殺自恣。上下瓦解,各自爲制。秦始亂之時,吏之所先侵者,貧人賤民也。至其中節,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塗,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親疏皆危,外內鹹怨,離散逋逃,人有走心。陳勝先倡,天下大潰。絕祀亡世,爲異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寧之禍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萬民,絕秦之跡,除其亂法,躬親本事,廢去淫末,除苛解嬈,寬大愛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謗不治,鑄錢者除,通關去塞,不孽諸侯,賓禮長老,愛恤少孤,罪人有期,後宮出嫁,尊賜孝悌,農民不租,明詔軍帥,愛士大夫,求進方正,廢退奸邪,除去陰刑,害民者誅,憂勞百姓,列候就都,親耕節用,視民不奢。所爲天下興利除害,變法易故,以安海內者,大功數十,皆上世之所難及。陛下行之,道純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詔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當之。詔策曰“悉陳其志,毋有所隱”,愚臣竊以五帝之賢臣明之。臣聞五帝其臣莫能及,則自親之。三王臣主俱賢,則共憂之。五伯不及其臣,則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遺而聖賢不廢也。故各當其世而立功德焉。傳曰:“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待。”“能明其世者,謂之天子。”此之謂也。竊聞戰不勝者易其地,民貧窮者變其業。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資財不下五帝,臨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盜賊不衰,邊境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親而待羣臣也。今執事之臣,皆天下之選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猶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親,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竊恐神明之遺也。日損一日,歲亡一歲,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於天下,以傳萬世。愚臣不自度量,竊爲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財擇。
公孫弘對賢良文學策(精深不逮江都,而切實簡當,得開說之體。)
“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陰陽和,五穀登,六畜蕃,甘露降,風雨時,嘉禾興,朱生,山不童,澤不涸,麟鳳在郊藪,龜龍游於沼,河洛出圖書,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北發渠搜,南撫交阯,舟車所至,人跡所及,跂行喙息,鹹得其宜。朕甚嘉之!今何道而臻乎此?子大夫修先聖之術,明君臣之義,講論洽聞,有聲乎當世。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吉凶之效,安所期焉?禹、湯水旱,厥咎何由?仁義禮知四者之宜,當安設施?屬統垂業,物鬼變化,天命之符,廢興何如?天文地理人事之紀,子大夫習焉。其悉意正議,詳具其對,著之於篇,朕將親覽焉。靡有所隱。”
臣聞上古堯舜之時,不貴爵賞而民勸善,不重刑罰而民不犯,躬率以正,而遇民信也。末世貴爵厚賞而民不勸,深刑重罰而奸不止,其上不正,遇民不信也。夫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而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事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即賦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尊;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羣臣逡;
罰當罪,則奸邪止;賞當賢,則臣下勸。凡此八者,治民之本也。故民者,業之則不爭,理得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急者也。故法不遠義,則民服而不離;和不遠禮,則民親而不暴。故法之所罰,義之所去也;和之所賞,禮之所取也。禮義者,民之所服也,而賞罰順之,則民不犯禁矣。故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也。
臣聞之:氣同則從,聲比則應。今人主和德於上,百姓和合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矣。故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穀登,六畜蕃,嘉禾興,朱草生,山不重,澤不涸,此和之至也。故形和則無疾,無疾則不夭,故父不喪子,兄不哭弟。德配天地,明並日月,則麟鳳至,龜龍在郊,河出圖,洛出書,遠方之君,莫不說義奉幣而來朝,此和之極也。
臣聞仁者愛也,義者宜也,禮者所履也,智者術之原也。致利除害,兼愛無私,謂之仁。明是非,立可否,謂之義。進退有度,尊卑有分,謂之禮。擅殺生之柄,通壅塞之塗,權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僞,必見於上,謂之術。凡此四者,治之本,道之用也,皆當設施不可廢也。
得其要,則天下安樂,法設而不用;不得其術,則主蔽於上,官亂於下。此事之情,屬統垂業之本也。
臣聞堯遭洪水,使禹治之,未聞禹之有水也。若湯之旱,則桀之餘烈也。桀、紂行惡,受天之罰;禹、湯積德,以王天下。因此觀之,天德無私親,順之和起,逆之害生,此天文地理人事之紀。臣弘愚戇,不足以奉大對。
摯仲洽賢良對策(時詔諸賢良方正會東堂策問,虞對,擢爲太子舍人。)
臣聞古之聖明,原始以要終,體本以正末。故憂法度之不當,而不憂人物之失所;憂人物之失所,而不憂災害之流行。誠以法得於此,則物理於彼;人和於下,則災消於上。其有日月之眚,水旱之災,則反聽內視,求其所由,遠觀諸物,近驗諸身。耳目聽察,豈或有蔽其聰明者乎?動心出令,豈或有傾其常正者乎?大官大職,豈或有授非其人者乎?賞罰黜陟,豈或有不得其所者乎?河濱山岩,豈或有懷道釣築而不感於夢兆者乎?方外遐裔,豈或有命世傑出而未蒙膏澤者乎?
推此類也,以求其故,詢事考言,以盡其實,則天人之情可得而見,咎徵之至可得而救也。若推之於物則無忤;求之於身則無尤,萬物理順,內外咸宜,祝史正辭,言不負誠,而日月錯行,夭癘不戒,此則陰陽之事,非吉凶所在也。期運度數,自然之分,固非人事所能供御,其亦振廩散滯,貶食省用而已矣。是故誠遇期運,則雖陶唐、殷湯,有所不變;苟非期運,則宋、衛之君,諸侯之相,猶能有感。唯陛下審其所由,以盡其理,則天下幸甚。臣生長蓽門,不逮異物,雖有賢才,所未接識,不敢瞽言妄舉,無以諮答聖問。
郤廣基賢良策對(東京之流裔,汴宋之先驅。)
伏惟陛下以聖德君臨,猶垂意於博採,故招賢正之士。而臣等薄陋,不足以降大問也,是以竊有自疑之心。雖致身於闕庭,亦僶僶矣。伏讀聖策,乃知下問之旨篤焉。
臣聞上古推賢讓位,教同德一,故易簡而人化。三代世及,季末相承,故文繁而後整。虞夏之相因,而損益不同,非帝王之道異,救弊之路殊也。周當二代之流,承雕僞之極,盡禮樂之致,窮制度之理,其文詳備。仲尼因時宜而曰“從周”,非殊論也。臣聞聖王之化先禮樂,五霸之興勤政刑。禮樂之化深,政刑之用淺,勤之則可以小安,墮之則遂陵遲。所由之路本近,故所補之功不侔也。而齊桓失之葵邱,夷吾淪於小器,功止於霸,不亦宜乎。
策曰:“建不刊之統,移風易俗,使天下洽和,何修而向茲?”臣以爲莫大於擇人而官之也。
今之典刑,匪無一統。宰牧之才,優劣異績。或以之興,或以之替。此蓋人能弘政,非政弘人也。
舍人務政,雖勤何益?臣竊觀乎古今而考其美惡,古人相與求賢,今人相與求爵。古之官人,君責之於上,臣舉之於下,得其人有賞,失其人有罰,安得不求賢乎!今之官者,父兄營之,親戚助之,有人事則通,無人事則塞,安得不求爵乎!賢苟求達,達在修道,窮在失義,故靜以待之也。
爵苟可求,得在進取,失在後時,故動以要之也。動則爭競,爭競則朋黨,朋黨則誣罔,誣罔則臧否失實,真僞相冒,主聽用惑,奸之所會也。靜則貞固,貞固則正直,正直則信讓,信讓則推賢,推賢不伐,相下無饜,主聽用察,德之所趣也。故能使之靜,雖日高枕,而人自正。不能禁動,雖復夙夜,俗不一也。且人無愚智,鹹慕名宦,莫不飾正於外,藏邪於內。故邪正之人,難得而知也。任得其正,則衆正益至;若得其邪,則衆邪亦集。物繁其類,誰能止之!故亡國失世者,未嘗不爲衆邪所積也。方其初作,必始於微;微而不絕,其終乃著。天地不能頓爲寒暑,人主亦不能頓爲隆替。故寒暑漸於春秋,隆替起於得失。當今之世,宦者無關梁,邪門啓矣;朝廷不責賢,正路塞矣。得失之源,何以甚此?所謂責賢,使之相舉也;所謂關梁,使之相保也。賢不舉則有咎,保不信則有罰。故古者諸侯必貢士,不貢者削;貢而不適亦削。夫士者,難知也。不適者,薄過也。
不得不責,強其所不知也。罰其所不適,深其薄過,非恕也。且天子於諸侯,有不純臣之義,斯責之矣。施行之道,寧縱不濫之矣。今皆反是,何也?夫賢者,天地之紀,品物之宗,其急之矣。故寧濫以得之,無縱以失之也。今則不然,世之悠悠者,各自取辨耳,故其材行並不可必。於公,則政事紛亂;於私,則污穢狼籍。自頃長吏,特多此累。有亡命而被購懸者矣,有縛束而絞戮者矣。
貪鄙竊位,不知誰升之者;獸兕出檻,不知誰可咎者。網漏吞舟,何以過此!人之於利,如蹈水火焉,前人雖敗,後人復起。如彼此無已,誰止之者?風流日競,誰憂之者?雖今聖思勞於夙夜,所使爲政,恆得此屬;欲聖世化美俗平,亦俟河之清耳。若欲善之,宜創舉賢之典,峻關梁之防。其制既立,則人慎其舉而不苟,則賢者可知;知賢而試,則官得其人矣。官得其人,則事得其序;事得其序,則物得其宜;物得其宜,則生生豐植,人用資給,和樂興焉。是故寡過而遠刑,知恥以近禮,此所以建不刊之統,移風易俗,刑措而不用也。
策曰:“自頃夷狄內侵,災眚屢降,將所任非其人乎?何繇而至此?”臣聞蠻夷猾夏,則皋陶作士,此欲善其末,則先其本也。夫任賢則政惠,使能則刑恕。政惠則下仰其施,刑恕則人懷其勇。施以殖其財,勇以結其心,故人居則資贍而知方,動則親上而志勇。苟思其利而除其害,以生道利之者,雖死不貳;以逸道勞之者,雖勤不怨。故其命可授,其力可竭,以戰則克,以攻則拔。
是以善者慕德而安服,惡者畏懼而削跡。止戈而武,義實在文,唯任賢然後無患耳。若夫水旱之災,自然理也。故古者三十年耕,必有十年之儲。堯、湯遭之而人不困,有備故也。自頃風雨雖頗不時,考之萬國,或境土相接而豐約不同,或頃畝相連而成敗異流。固非天之必害於人,人實不能均其勞苦。失之於人而求之於天,則有司情職而不勸,百姓殆業而咎時,非所以定人志,致豐年也。宜勤人事而已。
臣誠愚鄙,不足以奉對聖朝。猶進之於廷者,將使取諸其懷而獻之乎?臣懼不足也。若收不知言以致知言,臣則可矣。是以辭鄙不隱也。
王元長永明九年策秀才文五首問秀才高第明經:朕聞神靈文思之君,聰明聖德之後,體道而不居,見善如不及,是以崆峒有順風之請,華封致乘雲之拜。或揚旌求士,或設虡待賢,用能敷化一時,餘烈千古。朕寅奉天命,恭惟永圖,審聽高居,載懷祗懼。雖言事必史,而象闕未箴,寤寐嘉猷,延佇忠實。子大夫選名升學,利用賓王,懋陳三道之要,以光四科之首,鹽梅之和,屬有望焉。
又問:昔周宣惰千畝之禮,虢公納諫;漢文缺三推之義,賈生置言。良以食惟民天,農爲政本。金湯非粟而不守,水旱有待而無遷。朕式照前經,寶茲稼穡,祥正而青旗肅事,土膏而朱紘戒典。將使杏花菖葉,耕穫不愆;清車川泠風,述遵無廢。而釋耒佩牛,相沿莫反;兼貧擅富,浸以爲俗。若爰井開制,懼驚擾愚民,舄鹵可腴,恐時無史、白。興廢之術,矢陳厥謀。
又問:“議獄緩死”,大《易》深規。敬法恤刑,《虞書》茂典。自氓俗澆弛,法令滋彰。肺石少不冤之人,棘林多夜哭之鬼。朕所以明發動容,昃食興慮,傷秋荼之密網,惻夏日之嚴威,永念畫冠,緬追刑措。徒以百鍰輕科,反行季葉;四支重罰,爰創前古。訪遊禽於絕澗,作霸秦基;
歌《雞鳴》於闕下,稱仁漢牘。二塗如爽,即用兼通。昌言所安,朕將親覽。
又問:聚人曰財,次政曰貨,泉流表其不匱,懋遷通其有亡。既龜貝積寢,緡襁專用,世代茲多,消漏參倍。下貧無兼辰之業,中產闕洊歲之資,惟瘼恤隱,無舍矜嘆。上帝溥臨,賜朕休寶。
命邛斜之谷,開而出銅,且有後命,事茲熔範,充都內之金,紹圜府之職。但赤仄深巧學之患,榆莢難輕重之權。開塞所宜,悉心以對。
又問:治歷明時,昭遷革之運;改憲敕法,審刑德之原。分命顯於唐官,文條炳於鄒說。及嵎夷廢職,昧谷虧方,漢秉素祗之徵,魏稱黃星之驗,紛諍空軫,疑論無歸。朕獲纂洪基,思弘至道,庶令日月休徵,風雨玉燭,克明之旨弗遠,欽若之義復還,於子大夫何如哉?其驪翰改色,寅醜殊建,別白書之。
王元長永明十一年策秀才交五首問秀才:朕秉籙御天,握樞臨極,五辰空撫,九序未歌。至於思政明臺,訪道宣室,若墜之惻每勤,如傷之念恆軫。故恤貧緩賦,省徭慎獄。幸四境無虞,三秋式稔。而多黍多稌,不興兩穗之謠;無褐無衣,必盈《七月》之嘆。豈佈政未優?將罷民難業?登爾於朝,是屬宏議,罔弗同心,以匡厥闢。
又問:惟王建國,惟典命官,上葉星象,下符川嶽。必待天爵具修,人紀鹹事;然後沿才授職,揆務分司。是以五正置於朱宣,下民不忒;九工開於黃序,庶績其凝。周官三百,漢位兼倍,歷茲以降,遊惰實繁。若閒冗畢棄,則橫議無已;冕笏不澄,則坐談彌積。何則可修?善詳其對。
又問:昔者賢牧分陝,良守共治,下邑必樹其風,一鄉可以爲績。至有旦撫鳴琴,日置醇酒,文而無害,嚴而不殘。故能出人於阽危之域,躋俗於仁壽之地。是以賈誼有言:下之有惡,吏之罪也。頃深汰珪符,妙簡銅墨,而春雉未馴,秋螟不散。入在朕前,湊其智略;出連城守,闕爾無聞。豈薪槱之道未弘,爲網羅之目尚簡?悉意正辭,無侵執事。
又問:朕聞上智利民,不述於禮;大賢強國,罔圖惟舊。豈非療飢不期於鼎食,拯溺無待於規行?是以三王異道而共昌,五霸殊風而並烈。今農戰不修,文儒是競,棄本徇末,厥弊滋多。昔宋臣以禮樂爲殘賊,漢主比文章於鄭衛,豈欲非聖無法?將以既道而權?今欲專士女於耕桑,習鄉閭以弓騎,五都復而事庠序,四民富而歸文學,其道奚若?爾無面從。
又問:自晉氏不綱,關河蕩析;宋人失馭,淮汴崩離。朕思念舊民,永言攸濟。故選將開邊,勞來安集。加以納款通和,佈德修禮,歌《皇華》而遣使,賦膏雨而懷賓。所以關洛動南望之懷,獯夷遽北歸之念。夫危葉畏風,驚禽易落,無待干戈,聊用辭辯,片言而求三輔,一說而定五州,斯路何階?人誰或可?進謀誦志,以沃朕心。
任彥昇天監三年策秀才文三首問秀才:朕長驅樊鄧,直指商郊,因藉時來,乘此歷運。當扆永念,猶懷慚德。何者?百王之敝,齊季斯甚。衣冠禮樂,掃地無餘,斫雕刓方,經綸草昧。採三王之禮,冠履粗分;因六代之樂,宮判始辨。而百度草創,倉廩未實。若終畝不稅,則國用靡資;百姓不足,則側隱深慮。每時入芻槁,歲課田租,愀然疚懷,如憐赤子。今欲使朕無滿堂之念,民有家給之饒,漸登九年之蓄,稍去關市之賦。子大夫當此三道,利用賓王,斯理何從?佇聞良說。
問:朕本自諸生,弱齡有志。閉戶自精,開卷獨得。九流、《七略》,頗嘗觀覽;《六藝》、百家,庶非牆面。雖一日萬機,早朝晏罷,聽覽之暇,三餘靡失。上之化下,草偃風從。惟此虛寡,弗能動俗。昔紫衣賤服,猶化齊風;長纓鄙好,且變鄒俗。雖德慚往賢,業優前事。且夫縉紳道行,祿利然也。朕傾心駿骨,非懼真龍,輜軿青紫,如拾地芥。而惰遊廢業,十室而九。鳴鳥蔑聞,《子衿》不作。弘獎之路,斯既然矣。猶其寂寞,應有良規。
問:朕立諫鼓,設謗木,於茲三年矣。比雖輻湊闕下,多非政要,日伏青蒲,罕能切直。將齊季多諱,風流遂往;將謂朕空言慕古,虛受弗弘。然自君臨萬宇,介在民上,何嘗以一言失旨,轉徙朔方;眶眥有違,論輸左校,而使直臣杜口,忠讜路絕。將恐弘長之道,別有未周。悉意以陳,極言無隱。
樊孝謙升中紀號對臣聞巡嶽之禮,勒在《虞書》;省方之義,著於《易》象。往帝前王,匪惟一姓,封金刊玉,億有餘人。仲尼之觀梁甫,不能盡識;夷吾之對齊桓,所存未幾。然盛德之事,必待太平,苟非其人,更貽靈譴。秦皇無道,致風雨之災;漢武奢淫,有奉車之害。及文叔受命,炎精更輝,四海安流,天下輯睦,劍賜騎士,馬駕鼓車,乃用張純之文,始從伯陽之說。至於魏、晉,雖各有君,量德而處,莫能擬議。蔣濟上言於前,徒穢紙墨;袁淮發論於後,終未施行。
世歷三朝,年將十祀,啓聖之期,茲爲昌會。然自水德不競,函谷封塗,天馬息歌,苞茅絕貢。我太祖收寶雞之瑞,握鳳凰之書,體一德以匡朝,屈三分而事主,蕩此妖寇,易如沃雪。但昌既受命,發乃行誅。雖太白出高,中國宜戰,置之度外,望其遷善。伏惟陛下以神武之姿,天然之略,馬多冀北,將異山西。涼風至,白露下,北上太行,東臨碣石。方欲吞巴蜀而掃崤函,苑長洲而池江漢。復恐迎風縱火,芝艾共焚,按此六軍,未申九伐。夫周發牙璋,漢馳竹使,義在濟民,非聞好戰。至如投鼠忌器之說,蓋是常談;文德懷遠之言,豈識權道?今三臺令子,六郡良家,蓄銳須時,裹糧待詔。未若龍駕虎服,先收隴右之民;電轉雷驚,因取荊南之地。昔秦舉長平,金精食昴;楚攻鉅鹿,枉矢宵流。況我威靈,能無協贊?但使彼之百姓,一睹六軍,似見周王,若逢司隸。然後除其苛令,與其約法,振旅而還,止戈爲武。標金南海,勒石東山,紀天地之奇功,被風聲於千載。若令馬兒不死,子陽尚在,便欲案明堂之圖,草射牛之禮,比德論功,多慚往列,升中告禪,臣用有疑。
樊孝謙求才審官對臣聞雕獸畫龍,徒有風雲之勢;金舟玉馬,終無水陸之功。三駕禮賢,將收實用,一毛不拔,復何足取!是以堯作虞賓,遂全箕山之操;周移商鼎,不納孤竹之言。但處士盜名,雖雲久矣;朝臣竊位,蓋亦實多。漢拜丞相,便有鐘鼓之妖;魏用三公,乃至孫權之笑。故山林之與朝廷,得容非毀;肥遁之與賓王,翻有優劣。至於時非蹈海,而曰羞作秦民;事異出關,而言恥從衛亂。雖復星幹帝座,不易高尚之心;月犯少微,終存耿介之志。
自我太嶽之後,克廣洪業,禹至神宗,舜格文祖。陛下受天明命,光華日月,爰自納麓,乃格文祖。儀天地以設官,象星辰而布職。漢家神鳳,慚用紀年;魏氏青龍,羞將改號。上應列宿,鹹是異人;下法山川,莫非奇士。所以畫堂甲觀,修德日新;廟鼎歌鐘,王勳歲委。循名責實,選衆舉能,朝無銅臭之公,世絕《錢神》之論。昔百里相秦,名存《雀籙》;蕭、張輔沛,姓在《河書》。今日公卿,抑亦天授,與之爲治,何欲不遂?未必稽首天師,方聞牧馬之術;膝行山上,始得治身之道。但使帝德休明,自強不息,甲夜觀書,支日通奏,周昌桀紂之論,欣然開納;劉毅桓靈之比,終日含弘。高懸王爵,惟能是與,管庫靡遺,漁鹽畢錄。無令桓譚非讖,官止於郡丞;趙壹負才,位終於計掾。則天下宅心,幽明知感。歲精仕漢,風伯朝周,真人去而復歸,臺星坼而還斂。《詩》稱多士,《易》載羣龍,從此而言,可以無愧。
樊孝謙釋道教對臣聞天道性命,聖人所不言。蓋以理絕涉求,難爲稱詣。伯陽《道德》之論,莊周《逍遙》之旨,遺言取意,猶有可尋。至若玉簡金書,神經祕錄,三尺九轉之奇,絳雪玄霜之異,淮南成道,犬吠雲中,子喬得仙,劍飛天上,皆是憑虛之說,海棗之談,求之如系風,學之如捕影。而燕君齊後,秦皇漢帝,信彼方士,冀遇其真。徐福去而不歸,欒大往而無獲,猶謂升遐倒影,抵掌可期,祭鬼求神,庶或不死。江壁既返,還入驪由之墓;龍媒已至,終下茂陵之墳。方知劉向之信洪實,沒有餘責;王充之非黃帝,比爲不相。
又末葉已來,大存佛教,寫經西土,畫像南宮。昆池地黑,以爲燒劫之灰;春秋夜明,謂是降神之日。法王自在,變化無窮,置世界於微塵,納須彌於黍米。蓋理本虛無,示諸方便,而妖妄之輩,棄家出家。藥王燔軀,波斯灑血,假未能然,猶當克命,寧有改形易貌,有異生人,恣意放情,還同俗物。龍宮餘論,鹿野前言,此而得容,道風前墜。
伏惟陛下受天明命,屈己濟民,山鬼效靈,海神率職,湘中石燕,沐時雨而羣飛;臺上銅烏,訴和風而杓轉。以周都洛邑,治在鎬京;漢宅咸陽,魂歸豐沛。汾晉之地,王跡維始,眷言巡幸,且勞經略。猶復降情文苑,斟酌百家,想執玉於瑤池,念求珠於赤水。竊以王母獻環,由感周德;
上天錫珮,實報禹功。二班勒史,兩馬制書,未見三世之辭,無聞一乘之旨。帝樂王禮,尚有時而沿革;左道怪民,亦何疑於沙汰!
樊孝謙刑罰寬猛對臣聞惟王建國,刑以助禮,猶寒暑之贊陰陽,山川之通天地。爰自末葉,法令稍滋,秦篆無以窮書,楚竹不能盡載。有司因此,開以二門,高下在心,寒熱隨意。《周官》三典,棄之若吹毛;
《漢律》九章,違之如覆手。遂使長平獄氣,得酒而後消;東海孝婦,因災而方雪。詔書掛壁,有善而莫遵;奸吏到門,無求而不可。皆由上失其道,民不見德。而議者守迷,不尋其本。鍾繇王朗,追怨張蒼;祖訥梅陶,共尤文帝。便謂化屍起偃,在復肉刑;致治興邦,無關周禮。
伏惟陛下昧(爽)坐朝,留心政術,明罰以糾諸侯,申恩以孩百姓。黃旗紫蓋,已絕東南;白馬素車,將降軹道。若復峻典深文,臣實未悟。何則?人肖天地,俱稟陰陽,安則願存,擾則圖死。
故王者之治,務先禮樂;如有未從,刑書乃用,寬猛兼設,水火俱陳。未有專任商韓而能長久。昔秦歸土會,晉盜來奔;舜舉皋陶,不仁自遠。但令釋之、定國,送作理官;龔遂、文翁,繼爲郡守。科間律令,一此憲章,欣聞汲黯之言,泣斷招平之罪。則天下自治,大道公行,乳獸舍牙,倉鷹垂翅。楚王錢府,不復須封;漢獄冤囚,自然蒙理。後服之徒,既承風而慕化;有截之內,皆蹈德而詠仁。號以成、康,何難之有!
樊孝謙禍福報應對臣聞五方易辨,尚待指南;百世可知,猶須吹律。況復天道祕遠,神蹟難源,不有通靈,孰能盡悟?乘楂至於河漢,惟睹牽牛;假寐遊於上玄,止逢翟火。造化之理,既寂寞而無傳;報應之事,固難得而妄說。但秦穆有道,勾芒錫祥;虢公涼德,蓐收降禍。高明在上,定自有知,不可謂神冥昧難信。若夫仲尼厄於陳蔡,孟軻困於齊梁,自是不遇其時,寧關報應之理!子胥無首,馬遷腐下,受誅取辱,何可尤人?至如協律見親,棹船得幸,從此而言,更不足怪。周王漂杵,致天之罰;白起誅降,行己之意。是以七百之祚,仍加姬氏;杜郵之戮,還屬武安。
昔漢問上計,不過日蝕;晉策秀才,止於寒火。前賢往士,鹹用爲難;推古比今,臣見其易。
然草萊百姓,過荷恩私,三折寒膠,再遊金馬。王言昭賁,思若有神,佔對失圖,伏深悚懼。
卷十一 奏事類李斯上秦王書(此文若去其中間一節,則了無生趣矣。然語既氾濫,意雜詼嘲。雖曰羈旅之臣,要豈陳言之體?玩其華焉可也。)
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爲過矣。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於秦,而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並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於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弗納,疏士而弗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有隨、和之寶,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劍,乘纖離之馬,建翠鳳之旗,樹靈鱓之鼓,此數寶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說之,何也?必秦國之所生然後可,則夜光之璧,不飾朝廷;犀象之器,不爲玩好;鄭、衛之女,不充後宮;而駿良駃騠,不實外廄;江南金錫不爲用;
西蜀丹青不爲採。所以飾後官,充下陳,娛心意,說耳目者,必出於秦然後可,則是宛珠之簪、傅璣之珥、阿縞之衣、錦繡之飾不進於前,而隨俗雅化、佳冶窈窕趙女不立於側也。夫擊甕叩缶,彈箏搏髀,而歌呼嗚嗚快耳者,真秦之聲也。《鄭》、《衛》、《桑間》、《韶虞》、《武象》者,異國之樂也。今棄擊甕叩缶而就《鄭》、《衛》,退彈箏而取《昭虞》,若是者何也?快意當前,適觀而已矣。今取人則不然;不問可否,不論曲直,非秦者去,爲客者逐。然則是所重者在乎色樂珠玉,而所輕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內製諸侯之術也。
臣聞地廣者粟多,國大者人衆,兵強則士勇。是以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衆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願忠者衆。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賈山至言(如高山大川。)
臣聞爲人臣者,盡忠竭愚,以直諫主,不避死亡之誅者,臣山是也。臣不敢以久遠諭,願借秦以爲諭,唯陛下少加意焉。
夫布衣韋帶之士,修身於內,成名於外,而使後世不絕息。至秦則不然,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賦斂重數,百姓任罷,赭衣半道,羣盜滿山。使天下之人戴目而視,傾耳而聽。一夫大呼,天下響應者,陳勝是也。秦非徒如此也,起咸陽而西至雍,離宮三百,鐘鼓帷帳,不移而具。又爲阿房之殿,殿高數十仞,東西五里,南北千步,從車羅騎,四馬騖馳,旗旗不撓。爲宮室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聚廬而託處焉。爲馳道於天下,東窮燕、齊,南極吳、楚,江湖之上,瀕海之觀畢至。道廣五十步,三丈而樹,厚築其外,隱以金椎,樹以青松。爲馳道之麗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邪徑而托足焉。死葬乎驪山,吏徒數十萬人,曠日十年,下徹三泉,合採金石,治銅錮其內,漆塗其外,被以珠玉,飾以翡翠,中成觀遊,上成山林。爲葬埋之侈至於此,使其後世曾不得蓬顆蔽冢而託葬焉。秦以熊羆之力,虎狼之心,蠶食諸侯,併吞海內,而不篤禮義,故天殃已加矣。臣昧死以聞,願陛下少留意而詳擇其中。
臣聞忠臣之事君也,言切直則不用而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故切直之言,明王所欲急聞,忠臣之所以蒙死而竭知也。地之磽者,雖有善種,不能生焉;江皋河瀕,雖有惡種,無不猥大。昔者夏、商之季世,雖關龍逢、箕子、比干之賢,身死亡而道不用;文王之時,豪俊之士皆得竭其智,芻蕘採薪之人皆得盡其力。此周之所以興也。故地之美者善養禾;君之仁者善養士。雷霆之所擊,無不摧折者;萬鈞之所壓,無不糜滅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勢重,非特萬鈞也。
開道而求諫,和顏色而受之,用其言而顯其身,士猶恐懼而不敢自盡;又乃況於縱慾,恣行暴虐,惡聞其過乎?震之以威,壓之以重,則雖有堯、舜之智,孟賁之勇,豈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則人主不得聞其過失矣;弗聞,則社稷危矣。古者聖王之制,史在前書過失,工誦箴諫,瞽誦詩諫,公卿比諫,士傳言諫,庶人謗於道,商旅議於市,然後君得聞其過失也。聞其過失而改之,見義而從之,所以永有天下也。天子之尊,四海之內,其義莫不爲臣。然而養三老於太學,親執醬而饋,執爵而酳,祝A14在前,祝鯁在後,公卿奉杖,大夫進履,舉賢以自輔弼,求修正之士使直諫。故以天子之尊,尊養三老,視孝也;立輔弼之臣者,恐驕也;置直諫之士者,恐不得聞其過也;學問至於芻蕘者,求善無饜也;商人、庶人,誹謗已而改之,從善無不聽也。
昔者秦政力並萬國,富有天下,破六國以爲郡縣,築長城以爲關塞。秦地之固,大小之勢,輕重之權,其與一家之富,一夫之強,胡可勝計也!然而兵破於陳涉,地奪於劉氏者,何也?秦王貪狠暴虐,殘賊天下,窮困萬民,以適其欲也。昔者周蓋千八百國。以九州之民,養千八百國之君。
用民之力,不過歲三日,什一而籍。君有餘財,民有餘力,而頌聲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國之民自養,力罷不能勝其役,財盡不能勝其求。一君之身耳,所以自養者馳騁弋獵之娛,天下弗能供也。
勞罷者不得休息,飢寒者不得衣食,亡罪而死刑者無所告訴。人與之爲怨,家與之爲仇,故天下壞也。秦皇帝身在之時,天下已壞矣,而弗自知也。秦皇帝東巡狩,至會稽、琅邪,刻石著其功,自以爲過堯舜統。縣石鑄鐘虡,篩土築阿房之宮。自以爲萬世有天下也。古者聖王作諡,三四十世耳。雖堯、舜、禹、湯、文、武,絫世廣德,以爲子孫基業,無過二三十世者也。秦皇帝曰:“死而以諡法,是父子名號有時相襲也;以一至萬,則世世不相復也。”故死而號曰始皇帝,其次曰二世皇帝者,欲以一至萬也。秦皇帝計其功德,度其後嗣,世世無窮。然身死纔數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廟滅絕矣。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進諫之士。縱恣行誅,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詩》曰:“匪言不能,胡此畏忌。”“聽言則對,譖言則退。”此之謂也。又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天下未嘗亡士也,然而文王獨言以寧者,何也?文王好仁則仁興,得士而敬之則士用,用之有禮義。
故不致其愛敬,則不能盡其心;不能盡其心,則不能盡其力;不能盡其力,則不能成其功。故古之賢君於其臣也,尊其爵祿而親之。疾則臨視之無數,死則往吊哭之,臨其小斂大斂,已棺塗而後爲之服錫衰麻絰,而三臨其喪。未斂不飲酒食肉,未葬不舉樂,當宗廟之祭而死,爲之廢樂。故古之君人者於其臣也,可謂盡禮矣。服法服,端容貌,正顏色,然後見之。故臣下莫敢不竭力盡死以報其上,功德立於後世,而令聞不忘也。
今陛下念思祖考,術追厥功,圖所以昭光洪業休德,使天下舉賢良方正之士,天下皆 焉。
曰:將興堯、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選其賢者,使爲常侍諸吏,與之馳驅射獵,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墮於事也,諸侯聞之,又必怠於政矣。
陛下即位,親自勉以厚天下,損食膳,不聽樂,減外徭衛卒,止歲貢,省廄馬以賦縣傳,去諸苑以賦農夫,出帛十萬餘匹以振貧民。禮高年,九十者一子不事,八十者二算不事。賜天下男子爵,大臣皆至公卿。發御府金賜大臣,宗族亡不被澤者。赦罪人,憐其亡發,賜之巾;憐其衣赭,書其背;父子兄弟相見也,而賜之衣。平獄緩刑,天下莫不說喜。是以元年膏雨降,五穀登。此天之所以相陛下也。刑輕於他時,而犯法者寡;衣食多於前年,而盜賊少。此天下之所以順陛下也。
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也。今功業方就,名聞方昭,四方鄉風。今從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與之日日獵射,擊兔伐狐,以傷大業,絕天下之望,臣竊悼之。《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臣不勝大願,願少衰射獵,以夏歲二月,定明堂,造大學,修先王之道。風行俗成,萬世之基定,然後惟陛下所幸耳。古者大臣不媟,故君子不常見其齊嚴之色,肅敬之容。大臣不得與宴遊,方正修潔之士不得從射獵,使皆務其方以高其節,則羣臣莫敢不正身修行,盡心以稱大禮。如此,則陛下之道尊敬,功業施於四海,垂於萬世子孫矣。誠不如此,則行日壞而榮日滅矣。夫士修之於家而壞之於天子之廷,臣竊愍之。陛下與衆臣宴遊,與大臣方正朝廷論議。夫遊不失樂,朝不失禮,議不失計軌,事之大者也。
枚叔上書諫吳王(諷諫之文若近若遠。《新序》、《說苑》皆師其意者也。)
臣聞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舜無立錐之地,以有天下;禹無十戶之聚,以王諸侯;湯、武之土不過百里,上不絕三光之明,下不傷百姓之心者,有王術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忠臣不避重誅以直諫,則事無遺策,功流萬世。臣乘願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惻怛之心於臣乘言。
夫以一縷之任,系千鈞之重,上懸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淵,雖甚愚之人,猶知哀其將絕也。
馬方駭,鼓而驚之;系方絕,又重鎮之。系絕於天,不可復結;隊入深淵,難以復出。其出不出,間不容髮。能聽忠臣之言,百舉必脫。必若所欲爲,危於累卵,難於上天。變所欲爲,易於反掌,安於泰山。今欲極天命之上壽,弊無窮之極樂,究萬乘之勢,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人性有畏其景而惡其跡,卻背而走,跡愈多,景愈疾。不如就陰而止,景滅跡絕。欲人勿聞,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爲。欲湯之凔,一人炊之,百人揚之,無益也。不如絕薪止火而已。
不絕之於彼,而救之於此,譬猶抱薪而救火也。養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楊葉百步,百發百中。
楊葉之大,加百中焉,可謂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內耳,比於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
福生有基,禍生有胎,納其基,絕其胎,禍何自來?泰山之霤穿石,殫極之糹亢斷幹。水非石之鑌,索非木之鋸,漸靡使之然也。夫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過。石稱丈量,徑而寡失。夫十圍之木,始生而櫱,足可搔而絕,手可擢而拔,據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礱砥礪,不見其損,有時而盡;種樹畜養,不見其益,有時而大;積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時而用;棄義背理,不知其惡,有時而亡。臣願大王熟計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鄒陽上書吳王(《漢書》:“陽奏書諫,爲其事隱,惡指斥言,故先引秦爲喻,因道胡、越、齊、趙之難,然後乃致其意。”
尚是戰國遺響。)
臣聞秦倚曲臺之宮,懸衡天下,畫地而人不犯,兵加胡、越。至其晚節末路,張耳、陳勝連從兵之據,以叩函谷,咸陽遂危。何則?列郡不相親,萬室不相救也。今胡數涉北河之外,上覆飛鳥,下不見伏兔,斗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隨,輦車相屬,轉粟流輸,千里不絕。何則?強趙責於河間,六齊望於惠後,城陽顧於盧博,三淮南之心思墳墓。大王不憂,臣恐救兵之不專,胡馬遂進窺於邯鄲,越水長沙,還舟青陽,雖使梁並淮陽之兵,下淮東,越廣陵,以遏越人之糧,漢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輔大國,胡亦益進,越亦益深。此臣之所爲大王患也。
臣聞蛟龍驤首奮翼,則浮雲出流,霧雨鹹集。聖王砥節修德,則遊談之士,歸義思名。今臣盡智畢議,易精極慮,則無國而不可奸;飾固陋之心,則何王之門不可曳長裾乎?然臣所以歷數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惡臣國而樂吳民也,竊高下風之行,尤說大王之義。故願大王無忽,察聽其志。
臣聞鷙鳥累百,不如一鶚。夫全趙之時,武力鼎士,袨服叢臺之下者,一旦成市,不能止幽王之湛患。淮南連山東之俠,死士盈朝,不能還厲王之西也。然則計議不得,雖諸、賁不能安其位,亦明矣。故願大王審畫而已。
始孝文皇帝據關入立,寒心銷志,不明求衣。自立天子之後,使東牟、朱虛東褒儀父之後,深割嬰兒王之。壤子王梁、代,益以淮陽,卒僕濟北,囚弟於雍者,豈非象新垣等哉。今天子新據先帝之遺業,左規山東,右制關中,變權易勢,大臣難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復起於漢,新垣過計於朝,則我吳遺嗣不可期於世矣。高皇燒棧道,灌章邯,兵不留行,收弊民之倦,東馳函谷,西楚大破。水攻則章邯以亡其城,陸擊則荊王以失其地,此皆國家之不幾者也。願大王熟察之。
司馬長卿上書諫獵(樸而能華。)
臣聞物有同類而殊能者,故力稱烏獲,捷言慶忌,勇期賁、育。臣之恩,竊以爲人誠有之,獸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險,射猛獸,卒然遇軼材之獸,駭不存之地,犯屬車之清塵,輿不及還轅,人不暇施巧,雖有烏獲、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盡爲難矣。是胡越起於轂下而羌夷接軫也。
豈不殆哉!雖萬全無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也。
且夫清道而後行,中路而馳,猶時有銜橛之變,而況涉乎蓬蒿,馳乎丘墳,前有利獸之樂,而內無存變之意,其爲害也,不亦難矣。夫輕萬乘之重,不以爲安而樂,出於萬有一危之塗以爲娛,臣竊爲陛下不取也。蓋明者遠見於未萌,而智者避危於無形。禍固多藏於隱微,而發於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諺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雖小,可以喻大。臣願陛下之留意幸察。
王子陽諫昌邑王疏(下開匡劉。)
臣聞古者師日行三十里,吉行五十里。《詩》雲:“匪風發兮,匪車揭兮,顧瞻周道,中心{制心}兮。”說曰:是非古之風也,發發者;是非古之車也,揭揭者。蓋傷之也。今者大王幸方與,曾不半日而馳二百里,百姓頗廢耕桑,治道牽馬,臣愚以爲民不可數變也。昔召公述職,當民事時,舍於棠下而聽斷焉。是時人皆得其所。後世思其仁恩,至乎不伐甘棠。《甘棠》之詩是也。
大王不好書術,而樂逸遊,馮式撙銜,馳騁不止,口倦乎叱吒,手苦於棰轡,身勞乎車輿。朝則冒霧露,晝則被塵埃,夏則爲大暑之所暴炙,冬則爲風寒之所匽薄。數以耎脆之玉體,犯勤勞之煩毒,非所以全壽命之宗也,又非所以進仁義之隆也。夫廣廈之下,細旃之上,明師居前,勸誦在後,上論唐虞之際,下及殷周之盛,考仁聖之風,習治國之道, 焉,發憤忘食,日新厥德,其樂豈徒銜橛之間哉!休則俯仰詘信以利形,進退步趨以實下,吸新吐故以練臧,專意積精以適神,於以養生,豈不長哉!大王誠留意如此,則心有堯舜之志,體有喬松之壽。美聲廣譽,登而上聞,則福祿其轃,而社稷安矣。皇帝仁聖,至今思慕未怠,於宮館囿池弋獵之樂,未有所幸。大王宜夙夜念此,以承聖意。諸侯骨肉,莫親大王。大王於屬則子也,於位則臣也,一身而二任之責加焉。
恩愛行義孅介有不具者,於以上聞,非饗國之福也。臣吉愚戇,願大王察之。
劉子政上災異封事(其氣之厚,後人無能及者。)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爲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抒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蕭韶》九成,而鳳凰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衆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歡於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闢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
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麰。”釐麰,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衆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言此〉〈言此〉,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撓衆枉,勉強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訴。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嗷嗷。”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
“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兇,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爲谷,深谷爲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爲非,甚衆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爲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鷁退飛,多糜,有蜮、蜚,鴝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飢,蝝、螽、螟蜂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往,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衆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遊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淆,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乖刺,更相讒訴,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繆,譭譽渾亂。所以營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爲黨,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羽翼陰附者衆輻輳於前,譭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郤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爲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爲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云:“雨雪麃麃,見晛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雲:“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讇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
是以羣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雲:“憂心悄悄,慍於羣小。”小人成羣,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爲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爲比周。何則?忠於爲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
“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匯,徵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衆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
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爲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爲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託肺腑,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救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謹重封昧死上。
劉子政訟陳湯疏郅支單于囚殺使者吏士以百數,事暴揚外國,傷威毀重,羣臣皆閔焉。陛下赫然欲誅之,意未嘗有忘。西域都護延壽,副校尉湯,承聖指,倚神靈,總百蠻之君,扌監城郭之兵,出百死,入絕域,遂蹈康居,屠五重城,搴歙侯之旗,斬郅支之首,縣旌萬里之外,揚威崑山之西,埽谷吉之恥,立昭明之功。萬夷懾服,莫不懼震。呼韓邪單于見郅支已誅,且喜且懼,鄉風馳義,稽首來賓,願守北藩,累世稱臣。立千載之功,建萬世之安,羣臣之勳莫大焉。昔周大夫方叔、吉甫,爲宣王誅獫狁,而百蠻從。其《詩》曰:“嘽嘽焞焞,如霆如雷。顯允方叔,征伐獫狁,蠻荊來威。”《易》曰:“有嘉折首,獲匪其醜。”言美誅首惡之人,而諸不順者皆來從也。今延壽、湯所誅震,雖《易》之“折首”,《詩》之“雷霆”,不能及也。論大功者不錄小過,舉大美者不疵細瑕。《司馬法》曰:“軍賞不逾月。”欲民速得爲善之利也。蓋急武功,重用人也。吉甫之歸,周厚賜之。其《詩》曰:“吉甫宴喜,既多受祉,來歸自鎬,我行永久。”千里之鎬,猶以爲遠;
況萬里之外,其勤至矣!延壽、湯既未獲受祉之報,反屈捐命之功,久挫於刀筆之前,非所以勸有功,厲戎士也。昔齊桓公前有尊周之功,後有滅項之罪,君子以功覆過,而爲之諱行事。貳師將軍李廣利,損五萬之師,靡億萬之費,經四年之勞,而僅獲駿馬三十匹。雖斬宛王毋鼓之首,猶不足以復費,其私罪惡甚多。孝武以爲萬里征伐,不錄其過。遂封拜兩侯、三卿、二千石百有餘人。今康居國強於大宛,郅支之號重於宛王,殺使者罪甚於留馬,而延壽、湯不煩漢士,不費鬥糧,比於貳師,功德百之。且常惠隨欲擊之烏孫,鄭吉迎自來之日逐,猶皆裂土受爵。故言威武勤勞,則大於方叔、吉甫;列功覆過,則優於齊桓、貳師;近事之功,則高於安遠、長羅。而大功未著,小惡數布,臣竊痛之。宜以時解縣通籍,除過勿治,尊寵爵位,以勸有功。
匡稚圭上政治得失疏(稚圭深於《禮》,故其辭尤粹美。)
臣聞五帝不同禮,三王各異教,民俗殊務,所遇之時異也。陛下躬聖德,開太平之路,閔愚吏民觸法抵禁,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竊見大赦之後,奸邪不爲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隨入獄。此殆導之未得其務也。蓋保民者,陳之以德義,示之以好惡,觀其失而制其宜。故動之而和,綏之而安。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闢之意縱,紀綱失序,疏者逾內,親戚之恩薄,婚姻之黨隆,苟合徼倖,以身設利。不改其原,雖歲赦之,刑猶難使錯而不用也。
臣愚以爲宜一曠然大變其俗。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楨幹也。
公卿大夫相與循禮恭讓,則民不爭;好仁樂施,則民不暴;上義高節,則民興行;寬柔和惠,則衆相愛。四者,明王之所以不嚴而成化也。何者?朝有變色之言,則下有爭鬥之患;上有自專之士,則下有不讓之人;上有克勝之佐,則下有傷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則下有盜竊之民。此其本也。
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禮讓,而上克暴,或忮客好陷人於罪,貪財而慕勢,故犯法者衆,奸邪不止,雖嚴刑峻法,猶不爲變。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臣竊考《國風》之詩,《周南》、《召南》被聖賢之化深,故篤於行而廉於色。鄭伯好勇,而國人暴虎。秦穆貴信,而士多從死。陳夫人好巫,而民淫祀。晉侯好儉,而民畜聚。太王躬仁,邠國貴恕。由此觀之,治天下者,審所上而已。今之僞薄忮害,不讓極矣。臣聞教化之流,非家至而人說之也。賢者在位,能者布職,朝廷崇禮,百僚敬讓,道德之行,由內及外,自近者始。然後民知所法,遷善日進,而不自知。是以百姓安,陰陽和,神靈應,而嘉祥見。《詩》曰:“商邑翼翼,四方之極。壽考且寧,以保我後生。”此成湯所以建至治,保子孫,化異俗而懷鬼方也。今長安天子之都,親承聖化,然其習俗,無以異於遠方。郡國來者,無所法則,或見侈靡而放效之。此教化之原本,風俗之樞機,宜先正者也。
臣聞天人之際,精祲有以相蕩,善惡有以相推。事作乎下者,象動乎上,陰陽之理,各應其感。陰變則靜者動,陽變則明者暗。水旱之災,隨類而至。今關東連年饑饉,百姓乏困,或至相食。此皆生於賦斂多,民所共者大,而吏安集之不稱之效也。陛下祗畏天戒,哀閔元元,大自減損,省甘泉、建章宮衛,罷珠厓,偃武行文。將欲度唐、虞之隆,絕殷、周之衰也。諸見罷珠厓詔書者,莫不欣欣,人自以將見太平也。宜遂減宮室之度,省靡麗之飾,考制度,修外內,近忠正,遠巧佞,放鄭衛,進《雅》《頌》,舉異材,開直言,任溫良之人,退刻薄之吏,顯潔白之士,昭無慾之路,覽《六藝》之意,察上世之務,明自然之道,博和睦之化,以崇至仁,匡失俗,易民視,令海內昭然鹹見本朝之所貴,道德弘於京師,淑問揚乎疆外,然後大化可成,禮讓可興也。
匡稚圭上元帝疏臣聞治亂安危之機,在乎審所用心。蓋受命之王,務在創業垂統,傳之無窮;繼體之君,心存於承宣先王之德,而褒大其功。昔者成王之嗣位,思述文武之道,以養其心。休烈盛美,皆歸之二後,而不敢專其名。是以上天歆享,鬼神祐焉。其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言成王常思祖考之業,而鬼神祐助其治也。
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內。然陰陽未和,奸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盛功,爭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複復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釋樂成之業,而虛爲此紛紛也。願陛下詳覽統業之事,留神於遵制揚功,以定羣下之心。《大雅》曰:“無念爾祖,聿修厥德。”孔子著之於《孝經》首章,蓋至德之本也。傳曰:審好惡,理情性,而王道畢矣。能盡其性,然後能盡人物之性;能盡人物之性,可以贊天地之化。治性之道,必審己之所有餘,而強其所不足。蓋聰明疏通者,戒於大察;寡聞少見者,戒於雍蔽;勇猛剛強者,戒於大暴;仁愛溫良者,戒於無斷;湛靜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必審己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僞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唯陛下戒所以崇聖德。
臣又聞室家之道修,則天下之理得。故《詩》始《國風》,《禮》本《冠》《婚》。始乎《國風》,原情性而明人倫也;本乎《冠》《婚》,正基兆而防未然也。福之興,莫不本乎室家;道之衰,莫不始乎壼內。故聖王必慎妃後之際,別適長之位。禮之於內也,卑不逾尊,新不先故,所以統人情而理陰氣也。其尊適而卑庶也,適子冠乎阼,禮之用醴,衆子不得與列,所以貴正體而明嫌疑也。非虛加其禮文而已,乃中心與之殊異,故禮探其情而見之外也。聖人動靜遊 ,所親物得其序;得其序,則海內自修,百姓從化。如當親者疏,當尊者卑,則佞巧之奸,因時而動,以亂國家。故聖人慎防其端,禁於未然,不以私恩害公義。陛下聖德純備,莫不修正,則天下無爲而治。
《詩》曰:“於以四方,克定厥家。”傳曰:“正家而天下定矣。”
匡稚圭上成帝疏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絕於心,未有遊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遠,無窮已也。竊願陛下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雲:“煢煢在疚。”言成王喪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本也。
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雎》爲始。言太上者民之父母,後夫人之行不侔乎天地,則無以奉神靈之統,而理萬物之宜。故《詩》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能致其貞淑,不貳其操。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夫然後可以配至尊而爲宗廟主。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以來,三代興廢,未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採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遠技能。
竊見聖德純茂,專精《詩》《書》,好樂無厭。臣衡材駑,無以輔相善義,宣揚德音。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不悖於其本性者也。故審《六藝》之指,則天人之理,可得而和,草木昆蟲,可得而育,此永永不易之道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其意。
臣又聞聖王之自爲動靜周旋,奉天承親,臨朝饗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慄,事天之容也;溫恭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儼恪,臨衆之儀也;嘉惠和說,饗下之顏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爲仁義,動爲法則。孔子曰:“德義可尊,容止可觀,進退可度,以臨其民,是以其民畏而愛之,則而象之。”《大雅》雲:“敬慎威儀,惟民之則。”諸侯正月朝覲天子,天子惟道德,昭穆穆以視之,又觀以禮樂,饗醴乃歸。故萬國莫不獲賜祉福,蒙化而成俗。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始。”願陛下留神動靜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基楨,天下幸甚!
揚子云諫不受單于朝書臣聞《六經》之治,貴於未亂;兵家之勝,貴於未戰。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單于上書求朝,國家不許而辭之,臣愚以爲漢與匈奴從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遠稱,請引秦以來明之:
以秦始皇之強,蒙恬之威,帶甲四十餘萬,然不敢窺西河,乃築長城以界之。會漢初興,以高祖之威靈,三十萬衆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時奇譎之士、石畫之臣甚衆,卒其所以脫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嘗忿匈奴,羣臣庭議,樊噲請以十萬衆橫行匈奴中,季布曰:“噲可斬也,妄阿順指。”於是大臣權書遺之,然後匈奴之結解,中國之憂平。及孝文時,匈奴侵暴北邊,候騎至雍甘泉,京師大駭。發三將軍,屯細柳、棘門、霸上以備之,數月乃罷。孝武即位,設馬邑之權,欲誘匈奴。使韓安國將三十萬衆,徼於便墬,匈奴覺之而去。徒費財勞師,一虜不可得見,況單于之面乎!其後深惟社稷之計,規恢萬載之策,乃大興師數十萬,使衛青、霍去病操兵,前後十餘年。於是浮西河,絕大幕,破寘顏,襲王庭,窮極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禪於姑衍,以臨翰海。虜名王貴人以百數。自是之後,匈奴震怖,益求和親。然而未肯稱臣也。且夫前世豈樂傾無量之費,役無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爲不一勞者不久佚;不暫費者不永寧。是以忍百萬之師,以摧餓虎之喙;運府庫之財,填盧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烏孫,侵公主,乃發五將之師十五萬騎獵其南;而長羅侯以烏孫五萬騎震其西。皆至質而還。時鮮有所獲,徒奮揚威武,明漢兵若雷風耳。雖空行空反,尚誅兩將軍。故北狄不服,中國未得高枕安寢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間,大化神明,鴻恩溥洽。而匈奴內亂,五單于爭立。日逐、呼韓邪攜國歸化,扶伏稱臣。然尚羈縻之,計不顓制。自此之後,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強。何者?外國天性忿鷙,形容魁健,負力怙氣,難化以善,易隸以惡,其強難詘,其和難得。故未服之時,勞師遠攻,傾國殫貨,伏屍流血,破堅拔敵,如彼之難也。既服之後,慰薦撫循,交接賂遺,威儀俯仰.如此之備也。往時嘗屠大宛之城,蹈烏恆之壘,探姑繒之壁,籍蕩姐之場,艾朝鮮之旃,拔兩越之旗。近不過旬月之役,遠不離二時之勞,固已犁其庭,埽其閭,郡縣而置之。雲徹席捲,後無餘菑。惟北狄爲不然,真中國之堅敵也。三垂比之懸矣,前世重之茲甚,未易可輕也。
今單于歸義,懷款誠之心,欲離其庭,陳見於前,此乃上世之遺策,神靈之所想望。國家雖費,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來厭之辭,疏以無日之期,消往昔之恩,開將來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負前言,緣往辭,歸怨於漢,因以自絕,終無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諭之不能,焉得不爲大憂乎!夫明者視於無形,聰者聽於無聲。誠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噲不復施,棘門、細柳不復備,馬邑之策安所設,衛、霍之功何得用,五將之威安所震?不然,一有隙之後,雖智者勞心於內,辯者轂擊於外,猶不若未然之時也。且往者圖西域,制車師,置城郭都護三十六國,費歲以大萬計者,豈爲康居、烏孫能逾白龍堆而寇西邊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勞之,一日失之,費十而愛一,臣竊爲國不安也。唯陛下少留意於未亂未戰,以遏邊萌之禍。
劉毅論鄧太后注紀疏臣聞《易》載羲、農而皇德著,《書》述唐、虞而帝道崇。故雖聖明,必書功於竹帛,流音於管絃。伏惟皇太后膺大聖之姿,體乾坤之德,齊蹤虞妃,比跡任、姒,孝悌慈仁,允恭節約,杜絕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內朝,流化四海。及元興、延平之際,國無儲副。仰觀乾象,參之人譽,援立陛下爲天下主,永安漢室,綏靜四海。又遭水潦,東州饑荒。垂恩元元,冠蓋交路,菲薄衣食,躬率羣下,損膳解驂,以贍黎苗。惻隱之恩,猶視赤子。克己引愆,顯揚仄陋,崇晏晏之政,敷在寬之教。興滅國,繼絕世,錄功臣,覆宗室,追還徙人,蠲除禁錮。政非惠和,不圖於心;制非舊典,不訪於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澤豐沛,漫衍八方。華夏樂化,戎狄混並。丕功著於大漢,碩惠加於生人。巍巍之業,可聞而不可及;蕩蕩之勳,可誦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漢之舊典,世有注紀。夫道有夷崇,治有進退。若善政不述,細異輒書,是爲堯、湯負洪水大旱之責,而無鹹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風之變,而無中興康寧之功也。上考《詩》、《書》,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閾。未有內遭家難,外遇災害,覽總大麓,經營天物,功德巍巍若茲者也。宜令史官著《長樂宮注》、《聖德頌》,以敷宣景耀,勒勳金石,懸之日月,擄之罔極,以崇陛下烝烝之孝。
劉子奇上桓帝書臣聞人非天地無以爲生,天地非人無以爲靈。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寧。夫天之與帝,帝之與人,猶頭之與足,相須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稱號,襲常存之慶,循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有痛於肌膚,震食不即損於聖體。故蔑三光之謬,輕上天之怒。
伏念高祖之起,始自布衣,拾暴秦之敝,追亡周之鹿,合散扶傷,克成帝業。功既顯矣,勤亦至矣。流福遺祚,至於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軌,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授國柄,使羣醜刑隸,芟刈小民,雕敝諸夏,虐流遠近,故天降衆異,以戒陛下。陛下不悟,而競令虎豹窟於麑場,豺狼乳於春囿。斯豈唐諮禹、稷、益典朕虞,議物賦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長吏,上下交競,封豕長蛇,蠶食天下。貨殖者爲窮冤之魂,貧餒者作飢寒之鬼。高門獲東觀之辜,豐室羅妖叛之罪。死者悲於窀穸,生者戚於朝野。是愚臣所爲諮嗟長懷嘆息者也。
且秦之將亡,正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出於讒口。擅閻樂於咸陽,授趙高以車府。權去己而不知,威離身而不顧。古今一揆,成敗同埶。願陛下遠覽強秦之傾,近察哀、平之變,得失昭然,禍福可見。
臣又聞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說,以消鼎雉之災;周宣用申、甫,以濟夷、厲之荒。竊見故冀州刺史南陽朱穆,前烏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正清平,貞高絕俗。穆前在冀州,奉憲操平,摧破奸黨,埽清萬里。膺歷典牧守,正身率下,及掌戎馬,威揚朔北。斯實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也。宜還本朝,挾輔王室,上齊七耀,下鎮萬國。臣敢吐不時之義於諱言之朝,猶冰霜見日,必至消滅。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劉子奇改鑄大錢議聖王承天制物,與人行止,建功則衆悅其事,興戎而師樂其旅。是故靈臺有子來之人,武旅有鳧藻之士。皆舉合時宜,動順人道也。臣伏讀鑄錢之詔,平輕重之議,訪罩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謬延逮及。蓋以爲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飢。夫生養之道,先食後貨。是以先王觀象育物,敬授民時,使男不逋畝,女不下機。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是言之,食者乃有國之所寶,生民之至貴也。
竊見比年以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柚空於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爲南金,瓦石變爲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飢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飢,故食爲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造鑄之端,於是乎生。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爲炭,萬物爲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飢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
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聖德,愍海內之憂戚,傷天下之艱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敝;此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燋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
臣嘗誦《詩》,至於《鴻雁》“於野”之勞,哀勤“百堵”之事,每喟爾長懷,中篇而嘆。近聽征夫飢勞之聲,甚於斯歌。是以追悟匹婦吟魯之憂,始於此乎?見白駒之意,屏營彷惶,不能監寐。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烏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版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愁怨之民,響應雲合,八方分崩,中夏魚潰,雖方尺之錢,何能有救其危?猶舉函牛之鼎,絓纖桔之末。詩人所以眷然顧之,潸焉出涕者也。臣東野狂暗,不達大義,緣廣及之時,對過所問。知必以身脂鼎鑊,爲天下笑。
黃世英移疾疏臣聞天者務剛其氣,君者務強其政。是以王者處高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力,不可不據。夫自持不安,則顛;任力不據,則危。故聖人升高據上,則以德義爲首;涉危蹈傾,則以賢者爲力。
唐堯以德化爲冠冕,以稷、契爲筋力。高而益崇,動而愈據,此先聖所以長守萬國,保其社稷者也。
昔高皇帝應天順民,奮劍而王,埽除秦、項,革命創制,降德流祚。至於哀、平,則帝道不綱,秕政日亂,遂使奸佞擅朝,外威專恣。所冠不以仁義爲冕,所蹈不以賢佐爲力。終至顛蹶,滅絕漢祚,天維凌弛,民鬼慘愴。賴皇乾眷命,炎德復輝。
光武以聖武天挺,繼統興業,創基冰泮之上,立足積棘之林,擢賢於衆愚之中,畫功於無形之世,崇禮義於交爭,循道化於亂離。是自歷高而不傾,任力危而不跌。興復洪祚,開建中興,光被八極,垂名無窮。至於中葉,盛業漸衰。
陛下初從藩國,爰升帝位,天下拭目,謂見太平。而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豎宦充朝,重封累職,傾動朝廷。卿校牧守之選,皆出其門,羽毛齒革明珠南金之寶,殷滿其室。富擬王府,埶迴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榮。忠臣懼死而杜口,萬夫怖禍而木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爲聾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喬,忠以直言,德以輔政,念國亡身,殞歿爲報,而坐陳國議,遂見殘滅。賢愚切痛,海內傷懼。又前白馬令李雲,指言宦官罪穢宜誅,皆因衆人之心,以救積薪之敝。宏農杜衆,知雲所言宜行,懼雲以忠獲罪,故上書陳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國家,庶雲獲免。而云既不辜,衆又並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結。故朝野之人,以忠爲諱。
昔趙殺雞犢,孔子臨河而反。夫覆巢破卵,則鳳凰不翔;刳牲夭胎,則麒麟不臻。誠物類相感,理使其然。尚書周永,昔爲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埶,坐事當罪,越拜令職。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奸計,亦取封侯。又黃門協邪,羣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記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澄,審別真僞,復與忠臣並時顯封,使朱紫共色,粉墨雜蹂。所謂抵金玉於沙礫,碎圭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嘆。昔曾子大孝,慈母投抒;伯奇至賢,終於流放。夫讒諛所舉,無高而不可升;阿黨相抑,無深而不可淪。可不察歟!
臣至頑駑,世荷國恩,身輕位重,勤不補過。然懼於永歿,負釁益深。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庶有萬分,無恨三泉。
諸葛孔明出師表臣亮言: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罷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宮中府中,俱爲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奸犯科,及爲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費褘、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爲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諮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爲督。愚以爲營中之事,悉以諮之,必能使行陣和穆,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等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亮死節之臣也,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勤,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滬,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帥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之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褘、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德之言,則責允等咎以章其慢。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泣,不知所云。
高堂昇平諫明帝疏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然則士民者,乃國家之鎮也,谷帛者,乃土民之命也。谷帛非造化不育,非人力不成,是以帝耕以勸農,後桑以成服,所以昭事上帝,告虔報施也。昔在伊唐,世值陽九厄運之會,洪水滔天,使鯀治之,績用不成。乃舉文命,隨山刊木,前後歷年二十二載。災眚之甚,莫過於彼;力役之興,莫久於此。堯舜君臣,南面而已。禹敷九州,庶士庸勳,各有等差,君子小人,物有服章。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是以有國有家者,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嫗煦養育,故稱“愷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上下勞役,疾病凶荒,耕稼者寡,饑饉薦臻,無以卒歲。宜加愍恤,以救其困。
臣觀在昔書籍所載,天人之際,未有不應也。是以古先哲王,畏上天之明命,循陰陽之逆順,矜矜業業,惟恐有違。然後治道用興,德與神符。災異既發,懼而修政,未有不延期流祚者也。爰及末葉,暗君荒主,不崇先王之令軌,不納正士之直言,以遂其情志,恬忽變戒,未有不尋踐禍難,至於顛覆者也。
天道既著,請以人道論之:夫六情五性,同在於人,嗜慾廉貞,各居其一。及其動也,交爭於心。欲強質弱,則縱濫不禁;精誠不制,則放溢無極。夫情之所在,非好則美。而美好之集,非人力不成,非谷帛不立。情苟無極,則人不堪其勞,物不充其求。勞求並至,將起禍亂。故不割情,無以相供。仲尼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由此觀之,禮義之制,非苟拘分,將以遠害而興治也。
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據險乘流,跨有士衆,僣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復履清儉,輕省租賦,不治玩好,動諮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爲難卒討滅,而爲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併爲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徵賦,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勃然忿其困我無辜之民,而欲速加之誅?其次,豈不幸彼疲弊而取之不難乎?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而修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爲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故臣以爲,使先代之君知其所行必將至於敗,則弗爲之矣。是以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將亡,然後至於不亡。昔漢文帝稱爲賢主,躬行儉約,惠下養民。而賈誼方之,以爲天下倒縣,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嘆息者三。況今天下雕弊,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畜,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
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廩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爲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
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爲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周禮》大府掌九賦之財,以給九式之用。入有其分,出有其所,不相干乘而用各足。各足之後,乃以式貢之餘,供王玩好。又上用財,必考於司會。今陛下所與共坐廊廟治天下者,非三司九列,則臺閣近臣,皆腹心造膝,宜在無諱。若見豐省而不敢以告,從命奔走,惟恐不勝,是則具臣,非鯁輔也。昔李斯教秦二世曰:“爲人主而不恣睢,命之曰天下桎桔。”二世用之,秦國以覆,斯亦滅族。是以史遷議其不正諫,而爲世誡。
張士然爲吳令謝詢求爲諸孫置守冢人表臣聞成湯革夏而封杞,武王入殷而建宋。春秋征伐,則晉修虞祀,燕祭齊廟。夫一國爲一人興,先賢爲後愚廢,誠仁聖所哀悼而不忍也。故三王敦繼絕之德,春秋貴柔服之義。昔漢高受命,追存六國,凡諸絕祚,一時並祀。親與項羽對爭存亡;逮羽之死,臨哭其喪。將以位嘗侔尊,力嘗均勢;雖功奪其成,而恩與其敗。且暴興疾顛,禮之若舊,殘戮之屍,乃以公葬。若使羽位承前緒,世有哲王,一朝力屈,全身從命,則楚廟不墮,有後可冀。
伏惟大晉應天順民,武成止戈,西戎有即序之人,京邑開吳、蜀之館,興滅加乎萬國,繼絕接於百世。雖三五弘道,商、周稱仁,洋洋之義,未足以喻。是以孫氏雖家失吳祚,而族蒙晉榮。子弟量才,比肩進取,懷金候服,佩青千里。當時受恩,多有過望。臣聞春雨潤木,自葉流根;鴟鴞恤功,愛子及室。故天稱罔極之恩,聖有綢繆之惠。追惟吳僞武烈皇帝,遭漢室之弱,值亂臣之強,首唱義兵,先衆犯難,破董卓於陽人,濟神器於甄井,威震羣狡,名顯往朝。桓王才武,弱冠承業,招百越之士,奮鷹揚之勢,西赴許都,將迎幼主。雖元勳未終,然至忠已著。夫家積義勇之基,世傳扶危之業,進爲徇漢之臣,退爲開吳之主,而蒸嘗絕於三葉,園陵殘於薪採,臣竊悼之。
伏見吳平之初,明詔追錄先賢,欲封其墓,愚謂二君並宜應書。故舉勞則力輸先代,論德則惠存江南,正刑則罪非晉寇,從坐則異世已輕。若列先賢之數,蒙詔書之恩,裁加表異,以寵亡靈,則人望克厭,誰不曰宜?二君私奴,多在墓側,今爲平民。乞差五人蠲其徭役,使四時修護頹毀,埽除塋壟,永以爲常。
傅季友爲宋公求加贈劉前軍表臣聞崇賢旌善,王教所先;念功簡勞,義深追遠。故司勳秉策,在勤必記,德之休明,沒而彌著。故尚書左僕射前軍將軍臣穆之,爰自布衣,協佐義始,內竭謀猷,外勤庶政,密勿軍國,心力俱盡。及登庸朝右,尹司京畿,敷贊百揆,翼新大猷。頃戎車遠役,居中作捍,撫寧之勳,實洽朝野,識量局致,棟幹之器。方宣贊盛化,緝隆聖世。志績未究,遠逃悼心。皇恩褒述,班同三事,榮哀既備,寵靈已泰。臣伏思尋:自義熙草創,艱患未弭,外虞既殷,內難亦薦,時屯世故,摩有寧歲。臣以寡劣,負荷國重,實賴穆之匡翼之勳,豈惟讜言嘉謀,溢於民聽。若乃忠規密謨,潛慮帷幕,造膝詭辭,莫見其際,事隔於皇朝,功隱於視聽者,不可勝記。所以陳力一紀,遂克有成,出征入輔,幸不辱命。微夫人之左右,未有寧濟其事者矣。履謙居寡,守之彌固,每議及封爵,輒深自抑絕。所以勳高當年,而茅土未及,撫事永念,胡寧可昧。謂宜加贈正司,追甄土宇,俾忠貞之烈,不泯於身後;大賚所及,永秩於善人。臣契闊屯夷,旋觀終始,金蘭之分,義深情感。是以獻其乃懷,布之朝聽。所啓上合,請付外詳議。
傅季友爲宋公至洛陽謁五陵表臣裕言:近振旅河湄,揚旍西邁,將屆舊京,威懷司、雍。河流遄疾,道阻且長。加以伊、洛榛蕪,津塗久廢,伐木通徑,淹引時月。始以今月十二日,次故洛水浮橋。山川無改,城闕爲墟,宮廟隳頓,鍾虡空列。觀宇之餘,鞠爲禾黍,廛裏蕭條,雞犬罕音。感舊永懷,痛心在目。以其月十五日奉謁五陵。墳塋幽淪,百年荒翳,天衢開泰,情禮獲申,故老掩涕,三軍悽感。瞻拜之日,憤慨交集。行河南太守毛修之等,既開翦荊棘,繕修毀垣,職司既備,蕃衛如舊。伏惟聖懷,遠慕兼慰。不勝下情。謹遣傳詔殿中中郎臣某,奉表以聞。
謝希逸上封禪儀注疏臣聞崇號建極,必觀俗以樹教;正位居體,必採世以立言。是以重代列聖,成由厥道。玄勳上烈,融章未分,鳴光委緒,歇而罔藏。若其顯諡騰軌,則系綴聲採,徵略聞聽。爰洎姬漢,風流尚存,遺芬餘榮,綿映紀緯。雖年絕世祀,代革精華,可得騰金彩,奏玉潤,鏤跡以燻今,鐫德以麗遠。而四望埋禋歌之禮,日觀弛修封之容,豈非神明之業難崇,功基之跡易泯。自茲以降,訖於季末,莫不欲英弘徽位,詳固洪聲。豈徒深默修文,淵幽馭世而已。諒以縢非虛奏,書匪妄埋,擊雨恕神,淳蔭復樹。安得紫壇肅祗,竹宮載佇,散火投郊,流星奔座?寶緯初基,厭靈命歷,德振弛維,功濟淪象。玄浸紛流,華液幽潤,規存永馭,思詳樹遠。
太祖文皇帝以啓遘泰運,景望震凝,採樂調風,集禮宣度。祖宗相映,軌跡重暉。聖上韞錄蕃河,佇翔衡漢,金波掩照,華耀停明。運動時來,躍飛風舉,澄氛海岱,開景中區。歇神還靈,頹天重耀。儲正凝位於兼明,袞嶽蕃華於元列。故以祥映昌基,系發篆素。重以班朝待典,飾令詳儀,纂綜淪蕪,搜騰委逸。奏玉郊宮,禋珪玄畤,景集天廟,脈壤祥農。節至昕陽,川丘夙禮,綱威巡蹕,表綏中甸。史流其詠,民挹其風。於是涵跡視陰,振聲威響,歷代之渠,沈□望內,安侯之長,賢王入侍。殊生詭氣,奉俗還鄉,羽族卉儀,懷音革狀。邊帛絕書,權光弛燭,天岱發靈,宗河開寶。崇丘淪鼎,振採泗淵,雲皇王嶽,摛藻□漢。並角即音,棲翔禁篽,袞甲霜味,翾舞川肆。榮泉流鏡,後昭河源。故以波沸外關,雲蒸內澤。若其雪趾青毳,玄文朱彩,日月郊甸,擇木弄音。重以榮露騰軒,蕭雲掩閣,鎬穎孳萌,移華淵禁。山輿佇衡,雲鶼辣翼,海鰈泳流,江茅吐蔭。校書之列,仰筆以飾辭;濟代之蕃,獻邑以待禮。豈非神勰氣昌,物瑞雲照,蒲軒龜軫,□泉淳芳!
大宰江夏王臣義恭,咀道遵英,棲奇麗古,該潤圖史,施詳閟載。表以功懋往初,德耀炎昊,升文中岱,登牒天關,耀冠榮名,摛振聲號。而道謙稱首,禮以虛挹。將使玄祗缺觀,幽瑞乖期,梁甫無盛德之容,介丘靡聲聞之響。加窮泉之野,獻八代之駟;交木之鄉,奠絕金之楛。肅靈重表,珍符兼貺。伏惟陛下謨詳淵載,衍屬休章,依徵聖靈,潤色聲業。諏辰稽古,肅齊警列,儒僚展采,禮官相儀。懸蕤動音,洪鐘竦節,陽路整衛,正途清禁。於是績環珮,端玉藻,鳴鳳佇律,騰駕流文。間彩比象之容,昭明紀數之服,徽焯天陣,容藻神行,翠蓋懷陰,羽華列照。乃詔聯事掌祭,賓客贊儀,金支宿縣,鏞石潤響。命五神以相列,闢九關以集靈,警衛兵而開雲,先雨祗以灑路。霞凝生闕,煙起成宮,臺冠丹光,壇浮素靄。爾乃臨中壇,備盛禮,天降祥錫,壽固皇根,谷動神音,山傳稱響。然後辨年問老,陳詩觀俗,歸薦告神,奉遺清廟。光美之盛,彰乎萬古,淵祥之烈,溢乎無窮。豈不盛歟!
臣等生接昌辰,肅懋明世,束教管聞,未足言道。且章志湮微。代往淪絕,拘採遺文,辯明訓詁。□□□簉訪鄒魯,草縢書堙玉之禮,具竦石繩金之儀,和芝潤瑛,鐫璽乾封。懼弗軌屬上徽,燀當王則。謹奉儀注以聞。
謝希逸求賢表臣聞功照千里,非特燭車之珍;德柔鄰國,豈徒祕璧之貴。故《詩》稱殄悴,《誓》述榮懷,用能道臻無積,化至恭已。伏惟陛下膺慶集圖,締宇開縣,夕爽選政,昃旦調風,採言廝輿,觀謠仄遠,斯實辰階告乎,頌聲方制。
臣竊惟隆陂所漸,治亂之由,何嘗不興資得才,替因失士。故楚書以善人爲寶,《虞典》以則哲爲難。進選之軌,既弛中代,登造之律,未闡當今。必欲崇本康務,庇民濟俗,匪更惉懘,奚取九成?升歷中陽,英賢起于徐沛;受籙白水,茂異出於荊宛。寧二都智之所產,七隩愚之所集?實遇與不遇,用與不用耳。今大道光亨,萬務俟德,而九服之曠,九流之艱,提鈞懸衡,委之選部。
一人之鑑易限,而天下之才難原。以易限之鑑,鏡難原之才,使國罔遺授,野無滯器,其可得乎?
昔公叔與僎同升,管仲取臣於盜,趙文非親士疏嗣,祁奚豈諂仇比子?茹茅以匯,作範前經,舉爾所知,式昭往牒。且自古任薦,賞罰弘明。成子舉三哲,而身致魏、輔;應侯任二士,而己捐秦相;臼季稱冀缺,而疇以田採;張勃進陳湯,而坐以褫爵。此先事之盛準,亦后王之彝鑑。
如臣愚見,宜普命大臣,各舉所知,以付尚書,依分銓用。若任得其才,舉主延賞;有不稱職,宜及其坐,重者免黜,輕者左遷。被舉之身,加以禁錮,年數多少,隨愆議制。若犯大辟,則任者刑論。又政平訟理,莫先親民;親民之要,實歸守宰。故黃霸治潁川累稔,杜畿居河東歷載,或就加恩秩,或入崇輝寵。今蒞民之職,自非公私必應代換者,宜遵六年之制。進獲章明庸情,退得民不動擾。
如此則下無浮議之愆,上靡棄能之累,考績之風載泰,槱薪之歌克昌。
臣生屬亨路,身漸鴻猷,遂得奉詔左右,陳愚於側。敢露芻言,懼氛恆典。
蕭子良言臺使表(以樸語寫俚事,而不失雅瞻,亦後來所無。)
前臺使督逋切調,恆聞相望於道。及臣至郡,亦殊不疏。凡此輩使人,既非詳慎勤順,或貪險崎嶇,要求此役。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村縣,威福便行。但令朱鼓裁完,鈹槊微具,顧眄左右,叱吒自專。摘宗斷族,排輕斥重,脅遏津埭,恐喝傳郵。破岡水逆,商旅半引,逼令到下,先過己船。浙江風猛,公私畏渡,脫舫在前,驅令俱發。呵蹙行民,固其常理,侮折守宰,出變無窮。既瞻郭望境,便飛下嚴符,但稱行臺,未顯所督。先訶強寺,卻攝羣曹,開亭正榻,便振荊革。其次絳標寸紙,一日數至。徵村切裏,俄刻十催。四鄉所召,莫辯枉直。孩老士庶,具令付獄。或尺布之逋,曲以當匹;百錢餘稅,且增爲千。或誑應質作尚方,寄系東冶,萬姓駭迫,人不自固。遂漂衣敗力,競致兼漿。值今夕酒諧肉飫,即許附申赦格;明日禮輕貨薄,便復不入恩科。
筐貢微闕;棰撻肆情,風塵毀謗,隨忿而發。及其犭屯蒜轉積,鵝粟漸盈,遠則分鬻他境,近則託貿吏民。反請郡邑,助民由緩,回刺言臺,推信在所。如聞頃者令長守牧,離此每實,非復近歲。
愚謂凡諸檢課,宜停遣使,密畿州郡,則指賜敕,遙外鎮宰,明下條源,既各奉別旨,人競自罄,雖復臺使盈湊,會取正屬所辦,徒相疑憤,反更淹懈。凡預衣冠,荷恩盛世,多以暗緩貽愆,少爲欺猾入罪。若類以宰牧乖政,則觸事難委,不容課逋上綱,偏覺非才。但賒促差降,各限一期。如乃事速應緩,自依違糾坐之。坐之之科,不必須重,但令必行,期在可肅。且兩裝之船,充擬千緒;三坊寡役,呼訂萬計。每一事之發,彌晨方辦,粗計近遠,率遣一部,職散人領,無減二十,舟船所資,皆複稱是。長江萬里,費固倍之。較略一年,脫得省者,息船優役,實是不少。兼折奸減竊,遠近暫安。
蕭子良密啓武帝臣思水潦成患,良田沃瀼,變爲污澤。農政告祥,因高肆務,播植既周,繼以旱虐,黔庶吁嗟,相視褫氣。夫國資於民,民資於食;匪食匪民,何以能政。臣每一念此,寢不便席。本始中,郡國大旱,宣帝下詔除民租。今聞所在逋餘尚多,守宰嚴期,兼夜課切。新稅力尚無從,故調於何取給。政當相驅爲盜耳。愚謂逋租宜皆原除,少降停恩,微紓民命。
自宋道無章,王風陵替,竊官假號,駢門連室。今左民所檢,動以萬數,漸漬之來,非復始適;一朝洗正,理致沸騰。小人之心,罔思前恩,董之以威,反怨後罰。獸窮則觸,事在匪輕。齊有天下日淺,恩洽未布,一方或飢,當加優養。愚謂自可依源削除,未宜便充猥役。且部曹檢校,誠存精密,令史奸黠,鮮不容情。情既有私,理或枉謬。耳目有限,羣狡無極,變易是非,居然可見。詳而後取,於事未遲。明詔深矜獄圄,恩文累墜。今科網嚴重,稱爲峻察,負罪離愆,充積牢戶。暑時鬱蒸,加以金鐵,聚憂之氣,足感天和。民之多怨,非國福矣。
頃土木之務,甚爲殷廣,雖役未及民,勤費已積。炎旱致災,或繇於此。皇明載遠,書軌未一,緣淮帶江,數州地耳。以魏方漢,猶一郡之譬。以今比古,復爲遠矣。何得不愛其民,緩其政,救其危,存其命哉!
湘區奧密,蠻寇熾強,如聞南師未能挫戮,百姓齊民積年塗炭,疽食侵淫,邊虞方重。交州敻絕一垂,實惟荒服,恃遠後賓,固亦恆事。自青德啓運,款關受職,置之度外,不足絓言。今縣軍遠伐,經途萬里,衆寡事殊,客主勢異,以逸待勞,全勝難必。又緣道調兵,以足軍力,民丁烏合,事乖習銳。廣州積歲無年,越州兵糧素乏,加以發借,必致恇擾。愚謂叔獻所請,不宜聽從。
取亂侮亡,更俟後會。雖緩歲月,必有可禽之理。差息發動費役之勞,劉楷見甲以助湘中,威力既舉,蟻寇自服。
蕭子良諫斂塘役錢啓伏尋三吳內地,國之關輔,百度所資。民庶化流,日有困殆,蠶農罕獲,飢寒尤甚。富者稍增其饒,貧者轉鍾其弊,可爲痛心,難以辭盡。頃錢貴物賤,殆欲兼倍,凡在觸類,莫不如茲。稼穡雖劬,斛直數倍。今機杼勤苦,匹裁三百。所以然者,實亦有繇。年常歲調,既有定期,僮恤所上,鹹是見直。民間錢多剪鑿,鮮復完者。公家所受,必須員大。以兩代一,困於所貿。鞭捶質系,益致無聊。臣昔忝會稽,粗閒物俗。塘丁所上,本不入官,良由陡湖宜壅,橋路須通,均夫訂直,民自爲用。若甲分毀壞,則年一修改;若乙限堅完,則終歲無役。今郡通課,此直悉以還臺。
租賦之外,更生一調。致令塘路崩蕪,湖源泄散,害民損政,實此爲劇。建元初,狡虜遊魂,軍用殷廣。浙東五郡,丁稅一千。乃有質賣妻兒以充此限。道路愁窮,不可聞見。所逋尚多,收上事絕。臣登具啓聞,即蒙蠲原。而此年租課,三分逋一。明知徒足擾民,實自弊國。愚謂塘丁一條,宜還復舊。在所逋恤,優量原降。凡應受錢,不限大小,仍令在所折市布帛。若民有雜物,是軍國所須者,聽隨值準直,不必一應送錢。於公不虧其用,在私實荷其渥。
昔晉氏初遷江左,草創絹布所直十倍於今,賦調多少,因時增減。永初中,官布一匹,直錢一千,而民間所輸,聽爲九百。漸及元嘉,物價轉賤。私貨則束直六千,官受則匹準五百。所以每欲優民,必爲降落。今入官好布匹堪百餘,其四民所送,猶依舊制。昔爲損上,今爲刻下,氓庶空儉,豈不繇之。救民拯弊,莫過減賦。時和歲穩,尚爾虛乏;儻值水旱,寧可熟念。且西京熾強,實基三輔;東都全固,實賴三河。歷代所同,古今一揆。石頭以外,裁足自供。府州方山以東,深關朝廷根本。夫股肱要重,不可不恤,宜蒙寬政,少加優養。略其目前小利,取其長久大益,無患民資不殷,國財不阜也。宗臣重寄,鹹雲利國,竊如愚管,未見可安。
蕭子良上武帝請贈豫章王嶷啓臣聞《春秋》所以稱王母弟者,以尊其所重故也。是以禮秩殊品,爵命崇異。在漢則梁王備出警入蹕之儀;在晉則齊王具殊服九命之贈。江左以來,尊親是闕,故致袞章之典,廢而不傳,實繇人缺其位,非禮虧省。齊王故事,與今不殊,締構王業,功跡不異。凡有變革隨時之宜者,政緣恩情有輕重,德義有厚薄。若事等前規,禮無異則。且梁、齊闕令終之美,猶饗褒贈之榮。況故大司馬仁和著於天性,孝悌終於立身,節義表於勤王,寬猛彰於御物。奉上無艱劬之貌,接下無毀傷之容。淡矣止於清貞,無喜慍之色;悠然棲於靜默,絕馳競之聲。《詩》雲:“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夫終之者,理實爲難,在於今行,無廢斯德。東平樂於小善,河間悅於《詩》、《書》,勳績無聞,艱危不涉,尚致卓爾不羣,英聲萬代。況今協贊皇基,經綸霸始,功業高顯,清譽逾彰,富貴隆重,廉潔彌峻。等古形今,孰類茲美。臣愚忖度,未有斯例。凡庶族同氣,愛睦尚少;豈有仰睹陛下垂友于之性若此者乎?共起布衣,俱登天貴,生平遊處,何事不同,分甘均味,何珍不等。未嘗睹貌而天心不歡,見形而聖儀不悅。爰及臨危捨命,親瞻喘息,萬分之際,沒在聖目,號哭動乎天地,感慟驚乎鬼神。乃至撤膳移寢,坐泣遷旦,神儀損耗,隔宿改容,奉瞻聖顏,誰不悲驚。歷古所未聞,記籍所不載。既有若斯之大德,而典服之贈不彰。如其脫致虧忘,追改爲煩,不令千載之下,物有遺恨。其德不具美者,尚荷嘉隆之命;況事光先烈者,寧可缺茲盛典。臣恐有識之人,容致其議。且庶族近代桓溫、庾亮之類,亦降殊命。伏度天心,已當有在。
孔德璋上新定法律表臣聞匠萬物者,以繩墨爲正;馭大國者,以理法爲本。是以古之聖王,臨朝思理,遠防邪萌,深杜奸漸,莫不資法理以成化,明刑賞以樹功者也。伏惟陛下躡歷登皇,乘圖踐帝,天地更築,日月再張,五禮裂而復縫,六樂頹而爰緝。乃發德音,下明詔,降恤刑之文,申慎罰之典,敕臣與公卿八坐共刪注律。謹奉聖旨,諮審司徒鉅子良,稟受成規,創立條緒。使兼監臣宋躬,兼平臣王植等,鈔撰同異,定其去取。詳議八座,裁正大司馬臣嶷。其中洪疑大議,衆論相背者,聖照玄覽,斷自天筆。始就成立《律文》二十卷,《錄敘》一卷,凡二十一卷。以今奏聞,請付外施用,宣下四海。
臣又聞老子、仲尼曰:“古之聽獄者,求所以生之;今之聽獄者,求所以殺之。”“與其殺不辜,寧失有罪。”是則斷獄之職,自古所難矣。今《律文》雖定,必須用之;用失其平,不異無律。律書精細,文約例廣,疑似相傾,故誤相亂,一乖其綱,枉濫橫起。法吏無解,既多謬僻,監司不習,無以相斷,則《法書》徒明於帙裏,冤魂猶結於獄中。今府州郡縣千有餘獄,如今一獄歲枉一人,則一年之中,枉死千餘矣。冤毒之死,上乾和氣,聖明所急,不可不防。致此之繇,又非但律吏之咎,列邑之宰,亦亂其經。或以軍勳餘力,或以勞吏暮齒,獷情濁氣,忍並生靈,昏心狠態,吞剝氓物,虐理殘其命,曲文被其罪,冤積之興,復緣斯發。獄吏雖良,不能爲用。使於公哭於邊城,孝婦冤於遐外。陛下雖欲宥之,其已血濺九泉矣。
尋古之名流,多有法學。故釋之、定國,聲光漢臺,元常、文惠,績映魏閣。今之士子,莫肯爲業,縱有習者,世議所輕。良繇空勤永歲,不逢一朝之賞,積學當年,終爲閭伍所蚩。將恐此書永墜下走之手矣。今若宏其爵賞,開其勸慕,課業宦流,班習胄子,拔其精究,使處內局,簡其才良,以居外仕,方岳鹹選其能,邑長並擢其術,則皋繇之謨,指掌可致,杜、鄭之業,鬱焉何遠。
然後奸邪無所逃其刑,惡吏不能藏其詐,如身手之相驅,若弦括之相接矣。
臣以疏短,謬司大理。陛下發自聖衷,憂矜刑網,御廷奉訓,遠照民瘼。臣謹仰述天官,伏奏雲陛。所奏謬允者,宜寫律上,國學置律助教,依五經例,國子生有欲讀者,策試上過高第,即便擢用,使處法職,以勸士流。
任彥昇爲範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臣雲言:原夫存樹風猷,沒著徽烈,既絕故老之口,必資不刊之書。而藏諸名山,則陵谷遷貿;府之延閣,則青編落簡。然則配天之跡,存乎泗水之上;素王之道,紀於沂川之側,由是崇師之義,擬跡於西河;尊主之情,致之於堯、禹。故精廬妄啓,必窮鐫勒之盛;君長一城,亦盡刊刻之美。況乎甄陶周、召,孕育伊、顏?
故太宰竟陵文宣王臣某,與存與亡,則義形社稷,嚴天配帝,則周公其人。體國端朝,出藩入守,進思必告之道,退無苟利之專。五教以倫,百揆時序。若夫一言一行,盛德之風;琴書藝業,述作之茂,道非兼濟,事止樂善,亦無得而稱焉。人之雲亡,忽移歲序,鴟鴞東徙,松檟成行。六府臣僚,三藩士女,人蓄油素,家懷鉛筆,瞻彼景山,徒然望慕。昔晉氏初禁立碑,魏舒之亡,亦從班列;而阮略既泯,故首冒嚴科。爲之者竟免刑戮,致之者反蒙嘉嘆。至於道被如仁,功參微管,本宜在常均之外。故太宰淵、丞相嶷,親賢並軌,即爲成規。乞依二公前例,賜許刊立。寧容使長想九原,樵蘇罔識其禁;駐蹕長陵,輶軒不知所適。
臣里閭孤賤,才無可甄,值齊網之宏,弛賓客之禁,策名委質,忽焉二紀,慮先犬馬,厚恩不答。而敝帷毀蓋,未蓐螻蟻,珠襦玉匣,遽飾幽泉。陛下弘獎名教,不隔微物,使臣得駿奔南浦,長號北陵,既曲逢前施,實仰覬後澤,儻驗杜預山頂之言,庶存馬駿必拜之感。臨表悲懼,言不自宣。
梁簡文帝上昭明太子集別傳表臣聞無懷、有巢之前,書契未作;尊盧、赫胥之氏,墳典不傳。若夫正少陽之位,主承祧之則,口實爲美,唯稱啓誦。自茲厥後,罕或聞焉。昭明太子稟仁聖之姿,縱生知之量,孝敬兼極,溫恭在躬。明月西流,幼有文章之敏;羽籥東序,長備元良之德。蘊茲三善,宏此田聰,非假二疏,寧勞四皓。虎賁恧其經學,智囊慚其調護。豈止博望延賓,壽春能賦,問疑棗據,書戒憑陵而已哉!玉折何追?星頹靡續。地尊虢嗣,外陽之術無徵;位比周儲,緱山之駕不反。臣以不肖,妄作明離,出入銅龍,瞻仰故實,思所以揄揚盛軌,宣記德音。謹撰《昭明太子別傳文集》,請備之延閣,藏諸廣內,永彰茂實,式表洪徽。
沈體文上宋書表臣約言:臣聞大禹刊木,事炳《虞書》;西伯勘黎,功煥《商典》。伏惟皇基積峻,帝烈弘深,樹德往朝,立勳前代。若不觀風唐世,無以見帝嬀之美;自非睹亂秦餘,何用知漢祖之業。是以掌言未記,爰動天情,曲詔史官,追述大典。臣實庸妄,文史多闕。以茲不才,對揚盛旨,是用夕惕載懷,忘其寢食者也。臣約頓首死罪。
竊惟宋氏南面承歷統天,雖世究八主,年減百載;而兵車亟動,國道屢屯,垂文簡牘,事數繁廣。若夫英主啓基,名臣建績,拯世夷難之功,配天光宅之運,亦足以勒銘鐘鼎,昭被方策。及虐後暴朝,前王罕二,國釁家禍,曠古未書;又可以式規萬葉,作鑑於後。宋故著作郎何承天始撰《宋書》,草立紀傳,止於武帝功臣,篇牘未廣。其所撰志,惟《天文》、《律歷》,自此外悉委奉朝請山謙之。謙之孝建初又被詔撰述,尋值病亡。仍使南臺侍御史蘇寶生續造諸傳;元嘉名臣,皆其所撰。寶生被誅,大明中又命著作郎徐爰踵成前作。爰因何、蘇所述,勒爲一史。起自義熙之初,訖於大明之末。至於臧質、魯爽、王僧達諸傳,又皆孝武所造。自永光以來,至於禪讓,十餘年內,闕而不續。一代典文,始末未舉。且事屬當時,多非實錄。又立傳之方,取捨乖衷,進由時旨,退傍世情,垂之方來,難以取信。
臣今謹更創立製成新史,始自義熙肇號,終於昇明三年。桓玄、譙縱、盧循、馬魯之徒,身爲普賊,非關後代。吳隱、謝混、郗僧施義止前朝,不宜濫入宋典。劉毅、何無忌、魏詠之、檀憑之、孟昶、諸葛長民志在興復,情非造宋。今並刊除,歸之晉籍。臣遠愧南。董,近謝遷、固,以閭閻小才,述一代盛典,屬辭比事,望古慚良。鞠躬局蹐,靦汗亡厝。本紀、列傳,繕寫已畢,合志、表七十卷,臣今謹奏呈。所撰諸志,須成續上。謹條目錄,諸省拜表奉書以聞。臣約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蕭智亮考績表臣聞《堯典》有黜陟之文,《周書》有考績之法。雖其源難得而尋,然條流抑亦可知矣。大較在於官人用才,審於所蒞,練跡校名,驗於虛實。豈不以臧否得之餘論,優劣著於歷試者乎!既聲窮於月旦,品定於黃紙,用效於名輩,事彰於臺閣,則賞罰之途,差有商準,用舍之宜,非無依據。雖復勇進忘退之儔,奔競於市裏;過分亡涯之請,馳騖於多門;猶且顧其聲第,慎其與奪,器分定於下,爵位懸於上,不可妄叨故也。
今竊見考功之典,所懷未喻,敢竭無隱,試陳萬一。何者?竊惟文武之名,在人之極地;德行之稱,爲生之最首。忠貞之美,立朝之譽,仁義之號,處身之端,自非職惟九官,任當四嶽,授曰“爾諧”,讓稱“俞往”,將何以克厭大名,允茲今問。自比以來,官罔高卑,人無貴賤,皆飾辭假說,用相褒舉,涇渭同波,薰蕕共器。求者不能量其多少,與者不復核其是非。遂使冠履相貿,名與實爽。謂之考功,事同泛涉,紛紛漫漫,焉可勝言!
又在京之官,積年一考,其中或所事之主,遷移數四,或所奉之君;身亡廢絕,或具寮離索,或同事凋零。雖當時文簿記其殿最;日久月深,駁落都盡。人有去留,誰復掌其勤惰。或停休積稔,或分隔數千,累年之後,方求追訪聲跡,立其考第,無不苟相悅附,共爲脣齒;飾垢掩疵,妄加丹素。趣令得階而已,無所顧惜。賢達君子,未免斯患;中人以降,夫復何論!官以求成,身以請立,上下相蒙,莫斯爲甚。
又勤恤人隱,鹹歸守令,厥任非輕,所責實重。然及其考課,悉以六載爲程。既而限滿代還,復經六年而敘。是則歲周十二,始得一階。於東西兩省,文武閒職、公府散佐、無事冗官,或數旬方應一直,或朔望止於暫朝。及其考日,更得四年爲限。是則一紀之中,便登三級。彼以實勞劇任,而遷貴之路至難;此以散位虛名,而升陟之方甚易。何內外之相懸,令厚薄之如是?
又聞之聖人,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孟子亦曰:“仁義忠信,天爵也;公卿大夫,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故雖文質異時,污隆殊世,莫不寶茲名器,不以假人。是以賞罰之柄,恆自持也。至乃周之藹藹,五叔無官;漢之察察,館陶徒請。豈不重骨肉,私親親?誠以賞罰一差,則無以懲勸;至公暫替,則覬覦相欺。故至慎至惜,殷勤若此。況乎親非肺腑,才乖秀逸,或充單介之使,始無汗馬之勞,或說興利之規,終慚十一之潤。皆虛張無功,妄指贏益,坐獲數階之官,藉成通顯之貴。於是巧詐萌生,僞辯鋒出,役萬慮以求營,開百方而逐利。握樞秉鈞者,亦知其若斯;但抑之則其流已注,引之則有何紀極。夫琴瑟在於必和,更張求其適調。去者既不可追,來者猶或宜改。
按《周官》太宰之職,歲終則令官府各正所司,受其會計,聽其致事,而詔於王。三歲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愚謂今可粗依其準,見居官者,每歲終,本曹皆明辨在官日月,具核纔行能否,審其實用而注其上下。遊辭宕說,一無取焉。列上尚書,覆其合否,如有紕謬,即正而罰之。
不得方復推詰,委否容其進退。既定其優劣,善惡交分。庸短下第黜幾以明法,幹務忠清甄能以記賞,總而奏之。經奏之後,考功曹別書於黃紙油帛。一通則本曹尚書,與今僕印署留於門下;一通則以侍中黃門印署,掌在尚書。嚴加緘密,不得開視。考績之日,然後對共裁量。如此則少存實錄,薄止奸回。其內外考格,裁非庸管,乞求博議,以爲畫一。若殊謀異策,事關廢興,遐邇所譚,物無異議者,自可臨時斟酌,匪拘恆例。至於援流引比之訴,貪榮求級之請,如不限以關鍵,肆其傍通,則蔓草難除,涓流遂積,穢我彝章,撓茲大典。謂宜明加禁斷,以全至治,開返本之路,杜澆敝之門。如斯則吉士盈朝,薪槱載煥矣!
邢子才請置學及修立明堂奏(《魏書 李崇傳》亦載此文,雲崇所上。當是崇與愔、收同上,而文則出於子才耳。故從《北齊書》作邢邵。)
世室明堂,顯於周、夏;一黌兩學,盛自虞、殷。所以宗配上帝以著莫大之嚴,宣佈下土以彰則天之軌,養黃髮以詢哲言,育青衿而敷教典。用能享國長久,風徽萬祀者也。爰暨亡秦,改革其道,坑儒滅學以蔽黔黎。故九服分崩,祚終二代。炎漢勃興,更修儒術。故西京有六學之義,東都有三本之盛。逮自魏、晉,撥亂相因,兵革之中,學校不絕。
仰惟高祖孝文皇帝,稟聖自天,道鏡今古,列校序於鄉黨,敦《詩》、《書》於郡國。但經始事殷,戎軒屢駕,未遑多就,弓劍弗追。世宗統歷,聿遵先緒,永平之中,大興板築。續以水旱,戎馬生郊,雖逮爲山,還停一簣。而明堂禮樂之本,乃鬱荊棘之林;膠序德義之基,空盈牧豎之跡。城隍嚴固之重,闕磚石之功;墉構顯望之要,少樓榭之飾。加以風雨稍侵,漸致虧墜,非所謂追隆堂構,儀刑萬國者也。
伏聞朝議以高祖大造區夏,道侔姬文,擬祀明堂,式配上帝。今若基址不修,仍同丘畎,即使高皇神享,闕於國陽,宗事之典,有聲無實。此臣子所以匪寧,億兆所以佇望也。
臣又聞官方授能,所以任事;事既任矣,酬之以祿。如此則上無曠官之譏,下絕屍素之謗。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哉?昔劉向有言:“王者宜興辟雍,陳禮樂,以風天下。”夫禮樂所以養人,刑法所以殺人。而有司勤勤,請定刑法;至於禮樂,則曰未敢。是敢於殺人而不敢於養人也。臣以爲當今四海清平,九服寧宴,經國要重,理應先營。脫復稽延,則劉向之言徵矣。但事不兩興,須有進退。以臣愚量,宜罷尚方雕靡之作,頗省永寧土木之功,並減瑤光材瓦之力,兼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世急者。三時農隙,修此數條。使辟雍之禮,蔚爾而復興;諷誦之音,煥然而更作。美榭高塘,嚴壯於外;槐宮棘寺,顯麗於中。更明古今,重遵鄉飲,敦進郡學,精課經業。如此則元、凱可得之於上序,遊、夏可致之於下國,豈不休歟!
柳彧請禁絕百姓作角抵戲奏臣聞昔者明主訓民治國,率履法度,動由禮典。非法不服,非道不行。道路不同,男女有別,防其邪僻,納諸軌度。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充街塞陌,聚戲朋遊。鳴鼓聒天,燎炬照地,人戴獸面,男爲女服,倡優雜技,詭狀異形。以穢嫚爲歡娛,用鄙褻爲笑樂,內外共觀,曾不相避。高棚跨路,廣幕陵雲,袨服靚妝,車馬填咽。餚醑肆陳,絲竹繁會,竭資破產,競此一時。盡室並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由此而生,盜賊由斯而起。浸以成俗,實有由來,因循敝風,曾無先覺。非益於化,實損於民。請頒行天下,並即禁斷。康哉《雅》、《頌》,足美盛德之形容;鼓腹行歌,自表無爲之至樂。敢有犯者,請以故違敕論。
牛里仁請開獻書之路表經籍所興,由來尚矣。爻畫肇於庖羲,文字生於倉頜。聖人所以弘宣教導,博通古今,揚於王庭,肆於時夏。故堯稱至聖,猶考古道而言;舜其大智,尚觀古人之象。《周官》,外史掌三皇五帝之書,及四方之志。武王問黃帝、顓頊之道,太公曰:“在《丹書》。”是知握符御歷,有國有家者,曷嘗不以《詩》、《書》而爲教,因《禮》、《樂》而成功也。
昔周德既衰,舊經紊棄,孔子以大聖之才,開素王之業,憲章祖述,制《禮》刊《詩》,正五始而修《春秋》,闡《十翼》而弘《易》道,治國立身,作範垂法。及秦皇馭宇,吞滅諸侯,任用威力,事不師古,始下焚書之令,行偶語之刑。先王墳籍,埽地皆盡。本既先亡,從而顛覆。臣以圖讖言之:經典盛衰,信有徵數。此則書之一厄也。漢興,改秦之弊,敦尚儒術,建藏書之策,置校書之官。屋壁山岩,往往間出。外有太常、太史之藏,內有延閣、祕書之府。至孝成之世,亡逸尚多。遣謁者陳農,求遺書於天下。詔劉向父子,讎校篇籍。漢之典文,於斯爲盛。及王莽之末,長安兵起,宮室圖書,並從焚燼。此則書之二厄也。光武嗣興,尤重經誥,未及下車,先求文雅。
於是鴻生巨儒,繼踵而集,懷經負帙,不遠斯至。肅宗親臨講肄;和帝數幸書林。其蘭臺、石室、鴻都、東觀,祕牒填委,更倍於前。及孝獻移都,吏民擾亂,圖書縑帛,皆取爲帷囊。所收而西,裁七十餘乘。屬西京大亂,一時燔蕩。此則書之三厄也。魏文代漢,更集經典,皆藏在祕書內外三閣,遣祕書郎鄭默刪定舊文。時之論者,美其未紫有別。晉氏承之,文籍尤廣。晉祕書監荀勖定魏《內經》,更著《新簿》。雖古文舊簡,猶雲有缺;新章後錄,鳩集已多。足得恢弘正道,訓範當世。屬劉、石憑陵,京華覆滅,朝章國典,從而失墜。此則書之四厄也。永嘉之後,寇竊競興,因河據洛,跨秦帶趙。論其建國立家,雖傳名號,憲章禮樂,寂滅無聞。劉裕平姚,收其圖籍,五經子史,才四千卷。皆赤軸青紙,文字古拙。僣僞之盛,莫過二秦。以此而論,足可明矣。故知衣冠軌物,圖畫記注,播遷之餘,皆歸江左。晉、宋之際,學藝爲多;齊、梁之間,經史彌盛。宋祕書丞王儉,依劉氏《七略》,撰爲《七志》。梁人阮孝緒,亦爲《七錄》。總其書數,三萬餘卷。及侯景渡江,破滅梁室,祕省經籍,雖從兵火;其文德殿內書史,宛然猶存。蕭繹據有江陵,遣將破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典籍重本七萬餘卷,悉送荊州。故江表圖書,因此盡萃於繹矣。及周師入郢,繹悉焚之於外城,所收十才一二。此則書之五厄也。後魏爰自幽方,遷宅伊、洛,日不暇給,經籍闕如。周氏創基關右,戎車未息。保定之始,書止八千;後加收集,方盈萬卷。高氏據有山東,初亦採訪。驗其本目,殘缺猶多。及東夏初平,獲其經史四部重雜三萬餘卷,所益舊書五千而已。
今御書單本,合一萬五千餘卷。部帙之間,仍有殘缺。比梁之舊目,止有其半。至於陰陽河洛之篇,醫方圖譜之說,彌復爲少。臣以經書自仲尼已後,迄於當今,年逾千載,數遭五厄。興集之期,屬膺聖世。伏惟陛下受天明命,君臨區宇,功無與二,德冠往初。自華夏分離,彝倫攸 攵,其間雖霸王遞起,而世難未夷,欲崇儒業,時或未可。今土宇邁於三王,民黎盛於兩漢,有人有時,正在今日。方當大弘文教,納俗昇平;而天下圖書,尚有遺逸,非所以仰協聖情,流訓無窮者也。臣史籍是司,寢興懷懼。昔陸賈奏漢祖雲:“天下不可馬上治之。”故知經邦立政,在於典謨矣。爲國之本,莫此攸先。今祕藏見書,亦足披覽。但一時載籍,須令大備,不可王府所無,私家乃有。然士民殷雜,求訪難知;縱有知者,多懷吝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若猥發明詔,兼開購賞,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重道之風,超於前世,不亦善乎!伏願天鑑,少垂照察。
李士恢上隋高祖革文華書臣聞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變其視聽,防其嗜慾,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爲訓民之本;《詩》、《書》、《禮》、《易》,爲道義之門。故能家復孝慈,人知禮讓,正俗調風,莫大於此。其有上書獻賦,制誄鐫銘,皆以褒德序賢,明勳證理。苟非懲勸,義不徒然。
降及後代,風教漸薄。魏之三祖,更尚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有同影響,競騁文華,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弊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遂復遺理存異,尋虛逐微,競一韻之奇,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唯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茲擢士。祿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於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制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說,不復關心,何嘗入耳。以傲誕爲清虛,以緣情爲功業,指儒素爲古拙,用詞賦爲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繇棄大聖之軌模,構無用以爲用也。損本逐末,流遍華壤,遞相師祖,久而逾扇。
及大隋受命,聖道聿興,屏黜輕浮,遏止華僞。自非懷經抱質,志道依仁,不得引預縉紳,參廁纓冕。開皇四年,普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錄。其年九月,泗州刺史司馬幼之文表華豔,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鹹知正路,莫不鑽仰墳集,棄絕華綺,擇先王之令典,行大道於茲世。如聞外州遠縣,仍踵弊風,選吏舉人未遵典則。至有宗黨稱孝,鄉曲歸仁,學必典謨,交不苟合,則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其學不稽古,逐俗隨時,作輕薄之篇章,結朋黨而求譽,則選充吏職,舉送天朝。蓋由縣令刺史,未行風教,猶挾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憲師,職當糾察。若聞風即劾,恐掛網者多。請勒請司普加搜訪,有如此者,具狀送臺。
卷十二 駁議類吾丘子贛難禁民挾弓弩臣聞古者作五兵,非以相害,以禁暴討邪也。安居,則以制猛獸而備非常;有事,則以設守衛而施行陳。及至周室衰微,上無明王,諸侯力政,強侵弱,衆暴寡,海內抏敝,巧詐並生。是以知者陷愚,勇者威怯,苟以得勝爲務,不顧義理。故機變械飾,所以相賊害之具,不可勝數。於是秦兼天下,廢王道,立私義,滅《詩》《書》而首法令,去仁恩而任刑戮,墮名城,殺豪傑,銷甲兵,折鋒刃。其居民以耰鋤棰梃相撻擊,犯法滋衆,盜賊不勝。至於赭衣塞路,羣盜滿山,卒以亂亡。故聖王務教化而省禁防,知其不足恃也。
今陛下昭明德,建太平,舉俊材,興學官。三公有司,或由窮巷、起白屋,裂地面封。字內日化,方外鄉風。然而盜賊猶有者,郡國二千石之罪,非挾弓弩之過也。《禮》曰男子生,桑弧蓬矢以舉之,明示有事也。孔子曰:“吾何執?執射乎?”大射之禮,自天子降及庶人,三代之道也。
《詩》雲:“大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言貴中也。愚聞聖王合射以明教矣,未聞弓矢之爲禁也。且所爲禁者,爲盜賊之以攻奪也。攻奪之罪死,然而不止者,大奸之於重誅,固不避也。臣恐邪人挾之而吏不能止,良民以自備而抵法禁,是擅賊威而奪民救也。竊以爲無益於禁奸,而廢先王之典,使學者不得習行其禮,大不便。
侯應罷邊備議周秦以來,匈奴暴桀,寇侵邊境。漢興,尤被其害。臣聞北邊塞至遼東,外有陰山,東西千餘里,草木茂盛,多禽獸,本冒頓單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來出爲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世,出師征伐,斥奪此地,攘之於幕北。建塞徼,起亭隧,築外城,設屯戌以守之。然後邊境得用少安。
幕北地平,少草木,多大沙。匈奴來寇,少所蔽隱。從塞以南,徑深山谷,往來差難。邊長老言:
匈奴夫陰山之後,過之未嘗不哭也。如罷備塞戌卒,示夷狄之大利,不可,一也。今聖德廣被,天履匈奴。匈奴得蒙全活之恩,稽首來臣。夫夷狄之情,困則卑順,強則驕逆,天性然也。前以罷外城,省亭隧,今裁足以候望通烽火而己。古者安不忘危,不可復罷,二也。中國有禮義之教,刑罰之誅,愚民猶尚犯禁。又況單于能必其衆不犯約哉?三也。自中國尚建關梁以制諸侯,所以絕臣下之凱欲也。設塞徼,置屯戍,非獨爲匈奴而已,亦爲諸屬國降民,本故匈奴之人,恐其思舊逃亡,四也。近西羌保塞,與漢人交通,吏民貪利,侵盜其畜產妻子,以此怨恨,起而背畔,世世不絕。
今罷乘塞,則生嫚易分爭之漸,五也。往者從軍多沒不還者,子孫貧困,一旦亡出,從其親戚,六也。又邊人奴婢,愁苦欲亡者多,曰“聞匈奴中樂,無奈候望急何”,然時有亡出塞者,七也。盜賊桀黠,羣輩犯法。如其窘急,亡走北出,則不可制,八也。起塞以來,百有餘年,非皆以土垣也。或因山岩石,木柴僵落、溪谷水門,稍稍平之,卒徒築治,功費久遠,不可勝計。臣恐議者不深慮其終始,欲以壹切省繇戍。十年之外,百歲之內,卒有他變。障塞破壞,亭隧滅絕,當更發屯繕治。累世之功,不可卒復,九也。如罷戍卒,省候望,單于自以保塞守禦,必深德漢,請求無已。小失其意,則不可測。開夷狄之隙,虧中國之。固,十也。非所以永持至安,威制百蠻之長策也。
蔡伯喈伐鮮卑議《書》戒“猾夏”,《易》“伐鬼方”,周宣王命南仲、吉甫,攘獫狁,威蠻荊,漢有衛、霍闐顏、瀚海,竇憲燕然之事。征討之作,所由尚矣。然而時有同異,勢有可否,故謀有得失,事有成敗,不可齊也。自漢興以來,匈奴常爲邊害,而未聞鮮卑之事。昔謀臣竭精,武夫戮力,而所見常異。其設不戰之計,守禦之固者,皆社稷之臣,永久之策也。孝武皇帝因文、景之畜,用度饒衍,南代越,北伐胡,西征大宛,東並朝鮮。兵出數十年,帑藏空竭,官民俱匱。乃興鹽鐵酤榷之利,設告緡重稅之令,民不堪命。及盜賊羣起,關東紛然,道路不通,繡衣直指之使,奮鐵鉞而並出,然後僅得寧息。既而覺悟,乃息兵罷役,封丞相爲富民侯。故主父偃曰:“夫務戰勝,窮武事,未有不悔者也。”夫以世宗神武,將卒良猛,財賦充實,所拓廣遠,而猶有悔,況無彼時地利人財之備,而欲輕動,此其不可一也。鮮卑種衆新盛,自匈奴北遁以來,據其故地,稱兵十萬,彌地千里,意智益生,才力勁健。加以禁網漏泄,善金良鐵,出者莫察,皆爲賊有,漢人逋逃,爲其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昔段熲良將,習兵善戰,經營西羌,猶十餘年。今育、晏欲以三年之期,專勝必克。育晏策慮,未能過熲,鮮卑種衆,又不弱於西羌也。乃欲張設近期,誘戲朝廷。三年不成,必迫於害,禍結兵連,不得中休。轉運糧餉,不可勝給,天無豐歲,官見殫財。民人移於四方不能還其骸骨。以此時興議橫發,一發不已,必至再三。諸夏之內,弱者伏屍,強者作寇。邊郵之患,手足之疥瘙也,中國之困,胸背之凜疽也。其不可二也。育雲自春以來,三十餘發。方今郡縣盜賊劫摽人財,攻犯官民,日月有之。冠帶之圻,吏稠政密,猶不能絕,況此醜虜,羣類抵冒,心不愛仁,膽不畏威,而可使斷無盜竊?昔者高祖乃忍平城之恥,呂后甘棄嫚書之詬,方之於今,何者爲甚?是其不可三也。天設山河,秦築長城,漢起塞坦,所以別內外,異殊俗也。其外則介之夷狄,其內則任之良吏,後嗣遵業,慎奉所遺。苟無蹙國內侮之患,豈與蟲螘之虜較往來之數哉。乃欲越幕逾域,度塞出攻。得地不可耕農,得民不可冠帶,破之不可殄盡。而本朝必爲之旰食,四海必爲之焦枯。其不可四也。夫煎盡府帑之蓄,以恣輕人之事,專勝者未必克,挾疑者未必敗。衆所謂危,聖人不任,朝議有嫌,明主不行。是其不可五也。按育一戰所獲不如所失。昔淮南王安諫伐越曰:“天子之兵,有征無戰。言其莫敢校也。使越人蒙死僥倖以逆執事廝輿之卒,有一不備而歸者,雖得越王之首,猶爲大漢羞之。”而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乎得失不可量邪!昔珠崖郡反,孝元皇帝納賈捐之言,而下詔曰:“珠崖背叛,今議者或曰可討,或曰棄之。朕日夜惟思,羞威化不行,則欲伐之,狐疑避難,則守爲長,宜通乎時變。且憂萬人飢餓與蠻夷之不討,何者爲大?宗廟之祭,凶年不備,況避不遜之辱哉。今關東大困,無以相贍,又議動兵,非但勞民而已,凶年隨之,其罷敝有不可勝言者,其罷珠崖郡。”此先帝所以發德音也。夫恤民救患,雖成郡列縣,尚猶棄之,況以障塞之外,未嘗爲民居者乎。臣愚以爲宜止征伐之計,令諸營甲士循行塞垣,屯守衝要,以堅牢不動爲務。若乃守邊之術,李牧開其原,嚴尤申其要,遺業猶在,文章具存。循二子之策,守先帝之規,臣曰可矣。臣邕愚戇,議不足採。臣邕頓首頓首。
孔文舉肉刑議古者敦龐,善否不別,吏端刑清,政無過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遲,風化壞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棄,非所謂與時消息者也。紂斫朝涉之脛,天下謂爲無道。夫九牧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天下常有千八百紂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刑之人,慮不念生,志在思死,類多趨惡,莫復歸正。夙沙亂齊,伊戾禍宋,趙高、英布,爲世大患。不能止人遂爲非也,適足絕人還爲善耳。雖忠如鬻拳,信如卞和,智如孫臏,冤如巷伯,才如史遷,達如子政,一離刀鋸,沒世不齒。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衛武之初筵,陳湯之都賴,魏尚之守邊,無所復施也。漢開改惡之路,凡爲此也。故明德之君,遠度深惟,棄短就長,不苟革其政者也。
夏侯太初時事議(據本傳。此蓋經承祚刪潤,故其辭密切。)
夫官才用人,國之柄也。故銓衡專於臺閣,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閭巷,優劣任之鄉人,下之敘也。夫欲清教審選,在明其分敘,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過其分,則恐所由之不本,而千勢馳騖之路開;下逾其敘,則恐天爵之外通,而機權之門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議柄也;機權多門,是紛亂之原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之來,有年載矣,緬緬紛紛,未聞整齊,豈非分敘參錯,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倫輩,倫輩當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著於家門,豈不忠恪於在官乎?仁恕稱於九族,豈不達於爲政乎?義斷行於鄉黨,豈不堪於事任乎?三者之類,取於中正,雖不處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則所任之流,亦煥然明別矣。奚必使中正幹銓衡之機於下,而執機柄者有所委仗於上,上下交侵,以生紛錯哉?且臺閣臨下,考功校否,衆職之屬,各有官長,旦夕相考,莫究於此,閭閻之議,以意裁處,而使匠宰失位,衆人驅駭,欲風俗清靜,其可得乎?天台縣遠,衆所絕意,所得至者,更在側近,孰不修飾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則修己家門者,已不如自達於鄉黨矣;自達於鄉黨者,已不如自求之於州邦矣。苟開之有路,而患其飾真離本,雖復嚴責中正,督以刑罰,猶無益也。豈若使各帥其分,官長則各以其屬能否獻之臺閣;臺閣則據官長能否之第,參以鄉閭德行之次,擬其倫比,勿使偏頗。中正則唯考其行跡,別其高下,審定輩類,勿使升降。臺閣總之,如其所簡。或有參錯,則其責負自在有司。官長所第,中正輩擬,比隨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稱,責負在外。然則內外相參,得失有所,互相形檢,孰能相飾?斯則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靜風俗而審官才矣。
(又以爲)古之建官,所以濟育羣生,統理民物也。故爲之君長以司牧之。司牧之主,欲一而專。一則官任定而上下安,專則職業修而事不煩。夫事簡業修,上下相安,而不治者,未之有也。
先王建萬國,雖其詳未可得而究,然分疆畫界,各守土境,則非重累羈絆之體也。下考殷週五等之敘,徒有小大貴賤之差,亦無君官臣民而有二統互相牽制者也。夫官統不一,則職業不修;職業不修,則事何得而簡?事之不簡,則民何得而靜?民之不靜,則邪惡並興,而奸僞滋長矣。先王達其如此,故專其職司而一其統業。始自秦世,不師聖道,私以御職,奸以待下。懼宰官之不修,立監牧以董之;畏督監之容曲,設司察以糾之。宰牧相累,監察相司,人懷異心,上下殊務。漢承其緒,莫能匡改。魏室之隆,日不暇及。五等之典,雖難卒復,可粗立儀准以一治制。今之長吏,皆君吏民,橫重以郡守,累以刺史。若郡所攝,唯在大較,則與州同,無爲再重。宜省郡守,但任刺史。刺史職存,則監察不廢。郡吏萬數,還親農業,以省煩費,豐財殖穀,一也。大縣之才,皆堪郡守,是非之訟,每生意異。順從則安,直己則爭。夫和羹之美,在於合異,上下之益,在能相濟。順從乃安,此琴瑟一聲也。蕩而除之,則官省事簡,二也。又幹郡之吏,職監諸縣,營護黨親,鄉邑舊故,如有不副,而因公掣頓,民之困弊,咎生於此。若皆併合,則亂原自塞,三也。今承衰弊,民人雕落,賢才鮮少,任事者寡。郡縣良吏,往往非一。郡受縣成,其劇在下。而吏之上選,郡當先足。此爲親民之吏,專得底下,吏者民命,而常頑鄙。今如並之,吏多選清良者造職,大化宣流,民物獲寧,四也。制使萬戶之縣,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戶以下,令長如故。自長以上,考課遷用,轉以能升,所牧亦增,此進才效功之敘也。若經制一定,則官纔有次,治功齊明,五也。若省郡守,縣皆徑達,事不壅隔,官無留滯。三代之風,雖未可必,簡一之化,庶幾可致。便民省費,在於此矣。
(又以爲)文質之更用,猶四時之迭興也。王者體天理物,必因弊而濟通之。時彌質,則文之以禮;時泰侈,則救之以質。今承百王之末,秦漢餘流,世俗彌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列侯以下,位從大將軍以上,皆得服綾錦、羅綺、紈素、金銀飾鏤之物;自是以下,雜彩之服,通於賤人。雖上下等級,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玄黃之採,已得通於下矣。
欲使市不鬻華麗之色,商不通難得之貨,工不作雕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其本,準度古法。文質之宜,取其中則,以爲禮度。車輿服章,皆從質樸,禁除末俗華麗之事。使幹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復有錦綺之飾,無兼採之服,纖巧之物。自上以下,至於樸素之差,示有等級而已,勿使過一二之覺。若夫功德之賜,上思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後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猶風之靡草。樸素之教,興於本朝。則彌侈之心,自然消於下矣。
荀公曾省官議省吏不如省官,省官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昔蕭、曹相漢,載其清靜,致畫一之歌,此清心之本也。漢文垂拱,幾致刑措,此省事也。光武併合吏員,縣官國邑,裁置十一,此省官也。魏太和中,遣王人四出,減天下吏員。正始中,亦併合郡縣,此省吏也。今必欲求之於本,則宜以省事爲先。凡居位者,使務思蕭、曹之心,以翼佐大化。篤義行,崇敦睦,使昧寵忘本者不得容,而僞行自息,浮華者懼矣。重敬讓,尚止足,令賤不妨貴,少不陵長,遠不間親,新不間舊,小不加大,淫不破義,則上下相安,遠近相信矣。位不可以進趣得,譽不可以朋黨求,則是非不妄而明,官人不惑於聽矣。去奇技,抑異說,好變舊以徼非常之利者,必加其罰,則官業有常,人心不遷矣。事留則政稽,政稽則功廢,處位者而孜孜不怠,奉職司者而夙夜不懈,則雖在挈瓶而守不假器矣。使信若金石,小失不害大政,忍忿悁以容之。簡文案,略細苛,命之所施,必使人易視聽,願之如陽春,畏之如雷震。勿使微文煩撓,爲百吏所黷,二三之命,爲百姓所饜,則吏竭其誠,下悅上命矣。設官分職,委事責成,君子心競而不力爭,量能受任,思不出位,則官無異業,政典不奸矣。凡此皆愚所謂省事之本也。苟無此愆,雖不省吏,天下必謂之省矣。
若欲省官,私謂九寺可並於尚書,蘭臺宜省付三府。然施行歷代,世之所習,是以久抱愚懷而不敢言。至於省事實以爲善,若直作大例,皆減其半,恐文武衆官,郡國職業,及事之興廢,不得皆同。凡發號施令,典而當則安,倘有駁者,或致壅否。凡職所臨履,先精其得失,使忠信之官,明察之長,各裁其中,先條上言之,然後混齊大體,詳宜所省,則令下必行,不可搖動。如其不爾,恐適惑人聽,比前行所省皆須臾輒復;或激而滋繁,亦不可不重。
摯仲洽祀皋陶議(故事,祀皋陶於廷尉寺,新禮移於律署,故祀以社日,新改孟秋之月,故虞云然。詔可。)
按《虞書》皋陶作士師,惟明克允,國重其功,人思其當。是以獄官禮其神,系者致其祭。功在斷獄之成,不在律令之始也。太學之設,義重太常,故祭於太學,是崇聖而從重也。律署之置,卑於廷尉,移祀於署,是去重而就輕也。律非正署,廢興無常,宜如舊祀於廷尉。又祭用仲春,義取重生,改用孟秋,以應刑殺,理未足以相易。宜定新禮,皆如舊。
摯仲洽駁用古尺昔聖人有以見天下之賾而擬其形容,象物制器,以存時用。故參天兩地,以正算數之紀;依律計分,以定長短之度。其作之也有則,故用之也有徵。考步兩儀,則天地無所隱其情;準正三辰,則懸象無所容其謬;施之金石,則音韻和諧;措之規矩,則器用合宜。一本不差而萬物皆正。及其差也,事皆反是。今尺長於古尺,幾於半寸。樂府用之,律呂不合;史官用之,曆象失佔;醫署用之,孔穴乖錯。此三者,度量之所繇生,得失之所取徵,皆絓閡而不得通,故宜改今而從古也。唐虞之制,同律度量衡;仲尼之訓,謹權審度。今兩尺並用,不可謂之同;知失而行,不可謂之謹。
不同不謹,是謂謬法,非所以軌物垂則,示人之極。凡物有多而易改,亦有少而難變,亦有改而致煩,有變而之簡。度量是人所常用,而長短非人所戀惜,是多而易改者也。正失於得,反邪於正,一時之變,永世無二,是變而之簡者也。憲章成式,不失舊物,季末苟合之制,異端雜亂之用,當以時釐改,貞夫一者也。臣以爲宜如所奏。
摯仲洽師服議(《喪服》無弟子爲師服之制,新禮服齊衰三月。虞上議,詔從之。)
自古無師服之制,故仲尼之喪,門人疑於所服。子貢曰:“昔夫子之喪顏回,若喪子而無服,請喪夫子若喪父而無服。”遂心喪三年。此則懷三年之哀,而無齊衰之制也。羣居人則絰,出則否,所謂吊服加麻也。先聖爲禮,必易從而可傳。師徒義誠重,而服制不著,歷代相襲,不以爲缺。且尋師者以彌高爲得,故屢遷而不嫌;修業者以日新爲益,故舍舊而不疑。仲尼稱:“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子貢雲:“夫何常師之有。”淺學之師,哲學之師,不可皆爲之服。義有輕重,服有廢興,則臧否由之而起,是非因之而爭,愛惡相攻,悔吝生焉。宜定新禮,無服如舊。
潘安仁上客舍議謹按:逆旅,久矣其所由來也。行者賴以頓止,居者薄收其直,交易貿遷,各得其所,官無役賦,因人成利,惠加百姓,而公無末費。語曰:“許由辭帝堯之命,而舍於逆旅。”《春秋外傳》曰:“晉陽處父遇甯戚於逆旅。”魏武皇帝亦以爲宜。其詩曰:“逆旅整設,以通商賈。”然則自堯到今,未有不得客舍之法。唯商鞅尤之,此固非聖世之所言也。乃今四海會同,九服納貢,八方翼翼,公私滿路。近畿輻輳,客舍亦稠,冬有溫廬,夏有涼蔭,芻秣成行,器用取給,疲牛必投,乘涼近進,發楅寫鞍,皆有所憩。
又諸劫盜,皆起於迥絕而止乎人衆。十里蕭條,則奸軌生心;連陌接館,則寇情震懾。且聞聲有救,已發有追,不救有罪,不追有戮,禁暴捕亡,恆有司存。凡此皆客舍之益,而官樆之所乏也。又行者貪路,告糴炊爨,皆以昏晨,盛夏晝熱,又兼星夜,既限早閉,不及樆門,或避晚關,迸逐路隅,只是慢藏誨盜之原。苟以客舍多敗法教,官守棘樆,獨復何人?彼河橋孟津,解券輸錢,高第督察,數入校出,品郎兩岸相檢,猶懼或失之;故懸以祿利,許以功報。今賤吏疲人,獨專樆稅,管開閉之權,藉不校之勢,此道路之蠢,奸利所殖也。率歷代之舊俗,獲行留之歡心,使客舍灑掃以待徵旅擇家而息,豈非衆庶顒顒之望?
何承天尹嘉罪議(六朝人此等文字,一出一入,具有爐錘,不殲不陌,自成蹊隧。亦議禮家科律也。)
被府宣令,普議尹嘉大辟事。稱法吏葛膝,籤母告子不孝欲殺者,許之。法雲:謂違犯教令,敬恭有虧,父母欲殺者,皆許之。其所告惟取信於所求而許之。謹尋事原心,嘉母辭自求質錢,爲子還責。嘉雖虧犯教義,而熊無請殺之辭。熊求所以生之,而今殺之,非隨所求之謂。始以不孝爲劾,終以和賣結刑,倚傍兩端,母子俱罪,滕籤法文爲非其條。嘉所存者大,理在難申,但明教爰發,矜其愚蔽。夫明德慎罰,文王所以恤下;議獄緩死,中孚所以垂化。言情則母爲子隱,語敬則禮所不及。今舍乞宥之評,依請殺之條,責敬恭之節於飢寒之隸,誠非罰疑從輕,寧失有罪之謂也。愚以爲降嘉之死,以普春澤之恩;赦熊之愆,以明子隱之宜,則蒲亭雖陋,可比德於盛明;豚魚微物,不獨遺於今化。
王仲寶南郡王冠議皇孫冠事,歷代所無。禮雖有嫡子無嫡孫,然而地居正體,下及五世。今南郡王體自儲暉,實惟國裔,元服之典,宜異列蕃。案《土冠禮》:“主人玄冠朝服,賓加其冠,贊者結纓。”鄭玄雲:“主人,冠者之父兄也。”尋其言父及兄,則明祖在,父不爲主也。《大戴禮記 公冠篇》雲,公冠自爲主,四加玄冕,以卿爲賓。此則繼體之君及帝之庶子不得稱子者也。《小戴禮記 冠義》雲:“冠於阼,以著代也;醮於客位,三加彌尊,加有成也。”注稱“嫡子冠於阼,庶子冠於房”。《記》又云:“古者重冠,故行之於廟,所以自卑而尊先祖也。”據此而言,彌與鄭注《儀禮》相會。是故中朝以來,太子冠則皇帝臨軒,司徒加冠,光祿贊冠;諸王則郎中加冠,中尉贊冠。今同於儲皇則重,依於諸王則輕。又《春秋》之義,不以父命辭王父命。《禮》:“父在斯爲子,君在斯爲巨。”皇太子居臣子之節,無專用之道。南郡雖處蕃國,非支庶之列,宜稟天朝之命,微申冠阼之禮。晉武帝詔稱漢魏遣使冠諸王,非古正典。此蓋庶子封王,合依公冠自主之義。
至於國之長孫,遣使惟允。宜使太常持節加冠,大鴻臚爲贊,醮酒之儀,亦歸二卿,祝醮之辭,附準經記,別更撰立,不依蕃國常體。國官陪位拜賀,自依舊章。其日內外二品清官以上,詣止車集賀,並詣東宮南門通箋。別日上禮,宮臣亦詣門稱賀,如上臺之儀。既冠後,剋日謁廟,以弘尊祖之義。此既大典,宜通關八座丞郎,並下二學詳議。
王仲寶穆妃小祥不應相待議(皇太子穆妃服。尚書左丞著作郎王逡問左僕射王儉:“中軍南郡王小祥,應待聞喜不?穆妃七月二十四日甍,聞喜公八月發哀,計十一月之限,應在六月。南郡王爲當同取六月,則大祥復申一月,應用八月,非復正月,在存親之義,若各自爲祥,廬堊相間,玄素相糅,未審當有此疑不?”司徒褚淵等二十人並同儉議,爲允請以爲永制。詔可。)
送往有已,復生有節。罔極非服制所申,祥縞明示終之斷。相待之義,經記無聞。世人多以廬室衰麻,不宜有異,故相去一二月者,或申以俱除。此所謂任性徑行,未達禮旨。昔撰《喪記》,已嘗言之。遠還之人,自有爲而未祭,在家之子,立何辭以不變?禮有除喪而歸者,此則經記之遺文,不待之明據。假使應待,則相去彌年,亦宜必待,乃爲衰絰永服以窮生,吉蠲長絕於宗廟,斯不可矣。苟曰非宜,則旬月之間,亦不容申。何者?禮有倫序,義無徒設。今遠則不待,近則相須,禮例既乖,即心無取。若疑兄弟同居,吉凶舛雜,則古有異宮之義。設無異宮,則遠還之子,自應開立別門,以終喪事。靈筵祭奠,同在家之人,再期而毀。所以然者,奔喪禮雲:“爲位不奠。”鄭玄雲:“以其精神不存乎此也。”聞哀不時,實緣在遠;爲位不奠,益有可安。此自有爲而然,不關嫡庶。庶子在家,亦不待嫡矣。而況儲妃正體王室,中軍長嫡之重,天朝又行權制,進退彌復非疑。謂不應相待。中軍祥縞之日,聞喜致哀而已,不受弔慰。及至忌辰變除,昆弟亦宜相就寫情而不對客。此國之大典,宜通關八座丞郎,共盡同異,然後奏御。
王仲寶諒闇親奉烝嘗議權典既行,喪禮斯奪。事興漢世,而源由甚遠。殷宗諒闇,非有服之稱;周王即吉,唯宴樂爲譏。《春秋》之義,嗣君逾年即位,則預朝會聘享焉。《左氏》雲:“凡君即位,卿出並聘,踐修舊好。”又云:“諸侯即位,小國聘焉,以繼好結信,謀事補闕,禮之大者。”至於諒闇之內而圖婚,三年未終而吉禘,齊歸之喪不廢搜,杞公之卒不徹樂,皆致譏貶,以明鑑戒。自斯而談,朝聘烝嘗之典,卒哭而備行;婚禘搜樂之事,三載而後舉,通塞興廢,各有由然。又案《大戴禮記》及《孔子家語》並稱武王崩,成王嗣位,明年六月既葬,周公冠成王而朝於祖,以見諸侯,命祝雍作頌。襄十五年十一月,晉侯周卒。十六年正月,葬晉悼公。平公既即位,改服修官,烝於曲沃。
《禮記 曾子問》:“孔子曰:天子崩,國君薨,則祝取羣廟之主而藏諸祖廟,禮也,卒哭成事,而後主各反其廟。”《春秋左氏傳》:“凡君卒,哭而礻付,礻付而後特祀於主,烝嘗禘於廟。”
先儒雲:“特祀於主者,特以喪禮奉新亡者至於寢,則不同於吉。烝嘗禘於廟者,卒哭成事。羣廟之主,各反其廟,則四時之祭,皆即吉也。三年喪畢,吉禘於廟,躋羣主以定新主也。”凡此諸議,悉在經誥,昭乎方冊。所以晉、宋因循,同規前典,卒哭公除,親奉烝嘗,率禮無違,因心允協。
爰至泰豫元年,禮官立議,不宜親奉,乃引“三年之制自天子達”,又據《王制》稱“喪三年不祭,唯祭天地社稷,越紼而行事”。曾不知自天子達,本在至情;既葬釋除,事以權奪;委衰襲袞,孝享宜申;越紼之旨,事施未葬;卒哭之後,何紼可越。復依範宣之難杜預,譙周之論士祭,並非明據。晉武在喪,每欲存甯戚之懷,不全依諒闇之典,至於四時烝嘗,蓋以哀疾未堪,非便頓改舊式。江左以來,通儒碩學所歷多矣,守而弗革,義豈徒然。又且即心而言,公卿夫夫,則負扆親臨,三元告始,則朝會萬國。雖金石輟響,而簨虡充庭。情深於恆哀,而跡降於凡制。豈曰能安,國家故也。宗廟烝嘗,孝敬所先,寧容吉事備行,斯典獨廢。就令必宜廢祭,則應三年永闕。
乃復同之他故,有司攝禮,進退二途,彌乖典衷。謂宜依舊親奉。
卷十三 勸進類阮嗣宗爲鄭衝勸晉王箋(此與任彥昇篇,皆意寓規切,故語無慚色。)
衝等死罪:伏見嘉命顯至,竊聞明公固讓。衝等眷眷,實有愚心。以爲聖王作制,百代同風,褒德賞功,有自來矣。昔伊尹,有辛氏之媵臣耳,一佐成湯,遂荷阿衡之號。周公藉已成之勢,據既安之業,光宅曲阜,奄有龜蒙。呂尚,磻溪之漁者,一朝指麾,乃封營丘。自是以來,功薄而賞厚者,不可勝數。然賢哲之士,猶以爲美談。況自先相國以來,世有明德,翼輔魏室,以綏天下。
朝無闕政,民無謗言。前者明公西征靈州,北臨沙漠,榆中以西,望風震服。羌戎東馳,回首內向。東誅叛逆,全軍獨克。禽闔閭之將,斬輕銳之卒。以萬萬計,威加南海,名懾三越,宇內康寧,眚慝不作。是以殊俗畏威,東夷獻舞。故聖上覽乃昔以來禮典舊章,開國光宅,顯茲太原。明公宜承聖旨,受茲介福,允當天人,元功盛勳。光光如彼,國土嘉祚;巍巍如此,內外協同。靡諐靡違,由斯征伐,則可朝服濟江,掃除吳會。西塞江源,望祀岷山,回戈弭節,以麾天下。遠無不服,邇無不肅。令大魏之德,光於唐虞;明公盛勳,超於桓文。然後臨滄州而謝支伯,登箕山以揖許由,豈不盛乎?至公至平,誰與爲鄰,何必勤勤小讓也哉?衝等不通大體,敢以陳聞。
劉越石勸進表(正大光明。固有偉作。)
建興五年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河北,並冀幽三州諸軍事,領護軍匈奴中郎將、司空、幷州刺史,廣武侯臣琨,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州諸軍事,撫軍大將軍,冀州刺史,左賢王、渤海公臣石單,頓首死罪上書。臣琨,臣石單,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天生蒸人,樹之以君,所以對越天地,司教黎元。聖帝明王,鑑其着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饗,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無主,故不得已而臨之。社稷時難,則戚藩定其傾;郊廟或替,則宗哲纂其祀。所以宏振遐風,式固萬世。三五以降,靡不由之。臣琨臣石單,頓首頓首,死罪死罪。伏惟高祖宣皇帝,肇基景命。世祖武皇帝,遂造區夏。三葉重光,四聖繼軌。惠澤侔於有虞,卜年過於周氏。自元康以來,艱禍繁興;永嘉之際,氛厲彌昏。宸極失御,登遐醜裔,國家之危,有若綴旒。賴先後之德,宗廟之靈,皇帝嗣建,舊物克甄。誕授欽明,服膺聰哲,玉質幼彰,金聲夙振。
家宰攝其綱,百辟輔其治。四海想中興之美,羣生懷來蘇之望。不圖天不悔禍,大災荐臻;國未忘難,寇害尋興。逆胡劉曜,縱逸西都,敢肆犬羊,陵虐天邑。臣等奉表使還,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主上幽劫,復沉虜廷;神器流離,困辱荒逆。臣每覽史籍,觀之前載,厄運之極,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含氣之類,莫不叩心絕氣,行號巷哭。況臣等荷寵三世,位廁鼎司,承問震惶,精爽飛越。且悲且惋,五情無主,舉哀朔垂,上下泣血。臣琨臣石單,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昏明迭用,否泰相濟,天命未改,歷數有歸。或多難以固邦國,或殷憂以啓聖明。齊有無知之禍,而小白爲五伯之長;晉有驪姬之難,而重耳主諸侯之盟。社稷靡安,必將有以扶其危;黔首幾絕,必將有以繼其緒。伏惟陛下元德通於神明,聖姿合於兩儀,應命代之期,紹千載之運。夫符瑞之表,天人有徵;中興之兆,圖讖垂典。自京畿隕喪,九服崩離,天下囂然,無所歸懷。雖有夏之遘夷羿,宗姬之離犬戎,蔑以過之。陛下撫寧江左,奄有舊吳。柔服以德,伐叛以刑。抗明威以攝不類,仗大順以肅宇內。純化既敷,則率土宅心;義風既暢,則遐方企踵。百揆時序於上,四門穆穆於下。昔少康之隆,夏訓以爲美談;宣王之興,周詩以爲休詠。況茂勳格於皇天,清輝光於四海,蒼生顒然,莫不欣戴。聲教所加,願爲臣妾者哉。且宣王之允,惟有陛下。億兆攸歸,曾無與二。天祚大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陛下而誰?是以邇無異言,遠無異望。謳歌者無不吟詠徽猷,獄訟者無不思於聖聽。天地之際既交,華夷之情允洽。一角之獸,連理之木,以爲休徵者,蓋有百數;冠帶之倫,要荒之衆,不謀而同辭者,動以萬計。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因函夏之趣,昧死以上尊號。願陛下存禹舜至公之情,狹巢由抗矯之節。以社稷爲務,不以小行爲先;以黔首爲憂,不以克讓爲事。上以慰宗廟乃顧之懷,下以釋普天傾首之望,則所謂生繁華於枯荑,育豐肌於朽骨。神人獲安,無不幸甚。臣琨臣石單,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聞尊位不可久虛,萬機不可久曠。虛之一日,則尊位以殆;曠之浹辰,則萬機以亂。方今鍾百王之季,當陽九之會,狡寇窺窬,伺國瑕隙。齊人波盪,無所繫心,安可以廢而不恤哉?陛下雖欲逡巡,其如宗廟何,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虜秦,晉國震駭,呂郤之謀,欲立子圉。外以絕敵人之志,內以固闔境之情,故曰喪君有君,羣臣輯穆。好我者勸,惡我者懼,前事之不忘,後代之元龜也。陛下明並日月,無幽不燭。深謀遠慮,出自胸懷。不勝犬馬憂國之情,遲睹人神開泰之路。是以陳其乃誠,布之執事,臣等各忝守方任,職在遐外,不得陪列闕庭,共觀盛禮。踊躍之懷,南望罔極。謹上。臣琨謹遣兼左長史右司馬臣。溫嶠,主簿臣闢閭訓。臣石單遣散騎常侍徵虜將軍清河太守領右長史高平亭侯臣榮邵。輕車將軍關內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石單,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任彥昇百辟勸進今上箋近以朝命蘊策,冒奏丹誠。奉被還命,未蒙虛受。縉紳顒顒,深所未達。蓋聞受金於府,通人之宏致;高蹈海隅,匹夫之小節。是以履乘石而周公不以爲疑,增玉璜而太公不以爲讓。況世哲繼軌,先德在民,經綸草昧,嘆深微管。加以朱方之役,荊河是依;班師整旅,大造王室。雖累繭救宋,重胝存楚,居今觀古,曾何足雲。而惑甚盜鐘,功疑不賞;皇天后土,不勝其酷。是以玉馬駿奔,表微子之去;金版出地,告龍逢之怨。明公據鞍輟哭,厲三軍之志;獨居掩涕,激義士之心。
故能使海若登祗,罄圖受祉;山戎孤竹,束馬景從。伐罪弔民,一匡靖亂。匪明天功,實勤濡足。
且明公本自諸生,取樂名教,道風素論,坐鎮雅俗。不習孫吳,遘茲神武。驅盡誅之氓,濟必封之俗。龜玉不毀,誰之功歟?獨爲君子,將使伊周何地。某等不達通變,實有愚誠。不任控款,悉心重謁。伏願時膺典冊,式副民望。
沈初明勸進梁元帝第二表紫宸曠位,赤縣無主。百靈聳動,萬國回皇。雖醉醒相扶,同歸景毫;式歌且誦,總赴唐郊。
猶懼陛下俯首潸然,讓德不嗣。傳車在道,方慎宋昌之謀;法駕已陳,尚杜耿純之勸。嶽牧翹首,天民累息。臣聞星迴日薄,吉雷鞭電者之謂天;嶽立川流,吐霧蒸雲者之謂地。苞天地之混成,洞陰陽之不測。而以財成萬物者,其在聖人乎?故云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黃屋廟堂之下,本非獲已而居;明鏡四衢之樽,蓋由應物取訓。伏惟陛下,稽古文思。英雄特達,比以周旦。
則文王之子,方以放勳;則帝摯之季,千年旦暮。可不在期,庭闕湮亡。鐘鼎淪覆,嗣膺景立。非陛下而誰,豈可使赤眉更立盆子,隗囂託置高廟?陛下方復從容高讓,用執謙光。展其矯行僞書,誣罔正朔;見機而作,斷可識矣。匪疑何卜,無待蓍龜。日者公卿失馭,禍纏霄極;獯羯憑陵,奸臣互起。率戎伐潁,無處不然。勸明誅晉,側足皆爾。刁斗夜鳴,烽火相照。中朝人士,相顧銜悲。涼州義徒,東望隕涕;惵惵黔首,將欲安歸?陛下英略緯天,沉明內斷;橫劍泣血,枕戈嘗膽。農山圯下之策,金匱玉鼎之謀。莫不定算扆幃,決勝千里。擊靈鼉之鼓,而建翠華之旗。驅六州之兵,而總九伯之伐。四方雖虞,一戰以霸。斬其鯨鯢,既章大戮。何校滅耳,莫匪好回。史不絕書,府無虛月。是洞庭安波,彭蠡底定。文昭武穆,芳若椒蘭。敵國降城,和如親戚。九服同謀,百道俱進。國恥家怨,計期就雪。社稷不墜,繄在聖明。今也何時,而申帝啓之避;兇危若此,方陳泰伯之辭。國有具臣,誰敢奉詔?天下者,高祖之天下;陛下者,萬國之歡心。萬國豈可無君,高祖豈可廢祀?即日五星夜聚,八風通吹;雲煙紛鬱,日月光華。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飛艫鉅艦,竟水浮川;鐵馬銀鞍,陵山跨谷。英傑接踵,忠勇相顧。湛宗族以酬恩,焚妻子以報主。莫不覆楯銜威,提斧擊衆。風飛電耀,志滅兇醜。所待陛下昭告后土,虔奉上帝,廣發明詔,師出以名。五行夕返,六軍曉進。便當盡司寇之威,窮蚩尤之伐。執石趙而求璽,斬姚秦而取鍾。修掃塋陵,奉覲宗廟,陛下豈得不仰存國計,俯從民請?漢宣嗣位之後,即遣蒲類之軍。光武登極既竟,始有長安之捷。由此言之,不無前準。臣等或世受朝恩,或身荷重遇,同休等戚,自國刑家。苟有腹心,敢以死奪。不任慺慺之至,謹奉表以聞。
沈初明勸進梁元帝第三表衆軍以今月戊子總集建康,賊景鳥伏獸窮。頻擊頻挫,奸竭詐盡,深溝自固。臣等分勒武旅,百道同趨。突騎短兵,犀函鐵楯,結隊千羣,持戟百萬。止紂七步,圍項三重。轟然大潰,羣兇四滅。京師少長,俱稱萬歲。長安酒食,於此價高。九縣雲開,六合清朗。矧伊黔首,誰不載躍!伏惟陛下咀痛茹哀,嬰憤忍酷。自紫庭絳闕,胡塵四起;壖垣好畤,冀馬雲屯。泣血臨兵,嘗膽誓衆。而吳楚一家,方與七國俱反;管蔡流言,又有三監作亂。西涼義衆,阻秦塞而不通;幷州遺民,跨飛狐而見絕。豺狼當路,非止一人;鯨鯢不梟,倏焉五載。英武克振,怨恥並息。永尋霜露,伊何可勝。臣等輒依故實,奉修社廟;使者持節,分告園陵。嗣後升遐,龍輴未殯。承華掩曜,梓宮莫測。並即隨由備辨,禮具凶荒。四海同哀,六軍袒哭。聖情孝友,理當感慟。日者百司嶽牧,仰祈宸鑑,以錫珪之功;既歸有道,當璧之禮。允屬聖明,而優詔謙沖,窅然凝邈。飛龍可躋,而乾爻在四;帝閽雲叫,而閶闔未開。謳歌載馳,是用翹首。所以越人固執,燻丹穴以求君;
周民樂推,逾岐山而事主。漢王不即位,無以貴功臣;光武止蕭王,豈謂紹宗廟。黃帝迷於襄城,尚訪御人之道;放勳入於姑射,猶使樽俎有歸。伊此倘來,豈聖人所欲;帝王所應,不獲已而然。
伏讀璽書,尋諷制旨。領懷物外,未奉慈衷。陛下日角龍顏之姿,表於徇齊之日;彤雲素靈之瑞,基於應物之初。博學則大哉無所與名,深言則曄乎昭章之觀。忠爲令德,孝實動天。加以英威茂略,雄圖武算。指揮則丹浦不戰,顧盼則阪泉自蕩。地維絕而重紐,天柱傾而更植。鑿河津於盂門,百川復起;補穹儀以五石,萬物再生。縱陛下拂珍衣而遊廣成,登弇山而去東土。羣臣安得仰訴,兆庶何所歸仁。郊祠配天,罍篚禮曠。齋官清廟,匏竹不陳。仰望鸞輿,匪朝匪夕。瞻言法駕,載渴且飢。豈可久稽衆議,有曠彝則。舊邦凱復,函洛已平。高奴櫟陽,宮館雖毀。濁河清渭,佳氣猶存。皋門有伉,甘泉四敞。土圭測景,仙人承露。斯蓋九州之赤縣,六合之樞機。博士捧圖書而稍還,太常定禮儀其已列。豈得不揚清警而赴名都,具玉鑾而旋正寢?昔東周既遷,鎬京遂其不復;長安一亂,郟洛永以爲居。夏後以萬國朝諸侯,文王以六州匡天下。方之跡基百里,劍杖三尺。以殘楚之地,拒抗九戎;一旅之師,剪滅三叛。坦然大定,御輦東歸。解五牛於冀州,秣六馬於譙郡。緬求前古,其可得歟?對揚天命,無所讓德。有理存焉,敢重祈奏。
徐孝穆勸進元帝表臣聞封唐有聖,還承帝嚳之家;居代維賢,終纂高皇之祚。無爲稱於華舄,至治表於垂衣。而撥亂反正,非聞前古。至如金行重作,源出東莞;炎運猶昌,枝分南頓。豈得掩顯姓於軒轅,非才子於顓頊?莫不因時多難,俱繼神宗者也。伏惟陛下,出震等於勳華,鳴謙同於旦奭。握褒秉鉞,將在御天。玉縢珠衡,先彰元后。神祇所合,非惟太室之祥;圖謀斯歸,何止堯門之瑞。若夫大孝聖人之心,中庸君子之德。固以作訓生民,貽風多士。一日二日,研覽萬機;允文龍武,包羅羣藝。擬茲三大,賓是四門。歷試諸難,鹹熙庶績,斯無得而稱也。自無妄爲象,鍾禍上京。梟猿虔劉,宗社蕩墜。銅頭鐵額,興暴皇年。封犭希修蛇,行災中國。靈心所宅,下武其興。望紫極而長號,瞻丹陵而殞慟。家冤將報,天賜黃鳥之旗;國害宜誅,神奉元狐之錄。克李軼於河津,徵陶謙於海岱。縢公擁樹,雄氣方嚴。張繡交兵,風神彌勇。忠誠貫於日月,孝義感於冰霜。如雷如霆,非貔非虎。前驅效命,元惡斯殲。既掛膽於西州,方燃臍於東市。蚩尤三冢,寧謂嚴誅。王莽千剸,非雲明罰。青羌赤狄,同界豺狼。胡服夷言,鹹爲京觀。邦畿濟濟,還見隆平;宗祀愔愔,方承多福。自氤氳渾沌之世,驪連慄陸之君。卦起龍圖,文因鳥跡。雲師火帝,非無戰陣之風;堯誓湯徵,鹹用干戈之道。星躔東井,時破崤潼。雷震南陽,初平尋邑。未有援三靈之已墜,救四海之羣飛。赫赫明明,龔行天罰,如當今之盛者也。於是卿雲似蓋,晨映姚鄉;甘露如珠,朝華景寢。
芝房感德,鹹出銅池;蓂莢伺晨,無勞銀箭。重以東漸元冤,西逾白狼。高柳生風,扶桑銜日。莫不編名屬國,歸貢鴻臚。荒服來賓,遐邇同福。其文昭武穆,跗萼也如彼;天平地成,功業也如此。久應旁求掌故,諮詢大官。斟酌繁昌,經營高邑。宗王啓霸,非勞陽武之侯;清蹕無虞,何事長安之邸。楊龍旂以饗帝,御鳳扆以承天。歷數在躬,疇與爲讓。某官等至鄴,伏承聖旨謙沖,爲而不宰。或雲洛陽未復,函谷無泥。旋駕金陵,方膺天眷。愚謂大庭少吳,非有定居;漢祖殷宗,皆無恆宅。登封岱嶽,且署明堂。巡狩章陵,時行司隸。何必西瞻虎踞,乃建王宮;南望牛頭,方稱天闕?抑又聞之,元珪既錫,蒼玉無陳。乃棫樸之愆期,非苞茅之不貢。雲和之瑟,久廢甘泉;
孤竹之管,無聞方澤。豈不懼歟?伏願陛下因百姓之心,拯萬邦之命。豈可逡巡固讓,方示石戶之農;高謝爲君,徒引箕山之客?未知上德之不德,惟見聖人之不仁。率土翹瞻,蒼生何望?昔蘇季張儀,違鄉負俗,尚復招三方以事趙,請六國以尊秦。況臣等預奉皇華,親承朝命,珪璋特達,通聘河陽。貂珥雍容,尋盟漳水。加牢貶館,隨世污隆。瞻望鄉關,誠均休慼。但輕生不造,命與時乖。等一介之行人,同三危之遠擯。承間內殿,事絕耿弇之恩;封奏邊城,私等劉琨之哭。不勝區區之至,謹奉表以聞。
卷十四 賀慶類蔡伯喈上始加玄服與羣臣上壽表伏惟陛下應天淑靈,丁期中興。誕在幼齡,聖姿碩義,威儀孔備。俯仰龍光,顏如日星。言稽典謨,動蹈規矩。緝熙光明,思齊周成。早智夙就,參美顯宗。令月吉日,始加玄服,進御幘結,以章天休,臣妾萬國。遐邇大小,同喜逸豫,式歌且舞。臣等不勝踊躍鳧藻。謹奉牛一頭,酒九鍾,稽首再拜,上千萬壽。陛下享茲吉福,永守皇極,通遵太和,靖綏六合,宜民宜人,受祿於天。《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詩》曰:“顒顒昂昂,如珪如璋,令聞不忘,萬壽無疆。”
曹子建慶文帝受禪表陛下以聖德龍飛,順天革命,允答神符,誕作民主。乃祖先後,積德累仁,世濟其美。以暨於先王,勤恤民隱,劬勞戮力,以除其害。經營四方,不遑啓處。是用隆茲福慶,光啓於魏。陛下承統,纘戎前緒,克廣德音,綏靜內外。紹先周之舊跡,襲文武之懿德,保大定功,海內爲一,豈不休哉!
鮑明遠征北世子誕育上表臣等言:臣聞本枝無疆,布諸前典;衆多彌貴,信之華封。故德積則慶深,業昌則祚廣。伏承王子以中氣正月,鍾靈納和。誕躬紫閣,膺祚朱紱。弧矢夙陳,珪璋攸覿。雲光麗輝,巖澤昭採。
嘉祥爰孚,柔顏載睟。凡在氓隸,莫不忭悅。臣霑恩逾物,慶倍自中,不勝殊歡溢喜。謹奉表以聞。
沈休文賀齊明帝登祚章竊惟皇源浚遠,帝寶連暉,基深慶厚,道貫萬葉。而鬱林凶德早樹,行悖人經,逖聽之所未盡,宗廟之殆如綴。百靈聳動,九服回遑。結後來之望,思庇民之主,日月以冀,遐邇翹心。伏惟陛下大聖在躬,君德夙表,龍章日彩,煥若麗天,納麓賓門,道風遐被。睿化神行,無思不洽。獄訟允歸,天人戴仰。屈飛龍之眇轡,紆汾陽之遠情,運堯心以臨億兆,敷舜烈以膺寶命。雖中宗之興殷道,宣後之隆漢德,異世同符,千載一揆。刑措之業方遠,隆平之基在焉。率土含欣,懷生戴賴。況臣早蒙覆潤,夙荷恩靈,踊躍外畿,心不勝慶。謹緝民和,式流皇澤。塗歌裏抃,載懷鳧藻。
江文通爲建平王慶明帝疾和表臣聞慶動至玄,則昌衢敦序;教孚上雲,則紫寓交泰。故祁寒溽暑,無以變其和;沴火凝陰,不能徙其氣。伏惟陛下至德遐穆,實天縱聖,仁鑄蒼嶽,道括寰海。故丹陵之君,款金泥而謝賢;
嬀墟之後,眷龍圖而慚德。頌聲蔽逵,歌思匝道。而望景暫虧,輪光少曖,玉欞違和,金幌輟念。
百祠未遑,四嶽匪處,吉蠲爲慶,神御方休。瑞廣文齡,樣深武日,具惟涵教,欣愉兼薦。臣班戚奉慈,實自慶舞,不勝悅豫之情。
江文通爲蕭公上銅鐘芝草衆瑞表臣某言:臣聞象際元通,豈以明昧蛆運;幽崖遙現,不以人靈異謀。威書璧誥,既信其彩;綠鱗丹字,彌驗其文。是以業藹鴻經,則煙霞呈昭;精昭景緯,則川嶽發華。故寶鼎白雲,瑞集軒世;芝房赤雁,祥委漢年;玄石鴻鍾,遠炳晉室;玉壁彝器,近耀皇宗。自大明乘規,泰始疊矩,朱鬐素毳之至,史不絕書;奇葉珍柯之獻,府無虛月。今懋歷啓圖,靈基再固,頃歲以來,禎應四塞。近獲豫州刺史劉懷珍解稱:所統建寧郡建寧縣昌村民,於萬山中採藥,忽聞異響,從石上得銅鐘一枚,長二尺一寸,遠象古鑄,近乖今制。又州界之內,樹生連理,二木隔澗,縢技相通,越壑跨木,合爲一干。方之舊說,彌復爲貴。宣城所統臨城縣山中,獲草一株,交柯攢莖,紫蓋黃裏,貞潤暐曄,自然天華。採綴歷時,質色不變。□□□□炳據有徵。近獲吳興太守臣王奐雲:十一月二十九日,解所統長城縣令臣張捴,解稱其月二十五日,甘露降縣東界下山之陰。又東太守臣腦,解所統武進令臣紀法宗雲:十一月十日解稱其月二十四日,甘露降於彭山松樹。至九日又降如初。
臣以祥緯雜沓,星燭波連,斯乃靈蹟深覃,睿衷敻感,理應寫順,祗無涵祕。稽往徵古,僉欣升泰,瑤光日闡,玉繩永休。謹拜表遣兼長史參軍臣姓名,奉銅鐘芝草以聞。
江文通爲建平王慶少帝登祚章上書皇帝陛下:伏承肇嗣天震,雲飛璿極,戎夏歸服,民靈以戴。臣聞黃旗紆藻,瑞益於姬帝;紫雲垂蓋,效異於劉後。實乃深賜天衷,廣映祗跡。伏惟陛下賽英篤聖,涵靈縱睿,矩心明裁,繩道哲時。遙裔雒符,雜沓河紀。是以膺符寶宮,輯命珍殿,誼洗雲密,德徽嬀夏,浚發鴻源,長禘偉業。方絢聲金圖,騰華玉曆,波渰下氓,炎躔上漢。臣氵公莩締寵,誠兼親屏。禮升之日,守官楚甸,不獲勉躬儲外,奉顓行間,魂泣江郊,心泫京國。不任悲仰哽慰之情。
江文通爲建平王慶王太后正位章上書王太后殿下:伏承以令日淑辰,曾光樞景,慶芬祗外,禮蔚寰中。臣聞道懋第昌,業廣祉盛,藻秩攸臻,憲章斯飾。伏惟殿下柔明固天,夙資龔懿,芬惠翔聲,端簡散譽,冠採摯妊,騰耀徽姒,丹陵蘊德,玄丘棲聖,煙熅國牒,衍溢民聽,涵道席教,且詠且洽。臣忝任蕃圉,無由隨例闕廷,不勝荒情。
庾子山賀平鄴都表臣聞泰山樑甫以來,即有七十二代;龍圖龜書之後,又已三千餘年。雖複製法樹司,禮殊樂異,至於文離武落,剡木弦弧,席捲天下之心,包含八荒之志,其揆一矣。伏惟陛下,握天樞,秉地軸,駕馭風雲,驅馳龍虎。沉雄內斷,不勞謀於力牧;天策勇決,無待問於容成。是以威風所振,烈火之遇鴻毛;旗鼓所臨,衝風之卷秋葉。
竊聞伊、洛戎夷,幽、並僣僞,抱圖載籍,已歸丞相之府;銜玉系綬,並詣中軍之營。百年逋誅,遂窮巢窟;三代敵怨,俄然掃蕩。昔周王鮪水之師,尚勞再駕;軒轅上谷之戰,猶須九伐。未有一朝指麾,獨決神慮,平定寓內,光宅天下。二十八宿,止餘吳、越一星;千二百國,裁漏麟洲小水。若夫鹹康之年,四方始定,建武之代,諸侯並朝,不得同年而語矣!雖復八聲並唱,未足頌其英聲;六樂俱陳,無以歌其神武。坐鈞臺而誓衆,姒啓繼夏禹之功;入商郊而問罪,姬發成周文之志。此無改之道,大孝也歟!
當今鹿臺已散,離宮已遣,兵藏武庫,馬入華山,立明堂之制,奏大武之樂,盛矣哉!上天降休,未之有也。政須東南一尉,立於比景之南;西北一候,置於交河之北。然後命東後,詔蒼冥,衢壇琬碑,銀繩瓊檢,告厥成功,差無慚德。臣忝竊榮幸,蒞政東藩,不獲躬到闕庭,預觀大慶,不勝鳧藻踊躍之至。
庾子山賀新樂表臣聞天地順動,則雷出爲豫;聖人成功,則風行有節。故六德在咸池之宮,山谷可調;八風入承雲之奏,人神不雜。我太祖文皇帝,體國經野,設宮分職,變魏作周,移風正雅,衣裳而朝萬國,珪璧而會諸侯。至於經綸圖籍,校讎煙燼,樂正無缺章,秩宗無廢典。豈但《商頌》十篇,得請太史之室,《虞書》《五禮》,取於恭王之宮?
恭惟皇帝以下武嗣興,中陽繼業,運日月之明,動淵泉之慮。律歷著微,無煩於太史;陰陽晷度,躬定於天官。故得參考八音,研精六代,封晉、魏爲二王,序殷、周爲三恪。雖復朱於玉戚,尚識典型;素韍纁裳,猶因雄據。未若山雲特起,八卦成形;鳳皇于飛,九州觀德。改金奏於八列,合天元於六舞。聲含擊石,更入登歌;調起初鍾,還參玉管。足以感天地而通神明,康帝德而光元象。
昔者齋居玄扈,爲曲在於雲門;師渡孟津,習舞歸於山立。遂乃包括三名,克諧一代。作者之謂聖,天之所啓乎?豈惟路鼓靈鼗,空桑孤竹,廣矣大矣,輪焉奐焉。是知零陵孝廉,空傳玉管;
始平太守,虛稱銅尺。臣等並預鈞天,同觀張樂,軒墀宏敞,欄檻眺聽。崇牙業業,猛虡趪々。翠羽揚旌,靈鼉樹鼓。杳冥雲霧,蕩薄丘陵。醴泉與甘露同飛,赤雁與斑麟俱下。聘魯請觀,理當見其盛德;適齊忘味,定是知其盡美。昔淵魚聽曲,尚得聳鱗;櫪馬聞弦,猶能仰秣。臣等誠愧知音,敢忘悅豫!若使詳其音律,是所邈然,但能記其鏗鏘,於斯爲幸。不勝慶悅之誠。謹詣朝堂奉表以聞。
庾于山爲齊王進赤雀表臣聞南陽雉飛,尚論秦霸;建章鵠下,猶明漢德。當今天不愛寶,地必呈祥,自應長樂觀符,文昌啓瑞。伏惟皇帝欽明文思,惟以劬勞成務。曆象日月,允釐百工。海水無波,天星不動。去四月十三日,泰州清水郡伯陽縣文谷林在家獲一赤雀,光同朱鳳,魚類丹烏。降火飛精,似入公車之府;流金成制,若上凌雲之臺。謹案赤雀銜書,止於酆戶,周之受命,興乎此祥。即事所觀,同符合契。實可圖形瑞譜,《書》《頌》儒林,事足成臺,名堪紀號。豈直雲中太守,見赤心之奉主;
蓬萊童子,知白環之報恩。臣等預觀休徵,情迫恆慶,不任鳧藻之至。
庾子山爲晉陽公進玉律秤尺斗升表臣聞三才既立,君臣之道已陳;六位時成,禮樂之功斯正。故以葉和日月,測度陰陽,悅豫兆民,儀刑萬國者也。伏惟皇帝,應籙馭天,披圖受命,據太陽而縣象,履文昌而建極,白環表讓德之符,元珪告成功之瑞,太階既平,升中可習,必當水逮千年,山稱萬歲。
伏見敕旨刊正音律,平章曆象。奏黃鐘而歌大呂,變孤竹而舞雲門,莫不器取疏通,聲從安樂。四分既明,三微且定。是以聞鍾於洛浦,即辨聲乖,聽鐸於邯鄲,先知響韻。二分二至,行於司歷之官;九變九成,被於和樂之職。足以動天地,感鬼神,化被風俗,分平寒暑。豈直吟嘯溪谷,迴翔鸞風而已哉!是知零陵廟前,徒尋舜管;始平城下,空論周尺。臣聞上制其禮,下習其儀;君定其法,臣行其事。謹造玉律一具,並玉秤、尺、鬥、升、合等,始得成功。至於分粟絫黍,量絲數籥,實以仰稟聖規,參詳神思,所冀節移陰管,無勞河內之灰;氣動陽鍾,不待金門之竹。而琬琰事輕,般倕慮淺,不足展采成均,增輝度量。謹齎器奉表以聞。
盧子行爲百官賀甘露表河榮洛變,授社於勳、華;玄玉素鱗,降靈於湯、武。其間微禽弱草,改狀移形;夜宿朝雲,呈光動色。皆以照臨下土,發揮帝載,千祀一致,隔代同符。伏惟陛下上總天維,傍握河紀,持欽翼之小心,纂昇平之大業。萬靈翹首,應三臺以西巡;兩儀貞觀,乘六氣而東指。卿雲既出,還聞百辟之歌;河清可俟,實得萬人之歡。而上玄乃顧,神物薦委,飛甘灑潤,玉散珠連。昔魏明仙掌,竟無靈液;漢武金盤,空望雲表。豈若神漿可挹,流味九戶之前;天酒自零,凝照三階之下。
斯實曠代祥符,前王罕遇。休矣美矣!皇哉唐哉!臣等並徼昌運,俱沐玄造,驟聞祕祉,亟睹冥貺。振鱗撫翼,空馳魚鳥之心;瘞玉編金,方待雲亭之後。
卷十五 薦達類陳忠薦周興疏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號令,言必宏雅,辭必溫麗,垂於後世,列於典經。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從周室之鬱郁。臣竊見光祿郎周興,孝友之行,著於閨門;清厲之志,聞於州里。蘊匵古今,博物多聞。《三墳》之篇,《五典》之策,無所不覽。屬文著辭,有可觀採。尚書出納帝命,爲王喉舌。臣等既愚闇,而諸郎多文俗吏,鮮有雅才。每爲詔文,宣示內外,轉相求請。或以不能而專己自由,辭多鄙固。興抱奇懷能,隨輩棲遲,誠可嘆惜。
孔文舉薦謝該上書臣聞高祖創業,韓、彭諸將征討暴亂,陸賈、叔孫通進說《詩》《書》;光武中興,吳、耿佐命,範升、衛宏修述舊業。故能文武並用,成長久之計。陛下聖德欽明,同符二祖。勞謙厄運,三年乃歡。今尚父鷹揚,方叔翰飛,王師電鷙,羣兇破殄,始有橐弓臥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綜禮紀。
竊見故公車司馬令謝該,體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章,博通羣藝,周覽古今,物來有應,事至不惑,清白異行,敦悅道訓。求之遠近,少有疇匹。若乃巨骨出吳,隼集陳庭,黃能入寢,亥有二首,非夫洽聞者莫識其端也。雋不疑定北闕之前,夏侯勝辯常陰之驗,然後朝士益重儒術。今該實卓然,比跡前列。間以父母老疾,棄官欲歸,道路險塞,無由自致。猥使良才抱璞而逃,逾越山河,沈淪荊楚,所謂往而不反者也。後日當更饋樂以釣由余,克像以求傅說,豈不煩哉。臣愚以爲可推錄所在,召該令還。楚人止孫卿之去國,漢朝追匡衡於平原,尊儒貴學,惜失賢也。
孔文舉薦禰衡表臣聞洪水橫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賢俊。昔世宗繼統,將宏祖業,疇諮熙載,羣士響臻。陛下睿聖,纂承基緒,遭遇厄運,勞謙日昃,惟嶽降神,異人並出。
竊見處士平原禰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質貞亮,英才卓躒。初涉藝文,升堂睹奧,目所一見,輒誦於口,耳所暫聞,不忘於心。性與道合,思若有神。宏羊潛計,安世默識,以衡準之,誠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懷霜雪,見善若驚,疾惡若仇。任座抗行,史魚厲節,殆無以過也。鷙鳥累百,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辭,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
昔賈誼求試屬國,詭系單于;終軍欲以長纓,牽致勁越。弱冠慷慨,前代美之。近日路粹、嚴象,亦用異才,擢拜臺郎,衡宜與爲比。如得龍躍天衢,振翼雲漢,揚聲紫微,垂光虹霓,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門之穆穆。鈞天廣樂,必有奇麗之觀;帝室皇居,必畜非常之寶。若衡等輩,不可多得。激楚、陽阿,至妙之容,掌伎者之所貪;飛兔騕褭,絕足奔放,良、樂之所急也。臣等區區,敢不以聞。
陛下篤慎取士,必須效試,乞令衡以褐衣召見。必無可觀採,臣等受面欺之罪。
秦子敕奏記州牧劉焉薦儒士任定祖昔百里蹇叔,以耆艾而定策;甘羅子奇,以童冠而立功。故《書》美黃髮,而《易》稱顏回。
固將選士用能,不拘長幼明矣。乃者以來,海內察舉,率多英雋,而遺舊齒。衆論不齊,異同相半。此乃承平之翔步,非亂世之急務也。夫欲救危扶亂,修己以安人,則宜卓犖超倫,與時殊趣,震驚鄰國,駭動四方,上當天心,下合人意。天人既和,內省不疚,雖遭兇危,何憂何懼。昔楚葉公好龍,神龍下之。好僞徹天,何況於真。
今處士任安,仁義直道,流名四遠。如今見察,則一州斯服。昔湯舉伊尹,不仁者遠,何武貢二龔,雙名竹帛。故貪尋常之高,而忽萬仞之崇;樂面前之飾,而忘天下之譽,斯誠往古之所重慎也。甫欲鑿石索玉,剖蚌求珠;今乃隨和炳然,有如皎日,復何疑哉。誠知晝不操燭,日有餘光。
但餘情區區,貪陳所見。
陸士衡與趙王倫薦戴淵啓蓋聞繁弱登御,然後高墉之功顯;孤竹在肆,然後降神之曲成。伏見處上戴淵、砥節立行,有井渫之潔;安窮樂志,無風塵之慕。誠東南之遺寶,朝庭之貴璞也。若得寄跡康衢,必能結軌驥騄;耀質廊廟,必能垂光璵璠。夫枯岸之民,果於輸珠;潤山之客,烈於貢玉。蓋明暗呈形,則庸識所甄也。
陸士龍薦張瞻書蓋聞在昔聖王,承天徹世,殷薦明德,思和人神,莫不崇典謨以教思,興禮樂以陶遠。是以帝堯昭煥而道協人天,西伯質文而周隆二代。大晉建皇,崇配天地,區夏既混,禮樂將庸。君侯應歷運之會,贊天人之期,博延俊茂,熙隆載典。
伏見衛將軍舍人同郡張瞻,茂德清粹,器思深通。初慕聖門,棲心重仞,啓塗及階,遂升樞奧。抽靈匱於祕宮,披金縢於玄夏。思樂百氏,博採其珍,辭邁翰林,言敷其藻。探微集逸,思心洞神,論道屬書,篇章光覿。含奇宰府,婆娑公門。棲靜隱寶,淪虛藏器。褧裳襲錦,緇衣被玉。
曾泉改路,懸車將邁。考槃下位,歲聿屢遷。搢紳之士,具懷愾恨。方今太清闢宇,四門啓籥,玄綱括地,天網廣羅。慶雲興以招龍,和風起而儀鳳。誠巖穴耀穎之秋,河津託乘之日也。而瞻沉淪下位,羣望悼心。若得端委太學,錯綜先典,垂纓玉階,論道紫宮,誠帝室之瑰寶,清廟之偉器。
廣樂九奏,必登昊天之庭;韶夏六變,必饗上帝之祀矣。
桓元子薦譙元彥表臣聞大樸既虧,則高尚之標顯;道喪時昏,則忠貞之義彰。故有洗耳投淵,以振玄邈之風;亦有秉心矯跡,以敦在三之節。是故上代之君,莫不崇重斯軌,所以篤俗訓民,靜一流競。伏惟大晉,應符御世,運無常通,時有屯蹇。神州丘墟,三方圮裂。兔冒絕響於中林,白駒無聞於空谷。
斯有識之所悼心,大雅之所嘆息者也。
陛下聖德嗣興,方恢天緒。臣昔奉役,有事西士。鯨鯢既懸,思宣大化。訪諸故老,搜揚潛逸。庶武羅於羿、浞之墟,想王蠋於亡齊之境。竊聞巴西譙秀,植操貞固,抱德肥遁,揚清渭波。
於時皇極遘道消之會,羣黎蹈顛沛之艱,中華有顧瞻之哀,幽谷無遷喬之望。兇命屢招,奸威相逼,身寄虎吻,危同朝露;而能抗節玉立,誓不降辱,杜門絕跡,不面僞庭。進免龔勝亡身之禍,退無薛方詭對之譏。雖園綺之棲商洛,管寧之默遼海,方之於秀,殆無以過。於今西土以爲美談。
夫旌德禮賢,化導之所先,崇表殊節,聖哲之上務。方今六合未康,豺豕當路,遺黎偷薄,義聲弗聞,益宜振起道義之徒,以敦流遁之敝。若秀蒙蒲帛之徵,足以鎮靜頹風,軌訓囂俗,幽遐仰流,九服知化矣。
劉柳薦周續之臣聞恢耀和肆,必在兼城之寶;翼亮崇本,宜紓高世之逸。是以渭濱佐周,聖德廣運;商洛匡漢,英業乃昌。伏惟明公道邁振古,應天繼期,遊外暢於冥內,體遠形於應近。雖汾陽之舉,輟駕於時艱;明揚之旨,潛感於窮谷矣。
竊見處士雁門周續之,清真貞素,思學鉤深,弱冠獨往,心無近事。性之所遣,榮華與飢寒俱落;情之所慕,巖澤與琴書共遠。加以仁心內發,義懷外亮,留愛昆卉,誠著桃李。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纓儒官,亦王猷遐緝。臧文不知,失在降賢,言偃得人,功由升士。願照其丹款,不以人廢言。
陸休猷薦朱萬嗣表臣聞陵雪褒穎,貞柯必振;尊風賞流,清源斯挹。是以衣囊揮譽於西京,折轅延高於東帝。
伏見廣州別駕從事史朱萬嗣,年五十三,字少豫,理業衝夷,秉操純白,行稱私庭,能著官政。雖氏非世祿,宦無通資;而隨牒南服,位極僚首。九綜州綱,三端府職,頻掌蕃機,屢績符守。年暨知命,廉尚愈高。冰心與貪流爭激,霜情與晚節彌茂。歷宰金山,家無寶縷之飾;連組珠海,室靡璫珥之珍。確然守志,不求聞達。實足以澄革污吏,洗鏡貪氓。臣謬忝司牧,任專萬里。
雖情祗慎擢,才闕豪露,敢罄愚陋,舉其所知。如得提名禮闈,抗跡朝省,搏嶺表之清風,負冰宇之潔望;則恩融一臣而施光萬物。敢緣天澤雲行,時德雨施,每甄外州,榮加遠國。是以獻其瞽言,希垂聽覽。
任彥昇爲蕭揚州作薦士表臣某言:臣聞求賢暫勞,垂拱永逸。方之疏壤,取類導川。伏惟陛下,道隱旒纊,信充符璽。
六飛同塵,五讓高世。白駒空谷,振鷺在庭。猶懼隱鱗卜祝,藏器屠保。物色關下,委裘河上,非取制於一狐,諒求味於兼採。五聲倦響,九工是詢,寢議廟堂,借聽輿皁。臣位任隆重,義兼家邦。實欲使名實不違,徼倖路絕。勢門上品,猶當格以清談;英俊下僚,不可限以位貌。
竊見祕書丞琅琊臣王暕,年二十一,字思晦,七葉重光,海內冠冕,神清氣茂,允迪中和。叔寶理遣之談,彥輔名教之樂,故以輝映先達,領袖後進。居無塵雜,家有賜書,辭賦清新,屬言玄遠。室邇人曠,物疏道親。養素邱園,臺階虛位,庠序公朝,萬夫傾望。豈徒荀令可想,李公不忘而已哉。
前晉安郡侯官令東海王僧孺,字僧孺,年三十五,理尚棲約,思致恬敏,既筆耕爲養,亦傭書成學。至乃集螢映雪,編蒲緝柳,先言往行,人物雅俗,甘泉遺儀,南宮故事,畫地成圖,抵掌可述。豈直〈鼠廷〉鼠有必對之辨,竹書無落簡之謬。暕坐鎮雅俗,宏益已多。僧孺訪對不休,質疑斯在。並東序之祕寶,瑚璉之茂器。誠言以入廢而才實世資。臨表悚戰,猶懼未允。不任下情云云。
卷十六 陳謝類鄒陽獄中上書自明(迫切之情,出以微婉,嗚咽之響,流爲激亮。此言情之善者也。)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爲然,徒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爲秦畫長平之事,太白食昴,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諭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使吏訊,爲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寤也。願大王熟察之。
昔玉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陽狂,接輿避世,恐遭其患。願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爲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熟察,少加憐焉。
語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到,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
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爲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爲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人惡之於燕王,燕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於魏文侯,文侯賜以夜光之壁。何則?兩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司馬喜臏腳於宋,卒相中山;範睢拉脅折齒於魏,卒爲應候。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交,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身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豈素宦於朝,借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意,堅如膠漆,昆弟不能移,豈惑於衆口哉?故偏聽生奸,獨任成亂。昔魯聽季孫之說逐孔子,宋信子冉之計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辨,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衆口鑠金,積毀銷骨也。秦用戎人由余而伯中國,齊用越人子臧而強威、宣。此二國豈繫於俗,牽於世,系奇偏之浮辭哉?公聽並觀,垂明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爲兄弟,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則骨肉爲仇敵,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明,後宋、魯之聽,則五怕不足侔,而三王易爲也。
是以聖王覺悟,捐子之之心,而不悅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覆於天下。
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親其仇而強伯諸侯;齊桓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殷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立強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而伯中國,遂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爲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隳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犬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何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湛七族,要離燔妻子,豈足爲大王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於道,衆莫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爲萬乘器者,以左右先爲之容也。故無因而至前,雖出隨珠和璧,只結怨而不見德;有人先談,則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神,欲開忠於當世之君,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之士不得爲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乎卑亂之語,不奪乎衆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歸,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乎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諂諛之辭牽帷廧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皂,此鮑焦所以憤於世也。
臣問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厲名號者,不以利傷行。故里名勝母,曾子不入;邑號朝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籠於威重之權,脅於位勢之貴,回面污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堀穴巖藪之中耳,安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中山靖王聞樂對臣聞悲者不可爲絫欷,思者不可爲嘆息。故高漸離擊築易水之上,荊軻爲之低而不食;雍門子壹微吟,孟嘗君爲之於邑。今臣心結日久,每聞幼眇之聲,不知涕泣之橫集也。
夫衆煦漂山,聚蚊成靁,朋黨執虎,十夫橈椎。是以文王拘於羑里,孔子厄於陳、蔡。此乃烝庶之成風,增積之生害也。臣身遠與寡,莫爲之先。衆口鑠金,積毀銷骨,叢輕折軸,羽翮飛肉。
紛驚逢羅,潸然出涕。
臣聞白日曬光,幽隱皆照;明月曜夜,蚊蛇宵見。然雲烝列布,杳冥晝昏,塵埃抪覆,昧不見泰山。何則?物有蔽之也。今臣雍閼不得聞,讒言之徒蜂生,道遼路遠,曾莫爲臣聞,臣竊自悲也。
臣聞社鼷不灌,屋鼠不燻。何則?所託者然也。臣雖薄也,得蒙肺腑;位雖卑也,得爲東藩,屬又稱兄。今羣臣非有葭莩之親,鴻毛之重,羣居黨議,朋友相爲,使夫宗室擯卻,骨肉冰釋。斯伯奇所以流離,比干所以橫分也。《詩》雲:“我心優傷,惄焉如搗。假寐永嘆,唯憂用老。心之憂矣,疚如疾首。”臣之謂也。
曹子建求自試表臣植言:臣聞士之生世,入則事父,出則事君。事父尚於榮親,事君貴於興國。故慈父不能愛無益之子;仁君不能畜無用之臣。夫論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畢命之臣也。故君無虛授,臣無虛受;虛授謂之謬舉,虛受謂之尸祿。《詩》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辭兩國之任,其德厚也;旦、奭不讓燕、魯之封,其功大也。
今臣蒙國重思,三世於今矣。正值陛下昇平之際,沐浴聖澤,潛潤德教,可謂厚幸矣。而位竊東藩,爵在上列,身被輕暖,口厭百味,目極華靡,耳倦絲竹者,爵重祿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祿者,有異於此,皆以功勤濟國,輔主惠民。今臣無德可述,無功可紀,若此終年,無益國朝,將掛風人彼己之譏,是以上慚玄冕,俯愧朱紱。
方今天下一統,九州晏如,而顧西有違命之蜀,東有不臣之吳,使邊境未得脫甲,謀士未得高枕者,誠欲混同宇內,以致太和也。故啓滅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著。今陛下以聖明統世,將欲卒文、武之功,繼成、康之隆,簡良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鎮御四境,爲國爪牙者,可謂當矣。然而高鳥未掛於輕繳,淵魚未懸於鉤餌者,恐釣射之術,或未盡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擊張步,言不以賊遺於君父。故車右伏劍於鳴轂,雍門刎首於齊境。若此二士,豈惡生而尚死哉,誠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寵臣,欲以除患興利,臣之事君,必以殺身靖亂,以功報主也。
昔賈誼弱冠,求試屬國,請系單于之頸而制其命;終軍以妙年使越,欲得長纓纓其王,羈致北闕。
此二臣豈好爲誇主而耀世俗哉?志或鬱結,欲逞其才力,輸能於明君也。昔漢武爲霍去病治第,辭曰:“匈奴未滅,臣無以家爲。”固夫憂國忘家,捐軀濟難,忠臣之志也。
今臣在外,非不厚也;而寢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爲念。伏見先武皇帝,武臣宿將,年耆即世者,有聞矣。雖賢不乏世,宿將舊卒,猶習戰陣。竊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髮之功,以報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詔,效臣錐刀之用,使得西屬大將軍,當一校之隊;若東屬大司馬,統偏師之任,必乘危蹈險,騁舟奮驪,突刃觸鋒,爲士卒先。雖未能禽權馘亮,庶將虜其雄率,殲其醜類,必效須臾之捷,以滅終身之愧。使名掛史筆,事列朝榮。雖身分蜀境,首懸吳闕,猶生之年也。如微纔不試,沒世無聞,徒榮其軀而豐其體,生無益於事,死無損於數,虛荷上位而忝重祿,禽息鳥視,終於白首,此徒圈牢之養物,非臣之所志也。流聞東軍失備,師徒小衄,輟食棄餐,奮袂攘衽,撫劍東顧,而心已馳於吳會矣。
臣昔從先武皇帝南極赤岸,東臨滄海,西望玉門,北出玄塞,伏見所以行軍用兵之勢,可謂神妙矣。故兵者不可豫言,臨難而制變者也。志欲自效於明時,立功於聖世,每覽史籍,觀古忠臣義士,出一朝之命,以殉國家之難,身雖屠裂,而功銘著於景鍾,名稱垂於竹帛,未嘗不拊心而嘆息也。臣聞明主使臣,不廢有罪。故奔北敗軍之將用,秦、魯以成其功;絕纓盜馬之臣赦,楚、趙以濟其難。臣竊感先帝早崩,威王棄世,臣獨何人,以堪長久?常恐先朝露,填溝壑,墳土未乾,而身名並滅。臣聞騏驥長鳴,伯樂昭其能;盧狗悲號,韓國知其才。是以效之齊、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試之狡兔之捷,以驗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馬之微功,竊自惟度,終無伯樂、韓國之舉,是以於悒而竊自痛者也。夫臨博而企竦,聞樂而竊抃者,或有賞音而識道也。昔毛遂趙之陪隸,猶假錐囊之喻,以寤主立功。何況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無慷慨死難之臣乎!
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也;干時求進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陳聞於陛下者,誠與國分形,同氣,憂患共之者也。冀以塵露之微,補益山海;螢燭末光,增輝日月。是以敢冒其醜而獻其忠,必知爲朝士所笑。聖主不以人廢言,伏惟陛下少垂神聽,臣則幸矣。
曹子建求通親親表臣植言:臣聞天稱其高者,以無不覆;地稱其廣者,以無不載;日月稱其明者,以無不照;江海稱其大者,以無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惟天爲大,惟堯則之。”夫天德於萬物,可謂弘廣矣。蓋堯之爲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遠。其《傳》曰:“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詩》曰:“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風人詠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鹹,廣封懿親,以藩屏王室。《傳》曰:“周之宗盟,異姓爲後。”誠骨肉之恩,爽而不離;親親之義,實在敦固。未有義而後其君,仁而遺其親者也。
伏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德,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羣臣百僚,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理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絕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乃望交氣類,修人事,敘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絕,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於路人,隔閡之異,殊以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爲之,謂之何哉。退省諸王,常有慼慼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敘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歲得再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
臣伏自惟省,豈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爲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
若得辭遠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珥筆,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情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遠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棠棣》匪他之誠,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懷《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會,塊然獨處,左右唯僕隸,所對唯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臣伏以爲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況,徒虛語耳。
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爲之回光,然終向之者,誠也。臣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
臣聞《文子》曰:“不爲福始,不爲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唱言者,竊不願於聖世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慘毒之懷。故《柏舟》有天只之怨,《穀風》有棄予之嘆。伊尹恥其君不爲堯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於欲使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德者,是臣慺慺之誠,竊所獨守。
實懷鶴立企佇之心,敢復陳聞者,冀陛下儻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曹子建陳審舉表(若斷若續似無倫次而意理自密哀憤塞胸有不暇擇言者矣其沉痛殆不減子政)
臣聞天地協氣而萬物生,君臣合德而庶政成。五帝之世非皆智,三季之末非皆愚,用與不用,知與不知也。既時有舉賢之名,而無得賢之實,必各援其類而進矣。諺曰:“相門有相,將門有將。”夫相者,文德昭者也;將者,武功烈者也。文德昭,則可以匡國朝,致雍熙,稷、契、夔、龍是矣;武功烈,則可以徵不庭,威四夷,南仲、方叔是矣。昔伊尹之爲騰臣,至賤也;呂尚之處屠釣,至陋也。及其見舉於湯武、周文,誠道合志同,玄謨神通,豈復假近習之薦,因左右之介哉。《書》曰:“有不世之君,必能用不世之臣;用不世之臣,必能立不世之功。”殷、週二王是矣。若夫齷齪近步,遵常守故,安足爲陛下言哉。故陰陽不和,三光不暢,官曠無人,庶政不整者,三司之責也;疆埸騷動,方隅內侵,沒軍喪衆,干戈不息者,邊將之憂也。豈可虛荷國寵而不稱其任哉。故任益隆者,負益重;位益高者,責益深。《書》稱“無曠庶官”,《詩》有“職思其憂”,此其義也。
陛下體天真之淑聖,登神機以繼統,冀聞康哉之歌,偃武行文之美。而數年以來,水旱不時,民困衣食。師徒之發,歲歲增調。加東有覆敗之軍,西有殪沒之將。至使蚌蛤浮翔於淮、泗,〈鼠軍〉鼬讙譁於林木。臣每念之,未嘗不輟食而揮餐,臨觴而搤腕矣。昔漢文發代,疑朝有變,宋昌曰:“內有朱虛、東牟之親,外有齊、楚、淮南、琅邪,此則磐石之宗,願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遠覽姬文二虢之援,中慮周成召、畢之輔,下存宋昌磐石之固。昔騏驥之於吳阪,可謂困矣;及其伯樂相之,孫郵御之,形體不勞,而坐取千里。蓋伯樂善御馬,明君善御臣;伯樂馳千里,明君致太平,誠任賢使能之明效也。若朝司惟良,萬機內理,武將行師,方難克弭,陛下可得雍容都城,何事勞動鑾駕,暴露於邊境哉。
臣聞羊質虎皮,見草則悅,見豺則戰,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將不良,有似於此。故語曰:“患爲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爲也。”昔樂毅奔趙,心不忘燕;廉頗在楚,思爲趙將。臣生乎亂,長乎軍,又數承教於武皇帝,伏見行師用兵之要,不必取孫、吳而暗與之合。竊揆之於心,常願得一奉朝覲,排金門,蹈玉陛,列有職之臣,賜須臾之問,使臣得一散所懷,攄舒蘊積,死不恨矣。
被鴻臚所下發士息書,期會甚急。又聞豹尾已建,戎軒騖駕,陛下將復勞玉躬,擾掛神思。臣誠竦息,不遑寧處。願得策馬執鞭,首當塵露,撮風后之奇,接孫、吳之要,追慕卜商起予左右,效命先驅,畢命輪轂。雖無大益,冀有小補。然天高聽遠,情不上通,徒獨望青雲而拊心,仰高天而嘆息耳。屈平曰:“國有驥而不知乘,焉皇皇而更索。”昔管、蔡放誅,周、召作弼;叔魚陷刑,叔向匡國。三監之釁,臣自當之;二南之輔,求不必遠。華宗貴族,藩王之中,必有應斯舉者。故《傳》曰:“無周公之親,不得行周公之事。”唯陛下少留意焉。
近者漢氏廣建藩王,豐則連城數十,約則饗食祖祭而已。未若姬周之樹國,五等之品制也。若扶蘇之諫始皇,淳于越之難周青臣,可謂知時變矣。夫能使天下傾耳注目者,當權者是矣。故謀能移主,威能懾下,豪右執政,不在親戚。權之所在,雖疏必重;勢之所去,雖親必輕。蓋取齊者田族,非呂宗也;分晉者趙、魏,非姬姓也。惟陛下察之。苟言專其位,兇離其患者,異姓之臣也;
欲國之安,祈家之貴,存共其榮,沒同其禍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異姓親,臣竊惑焉。
臣聞《孟子》曰:“君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今臣與陛下踐冰履炭,登山浮澗,寒溫燥溼,高下共之,豈得離陛下哉。不勝憤懣,拜表陳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書府,不便滅棄。臣死之後,事或可思。若有毫釐少掛聖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糾臣表之不合義者,如是則臣願足矣。
曹子建上責躬詩表臣植言:臣自抱釁歸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晝分而食,夜分而寢。誠以天網不可重罹,聖恩難以再恃。竊感《相鼠》之篇,無禮遄死之義,形影相弔,五情愧赧。以罪棄生,則違古賢“夕改”之勸;忍活苟全,則犯詩人“胡顏”之譏。伏惟陛下德象天地,恩隆父母,施暢春風,澤如時雨。是以不別荊棘者,慶雲之惠也;七子均養者,《鳲鳩》之仁也;舍罪責功者,明君之舉也;矜恩愛能者,慈父之恩也。是以愚臣徘徊於恩澤而不敢自棄者也。
前奉詔書,臣等絕朝,心離志絕。自分黃耇永無執珪之望,不圖聖詔猥垂齒召。至止之日,馳心輦轂。僻處西館,未奉闕庭,踊躍之懷,瞻望反側。不勝犬馬戀主之情。謹拜表並獻詩二首。詞旨淺末,不足採覽,貴露下情,冒言以聞。
羊叔子讓開府表臣祜言:臣昨出,伏聞恩詔,拔臣使同臺司。臣自出身以來,適十數年。受任外內,每極顯重之地。常以智力不可強進,恩寵不可久謬,夙夜戰慄,以榮爲憂。臣聞古人言:德未爲衆所服,而受高爵,則使才臣不進;功未爲衆所歸,而荷厚祿,則使勞臣不動。今臣身託外戚,事遭運會,誡在過寵,不患見遺。而猥超然降發中之詔,加非次之榮,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以身誤陛下,辱高位,傾覆亦尋而至,願復守先人弊廬,豈可得哉。違命誠忤天威,曲從即復若此。蓋聞古人申於見知,大臣之節,不可則止。臣雖輕小,敢緣所蒙,念存斯義。
今天下自服化已來,方漸八年,雖側席求賢,不遺幽賤;然臣等不能推有德,進有功,使聖聽知勝臣者多,而未達者不少。假令有遺德於版築之下,有隱才於屠釣之間,而今朝議用臣不以爲非,臣處之不以爲愧,所失豈不大哉。
且臣忝竊雖久,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極寵,等宰輔之高位也。臣所見雖狹,據今光祿大夫李熹,秉節高亮,正身在朝;光祿大夫魯芝,絮身寡慾,和而不同;光祿大夫李允,蒞政宏簡,在公正色。皆服事華髮,以禮終始,雖歷內外之寵,不異寒賤之家,而猶未蒙此選;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節,無苟進之志。
今道路未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還屯。不爾留連,必於外虞有闕。臣不勝憂懼,謹觸冒拜表,惟陛下察匹夫之志不可以奪。
李令伯陳情表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愍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叔伯,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童,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牀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順私情,則告訴不許;臣之進退,實爲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爲尤甚。巳臣少仕僞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微賤,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爲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養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
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鑑。願陛下矜愍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陸士衡謝平原內史表陪臣陸機言:今月九日,魏郡太守遣兼丞張含,齎板《詔書》印綬,假臣爲平原內史。拜受祗竦,不知所裁。臣機頓首,死罪死罪。臣本吳人,出身敵國,世無先臣宣力之效,才非邱園耿介之秀。皇澤廣被,惠濟無遠,擢自羣萃,累蒙榮進。入朝九載,歷官有六,身登三閣,宦成兩宮,服冕乘軒,仰齒貴遊,振景拔跡,顧邈同列,施重山嶽,義足灰沒。遭國顛沛,無節可紀,雖蒙曠蕩,臣獨何顏?俯首頓膝,憂愧若厲。而橫爲故齊王冏所見枉陷,誣臣與衆人共作禪文,幽執囹圄,當爲誅始。臣之微誠,不負天地。倉卒之際,慮有逼迫,乃與弟雲,及散騎侍郎袁瑜,中書侍郎馮熊,尚書右丞崔基,廷尉正顧榮,汝陰太守曹武,思所以獲免。陰蒙避回,崎嶇自列。片言隻字,不關其間,事蹤筆跡,皆可推較。而一朝翻然,更以爲罪。蕞爾之生,尚不足{乂厷},區區本懷,實有可悲。畏逼天威,即罪惟謹。鉗口結舌,不敢上訴所天。莫大之釁,日經聖聽,肝血之誠,終不一聞,所以臨難慷慨而不能不恨恨者,唯此而已。
重蒙陛下愷悌之宥,回霜收電,使不隕越。復得扶老攜幼,生出獄戶,懷金拖紫,退就散輩。
感恩惟咎,五情震悼,跼天蹐地,若無所容。不悟日月之明,遂垂曲照,雲雨之澤,播及朽瘁。忘臣弱才,身無足採,哀臣零落,罪有可察。苟削丹書,得夷平民,則塵洗天波,謗絕衆口,臣之始望,尚未至是。
猥辱大命,顯授符虎,使春枯之條,更與秋蘭垂芳;陸沈之羽,復與翔鴻撫翼。雖安國免徒,起紆青組;張敞亡命,坐致朱軒,方臣所荷,未足爲泰。豈臣蒙垢含吝,所宜忝竊,非臣毀宗夷族,所能上報。喜懼參並,悲慚哽結。拘守常憲,當便道之官。不得束身奔走,稽顙城闕,瞻系天衢,馳心輦轂。臣不勝屏營延仰。謹拜表以聞。
庾元規讓中書令表臣亮言:臣凡庸固陋,少無撿操。昔以中州多故,舊邦喪亂,隨侍先臣,遠庇有道,爰客逃難,求食而已。不悟邀時之福遭遇嘉運。先帝龍興,垂異常之顧。既眷同國士,又申以婚姻,遂階親寵,累忝非服。弱冠濯纓,沐浴玄風,頻繁省闥,出總六軍。十餘年間,位超先達。無勞被遇,無與臣比。小人祿薄,福過災生。止足之分,臣所宜守。而偷榮昧進,日爾一日。謗讟既集,上塵聖朝。始欲自聞,而先帝登遐。區區微誠,竟未上達。
陛下踐祚,聖政維新,宰輔賢明,庶寮鹹允,康哉之歌,實在至公。而國恩不已,復以臣領中書。臣領中書,則示天下以私矣。何者?臣於陛下,後之兄也。姻婭之嫌,實與骨肉中表不同。雖太上至公,聖德無私,然世之喪道,有自來矣。悠悠六合,皆私其姻者也。人皆有私,則謂天下無公矣。是以前後二漢,鹹以抑後黨安,進婚族危。向使西京七族,東京六姓,皆非姻黨,各以平進,縱不悉全,決不盡敗。今之盡敗,更由姻暱。臣歷觀庶姓在世,無黨於朝,無援於時,根植之本,輕也,薄也。苟無大瑕,猶或見容。至於外戚,憑託天地,勢連四時,根援扶疏,重矣,大矣。而財居權寵,四海側目,事有不允,罪不容誅。身既招殃,國爲之弊。其故何耶?直由婚媾之私,羣情之所不能免,故率其所嫌而嫌之於國。是以疏附則信,姻進則疑。疑積於百姓之心,則禍成重闥之內矣。此皆往代成鑑,可爲寒心者也。
夫萬物之所不通,聖賢因而不奪。冒親以求一才之用,未若防嫌以明公道。今以臣之才,兼如此之嫌,而使內處心膂,外總兵權,以此求治,未之聞也;以此招禍,可立待也。雖陛下二相,明其愚款;朝士百僚,頗識其情;天下之人,何可門到戶說,使皆坦然耶。夫富貴榮寵,臣所不能忘也;刑罰貧賤,臣所不能甘也。今恭命則愈,違命則苦,臣雖不達,何事背時違上,自貽患責哉。
仰覽殷鑑,量已知弊,身不足惜,爲國取悔,是以悾悾屢陳丹款。而微誠淺薄,未垂察諒,憂惶屏營,不知所厝。以臣今地,不可以進,明矣。且違命已久,臣之罪又積矣。歸骸私門,以待刑書。
願陛下垂天地之鑑,察臣之愚,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矣。
殷仲文解尚書表臣聞洪波振壑,川無恬鱗;驚飆拂野,林無靜柯。何者?勢弱則受制於巨力,質微則莫以自保,於理雖可得而言,於臣實非所敢喻。昔桓玄之世,誠復驅迫者衆。至於愚臣,罪實深矣,進不能見危授命,亡身殉國;退不能辭粟首陽,拂衣高謝。遂乃晏安昏寵,叨昧僞封,錫文篡事,曾無獨固。名義以之具淪,情節自茲兼撓,宜其極法,以判忠邪。
鎮軍臣裕,匡復社稷,大弘善貸,佇一戮於微命,申三驅於大信,既惠之以首領,復引之以縶維。於時皇輿否隔,天人未泰,用忘進退,唯力是視。是以僶挽從事,自同全人。今宸極反正,惟新告始,憲章既明,品物思舊,臣亦胡顏之厚,可以顯居榮次?乞解所職,府罪私門。違謝闕庭,乃心愧戀。謹拜《表》以聞。
鮑明遠侍郎報滿辭閣疏臣言:臣所居職限滿,今便收跡。金閨雲路,從茲自遠,鮪魚巠沉藏,方絕光景,祗戀遲迴,結涕儒泗。臣囂杌窮賤,情嗜蹐昧,身弱涓甃,地幽井谷。本應守業,墾畛剿芿,牧雞圈豕,以給徵賦。而幼性猖狂,因頑慕勇;釋擔受書,廢耕學文。畫虎既敗,學步無成。反拙歸跂,還陋燕雀。日晏途遠,塊然自喪。加以無良,根孤伎薄,既同馮衍負困之累,復抱相如消渴之疾。志逐運離,事與衰合,束馬埋輪,絕遊息世。宿福餘慶,爰遘聖明,煦蒸霜霰,莩甲雲露,得從下走,叨跡人行,操勒負羈,班榮扈隸,矜愚訓短,哀有弗及。奉此而歸,足以沒齒。雖摩肌發,無報天德。更冀營魂,還能結草。不勝感戀之情。謹詣闕拜疏奉辭以聞。
王仲寶請解僕射表臣遠尋終古,近察身事,邀恩幸藉,未見其倫。何者?子房之遇漢後,公達之逢魏君,史籍以爲美談,君子稱其高義。二臣才堪王佐,理非曲私;兩主專仗威武,有傷寬裕。豈與庸流之人,憑含弘之澤者,同年而語哉!預在有心,胡寧無感?如使傾宗殞元,有益塵露,猶當畢志驅馳,仰酬萬一。豈容稍存形飾,以徇常事。九流任要,風猷所先,玉石朱素,由斯而定。臣亦不謂文案之間,都無微解;至於品裁臧否,特所未閒。雖存自勖,識不副意。兼竊兩任,彼此俱壅;專情本官,庶幾彷彿。且前代掌選,未必俱在代來;何爲於今,非臣不可?傾心奉國,匪復退讓之與;預同休慼,寧俟位任爲親?陛下苦不以此理賜期,豈仰望於殊眷?頻冒嚴威,分甘尤戾。
王元長求自試表臣聞春庚秋蟀,集候相悲;露木風榮,臨年共悅。夫唯動植,且或有心;況在生靈,而能無感?臣自奉望富闕,沐浴私恩,拔跡庸虛,參名盛列,纓劍紫復,趨步丹墀,歲時歸來,誇榮邑里。然無勤而官,昔賢曾議;不任而祿,有識必譏。臣所用慷慨憤懣,不遑自晏,誠以深思鮮報,聖主難逢,蒲柳先秋,光陰不待。貪及明時,展悉愚效,以酬陛下不世之仁。若微誠獲信,短才見序,文武吏法,唯所施用。夫君道含弘,臣術無隱。翁歸乃居中自見,充國曰莫若老臣。竊景前修,敢蹈輕節,以冒不媒之鄙,式罄奉公之誠。抑又唐堯在上,不參二八,管夷吾恥之,臣亦恥之。願陛下裁覽。
謝玄暉拜中軍記室辭隋王箋故吏文學謝眺死罪死罪。即日被尚書召,以眺補中軍新安王記室參軍。朓聞潢污之水,願朝宗而每竭;駑蹇之乘,希沃若而中疲。何則?皋壤搖落,對之惆悵;歧路西東,或以烏欠唈。況乃服義徒擁,歸志莫從,邈若墜雨,翩似秋蒂。朓實庸流,行能無算。屬天地休明,山川受納,褒采一介,抽揚小善,故舍耒場圃,奉筆兔園。東亂三江,西浮七澤,契闊戎旃,從容宴語。長裾日曳,後乘載脂,榮立府庭,恩加顏色。沐發晞陽,未測涯涘,撫臆論報,早誓肌骨。不寤滄溟未運,波臣自蕩;渤澥方春,旅翮先謝。清切藩房,寂寥舊蓽,輕舟反溯,弔影獨留。白雲在天,龍門不見,去德滋永,思德滋深。唯待青江可望,候歸艎於春渚;朱邸方開,效蓬心於秋實。如其簪履或存,衽席無改,雖復身填溝壑,猶望妻子知歸。攬涕告辭,悲來橫集。不任犬馬之誠。
任彥昇爲齊明帝讓宣城郡公表臣鸞言:被臺司召,以臣爲侍中中書監、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錄尚書事、封宣城郡開國公,食邑三千戶,加兵五千人。臣本庸才,智力淺短。太祖高皇帝,篤猶子之愛,降家人之慈。世祖武皇帝,情等布衣,寄深同氣。武皇大漸,實奉話言。雖自見之明,庸近所蔽,愚夫一至,偏識量已;實不忍自固於綴衣之辰,拒違於玉幾之側。遂荷顧託,導揚末命。雖嗣君棄常,獲罪宣德,王室不造,職臣之由。何者?親則東牟,任惟博陸,徒懷子孟社稷之對,何救昌邑爭臣之譏!四海之議,於何逃責?且陵土未乾,訓誓在耳,家國之事,一至於斯,非臣之尤,誰任其咎?將何以肅拜高寢,虔奉武園?悼心失圖,泣血待旦,寧容復徼榮於家恥,晏安於國危。
驃騎上將之元勳,神州儀刑之列嶽,尚書古稱司會,中書實管王言。且虛飾寵章,委成禦侮,臣知不愜,物誰謂宜。但命輕鴻毛,責重山嶽,存沒同歸,譭譽一貫,辭一官不減身累,增一職已黷朝經,便當自同體國,不爲飾讓。至於功均一匡,賞同千室,光宅近甸,奄有全邦,殞越爲期,不敢聞命。亦願曲留降鑑,即垂聽許,鉅平之懇誠必固,永昌之丹慊獲申。乃知君臣之道,綽有餘裕。苟曰易昭,敢守難奪。故可庶心宏議,酌已親物者矣。不勝荷懼屏營之誠。謹附某官某甲,奉表以聞。
任彥昇爲範尚書讓吏部封侯第一表臣雲言:被尚書召,以臣爲散騎常侍、吏部尚書,封霄城縣開國侯,食邑千戶。奉命震驚,心顏無措。臣雲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素門凡流,輪翮無取,進謝中庸,退慚狂狷。固嘗鑽厲求學,而一經不治;篆刻爲文,而三冬靡就。負書燕魏,空殫菽粟;躡屩齊楚,徒失貧賤。既而分虎出守,以囊被見嗤;持斧作牧,以薏苡興謗。赭衣爲虜,見獄吏之尊;除各爲民,知井臼之逸。百年上壽,既曰徒然,如其誠說,亦以過半。亂離斯瘼欲以安歸?閉門荒郊,再離寒暑。兼以東皋數畝,控帶朝夕,關外一區,悵望鍾阜。雖室無趙女,而門多好事;祿微賜金,而歡同娛老。折芰燔枯,此焉自足。
陛下應期萬世,接統千祀,三千景附,八百不謀。臣釁等離心,功慚同德,泥首在顏,輿棺未毀。締構草昧,敢叨天功,獄訟謳歌,示民同志。而隆器大名,一朝總集,顧己反躬,何以臻此。
政當以接閈白水,列宅舊豐,忘舍講之尤,存諸公之費,俯拾青紫,豈待明經。
臣雲頓首頓首,死罪死罪。夫銓衡之重,關諸隆替,遠惟則哲,在帝猶難。漢、魏以降,達識繼軌,雅俗所歸,唯稱許、郭。拔十得五,尚曰比肩。其餘得失未聞,偶察童幼,天機暫發,顧無足算。在魏則毛玠公方,居晉則山濤識量,以臣況之,一何遼落。齊季凌遲,官方淆亂,鴻都不綱,西園成市,金章有盈笥之談,華貂深不足之嘆。草創惟始,義存改作,恭己南面,責成斯在。
豈宜妄加寵私,以乏王事?附蟬之飾,空成寵章,求之公私,授受交失。
近世侯者,功緒參差,或足食關中,或成軍河內,或制勝帷幄,或門人加親,或與時抑揚,或隱若敵國,或策定禁中,或功成野戰,或盛德如卓茂,或師道如桓榮,或四姓祠祀已無足紀;五侯外戚,且非舊章。而臣之所附,唯在恩澤,既義異疇庸,實榮乖儒者。雖小人貪幸,豈獨無心。
臣本自諸生,家承素業,門無富貴,易農而仕。乃祖玄平,道風秀世。爰在中興,儀刑多士,位裁元凱,任止牧伯。高祖少連,夙秉高尚,所富者義,所乏者時,薄宦東朝,謝病下邑。先志不忘,愚臣是庶。且去歲冬初,國學之老博士耳。今茲首夏,將亞冢司。雖千秋之一日九遷,荀爽之十旬遠至,方之微臣,未爲速達。臣雖無識,唯利是視;至於虧名損實,爲國爲身,知其不可,不敢妄冒。
陛下不棄營蒯,愛同絲麻,儻平生之言,猶在聽覽,宿心素志,無復貳辭,矜臣所乞,特回寵命,則彝章載穆,微物知免。臣今在假,不容詣省。不任荷懼之至。謹奉表以聞。
任彥昇爲褚諮議蓁讓代兄襲封表臣蓁言:昨被司徒符,仰稱《詔》旨,許臣兄賁所請,以臣襲封南康郡公。臣門籍勳蔭,光錫土宇。臣賁世載承家,允膺長德。而深鑑止足,脫屣千乘。遂乃遠謬推恩,近萃庸薄,能以國讓,弘義有歸,匹夫難奪,守以勿貳。昔武始迫家臣之策,陵陽感鮑生之言,張以誠請,丁爲理屈。且先臣以大宗絕緒,命臣出纂傍統,稟承在昔,理絕終天,永惟情事,觸目崩隕。若使賁高延陵之風,臣忘子臧之節,是廢德舉,豈曰能賢。陛下察其丹款,特賜停絕。不然,投身草澤,苟遂愚誠爾。不任丹慊之至。謹詣闕拜表以聞。
江文通詣建平王上書昔者賤臣叩心,飛霜擊於燕地;庶女告天,振風襲於齊臺。下官每讀其書,未嘗不廢卷流涕。
何者?士有一定之論,女有不易之行。信而見疑,貞而爲戮,是以壯夫義士,伏死而不顧者,此也。下官聞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謂徒虛語,乃今知之。伏願大王暫停左右,少加憐察。
下官本蓬戶桑樞之人,布衣韋帶之士,退不飾《詩》《書》以驚愚,進不買名聲於天下。日者謬得升降承明之闕,出入金華之殿,何嘗不局影凝嚴,側身扃禁者乎。竊慕大王之義,復爲門下之賓,備鳴盜淺術之餘,豫三五賤伎之末。大王惠以恩光,顧以顏色,實佩荊卿黃金之賜,竊感豫讓國士之分矣。常欲結纓伏劍,少謝萬一,剖心摩踵,以報所天;不圖小人固陋,坐貽謗 ,跡墜昭憲,身恨幽圄,履影吊心,酸鼻痛骨。下官聞虧名爲辱,虧形次之,是以每一念來,忽若有遺。加以涉旬月,迫季秋,天光沉陰,左右無色。身非木石,與獄吏爲伍,此少卿所以仰天槌心泣盡而繼之以血也。
下官雖乏鄉曲之譽,然嘗聞君子之行矣。其上則隱於簾肆之間,臥於岩石之下;次則結綬金馬之庭,高議雲臺之上;退則虜南越之君,系單于之頸。俱啓丹冊,並圖青史。寧當爭分寸之末,競錐刀之利哉。
下官聞積毀銷金,積讒磨骨。遠則直生取疑於盜金;近則伯魚被名於不義。彼之二子,猶或如是,況在下官,焉能自免。昔上將之恥,絳侯幽獄;名臣之羞,史遷下室。至如下官,當何言哉。
夫魯連之智,辭祿而不返;接輿之賢,行歌而忘歸,子陵閉關於東越,仲蔚杜門於西秦,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虛,罪得其實,亦當鉗口吞舌,伏匕首以殞身,何以見齊魯奇節之人,燕趙悲歌之士乎。
方今聖歷欽明,天下樂業,青雲浮雒,榮光塞河,西洎臨洮、狄道,北距飛狐、陽原,莫不浸仁沐義,昭景飲醴。而下官抱痛圜門,含憤獄戶,一物之微,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明白,則梧丘之魂,不愧於沈首;鵠亭之鬼,無恨於灰骨。不任肝膽之切。敬因執事以聞。
江文通爲蕭太傅謝追贈父祖表臣公言:即日兼謁者僕射姓名,奉宣詔書,追贈臣亡祖某太常卿,亡父某爲散騎常侍、特進、左光祿大夫。寵煇泉扃,恩凝松石,奉渥銘心,祗光慟慮。臣行阻祇玄,躬早茶棘,如創之痛,昃日不追,終身之恤,霜露彌戚。雖慚曾輿喬木之敬,實抱仲路華轂之哀。自謬籍珪金,空貽組紱,爵侈於公,祿盈於私,何嘗不靜欷共結,默慕交深。不悟睿孝動天,昭性曠古,惠被遠紀,澤演慶世,丹情靡諒,峻冊愈凝。大榮集身,尚驚異施,況寵洽山柏,特振殊造。銷骨瀝命,猶不勝謝。
不任鯁泗荷珮之誠。
江文通爲蕭公謝開府辟召表臣公言:近被詔旨,賜令臣府自闢僚賢。竊聞治以才爲寶,教以人爲貴。激風揚蕤,實資山東之英;凝華重馥,良在關西之彥。近以闡耀世經,發麗朝序,而州策郡聘,茲禮尚堙;臺召鉉闢,斯文亟曖。豈非盛美難嗣,故曠寂先芬者哉。臣謬讚國機,職宜冰鑑,未能澄形照藝,薦品任官,既乖覆業,彌戚深寄。仰屬皇心遙覃,察政洞俗,弘此懿典,崇臣遠寵;輒祗睿恩,謹宣巖壑,庶幽居之士,蘿薛可卷,奇武異文,無絕於古。
江文通爲蕭公三讓揚州表(諸篇語皆飾讓,故有貌而無神。其雕藻異彩,固自文通獨擅。)
臣某言:臣再辭非謙,重讓靡飾。實以爵高中世,歷古所難;寵冠上臺,綿代誰易。詳圖辨箴,如鏡如水;檢崖覽志,匪雕匪文。魂祈夢請,駐心掛氣。陛下猶降以璽書之榮,被以丹碧之採,頓然變容,一慮九逝。臣以爲寒暑繇乎平分,晦明驗乎天道,咎譽起於微薄,得吝生於小疵。
故金衡既陳,錯發之異必縣;銅墨鹹設,分撮之殊已傾。聖哲不能爽,鬼神莫由避。況臣鄙概早盈,陋才久溢,第超庶後,禮絕羣斑,仰贊東序之賓,平參北宮之政。窮盈極滿,於斯爲甚。鑑茲隆替,淵冰非譬。所以坐洞房而不悟,下輕帷而嘆息也。
古之馭教,當有道焉:量能而受賞,撰智而錫位,深乃裂組,遠故分珪,前人以爲稱首,昔賢以爲美詠。自非上德橫乎天地,高績格於區宇,烈譽馥於一時,茂名鬱乎當世者。豈有降今日而莫先哉?
臣爰蒙殊寄,六稔遂交,及荷摠任,二燿忽周,未能塞謗生民,獲免僮訟,何盛勳之足題,詎深烈之可銘乎?而因委忝濫,諭溢倫等,朱軒躍馬,光出電入,貂冠紫綬,寵靄霞照。闔宗奉國,猶非報殉。方將身侍鑾蓋,雪齊魯之侵地;手執羈勒,騖燕趙之遠郊。然後追跡範張,濯纓汾射,臣之志也。華爵盛典,非所敢寧。伏照古巡,將流聖察。無使匹概血誠,不諒於璇扆,寵芬英猷,遂蕪於裏聽。豈伊庸臣,獨蒙其庇;亦曰海隅,鹹被其利。
江文通爲蕭驃騎讓太尉增封第二表臣某言:以鉉司崇貴,袞位淵嚴,非德非功,無忝無溢。故誓魂肆請,舒衷仰謁。不能曲流慈照,遂乃徒洽恩獎。周覽未交,靈爽以懼。臣歷古沿圖,循遠訪繪,未嘗不麗選袞臺,妙簡槐採者也。魯鄭之賢戚,曹蕭之勳彥,吳鄧之盛功,王鍾之素業,孔明之居蜀,茂弘之在晉,金曰伊人,是以處無懦色。
臣官逢昌世,運漸時明,頻煩紫渥,綢繆璇命,身薄施厚,感厲愈深。遂負機繩之託,猥集衡梁之任。風軌不樹,徽猷罕宣,無以式剪寇兆,載弭奸萌。致虹沴阻於上京,霓妖扇於下國。實賴藩伯鞠旅,侯甸入守,攙搶旬始,煙祛霧卷。故皇道威棱之由,神緯昭昌之效,臣豈有探復察幽之智,攻城野戰之力哉。今跡無小功,事貽大賞,愧寤終朝,慚夢流夜,諮此庸弱,何以任忝?
伏惟淮、泗猶梗,趙、魏未賓,中原久蕪,神州方翳。思樂盛猷,願厲聲頌,將陪雲驂以北狩,扈朝服以濟師,乃爲少雪庸誠,微謝天眷耳。寧容遽竊茂爵,輕頒鴻名者乎。伏願聖渥遐覃,賜以矜宥,霈焉垂仁,穆然惠德。血祈旦亮,慊志夕滿,雖蹈疵戾,猶深抃躍。
江文通爲蕭公讓九錫第二表臣某言:臣近厲心罄辭,寫情畢議,眇望神藻,鑑見丹襟。而帝閽以祕,綸誥方明,中外卷容,左右軫慮。臣以爲麗天秉經,君上之彝憲;儀地執緯,臣下之恆軌。故皇極載凝,庶土交慎。
昔者重黎效官,裁居炎冥之職;羲叔能任,方掌日月之序。至乎御龍勤夏,未聞冠俗之爵;大彭翼商,豈見超世之典。以古先哲後,如茲之慎賞也。
臣乃謬貽國寄,志在靖難。若夫野戰虹霓,伏順者易爲威;城攻鯨虺,奉國者理必全。雲氣薄蝕,下民鹹貴更明;恃險與馬,舟中皆可異議。故昌邑有歸邸,吳楚無旋師。斯激芬揚蕤,物同其幸;焚惡去醜,世共其庇。實爲仰憑俯順之效,臣亦何力之有焉。
竊謂祿爲十郡,必俟禹跡之勤;錫以九命,乃須周公之美。況呂梁不鑿而器重玄珪;越裳未獻而賦擬千乘,京關識其崇貴,畿服知其忝冒。鏡前修而慚形,覿往德而聳慮。畏崖之請,取譬深水,審量之祈,呈照皦景。伏願陛下遠牽雄範,近覽英規,憑霞停詔,臨風輟恩。豈伊愚臣,方被昌化;具目遺氓,鹹蒙其賴。
袁千里謝武帝啓恩降絕望之辰,慶集寒心之日,焰灰非喻,荑枯未擬,摳衣聚足,顛狽不勝。臣遍歷《三墳》,備詳《六典》,巡校賞罰之科,調檢生死之律;莫不嚴五辟於明君之朝,峻三章於聖人之世。是以塗山始會,致防風之誅;酆邑方構,有崇侯之伐。未有緩憲於斮戮之人,賒刑于耐罪之族,出萬死,入一生,如臣者也。推恩及罪,在臣實大;披心瀝血,敢乞言之:
臣東國賤人,學行何取?既珠鳴雁直木,故無結綬彈冠,徒藉羽儀,易農就仕。往年濫職,守秩東隅,仰屬龔行,風驅電掩。當其時也,負鼎圖者日至,執玉帛者相望。獨在愚臣,頓昏大義,殉鴻毛之輕,忘同德之重。但三吳險薄,五湖交通,屢起田儋之變,每懼殷通之禍,空慕君魚保境,遂失師涓抱器。後至者斬,臣甘斯戮,明刑殉衆,誰曰不然。幸約法之弘,承解網之宥,猶當降等薪粲,遂乃頓釋鉗赭。斂骨吹魂,還編黔庶,濯疵蕩穢,入楚遊陳。天波既洗,雲油遽沐。古人有言:非死之難,處死之難。臣之所荷,曠古不書;臣之死所,未知何地。
陶弘景解官表臣聞堯風沖天,潁陽振飲河之談;漢德括地,商陰峻餐芝之氣。臣棲遲早日,簪帶久年,仕豈留榮,學非待祿。恆思懸纓象闕,孤耕壟下,席月澗門,橫琴雲際。始奉中恩,得遂丘壑。今便滅影桂庭,神交松友。一出東關,故鄉就望,眷言興念,臨波瀉淚。臣舟楫已往,無緣躬詣。不任攀戀之誠。謹奉《表》以聞。
王僧孺奉府箋下官不能避溺山隅,而正冠李下,既貽疵辱,方致徽繩,解籙取簪,且歸初服。竊以董生偉器,止相驕王;賈子上才,爰傅卑主。下官生年有值,謬仰清塵,假翼西雍,竊步東閣。多慚袨服,取亂長裾。高榻相望,直居坐右,長階如畫,獨在僚端。借其從容之詞,假以寬和之色,恩禮遠過申、白,榮望多廁應、徐。厚德難逢,小人易說。方謂雜腸隕首,不足以報一言;露膽披誠,何能以酬屢顧。寧謂蔚羅裁舉,微禽先落;間闔始吹,細草仍墜。一辭九畹,方去五雲。縱大網是漏,聖恩可恃;亦復孰寄心骸?何施眉目?方當橫潭亂海,就魚鱉而爲羣;披榛捫樹,從虺蛇而相伍。豈復仰聽金聲,式瞻玉色。顧步高軒,悲如霰委;踟躕下席,淚若綆縻。
王僧孺爲韋雍州致仕表一旦攀附,遂無涯限。排雲矯漢,飛捧待翼。陸離蟬組,照灼幡旗,受脤推轂,執珪奉酎。變狹室於高門,改小冠於侯服。況復還周紐其六印,歸齊列其五鼎。常懼輪輕載積,基薄塘高;器覆危傾,人指鬼瞰。老與年並,疾隨衰及;途遙齒截,漏迫鐘鳴。高舂之景一斜,不周之風忽至。菌蟪夕陰,修駛無幾;槿蕣朝採,飄零已及。仰朱闕而掩涕,俯濠谷而自悲。豈複式瞻拱默,仰接鐘鼓。儻帷蓋未親,東嶽稍駐,擊壤鼓腹,其賜猶多。
沈初明爲陳太傅讓表奏六代之舞,不能祈天;具百神之歌,無以動聖。延首當閽,轉增危慄。百川沸騰,王室如毀,釋位同謀,諸侯總至,盟書會府,餘臣一人。若使幅巾衡巷,口絕平吳,朝遊赤松,暮過濟北,出就侯服,入褫龍章;則四野有壘,誰守社稷?如其雄戟在前,強弩自衛,負孺子之圖,飾緣鵠之鼎,軍威重於護將,國禮貴於塞門;則臣道尚卑,孰雲非過?臣所以出謝公卿,人訓妻子,拜長陵之園,謁太祖之廟,不以九族違恩義,不以百代負國家。所期陛下與北極同壽,朝廷與南山同固。
庾子山爲閻將軍乞致仕表臣聞《禮》雲:大夫七十致仕於朝,傳家於子,膳則二珍,衣稱時制。臣自出身奉國,四十餘年,遭遇風雲,從微至著。太祖文皇帝扶危濟難,奄有關河,臣實無堪,中涓從事。自洛食風塵,河梁旗鼓,華陰有白馬之兵,河曲有黃沙之陣。臣雖用命,不能奇策。功薄賞厚,因人成事,恩澤年表,常以愧心。仰逢周朝以揖讓登庸,謳歌受命,主貴臣遷,頻煩榮寵。三槐以鑄鼎象物,知其神奸;五等以桓圭飾瑞,守其宮室。臣以何德,兼而有之?況覆水土之職,王梁以應讖受徵;兵戈之王,韓信以登壇獨拜。語其連類,臣又何人!
當今四海未寧,三方鼎峙。陛下勞心之日,羣公展效之秋。而臣甲子既多,耄年又及,無參賓客之事,謬達諸侯之班。尸祿素餐,久紊彝典;負乘致寇,徒煩有司。加以寒暑乖違,節宣失序,風水交侵,菁華已竭。雖復廉頗強飯,馬援據鞍,求欲報恩,何能爲役?榮啓期之樂,適足自怡;
燭之武之言,無能爲也。特乞解所居官,言從初服。事符骸骨之請,非謀几杖之賜。若臣北陵移病,東皋歸老,山河茅社,一反司勳,公候圭璧,還封典瑞,則朝無冒位之人,臣免妨賢之責。虞氏養老,敢希東序之榮;周朝如茶,豈望西郊之禮。但瞻仰天威,方違咫尺,徘徊城闕,私增悽戀。不任知止之情。
江總持爲陳六宮謝章恭膺禮命,愧集丹縷之顏;拜奉曲私,愁索翬羽之色。魯宮夜火,伯媛匪驚;楚榭奔濤,貞姜何懼?豈期日月騰影,風雲瀉潤;遂復位崇九御,聲高六列。象服增華,丹軿耀採,何以弼佐王風,克柔陰化?兢惶並集,追想流荇之詩;荷據相併,遂失鳴環之節。
江總持爲陳六宮謝表鶴籥晨啓,雀釵曉映。恭承盛典,肅荷徽章。步動雲袿,香飄霧轂。愧纏豔粉,無情拂鏡;愁索巧黛,息意臨窗。妾聞漢水贈珠,人間絕世;洛川拾翠,仙處無雙。或有風流行雨,窈窕初日,聲高一笑,價起兩環。乃可桂殿迎春,蘭房侍寵。借班姬之扇,未掩驚羞;假蔡琰之文,寧披悚戴。
卷十七 檄移類司馬長卿喻巴蜀檄(教令所頒,亦謂之檄,非止用之軍旅也。其體與移文相類。)
告巴蜀太守:蠻夷自擅,不討之日久矣。時侵犯邊境,勞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撫天下,安集中國。然後興師出兵,北征匈奴,單于怖駭,交臂受事,詘膝請和。康居西域,重譯請朝,稽首來享。移師東指,閩越相誅,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之長,常效貢職,不敢怠墮,延頸舉踵,喁喁然,皆爭歸義,欲爲臣妾。道里遼遠,山川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順者已誅,而爲善者未賞,故遣中郎將往賓之。發巴蜀士民各五百人,以奉幣帛,衛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戰鬥之患。今聞其乃發軍興制,驚懼子弟,憂患長老,郡又擅爲轉粟運輸,皆非陛下之意也。當行者或亡逃自賊殺,亦非人臣之節也。
夫邊郡之士,聞烽舉燧燔,皆攝弓而馳,荷兵而走,流汗相屬,惟恐居後。觸白刃,冒流矢,義不反顧,計不旋踵,人懷怒心,如報私仇。彼豈樂死惡生,非編列之民,而與巴蜀異主哉?計深慮遠,急國家之難,而樂盡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爵,位爲通候,居列東第。終則遺顯號於後世,傳土地於子孫,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佚,名聲施於無窮,功烈著而不滅。是以賢人君子,肝腦塗中原,膏液潤草野而不辭也。今奉幣役至南夷,即自賊殺,或亡逃抵誅,身死無名,諡爲至愚,恥及父母,爲天下笑。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遠哉。然此非獨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也,寡廉鮮恥而俗不長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曉喻百姓,以發卒之事,因數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讓三老孝弟以不教誨之過。方今田時,重煩百姓,已親見近縣。恐遠所溪谷山澤之民不遍聞,《檄》到亟下縣道,使成知陛下之意,惟無忽也。
陳孔璋爲袁紹檄豫州左將軍、領豫州刺史、郡國相守: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立非常之功。夫非常者,故非常人所擬也。囊者強秦弱主,趙高執柄,專制朝權,威福由己。時人迫脅,莫敢正言,終有望夷之敗。祖宗焚滅,污辱至今,永爲世鑑。及臻呂后季年,產、祿專政,內兼二軍,外統梁、趙,檀斷萬機,決事省禁,下陵上替,海內寒心。於是絳候朱虛,興兵奮怒,誅夷逆暴,尊立太宗。故能王道興隆,光明顯融。此則大臣立權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中常侍騰,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民。父嵩,乞丐攜養,因贓假位,輿金輦寶,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懿德,犭票狡鋒俠,好亂樂禍。幕府董統鷹揚,掃除凶逆。續遇董卓,侵官暴國;於是提劍揮鼓,發命東夏,收羅英雄,棄瑕取用。故遂與操同諮合謀,授以偏師,謂其鷹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略,輕進易退,傷夷折衄,數喪師徒。幕府輒復分兵命銳,修完補輯,錶行東郡,領袞州刺史。被以虎文,獎蹙威柄,冀獲秦師一克之報。而操遂承資跋扈,肆行兇忒,割剝元元,殘賢害善。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偉,天下知名,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首被梟懸之誅,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民怨彌重,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于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幕府惟強幹弱枝之義,且不登叛人之黨,故復援旌擐甲,席捲起徵。金鼓響振,布衆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復其方伯之位,則幕府無德於兗土之民,而有大造於操也。
會後鸞駕反旆,羣虜寇攻。時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離局;故使從事中郎徐勳,就發遣操,使繕修郊廟,翊衛幼主。操便放志,專行脅遷,當御省禁,卑侮王室,敗法亂紀,坐領三臺,專制朝政,爵賞由心,刑戮在口,所愛光五宗,所惡滅三族,羣談者受顯誅,腹議者蒙隱戮,百僚鉗口,道路以目,尚書記朝會,公卿充員品而已。
故太尉楊彪,典歷二司,享國極位;操因緣眶眥,被以非罪,榜楚參並,五毒備,觸情任忒,不顧憲章。又議郎趙彥,忠諫直言,義有可納,是以聖朝含聽,改容加飾。操欲迷奪時明,杜絕言路,擅收立殺,不俟報聞。又梁孝王先帝母昆,墳陵尊顯,桑梓松柏,猶宜肅恭;而操帥將吏士,親臨發掘,破棺裸屍,掠取金寶,至令聖朝流涕,士民傷懷。操又特置發邱中郎將、摸金校尉,所過隳突,無骸不露。身處三公之位,而行桀虜之態,污國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細政苛慘,科防互設,罾繳充蹊,坑阱塞路,舉手掛網羅,動足觸機陷。是以袞、豫有無聊之民,帝都有吁嗟之怨。
歷觀載籍,無道之臣,貪殘酷烈,於操爲甚。幕府方誥外奸,未及整訓,加緒含容,冀可彌縫。而操豺狼野心,潛包禍謀,乃欲橈折棟樑,孤弱漢室,除火忠正,專爲梟雄。往者伐鼓北征,公孫瓚,強寇桀道,拒圍一年。操因其未破,陰交書命,外助王師,內相掩襲。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濟。會其行人發露,瓚亦梟夷。故使鋒芒挫縮,厥圖不果。爾乃大軍過蕩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質,爭爲前登,犬羊殘醜,消淪山谷。於是操師震懾,晨夜逋遁,屯據敖倉,阻河爲固,欲以螗螂之斧,御隆車之隧。幕府奉漢威靈,折衝宇宙,長戟百萬,胡騎千羣,奮中黃、育獲之士,騁良弓勁弩之勢,幷州越太行,青州涉濟、漯,大軍泛黃河而角其前,荊州下宛、葉而掎其後,雷震虎步,並集虜庭,若舉炎火以焫飛蓬,覆滄海以沃熛炭,有何不滅者哉。又操軍吏士,其可戰者,皆自出幽冀,或故營部曲,鹹怨曠思歸,流涕北顧。其餘袞、豫之民,及呂布、張揚之遺衆,覆亡迫脅,權時苟從,各被創痍,人爲仇敵。若回旆方徂,登高岡而擊鼓吹,揚素揮以啓降路,必土崩瓦解,不俟血刃。
方今漢室陵遲,綱維弛絕,聖朝無一介之輔,股肱無折衝之勢,方畿之內,簡練之臣,皆垂頭拓翼,莫所憑恃。雖有忠義之佐,脅於暴虐之臣,焉能展其節?又操持部曲精兵七百,圍守宮闕,外託宿衛,內實拘執,懼其篡逆之萌,因斯而作。此乃忠臣肝腦塗地之秋,烈士立功之會,可不勖哉!
操又矯命稱制,遣使發兵。恐邊遠州郡,過聽而給與,強寇弱主,違衆旅叛,舉以喪名,爲天下笑,則明哲不取也。即日幽、並、青、冀四州並進。書到荊州,便勒見兵,與建忠將軍協同聲勢。州郡各整戎馬,羅落境界,舉師揚威,並匡社稷;則非常之功,於是乎著。其得操首者,封五千戶候,賞錢五千萬。部曲偏裨將校諸吏降者,勿有所問,廣宣恩信,班揚符賞。佈告天下,鹹使知聖朝有拘逼之難。如律令。
陳孔璋檄吳將校部曲年月朔日,子尚書令彧,告江東諸將校部曲,及孫權宗親中外:蓋聞禍福無門,唯人所召。夫見幾而作,不處兇危,上聖之明也。臨事制變,困而能通,智者之慮也。漸漬荒沉,往而不反,下愚之蔽也。是以大雅君子,於安思危,以遠咎悔。小人臨禍懷佚,以待死亡。二者之量,不亦殊乎?
孫權小子,未辨菽麥,要領不足以膏齊斧,名字不足以污簡墨。譬猶鷇卵始生翰毛,而便陸梁放肆,顧行吠主。謂爲舟楫足以距皇威,江湖可以逃靈誅。不知天網設張,以在綱目,爨鑊之魚,期於消爛也。若使水而可恃,則洞庭無三苗之墟,子陽無荊門之敗,朝鮮之壘不刊,南越之旌不拔。昔夫差承闔閭之遠跡,用申胥之訓兵,棲越會稽,可謂強矣。及其抗衡上國,與晉爭長,都城屠於句踐,武卒散於黃池,終於覆滅,身罄越軍。及吳王濞,驕恣倔強,猖猾始亂。自以兵強國富,勢陵京城。太尉帥師,南下榮陽,則七國之軍,瓦解冰泮。濞之罵言未絕於口,而丹徒之刃,已陷其胸。何則?天威不可當,而悖逆之罪重也。
且江湖之衆,不足恃也。自董卓作亂,以迄於今,將三十載。其間豪傑縱橫,熊據虎跬,強如二袁,勇如呂布,跨州連郡,有威有名者,十有餘輩。其餘鋒捍特起,鸇視狼顧,爭爲梟雄者,不可勝數。然皆伏鐵嬰鉞,首腰分離,雲散原燎,罔有孑遺。近者關中諸將,復相合聚,續爲叛亂。
阻二華,據河渭,驅率羌胡,齊鋒東向,氣高志遠,似若無敵。丞相秉鉞鷹揚,順風烈火,元戎啓行,未鼓而破,伏屍千萬,流血漂櫓,此皆天下所共知也。是後大軍所以臨江而不濟者,以韓遂、馬超,逋逸迸脫,走還涼州,復欲鳴吠。逆賊宋建,僣號河首,同惡相救,併爲脣齒。又鎮南將軍張魯,負固不恭。皆我王誅所當先加,故且觀兵旋施,復整六師,長驅西征,致天下誅。偏師涉隴,則建、約梟夷,旍首萬里。軍入散關,則羣氐率服,王侯豪帥,奔走前驅。進臨漢中,則陽平不守,十萬之師,土崩魚爛。張魯逋竄,走入巴中,懷恩悔過,委質還降。巴夷王樸胡,賨邑侯杜濩,各帥種落,共舉巴郡,以奉王職。鉦鼓一動,二方俱定,利盡四海,兵不鈍鋒。若此之事,皆上天威明,社稷神武,非徒人力所能立也。
聖朝寬仁覆載,允信允文.大啓爵命,以示四方。魯及胡、濩,皆享萬戶之封。魯之五子,各受千室之邑。胡、濩子弟、部曲將校,爲列侯將軍以下,千有餘人。百姓安堵,四民反業。而建、約之屬,皆爲鯨鯢,超之妻奴,焚首金城,父母嬰孩,覆屍許市。非國家鍾禍於彼,降福於此也。
順逆之分,不得不然。夫鷙鳥之擊先高,攫鷙之勢也。牧野之威,孟津之退也。今者枳棘剪扦,戎夏以清,萬里肅齊,六師無事,故大舉天師百萬之衆,與匈奴南單于呼完廚,及六郡烏桓,丁令屠各,湟中羌僰,霆奮席捲,自壽春而南。又使徵西將軍夏侯淵等,率精甲五萬,及武都氐羌、巴漢銳卒,南臨汶江,扼據庸蜀。江夏、襄陽諸軍,橫截湘、沅,以臨豫章。樓船橫海之師,直指吳會。萬里剋期,五道併入,權之期命,於是至矣。
丞相銜奉國威,爲民除害,元惡大蔥,必當梟夷。至於枝附葉從,皆非詔書所特禽疾。故每破滅強敵,未嘗不務在先降後誅,拔將取才,各盡其用。是以立功之士,莫不翹足引領,望風響應。
昔袁術僣逆,王誅將加,則廬江太守劉勳,先舉其郡,還歸國家。呂布作亂,師臨下邳,張遼、侯成,率衆出降。還討眭固,薛洪、樛尚,開城就化。官渡之役,則張郃、高奐,舉事立功。後討袁尚,則都督將軍馬延,故豫州刺史陰夔,射聲校尉郭昭,臨陣來降。圍守鄴城,則將軍蘇遊,反爲內應,審配兄子,開門入兵。既誅袁譚,則幽州太守焦觸,攻逐袁熙,舉縣來服。凡此之輩數百人,皆忠壯果烈,有智有仁,悉與丞相參圖畫策,折衝討難,芟敵搴旗,靜安海內。豈輕舉措也哉?誠乃天啓其心,計深慮遠,審邪正之律,明可否之分,勇不虛死,節不苟立,屈伸變化,唯道所存。故乃建丘山之功,享不訾之祿,朝爲仇虜,夕爲上將,所謂臨難知變,轉禍爲福者也。若夫說誘甘言,懷寶小惠,泥滯苟且,沒而不覺,隨波漂流,與熛俱滅者,亦甚衆多。吉凶得失,豈不哀哉。昔歲軍在漢中,東西懸隔,合肥遺守,不滿五千;權親以數萬之衆,破敗奔走。今乃欲當御雷霆,難以冀矣。
夫天道助順,人道助信,事上之謂義,親親之謂仁。盛孝章,君也,而權誅之;孫輔,兄也,而權殺之。賊義殘仁,莫斯爲甚,乃神靈之逮罪,下民所同仇,辜仇之人,謂之兇賊。是故伊摯去夏,不爲傷德;飛廉死紂,不可謂賢。何者?去就之道,各有宜也。丞相深惟江東舊德名臣,多在載籍。近魏叔英,秀出高峙,著名海內;虞文繡,砥礪清節,耽學好古;周泰明,當世雋彥,德行修明。皆宜膺受多福,保乂子孫。而周盛門戶,無辜被戮,遺類流離,湮沒林莽,言之可爲愴然。
聞魏周榮、虞仲翔,各紹堂構,能負析薪。及吳請顧陸,舊族長者,世有高位,當報漢德,顯祖揚名。及諸將校,孫權婚親,皆我國家良寶利器。而並見驅迮,雨絕於天,有斧無柯,何以自濟?相隨顛沒,不亦哀乎!蓋鳳鳴高岡,以遠罻羅,賢聖之德也。鸋鴂之鳥,巢於葦苕,苕析子破,下愚之惑也。今江東之地,無異葦苕,諸賢處之,信亦危矣。
聖朝開宏曠蕩,重惜民命,誅在一人,與衆無忌。故設非常之賞,以待非常之功。乃霸夫烈士奮命之良時也,可不勉乎。若能翻然大舉,建立元勳,以應顯祿,福之上也。如其未能,笇量大小,以存易亡,亦其次也。夫係蹄在足,則猛虎絕其蹯;蝮蛇在手,則壯士斷其節。何則?以其所全者重,以其所棄者輕。若乃樂禍懷寧,迷而忘復,闇大雅之所保,背先賢之去就,忽朝陽之安,甘折苕之末,日忘一日,以至覆沒,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救之,亦無及已。故令往購募爵賞科條如左檄到,詳思至言。如詔律令。
鍾士季檄蜀文(檄豫州最壯駭,而詞慚以支。檄吳嘽緩,如不欲戰。皆中有戒心也。魏、蜀強弱形見,故言之磊落,獨得文誥體。)
往者漢祚衰微,率土分崩,生民之命,幾於泯滅。我太祖武皇帝,神武聖哲,撥亂反正,拯其將墜,造我區夏。高祖文皇帝,應天順民,受命踐祚。烈祖明皇帝,奕世重光,恢拓洪業。然江山之外,異政殊俗,率土齊民,未蒙王化,此三祖所以顧懷遺志也。今主上聖德欽明,紹隆前緒,宰輔忠肅明允,劬勞王室,佈政垂惠,而萬邦協和,施德百蠻,而肅慎致貢。悼彼巴蜀,獨爲匪民,愍此百姓,勞役未已。是以命授六師,龔行天罰。徵西、雍州、鎮西諸軍,五道並進。古之行軍,以仁爲本,以義治之,王者之師,有征無戰。故虞舜舞干鏚而服有苗,周武有散財、發廩、表閭之義。今鎮西奉辭銜命,攝統戎車,庶宏文告之訓,以濟元元之命。非欲窮武極戰,以快一朝之志。
故略陳安危之要,其敬聽話言:
益州先主以命世英才,興兵新野。困躓冀、徐之郊,制命紹、布之手。太祖拯而濟之,與隆大好,中更背違,棄同即異。諸葛孔明,仍規秦川,姜伯約屢出隴右,勞動我邊境,侵擾我氐羌。方國家多故,未遑修九伐之徵也。今邊境乂清,方內無事,蓄力待時,並兵一向。而巴蜀一州之衆,分張守備,難以御天下之師。段谷、侯和沮傷之氣,難以敵堂堂之陣。比年以來,曾無寧歲,征夫勤瘁,難以當子來之民。此皆諸賢所共親見。蜀侯見禽於秦,公孫述授首於漢,九州之險,是非一姓,此皆諸君所備聞也。明者見危於無形,智者規福於未萌。是以微子去商,長爲周賓;陳平背項,立功於漢。豈晏安鴆毒,懷祿而不變哉。
今國朝隆天覆之恩,宰輔宏寬恕之德,先惠後誅,好生惡殺。往者吳將孫壹,舉衆內附,位爲上司,寵秩殊異。文欽、唐諮,爲國大害,叛主仇賊,還爲戎首。諮困逼禽獲,欽二子還降,皆將軍封侯,諮豫聞國事。壹等窮踧歸命,猶加上寵;況巴蜀賢智,見幾而作者哉。誠能深鑑成敗,邈然高蹈,投跡微子之蹤,措身陳平之軌;則福同古人,慶流來裔,百姓士民,安堵樂業,農不易畝,市不回肆,去累卵之危,就永安之計,豈不美與!若偷安旦夕,迷而不反,大兵一放,玉石俱碎,雖欲悔之,亦無及矣。各具宣佈,鹹使知聞。
魏伯起爲東魏檄梁文(此據《文苑英華》錄。《北史 慕容紹宗檄梁文》,其詞與此相出入。彼似整勁,此則序事較密。)
觀夫辰象麗天,山嶽鎮地,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建之以邦國,樹之以君長,日月於是莫二,帝王所以總一。雖五運相推,百王革命,此道之一作所行,孰之能改?一作孰雲能易而皇家承統,光配彼天,義洽幽明,化周動植。崇文德以來遠,修禮讓以止訟,舞干鏚於兩階,執玉帛於萬國。
玄功潛運,至德旁通,百姓日用而不知,兆民受賜而無跡。
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匪民之咎,責有由焉。而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會。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舟車遵溯,川陸同光,亭檄息奔走之勞,屯戍無逼卒之變。雖嘉謨長算,爰自我始;而罷兵息民,彼獲其利。
侯景豎子,本無士業,乃枉道於人間,遂乾沒於世上。鳴吠於爾朱之門,鎮守於普泰之日,曾無爲主之識,詎有挈瓶之智。既而投命義旗,歸身幕府,殊異雍齒,有類丁公。時逢寬政,得免大戮。棄其瑕滓,收其力用,預在行伍,參跡驅馳。及秦隴通誅,每事經略,以河南是空虛之地,漢陽非兵戰之衝,薄存犄角,聊示旗鼓,豈資實效,寄以遊聲。軍機催勒,蓋維景任,總兵統旅,則有司存。而愚褊有積,驕憤遂甚,屢犯軍紀,自生疑貳,禍心潛構,翻成亂階。負恩棄德,罔恤天討,不義不暱,厚而必顛。委慈母似脫展,棄寵弟如遺芥,龍鍾稚子,痛苦成行,孌彼諸姬,破亡爲伍,滅伯春之婉轉,慕姜兒之爽言。不與狼虎同仁,而共豺狸等惡。及遠託關隴,依憑奸異,逆主定君臣之分,賊臣結兄弟之親,解其倒懸,仰人鼻息,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躬擐干戈,釁暴惡盈,側首無託。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統御一作流離之地,甘辭畢體,進熟圖身。讒言浮說,抑可知矣,叛豎投命,豈將擇音。而僞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逐雀去草,曾不是圖,竊寶叛邑,椒蘭比好。人而無禮,其能國乎。亦既失信,不亡何待。
今帝道休明,皇猷允塞,四民樂業,百靈效祉。故丞相材標國楨,道潤時雨,義冠伊、霍,勳蓋桓、文。大君立德,世功世祿,作民舟楫,爲國棟樑。內外齊心,上下同德,蛟騰虎嘯,風生雲起。摩日則車懸轉舍,排山則龍門洞開,吞雲夢於胸中,運天下於掌內。雖有賊臣去國,亡卒出境,何異一毛之落牛體,雙鳧之飛海曲。彼既連結奸惡,斷絕鄰好,追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常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致勾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信邀利。此而可忍,孰不可懷。是以援乘麾旄之將,投石拔距之士,深銜僞主,信納亡叛,含怒棄戈,土崩瓦解。貞陽以從一作猶子之親,爲戎首之任,非獨一作但力屈道窮,亦將無路還蜀。兼亦一作復挾子垂翅,俱在籠樊。將士以昧禍之心,爲助亂之事,皆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累累相望。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父出子孤,自取其敗。違卜愎諫,何以辭責。雖復貪利苟得,背同即異。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食鉤吻以療飢,飲鴆毒以救渴,智者所不爲,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登三事,邑啓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彼乃示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令其時堪乘便。既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
然則摧堅強者難爲功,拉枯朽者易爲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陣,曾習軍旅。豈同輕剽之師,不比危脆之衆,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爲勢有餘。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徵則叛遲而禍大。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爲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但恐楚國亡猿,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漢江一作江黃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露霧之中。
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工用其短,以少爲多,反覆山淵,顛倒冠履,射爵論功,盪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荒民流,禮崩樂壞,改換朝章,變易官品。雖世異漢朝,而事同新室。加以用舍乖方,立廢失所,矯情動衆,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內恣鴟靡,外逞殘賊,人人厭苦,家家思亂,災異降於上,怨讟興於下。履霜有漸,堅冰且至。恃浮一作將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難起腹心。強弩衝城,作色如赴私仇。意存涉血,義不旋踵,攻戰之利,實若有神。徵兵聚衆,依山傍水,舉螳螂之斧,被蛤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及其鋒刃暫援,埃塵旦接,便已亡戟。長戟指闕,徒探雀鷇,無救府藏之虛;空伺熊蹯,詎延晷刻之命。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扼,我乘其弊。方使高旗舒施,長轂啓行,迅騎追風,精甲耀日,四七並列,百萬爲羣,風飄雲動,星罹悔運。以此赴敵,何敵不摧,以此攻城,何城不陷。猶爲岸上之虎,當作水中之龍,以轉石之形,爲破竹之勢。將使鐘山渡江,青蓋人洛,荊棘生建業之宮,糜鹿遊姑蘇之館。但恐兵車之所轥轢,劍騎之所蹈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
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順時以動,見機而作,面縛銜璧,肉袒率羊,歸款軍門,委命下吏;
當使焚櫬而出,拂席相待。必以楚材,將爲晉用,固乃喜得異度,實自利獲士衡,即援客卿之族,將加驃騎之號。斯蓋壯士封候之日,大夫立節之秋。冬冰可折,時不再來,先事預懷,有如皎日。
王侯無種,工拙在人,凡百君子,勉求多福。若不改迷,坐待淪沒,一旦暴骨草莽,流血成川,猶且不悟,噬臍何及。故宣往意,馳此《簡書》。《檄》之到彼,鹹共申省。
江文通討沈攸之尚書符侍御史大夫尊冠賤履,君臣斯位,愛順惡逆,成敗可曉。未有憑凌我江郊,侵軼我河縣,而不流魂漂骨,丹宗血祀者也。沈攸之寂寥無聞,起自甲卒,邀我百戰之軍,乘彼一捷之幸,鐫山裂地,紐紫要金。擁旗藩伯,便無北面之禮;受符方屏,即有專征之釁。箕賦深斂,毒被南郢,枉墨矯繩,害著西荊。鬼怪其性,故從始而遂終;狼戾其志,乃沿少而得老。山陵不奔,移殃爲慶,踐祚無賀,按劍稱予,遂乃關馳逆書,亭照妖火。此而可賒,孰不可宥!
今遣陳承叔、彭文之等,敢勁三萬,前驅電耀。呂安國、任候伯、垣崇祖、曹虎頭等,樓艦五萬,射蛟中流。苟元賓、郭文孝、程隱雋等,輕舸二萬,高旗蔽日。周盤龍、張文嘉、薛道淵等,鐵馬五千,龍驤後陣。凡此諸帥,莫不氣薄日月,精變虹霓,或飲羽石樑,或超逾亭樓,索鐵拔距,孤視口旅,顧眄則前後生風,暗鳴則左右激電。然後鑾戎薄臨,驍虎百萬,六軍徐軌,五輅遲旆,丹艦發照,素甲生波。樓煩白羽,投鞍成嶽,漁陽黑騎,浴鐵爲雲。於是高山與深谷共湮,紫芝與白艾同滅,不亦惜乎。符至之日,幸加三省。
其驅逼寢手之人,鋒陣塢壁之主,若有投命軍門,一無所問。或能因罪立績,賞不示私,斬祛射袂,唯功是與。購募之科,具列如上,信如白水,皦然無二。臺明詳旨,飛之普加。宣下文書,千里馳驛。
王子淵移金馬碧雞持節使者敬移南崖:金精神馬,影影碧雞,處南之荒,深溪回谷,非士之鄉。歸來歸來,漢德無疆,廣乎唐、虞,澤配三皇。黃龍見兮白虎仁,歸來歸來兮,可以爲倫。歸兮翔兮,何事南荒也。
劉子駿移太常博士昔唐、虞既衰,而三代選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播經書,殺儒土,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惟有《易》卜,未有他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鹹介冑武夫,莫以爲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衆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爲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爲《雅》,或爲《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
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藏於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或脫編。博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
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爲不備,謂《左氏》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土若茲,雖深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否,遣近臣奉旨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衆庶之所爲耳,非所望於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
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轂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爲二三君子不取也。
竇周公讓隗囂書伏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後遣伯春,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爲此也。而忿悁之間,改節易圖,君臣分爭,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難就,去從議,爲橫謀,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融竊痛之!
當今西州地勢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御,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衆以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今以小敵大,於衆何如?棄子徼功,於義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謂吏士何?忍而棄之,謂留子何?
自起兵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爲丘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體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大將軍復重於難,是使積痾不得遂廖,幼孤將複流離,其爲悲痛,尤足愍傷,言之可爲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爲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大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惟將軍省焉。
梁簡文帝答穰城求和移文屬彼數及侮亡,運逢瓦解。石言水斗,實驗地兇;飛絮雨粟,還符天怪。故淪俗駿崩,遺黎南請。所以皇略北征,事同拯溺,愍百姓之未安,傷一物之失所。故餘民襁負,掃地來王。而向化之黨,忽覽今移,鹹以陶茲禮樂,重睹衣冠,已變伊川之發,兼削呼韓之衽,寧當生入玉關,死歸建業。民情若此,匪我求蒙;行人遠屆,實亦勞止。想近察時機,遠詳圖緯,早去中原,遽反桑梓,旋地脈而北移,越天渠而南指。然後三姓二賢,可存十半。如其遂固守株,不達玄象,將恐衛將之師,復有狼居之戰;應侯之討,更睹陰山之哭。
庾子山又移齊河陽執事文周天和四年十一月十日,陝州總管長史梁昕移齊河陽執事:自拭玉繼書,通關去傳,實謂上方銷劍,山陽息馬,過茲御客,或慢重扃。屬故司疆,陰行善盜,君一臣二,上穆下乖。國家以邊鄙心搖,須固備守。大司馬齊國公,天子介弟,中軍元帥,駕馭孫、吳,驅馳貔虎,舉因農隙,義異城郎,師巡我境,曾非及鄆。縮載之畢,前旗已回,被國兵馬不防,殿後餘塵遂至相接。建旌疊上,未及五申,安鄴城傍,先驚七伏。當時鋒刃,或膏原野。所獲彼將夏州刺史梁老首領,今以相還,屍鄉不遠,無令久客。馬驢甲兵,具條相勒,封人宜依領納。宿無鬥志,不獲交綏,致此埃塵,誰階其咎?故移。
卷十八 彈劾類王子贛劾匡衡張譚丞相衡,御史大夫譚,位三公,典五常九德,以總方略,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爲職。知中書謁者令顯等,專權擅埶,大作威福,縱恣不制,無所畏忌,爲海內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罰,而阿諛曲從,附下罔上,懷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
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直稱,失大臣體。又正月行幸曲臺,臨饗罷衛士,與中二千石大鴻臚賞等,會坐殿門下,衡南鄉,賞等西鄉,衡更爲賞布東向席,起立,延賞坐,私語如食頃。衡知行臨,百官共職,萬衆會聚,而設不正之席,使下坐上,相比爲小惠於公門之下,動不中禮,亂朝廷爵秩之位。衡又使官大奴入殿中,問行起居。還言漏上十四刻行臨到,衡安坐不變色改容,無怵惕肅敬之心,驕慢不謹。皆不敬。
陽方正奏罷鴻都文學伏承有詔:敕中尚方爲鴻都文學樂松、江覽等三十二人圖象立贊,以勸學者。臣聞《傳》曰:
“君舉必書,書而不法,後嗣何觀。”按松、覽等皆出於微蔑,斗筲小人,依憑世戚,附託權豪,俯眉承睫,徼進明時。或獻賦一篇,或鳥篆盈簡,而位升郎中,形圖丹青。亦有筆不點牘,辭不辨心,假手請字,妖僞百品,莫不被蒙殊恩,蟬蛻滓濁。是以有識掩口,天下嗟嘆。臣聞圖象之設,以昭勸戒,欲令人君動鑑得失。未聞豎子小人,詐作文頌,而可妄竊天官,垂象圖素者也。今太學東觀,足以宣明聖化,願罷鴻都之選,以消天下之謗。
鍾元常上漢獻帝自劾書臣前上言:故鎮北將軍、領河東太守、安陽亭侯王邑,巧闢治官,犯突科條,事當推劾,檢實奸詐,被詔書當如所糾。以其歸罪,故加寬赦。又臣上言:吏民大小,各懷顧望,謂邑當還拒太守杜畿。今皆反悔,共迎畿之官。謹按文書:臣以空虛,被蒙拔擢,入充近侍,兼典機衡,忝膺重任,總統偏方。既無德政以惠民物,又無威刑以檢不恪。至使邑違犯詔書。郡掾衛固,班迫吏民,訟訴之言,交驛道路,漸失其禮,不虔王命。今雖反悔,醜聲流聞。咎皆由繇威刑不攝。臣又疾病前後歷年,氣力日微,屍素重祿,曠廢職任,罪明法正。
謹按侍中守司隸校尉、東武亭侯鍾繇,幸得蒙恩,以斗筲之才,仍見拔擢,顯從近密,銜命督師。明知詔書,深疾長吏政教寬弱,檢下無刑。久病淹滯,衆職荒頓,法令失張。邑雖違科,當必繩正法。既舉文書,操彈失理,至乃使邑遠詣闕庭,隳忝使命,挫傷爪牙。而固誕迫吏民,拒畿連月。今雖反悔,犯順失正,海內兇赫。罪一由繇威刑闇弱。又繇久病,不任所職,非繇大臣當所宜爲。繇輕慢憲度,不畏詔令,不與國同心,爲臣不忠,無所畏忌,大爲不敬。又不承用詔書,奉詔不謹。又聰明蔽塞,爲下所欺,弱不勝任。數罪謹以劾臣。請法車徵詣廷尉,治繇罪。大鴻臚削爵士。臣久嬰篤疾,涉夏盛劇,命縣呼吸,不任部官,輒以文書付功曹從事馬適議。免冠徒跣,伏須罪誅。○劉大連劾周筵劉允李匡奏古之爲獄,必察五聽,三槐九棘,以求民情。雖明庶政,不敢折獄。死者不得復生,刑者不可復續,是以明王哀矜用刑。曹參去齊,以市獄爲寄。自頃烝荒殺戮無度,罪同斷異,刑罰失宜。
謹按行督運令史淳于伯刑血著柱,遂逆上,終極柱末,二丈三尺,旋復下流四尺五寸。百姓喧譁,士女縱觀,鹹曰其冤。伯息忠,訴辭稱枉。雲伯督運訖去,二月事畢代還,無有稽乏。受賕使役,罪不及死。軍是戍軍,非爲徵軍,以乏軍興論,於理爲枉。四年之中,供給運漕,凡諸徵發租調百役,皆有稽停,而不以軍興論;至於伯也,何獨明之。捶楚之下,無求不得,囚人畏痛,飾辭以應。理曹國之典刑,而使忠等稱冤明時。
謹按從事中郎周筵、法曹參軍劉允、屬李匡,幸荷殊寵,並登列曹,當思敦奉政道,詳法慎殺,使兆庶無枉,人不稱訴。而令伯枉同周青,冤魂哭於幽都,訴靈恨於黃泉,嗟嘆甚於杞梁,血妖過於崩城。故有隕霜之應,夜哭之鬼。伯有晝見,彭生爲豕,刑殺失中,妖眚並見,以古況今,其揆一也。皆由筵等不勝其任,請皆免官。
任彥昇彈蕭穎達疏臣聞貧觀所取,窮視不爲。在於布衣窮居,介然之行,尚可以激貪而厲俗,停此薄夫。況乎伐冰之家,爭雞豚之利;衣繡之士,受賈人之服。
謹按徵虜將軍、太子左衛率作唐縣開國侯臣穎達,備位大臣,預聞執憲,私謁亟陳,至公寂寞。屠中之志,異乎鮑肆之求;魚饗之資,不俟潛有之數。遂復申茲文二,追彼十一,風體若茲,準繩斯在。陛下弘惜勳良,每爲曲法。臣當官執憲,敢不直繩。臣等參議,請以見事免,穎達所居官,以侯還第。
任彥昇奏彈曹景宗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言:臣聞將軍死綏,咫步無卻,顧望避敵,逗橈有刑。至乃趙母深識,乞不爲坐;魏王著令,抵罪已輕。是知敗軍之將,身死家戮,爰自古昔,明罰斯在。
臣昉頓首頓首,死罪死罪。竊尋獯獫侵軼,暫擾疆睡,王師薄伐,所向風靡。是以淮徐獻捷、河兗凱歸,東關無一戰之勞,塗中罕千金之費。而司部懸隔,斜臨寇境,故使狡虜憑陵,淹移歲月。故司州刺史蔡道恭,率勵義勇,奮不顧命,全城守死,自冬徂秋。猶轉戰無窮,亟摧醜虜。方之居延,則陵降而恭守;比之疏勒,則耿存而蔡亡。若使郢部救兵,微接聲援,則單于之首,久懸北闕。豈直受降可築,涉安啓土而已哉。
實由郢州刺史臣景宗,受命致討,不時言邁。故使猥結蟻聚,水草有依。方覆按甲盤桓,緩救資敵;遂令孤城窮守,力屈兇威。雖然,猶應固守三關,更謀進取。而退師延頸,自貽虧衄。疆場侵駭,職是之由。不有嚴刑,誅賞安置?景宗即主。
臣謹按:使持節都督郢、司二州諸軍事、左將軍、郢州刺史、湘西縣開國侯臣景宗,擢自行間,遘茲多幸,指蹤非擬,獲獸何勤,賞茂通侯,榮高列將,負檐裁弛,鐘鼎遽列,和戎莫效,二八已陳,自頂至踵,功歸造化,潤草塗原,豈獲自己。且道恭雲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棄甲,生曹死蔡,優劣若是,惟此人斯,有靦面目。
昔漢光命將,坐知千里;魏武置法,案以從事。故能出必以律,錙銖無爽。伏惟聖武英挺,略不世出,料敵制變,萬里無差,奉而行之,實宏廟算。惟此庸固,理絕言提。
自逆胡縱逸,久患諸夏。聖朝乃顧,將一車書,愍彼司氓,致辱非所,早朝永嘆,載懷矜惻。
致茲虧喪,何所逃罪?宜正刑書,肅明典憲。臣謹以劾,請以見事,免景宗所居官,下大常,削爵士,收付廷尉,法獄治罪。其軍位職僚、偏裨將帥、絓諸應及咎者,別攝治書侍御史隨違續奏。臣謹奉白簡以聞。
任彥昇奏彈劉整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言:臣聞馬援奉嫂,不冠不人;汜毓字孤,家無常子。是以義士節夫,聞之有立,千載美談,斯爲稱首。
臣防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謹按齊故西陽內史劉寅妻範,詣臺訴列稱:出適劉氏二十許年,劉氏喪亡,撫養孤弱。叔郎整,常欲傷害,侵奪分前奴教子、當伯,並已入衆。又以錢婢姊妹弟溫,仍留奴自使。伯又奪寅息逡婢綠草,私貨得錢,並不分逡。寅第二庶息師利,去歲十月往整田上,經十二日,整便責範米六鬥哺食。米未展送,忽至戶前,隔箔攘拳大罵,突進房中,屏風上取車帷準米去。二月九日夜,婢採音偷車欄夾杖龍牽,範問失物之意,整便打息逡。整及母並奴婢等六人,來共範屋中,高聲大罵。奴採音舉手查範臂。求攝檢,如訴狀。
輒攝整亡父舊使奴海蛤,到臺辨問。列稱:整亡父興道,先爲零陵郡,得奴婢四人,分財,以奴教子乞大息寅。寅亡後,第二弟整仍奪教子,雲應入衆。整便留自使。婢姊及弟各準錢五千文,不分逡。其奴當伯,先是衆奴。整兄弟未分財之前,整兄寅以當伯貼錢七千,共衆作田。寅罷西陽郡還,雖未別火食,寅以私錢七千贖當伯,仍使上廣州去。後寅喪亡,整兄弟後分婢奴,唯餘婢綠草入衆。整復雲寅未分財贖當伯,又應屬衆。整意貪得當伯,推綠草與逡。整規當伯還,擬欲自取。當伯遂經七年不返,整疑已死亡不回,更奪取婢綠草,貨得錢七千。整兄弟及姊共分此錢,又不分逡。寅妻範雲,當伯是亡夫私贖,應屬息逡。當伯天監二年六月從廣州還至,整復奪取,雲應充衆。準僱借上廣州四年夫直,今在整處使。
進責整婢採音,劉整兄寅第二息師利,去年十月十二日忽往整墅,停住十二日,整就兄妻範求米六鬥哺食,範未得還,整怒,仍自進範所住,屏風上取車帷爲質。範送米六鬥,整即納受。範今年二月九日夜,失車欄子、夾杖、龍牽等,範及息逡,道是採音所偷,整聞聲仍打逡,範喚問:
“何意打我兒?”整母子爾時便同出中庭,隔箔與範相罵。婢採音及奴教子、楚玉、法志等四人,於時在整母子左右,整語採音:“其道汝偷車杖具,汝何不進裏罵之?”既進爭口,舉手誤查範臂。車欄、夾杖、龍牽,實非採音所偷。
進責寅妻範奴苟奴,列娘雲二月九日夜,失車攔、夾杖、龍牽,疑是整婢採音所偷。苟奴與郎逡往津陽門糴米,遇見採音在津陽門賣車欄、龍牽,苟奴登時欲捉取,逡語苟奴:已爾,不須復取。苟奴隱僻少時,伺視人買龍車,售五千錢。苟奴仍隨逡歸宅,不見度錢。
並如採音苟奴等列狀,粗與範訴相應。重核當伯、教子,列娘被奪,今在整處使,悉與海蛤列不異。以事訴法,令史潘僧尚議:整若輒略兄子逡分前婢貨賣,及奴教子等私使,若無官令,輒收付近獄測治。諸所連逮絓應洗之源,委之獄官,悉以法制從事。如法所稱,整即主。
臣謹案:新除中軍參軍臣劉整,閻閻闟茸,名教所絕。直以前代外戚,仕因紈袴。惡積釁捻,親舊側目。理絕通問,而妄肆醜辭,終夕不寐,而謬加大杖。薛包分財,取其老弱;高鳳自穢,爭訟寡嫂。未見孟嘗之深心,唯效文通之僞跡。昔人睦親,衣無常主;整之撫侄,食有故人。何其不能折契鍾庾而檐帷交質?人之無情,一何至此!實教義所不容,紳冕所共棄。
臣等參議,請以見事免整所除官,輒勒外收付廷尉法獄治罪。請所連逮應洗之源,委之獄官,悉以法制從事。婢採音不款偷車龍牽,請付獄測實。其宗長及地界職司,初無糾舉,及諸連逮,請不足申盡。臣昉云云,誠惶誠恐以聞。
宗元饒劾陳裒奏臣聞建旟求瘼,實寄廉平,褰帷恤隱,本資仁恕。如或貪污是肆,徵賦無厭,天網雖疏,茲焉弗漏。謹案鍾陵縣開國侯合州刺史臣裒,因藉多幸,預逢抽擢,爵由恩被,官以私加,無德無功,坐屍榮貴,譙肥之地,久淪非所。皇威克復,物仰仁風,新邦用輕,彌俟寬惠,應斯作牧,其奇尤重。爰降曲恩,祖行宣室,親承規誨,事等言提。雖廉潔之懷,誠無素蓄;而稟茲嚴訓,可以厲精。遂乃擅行賦斂,專肆貪取。求粟不厭,愧王沈之出賑;徵魚無限,異羊續之懸枯。置以嚴科,實惟明憲。
臣等參議,請依旨免裒所應復除官,其應禁錮及後選左降本資,悉依免官之法。
沈休文奏彈王源給事黃門侍郎、兼御史中丞、吳興邑中正臣沈約稽首言:臣聞齊大非偶,著乎前誥;辭霍不婚,垂稱往烈。若乃交二族之和,辨伉合之義,升降窳隆,誠非一揆。固宜本其門素,不相奪倫,使秦、晉有匹,徑、渭無舛。自宋氏失御,禮教雕衰,衣冠之族,日失其序,姻婭淪雜,罔計廝庶,販鬻祖曾,以爲賈道,明目腆顏,曾無愧畏。若夫盛德之胤,世業可懷,欒郤之家,前徽未遠,既壯而室,竊貲莫非皁隸,結衤離以行,箕帚成失其所,志士聞而傷心,舊老爲之嘆息。自宸歷御宇,宏革典憲,雖除舊佈新,而斯風未殄。陛下所以負扆興言,思清敝俗者也。
臣實懦品,謬掌天憲,雖埋輪之志,無屈權右;而狐鼠微物,亦蠹大猷。風聞東海王源,嫁女與富陽滿氏,源雖人品庸陋,胄實參華。曾祖雅,位登八命;祖少卿,內侍帷幄;父璿,升採儲闈,亦居清顯;源頻叨諸府戎禁,預班通徹。而託好姻結,惟利是求,玷辱流輩,莫斯爲甚。源人身在遠,輒攝媒人劉嗣之到臺辨問。嗣之列稱:吳郡滿璋之相承,雲是高平舊族,寵、奮胤胄,家計溫足。見託爲息鸞覓婚,王源見告窮盡,即索璋之簿閥,見璋之任王國侍郎,鸞又爲王慈吳郡正閣主簿。源父子因共詳議,判與爲婚。璋之下錢五萬,以爲聘禮。源先喪婦,又以所聘餘直納妾。
如其所列,則與風聞符同。
竊尋璋之姓族,士庶莫辨。滿、奮身殞西朝,胤嗣殄沒,武秋之後,無聞東晉,其爲虛託,不言自顯。王、滿連姻,實駭物聽;潘、楊之睦,有異於此。且買妾納媵,因聘爲資,施衿之費,化充牀笫,鄙情贅行,造次以之,糾慝繩違,允茲簡裁,源即主。
臣謹案:南郡丞王源,忝籍世資,得參纓冕,同人者貌,異人者心,以彼行媒,同之抱布。且非我族類,往哲格言;薰獲不雜,聞之前典。豈有六卿之胄,納女於管庫之人;宋子河魴,同穴於輿臺之鬼。高門降衡,雖自己作,蔑祖辱親,於事爲甚。此風弗剪,其源遂開,點世塵家,將被比屋。宜置以明科,黜之流伍,使已污之族,永愧於昔辰,方媾之黨,革心於來日。
臣等參議,請以見事免源所居官,禁錮終身,輒下禁止視事如故。源官品應黃紙,臣輒奉白簡以聞。臣約誠惶誠恐云云。
劉士章彈賈執傅湛文長兼御史中丞劉孝儀稽首言:南康嗣王府行參軍知譜事賈執,與前中書舍人傅湛,在王座飲酒。時上不安,人從臺還,聖體已和。湛乃揚眉瞋目謂執曰:“卿念天子,我不見闕。”出悖慢言語,連及於上,共執忿諍。湛昔經殺牛,誤父自殺,近效殘貪,賄賂狼籍。特逢解網,宥其餘命。
自被棄廢,尤懷怨憤,謗訕不遜。
謹按前兼通事舍人臣傅湛,才落駑蹇,特荷抽擢。自預左右,頻蹈極刑,押對鞠書,累逢闕過。未聞報效,反懷恚憤。聖體不安,臣下憂懼。而湛敢生怨望,輕肆慢辭。醜爭及父,心無愛敬。戲語連上,罪同悖逆。未央馬瘦,不睹廄令之忠;甘泉道蕪,遽見扶風之罪。宜其徇乎東市,屍彼轂門。
南康嗣王府參軍臣賈執,始聞湛語,初無逐雀之心;末因私忿,遂顯懷鴆之逆。雖跡似折奸,意由肆憾,惡慢於人,自彰穢醜。見辱父子,已會季倫之辭;爭及其父,復入梁蚡之嘆。是使王嬙悲於連累,黑要喜於得用。
太子舍人始興藩王臣蕭毅,幸因祉祚,爵預藩屏。而散金失所,設醴乖人。雍容之賓,未遊於雕苑;號怒之客,日醉於雷池。致使博徒跅弛,慢醉盈路,靦顏受辱,曾無發糾,並恕伯厚之心,俱鳴路粹之責。
臣等參議:請以見事依法,免毅所居官,解執知譜事,請議貶黜,付之鄉論,不得廝預官流。
刺尚施行,輒不禁止。
卷十九 書類司馬子長報任安書(厚集其陣,鬱怒奮勢,成此奇觀。)
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少卿足下:曩者辱賜書,教以慎於接物,推賢進士爲務。意氣勤勤懇懇,若望僕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僕非敢如此也。僕雖罷駑,亦嘗側聞長者之遺風矣。顧自以爲身殘處穢,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獨抑鬱而與誰語。諺曰:“誰爲爲之?孰令聽之?”
蓋鍾子期死,伯牙終身不復鼓琴。何則?士爲知己者用,女爲說己者容。若僕大質,已虧缺矣。雖材懷隋、和,行若由、夷,終不可以爲榮,適足以見笑而自點耳。書辭宜答,會東從上來,又迫賤事,相見日淺,卒卒無須臾之間,得竭至意。今少卿抱不測之罪,涉旬月,迫季冬,僕又薄從上雍,恐卒然不可爲諱,是僕終已不得舒憤懣以曉左右,則長逝者魂魄私恨無窮。請略陳固陋。闕然久不報,幸勿爲過。
僕聞之:修身者,智之符也;愛施者,仁之端也;取與者,義之表也;恥辱者,勇之決也;立名者,行之極也。士有此五者,然後可以託於世,而列於君子之林矣。故禍莫憯於欲利,悲莫痛於傷心,行莫醜於辱先,詬莫大於宮刑。刑餘之人,無所比數,非一世也,所從來遠矣。昔衛靈公與雍渠同載,孔子適陳;商鞅因景監見,趙良寒心;同子參乘,袁絲變色,自古而恥之。夫中材之人,事有關於宦豎,莫不傷氣,而況於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雖乏人,奈何令刀鋸之餘,薦天下豪俊哉!
僕賴先人緒業,得待罪輦轂下,二十餘年矣。所以自惟,上之不能納忠效信,有奇策材力之譽,自結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遺補闕,招賢進能,顯巖穴之士;外之不能備行伍,攻城野戰,有斬將寨旗之功;下之不能積日累勞,取尊官厚祿,以爲宗族交遊光寵。四者無一遂,苟合取容,無所短長之效,可見如此矣。鄉者僕嘗廁下大夫之列,陪奉外延末議,不以此時引綱維,盡思慮,今已虧形爲掃除之隸,在闒茸之中,乃欲仰首伸眉,論列是非,不亦輕朝廷,羞當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僕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僕少負不羈之才,長無鄉曲之譽。主上幸得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技,出入周衛之中。僕以爲戴盆何以望天,故絕賓客之知,忘室家之業,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務壹心營職,以求親媚於主上。而事乃有大謬不然者夫!
僕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能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餘歡。然僕觀其爲人,自守奇士,事親孝,與士信,臨財廉,取與義,分別有讓,恭儉下人,常思奮不顧身,以徇國家之急。其素所蓄積也,僕以爲有國士之風。夫人臣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赴公家之難,斯亦奇矣。今舉事一不當,而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僕誠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滿五千,深踐戎馬之地,足歷王庭,垂餌虎口,橫挑強胡,仰億萬之師,與單于連戰十有餘日,所殺過當。虜救死扶傷不給,旃裘之君長威震怖。乃悉徵其左右賢王,舉引弓之人,一國共攻而圍之。戰鬥千里,矢盡道窮,救兵不至,士卒死傷如積。然陵一呼勞軍,士無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飲泣,更張空弮,冒白刃,北向爭死敵者。陵未沒時,使有來報,漢公卿王侯皆奉觴上壽。後數日,陵敗書聞,主上爲之食不甘味,聽朝不怡,大臣憂懼,不知所出。僕竊不自料其卑賤,見主上慘愴怛怛,誠欲效其款款之愚,以爲李陵素與士大夫絕少分甘,能得人死力,雖古之名將,不能過也。身雖陷敗,彼觀其意,且欲得其當而報於漢。事已無可奈何,其所摧敗,功亦足以暴於天下矣。僕懷欲陳之,而未有路,適會召問,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廣主上之意,塞睚眥之辭。未能盡明,明主不深曉,以爲僕沮貳師,而爲李陵遊說,遂下於理。拳拳之忠,終不能自列,因爲誣上,卒從吏議。家貧,貨賂不足以自贖,交遊莫救,左右親近不爲一言。身非木石,獨與法吏爲伍,深幽囹圄之中,誰可告訴者。此真少卿所親見,僕行事豈不然耶?李陵既生降,隤其家聲,而僕又佴之蠶室,重爲天下觀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爲俗人言也。
僕之先人,非有剖符丹書之功。文史星曆,近乎卜祝之間,固主上所戲弄,倡優所畜,流俗之所輕也。假令僕伏法受誅,若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何以異?而世俗又不能與死節者次比,特以爲智窮罪極,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樹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辭令,其次詘體受辱,其次易服受辱,其次關本索、被箠楚受辱,其次剔毛髮、嬰金鐵受辱,其次毀肌膚、斷肢體受辱,最下腐刑極矣!傳曰:“刑不上大夫。”此言士節不可不勉勵也。猛虎在深山,百獸震恐,及在檻阱之中,搖尾而求食,積威約之漸也。故有畫地爲牢,勢不可入,削木爲吏,議不可對,定計於鮮也。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膚,受榜箠,幽於圜牆之中。當此之時,見獄吏則頭搶地,視徒隸則心惕息。何者?積威約之勢也。及已至是,言不辱者,所謂強顏耳,曷足貴乎?且西伯,伯也,拘於羑里;李斯,相也,具於五刑;淮陰,王也,受械於陳;彭越、張敖,南面稱孤,繫獄抵罪;絳侯誅諸呂,權傾五伯,囚於請室;魏其,大將也,衣赭衣,關三木;季布爲朱家鉗奴;灌夫受辱於居室。此人皆身至王侯將相,聲聞鄰國,及罪至罔加,不能引決自裁,在塵埃之中。古今一體,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勢也;強弱,形也。審矣,曷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繩墨之外,以稍陵遲,至於鞭箠之間,乃欲引節,斯不亦遠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爲此也。
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念父母,顧妻子。至激於義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僕不幸,早失父母,無兄弟之親,獨身孤立,少卿視僕於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節,怯夫慕義,何處不勉焉?僕雖怯懦,欲苟活,亦頗識去就之分矣,何至自湛溺縲紲之辱哉!且夫臧獲婢妾,猶能引決,況僕之不得已乎?所以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古者富貴而名磨滅,不可勝紀,惟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爲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
僕竊不遜,近自託於無能之辭,網羅天下放失舊聞,略考其行事,綜其終始,稽其成敗興壞之紀,上計軒轅,下至於茲,爲十表,本紀十二,書八章,世家三十,列傳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會遭此禍。惜其不成,是以就極刑而無慍色。僕誠以著此書,藏諸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則僕償前辱之責,雖萬被戮,豈有悔哉!然此可爲智者道,難爲俗人言也。
且負下未易居,下流多謗議。僕以口語會遭此禍,重爲鄉里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覆上父母之丘墓乎?雖累百世,垢彌甚耳!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身直爲閨閣之臣,寧得自引深藏巖穴邪?故且從容浮沉,與時俯仰,以通其狂惑。今少卿乃教以推賢進土,無乃與僕私心刺謬乎?今雖欲自雕琢,曼辭以自飾,無益,於俗不信,適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後是非乃定。書不能悉意,略陳固陋。謹再拜。
王生與蓋寬饒書(西京文多宛轉隱曲,此獨切直盡意。)
明主知君潔白公正,不畏強禦,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權。尊官厚祿,已施於君矣。君宜夙夜惟思當世之務,奉法宣化,憂勞天下。雖日有益,月有功,猶未足以稱職而報恩也。
自古之治,三王之術,各有制度。今君不務循職而已,乃欲以太古久遠之事,匡拂天子;數進不用難聽之語,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揚令名全壽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習法令,言足以飾君之辭,文足以成君之過。君不惟蘧氏之高蹤,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軀,臨不測之險,竊爲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詘。《大雅》雲:“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聖人擇焉,唯裁省覽。
鄭朋奏記蕭望之(亦從《戰國策》出,有蹙丈爲尺之勢。)
將軍體周召之德,秉公綽之質,有卞莊之威,至乎耳順之年,履折衝之位,號至將軍,誠士之高致也。窟穴黎庶,莫不歡喜,鹹曰:將軍其人也。今將軍規橅雲若管、晏而休;遂行日仄至周、召乃留乎?若管、晏而休,則下走將歸延陵之皋,修農圃之疇,畜雞種黍,俟見二子沒齒而已矣。
如將軍昭然度行積思,塞邪枉之險蹊,宣中庸之常政,興周、召之遺業,親日仄之兼聽,則下走其庶幾願竭區區,底厲鋒鍔,奉萬分之一。○馮敬通奏記鄧禹(此等文自西京而轉後漢之關也。此尚有壯氣,後乃益靡耳。)
衍間明君不惡切愨之言,以測幽冥之論;忠臣不顧爭引之患,以達萬機之變。是故君臣兩興,功名兼立,銘勒金石,令間不忘。今衍幸逢寬明之日,將值危言之時,豈敢拱默避皋而不竭其誠哉。
伏見天下離王莽之害久矣。始自東郡之師,繼以西海之役,巴蜀沒於南夷,緣邊破於北狄,遠征萬里,暴兵累年,禍挐未解,兵連不息。刑法彌深,賦斂愈重,衆強之黨,橫擊於外,百僚之臣,貪殘於內。元元無聊,飢寒並臻,父子流亡,夫婦離散,廬落丘墟,田疇蕪穢,疾疫大興,災異蜂起。於是江湖之上,海岱之濱,風騰波湧,更相駱藉。四垂之人,肝腦塗地,死亡之數,不啻大半。殃咎之毒,痛人骨髓,匹夫僮婦,鹹懷怨怒。皇帝以聖德靈威,龍興鳳舉,率宛葉之衆,將散亂之兵,歃血昆陽,長驅武關,破百萬之陳,摧九虎之軍,雷震四海,席捲天下,攘除禍亂,誅滅無道。一期之間,海內大定。繼高祖之休烈,修文武之絕業,社稷復存,炎精更輝,德冠往初,功無與二。天下自以去亡新,就聖漢,當蒙其福而賴其願。樹恩佈德,易以周洽,其猶順驚風而蜚鴻毛也。然而諸將虜掠,逆倫絕理,殺人父子,妻人婦女,燔其室屋,略其財產。飢者毛食,寒者裸跣,冤結失望,無所歸命。今大將軍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權,統三軍之政,存撫幷州之人,惠愛之誠,加乎百姓,高世之聲,聞乎羣士。故其延頸企踵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將軍之事,豈特珪璧其行,束脩其心而已哉。將定國家之大業,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興之主,齊桓霸強之君耳,猶有申伯、召虎、夷吾、吉甫,攘其螫賊,安其疆宇。況乎萬里之漢,明帝復興,而大將爲之樑棟,此誠不可以忽也。
且衍聞之:兵久則力屈,人愁則變生。今邯鄲之賊未滅,真定之際復擾。而大將軍所部,不過百里,守城不休,戰軍不息,兵革雲翔,百姓震駭,奈何自怠,不爲深憂。夫幷州之地,東帶名關,北逼強胡,年穀獨熟,人庶多資,斯四戰之地,攻守之場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積,人不爲用,備不預具,難以應卒。今生人之命,縣於將軍;將軍所杖,必須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選賢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審得其人,以承大將軍之明,則雖山澤之人,無不感德,思樂爲用矣。然後簡精銳之卒,發屯守之士,三軍既整,甲兵已具,相其土地之饒,觀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術,習戰射之教,則威風遠暢,人安其業矣。若鎮太原,撫上黨,收百姓之歡心,樹名賢之良佐,天下無變,則足以顯聲譽;一朝有事,則可以建大功。惟大將軍開日月之明,發深淵之慮,監六經之論,觀孫、吳之策,省羣議之是非,詳衆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跡,垂甘棠之風,令夫功烈施於千載,富貴傳於無窮。伊、望之策,何以加茲。
朱叔元爲幽州牧與彭寵書蓋聞智者順時而謀,愚者逆理而動。嘗竊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無賢輔,卒自棄於鄭也。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臨民親職,愛惜倉庫;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權時救急。二者皆爲國耳。即疑浮相譖,何不詣闕自陳?而爲滅族之計乎!
朝廷之於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孫之親。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飡,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而不顧思義,生心外叛者乎。伯通與吏民語,何以爲顏?行步拜起,何以爲容?坐臥念之,何以爲心?引鏡窺影,何以施眉目?舉措建功,何以爲人?
惜乎!棄休令之嘉名,造梟鴟之逆謀,捐傳葉之慶祚,招破敗之重災,高論堯舜之道,不忍桀紂之性,生爲世笑,死爲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與耿俠遊,俱起住命,同被國恩。俠遊謙讓,屢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以爲功高天下。往時遼東有豕,生子白頭,異而獻之。行至河東,見羣豕皆白,懷慚而還。若以子之功高,論於朝廷,則爲遼東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國。六國之時,其勢各盛,廓土數千裏,勝兵將百萬,故能據國相持,多歷年所。今天下幾里?列郡幾城?奈何以區區漁陽而結怨天子?此猶河濱之民,捧土以塞孟津,多見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適定,海內願安,士無賢不肖,皆樂立名於世。而伯通獨中風狂走,自捐盛時,內聽驕婦之失計,外信讒邪之諛言,長爲羣后惡法,永爲功臣鑑戒,豈不誤哉。定海內者無私仇,勿以前事自疑,願留意顧老母少弟。凡舉事無爲親厚者所痛,而爲見仇者所快。
臧子源報陳琳書隔闊相思,發於寤寐,相去步武,而趨舍異規,其爲愴恨,胡可勝言。前日不遺,比辱雅況,述敘禍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窮該典籍,豈將暗於大道,不達餘趣哉?是以捐棄翰墨,一無所酬。亦冀遙忖褊心,粗識鄙性。重獲來命,援引紛紜。雖欲無對,而義篤其言。
僕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傾蓋。恩深分厚,遂竊大州。寧樂今日自還接刃乎?每登城臨兵,觀主人之旗鼓;瞻望帳幄,感故友之周旋,撫弦搦矢,不覺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輔佐主人,無以爲悔,主人相接,過絕等倫。受任之初,志同大事:掃清寇逆,共尊王室。豈悟本州被侵,郡將遘厄,請師見拒,辭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淪滅。區區微節,無所獲申。豈得復全交友之道,重虧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揮戈,收淚告絕。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來者側席,去者克己,則僕抗季札之志,不爲今日之戰矣。
昔張景明登壇歃血,奉辭奔走,卒使韓牧讓印,主人得地。後但以拜章朝主賜爵獲傳之故,不蒙觀過之貸,而受夷滅之禍。呂奉先討卓來奔,請兵不獲,告去何罪?復見斫刺。劉子璜奉使逾時,辭不獲命,畏君懷親,以詐求歸。可謂有志忠孝,無損霸道。亦復殭屍麾下,不蒙虧除。慕進者蒙榮,違意者被戮,此乃主人之利,非遊士之願也。是以鑑戒前人,守死窮城。亦以君子之違,不適敵國故也。
足下當見久圍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義,推平生之好,以爲屈節而苟生,勝守義而傾覆也。昔晏嬰不降志於白刃,南史不曲筆以求存,故身傳圖象,名垂後世。況僕據金城之固,驅士卒之力,散三年之畜,以爲一年之資,匡困補乏,以悅天下,何圖築室反耕哉?但懼秋風揚塵,伯珪馬首南向,張揚、飛燕,旅力作難,北鄙將告倒懸之急,股肱奏乞歸之記耳。主人當鑑戒曹輩,反旌退師;何宜久辱盛怒,暴威於吾城之下哉?
足下譏吾恃黑山以爲救,獨不念黃巾之合從耶?昔高祖取彭越於矩野,光武創基,兆於綠林,卒能龍飛受命,中興帝業。苟可輔主興化,夫何嫌哉?況僕親奉璽書,與之從事。
行矣孔璋,足下微利於境外,臧洪投命於君親;吾子託身於盟主,臧洪策名於長安。子謂餘身死而名滅,僕亦笑子生死而無聞焉。本同末離,努力努力,夫復何言。
王仲宣爲劉荊州與袁譚書天降災害,禍難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盪,彝倫攸 攵。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人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志同願等。雖楚魏絕邈,山河迥遠;戮力乃心,共獎王室,使非族不幹吾盟,異類不絕吾好,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賢允承統以繼洪業,宣奕世之德,履丕顯之祚,摧嚴敵於鄴都,揚休烈於朔土,顧定疆宇,虎視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蠅飛於竿旌,無忌遊於二壘。使股肱分成二體,胸膂絕爲異身。初聞此問,尚謂不然。定聞信來,乃知閼伯實沉之忿已成,棄親即仇之計已決,旃施交於中原,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徼富強於一世也。未有棄親即異,兀其根本,而能全於長世者也。
昔齊襄公報九世之仇,士丐卒苟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夫伯遊之恨於齊,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之臣承業,未若仁君之繼統也。且君子違難,不適仇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仇,棄親戚之好,而爲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於當時,全宗祀於一世,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傲,無慚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爲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爲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未若鄭莊之於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敖。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象敖終受有鼻之封。願捐棄百痾,追攝舊義,復爲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瞻望鵠立。
阮元瑜爲曹公作書與孫權離絕以來,於今三年,無一日而忘前好。亦猶姻媾之義,恩情已深;違異之恨,中間尚淺也。
孤懷此心,君豈同哉?每覽古今所由改趣,因緣侵辱,或起瑕釁,心忿意危,用成大變。若韓信傷心於失楚,彭寵積望於無異,盧綰嫌畏於已隙,英布憂迫於情漏,此事之緣也。孤與將軍,恩如骨肉,割授江南,不屬本州。豈若淮陰捐舊之恨;抑遏劉馥相厚益隆,寧放朱浮顯露之奏,無匿張勝貸故之變,匪有陰構賁赫之告,固非燕王淮南之釁也。而忍絕王命,明棄碩交,實爲佞人所構會也。夫似是之言,莫不動聽,因形設象,易爲變觀。示之以禍難,激之以恥辱,大丈夫雄心能無憤發。昔蘇秦說韓,羞以牛後;韓王按劍,作色而怒,雖兵折地割,猶不爲悔,人之情也。仁君年壯氣盛,緒信所嬖,既懼患至,兼懷忿恨,不能復遠度孤心,近慮事勢,遂齎見薄之決計,秉翻然之成議。加劉備相扇揚,事結釁連,推而行之。想暢本心不願於此也。
孤之薄德,位高任重,幸蒙國朝將泰之運,蕩平天下,懷集異類,喜得全功,長享其福。而姻親坐離,厚援生隙。常恐海內多以相責,以爲老夫包藏禍心,陰有鄭武取胡之詐,乃使仁君翻然自絕。以是忿忿,懷慚反側。常思除棄小事,更申前好,二族俱榮,流祚後嗣,以明雅素。中誠之效,抱懷數年,未得散意。昔赤壁之役,遭離疫氣,燒船自還,以避惡地,非周瑜水軍所能抑挫也。江陵之守,物盡谷殫,無所復據,徙民還師,又非瑜之所能敗也。荊土本非已分,我盡與君,冀取其餘,非相侵肌膚,有所割損也。思計此變,無傷於孤,何必自遂於此,不復還之?高帝設爵以延田橫,光武指河而誓朱鮪,君之負累,豈如二子?是以至情,願聞德音。
往年在譙,新造舟船,取足自載,以至九江。貴欲觀湖漅之形,定江濱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戰之計,將恐議者大爲己榮,自謂策得,長無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然智者之慮,慮於未形;
達者所規,規於未兆。是故於胥知姑蘇之有廉鹿;輔果識智伯之爲趙禽;穆生謝病,以免楚難;鄒陽北遊,不同吳禍。此四士者,豈聖人哉?徒通變思深,以微知著耳。以君之明,觀孤術數,量君所據,相計土地,豈勢少力乏,不能遠舉,割江之表,晏安而已哉?甚未然也。若恃水戰,臨江塞要,欲令王師終不得渡,亦未必也。夫水戰千里,情巧萬端,越爲三軍,吳曾不御;漢潛夏陽,魏豹不意,江河雖廣,其長難衛也。
凡事有宜,不得盡言,將修舊好而張形勢,更無以五臣作似爲威脅重敵人。然有所恐,恐書無益。何則?
往者軍逼而自引還,今日在遠而興慰納,辭遜意狹,謂其力盡,適以增驕,不足相動。但明效古,當自圖之耳。昔淮南信左吳之策,隗囂納王元之言,彭寵受親吏之計,三夫不寤,終爲世笑。
梁王不受詭勝,竇融斥逐張玄,二賢既覺,福亦隨之。願君少留意焉。若能內取子布,外擊劉備,以效赤心,用復前好,則江表之任,長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觀。上令聖朝無東顧之勞,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榮,孤受其利,豈不快哉。若忽至誠,以處僥倖,婉彼二人,不忍加罪,所謂小人之仁,大仁之賊,大雅之人,不肯爲此也。若憐子布,願言俱存,亦能傾心去恨,順君之情,更與從事,取其後善。但禽劉備,亦足爲效。開設二者,審處一焉。
聞荊揚諸將並得降者,皆言交州爲君所執,豫章距命,不承執事,疫旱並行,人兵減損,各求進軍,其言云雲。孤聞此言,未以爲悅。然道路既遠,降者難信,幸人之災,君子不爲。且又百姓國家之有,加懷區區,樂欲崇和,庶幾明德,來見昭副,不勞而定,於孤益貴。是以按兵守次,遣書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願仁君及孤,虛心回意,以應詩人補袞之嘆,而慎周易牽復之義。
濯鱗清流,飛翼天衢,良時在茲,勖之而已。
孫子荊爲石仲容與孫皓書苞白:蓋聞見機而作,《周易》所貴;小不事大,《春秋》所誅。此乃吉凶之萌兆,榮辱之所由興也。是故許、鄭以銜璧全國,曹、譚以無禮取滅,載籍既記其成敗,古今又著其愚智矣。不復廣引譬類、崇飾浮詞,苟以誇大爲名,更傷忠告之實。今粗論事勢,以相覺悟:
昔炎精幽昧,歷數將終,桓、靈失德,災釁並興,豺狼抗爪牙之毒,生人陷塗炭之艱。於是九州絕貫,皇綱解紐,四海蕭條,非復漢有。太祖承運,神武應期,征討暴亂,克寧區夏。協建靈符,天命既集,遂廓洪基,奄有魏域。土則神州中嶽,器則九鼎猶存,世載淑美,重光相襲,固知四隩之攸同,天下之壯觀也。
公孫淵承藉父兄,世居東裔,擁帶燕胡,馮陵險遠,講武盤桓,不供職貢,內傲帝命,外通南國,乘桴滄流,交疇貨賄,葛越佈於朔土,貂馬延乎吳會。自以爲控弦十萬,奔走足用,信能右折燕、齊,左振扶桑,陵轢沙漠,南面稱王也。宣王薄伐,猛銳長驅,師次遼陽,而城池不守,桴鼓一震,而元兇折首。然後遠跡疆場,列郡大荒,收離聚散,鹹安其居,民庶悅服,殊俗款附。自茲遂隆,九野清泰,東夷獻其樂器,肅慎貢其楛矢,曠世不羈,應化而至,巍巍蕩蕩,想所具聞。
吳之先主,起自荊州,遭時擾攘,播遷江表,劉備震懼,亦逃巴、岷,遂依丘陵積石之固,三江五湖,浩汗無涯,假氣遊魂,迄於四紀。二邦合從,東西唱和,互相扇動,距捍中國。自謂三分鼎足之勢,可與泰山共相終始。相國晉王,輔相帝室,文武桓桓,志厲秋霜,廟勝之算,應變無窮,獨見之鑑,與衆絕慮。主上欽明,委以萬幾,長轡遠御,妙略潛授。偏師同心,上下用力,棱威奮伐,罙入其阻,並敵一向,奪其膽氣。小戰江介,則成都自潰,曜兵劍閣,而姜維面縛。開地五千,列郡三十。師不逾時,梁、益肅清。使竊號之雄,稽顆絳闕,球琳重錦,充於府庫。夫虢滅虞亡,韓並魏徙,此皆前鑑之驗,後事之師也。又南中呂興,深睹天命,蟬蛻內向,願爲臣妾。外失輔車脣齒之援,內有毛羽零落之漸,而徘徊危國,冀延日月。此猶魏武侯卻指山河以自強大,殊不知物有興亡,則所美非其地也。方今百僚濟濟,俊義盈朝,虎臣武將,折衝萬里,國富兵強,六軍精練,思復翰飛,飲馬南海。自頃國家整治器械,修造舟楫,簡習水戰,伐樹北山,則太行木盡;浚決河洛,則百川通流。樓船萬艘,於裏相望。自刳木以來,舟車之用,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驍勇百萬,畜力待時,役不再舉,今日之謂也。然主上眷眷,未便電邁者,以爲愛民治國,道家所尚,崇城自卑,文王退舍。故先開示大信,喻以存亡,殷勤之旨,往使所究。
若能審識安危,自求多福,蹷然改容,祗承往告,追慕南越嬰齊入侍,北面稱臣,伏聽告策,則世祚江表,永爲藩輔,豐報顯賞,隆於今日矣。若侮慢不式王命,然後謀力雲合,指麾風從,雍、益二州,順流而東,青、徐戰士,列江而西,荊、揚、充、豫,爭驅八衝,徵東甲卒,虎步秣陵。爾乃皇輿整駕,六師徐徵,羽檄燭日,族旗流星,游龍躍路,歌吹盈耳,士卒奔邁,其會如林,煙塵俱起,震天駭地,渴賞之士,鋒鏑爭先。忽然一旦,身首橫分,宗把屠覆,取戒萬世。引領南望,良以寒心!
夫治膏盲者,必進苦口之藥;決狐疑者,必告逆耳之言。如其迷謬,未知所投;恐俞附見其已困,扁鵲知其無功也。勉思良圖,惟所去就。石苞白。
薛敬文與諸葛恪書山越恃阻,不賓歷世,緩則首鼠,急則狼顧。皇帝赫然,命將西征。神策內授,武師外震。兵不染鍔,甲不沾汗。元惡既嫋,種黨歸義,盪滌山藪,獻戎十萬。野無遺寇,邑罔殘奸。既埽兇慝,又充軍用。藜 稂莠,化爲善草,魑魅魍魎,更成虎士。雖實國家威靈之所加,亦信元帥臨履之所致也。雖《詩》美執訊,《易》嘉折首,周之方、召,漢之衛、霍,豈足以談。功軼古人,勳超前世,主上歡然,遙用嘆息。感四牡之遺典,思飲至之舊章,故遣中臺近官,迎致犒賜,以旌茂功,以慰劬勞。
伏文表與阮籍書(幽異恣肆,似出鴻寶。其鏟句鑿字,亦江、鮑所祖。)
義白:蓋聞建功立勳者,必以聖賢爲本;樂真養性者,必以榮名爲主。若棄聖背賢,則不離乎狂狷;凌榮起名,則不免乎窮辱。故自生民以來,同此圖例,雖歷百代,業不易綱。譬如大道,徒以奔趨遲疾定其駑良,舉足向路,總趨一也。然流名震響,非實不著,而抱實之奇,非人不寶;貴德保身,非禮不成,伏禮之矩,非勤不辦。是使薄於實而爭名者,或因飾虛以自矜;慎於禮而莫持者,或因倨怠以自外。其自矜也,必關闔晻曖,以示之不測之量;其自外也,必排摧禮俗,以見其不羈之達。又有滑稽之士,糅於其間,浮沉不一,際畔相亂,或使時人莫能早分。推其大歸,綜之行事,徒可力極一噱,觀盡崇朝。遭清世邪,則將吹其噓以露其實;值其闇耶,則將矜其貌以疑其樸。從此觀之,治大而見遺,不如資小而必集;出俗而見削,不如入檢而必令。
驟聽論者洋溢之聲,雖未傾蓋,其情如舊。然重牆難極,管短幽密,觀容相額,所執各異。或謂吾子英才秀髮,邈與世玄,而經緯之氣,有蹇缺矣;或謂吾子智不出凡,器無隈奧,而陶變以眩流俗。善子者欲斤斫以拒樸,惡子者欲抽鍵以騖空虛。每承此聲,未嘗不開精斥運,放思天淵,欲爲吾子廣推奧異,端求所安也。
蓋自生民之性,受氣之源,好惡大歸,不得相遠。君子徇名而不顧,亦有慕名以爲顯。夫名利者,總人之綱,集衢之門也。出此有爲,於義未聞。吾子若欲逆取順守,及時行志,則當矜而莫疑,以速民望;若欲娛情養神,不厚於俗,則當浩然恣意,惟樂是治。今觀其規時,則行己無立德之身,報門無慕業之客;察其樂,則食無方丈之餚,室無傾城之色。徒泄泄以疑世爲奇,縱體爲逸,執此不回,既以怪矣。
且人非金石,不可剖練,設使至寶鹹在子身,疑於國寶,爲不得行。天官雖博,無偏駁之任;
王道雖寬,無縱逸之流。苟無其分,則爲身害,教賊怨布天下,以此備之,殆恐攻害,其至無日,安坐難保。而聞吾子乃長嘯慷慨,悲涕潺湲;又或拊腹大笑,騰目高視。形性侜張,動與世乖,抗風立候,蔑若無人。儻獨奇變逸運,漸在於此,將以神接,虛變異物,所亂使之然也。夫智之清者,貴其知運而不憂;德之懿者,善其持衝以守滿。就其懷憂,必發於見孤,孤不自孤,而怨時也;就其持滿,必起於見崇,崇不自崇,而驕世也。
行來之議,又傳吾子雅性博古,篤意文學,積書盈房,無不燭覽,目厭義藻,口飽道潤,俯詠仰嘆,術若純儒。然開闔之節,不制於禮,動靜之度,不羈於俗。凡有諮詠,善之則教慈於父兄,惡之則言醜於仇敵。未有慈其教而不修其事,醜其言而樂其業者也。古人稱竊簡寫律,踞廁讀書,誦之可悼,深怪達者之行,其象若莊周、淮南、東方之徒,皆投跡教外,放思太玄。其大言異旨,殆自謂能迴天維,舉地絡,觀持世之極,總得物之宗,仰天獨唱,與世爭黨。乃謂生爲勞役,而不能煞身以當論;謂財爲穢累,而不能割賄以見譏。由是觀之:其鬱怨於不得,故假無慾以自通;怠情於人檢,故殊聖人以自大。凡此數者,尚皆奇才異略,命世崛起,徒以時昏俗亂,寶沈幽夜,而性放蕩不一,萎致國寶之責,庶其不然。而況吾子志非遁世,世無所適,麟驥苟修,天雲可據,動則不能龍攄虎超,同機伊、霍;靜則不能珠潛璧匿,連跡巢、光。言無定端,行不純軌,虛盡年時,以自疑外。豈異乎韓子所謂無施之馬,骨體雖美懿,牽縮不隨者哉。
且桀士之志地:遇世險巇,則憂在將命;值世太清,則憤於匿穎。欲其世平而有騁足之場,時安而有役智之局。方今大魏興隆,皇衢清敞,臺府之門,割石索寶。以吳、蜀二虜,巢窟未破,長籌之士,所當奮力。可謂器與運會,不卜而行,今其時矣。向使吾子才足蓋世,思能橫出,何能不因大師韜敵之變,陳孫子廟勝之策,使烽隧不起於四垂,羽檄不施於中夏,定勳立事,撫國寧民。
而飽食安臥,囊懸室罄,力牽於役,財雕於賦,養生之具,亂於細民。爲壯士者,豈能然乎?若居其勞而不知病其事,則經緯之氣乏矣;若病其事而不能爲其醫,則針石之巧淺矣。今吾子擢才達德,則無毛遂穎脫之勢;剪跡滅光,則無四皓嶽立之高;豐家富屋,則無陶朱貨殖之利;延年益壽,則無松喬蟬蛻之變。總論吾子所歸,義無所出。
然衆論雲擾,僉稱大異。疑夫鬱氣之下,必有祕伏,重奧之內,必有積寶。雖無顏氏之妙,思睹恍惚之跡;雖無鍾子之達,樂聞山林之音。想亦不隱才穎於肝隔,而不揚之於清觀;任賢智於骨氣,而不播之於高聽。且明智之爲物,猶泉流之吐潤,固不於捐酌而爲損,含佇而增益也。張儀之志,激於見劫;季路晚悟,滯在持滿。是以不嫌盡言,究其良苦,想必勃然,承聲響發。若乃羣能獨踊,無以應唱,懸機待時、不能觸物,則不達於談者,所謂挾祖奕以守要際,閉虛門以示不測者也。
昔輪扁不能言微於其弟,伯樂不能語妙於其子,此蓋智術之曲撓,非道理之正例。自古有不可及之人,未有不可聞之業;有不可料之微,未有不可稱之略。幸以竭示所志。若變通卓逸,行得天符,言發恍然,邈在世表,則將爲吾子謝物輸力,因風自釋。染筆附伸,諮所未悟,庶足存弟子之一隅。伏義自。
阮嗣宗答伏義書(駿邁似東方生。晉人敘情之篇多此類,而每苦瀾漫。今但取遒整者。)
承音覽旨,有心翰跡。夫九蒼之高,迅羽不能尋其顛;四滇之深,幽鱗不能測其底,矧無毛分所能論哉?且玄雲無定體,應龍不常儀。或朝濟夕卷,翕忽代興;或泥潛天飛,晨降宵升。舒體則八維不足以暢跡,促節則無間足以從容。是又瞽夫所不能瞻,璅蟲所不能解也。然則宏修淵邈者,非近力所能究矣;靈變神化者,非局氣所能察矣。何吾子之區區而吾真之務求乎?人力勢不能齊,好尚舛異。鸞鳳凌雲漢以舞翼,鳩鵝悅蓬林以翱翔,螭浮八溟以濯鱗,鱉娛行潦而羣逝,斯用情各從其好以取樂焉。據此非被,胡可齊乎?
夫人之立節也:將舒網以籠世,豈樽樽以入網;方開模以範俗,何暇毀質以通檢。若良運未協,神機無準,則騰精抗志,邈世高超,蕩清舉於玄區之表,擄妙節於九垓之外。而翱翔之乘景躍踸,踔陵忽慌,從容與道化同逌,逍遙與日月並流,交名虛以齊變,及英祗以等化,上乎無上,下乎無下,居乎無室,出乎無門,齊萬物之去留,隨六氣之虛盈,總玄網於太極,撫天一於寥廓,飄埃不能揚其波,飛塵不能垢其潔,徒寄形軀於斯域,何精神之可察。雖業無不聞,略無不稱,而明有所逮,未可怪也。
觀吾子之趣,欲衒傾城之金,求百錢之售,製造天之禮,擬膚寸之檢,勞王躬以役物,守臊穢以自畢,沉牛跡之浥薄,慍河漢之無根。其陋可愧,其事可悲。亮規略之懸逾,信大道之弘幽,且局步於常衢,無爲思遠以自愁。比連疹憒,力喻不多。阮籍白。
阮嗣宗奏記詣蔣公籍死罪死罪。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據上臺之位,羣英翹首,俊賢抗足。開府之日,人人自以爲掾屬,辟書始下,下走爲首。子夏處西河之上,而文侯擁篲;鄒子居黍谷之陰,而昭王陪乘。夫布衣窮居韋帶之士,王公大人所以屈體而下之者,爲道存也。籍無鄒、卜之德,而有其陋,狠見採擢,何以當之!方將耕於東皋之陽,輸黍稷之稅,以避當塗者之路。負薪疲病,足力不強,補吏之召,非所克堪,乞回謬恩,以光清舉。
呂仲悌與嵇茂齊書(昔李叟入秦,及關而嘆,梁生適越,登嶽長謠。夫以嘉遁之舉,猶懷戀恨況乎不得已者哉?)
惟別之後,離羣獨遊,背榮宴,辭倫好,經迥路,涉沙漠。鳴雞戒旦,則飄爾晨徵;日薄西山,則馬首靡託。尋歷曲阻,則沉思紆結;乘高遠眺,則山川悠隔。或乃回飄狂厲,白日寢光,崎嶇交錯,陵隰相望,徘徊九皋之內,慷慨重阜之巔,進無所依,退無所據,涉澤求蹊,披榛覓路,嘯詠溝渠,良不可度。斯亦行路之艱難,然非吾心所懼也。
至若蘭茝傾頓,桂林移植,根萌未樹,牙淺弦急,常恐風波潛駭,危機密發,斯所以怵惕於長衢,按轡而嘆息者也。又北土之性,難以託根,投人夜光,鮮不按劍。今將植橘柚於元朔,蒂華藕於修陵,表龍章於裸壤,奏韶武於聾俗,困難以取貴矣。夫物不我貴,則莫之與;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飄飄遠遊之士,託身無人之鄉,總轡遐路,則有前言之艱,懸鞍陋宇,則有後慮之戒,朝霞啓暉,則身疲於遄征,太陽戢曜,則情劬於夕惕,肆目平隰,則遼廓而無睹;極聽修原,則淹寂而無聞。籲其悲矣!心傷悴矣!然後乃知步驟之士,不足爲貴也。
若乃顧影中原,憤氣雲踊,哀物悼世,激情風烈,龍睇大野,虎嘯六合,猛氣紛紜,雄心四據,思躡雲梯,橫奮八極,披艱掃穢,蕩海夷嶽,蹴崑崙使西倒,蹋泰山今東覆,平滌九區,恢廓宇宙,斯亦吾人之鄙願也。時不我與,垂翼遠逝,鋒巨靡加,翅翮摧屈。自非知命,誰能不憤悒者哉!
吾子植根芳苑,擢秀清流,布葉華崖,飛藻雲肆,俯據潛龍之淵,仰蔭遊鳳之林,榮曜眩其前,豔色餌其後,良儔交其左,聲名馳其右,翱翔倫黨之間,弄姿帷房之裏,從容顧盼,綽有餘裕,俯仰吟嘯,自以爲得志矣。豈能與吾同大丈夫之憂樂者哉。
去矣嵇生,永離隔矣;煢煢飄寄,臨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難涉矣;攜手之期,邈無日矣;思心彌結,誰雲釋矣。無金玉爾音,而有遐心。身雖胡越,意存斷金。各敬爾儀,敦履璞沈,繁華流蕩,君子弗欽。臨書悢然,知復何雲。
劉越石答盧諶書琨頓首:損書及詩,備辛酸之苦言,暢經通之遠旨,執玩反覆,不能釋手。慨然以悲,歡然以喜。昔在少壯,未嘗檢括。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怪厚薄何從而生,哀樂何繇而至。自頃輈張,困於逆亂,國破家亡,親友凋殘。塊然獨立,則哀憤兩集;負杖行吟,則百憂俱至。時復相與舉觴對膝,破涕爲笑,排終身之積慘,求數刻之暫歡。譬繇疾疚彌年,而欲一丸銷之,其可得乎?
夫才生於世,世實須才。和氏之璧,焉得獨曜於郢握;夜光之珠,何得專玩於隨掌?天下之寶,固當與天下共之。但分拆之日,不能不悵恨耳。然後知聃、周之爲虛誕,嗣宗之爲妄作也。昔騄驥倚輈於吳阪,鳴於良、樂,知與不知也;百里奚愚於虞而智於秦,遇與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助之而已。不復屬意於文二十餘年矣,久廢則無次。想必欲其一反,故稱指送一篇,適足以彰來詩之益美耳。琨頓首頓首。
周義利報羊希書羊生足下:豈當適使人進哉?何卿才之更茂也?宅生結意,可復佳耳。屬華比採,何更工邪?
視已反覆,慰亦無已。觀諸紙上,方審卿復逢知己。動以何術,而能每降恩明,豈不爲足下欣邪?
然更憂卿不知死所處耳。
夫匈奴之不誅有日,皇居之亡辱舊矣,天下孰不憤心悲腸以忿胡人之患,摩衣偷食以望國家之師?自智士鉗口,雄人蓄氣,不得議圖邊之事者,良淹歲紀。今天子以炎、軒之德,冢輔以姬、呂之賢,故赫然發怒,將以匈奴釁旗;惻然動仁,欲使餘氓被惠。及取士之今朝發,宰士暮登英豪;
調兵之詔夕行,主公旦升雄俊。延賢人者固非一日,況復加此焉。
夫天下之士,砥行磨名,欲不辱其志氣;運奇蓄異,將進善於所天。非但有建國之謀不及,安民之論不與;至反以孝潔生議於鄉曲,忠烈起謗於君寀,身不絓王臣之籙,名不廁通人之班,顛倒國門,湮銷丘裏者,自數十年以往,豈一人哉!若吾身無他伎而出值明君,變官望主,歲增恩賞,竟不能柔心飾帶,取重左右,校於向士,則榮已多;料於今識,則笑亦廣。而足下方復廣吾以馳志之時,求予以安邊之術,何足下不知言也?若以賢未登,則今之登賢如此;以才應進,則吾之非才若是。豈可欲以殞海之鬐,望鼓鰓于堅鱗之肆;墜風之羽,覬振翮於軒毳之間?其不能俱陪淥水,並負青天,可無待於明見。若乃闕奇謀深智之術,無悅主狎俗之能,亦不可復稍爲卿說。但觀以上國再毀之臣,望府一逐之吏,當復是天下才否,此皆足下所親知。吾雖疲冗,亦嘗聽君子之餘論,豈敢忘之。
凡士之置身有三耳:一則雲戶岫寢,欒危桂榮,秣芝浮霜,剪松沉雪,憐肌蓄髓,寶氣愛魂。
非但土石侯卿,腐鴆梁錦,實乃仁意天后,睨目羽人。次則刳心掃智,剖命驅生,橫議於雲臺之下,切辭於宣室之上。衍王德而批民患,進貞白而酖奸猜,委王入而齊聲禮,揭金出而烹勍寇。使車軌一風,甸道共德,令功日濟而已無跡,道日富麗君難名,致諸侯斂手,天子改觀。其末則饜糧而出,望旃而入,結冕兩宮之下,鼓袖六王之間,俯眉脅肩,言天下之道德,瞋目扼腕,陳縱橫於四海,理有泰則止而進,調覺迕則反而還。閒居違官,交造頓罷,捐慕遺憂,夷毀銷譽,呼嗡以補其氣,繕嚼以輔其生。凡此三者,皆志士仁人之所行,非吾之所能也。
若吾幸病不及死,役不至身。蓬藜既滿,方杜長者之轍;谷稼是諮,自絕世豪之顧。塵生牀帷,苔積階月。又檐中山木,時華月深,池上海草,歲榮日蔓。且室閒軒左,幸有陳書十篋;席隅奧右,頗得宿酒數壺。按弦拭徽,仇方校石,時復陳局露初,奠爵星晚,歡然不覺是羲、軒後也。
近春田三頃,秋園五畦,若此無災,山裝可具,侯振飲之罷,俟封勒之畢,當敬觀邠、酆,肅尋伊、鄗,傍眺燕、隴,邪履遼、衛,覓我周之軫跡,吊他賢之憂天。當其少涉,未休此欲,但理實詭固,物好交加,或徵勢而笑其言,或觀謀而害其意。夫楊、朱以此,猶見嗤於梁人;況才減楊子之器,物甚魏君之意者哉。
若如漢宗之言李廣,此固許天下之有才,又知天下之時非也。豈若黨巷閭里之間,忌見貞士之遭遇,便謂是臧獲庸人之徒耳。士固願呈心於其主,露奇於所歸,卿相末事也,若廣者何用侯爲?
至乃復有致竭於爲亂之日,被訕於害正之徒,心奇而無由露,事直而變爲枉,豈不痛哉!豈不痛哉!
若足下可謂冠負日月,籍踐淵海,心支身首,無不通照。今復出入燕河,交關姬衛,整笏振豪,已議於帷筵之上,提鞭鳴劍,復呵于軍場之間,身超每深恩之所集,心動必明主之所亮。可不直議正身,輔人君之過誤,明目張膽,謀軍家之得失,操志勇之將,薦俊止之士,此乃足下之所以報也。不爾,便擐甲修戈,徘徊左右,衛君王之身,當馬首之鏑,關必固之壘,交死進之戰,使身分而主豫,寇滅而兵全,此亦報之次也。如是則系匈奴於北闕無日矣。亡但默默,窺寵而坐,謂子有心,敢書薄意。
張延符與尚書令王儉書吳國男子張充,致書與琅邪王君侯侍者:頃日路長,愁霖韜晦,涼暑未平,想無虧攝。充幸以漁鈞之閒,鐮採之暇,時復以卷軸自娛,逍遙前史。從橫萬古,動默之路多端;紛綸百年,升降之徒不一。故以圓行方止,器之異也;金剛水柔,性之別也。善御性者,不違金水之質;善爲器者,不易方圓之用。所以北海掛簪帶之高,河南降璽言之貴。
充生平少偶,不以利慾千懷,三十六年,差得以棲貧自澹。介然之志,峭聳霜崖;確乎之情,峯橫海岸。飄纓天閣,既謝廊廟之華;綴組雲臺,終慚衣冠之秀。所以擯跡江皋,徉狂隴畔者,實由氣岸疏凝,情塗猖隔,獨師懷抱,不見許於俗人;孤秀神崖,每邅回於斯世。故君山直上,蹙壓於當年;叔陽敻舉,車甚車稟乎千載。充所以長羣魚鳥,畢影松阿。半頃之田,足以輸稅;五畝之宅,樹以桑麻。嘯歌於川澤之間,諷詠於澠池之上,氾濫於漁父之遊,偃息於卜居之下。如此而已,充何識焉。
若夫驚巖罩日,壯海逢天,竦石崩尋,分危落仞,桂蘭綺靡,叢雜于山幽,松柏森陰,相繚於澗曲,元卿於是乎不歸,伯休亦以茲長往。若乃飛竿釣渚,灌足滄洲,獨浪煙霞,高臥風月,悠悠琴酒,岫遠誰來,灼灼文談,空罷方寸。不覺鬱然千里,路阻山川,每至西風,何嘗不眷?聊因疾隙,略舉諸襟,持此片言,輕枉高聽。
丈人歲路未強,學優而仕,道往蒼生,功橫海望,入朝則協長倩之誠,出議則抗仲子之節。可謂盛德維時,孤松獨秀者也。素履未詳,斯旅尚眇。茂陵之彥,望冠蓋而長懷;霸山之氓,佇衣車而聳嘆,得無惜乎?若鴻裝撰御,鶴駕軒空,則岸不辭枯,山被其潤。奇禽異羽,或巖際而逢迎;
弱霧輕煙,乍林端而菴藹。東都不足奇,南山豈爲貴。充昆西之百姓,岱表之一民,蠶而衣,耕且食,不能事王侯,覓知己,造時人,騁遊說,蓬轉於屠博之間,其歡甚矣。丈人早遇承華,中逢崇禮,肆上之眷,望溢於早辰,鄉下之言,謬延於造次。然舉世皆謂充爲狂,充亦何能與諸君道之哉?是以披聞見,掃心胸,達平生,論語默。所以通夢交魂,推衿送抱者,其惟丈人而已。關山敻阻,書罷莫因,儻遇樵者,妄塵執事。
邱希範與陳伯之書遲頓首:陳將軍足下無恙,幸甚幸甚。將軍勇冠三軍,才爲世出,棄燕雀之小志,慕鴻鵠以高翔。昔因機變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開國稱孤,朱輪華轂,擁旄萬里,何其壯也。如何一旦爲奔亡之虜,聞鳴鏑而股戰,對穹廬以屈膝,又何劣邪?
尋君去就之際,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內審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於此。聖朝赦罪責功,棄瑕錄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側於萬物,此將軍之所知,不假僕一二談也。朱的喋血於友于,張繡剚刃於愛子,漢主不以爲疑,魏君待之若舊。況將軍無昔人之罪,而勳重於當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與,不遠而復,光典攸高。主上屈法,伸恩,吞舟是漏;將軍松柏不剪,親戚安居,高臺未傾,愛妾尚在,悠悠爾心,亦何可言。
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佩紫懷黃,贊帷幄之謀;乘軺建節,奉疆埸之任,並刑馬作誓,傳之子孫。將軍獨靦顏借命,驅馳氈裘之長,寧不哀哉。夫以慕客超之強,身送東市;姚泓之盛,面縛西都,故知霜露所均,不育異類;姬漢舊邦,無取雜種。北虜僣盜中原,多歷年所,惡積禍盈,理至燋爛。況僞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攜離,酋豪猜貳。方當繫頸蠻邸,懸首藁街;而將軍魚遊於沸鼎之中,燕巢于飛幕之上,不亦惑乎!
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將軍獨無情哉?
想早勵良規,自求多福。當今皇帝盛明,天下安樂,白環西獻,楛矢東來,夜郎滇池,解辮請職,朝鮮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掘強沙塞之間,欲延歲月之命耳。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總茲戎重,弔民洛油,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僕言。聊布往懷,君其詳之。邱遲頓首。
梁簡文帝與湘東王論文書吾輩亦無所遊賞,止事披閱。性既好文,時復短詠,雖是庸音,不能閣筆。有慚伎養,更同故態。比見京師文體,懦鈍殊常,競學浮疏,爭爲闡緩。玄冬修夜,思所不得,既殊比興,正背《風》《騷》。若夫六典《三禮》,所施則有地;吉凶嘉賓,用之則有所。未聞吟詠情性,反擬《內則》之篇;操筆寫志,更摹《酒誥》之作。遲遲春日,翻學《歸藏》;湛湛江水,遂同《大傳》。吾既拙於爲文,不敢輕有掎摭。但以當世之作,歷方古之才人,遠則楊、馬、曹、王,近則潘、陸、顏、謝,而觀其遣辭用心,了不相似。若以今文爲是,則古文爲非;若昔賢可稱,則今體宜棄。俱爲盍各,則未之敢許。
又時有效謝康樂、裴鴻臚文者,亦頗有惑焉。何者?謝客吐言天拔,出於自然,時有不拘,是其糟粕。裴氏乃是良史之才,了無篇什之美。是爲學謝,則不屆其精華,但得其冗長;師裴,則蔑絕其所長,惟得其所短。謝故巧不可階,裴亦質不宜慕。故胸馳臆斷之侶,好名忘實之類,方分肉於仁獸,逞卻步於邯鄲,入鮑忘臭,效尤致禍。決羽謝生,豈三千之可及;伏膺裴氏,懼兩唐之不傳。故玉徽金銑,反爲拙目所嗤;巴人下里,更合郢中之聽。陽春高而不和,妙聲絕而不尋。竟不精討錙銖,核量文質,有異巧拙,終愧醜妍。是以握瑜懷玉之士,瞻鄭邦而知退;章甫翠履之人,望閩鄉而嘆息。詩既若此,筆又如之。徒以煙墨不言,受其驅染,紙札無情,任其搖襞。甚矣哉!
文之橫流,一至於此。
至如近世謝胱、沈約之詩,任昉、陸倕之筆,斯實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張士簡之賦,周升逸之辯,亦成佳手,難可復遇。文章未墜,必有英絕,領袖之者,非弟而誰?每欲論之,無可與語,晤思子建,一共商榷。辯茲清濁,使如徑渭;論茲月旦,類彼汝南。朱白既定,雌黃有別。使夫懷鼠知慚,濫竿自恥。譬斯袁紹,畏見於將;同彼盜牛,遙羞王烈。相思不見,我勞如何。
王僧孺與何炯書(亦是詞勝,然無不副意之詞。)
近別之後,將隔暄寒,思子爲勞,未能忘弭。昔李叟入秦,梁生適越,猶懷悵恨,且或吟謠;
況歧路之日,將離嚴網,辭無可憐,罪有不測。蓋畫地刻木,昔人所悲,叢棘既累,於何可聞。所以握手戀戀,離別珍重。弟愛同鄒季,淫淫承睫;吾猶復抗手分背,羞學婦人。素鍾肇節,金飆戒序,起居無恙,動靜履宜。子云筆札,元瑜書記,信用既然,可樂爲甚。且使目明,能祛首疾,甚善甚善!
吾無昔人之才而有其病,癲眩屢動,消渴頻增,委化任期,故不復呼醫飲藥。但恨一旦離大辱,蹈明科,去皎皎而非自污,抱鬱結而無誰告。丁年蓄積,與此銷亡,徒竊高價厚名,橫叨公器人爵。智能無所報,筋力未之酬。所以悲至撫膺,泣盡而繼之以血。顧惟不肖,文質無所底,蓋困於衣食,迫於飢寒,依隱易農,所志不過鍾庾,久爲尺板斗食之吏,以從皁衣黑綬之役。非有奇才絕學,雄略高謨。吐一言,可以匡俗振民;動一議,可以固邦興國,全壁歸趙,飛矢救燕。偃息藩魏,甘臥安郢。腦日逐,髓月支。擁十萬而橫行,提五千而深入。將能執圭裂壤,功勒景鍾,錦繡爲衣,朱丹被轂。斯大丈夫之志,非吾曹之所能及已。
直以章句小才,蟲篆末藝。含吐緗縹之上,翩躚樽俎之側。委曲同之針縷,繁碎譬之米鹽。孰致顯榮,何能至到?加性疏澀,拙於進取。未嘗去來許史,邀遊梁竇,俯首脅肩,先意承旨。是以三葉靡遘,不與運並,十年未徙,孰非能薄。及除舊佈新,清晷方旦,抱樂銜圖,訟謳有主。而猶限一吏於岑石,隔千里於泉亭。不得奉板中涓,預衣裳之會;提戈後勁,廁龍豹之謀。及其投劾歸來,恩均舊隸,升文石,登玉陛,一見而降顏色,再睹而接話言。非藉左右之容,無勞羣公之助;
又非同席共研之夙逢,笥餌卮酒之早識。一旦陪武帳,仰文陛,備聃佚之柱下,充嚴朱之席上,入班九棘,出專千里,據操撮之雄官,參人倫之顯職。雖古之爵人不次,取士無名,未有躡景追風,奔驟之若此者也。
蓋基薄牆高,途遙力躓,傾蹷必然,顛匐可俟。竟以福過災生,人指鬼瞰,將均宥器,有驗傾卮。是以不能早從曲影,遂乃取疑邪徑,故司隸懍懍,思得應弦。譬縣廚之獸,如離繳之鳥,將充庖鼎以餌鷹鸇。雖事異鑽皮,文非刺骨,猶復因茲舌杪,成此筆端。上可以投畀北方,次可以論輸左校,變爲丹赭,充彼舂薪。幸聖主留善貸之德,紆好生之施,解網祝禽,下車泣罪,愍茲恚詬,憐其觳觫,加肉朽胔,布葉枯株,輟薪止火,得不銷爛。所謂遠魂斗極,追氣泰山,止復除名爲民,幅巾家巷。此五十年之後,人君之賜焉。木石感陰陽,犬馬識厚薄,員首方足,孰不戴天?而竊自有悲者,蓋士無賢不肖,在朝見嫉;女無美惡,入宮見妒。
家貧,無苞苴可以事朋類。惡其鄉原,恥彼戚施,何以從人?何以徇物?外無奔走之友,內乏強近之親,是以構市之徒,隨相媒櫱。及一朝捐棄,以快怨者之心。籲!可悲矣。蓋先貴後賤,古富今貧,季倫所以發此哀音,雍門所以和其悲曲。又迫以嚴秋殺氣,具物多悲,長夜展轉,百憂俱至。況復霜銷草色,風搖樹影,寒蟲夕叫,合輕重而同悲;秋葉晚傷,雜黃紫而俱墜。蜘蛛絡幕,熠耀爭飛,故無車轍馬聲,何聞鳴雞吠犬。俯眉事妻子,舉手謝賓遊。方與飛走爲鄰,永用蓬蒿自沒。。愾其長息,忽不覺生之爲重。素無一廛之田,而有數口之累,豈曰匏而不食。方當長爲傅保,餬口寄身,溘死溝渠,以食螻蟻。悲夫!豈復得與二三士友,抱接膝之歡,履足差肩,摛績縠之清文,談希微之道德。唯吳鴻之遇夏馥,範彧之值孔嵩,愍其留賃,憐此行乞耳。儻不以垢累,時存寸札,則雖先犬馬,猶松喬焉。去矣何生,高樹芳烈。裁書代面,筆淚俱下。
陸韓卿與沈約書(齊梁每有清辨之文,而多累於庸冗,錄此可識其凡。)
範詹事自序:“性別宮商,識清濁,特能適輕重,濟艱難。古今文人,多不全了斯處,縱有會此者,不必從根本中來。”沈尚書亦云:“自靈均以來,此祕未睹。或闇與理合,匪由思至。張、蔡、曹、王,曾無先覺,潘、陸、顏、謝,去之彌遠。大旨鈞使宮羽相變,低昂舛節。若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一簡之內,音韻盡殊,兩句之中,輕重悉異。辭既美矣,理又善焉。”但觀歷代衆賢,似不都闇此處。而云此祕未睹,近於誣乎?案範雲“不從根本中來”,尚書雲“匪由思至”,斯可謂揣情謬於玄黃,擿句差其音律也。範又云“時有會此者”,尚書雲“或闇與理合”,則美詠清謳,有辭章調韻者,雖有差謬,亦有會合。推此以往,可得而言。
夫思有合離,前哲同所不免,文有開塞,即事不得無之。子建所以好人譏彈,士衡所以遺恨終篇。既曰遺恨,非盡美之作,理可詆訶。君子執其詆河,便謂合理爲闇;豈如指其合理,而寄詆河爲遺恨邪?自魏文屬論,深以清濁爲言;劉楨奏書,大明體勢之致。岨峿妥帖之談,操末續顛之說,興玄黃於律呂,比五色之相宣,苟此祕未睹,茲論爲何所指邪?故愚謂前英已早識宮徵,但未屈曲指的,若今論所申。
至於掩瑕藏疾,合少謬多,則臨淄所云,人之著述,不能無病者也。非知之而不改,謂不改則不知,斯曹、陸又稱竭情多悔,不可力強者也。今許以有病有悔爲言,則必自知無悔無病之地;引其不了不合爲闇,何獨誣其一合一了之明乎?意者,亦質文時異,古今好殊。將急在情物,而緩於章句。情物文之所急,美惡猶且相半;章句意之所緩,故合少而謬多。義兼於斯,必非不知明矣。
《長門》、《上林》,殆非一家之賦;《洛神》、《池雁》,便成二體之作。盂堅精正,《詠史》無虧於東主;平子恢富,《羽獵》不累於憑虛。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稱是;楊修敏捷,暑賦彌日不獻。率意寡尤,則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賒於《七步》。一人之思,遲速天懸;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獨宮商律呂,必責其如一邪?論者乃可言未窮其致,不得言曾無先覺也。
徐孝穆與王僧辯書(孝穆文驚彩奇藻,搖筆波湧,生氣遠出,有不煩繩削而自合之意。書記是其所長,他未能稱也。)
昔者雲師火帝,非無戰陣之風;堯誓湯徵,鹹用干戈之道。至於搖山蕩海,驅電乘雷,殲厥兇渠,無虧皇極。若夏鍾夷羿,周厄犬戎,漢委珠囊,秦亡寶鏡,然則皆聞之矣。未有膺龍圖以建國,御鳳邸以承家,二後欽明,三靈交泰,而天崩地拆,妖寇橫行者也。自古銅頭鐵額,興暴皇年,檮機、窮奇,流災中國;王彌、石勒,吞噬關河。綠林、青犢之羣,黑山、白馬之衆。校彼兵荒,無聞前史。八王故事,曾未混淆;九州春秋,非去禍亂。
我皇受命中興,光宅天下。泰寧瑣瑣,安敢執鞭;建武棲棲,何其扶轂。抑又聞之:陶唐既作,天歸鳥喙之臣;豐畢將興,特挺鷹揚之佐。明公量苞金鉉,神表玉璜,儷袞欽才,平階佇德。
固以留連管、樂,惆悵風雲,濡足維時,投竿斯在。去歲凶徒不騁,言次巴丘,鼓聲聞一柱之臺,烽火照三休之殿。公則懸麾羽扇,猶對投壺,戎羯鹹奔,鯨鯢俱剪。樓船萬軸,還系昆明,胡馬千羣,皆輸長樂。於是乎夏首西浮,雲行電邁,彭波東匯,谷靜山空。扼鵲尾而據王畿,登牛頭而掃天闕。漸臺僞帥,仍傳首於帝京;眉阝塢元兇,或刳腸于軍市。青羌赤狄,同畀豺狼,胡服夷言,鹹爲京觀。公園陵盡拜,忠貫長沙;神主鹹安,勳通高密。重以秦宮既獲,魯殿猶存。闢綠草於應門,開青槐於武庫。長安五陵之族,鄠杜六遷之民。襁負而歸,都廛斯滿。鬻脂藏脯,遊騎擊鐘,故市新城,飛甍華屋。東莞舊宅,人識桑榆,南頓荒田,家分禾黍。豈止鄉名谷熟,邑號禾興而已哉。
若夫卦起龍文,書因鳥跡,劬勞王室,大拯生民,自開闢以來,未之有也。雖十六才子,明允篤誠:八百諸侯.專心同德中宗佐命,俱畫丹青;光武功臣,皆懸星象。棧道木閣,田單之奉霸齊;綰璽將兵,周勃之扶強漢。壤蟲之比黃鵠,轍鮒之仰河宗,未足雲也。孤子階緣多幸,叨簉皇華,鄉國同危,公私焦迫。邳彤之切,長亂心胸;徐庶之祈,終無開允。既而屏居空館,多歷歲時,釁犯幽祗,躬當剿滅。何圖釁咎,災極蒼旻,號慕煩冤,肝腸屠殞。酷痛奈何!無狀奈何!
惟桑與梓,翻若天涯,杖柏栽松,悠然長絕。明明日月,號叫無聞,茫茫宇宙,容身何所?窮劇奈何?自忝膺嘉聘,仍屬亂離,上下年尊,偏嬰此酷。昔人迎門請盜,恆懷廢寢之憂;當挽輿親,猶有危途之懼。況乎逆寇崩騰,京師播越。興居動止,長隔山河;溫凊饘飠,誰經心眼。程糜不繼,原粟何資?瞻望風雲,朝夕嗚咽。固乃遊魂已謝,非復全生;餘息空留,非爲全死。同冰魚之不絕,似蟄蟲之猶蘇,良可哀也!良可哀也!
自東都紹漢,南毫興殷,修好徵兵,彌留星琯。韓宣、範武,方駕連鑣;蘇秦、張儀,朱輪華轂。而孤子三危是擯,四罪同科,聽別馬而長號,仗歸旍而永慟。王稽反命,既無託乘之恩;椒舉相逢,誰爲班荊之位?昔人違齊處魯,時降徵求;亡晉奔秦,猶蒙招請。問管寧於遼左,追王朗於浙東,並物譽時賢,卿門公族,懸須應務,深挾情祈,斯豈庸賤之儔耶?非餘生之敢望也。但預在輶軒,誠爲過誤,珪璋特達,通聘河陽,貂弭雍容,尋盟漳水。差有黃門啓封,非無青紙詔書。郡將州帥,郊迎負弩,鄉亭裏候,飾館陳兵。豈是復介而奔齊,寧當竊妻而逃晉。已焉哉!羌難得而言也。
漢之谷吉,捐軀者幾人?楚之申胥,埋魂者何極?孤子何所嘆焉!但頓伏苫廬,徒延光晷。夫以啁噍燕雀,躑蹋鳴號,含識懷情,未有其痛。且夫曾耕雨雪,猶尚悲歌,蘇使幽囚,無馳哽咽。
公履忠弘孝,冠冕縉紳,化感煙雲,量標海嶽。行糜仲月,王政無塞;分谷高年,仁風斯遠。固以衣纓仰訓,黎庶投懷,今日憔惶,彌布洪澤。雖復孤骸不返,方爲漠北之塵;營魄知歸,終結江南之草。
徐孝穆在北齊與楊僕射書夫一言所感,凝暉照於魯陽;一志冥通,飛泉湧於疏勒。況復元首康哉,股肱良哉,鄰國相聞,風教相期者也。天道窮剝,鍾亂本朝,情計馳惶,公私哽懼。而骸骨之請,徒淹歲寒;顛沛之祈,空盈卷軸。是所不圖也,非所仰望也。執事不聞之乎:昔分鰲命鳸之世,觀河拜洛之年,則有日烏流災,風禽騁暴,天傾西北,地缺東南,盛旱坼川,長波含五嶽。
我大梁應金圖而有亢,纂玉鏡而猶屯。何則?聖人不能爲時,斯固窮通之恆理也。至如荊州刺史湘東王,機神之本,無寄名言,陶鑄之餘,猶爲堯舜。雖復六代之舞,陳於總章;九州之歌,登於司樂,虞夔拊石,晉曠調鍾,未足頌此英聲,無以宣其盛德者也。若使郊禋楚翼,寧非祀夏之君;勘定艱難,便是匡周之霸。豈徒豳王徙雍,期月爲都;姚帝遷河,週年成邑。方今越裳藐藐,馴雉北飛;肅昚茫茫,風牛南偃。吾君之子,含識知歸。而答旨雲:何所投身,斯其未喻一也。
又晉熙等郡,皆入貴朝,去我潯陽,經塗何幾。至於鐺鐺曉漏,的的宵烽,隔淑浦而相聞,臨高臺而可望。泉流寶碗,遙憶湓城;峯號香爐,依然廬嶽。日者,鄱陽嗣王治兵匯派,屯戍瀹波,朝夕箋書,春秋方物。吾無從以躡屩,彼何路而齊鑣?豈其然乎?斯不然矣。又近者,邵陵王通和此國,郢中上客,雲聚魏都;鄴下名卿,風馳江浦。豈盧龍之徑,於彼新開;銅馬秉駞之街,於我長閉?何彼途甚易,非勞於五丁;我路爲難,如登於九折?地不私載,何其爽歟?而答旨雲還路無從,斯所未喻二也。
晉熙廬江、義陽、安陸,皆雲款附,非復危邦,計彼中途,便當靜晏。自斯以北,桴鼓不鳴;
自此以南,封疆未壹。如其境外,脫殞輕軀,幸非邊吏之羞,何在匹夫之命?又此賓遊,通無貨殖,忝非韓起聘鄭,私買玉環;吳札過徐,躬要寶劍。由之宴錫,凡厥囊裝;行役淹留,皆已虛罄。散有限之微財,供無期之久客,斯可知矣。且據圖刎首,愚者不爲;運斧全身,庸流所鑑。何則?生輕一發,自重千鈞,不以賈盜明矣。骨肉不任充鼎俎,皮毛不足入貨財。盜有道焉,吾無憂矣。又公家遣使,脫有資須,本朝非隆平之時,遊客豈皇華之勢?輕裝獨宿,非勞聚木橐之儀;
微騎間行,寧望輶軒之禮?歸人將從,私具驢騾,緣道亭郵,唯希蔬粟。若曰留之無煩於執事,遣之有費於官司,或以顛沛爲言,或雲資裝可懼,固非通論,皆是外篇,斯所未喻三也。
又若以吾徒應還侯景;侯景凶逆,殲我國家,天下含靈,人懷憤厲。既不獲投身社稷,衛難乘輿,四冢磔蚩尤,千刀剸王莽,安所謂俯首頓膝,歸奉寇讎,佩奉腰鞬,爲其皁隸。日者通和,方敦曩睦,兇人徂詐,遂駭狼心。頗疑宋萬之誅,彌懼苟罃之請。所以奔蹄勁角,專恣憑陵,凡我行人,遍膺仇憾。政復菹筋醢骨,抽舌探肝,於彼兇情,猶當未雪。海內之所知也,君侯之所具焉。
又聞本朝王公,都人士女,風行雨散,東播西流。京邑丘墟,葌蓬蕭瑟。偃師遠望,鹹爲草萊,灞陵回首,俱沾霜露。此又君之所知也。彼以何義,爭免寇讎?我以何親,爭歸委質?昔鉅平貴將,懸重於陸公;叔向名流,深知於鬷蔑,吾雖不敏,常幕前修。不圖明庶有懷,翻其以此量物。昔魏氏將亡,羣兇挺爭,諸賢戮力,想得其朋,爲葛榮之黨邪?爲邢杲之徒邪?如曰不然,斯所未喻四也。
假使吾徒,還爲兇黨,侯景生於趙代,家自幽恆,居則臺司,行爲連率。山川形勢,軍國彝章,不勞請著爲籌,便當屈指能算。景以逋逃小丑,羊豕同羣,身寓江皋,家留河朔,舂舂井井,如鬼如神。其不然乎?抑又君之所知也。且夫宮闈祕事,並若雲霄;英俊訏謨,寧非帷幄。或陽驚以定策,或焚藁而奏書。朝廷之士,猶難參預,羈旅之人,何階耳目?至於禮樂沿革,刑政寬猛,則謳歌已遠,萬舞成風,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安在搖其牙齒,爲間諜者哉。若謂覆命西朝,終奔東虜,雖齊、梁有隔,尉候奚殊?豈以河曲之難浮,而曰江關之可濟?河橋馬度,寧非宋典之奸;關路雞鳴,皆曰田文之客,何其通蔽,乃爾相妨?斯所未喻五也。
又兵交使在,雖著前經,儻同徇僕之尤,追肆寒山之怒,則凡諸元帥,並釋縲囚,爰及偏裨,同無剪馘。乃至鍾儀見赦,朋笑遵途;襄老懞歸,虞歌引路。吾等張巾亶拭玉,修好尋盟,涉泗之與浮河,郊勞至於贈賄,公恩既被,賓敬無違。今者何愆,翻蒙貶責?若以此爲言,斯所未喻六也。
若曰妖氛永久,喪亂悠然,哀我奔波,存其形魄;固已銘茲厚德,戴此洪恩。譬渤澥而俱深,方嵩華而猶重。但山樑飲啄,非有意於籠樊;江海飛浮,本無情於鐘鼓。況吾等營魂已謝,餘息空留,悲默爲生,何能支久?是則雖蒙養護,更夭天年。若以此爲言,斯所未喻七也。
若雲逆豎殲夷,當聽反命;高軒繼路,飛蓋相隨,未解其言,何能善謔?夫屯亨治亂,豈有意於前期?謝常侍今年五十有一,吾今年四十有四,介已知命,賓又杖鄉,計彼侯生,肩隨而已。豈銀臺之要,彼未從師;金竈之方,吾知其訣。政恐南陽菊水,竟不延齡;東海桑田,無由可望。若以此爲言,斯所未喻八也。
足下清襟勝託,書囿文林,凡自洪荒,終乎幽厲。如吾今日,寧有其人?爰至春秋,微宜商略。夫宗姬殄墜,霸道昏兇,或執政之多門,或陪臣之涼德。故臧孫有禮,翻囚與國之賓;鄭伯無愆,空怒天王之使。遷箕卿於兩館,縶驥子於三年,斯匪貪亂之風邪?寧當今之高例也。至於雙崤且帝,四海爭雄,或構趙而侵燕,或連韓而謀魏,身求盟於楚殿,躬奪璧於秦庭,輸寶鼎以託齊王,馳安車而誘梁客,其外膏脣販舌,分路揚鑣,無罪無辜,如兄如弟。逮乎中陽受命,天下同規,巡省諸華,無聞幽辱。及三方之霸也,孫甘言以嫵媚,曹屈詐以羈糜,旍軫歲到於勾吳,冠蓋年馳於庸蜀。則客嘲殊險,賓戲已深,共盡遊談,誰雲猜忤?若使搜求故實,脫有前蹤,恐是叔世之奸謀,而非爲邦之勝略也。
抑又聞之:雲師火帝,澆淳乃異其風;龍躍麟驚,王霸雖殊其道,莫不崇君親以銘物,敦敬養以治民,預有邦司,曾無隆替。吾奉違溫凊,仍屬亂離,寇虜猖狂,公私播越。蕭軒靡御,王舫誰持?瞻望鄉關,何心天地。自非生憑廩竹,源出空桑,行路含情,猶其相愍。常謂擇官而仕,非曰孝家;擇事而趨,非雲忠國。況乎欽承有道,驂駕前王;郎吏明經,鴟鳶知禮。巡方省化,鹹問高年;東序西膠,皆尊耆耋。吾以圭璋玉帛,通聘來朝,屬世道之屯期,鍾生民之否運。兼年累載,無申元直之期;銜泣吞聲,長對公閭之怒。情禮之訴,將同逆鱗;忠孝之言,皆應齚舌。是所不圖也,非所仰望也。且天倫之愛,何得忘懷?妻子之情,誰能無累?
夫以清河公主之貴,餘姚書佐之家,莫限高卑,皆被驅略。自東南醜虜,抄販饑民,臺署郎官,俱餒牆壁。況吾生離死別,多歷寒暄,孀室嬰兒,何可言念。如得身還鄉土,躬自推求,猶冀提攜,俱免兇虐。夫四聰不達,華陽君所謂亂臣;百姓無冤,孫叔敖稱爲良相。足下高才重譽,參贊經綸,非豹非貔,聞詩聞禮;而中朝大議,曾未矜論,清禁嘉謀,安能相及。諤諤非周舍,容容類胡廣,何其無諍臣哉?歲月如流,平生何幾?晨看旅雁,心赴江淮;昏望牽牛,情馳揚越。朝千悲而掩泣,夜萬緒而回腸。不自知其爲生,不自知其爲死也。
足下素挺詞鋒,兼長理窟,匡丞相解頤之說,樂令君清耳之談,向所諮疑,誰能曉喻?若鄙言爲謬,來旨必通,分請灰釘,甘從斧鑊。何但規規默默,齚舌低頭而已哉?若一理存焉,猶希矜眷。何必期令我等,必死齊都,足趙魏之黃塵,加幽並之片骨,遂使東平拱樹,長懷向漢之悲;西洛孤墳,恆表思鄉之夢。千祈以屢,哽慟增深。
徐孝穆爲貞陽侯重與王太尉書(往復數書,此最文質相宣,當於事理。)
淵明頓首頓首:席威卿等還,往此月十四日,告敘覽未周,良深慨息。昔長平建策,猶聞蝕昴之徵;疏勒效忠,時致飛泉之感。豈在餘涼德,書不盡言,遂使吾賢,猶迷所執?斯故銜哀掩淚,仍復披陳者也。孤以庸薄,寧有霸圖?侯服於周,常懼盈滿。豈望身居黃屋,手御絲綸,揖讓而對三靈,端委而朝百辟。詢諸圉牧,莫不皆知;援誓神明,固自無爽。
但大齊仁信之道,關於至誠;睦鄰之懷,由於孝德。遂蒙殊獎,歸嗣本朝,拜首陳辭,敦誘彌廣。既而仇讎未殄,方憑大國之威;宗祏阽危,尤仰親仁之德,僶稷恩寄,號靦惟深。而敕諭分明,信誓殊重。乃雲邦家有乂,社稷無虞,凡廣陵歷陽,皆許見還;白水黃河,屢奉然諾。至於夏藩衝要,控遏上流,且命強兵,爲我臨據。若其自有精甲,能捍醜徒,並用還梁,皆如前旨。以孤頻經忝竊,屢守淮肥,門生故吏,遍於江右,凡諸部曲,並使招攜,投赴戎行,前後雲集。霜戈雪戟,無非武庫之兵;龍甲犀渠,皆是雲臺之仗。文物以紀之,聲名以發之。斯實不世之隆恩,寧曰循常之恆禮。
明公固天所授,弘濟本朝,曲阜同功,營丘等烈。若夫伊尹庖廚賤宰,霍光階闥小臣,諸葛亮無應變之才,管夷吾非王者之相,論其世業,較彼勤勞,書契以來,罕有明德。且程嬰之義,自古爲難;荀息之忠,良以喜慰。但聞先朝秉玉鏡之符,御金輪之寶,菩薩之化,行於十方,仁壽之功,沾於萬國。兇人侯景,遂殄邦家,何況於今,亦有吳會。江東如掌,差非虛言;淮陽在面,方此非局。不稼不穡,多歷歲時;大東小東,全無機杼。關中醜虜,寧非冒頓之鋒?齊國強兵,便是軒轅之陣。西南當扼喉之勢,東北承撫背之機,首尾交侵,華夷俱騁。而沖人數歲,復子方賒,德未感於黎蒸,威不加於將帥,斯等怏怏,非少主臣,安有碌碌,因人成事?公之才具,雖復明允,勢何如於天監?時何苦於大同?棄與國之隆恩,當滔天之猛寇,匡救之德,翻未有從,忠許之謀,誰其相曉?臥薪待火,方此弗危;系草從風,儔之非切。若能思其上策,審此英圖,見引軨獵之車,還向長安之邸。一則二則,惟在大賢;外相內相,終當相屈。
正當攜諸舊隸,率我賓遊,朝服簪纓,直拜園寢。梁人望裏,俱登赤馬之舟;齊師臨江,仍轉蒼鷹之旆。分袖南浦,揚鞭北風,民不疲勞,軍無怨讟。如其言貴,尚秉前言,將恐戎麾,便濟江表。何則?西浮夏首,已據咽喉,東進彭波,次指心腹。廣陵京口,烽煙相望;魯柝聞邾,方之尚遠。胡桑對薊,匹此爲遙;水陸爭前;龍虎交至。則揚都蕩定;功自齊師;江左臣民,無關梁國。
豈不追慚後主崇寄之恩,還負齊朝親鄰之意?東門黃犬,固以長悲;南陽白衣,何可復得?立茲幼弱,非曰大勳;滅我宗祊,何所逃亹?
今復遣前吉州刺史馬嵩仁至彼,更具往還,想不遠而復,無貽祗悔也。英謨有在,方興祀夏之功;明監如違,便等過殷之嘆。存亡社稷,一在於公。臨紙崩號,不復多及。蕭淵明頓首頓首。
陳霸先答貞陽侯書(頗有詞嚴義正之致,勝於僧辨《答書》。)
某頓首頓首:使人孔文端至,奉此月四日誨,兼翰累牘,俯加循覽,以悲以慰。先皇聖德在躬,體道康哲,允恭克讓,就日望雲,玄雀銜書,皇天眷命,光宅區宇,司牧黎元,澤與風行,恩隨雨散,朔南暨教,要荒貢篚。而運鍾百六,時屬陵夷。
賊臣侯景,內奰中國,掘剪公室,鞭撻寓縣,三光掩耀,四海分崩。嗣後大孝發衷,志清國釁。載齊車以誓衆,墨衰裳而鞠旅,遙授兵略,沿流電邁。不崇朝而戮封豕,纔信宿而剪奔鯨。雖天未絕梁,伊帝之力,方欲克復梁雍,吞滅崤函,即都渚宮,將議進取。而穹昊不惠,頻降愍兇,秦氏虎狼,肆其虐暴,主上幽辱,鑾輿播遷,悲結萬姓,痛深九服。社稷須主,天下難曠。晉安殿下,地惟密戚,親實愛子,弱表徇齊,幼而岐嶷。羣公卿士,嶽牧藩鎮,莫不頓首屈膝,請嗣宗祧。王太尉秉德居宗,實爲元輔。僕以不敏,預參末將。今朝野寧晏,方鎮協和,戮力華夷,同獎王室,庶竭股肱,蕩刷仇釁。
殿下夙標令譽,早播明德,親則章興,地惟邢蔣。昔因多故,託身大國,今蒙發敕,已次壽春。載披來旨,實深傾注。但帝子承製,非爲乏主;冢宰匡翊,寧俟長君。雖則未學,頗聞前載:
成王踐祚,曾未壯年;昭帝君臨,實惟童孺。若以國家多故,思濟艱難,仰惟尊戚,莫不屬望,分陝之寄,側聽高旨。如使不論親地,便議崇極,上相居中,自奉奏報。昔仲子舍孫,《檀弓》有作;趙求外主,穆嬴以啼。前事不忘,可爲故實。蕃維末鎮,敢用多陳。遠降誨函,惟深哽佩。陳某頓首頓首。
徐孝穆報尹義尚書別離二國,雲雨十年,目懸河陽,追銅爵而無遠;神遊漳水,與金鳳而俱飛。北使還,辱去冬十月十一日告,忽同言敘,循環巧制,欣慰良深。河朔年芳,雖當淹晚,白溝浼浼,春流已清;紫陌依依,長楊稍合。體中何如?豈無鄉思。
弟三秦世胄,六輔良家,文武兼能,志懷高遠。谷永之筆,無慚古人;蓋延之功,高視前彥。
而淹留趙魏,亟歷寒暄,企望鄉關,理多悲切。聖朝欽明纂歷,大拯生民,戮巨海之奔鯨,殲中原之封豕。晉君之說,長安遠於日邊;揚雄有言,交州在於天際。則輸賝王府,屈膝閶門。川酋洞豪,強梁溟海,神兵一指,率土鹹康。方當偃伯於靈臺,韜戈於武庫,變大風於五禮,驅蒸民於昌辰,物色英聲,搜揚俊傑,投竿負鼎,馳步蒼龍;巖穴丘園,爭趨金馬。而弟留河北,義等周南,懷此殊才,實可傷嗟。
吾崦嵫既暮,容鬢皤然,風氣彌留,砭藥無補。追惟疇昔,共備行人,室家安危,賓禮升降,懸壺代哭,俱歷春冬,移館於箕,同茲辛苦。鳴蜩抱樹,亟見藏冰;歸雁銜蘆,多經寒食。靖言念此,如何可忘?握玩來書,彌其承臉。夫以臃腫之木得免,因於不才;觳觫之牛自保,由其無用。
以餘鄙陋,未友龔生;惟嘆吾賢,不同蘧瑗耳。若推溝拯溺,每切皇衷,逸翮飄鱗,見優機檻,所以降咫尺之書,馳輶軒之使。心期與國,必遂還途,寧謂親鄰,更成難請。言尋雅告,所及縲囚,便訪鴻臚,幸無淹使。聞諸司寇,或有邊俘,前歲中流,是維同惡。燕禽望闕,冀馬臨江,裁頓雲羅,自投天網。京觀之冢,宜彰武功,周醜之門,方申明罰。而聖朝好生惡殺,收雷寢電。兵車所獲,雖同長萬之來;恩澤從容,無異荀罃之禮。方之於弟,況擬非倫。
伊昔梁朝,共奉嘉聘,張茲大帛,處彼高閎,庭奏歌鐘,座延嬌眄,賓客之敘,方於阼階,田獵之禽,同於君膳。正以鄉關阻亂,致爾拘留,家國隆平,義應旋反。況復韓宣屢至,宰孔頻還,翻爾遲迴,豈雲鄰睦。弟遂鍾儀之操,對此皇華,高厚之詩,一何非類。關徐廉樂之況,三戰七擒之言,此日借子之矛,攻子之室。彼之使客,猶尚不還;此於齊都,豪門貴戚,周行匪例,事義相懸,豈與大弟同年而語?
吾本自凡流,以復衰老,稍近東岱,不奢擊壤之年,惟欣堯俗,若耶之復長保安臥時思之不棄。忝亞宗卿,非得侵官天扆;但當令芃芃在詠,濟濟盈朝,才冠卿、雲,智同荀、郭,文辭富於江海,高論薄於雲霄,趨走丹墀之門,侍奉清規之內。弟來款言,至欲附所聞,聯類非宜,更其多惑。若使良有猶希贈鯉之書;郵驛方通,復行飛鶬之信。執筆潸然,不知何向。後半多訛缺。
尹義尚與徐僕射書義尚白:漳濱江涘,眇若天涯,去雁歸鴻,雲飛難寄。瞻言鄉國,泣珠淚而盈懷;寢寐德音,仰煙霞而疾首。既而暑往寒來,愁雲滿塞。河冰自結,非由漢後之軍;草霧恆嚴,寧假公超之術。
霜飄虎渠,距知朔野之寒;雪覆龍岑,徒憶清江之暖。眷言疇昔,邈矣遐哉!系仰清顏,願常豐勝,雍容廊廟,時宣匡泰之風;偃息康莊,無廢怡神之道。義尚望國窮魂,繁憂積歲,雖其未殞,豈曰生年!
日者,謬忝後車,陪游上國,曾觀禮樂,見季子之知音;經奉侍言,嗟鄭僑之博物。如軍書愈疾之制,碑文妙絕之詞,猶貴紙於鄴中,尚傳聲於許下。逮乎百六之年,仍離再三之酷。吉凶禮數,綿歷歲時,嘗膽茹辛,備同艱險。每冀穹蒼有感大國矜憫以禮,言歸馭驛,俱反何期?毳毛湮淪,墜灑漳濱之水;逸翮摩霄,輕託蓬萊之頂。信知有幸無幸,見生死之殊倫;才與不才,驗沈浮之異趣。昔秦歸趙璧,還得連城;晉失楚材,直亡其寶。自國祚中絕,行李不通,等避世於桃源,同留寓於仙嶺。每瞻牛候馬,想金陵之聖人;今睹皇華,知有熊之建國。賓堯仕舜,猶是八才;緯武經文,方儔四貴。幸甚幸甚!
昔楊朱岐路,悲始末之長離;蘇、李河梁,嘆平生之永別。雖複音塵可嗣,終隔風雲;夢想時通,無因覯止。依依望楚,寸陰有待,百年將半,輕生若是,命也如何!今車書同軌,行李相繼,猥荷文移,通賜論及,輶軒既以覆命,義尚未被哀矜。竊以晉楚釋囚,共成親好,今乃拘彼來此,不亦難乎?夫以匹夫投分,猶須坦蕩;況兩國二君,那宜細計?彼若才如廉、樂,猶恐不習禁兵;
苟非其人,留之何益?然三戰三敗,卒成強霸之功;七縱七擒,終仗天威之力。由此言之,彼此如耳。徐元直西蜀之謀士,關雲長劉氏之驍將,須歸即遣,知叛弗追。今之與古,何其異趣?且二國葉和,長江共有,如首如尾,可以同規;或貳或猜,豈名脣齒?是以隔河分歃,君子知其不終;衷甲尋盟,《春秋》貶其行詐。伏承聖上欽明,英賢佐輔,方知解網之氣,用表無偏之化。若彼之俘虜,猶且蒙歸;此之南冠,何辭不遣?如其苟相猜貳,信不由衷;雖篤親鄰,義尚何罪?不任辛酸之念,輕陳萬一之情,伏願仁人,少存疇昔,承閒之便,希復開言。昔張子餘年,誠稱吳王之賜;
微躬邁影,實仰含弘之澤。載筆漣洏,罔知所運。
朱瑒與徐陵請王琳首書竊以朝市遷貿,時傳骨鯁之風;歷運推移,間表忠貞之跡。故典午將滅,徐廣爲晉家遺老;當塗已謝,馬孚稱魏室忠臣。用能播美前書,垂名後世。梁故建寧公琳,洛濱餘胄,沂州舊族,立功代邸,效績中朝。當離亂之辰,總藩伯之任。爾乃輕躬殉主,以身許國,實追蹤於往彥,信踵武於前修。而天厭梁德,尚思匡救。雖繼包胥之念,終遘萇弘之眚。洎王業光啓,鼎祚有歸,於是遠跡山東,寄命河北。雖輕旅臣之嘆,猶懷客卿之禮。感茲知己,志在捐軀。至使身沒九原,頭行萬里,誠復馬革裹屍,遂其平生之志;原野暴體,全彼人臣之節。然身首異處,有足悲者,封樹靡立,良可愴焉。瑒早簉末僚,預參下席,荷公之吐握,感君之知遇。是用沾巾拭袂,痛可識之顏;
迴腸疾首,切猶生之面。
伏惟聖恩博厚,明詔爰發,赦王經之哭,許田橫之葬。瑒雖芻賤,竊亦有心。琳往蒞壽陽,頗存遺愛;曾遊江左,非無舊德。比肩東閣之吏,繼踵西園之賓,願歸元彼境,還塋窀穸。庶孤墳既築,或飛銜土之燕;豐碑式樹,時留墮淚之民。近故舊王綰等,已有論牒,仰蒙制議,不遂所陳。
昔廉公告逝,即肥川而建塋域;孫叔雲亡,仍芍陂而植楸檟。由此言之,抑有前例。不使壽春城下,惟傳報葛之人;滄洲島上,獨有悲田之士。昧死陳祈,伏待刑憲。
卷二十 論類賈生過秦論(文之次第,當從《史記》。秦亡於子嬰,故首責子嬰之不善救敗,而歸諸壅蔽傷國,正意具於此矣。下乃補出形勢之不足恃,以圓險阻難犯之說。末乃暢言取與守不同術,見秦不亡於子嬰而亡於始皇、二世,以補註“遂過不變”、“暴虐重禍”二語,而意則側重始皇。故前後以救敗正傾相呼應。)
秦併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衆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鋤木 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強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侯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衆,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羣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爲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爲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並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爲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並大城,守險塞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爲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爲禽者,其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
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爲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奸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壅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強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徵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週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爲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捲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併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爲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並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爲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皃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衆,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屍百萬,流血漂鹵。
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強國請服,弱國入朝。
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週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爲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爲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爲城,因河爲津,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溪以爲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而轉攻秦。斬木爲兵,揭竿爲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木 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衆,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
然後以六合爲家,殽函爲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爲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並海內,兼諸侯,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強侵弱,衆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土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爲天下始。夫併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飢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爲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圄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歡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勿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奸僞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衆,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於衆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鹹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爲非”,此之謂也。貴爲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班叔皮王命論(安徐重固。)
昔在帝堯之禪曰:“諮爾舜,天之歷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暨於稷、契,鹹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德。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人,其揆一焉。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於《春秋》。唐據火德,而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德,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爲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德不紀,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爲適遭暴亂,得奮其劍。遊說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暗於天道哉?又不睹之於人事矣。
夫餓饉流隸,飢寒道路,思有短褐之襲,擔石之蓄。所願不過一金,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會,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強如梁、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烹醢分裂。又況麼麼不及數子,而欲暗幹天位者乎。是故駕蹇之乘,不騁千里之塗;燕雀之疇,不奮六翮之用;楶梲之材,不荷棟樑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勝其任也。
當秦之末,豪傑並起,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爲子家婦,而世貧賤。今卒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爲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
其後果定於漢,陵爲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全宗祀於無窮,垂策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
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三曰神武有徵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己,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起。當食吐哺,納子房之策;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說;悟戍卒之言,斷懷土之情;高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策畢舉。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略聞矣。初劉媼妊高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冥,有龍蛇之怪。及長而多靈,有異於衆。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呂公睹形而進女,秦皇東遊以厭其氣,呂后望雲而知所處。
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關則五星聚。故淮陰、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
歷古今之得失,驗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捨不厭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苟昧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內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兇,伏斧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遠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絕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說,審神器之有授,無貪不可冀,無爲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祿其永終矣。
李蕭遠運命論(可謂浩乎沛然矣。)
夫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故運之所隆,必生聖明之君;聖明之君,必有忠賢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親也,不介而自親。唱之而必和,謀之而必從,道德玄同,曲折合符。得失不能疑其志,讒構不能離其交,然後得成功也。其所以得然者,豈徒人事哉?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運也。
夫黃河清而聖人生,里社鳴而聖人出,羣龍見而聖人用。故伊尹,有莘氏之媵臣也,而阿衡於商。太公,渭濱之賤老也,而尚父於周。百里奚在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不才於虞而才於秦也。張良受黃石之符,誦《三略》之說,以遊於羣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漢祖也,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非張良之拙說於陳、項,而巧言於沛公也。然則張良之言一也,不識其所以合離;合離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賢者,名載於籙圖,事應乎天人,其可格之賢愚哉。孔子曰:“清明在躬,氣志如神。嗜慾將至,有開必先。天降時雨,山川出雲。”
《詩》雲:“惟嶽降神,生甫及申。惟申及甫,惟周之翰。”運命之謂也。豈惟興主,亂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妖始於夏庭;曹伯陽之獲公孫強也,徵發於社宮;叔孫豹之暱豎牛也,禍成於庚宗。吉凶成敗,各以數至,鹹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親矣。
昔者聖人受命《河》《洛》曰:以文命者,七、九而衰;以武興者,六、八而謀。及成王定鼎於郟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故自幽、厲之間,周道大壞,二霸之後,禮樂陵遲,文薄之弊,漸於靈、景,辯詐之僞,成於七國,酷烈之極,積於亡秦,文章之貴,棄於漢祖。雖仲尼至聖,顏、冉大賢,揖讓於規矩之內,誾誾於洙、泗之上,不能遏其端;孟軻、孫卿,體二希聖,從容正道,不能維其末。天下卒至於溺而不可援。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於魯、衛;以仲尼之辯也,而言不行於定、哀;以仲尼之謙也,而見忌於子西;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於桓魋;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於陳、蔡;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毀於叔孫。夫道足以濟天下,而不得貴於人;言足以經萬世,而不見信於時;行足以應神明,而不能彌綸於俗。應聘七十國,而不一獲其主。驅驟於蠻夏之域,屈辱於公卿之門,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孫子思,希聖備體,而未之至,封己養高,勢動人主。其所遊歷諸侯,莫不結駟而造門,猶有不得賓者焉。其徒子夏,升堂而未入於室者也。退老於家,魏文侯師之。西河之人,肅然歸德,比之於夫子,而莫敢間其言。故曰:治亂,運也;窮達,命也;貴賤,時也。而後世君子,區區於一主,嘆息於一朝,屈原以之沉湘,賈誼以之發憤,不亦過乎!
然則聖人所以爲聖者,蓋在乎樂天知命矣。故遇之而不怨,居之而不疑也。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奪。譬如水也,通之斯爲川焉,塞之斯爲淵焉,升之於雲則雨施,沉之於地則土潤。體清以洗物,不亂於濁;受濁以濟物,不傷於清。是以聖人處窮達如一也。夫忠直之迕於主,獨立之負於俗,理勢然也。故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衆必非之。前鑑不遠,覆車繼軌。然而志士仁人,猶蹈之而弗悔,操之而弗失,何哉?將以遂志而成名也。求遂其志,而冒風波於險塗;求成其名,而歷謗議於當時。彼所以處之,蓋有算矣。子夏曰: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故道之將行也,命之將貴也,則伊尹、呂尚之興於商、周,百里、子房之用於秦、漢,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道之將廢也,命之將賤也,豈獨君子恥之而弗爲乎?
蓋亦知爲之而弗得矣。凡希世苟合之士,籧篨戚施之人,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意無是非,贊之如流;言無可否,應之如響。以窺看爲精神,以向背爲變通,勢之所集,從之知歸市;勢之所去,棄之如脫遺。其言曰:名與身孰親也?得與失孰賢也?榮與辱孰珍也?故遂絜其衣服,矜其車徒,冒其貨賄,淫其聲色,脈脈然自以爲得矣。蓋見龍逢、比干之亡其身,而不惟飛廉、惡來之滅其族也;蓋知伍子胥之屬鏤於吳,而不戒費無忌之誅夷於楚也;蓋譏汲黯之白首於主爵,而不懲張湯牛車之禍也;蓋笑蕭望之跋躓於前,而不懼石顯之絞縊於後也。
故夫達者之算也,亦各有盡矣。曰:凡人之所奔競於富貴,何爲者哉?若夫立德必須貴乎?則幽、厲之爲天子,不如仲尼之爲陪臣也。必須勢乎?則王莽、董賢之爲三公,不如揚雄、仲舒之闃其門也。必須富乎?則齊景之千駟,不如顏回、原憲之約其身也。其爲實乎?則執杓而飲河者,不過滿腹;棄室而灑雨者,不過濡身;過此以往,弗能受也。其爲名乎?則善惡書於史策,譭譽流於千載,賞罰懸乎天道,吉凶灼乎鬼神,固可畏也。將以娛耳目、樂心意乎?譬命駕而遊五都之市,則天下之貨畢陳矣;蹇裳而涉汶陽之丘,則天下之稼如雲矣;椎紒而守敖庾、海陵之倉,則山坻之積在前矣;扱衽而登鐘山、藍田之上,則夜光璵璠之珍可觀矣。夫如是也,爲物甚衆,爲己甚寡。
不愛其身而嗇其神,風驚塵起,散而不止。六疾待其前,五刑隨其後,利害生其左,攻奪出其右,而自以爲見身名之親疏,分榮辱之客主哉?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義。故古之王者,蓋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蓋以官行其義,不以利冒其官也;古之君子,蓋恥得之而弗能治也,不恥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核乎邪正之分,權乎禍福之門,終乎榮辱之算,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若夫出處不違其時,默語不失其人,天動星迴而辰極猶居其所,機旋輪轉而衡軸猶執其中,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貽厥孫謀,以燕翼子者,昔吾先友,嘗從事於斯矣。
曹元首六代論(一氣奔放,尚是西漢之遺。往復過多,則利害切身不覺言之灌灌耳。義門辨此爲陳思之文,信然。)
昔夏、殷、周之歷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
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夫與人共其樂者,人必憂其優;與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獨治之不能久也,故與人共治之;知獨守之不能固也,故與人共守之。兼親疏而兩用,參同異而並進。是以輕重足以相鎮,親疏足以相衛。併兼路塞,逆節不生。及其衰也,桓、文帥禮。苞茅不貢,齊師伐楚;宋不城周,晉戮其宰。王綱弛而復張,諸侯傲而復肅。二霸之後,浸以陵遲。吳、楚憑江,負固方城,雖心希九鼎,而畏迫宗姬。姦情散於胸懷,逆謀消於脣吻。斯豈非信重親戚,任用賢能,枝葉碩茂,本根賴之與?自此之後,轉相攻伐,吳並於越,晉分爲三,魯滅於楚,鄭兼於韓。暨乎戰國,諸姬微矣。唯燕、衛獨存,然皆弱小。西迫強秦,南畏齊、楚。救於滅亡,匪遑相恤。至於王赧,降爲庶人,猶枝幹相持,得居虛位。海內無主,四十餘年。秦據勢勝之地,騁譎詐之術,征伐關東,蠶食九國。至於始皇,乃定天位。曠日若彼,用力若此,豈非深根固蒂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繫於苞桑。”周德其可謂當之矣。
秦觀周之弊,將以爲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棄禮樂之教,任苛刻之政。子弟無尺寸之封,功臣無立錐之土,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爲蕃衛。仁心不加於親戚,惠澤不流於枝葉。譬若芟刈股肱,獨任胸腹;浮舟江海,捐棄楫棹,觀者爲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爲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是時,淳于越諫曰:“臣聞殷、周之王,封子弟功臣,千有餘人。今陛下君有海內,而子弟爲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而無輔弼,何以相救?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始皇聽李斯偏說,而絀其義。至身死之日,無所寄付,委天下之重於凡夫之手,託廢立之命於奸臣之口。至令趙高之徒,誅鋤宗室。胡亥少習刻薄之教,長遵兇父之業,不能改制易法,寵任兄弟;而乃師謨申、商,諮謀趙高,自幽深宮,委政讒賊。身殘望夷,求爲黔首豈可得哉!遂乃郡國離心,衆庶潰叛,勝、廣唱之於前,劉、項斃之於後。向使始皇納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論,割裂州國,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後,報功臣之勞,土有常君,民有定主,枝葉相扶,首尾爲用;雖使子孫有失道之行,時人無湯、武之賢,奸謀未發,而身已屠戮。何區區之陳、項,而復得措其手足哉!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集之衆,五年之中,而成帝業。自開闢以來,其興功立勳,未有若漢祖之易者也。夫拔深根者難爲功,摧枯朽者易爲力,理勢然也。
漢鑑秦之失,封植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能傾動,百姓所以不易心者,徒以諸侯強大,磐石膠固,東牟、朱虛,授命於內;齊、代、吳、楚,作衛於外故也。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忽先王之制,則天下已傳,非劉氏有也。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大者跨州兼域,小者連城數十,上下無別,權侔京室,故有吳、楚七國之患。賈誼曰:“諸侯強盛,長亂起奸。夫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令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下無背叛之心,上無誅伐之事。”文帝不從。至於孝景猥用晁錯之計,削黜諸侯。親者怨恨,疏者震怒。吳、楚唱謀,五國從風。兆發高祖,釁成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
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命。自是之後,齊分爲七,趙分爲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遂以陵遲,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豫政事。或以酎金免削,或以無後國除。至於成帝,王氏擅朝。
劉向諫曰:“臣聞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排擯宗室,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安固國嗣也。”其言深切,多所稱引。成帝雖悲傷嘆息,而不能用。至乎哀、平,異姓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爲田常之亂。高拱而竊天位,一朝而臣四海。漢宗室王侯,解印釋綬,貢奉社稷,猶懼不得爲臣妾。或乃爲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以權輕勢弱,不能有定爾。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禽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邪!而曾不鑑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踵亡國之法,而僥倖無疆之期。至於桓、靈,奄豎執衡,朝無死難之臣,外無同憂之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由是天下鼎沸,姦凶並爭,宗廟焚爲灰燼,宮室變爲蓁藪。居九州之地,而身無所安處,悲夫!
魏太祖武皇帝,躬聖明之資,兼神武之略,恥王綱之廢絕,愍漢室之傾覆,龍飛譙、沛,鳳翔兗、豫,掃除凶逆,翦滅鯨鯢。迎帝西京,定都潁邑。德動天地,義感人神。漢氏奉天,禪位大魏。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其轍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爲萬代之業也。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與相維持。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慮也。今之用賢,或超爲名都之主,或爲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以小縣之宰;有武者,必置於百人之上。使夫廉高之士,畢志於衡軛之內;才能之人,恥與非類爲伍。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族之禮也。
夫泉竭則流涸,根朽則葉枯,枝繁者蔭根,條落者本孤。故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扶之者衆也。”此言雖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倉卒而成,威名不可一朝而立。皆爲之有漸,建之有素。譬之種樹,久則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葉。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植於宮闕之下,雖壅之以黑墳,暖之以春日,猶不救於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樹猶親戚,土猶士民,建置不久,則輕下慢上,平居猶懼其離叛,危急將如之何?是以聖王安而不逸,以慮危也;存而設備,以懼亡也。故疾風卒至,而無摧拔之憂,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
阮嗣宗達莊論(約《文子》及《道德指歸論》而爲之,文亦相似。《通易論》佳於此,而散漫無紀。問答之體,與解嘲、客難略相似,而用意自不同。晉以後著論,每多此類。)
伊單閼之辰,執徐之歲,萬物權輿之時,季秋遙夜之月,先生徘徊翱翔,迎風而遊,往遵乎赤水之上,來登乎隱坌之丘,臨乎曲轅之道,顧乎泱漭之州,恍然而止,忽然而休,不識曩之所以行,今之所以留,悵然而無樂,愀然而歸白素焉。平晝閒居,隱几而彈琴。於是縉紳好事之徒,相與聞之,共議撰辭合句,啓所常疑。乃窺鑑整飭,嚼齒先引,推年躡踵,相隨俱進,奕奕然步,月啇々然視,投蹟蹈階,趨而翔至。差肩而坐,恭袖而檢,猶豫相臨,莫肯先佔。
有一人是其中雄桀也,乃怒目擊勢而大言曰:“吾生乎唐、虞之後,長乎文、武之裔,遊乎成、康之隆,盛乎今者之世,誦乎六經之教,習乎吾儒之跡。被裒衣,冠飛翮,垂曲裾,揚雙鶂,有日矣。而未聞乎至道之要,有以異之於斯乎?且大人稱之,細人承之。願聞至教,以發其疑。”
先生曰:“何哉子之所疑者?”客曰:“天道貴順,地道貴貞,聖人修之,以建其名。吉凶有分,是非有經,務利高勢,惡死重生。故天下安而大功成也。今莊周乃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地爲一物,以萬類爲一指。無乃激惑以失真,而自以爲誠是也。”於是先生乃撫琴容與,慨然而嘆,俯而微笑,仰而流眄,噓噏精神,言其所見曰:
“昔人有欲觀於閬峯之上者,資端冕,服驊騮,至乎崑崙之下,沒而不反。端冕者常服之飾,驊騮者凡乘之耳,非所以矯騰增城之上,遊玄圃之中也。且燭龍之光,不照一堂之上;鐘山之口,不談曲室之內。今吾將墮崔巍之高,杜衍謾之流,言子之所由,幾其寤而獲及乎。天地生於自然,萬物生於天地。自然者無外,故天地名焉;天地者有內,故萬物生焉。當其無外,誰謂異乎?當其有內,誰謂殊乎?地流其燥,天抗其溼,月東出,日西入,隨以相從,解而後合。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朔謂之朝,晦謂之冥,通謂之川,回謂之淵,平謂之土,積謂之山。男女同位,山澤通氣,雷風不相射,水火不相薄,天地合其德,日月順其光,自然一體,則萬物經其常,入謂之幽,出謂之章,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
“人生天地之中,體自然之形。身者,陰陽之精氣也;性者,五行之正性也;情者,遊魂之變欲也;神者,天地之所以馭者也。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自小視之,則萬物莫不小;由大觀之,則萬物莫不大。殤子爲壽,彭祖爲夭,秋毫爲大,泰山爲小。故以死生爲一貫,是非爲一條也。別而言之,則鬚眉異名;合而說之,則體之一毛也。彼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雲,致意之辭也。大而臨之,則至極無外;小而理之,則物有其制。夫守什五之數,審左右之名,一曲之說也;循自然,性天地者,寥廓之談也。凡耳目之官,名分之施,處官不易司,舉奉其身,非以絕手足裂肢體也。然後世之好異者,不顧其本,各言我而已矣,何待於彼?殘生害性,還爲仇敵,斷割肢體,不以爲痛。目視色而不顧耳之所聞,耳所聽而不待心之所思,心奔欲而不適性之所安。故疾病萌則生意盡,禍亂作則萬物殘矣。至人者,恬於生而靜於死。生恬則情不惑,死靜則神不離。故能與陰陽化而不易,從天地變而不移。生究其壽,死循其宜,心氣平治,消息不虧。
“是以廣成子處空同之山,以入無窮之門;軒轅登崑崙之阜,而遺玄珠之根。此則潛身者易以爲活,而離本者難以永存也。馮夷不遇海若,則不以己爲小;雲將不失於鴻濛,則無以知其少。由斯言之:自是者不章,自建者不立,守其有者有據,持其無者無軌,月弦則滿,日朝則襲,咸池不留陽穀之上,而懸車之後將入也。故求得者喪,爭明者失,無慾者自足,空虛者受實。夫山靜而谷深者,自然之道也;得之道而正者,君子之實也。是以作智造巧者害於物,明著是非者危其身,修實以顯潔者惑於生,畏死而榮生者失其真。故自然之理不得作,天地不泰,而日月爭隨;朝夕失期,兩晝夜無分。競逐趨利,舛倚橫馳,父子不合,君臣乖離。故復言以求信者,梁下之誠也;克己以爲人者,郭外之仁也;竊兵雉經者,亡家之子也;刳腹割肌者,亂國之臣也;曜菁華、被沆瀣者,昏世之士也;履霜露、蒙塵埃者,貪冒之民也;潔己以龍世,修身以明洿者,誹謗之屬也;繁稱是非,背質追文者,迷罔之倫也。成非媚悅,以容求孚。故被珠玉以赴水火者,桀紂之終也;含菽采薇,交餓而死,顏夷之窮也。是以名利之塗開,則忠信之誠薄;是非之辭著,則醇厚之情爍也。故至道之極,混一不分,同爲一體,得失無聞。伏羲氏結繩,神農教耕,逆之者死,順之者生。又安知貪洿之爲罰而貞白之爲名乎?使至德之要,無外而已,大均淳固,不貳其紀,清淨寂寞,空豁以俟,善惡莫之分,是非無所爭。故萬物反其所而得其情也。
“儒墨之後,堅白並起,吉凶連物,得失在心,結徒聚黨,辯說相侵。昔大齊之雄,三晉之士,嘗相與瞋目張膽,分別此矣。鹹以爲百年之生難致,而日月之蹉無常。皆盛僕馬,修衣裳,美珠玉,飾帷牆,出媚君上,入欺父兄,矯厲才智,競逐縱橫。家以慧子殘,國以才臣亡。故不終其天年,而大自割系其於世俗也。是以山中之木,本大而莫相吹萬,數竅相和,忽焉自已。夫雁之不存,無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十字訛。而龜之見寶,知吉凶也。故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死生無變而未始有云。夫別言者,壞道之談也;折辯者,毀德之端也;氣分者,一身之疾也;二心者,萬物之患也。故夫裝束馮軾者,行以離支;慮在成敗者,坐而求敵;逾阻攻險者,趙氏之人也,舉山填海者,燕楚之人也。莊周見其若此,故述道德之妙,敘無爲之本,寓言以廣之,遐物以延之,聊以娛無爲之心,而逍遙於一世。豈將以希咸陽之門而與稷下爭辯也哉?夫善接人者,導焉而已,無所逆之。故公孟季子,衣繡而見,墨子弗攻;中山子牟,心在魏闕,而詹子不距。因其所以來,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發而開之,使自舒之。且莊周之書,何足道哉?猶未聞夫太始之論,玄古之微言乎?直能不害於物而形以生,物無所毀而神以清,形神在我而道德成,忠信不離而上下平。茲客今談而同古,齊說而意殊,是心能守其本而口發不相須也。”
於是二三子者,風搖波盪,相視月啇脈,亂次而退, 唐跌失跡,隨而望之耳。後頗亦以是知其無實,喪氣而慚愧於衰僻也。
嵇康養生論(此等文自《論衡》出,時有牙慧可取。)
世或有謂神仙可以學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雲上壽百二十,古今所同,過此以往,莫非夭妄者。此皆兩失其情。試粗論之。
夫神仙雖不目見,然記籍所載,前史所傳,較而論之,其有必矣。似特受異氣,稟之自然,非積學所能致也。至於導養得理以儘性命,上獲千餘歲,下可數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藥求汗,或有不獲;而愧情一集,渙然流離。終朝未餐,則囂然思食;而曾子銜哀,七日不飢。夜分而坐,則低迷思寢;內懷殷憂,則達旦不瞑。勁刷理鬢,醇醴發顏,僅乃得之;壯士之怒,赫然殊觀,植髮衝冠。由此言之,精神之於形骸,猶國之有君也。神躁於中,而形喪於外;猶君昏於上,國亂於下也。
夫爲稼於湯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雖終歸於燋爛,必一溉者後枯。然則一溉之益,固不可誣也。而世常謂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傷身,輕而肆之。是猶不識一溉之益,而望嘉穀於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須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過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又呼吸吐納,服食養身,使形神相親,表裏俱濟也。
夫田種者一畝十斛,謂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稱也。不知區種可百餘斛。田種一也,至於樹養不同,則功收相懸。謂商無十倍之價,農無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變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歡蠲忿,萱草忘憂,愚智所知也。黛辛害目,豚魚不養,常世所識也。蝨處頭而黑,麝食相而香,頸處險而癭,齒居晉而黃。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氣,蒸性染身,莫不相應。豈憔蒸之使重而無使輕,害之使暗而無使明,薰之使黃而無使堅,芬之使香而無使延哉。故神農曰“上藥養命,中藥養性”者,誠知性命之理,因輔養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穀是見,聲色是耽,目惑玄黃,耳務淫哇,滋味煎其腑臟,醴醪煮其腸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氣,思慮消其精神,哀樂殃其平粹。
夫以蕞爾之軀,攻之者非一塗;易竭之身,而外內受敵,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飲食不節,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絕。風寒所災,百毒所傷,中道夭於衆難。世皆知笑悼,謂之不善持生也。至於措身失理,亡之於微,積微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從老得終,悶若無端,中智以下,謂之自然。縱少覺悟,鹹嘆恨於所遇之初,而不知慎衆險於未兆。是猶桓侯抱將死之疾,而怒扁鵲之先見;以覺痛之日,爲受病之始也。害成於微而救之於著,故有無功之理,馳騁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壽。仰觀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證,以同自慰,謂天地之理,盡此而已矣。縱聞養生之事,則斷以所見,謂之不然。其次狐疑,雖少庶幾,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藥,半年一年,勞而未驗,志以厭衰,中路復廢。或益之以畎澮而泄之以尾閭。而欲坐望顯報者,或抑情忍欲,割棄榮願。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數十年之後。又恐兩失,內懷猶豫。心戰於內,物誘於外,交賒相傾,如此覆敗者。
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難以目識。譬猶豫章,生七年然後可覺耳。今以躁競之心,涉希靜之塗,意速而事遲,望近而應遠,故莫能相終。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專喪業。偏恃者以不兼無功,追術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類,故欲之者萬無一能成也。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靜泰,少私寡慾。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不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絫心不存,神氣以醇泊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以靈芝,潤以醴泉,晞以朝陽,綏以五絃,無爲自得,體妙心元,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若此以往,庶可與羨門比壽,王喬爭年,何爲其無有哉。
陸士衡五等論(運思極密,細意極多,然亦以此累氣。)
夫體國經野,先王所慎;創制垂基,思隆後葉。然而經略不同,長世異術。五等之制,始於黃、唐;郡縣之治,創自秦、漢。得失成敗,備在典謨。是以其詳可得而言。
夫先王知帝業至重,天下至曠;曠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獨任;任重必於借力,制曠終乎因人。故設官分職,所以輕其任也;並建五長,所以宏其制也。於是乎立其封疆之典,財其親疏之宜,使萬國相維,以成磐石之固,宗庶雜居,而定維城之業。又有以見綏世之長御,識人情之大方,知其爲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圖身,安上在於悅下,爲己在乎利人。故《易》曰:“說以使民,民忘其勞。”孫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後利之之利也。”是以分天下以厚樂,而己得與之同憂;饗天下以豐利,而我得與之共害。利博則恩篤,樂遠則憂深。故諸侯享食土之實,萬國受世及之祚矣。夫然,則南面之君,各務其治,九服之民,知有定主,上之子愛,於是乎生,下之體信,於是乎結。世治足以敦風,道衰足以御暴。故強毅之國,不能擅一時之勢;雄俊之士,無所寄霸王之志。然後國安由萬邦之思治,主尊賴羣后之圖身。譬如衆目營方,則天網自昶;四體辭難,而心膂獲乂。三代所以直道,四王所以垂業也。
夫盛衰隆弊,理所固有,教之廢興,系乎其人。願法期於必涼,明道有時而暗。故世及之制,弊於強御;厚下之典,漏於末折;侵弱之釁,遘自三季;陵夷之禍,終於七雄。昔者成湯親照夏後之鑑,公旦目涉商人之戒,文質相濟,損益有物。故五等之禮,不革於時,封畛之制,有隆焉爾者,豈玩二王之禍而暗經世之算乎?固知百世非可懸御,善制不能無弊;而侵弱之辱,愈於殄祀,土崩之困,痛於陵夷也。是以經始權其多福,慮終取其少禍。非謂侯伯無可亂之符,郡縣非致治之具也。故國憂賴其釋位,主弱憑其翼戴。及承微積弊,王室遂卑,猶保名位,祚垂後嗣,皇統幽而不輟,神器否而必存者,豈非置埶使之然與?
降及亡秦,棄道任術,懲周之失,自矜其得。尋斧始於所庇,制國昧於弱下,國慶獨饗其利,主憂莫與其害。雖速亡趨亂,不必一道,顛沛之釁,實由孤立。是蓋思五等之小怨,忘萬國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暗土崩之爲痛也。周之不競,有自來矣,國乏令主,十有餘世。然片言勤王,諸侯必應,一朝振矜,遠國先叛。故強晉收其請隧之圖,暴楚頓其觀鼎之志。豈劉、項之能窺關,勝、廣之敢號澤哉?借使秦人因循周制,雖則無道,有與共弊,覆滅之禍,豈在曩日?
漢矯秦枉,大啓侯王,境土逾溢,不遵舊典。故賈生憂其危,晁錯痛其亂。是以諸侯阻其國家之富,憑其士民之力,勢足者反捷,土狹者逆遲,六臣犯其弱綱,七子衝其漏網,皇祖夷於黔徒,西京病於東帝。是蓋過正之災,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呂氏之難,朝士外顧,宋昌策漢,必稱諸侯。
逮至中葉,忌其失節,割削宗子,有名無實,天下曠然,復襲亡秦之軌矣。是以五侯作威,不忌萬邦;新都襲漢,易於拾遺也。光武中興,纂隆皇統,而猶遵覆車之遺轍,養喪家之宿疾。僅及數世,奸軌充斥。卒有強臣專朝,則天下風靡;一夫縱橫,則城池自夷,豈不危哉!
在周之衰,難興王室,放命者七臣,幹位者三子。嗣王委其九鼎,兇族據其天邑,鉦鼙震於閫宇,鋒鏑流乎絳闕。然禍止畿甸,害不覃及,方天下晏然,以治待亂。是以宣王興於共和,襄、惠振於晉、鄭。豈若二漢階闥暫擾,而四海已沸,孽臣朝入,而九服夕亂哉?
遠惟王莽篡逆之事,近覽董卓擅權之際,億兆悼心,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漢以之亡,夫何故哉?豈世乏曩時之臣,士無匡合之志與?蓋遠績屈於時異,雄心挫於卑勢耳。故烈士扼腕,終委寇仇之手;中人變節,以助虐國之桀。雖復時有鳩合同志以謀王室,然上非奧主,下皆市人,師旅無先定之班,君臣無相保之志。是以義兵雲合,無救劫弒之禍;民望未改,而已見大漢之滅矣。或以諸侯世位,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時比跡,故五等所以多亂。今之牧守,皆以官方庸能,雖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縣易以爲治。夫德之休明,黜陟日用,長率連屬,鹹述其職;而淫昏之君,無所容過,何則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興矣。苟或衰陵,百度自悖,鬻官之吏,以貨準才;則貪殘之萌,皆如羣后也,安在其不亂哉?故后王有以之廢矣。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爲己思治,郡縣之長,爲利圖物。何以徵之?蓋企及進取,仕子之常志;修己安民,良士所希及。夫進取之情銳,而安民之譽遲。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憚;損實事以養名者,官長所夙夜也。君無卒歲之圖,臣挾一時之志。五等則不然:知國爲己土,衆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國傷家嬰其病。故前人慾以垂後,後嗣思其堂構,爲上無苟且之心,羣下知膠固之義。使其並賢居治,則功有厚薄,兩愚處亂,則過有深淺。然則八代之制,幾可以一理貫;秦、漢之典,殆可以一言蔽矣。
潘正叔安身論蓋崇德莫大乎安身,安身莫尚乎存正,存正莫重乎無私,無私莫深乎寡慾。是以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篤其志而後行。然則動者,吉凶之端也;語者,榮辱之主也;求者,利病之幾也;行者,安危之決也。故君子不妄動也,動必適其道;不徒語也,語必經乎理;不苟求也,求必造於義;不虛行也,行必由於正。夫然用能免或擊之兇,享自天之祐。故身不安則殆,言不從則悖,交不審則惑,行不篤則危。四者存乎中,則憂患接於外矣。憂患之接,必生於自私,而興於有欲。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得濟其欲,理之至也。欲苟不濟,能無爭乎?
私苟不從,能無伐乎?人人自私,家家自欲,衆欲並爭,羣私交伐,爭則亂之萌也,伐則怨之府也。怨亂既構,危害及之,得不懼乎?
然棄本要末之徒,知進忘退之士,莫不飾才銳智,抽鋒擢穎,傾側乎勢利之交,馳騁乎當塗之務,朝有彈冠之朋,野有結綬之友,黨與熾於前,榮名扇其後,握權則赴者鱗集,失寵則散者瓦解,求利則託刎頸之歡,爭路則構刻骨之隙。於是浮僞波騰,曲辯雲沸,寒暑殊聲,朝夕異價,弩蹇希奔放之跡,鉛刀競一割之用。至於愛惡相攻,與奪交戰,誹謗噂沓,譭譽縱橫,君子務能,小人伐技,風頹於上,俗弊於下,禍結而恨,爭也不強,患至而悔,伐之未辯。大者傾國喪家,次則覆身滅祀。其故何耶?豈不始於私慾而終於爭伐哉?
君子則不然:知自私之害公也,故後外其身;知有欲之傷德也,故遠絕榮利;知爭競之遘災也,故犯而不校;知好伐之招怨也,故有功而不德。安身而不爲私,故身正而私全;慎言而不適欲,故言濟而欲從;定交而不求益,故交立而益厚;謹行而不求名,故行成而名美。止則立乎無私之域,行則由乎不爭之塗。必將通天下之理,而濟萬物之性。天下猶我,故與天下同其欲;己猶萬物,故與萬物同其利。
夫能保其安者,非謂崇生生之厚而耽逸豫之樂也,不忘危而已;有其進者,非謂窮貴寵之榮而藉名位之重也,不忘退而已;存其治者,非謂嚴形政之威而明司察之禁也,不忘亂而已。故寢蓬室,隱陋巷,披短褐,茹藜藿,環堵而居,易衣而出,苟存乎道,非不安也;雖坐華殿,載文軒,服黼繡,御方丈,重門而處,成列而行,不得與之齊榮。用天時,分地利,甘布衣,安藪澤,霑體塗足,耕而後食,苟崇乎德,非不進也;雖居高位,饗重祿,執權衡,握機祕,功蓋當時,勢侔人主,不得與之比逸。遺意慮,沒才智,忘肝膽,棄形器,貌若無能,志若不及,苟正乎心,非不治也;雖繁計策,廣術藝,審刑名,峻法制,文辯流離,議論絕世,不得與之爭功。故安也者,安乎道者也;進也者,進乎德者也;治也者,治乎心者也。未有安身而不能保國家,進德而不能處富貴,治心而不能治萬物者也。然思危所以求安,慮退所以能進,懼亂所以保治,戒亡所以獲存也。
若乃弱志虛心,曠神遠致,徙倚乎不拔之根,浮游乎無垠之外。不自貴於物而物宗焉;不自重於人而人敬焉。可親而不可慢也,可尊而不可遠也。親之如不足,天下莫之能狎也;舉之如易勝,而當世莫之能困也。達則濟其道而不榮也,窮則善其身而不悶也,用則立於上而非爭也,舍則藏於下而非讓也。夫榮之所不能動者,則辱之所不能加也;利之所不能勸者,則害之所不能嬰也;譽之所不能益者,則毀之所不能損也。
今之學者,誠能釋自私之心,塞有欲之求,杜交爭之原,去矜伐之態,動則行乎至通之路,靜則入乎大順之門,泰則翔乎寥廓之宇,否則淪乎渾冥之泉。邪氣不能幹其度,外物不能擾其神,哀樂不能蕩其守,死生不能易其真。而以造化爲工匠,天地爲陶鈞,名位爲糟粕,勢利爲埃塵。治其內而不飾其外,求諸己而不假諸人。忠肅以奉上,愛敬以事親。可以御一體,可以牧萬民,可以處富貴,可以安賤貧,經盛衰而不改,則庶幾能安身矣。
幹令升晉紀總論(雄駿類賈生,縝密似子政,晉文之傑也。)
史臣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運而仕。值魏太祖創基之初,籌畫軍國,嘉謀屢中,遂服輿軫,驅馳三世。性深阻有如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任數以御物,而知人善採拔。故賢愚鹹懷,小大畢力。爾乃取鄧艾於農隙,引州泰於行役,委以文武,務善其事。故能西禽孟達,東舉公孫淵,內夷曹爽,外襲王陵。神略獨斷,征伐四克,維御羣后,大權在己。屢拒諸葛亮節制之兵,而東支吳人輔車之勢。軍旅屢動,邊鄙無虧。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矣。世宗承基,太祖繼業。玄、豐亂內,欽、誕寇外。潛謀雖密,而在幾必兆;淮浦再擾,而許、洛不震。鹹黜異圖,用融前烈。然後推轂鍾、鄧,長驅庸、蜀,三關電掃,劉禪入臣。天符人事,於是信矣。始當非常之禮,終受備物之錫,名器崇於周公,權制嚴於伊尹。至於世祖,遂享皇極。正位居體,重言慎法,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故民詠惟新,四海悅勸矣。聿修祖宗之志,思輯佔國之苦。腹心不同,公卿異議。而獨納羊祜之策,以從善爲衆。故至於咸寧之末,遂排羣議而杖王、杜之決。泛舟三峽,介馬桂陽,役不二時,江湘來同。夷吳、蜀之壘垣,通二方之險塞,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太康之中,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牛馬被野,餘糧棲畝,行旅草舍,外閭不閉。民相遇者如親,其匱乏者,取資於道路。故於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以明吏奉其法,民樂其生,百代之一時矣。
武皇既崩,山陵未乾,楊駿被誅,母后廢黜,朝士舊臣夷滅者數十族。尋以二公楚王之變,宗子無維城之助,而閼伯、實沈之郤歲構;師尹無具瞻之貴,而顛墜戮辱之禍日有。至乃易天子以太上之號,而有免官之謠。民不見德,唯亂是聞。朝爲伊、周,夕爲桀、蹠,善惡陷於成敗,譭譽脅於勢利。於是輕薄幹紀之士,役奸智以投之,如夜蟲之赴火。內外混淆,庶官失才,名實反錯,天網解紐。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李辰、石冰傾之於荊、揚,劉淵、王彌撓之於青、冀。二十餘年,而河、洛爲墟,戎、羯稱制,二帝失尊,山陵無所。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夫作法於治,其弊猶亂;作法於亂,誰能救之?故於時天下非暫弱也,軍旅非無素也。彼劉淵者,離石之將兵都尉;王彌者,青州之散吏也。蓋皆弓馬之士,驅走之人,凡庸之才,非有吳先主、諸葛孔明之能也;新起之寇,烏合之衆,非吳、蜀之敵也;脫耒爲兵,裂裳爲旗,非戰國之器也;自下逆上,非鄰國之勢也。然而成敗異效,擾天下如驅羣羊,舉二都如拾遺芥。將相侯王,連頭受戮,乞爲奴僕而猶不獲。後嬪妃主,虜辱於戎卒。豈不哀哉!夫天下,大器也;羣生,重畜也。愛惡相攻,利害相奪,其勢常也。
若積水於防,燎火於原,未嘗暫靜也。器大者,不可以欣治;勢動者,不可以爭競擾。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是以扞其大患而不有其功,御其大災而不屍其利。百姓皆知上德之生己,而不謂浚己以生也,是以感而應之,悅而歸之。如晨風之鬱北林,龍魚之趨淵澤也,順乎天而享其運,應乎人而和其義。然後設禮文以治之,斷刑罰以威之,謹好惡以示之,審禍福以喻之,求明察以官之,篤慈愛以固之,故衆知向方,皆樂其生而哀其死,悅其教而安其俗。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廉恥篤於家閭,邪僻銷於胸懷,故其民有見危以授命,而不求生以害義。又況可奮臂大呼,聚之以幹紀作亂之事乎?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是以昔之有天下者,所以長久也。夫豈無僻主?賴道德典刑以維持之也。故延陵季子聽樂以知諸侯存亡之數,短長之期者,蓋民情風教,國家安危之本也。
昔周之興也,后稷生於姜嫄,而天命昭顯。文武之功,起於後稷。故其《詩》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又曰:“立我蒸民,莫匪爾極。”又曰:“實穎實慄,即有邰家室。”至於公劉遭狄人之亂,去邰之豳,身服厥勞。故其《詩》曰:“乃裹餱糧,於橐於囊。”“陟則在巘,復降在原,以處其民。”以至於太王爲戎翟所逼,而不忍百姓之命,杖策而去之。故其《詩》曰:“來朝走馬,帥西水滸,至於岐下。”周民從而思之曰:“仁人不可失也。”故從之如歸市。居之一年成邑,二年成都,三年五倍其初。每勞來而安集之。故其《詩》曰:“乃慰乃止,乃左乃右,乃疆乃理,乃宣乃畝。”以至於王季,能貊其德音。故其《詩》曰:“克明克類,克長克君,載錫之光。”至於文王,備修舊德,而惟新其命。故其《詩》曰:“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懷多福。”由此觀之,周家世積忠厚,仁及草木,內睦九族,外尊事黃耇,養老乞言,以成其福祿者也。而其妃後,躬行四教,尊敬師傅,服浣濯之衣,修煩辱之事,化天下以婦道。故其《詩》曰:“刑于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是以漢濱之女,守潔白之志;中林之士,有純一之德。故曰:“文武自天保以上治內,采薇以下治外。始於憂勤,終於逸樂。”於是天下三分有二,猶以服事殷,諸侯不期而會者八百,猶曰天命未至。以三聖之智,伐獨夫之紂,猶正其名教,曰逆取順守;保大定功,安民和衆,猶著大武之容,曰未盡善也。及周公遭變,陳后稷先公風化之所由,致王業之艱難者,則皆農夫女工衣食之事也。故自後稷之始基靜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六王而武始居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故其積基樹本,經緯禮俗,節理人情,恤隱民事,如此之纏綿也。爰及上代,雖文質異時,功業不同;及其安民立政者,其揆一也。
今晉之興也,功烈於百王,事捷於三代,蓋有爲以爲之矣。宣、景遭多難之時,務伐英雄,誅庶桀以便事,不及修公劉、太王之仁也。受遺輔政,屢遇廢置。故齊王不明,不獲思庸於亳;高貴沖人,不得復子明辟。二祖逼禪代之期,不暇待三分八百之會也。是其創基立本,異於先代者也。
又加之以朝寡純德之士,鄉乏不二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學者以莊老爲宗,而黜《六經》;
談者以虛薄爲辯,而賤名儉;行身者以放濁爲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爲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爲高,而笑勤恪。是以目三公以蕭杌之稱,標上議以虛談之名。劉頌屢言治道,傅鹹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杖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點以爲灰塵,而相詬病矣。由是譭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途。選者爲人擇官,官者爲身擇利。而秉鈞當軸之士,身兼官以十數。大極其尊,小錄其要,幾事之失,十恆八九。而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
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長虞數直筆而不能糾。其婦女莊櫛織紝,皆取成於婢僕;未嘗知女工絲枲之業,中饋酒食之事也。先時而昏,任情而動,故皆不恥淫佚之過,不拘妒忌之惡。有逆於舅姑,有反易剛柔,有殺戮妾媵,有黷亂上下,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
又況責之聞四教於古,修貞順於今,以輔佐君子者哉?禮法形政,於此大壞。如室斯構,而去其鑿契;如水斯積,而去其堤防;如火斯畜,而離其薪燎也。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悟戎狄之有釁;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鹹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民風國勢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辛有必見之於祭祀,季札必得之於聲樂,範燮必爲之請死,賈誼必爲之痛哭。又況我惠帝以蕩蕩之德臨之哉?故賈后肆虐於六宮,韓午助亂於外內,其所由來者漸矣,豈特系一婦人之惡乎?懷帝承亂得位,羈於強臣。愍帝奔播之後,徒廁其虛名。天下之政,既已去矣,非命世之雄,不能取之矣。然懷帝初載,嘉禾生於南昌,望氣者又云豫章有天子氣。及國家多難,宗室迭興,以愍、懷之正,淮南之壯,成都之功,長沙之權,皆卒於傾覆。而懷帝以豫章王登天位。劉向之讖雲:“滅亡之後,有少如水名者得之,起事者據秦川,西南乃得其朋。”案愍帝,蓋秦王之子也。得位於長安;長安,固秦地也。而西以南陽王爲右丞相,東以琅邪王爲左丞相。上諱業,故改鄴爲臨漳。漳,水名也。由此推之,亦有徵祥。而皇極不建,禍辱及身,豈上帝臨我而貳其心?將由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者乎?淳耀之烈未渝,故大命重集於中宗元皇帝。
何承天安邊論(平實周盡,文氣近東京。)
漢世言備匈奴之策,不過二科:武夫盡征伐之謀,儒生講和親之約。課其所言,互有遠志。加塞漠之外,胡敵掣肘,必未能摧鋒引日,規自開張。當由往年冀土之民,附化者衆,二州臨境,三王出藩,經略既張,宏圖將舉,士女延望,華夷慕義。故昧於小利,且自矜侈,外示餘力,內堅僞衆。今若務存遵養,許其自新,雖未可羈致北闕,猶足鎮靜邊境。然和親事重,當盡廟笇,誠非愚短所能究言。若追蹤衛、霍瀚海之志,時事不等,致功亦殊。寇雖習戰未久,又全據燕、趙,跨帶秦、魏,山河之險,終古如一。自非大田淮、泗,內實青、徐,使民有贏儲,野有積穀,然後分命方、召,總率虎旅,精卒十萬,使一舉蕩夷,則不足稍勤王師以勞天下。
何以言之?今遺黎習亂,志在偷安。非皆恥爲左衽,遠慕冠冕,徒以殘害剝辱,視息無寄,故繦負歸國,先後相尋。虜既不能校勝循理,攻城略地,而輕兵掩襲,急在驅殘,是其所以速怨召禍滅亡之日。今若遣軍追討,報其侵暴,大翦幽、冀,屠城破邑,則聖朝愛育黎元,方濟之以道;若但欲撫其歸附,伐罪弔民,則駿馬奔走,不肯來徵。徒興巨費,無損於彼。復奇兵深入,殺敵破軍,苟陵患未盡,則困獸思鬥,報復之役,將遂無已。斯秦漢之末策,輪臺之所悔也。
安邊固守,於計爲長。臣以安邊之計,備在史策,李牧言其端,嚴尤申其要,大略舉矣。曹、孫之霸,才均智敵,江淮之間,不居各數百里。魏舍合肥,退保新城、江陵,移民南涘。濡須之戍,家停羨溪。及夷陵之屯,民夷散雜。晉宣王以爲宜從江南以北岸,曹爽不許,果亡柤中。此皆前代之殷鑑也。何者?斥候之郊,非畜牧之地,非耕桑之邑。故堅壁清野,以俟其來;整甲繕兵,以乘其敝。雖時有古今,勢有強弱,保民全境,不出此塗。要而歸之有四:一曰移遠就近;二曰浚復城隍;三曰纂偶牛車;四曰計丁課仗。良守疆其土田,驍帥振其風略,蒐獵宣其號令,俎豆訓其廉恥。縣爵以縻之,設禁以威之,徭稅有程,寬猛相濟。比及十載,民知義方。然後簡將授奇,揚旌雲、朔,風捲河、冀,電埽嵩、恆,燕弧折郤,代馬摧足,秦首斬其右臂,吳蹄絕其左肩,銘功於燕然之阿,饗徒於金微之曲。寇雖亂亡有徵,昧弱易取,若天時人事,或未盡符,抑銳俟機,宜審其算。若邊戍未增,星居布野,勤惰異教,貧富殊資,疆埸之民,多懷彼此,虜在去就,不根本業,難可驅率,易在振盪。又狡虜之性,食肉衣皮,以馳騁爲儀容,以遊獵爲南畝。非有車輿之安,宮室之衛。櫛風沐雨,不以爲勞,露宿草寢,維其常性。勝則競利,敗不羞走。彼來或驟而此已奔疲。且今春逾濟,既獲其利,乘勝忸忄犬,未虞天誅。比及秋末,容更送死,猋騎蟻聚,輕兵烏集,並踐禾稼,焚爇閭井。雖邊將多略,未審何以御之。若盛師連屯,廢農必衆;馳車奔驛,起役必遲;散金行賞,損費必大;換土客戍,怨曠必繁。孰若因民所居,井修農戰,無動衆之勞,有捍衛之實,其爲利害優劣相縣也。
一曰移遠就近,以實內地。今青、兗舊民,冀州新附,在界首者二萬家,此寇之資也。今悉河內徙青州民,移東萊、平昌、北海諸郡。太山以南,南至下邳,左洙右沂,田良野沃,西阻蘭陵,北阨大峴,四塞之內,其號險固。民性重遷,暗於圖始,無虜之時,喜生諮怨。今新被鈔掠,餘懼未息。若曉示安危,居以樂土,宜其歌抃就路,視遷如歸。
二曰浚復城隍,以增阻防。舊秋冬收斂,民人入保,所以警備暴客,使防衛有素也。古之城池,處處皆有。今雖頹毀,猶可修治。粗計戶數,量其所容,新徙之家,悉著城內。假其經用,爲之閭伍,納稼築場,還在一處。婦子守家,長吏爲帥,丁夫匹婦,春夏佃牧。寇至之時,一城千室,堪戰之士,不下二千。其餘羸弱,猶能登陴鼓譟。十則圍之,兵家舊說,戰士二千,足抗羣虜三萬矣。
三曰纂偶牛車,以飾戎械。計千家之資,不下五百。耦牛爲車伍佰兩,參合鉤連,以衛其衆。
設使城不可固,平行趨險,賊所不能幹。既已族居,易可檢括。號令先明,民知夙戒,有急徵發,信宿可聚。
四曰計丁課仗,勿使有闕。千家之邑,戰士二千,隨其便能,各自有仗,素所服習,銛利由己還保,輸之武庫,出行請以自衛。弓幹利鐵,民不辦得者,官以漸充之。數年之內,軍用粗備矣。
臣聞軍國異容,施於封畿之內;兵農並修,在於疆場之表。攻守之宜,皆因其習,任其怯勇。
山陵川陸之形,寒暑溫涼之氣,各由本性,易則害生。是故戌申作,師遠屯清濟,功費既重,詹怨亦深。以臣料之,未若即用彼衆之易也。管子治齊,寄令在民;商君爲秦,設以耕戰。終申威定霸,行其志業。非苟任強,實由有數。梁用走卒,其邦自滅;齊用技擊,厥衆亦離。漢魏以來,茲制漸絕。蒐田非復先王之禮,治兵徒逞耳目之欲,有急之日,民不知戰。至乃廣延賞募,奉以厚秩,發遽奔救,天下騷然。方伯刺史,拱手坐聽,自無經略,惟望朝廷遣軍。此皆忘戰之害,不教之失也。今移民實內,浚治城隍,族居聚處,課其騎射,長吏簡試,差品能不,甲科上第,漸就優別,明其勳才,表言州郡。如此,則屯部有常,不遷其業,內護老弱,外通官塗,朋曹素定,同憂等樂,情由習親,藝因事著。晝戰見貌,足以相識;夜戰聞聲,足以相救。斯教戰之一隅,先哲之遺術。論者必以古城荒毀,難可修復。今不謂頓便加功,整麗如舊,但欲先定民居,營其閭術墉壑,存者因而即之,其有毀缺,權時柵斷。足以御彼輕兵,防遏遊騎。假以旬時漸就,隻立牛車之賦。課仗之宜,攻守所資,軍國之要,今因民所利導而率之。耕農之器,爲府庫之寶,田蠶之氓,兼捍城之用。千家總倍旅之兵,萬戶具全軍之衆。兵強而敵不戒,國富而民不勞。比於優復隊伍,坐食廩糧者,不可同年而校矣。
今承平來久,邊令弛縱,弓簳利鐵,既不都斷,往歲棄甲,垂二十年。課其所住,理應消壞。
謂宜申明舊科,嚴加禁塞。諸商賈往來,幢隊挾藏者,皆以軍法治之。又界上嚴立關候,杜廢閒蹊。城保之境,諸所課仗,並加雕鐫,別造程式。若有遺鏃亡刀,及私爲竊盜者,皆可立驗,於事爲長。又鉅野湖澤廣大,南通洙泗,北連青齊。有舊縣城,正在澤內。宜立式修復舊堵,利其埭遏,給輕艦百艘。寇若入境,引艦出戰。左右隨宜應接,據其師津,毀其航漕。此以利制車,運我所長,亦微禦敵之要也。
劉孝標辨命論(疏越。)
主上嘗與諸名賢言及管輅,嘆其有奇才而位不達。時有在赤墀之下,豫聞斯議,歸以告餘。餘謂士之窮通,無非命也。故謹述天旨,因言其致云爾。
臣觀管輅天才英偉,珪璋特秀,實海內之名傑,豈日者卜祝之流乎?而官止少府丞,年終四十八,天之報施,何其寡歟?然則高才而無貴仕,饕餮而居大位,自古所嘆,焉獨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窮通之數,夭閼紛綸,莫知其辨。仲任蔽其源,子長闡其惑。至於鶡冠甕牖,必以懸天有期,鼎貴高門,則曰唯人所召,譊譊讙咋,異端斯起。蕭遠論其本而不暢其流,子元語其流而未詳其本。嘗試言之曰:夫通生萬物,則謂之道;生而無主,謂之自然。自然者,物見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同焉皆得,不知其所以得。鼓動陶鑄而不爲功,庶類混成而非其力,生之無亭毒之心,死之豈虔劉之志,墜之淵泉非其怒,升之霄漢非其悅。蕩乎大乎,萬寶以之化;確乎純乎,一化而不易。化而不易,則謂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定於冥兆,終然不變,鬼神莫能預,聖哲不能謀,觸山之力無以抗,倒日之誠弗能感,短則不可緩之於寸陰,長則不可急之於箭漏,至德未能逾,上智所不免。是以放勳之世,浩浩襄陵,天乙之時,焦金流石,文公疐其尾,宣尼絕其糧,顏回敗其叢蘭,冉耕歌其《芣莒》,夷叔斃淑媛之言,子輿困臧倉之訴。聖賢且猶若此,而況庸庸者乎?至乃伍員浮屍於江流,三閭沉骸於湘渚,賈大夫沮志於長沙,馮都尉皓髮於郎署,君山鴻漸,鎩羽儀於高雲,敬通鳳起,摧迅翮於風穴,此豈纔不足而行有遺哉?
近世有沛國劉瓛,瓛弟璡,並一時秀士也。瓛則關西孔子,通涉《六經》,循循善誘,服膺儒行。璡則志烈秋霜,心貞崑玉,亭亭高竦,不雜風塵。皆毓德于衡門,並馳聲於天地。而官有微於侍郎,位不登於執戟,相次殂落,宗祀無饗。因斯兩賢以言古,則昔之玉質金相,英髦秀達,皆擯斥於當年,韞奇才而莫用,徼草木以共雕,與麋鹿而同死,膏塗平原,骨填川穀,堙滅而無聞者,豈可勝道哉。此則宰衡之與皁隸,容、彭之與殤子,猗頓之與黔婁,陽文之與敦洽,鹹得之於自然,不假道於才智。故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其斯之謂矣。
然命體周流,變化非一,或先號後笑,或始吉終兇,或不召自來,或因人以濟。交錯糾紛,迴環倚伏,非可以一理徵,非可以一途驗。而其道密微,寂寥忽慌,無形可以見,無聲可以聞,必御物以效靈,亦憑人而成象。譬天王之冕旒,任百官以司職。而或者睹湯、武之龍躍,謂龕亂在神功;聞孔、墨之挺生,謂英睿擅奇響;視彭、韓之豹變,謂鷙猛致人爵;見張、桓之朱紱,謂明經拾青紫,豈知有力者運之而趨乎?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爾。請陳其梗概:
夫靡顏膩理,哆噅顣額,形之異也;朝秀晨終,龜鶴千歲,年之殊也;聞言如響,智昏菽麥,神之辯也。固知三者定乎造化,榮辱之境,獨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識於十,其蔽一也。
龍犀日角,帝王之表;河目龜文,公侯之相,撫鏡知其將刑,壓紐顯其膺錄,星虹樞電,昭聖德之符;夜哭聚雲,鬱興王之瑞。皆兆發於前期,渙汗於後葉。若謂驅貔虎,奮尺劍,入紫微,升帝道,則未達窅冥之情,未測神明之數,其蔽二也。
空桑之裏,變成洪川;歷陽之都,化爲魚鱉;楚師屠漢卒,睢河鯁其流;秦人坑趙士,沸聲若雷震;火炎昆嶽,礫石與琬琰俱焚;嚴霜夜零,蕭艾與芝蘭共盡。雖遊、夏之英才,伊、顏之殆庶,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
或曰明月之珠,不能無;夏後之璜,不能無考。故亭怕死於縣長,相如卒於園令,才非不傑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結綠之鴻輝,殘懸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若然者,主父偃、公孫宏對策不升第,歷說而不入,牧豕淄原,見棄州部。設令忽如過隙,溘死霜露,其爲詬恥,豈崔、馬之流乎?及至開東閣,列五鼎,電照風行,聲馳海外,寧前愚而後智,先非而終是?將榮悴有定數,天命有至極,而謬生妍蚩。其蔽四也。
夫虎嘯風馳,龍興雲屬。故重華立而元、凱升,辛受生而飛廉進。然則天下善人少,惡人多,暗主衆,明君寡。而薰蕕不同器,梟鸞不接翼。是使渾敦、檮杌,踵武於雲臺之上;仲容、庭堅,耕耘於岩石之下。橫謂廢興在我,無繫於天。其蔽五也。
彼戎狄者,人面獸心,宴安鴆毒,以誅殺爲道德,以蒸報爲仁義。雖大風立於青丘,鑿齒奮於華野,比於狼戾,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競,天地板蕩,左帶沸脣,乘間電發,遂覆瀍洛,傾五都,居先王之桑梓,竊名號於中縣,與三皇競其氓黎,五帝角其區宇,種落繁熾,充仞神州。嗚呼!福善禍淫,徒虛言耳。豈非否泰相傾,盈縮遞運,而汩之以人?其蔽六也。
然所謂命者,死生焉,貴賤焉,貧富焉,治亂焉,禍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賦也。愚、智、善、惡、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異朱、均,才絓中庸,在於所習。是以素絲無恆,玄黃代起;鮑魚芳蘭,入而自變。故季路學於仲尼,厲風霜之節;楚穆謀於潘崇,成殺逆之禍。而商臣之惡,盛業光於後嗣;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結纓。斯則邪正由於人,吉凶在乎命也。
或以鬼神害盈,皇天輔德。故宋公一言,法星三徙;殷帝自翦,千里來雲。若使善惡無徵,未洽斯義。且於公高門以待封,嚴母埽墓以望喪,此君子所以自強不息也。如使仁而無報,奚爲修善立名乎?斯徑廷之辭也。
夫聖人之言,顯而晦,微而婉,幽遠而難聞,河漢而不測,或立教以進庸怠,或言命以窮性靈。積善餘慶,立教也;鳳鳥不至,言命也。今以其片言,辨其要趣,何異乎夕死之類而論春秋之變哉?且荊昭德音,丹雲不卷;周宣祈雨,珪壁斯罄;於叟種德,不逮勳華之高;延年殘獷,未甚東陵之酷。爲善一,爲惡均,而禍福異其流,廢興殊其跡,蕩蕩上帝,豈如是乎?《詩》雲:“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故善人爲善,焉有息哉?
夫食稻粱,進芻豢,衣狐貉,襲冰紈,觀窈眇之奇舞,聽雲和之琴瑟,此生人之所急,非有求而爲也。修道德,習仁義,敦孝弟,立忠貞,漸禮樂之腴潤,蹈先王之盛則,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爲也。然則君子居正體道,樂天知命,明其無可奈何,識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來而不拒,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瑤臺夏屋,不能悅其神,土室編蓬,未足憂其慮,不充詘於富貴,不遑遑於所欲,豈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
劉孝標廣絕交論(以刻酷抒其憤懥,真足以狀難狀之情。送窮乞巧,皆其支流也。)
客問主人曰:“朱公叔《絕交論》,爲是乎?爲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問?”客曰:
“夫草蟲鳴則阜螽躍,雕虎嘯而清風起。故絪縕相感,霧湧雲蒸,嚶鳴相召,星流電激。是以王陽登則貢公喜,罕生逝而國子悲。且心同琴瑟,言鬱郁於蘭茝;道葉膠漆,志婉孌於壎篪。聖賢以此鏤金版而鐫盤盂,書玉牒而刻鐘鼎。若乃匠人輟成風之妙巧,伯子息流波之雅引,範、張款款於下泉,尹、班陶陶於永夕,絡繹從橫,煙霏雨散,巧曆所不知,心計莫能測。而朱益州汨彝敘,越謨訓,捶直切,絕交遊,比黔首以鷹鸇,媲人靈於豺虎。蒙有猜焉,請辨其惑。”
主人聽然而笑曰:客所謂撫弦徽音,未達燥溼變響;張羅沮澤,不睹鴻雁雲飛。蓋聖人握金鏡,闡風烈,龍驤蠖屈,從道污隆,日月聯璧,贊亹亹之弘致,雲飛電薄,顯棣華之微旨。若五音之變化,濟九成之妙曲。此朱生得玄珠於赤水,謨神睿而爲言。至夫組織仁義,琢磨道德,歡其愉樂,恤其陵夷,寄通靈臺之下,遺蹟江湖之上,風雨急而不輟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斯賢達之素交,歷萬古而一遇。逮叔世民訛,狙詐飆起,溪谷不能逾其險,鬼神無以究其變,競羽毛之輕,趨錐刀之末。於是素交盡,利交興,天下蚩蚩,鳥驚雷駭。然利交同源,派流則異,較言其略,有五術焉:
若其寵均董、石,權壓梁、竇,雕刻百工,爐捶萬物,吐漱興雲雨,呼噏下霜露,九域聳其風塵,四海疊其燻灼。靡不望影星奔,藉響川騖,雞人始唱,鶴蓋成陰,高門旦開,流水接軫。皆願摩頂至踵,隳膽抽腸,約同要離焚妻子,誓殉荊卿湛七族。是曰勢交。其流一也。
富埒陶、白,貲巨程、羅,山擅銅陵,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聯騎,居里閈而鳴鐘。則有窮巷之賓,繩樞之士,冀宵燭之末光,邀潤屋之微澤,魚貫鳧躍,颯沓鱗萃,分雁鶩之稻粱,沾玉斝之餘瀝。銜恩遇,進款誠,援青松以示心,指白水而旌信。是曰賄交。其流二也。
陸大夫宴喜西都,郭有道人倫東國,公卿貴其籍甚,縉紳羨其登仙。加以顩頤蹙頞,涕唾流沫,騁黃馬之劇談,縱碧雞之雄辨,敘溫鬱則寒谷成暄,論嚴苦則春叢零葉,飛沉出其顧指,榮辱定其一言。於是有弱冠王孫,綺紈公子,道不掛於通人,聲未遒於雲閣,攀其鱗翼,丐其餘論,附駔驥之旄端,軼歸鴻於碣石。是曰談交。其流三也。
陽舒陰慘,生民大情;憂合歡離,品物恆性。故魚以泉涸而喣沫,鳥因將死而鳴哀。同病相憐,綴河上之悲曲;恐懼寘懷,昭穀風之盛典。斯則斷金由於湫隘,刎頸起於苫蓋。是以伍員濯溉於宰嚭,張王撫翼於陳相。是曰窮交。其流四也。
馳騖之俗,澆薄之倫,無不操權衡,秉纖纊。衡所以揣其輕重,纊所以屬其鼻息。若衡不能舉,纊不能飛,雖顏、冉龍翰鳳雛,曾、史蘭薰雪白,舒、向金玉淵海,卿、雲黼黼敝河漢,視若游塵,遇同土梗,莫肯費其半菽,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錙銖,纊微彯撇,雖共工之蒐慝,歡兜之掩義,南荊之跋扈,東陵之巨猾,皆爲匍匐逶迤,折枝舐痔,金膏翠羽將其意,脂韋便辟導其誠。
故輪蓋所遊,必非夷、惠之室,苞苴所入,實行張、霍之家。謀而後動,毫芒寡忒。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凡此五交,義同賈鬻。故桓譚譬之於闤闤,林回喻之於甘醴。夫寒暑遞進,盛衰相襲,或前榮而後悴,或始富而終貧,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約而今泰,循環翻覆,迅若波瀾,此則殉利之情未嘗異,變化之道不得一。由是觀之,張、陳所以兇終,蕭、朱所以隙末,斷焉可知矣。而翟公方規規然勒門以箴客,何所見之晚乎?因此五交,是生三釁:敗德殄乂,禽獸相若,一釁也。難固易攜,仇訟所聚,二釁也。名陷饕餮,貞介所羞,三釁也。古人知三釁之爲梗,懼五交之速尤;故王丹威子以檟楚,朱穆昌言而示絕,有旨哉!有旨哉!
近世有樂安任昉,海內髦傑,早綰銀黃,夙昭民譽。遒文麗藻,方駕曹、王;英跱俊邁,聯橫許、郭。類田文之愛客,同鄭莊之好賢。見一善則盰衡扼腕,遇一纔則揚眉抵掌。雌黃出其脣吻,朱紫由其月旦。於是冠蓋輻湊,衣裳雲合,輜車開擊轊,坐客恆滿,蹈其閫閾,若升闕里之堂;
入其隩隅,謂登龍門之阪。至於顧盼增其倍價,翦拂使其長鳴,彯組雲臺者摩肩,趍走丹墀者疊跡,莫不締恩狎,結綢繆,想惠、莊之清塵,庶羊、左之徽烈。及瞑目東粵,歸骸洛浦,繐帳猶懸,門罕漬酒之彥;墳未宿草,野絕動輪之賓。藐爾諸孤,朝不謀夕,流離大海之南,寄命瘴癘之地。自昔把臂之英,金蘭之友,曾無羊舌下泣之仁,寧慕郈成分宅之德。嗚呼!世路險巇,一至於此,大行孟門,豈雲嶄絕。是以耿介之士,疾其若斯,裂裳裹足,棄之長騖,獨立高山之頂,歡與麋鹿同羣,皦皦然絕其氛濁,誠恥之也,誠畏之也。
盧子行勞生論有引(亦《絕交》之流,而氣已涉俗。)
莊子曰:“大塊勞我以生。”誠哉斯言也。餘年五十,羸老雲至,追惟疇昔,勤矣厥生。乃著此《論》,因言時事云爾。
罷郡屏居,有客造餘者,少選之頃,盱衡而言曰:“生者天地之大德,人者有生之最靈。所以作配兩儀,稱貴羣品。妍蚩愚智之辯,天懸壤隔;行己立身之異,入海登山。今吾子生於右地,九葉卿族,天授俊才,萬夫所仰。學綜流略,慕孔門之遊、夏;辭窮麗則,擬漢日之卿、雲。行藏有節,進退以禮。不諂不驕,無慍無懌。偃仰貴賤之間,從容語默之際,何其裕也?下走所欣羨焉。”
餘莞爾而笑曰:“未之思乎?何所言之過也?子其清耳,請爲左右陳之:夫人之生也,皆未若無生。在餘之生,勞亦勤止。紈綺之年,伏膺教義,規行矩步,從善而登。巾冠之後,濯纓受署,繮鎖仁義,籠絆朝市。失翹陸之本性,喪江湖之遠情,淪此風波,溺於倒躓,憂勞總至,事非一緒。何則?地胄高華,既致嫌於管庫;才識美茂,亦受嫉於愚庸。篤學強記,聾瞽於焉側目;清言河瀉,木訥所以疾心。豈徒蟲惜春漿,鴟吝腐鼠,相江都而永嘆,傅長沙而不歸。固亦魯值臧倉,楚逢靳尚,趙壹爲之哀歌,張升於是慟哭。有齊之季,不遇休明,申脰就鞅,屏跡無地。段珪、張讓,金貝是視,賈謐、郭槐,腥臊可饜。淫刑以逞,禍近池魚。耳聽惡來之讒,足踐龍逢之血。周氏末葉,仍值僻王,斂笏升階,汗流浹背。莒客之踵躋焦原,匹茲非險;齊人之手執馬尾,方此未危。若乃羊腸句注之道,據鞍振筴;武落雞田之外,櫛風沐雨。三旬九食,不敢稱憊。此之爲役,蓋其小小者耳。當今泰運肇開,四門以穆,冕旒司契於上,夔、龍佐命於下。岐伯、善卷,恥徇幽憂,卞隨、務光,悔從木石。餘年在秋方,已迫知命,情禮宜退,不獲晏安。一葉從風,無損鄧林之攢植;雙鳧退飛,不虧渤澥之遊泳。耕田鑿井,晚息晨興。候南山之朝雲,覽北堂之明月。汜勝九穀之書,觀其節制;崔實四時之令,奉以周旋。晨荷蓑笠,白屋黃冠之伍;夕談谷稼,霑體塗足之倫。濁酒盈樽,高歌滿席。恍兮惚兮,天地一指。此野人之樂也,子或以是羨餘乎?”
客曰:“吾子之事,既聞之矣;佗人有心,又請論其梗概。”
餘答曰:“雲飛泥沉,卑高異等;圓行方止,動息殊致。是以摩霄運海,輕罻羅於藪澤;五衢四照,忽斤斧于山林。餘晚值昌辰,遂其弱尚,觀人事之隕穫,睹時路之邅危,玄冬修夜,靜言長想,可以累嘆悼心,流涕酸鼻。人之百年,脆促已甚,奔騎流電,不可爲辭。顧慕周章,數紀之內,窮通榮辱,事無足道。而有識者鮮,無識者多。褊隘凡近,輕險躁薄。居家則人面獸心,不孝不義;出門則諂諛讒佞,無愧無恥。退身知足,忘伯陽之炯戒;陳力就列,棄周任之格言。悠悠遠古,斯患已積;迄於近代,此蠹尤深。範卿捴讓之風,搢紳不嗣;《夏書》昏墊之罪,執政所安。
朝露未晞,小車盈董石之巷;夕陽且落,皁蓋填閻竇之裏。皆如脂如韋,俯僂匍匐,啖惡求媚,舐痔自親。美言諂笑,助其愉樂;詐泣佞哀,恤其喪紀。近通旨酒,遠貢文蛇。豔姬美女,委如脫屣;金銑玉華,棄同遺蹟。及鄧通失路,一簪之賄無餘;梁冀就誅,五侯之貴將起。向之求官買職,晚謁晨趨。刺促望塵之舊遊,伊優上堂之夜客。始則亡魂褫魄,若牛兄之遇獸;心戰色沮,似葉公之見龍。俄而抵掌揚眉,高視闊步,結侶棄廉公之第,攜手哭聖卿之門。華轂生塵,來如激矢;雀羅暫設,去等絕弦。飴蜜非甘,山川未阻,千變萬化,鬼出神入。爲此者皆衣冠上族,或有藝能,不恥不仁,不畏不義,靡愧友朋,莫慚妻子,外呈厚貌,內蘊百心。繇是則紆青佩紫,牧州典郡,冠幘劫人,厚自封殖,妍歌妙舞,列鼎撞鐘,耳倦絲桐,口飫珍旨。雖素論以爲非,而時宰不之責。末俗蚩蚩,如此之敝。餘則違時薄宦,屏息窮居,甚恥驅馳,深畏乾沒。心若死灰,不營勢利,家無擔石,不費囊錢。偶影聯官,將數十載,駑拙致笑,輕生所以告勞也。真人御宇,斫雕爲樸,人知榮辱,時反邕熙。風、力上宰,內敷文教,方、邵重臣,外揚武節,被之大道,洽以淳風,舉必以才,爵無濫授。稟斯首鼠,不預衣簪,阿黨比周,埽地俱盡,輕薄之儔,滅影竄跡。礫石變成瑜瑾,莨莠化爲芝蘭。曩之扇俗攪時,駭耳穢目,今悉不聞不見,莫餘敢侮。易曰:‘聖人作而萬物睹。’斯之謂乎。”
李公輔天命論(較《王命論》便有雅、鄭之別;而舂容茂美,固足下開燕、許。)
粵若邃古,玄黃肇闢,帝王神器,歷數有歸。生其德者天,應其時者命,確乎不變,非人力所能爲也。龍圖鳥篆,號諡遺蹟,疑而難信,缺而未詳者,靡得而明焉。其在典文,煥乎緗素,欽明至德,莫盛於唐、虞;貽謀長世,莫過於文、武。大隋神功積於文王,天命顯於唐叔。昔邑姜方娠,夢帝謂己:“餘命而子曰虞,將與之唐,而蕃育其子孫。”及生,有文在其手曰虞,遂以命之。成王滅唐兩封太叔。又唐叔之封也,箕子曰:“其後必大。”《易》曰:“崇高富貴,莫大於帝王。”老子謂域內四大,王居一焉。此則名虞與唐,美兼二聖,將令其後必大,終致唐虞之美,蕃育子孫,用享無窮之祚。逮皇家建國,初號大興,箕子必大之言,於茲乃驗。天之眷命,懸屬聖朝;重耳區區,豈足雲也。
有娀玄鳥,商以興焉;姜嫄巨跡,周以興焉。邑姜夢帝,隋以興焉。古今三代,靈命如一。本枝種德,奕葉丕基。佐高帝而滅楚,立宣王以定漢。東京太尉,關西孔子,生感遺鱣之集,沒降巨鳥之奇。累仁積善,天申休命。太祖挺生,庇民匡主,立殊勳於魏室,建盛業於周朝,啓翼軫之國,肇炎精之紀,爰受厥命,陟配彼天。皇帝載誕之初,神光滿室,具興王之表,韞大聖之能。或氣或雲,蔭映於廊廟;如天如日,臨照於軒冕,內明外順,自險獲安。豈非萬福扶持,百祿攸集?
有周之末,朝野騷然,降志執均,鎮衛宗社,明神饗其德,上帝付其民,誅奸逆於九重,行神化於四海。於斯時也,尉迥據舊齊累世之都,乘新國易亂之俗,驅馳蛇豕,連合縱橫,地乃九州陷三,民則十分擁六。王謙乘連率之威,憑全蜀之險,興兵舉衆,震盪江山,鴆毒巴、庸,蠶食秦、楚。此二虜也,窮兇極逆,非欲割洪溝之地,閉劍閣之門;皆將長戟強弩,睥睨宸極。從漳河而達負海,連岱嶽而距華陽,迫脅荊蠻,吐納江漢,佐鬥嫁禍,紛若蝟毛,曝骨履腸,間不容礪。爾乃奉殪戎之命,運先天之略,不出戶庭,推轂分閫,一麾以定三方,數旬而清萬國,盪滌天壤之速,規摹指畫之神,造化以來,弗之聞也。光熙前緒,罔有不服,煙雲改色,鍾石變音,三靈顧望,萬物影響。木運告盡,褰裳克讓,天曆在躬,推而弗有。
百辟庶尹,四方岳牧,稽圖讖之文,順億兆之請,披肝瀝膽,晝歌夜吟;方屈箕穎之高,式允幽明之願,基命宥密,如恆如升,推帝居歆,創業垂統。殊徽號,改服,建都邑,敘彝倫,薄賦輕徭,慎刑恤獄,除繁苛之政,興清靜之風,去無用之官,省相監之職。奇才間出,盛德無隱,星精雲氣,共趨走於階墀;山神海靈,鹹燮理於臺閣。東漸日谷,西被月川,教暨北溟之表,聲加南海之外。悠悠沙漠,區域萬里,蠢蠢百蠻,莫之與競。五帝所不化,三王所未賓,屈膝頓顙,盡爲臣妾。殊方異類,書契不傳,梯山越海,貢琛奉贄,欣欣如也。巢居穴處,化以宮室,不火不粒,訓以庖廚。禮樂合天地之同,律呂節寒暑之候,製作詳垂衣之後,淳粹得神農之前,邀遊文雅之場,出入杳冥之極,合神謨鬼,通幽洞微,羣物歲成,含生日用,飲和氣以自得,沐玄澤而不知也。丹雀爲使,玄龜載書,甘露自天,醴泉出地,神禽異獸,珍木奇草,望風觀海,應化歸風。備休祥於圖牒,罄幽遐而戾止。猶且父天子民,兢兢翼翼,至矣大矣。七十四帝,曷可同年而語哉!
若夫天下之重,不可妄據,故唐之許由,夏之伯益,懷道立事,人授而弗可也。軒初四帝,周餘六王,藉世因基,自取而不得也。孟軻稱仲尼之德,過於堯舜,著述成帝者之事,弟子備王佐之才,黑不代蒼,泣麟嘆鳳,棲棲汲汲,雖聖達而莫許也。蚩尤則黃神抗衡;共工則黑帝勍敵。項羽誅秦摧漢,宰割神州,角逐爭驅,盡威力而無就也。其餘欻起妖妄,曾何足數。賊子逆臣,所以爲亂,皆由不識天道,不悟人謀,牽逐鹿之邪說,謂飛鳧而爲鼎。若使四凶執八元之誠,三監同九臣之志,韓信、彭越,深明帝子之符;孫述、隗囂,妙識真人之出;尉迥同謳歌之類,王謙比獄訟之民,福祿蟬聯,胡可窮也。而違天逆物,獲罪人神。嗚呼!此前事之大戒矣。誅夷烹醢,歷代共尤;僣逆兇邪,時煩獄吏,其可不戒慎哉。蓋積惡既成,心自絕於善道;物類相感,理必至於誅戮。天奪其魄,鬼惡其盈故也。
大帝聰明,羣臣正直,耳目監於率土,賞罰參於國朝,輔助一人,覆育兆庶。豈有食人之祿,受人之榮,包藏禍心,而不殲盡者也。必當執法未處其罪,司命已除其籍。自古明哲,慮遠防微,執一心,持一德,立功坐樹,上書削稿,位尊而心逾下,祿厚而志彌約,寵盛思之以懼,道高守之以恭。克念於此,則奸回不至。事乃畏天,豈惟受禮,謙光滿覆,義在知幾。吉凶由人,妖不自作。衆星拱極,在天成象。夙沙則主雖愚蔽,民盡知歸;有苗則始爲跋扈,終而大服。漢南諸國,見一面以從殷;河西將軍,率五郡以歸漢,故能招信順之助,保太山之安。彼陳國者,盜竊江外,民少一郡,地減半州。遇受命之主,逢太平之日,自可獻土銜璧,乞同溥天。乃復養喪家之疹,遭顛覆之軌,趑趄吳越,仍爲匪民。雖時屬大道,偃兵舞鏚;然國家當混一之運,金陵是殄,有命不恆,斷可知矣。防風之戮,元龜匪遙;孫皓之侯,守株難得。迷而未覺,諒可愍焉。斯故未辨昊天之心,不聞君子之論也。
卷二十一 序類劉子政上戰國策敘(姬傳先生雲:不及《過秦》雄駿。然衝溶渾厚,無意爲文,而自能盡意。若莊子所謂木雞者,此境亦賈生所無。兆洛以爲如先生之言,則知東漢、魏、晉之文所自出。)
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言:所校中《戰國策》書,中書餘卷,錯亂相糅莒。又有國別者八篇,少不足。臣向因國別者略以時次之。分別不以序者以相補,除復重,得三十三篇。本字多誤脫爲半字,以趙爲肖,以齊爲立。如此字者多。中書本號,或曰《國策》,或曰《國事》,或曰《短長》,或曰《事語》,或曰《長書》,或曰《修書》。臣向以爲戰國時遊士輔所用之國,爲之策謀,宜爲《戰國策》。其事繼《春秋》以後,訖楚、漢之起,二百四十五年間之事,皆定以殺青,書可繕寫。
敘曰:周室自文、武始興,崇道德,隆禮義,設辟雍、泮宮、庠序之教,陳禮樂、絃歌、移風之化。敘人倫,正夫婦,天下莫不曉然。論孝弟之義,惇篤之行,故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卒致之刑錯四十餘年。遠方慕義,莫不賓服,《雅》《頌》歌詠,以思其德。下及康、昭之後,雖有衰德,其綱紀尚明。及春秋時,已四五百載矣,然其餘業遺烈,流而未滅。五霸之起,尊事周室;五霸之後,時君雖無德,人臣輔其君者,若鄭之子產,晉之叔向,齊之晏嬰,挾君輔政,以並立於中國,猶以義相支持,歌說以相感,聘覲以相交,期會以相一,盟誓以相救。天子之命,猶有所行,會享之國,猶有所恥。小國得有所依,百姓得有所息。故孔子曰:“能以禮讓爲國乎何有?”周之流化,豈不大哉!及春秋之後,衆賢輔國者既沒,而禮義衰矣。孔子雖論《詩》《書》,定《禮》《樂》,王道粲然分明,以匹夫無勢,化之者七十二人而已,皆天下之俊也。時君莫尚之,是以王道遂用不興。故曰:非威不立,非勢不行。
仲尼既沒之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道德大廢,上下失序。至秦孝公捐禮讓而貴爭戰,棄仁義而用詐譎,苟以取強而已矣。夫篡盜之人,列爲侯王;詐譎之國,興立爲強。是以轉相放效,後生師之,遂相吞滅,並大兼小,暴師經歲,流血滿野,父子不相親,兄弟不相安,夫婦離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絕矣。晚世益甚,萬乘之國七,千乘之國五,敵侔爭權,盡爲戰國,貪饕無恥,競進無厭,國異政教,各自制斷,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力功爭強,勝者爲右,兵革不休,詐僞並起。當此之時,雖有道德,不得施設。有謀之強,負阻而恃固,連與交質,重約結誓,以守其國。
故孟子、孫卿儒術之士,棄捐於世;而遊說權謀之徒,見貴於俗。是以蘇秦、張儀、公孫衍、陳軫、代、厲之屬,生從橫短長之說,左右傾側。蘇秦爲從,張儀爲橫,橫則秦帝,從則楚王,所在國重,所去國輕。
然當此之時,秦國最雄,諸侯方弱,蘇秦結之。時六國爲一,以儐背秦,秦人恐懼,不敢窺兵於關中,天下不交兵者二十有九年。然秦國勢便形利,權謀之士,鹹先馳之。蘇秦初欲橫,秦弗用,故東合從。及蘇秦死後,張儀連橫,諸侯聽之,西向事秦。是故始皇因四塞之國,據崤、函之阻,跨隴、蜀之饒,聽衆人之策,乘六世之烈,以蠶食六國,兼諸侯,並有天下。杖於詐謀之弊,終無信篤之誠,無道德之教,仁義之化,以綴天下之心。任刑罰以爲治,信小術以爲道,遂燔燒《詩》《書》,坑殺儒士,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二世愈甚,惠不下施,情不上達,君臣相疑,骨肉相疏,化道淺薄,綱紀敗壞,民不見義而懸於不寧。撫天下十四歲,天下大潰,詐僞之弊也。
其比王德,豈不遠哉。孔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夫使天下有所恥,故化可致也。苟以詐僞偷活取容,自上爲之,何以率下?秦之敗也,不亦宜乎。
戰國之時,君德淺薄,爲之謀策者,不得不因勢而爲資,據時而爲畫。故其謀扶急持傾,爲一切之權,雖不可以臨國教化,兵革救急之勢也。皆高才秀士,度時君之所能行,出奇策異智,轉危爲安,運亡爲存,亦可喜,皆可觀。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向所校《戰國策》書錄。
許叔重說文解字序敘曰:此十四篇五百四十部,九千三百五十三文,重一千一百六十三,解說凡十三萬三千四百四十一字。其建首也:立一爲耑,方以類聚,物以羣分,同牽條屬,共理相貫,雜而不越。據形系聯,引而申之,以究萬原,畢終於亥,知化窮冥。
於時大漢聖德熙明,承天稽唐,敷崇殷中,遐邇被澤,渥衍沛滂。廣業甄微,學士知方,探賾索隱,厥誼可傳。粵在永元,困頓之年,孟陬之月,朔日甲申,曾曾小子,祖自炎神,縉雲相黃,共承高辛,太嶽佐夏,呂叔作藩,俾侯於許,世祚遺靈。自彼徂召,宅此汝濱,竊卬景行,敢涉聖門。其宏如何?節彼南山,欲罷不能,既竭愚才,惜道之味,聞疑載疑,演贊其志,次列微辭,知此者希。儻昭所尤,庶有達者,理而董之。
王叔師楚辭章句敘敘曰:昔者孔子,睿聖明哲,天生不王,俾定經術。乃刪《詩》《書》,正《禮》《樂》,製作《春秋》,以爲后王之法。門人三千。罔不昭達。臨終之日,則大義乖而微言絕。其後周室衰微,戰國並爭,道德陵遲,譎詐萌生。於是楊、墨、鄒、孟、孫、韓之徒,各以所知,著造傳記,或以述古,或以明世。
而屈原履忠被譖,憂悲愁思,獨依詩人之義,而作《離騷》,上以諷諫,下以自慰。遭時闇亂,不見省納,不勝憤懣,遂復作《九歌》以下凡二十五篇。楚人高其行義,瑋其文采,以相教傅。
至孝武帝,恢廓道訓,使淮南王安作《離騷經章句》,則大義燦然。後世雄俊,莫不瞻仰,攄舒妙思,纘述其詞。逮至劉向,典校經書,分以爲十六卷。孝章即位,深弘道藝。而班固、賈逵,復以所見改易前疑,各作《離騷經章句》。其餘十五卷,闕而不說。又以壯爲狀,義多乖異,事不要撮。今臣復以所識所知,稽之舊章,合之《經》《傳》,作十六卷章句。雖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見矣。
且人臣之義,以中正爲高,以仗節爲賢,故有危言以存國,殺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於浮江,比干不悔於剖心,然後德立而行成,榮顯而名稱。若夫懷道以迷國,佯愚而不言,顛則不能扶,危則不能安,婉婉以順上,逡巡以闢患,雖保黃耇,終壽百年,蓋志士之所恥,愚夫之所賤也。今若屈原,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而班固謂之露才揚己,競於羣小之中,怨恨懷王,譏刺椒蘭,苟欲求進,強非其人,不見容納,忿恚自沉,是虧其高明而捐其清潔者也。昔伯夷、叔齊,讓國守志,不食周粟,遂餓而死,豈可復謂有求於世而恨怨哉?且詩人怨主刺上曰:“嗚呼小子,未知臧否,匪面命之,言提其耳。”風諫之語,於斯爲切。然仲尼論之以爲大雅。引此比彼,屈原之詞,優遊婉順,寧以其君不知之故,欲提攜其耳乎?而論者以爲露才揚己,怨刺其上,強非其人,殆失厥中矣。
夫《離騷》之文,依託《五經》以立義焉:“帝高陽之苗裔”,則《詩》“厥初生民,時惟姜嫄”也;“紉秋蘭以爲佩”,則“將翱將翔,佩玉瓊琚”也;“夕攬洲之宿莽”,則《易》“潛龍勿用”也;“駟玉虯而乘鷖”,則《易》“時乘六龍以御天”也;“就重華而陳詞”,則《尚書》咎繇之謀謨也;登崑崙而涉流沙,則《禹貢》之敷土也。故智彌盛者其言博;才益邵者其識遠。屈原之詞,誠博遠矣。自孔某終沒以來,名儒博達之士,著造詞賦,莫不擬則其儀表,祖式其模範,取其要妙,竊其華藻。所謂金相玉質,百歲無匹,名垂罔極,永不刊滅者也。
陸士衡豪士賦序(此士龍所謂清新相接者也,神理亦何減鄒、枚?)
夫立德之基有常,而建功之路不一。何則?循心以爲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務者,系乎彼。
存夫我者,隆殺止乎其域;系乎物者,豐約惟所遭遇。落葉俟微風以隕,而風之力蓋寡;孟嘗遭雍門而泣,而琴之感以末。何者?欲隕之葉,無所假烈風;將墜之泣,不足煩哀響也。是故苟時啓於天,理盡於民,庸夫可以濟聖賢之功,斗筲可以定烈士之業。故曰纔不半古而功已倍之,蓋得之於時勢也。歷觀古今,徼一時之功,而居伊、周之位者有矣。夫我之自我,智士猶嬰其累;物之相物,昆蟲皆有此情。夫以自我之量,而挾非常之勳,神器暉其顧盼,萬物隨其俯仰,心玩居常之安,耳飽從諛之說,豈識乎功在身外,任出才表者哉。
且好榮惡辱,有生之所大期;忌盈害上,鬼神猶且不免。人主操其常柄,天下服其大節,故曰天可仇乎?而時有袨服荷戟,立於廟門之下,援旗誓衆,奮於阡陌之上。況乎代主制命,自下裁物者乎。廣樹恩不足以敵怨,勤興利不足以補害,故曰代大匠斫者,必傷其手。且夫政由寧氏,忠臣所爲慷慨;祭則寡人,人主所不久堪。是以君奭怏怏,不悅公旦之舉;高平師師,側目博陸之勢。
而成王不遣嫌吝於懷,宣帝若負芒刺於背,非其然者與?嗟乎!光於四表,德莫富焉;王曰叔父,親莫暱焉;登帝天位,功莫厚焉;守節沒齒,忠莫至焉。而傾側顛沛,僅而自全,則伊生抱明允以嬰戮,文子懷忠敬而齒劍,固其所也。
因斯以言,夫以篤聖穆親,如彼之懿;大德至忠,如此之盛,尚不能取信於人主之懷,止謗於衆多之口;過此以往,惡睹其可?安危之理,斷可識矣。又況乎饕大名以冒道家之忌,運短才而易聖哲所難者哉。身危由於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見百姓之謀己,則申宮警守以崇不畜之威;懼萬民之不服,則嚴刑峻制以賈傷心之怨。然後威窮乎震主,而怨行乎上下,衆心日陊,危機將發,而方偃仰瞪眄,謂足以誇世,笑古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知曩勳之可矜,暗成敗之有會。是以事窮運盡,必於顛仆,風起塵合,而禍至常酷也。聖人忌功名之過己,惡寵祿之逾量,蓋謂此也。
夫惡欲之大端,賢愚所共有,而遊子殉高位於生前,志士思垂名於身後,受生之分,唯此而已。夫蓋世之業,名莫大焉;震主之勢,位莫盛焉;率意無違,欲莫順焉。借使伊人頗覽天道,知盡不可益,盈難久持,超然自引,高揖而退;則巍巍之盛,仰邈前賢,洋洋之風,俯冠來籍。而大欲不乏於身,至樂無愆乎舊,節彌效而德彌廣,身愈逸而名愈劭。此之不爲,彼之必昧,然後河海之跡,堙爲窮流;一簣之釁,積成山嶽;名編兇頑之條,身厭茶毒之痛,豈不謬哉!故聊賦焉,庶使百世少有寤雲。
石季倫思歸引序餘少有大志,誇邁流俗。弱冠登朝,歷位二十五年,五十以事去官。晚節更樂放逸,篤好林藪,遂肥遁於河陽別業。其制宅也;卻阻長堤,前臨清渠,百木幾於萬株,流水周於舍下,有觀閣池沼,多養魚鳥。家素習技,頗有秦趙之聲。出則以遊目弋釣爲事,入則有琴書之娛。又好服食嚥氣,志在不朽,傲然有凌雲之操。欻復見牽羈,婆娑於九列,困於人間煩黷,常思歸而永嘆!尋覽樂篇,有《思歸引》,儻古人之情有同於今,故制此曲。此曲有弦無歌,今爲作歌辭,以述餘懷。
恨時無知音者,令造新聲而播於絲竹也。
郭景純山海經序世之覽《山海經》者,皆以其閎誕迂誇,多奇怪俶儻之言,莫不疑焉。嘗試論之曰:莊生有云:“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吾於《山海經》見之矣。
夫以宇宙之寥廓,羣生之紛紜,陰陽之煦蒸,萬殊之區分,精氣渾淆,自相濆薄,遊魂靈怪,觸象而構,流形於山川,麗狀於木石者,惡可勝言乎。然則總其所以乖,鼓之於一響,成其所以變,混之於一象。世之所謂異,未知其所以異;世之所謂不異,未知其所以不異。何者?物不自異,待我而後異,異果在我,非物異也。故胡人見布而疑黂,越人見罽而駭毳。
夫玩所習見而奇所希聞,此人情之常蔽也。今略舉可以明之者:陽火出於冰水,陰鼠生於炎山。而俗之論者,莫之或怪。及談《山海經》所載而鹹怪之,是不怪所可怪而怪所不可怪也。不怪所可怪,則幾於無怪矣;怪所不可怪,則未始有可怪也。夫能然所不可,不可所不可,然則理無不然矣。案汲郡《竹書》及《穆天子傳》:穆王西征,見西王母,執璧帛之好,獻錦組之屬。穆王享王母於瑤池之上,賦詩往來,辭義可觀。遂襲崑崙之丘,遊軒轅之宮,眺鐘山之嶺,玩帝者之寶。
勒石王母之山,紀跡玄圃之上。乃取其嘉木豔草,奇鳥怪獸,玉石珍瑰之器,金膏燭銀之寶,歸而殖養之於中國。穆王駕八駿之乘,右服盜驪,左驂騄耳,造父爲御,奔戎爲右,萬里長騖以周曆四荒,名山大川,靡不登濟。東昇大人之堂,西燕王母之廬,南轢黿鼉之梁,北躡積羽之衢,窮歡極娛,然後旋歸。案《史記》說穆王得盜驪、騄耳、驊騮之驥,使造父御之以西巡守,見西王母,樂而忘返,亦與竹書同。《左傳》曰:穆王欲肆其心,使天下皆有車轍馬跡焉。《竹書》所載,則是其事也。
而譙周之徒,足爲通識瑰儒,而雅不平此,驗之史考以著其妄。司馬遷敘《大宛傳》,亦云:
“自張騫使大夏之後,窮河源。惡睹所謂崑崙者乎?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餘不敢言也。”不亦悲乎!若《竹書》不潛出於千載,以作徵於今日者,則《山海》之言,其幾乎廢矣。
若乃東方生曉畢方之名,劉子政辨盜械之屍,王頎訪兩面之客,海民獲長臂之衣,精驗潛效,絕代懸符。於戲!羣惑者亦可以少寤乎。
是故聖王原化以極變,象物以應怪,鑑無滯賾,曲盡幽情,神焉廋哉!神焉廋哉!蓋此書跨世七代,歷載三千,雖暫顯於漢,而尋亦寢廢。其山川名號所在,多有舛謬,與今不同,師訓莫傳,遂將湮滅,道之所存,俗之所喪,悲夫!餘有懼焉。故爲之創傳,疏其壅閡,闢其茀蕪,領其玄致,標其洞涉,庶幾令逸文不墜於世,奇言不絕於今,夏後之跡,靡刊於將來,八荒之事,有聞於後裔,不亦可乎。
夫翳薈之翔,叵以論垂天之陵;蹄涔之遊,無以知絳虯之騰;鈞天之庭,豈伶人之所躡;無航之津,豈蒼兕之所涉。非天下之至通,難與言《山海》之義矣。嗚呼!達觀博物之客,其鑑之哉。
王逸少蘭亭集序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羣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爲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以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葛稚川抱朴子序洪體乏進趣之才,偶好無爲之業。假令奮翅,則能陵厲玄霄;騁足,則能追風躡景。猶欲戢勁翮於鷦鷃之羣,藏逸跡於跛驢之伍。豈況大塊稟我以尋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駑之蹇足,自卜者審,不能者止。又豈敢力蒼蠅而慕沖天之舉,策跛鱉而追飛兔之軌,飾嫫母之篤陋,求媒陽之美談,推沙礫之賤質,索千金於和肆哉!夫僬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蹤,近才所以躓礙也;要離之羸,而強赴扛鼎之勢,秦人所以斷筋也。是以望絕於榮華之途,而志安乎窮圮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蓽有藻梲之樂也。故權貴之家,雖咫尺弗從也;知道之士,雖艱遠必造也。考覽奇書,既不少矣,率多隱語,難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究尋,自非篤勤,不能悉見也。
道士弘博洽聞者寡,而意斷妄說者衆。至於時有好事者,欲有所修爲,倉卒不知所從;而意之所疑,又無足諮。今爲此書,粗舉長年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於翰墨。蓋粗言較略,以示一隅。冀悱憤之徒,省之可以思過半矣。豈謂暗塞必能窮微暢遠乎,聊論其所先覺者耳。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書,不但大而笑之,又將謗毀真正。故予所著子言黃白之事,名曰內篇。其餘駁難通釋,名曰外篇。大凡內外一百一十六篇。雖不足藏諸名山,且欲緘之金匱,以示識者。自號抱朴子,因以名書。
廬山道人遊石門詩序石門在精舍南十餘里,一名障山。基連大嶺,體絕衆阜,闢三泉之會,並立而開流,傾巖玄映其上,蒙形表於自然,故因以爲名。此雖廬山之一隅,實斯地之奇觀。皆傳之於舊俗,而未睹者衆。將由縣瀨險峻,人獸跡絕,徑回曲阜,路阻行難,故罕經焉。
釋法師以隆安四年仲春之月,因詠山水,遂杖錫而遊。於時友徒同趣三十餘人,鹹拂衣晨徵,悵然增興。雖林壑幽邃,而開途競進;雖乘危履石,並以所悅爲安。既至,則援木尋葛,歷險窮崖,猿臂相引,廑乃造極。於是擁勝倚巖,詳觀其下,始知七嶺之美,蘊奇於此。雙闕對峙其前,重巖映帶其後,巒阜週迴以爲障,崇巖四營而開宇。其中則有石臺、石池、宮觀之象,觸類之形,致可樂也。清泉分流而合,注淥淵鏡,靜於天池。文石發彩,煥若披面。檉松芳草,蔚然光目。其爲神麗,亦已修矣。
斯日也,衆情奔說,矚覽無厭。遊觀未久,而天氣屢變。霄霧塵集,則萬象隱形;流光回照,則衆山倒影。開闔之際,狀有靈焉而不可測也。乃其將登,則翔禽拂翮,鳴猿厲響。歸雲回駕,想羽人之來儀;哀聲相和,若玄音之有寄。雖彷彿猶聞,而神以之暢;雖樂不期歡,而欣以永日。當其衝豫自得,信有味焉,而未易言也。退而尋之,夫厓之間,會物無主,應不以情。而開興引人,致深若此,豈不以虛明朖其照,閒邃篤其情邪?並三複斯談,猶昧然未盡。
俄而太陽告夕,所存已往。乃悟幽人之玄覽,達恆物之大情,其爲神趣,豈山水而已哉。於是徘徊崇嶺,流目四矚,九江如帶,丘阜成垤。因此而推,形有鉅細,智亦宜然。乃喟然嘆宇宙雖遐,古今一契,靈鷲邈矣,荒途日隔。不有哲人,風跡誰存?應深悟遠,慨焉長懷。各欣一遇之同歡,感良辰之難再,情發於中,遂共詠之云爾。
張思光門律自序吾文章之體,多爲世人所驚。汝可師耳以心,不可使耳爲心師也。夫文豈有常體,但以有體爲常,當使常有其體。丈夫當刪《詩》《書》,制《禮》《樂》,何至因循寄人籬下。且中代之文,道體缺變,尺寸相資,彌縫舊物。吾之文章,體亦何異。何嘗顛溫涼而錯寒暑,綜哀樂而橫歌哭哉。正以屬詞多出,比事不羈,不阡不陌,非途非路耳。然其傳音振逸,鳴節竦韻,或當未極,亦已極其所矣。汝若復別得體者,吾不拘也。
吾義亦如文,造次乘我,顛沛非物,吾無師無友,不文不句,頗有孤神獨逸耳。義之爲用,將使性入清波,塵洗猶沐,無得釣聲同利,舉價如高,俾是道場,險成軍路。吾昔嗜僧言,多肆法辨,此盡遊乎言笑而汝等無幸。又云人生之日,正可論道說義,惟飲與食,此外如樹網焉。吾每以不爾爲恨,爾曹宜振綱也。
任彥昇王文憲集序公諱儉,字仲寶,琅邪臨沂人也。其先自秦至宋,國史家諜詳焉。晉中興以來,六世名德,海內冠冕。古語云:“仁人之利,天道運行。”故呂虔歸其佩刀,郭璞筮以淮水。若離、翦之止殺,吉、駿之誠感,蓋有助焉。
公之生也,誕授命世,體三才之茂,踐得二之幾,信乃昴宿垂芒。德精降祉,有一於此,蔚爲帝師。況乃淵角殊祥,山庭異表,望衢罕窺其術,觀海莫際其瀾,宏覽載籍,博遊才藝。若乃金版玉匱之書,海上名山之旨,沉鬱澹雅之思,離堅合異之談,莫不總制清衷,遞爲心極。斯固通人之所包,非虛明之絕境。不可窮者其唯神用者乎?然檢鏡所歸,人倫以表,雲屋天構,匠者何工。自函洛不守,憲章中輟,賀生達禮之宗,蔡公儒林之亞,闕典未補,大備茲日。至若齒危髮秀之老,含經味道之生,莫不北面人宗,自同資敬。性託夷遠,少屏塵雜,自非可以弘獎風流,增益標勝,未嘗留心。
期歲而孤,叔父司空簡穆公,早所器異。年始志學,家門禮訓,皆折衷於公。孝友之性,豈伊橋梓;夷雅之體,無待韋弦。汝鬱之幼挺淳至,黃琬之早標聰察,曾何足尚。年六歲,襲封豫寧侯。拜日,家人以公尚幼,弗之先告。既襲珪組,對揚王命,因便感咽,若不自勝。初,宋明帝居蕃,與公母武康公主素不協。及即位,有詔毀廢舊塋,投棄棺柩。公以死固請,誓不遵奉,表啓酸切,義感人神。太宗聞而悲之,遂無以奪也。初拜祕書郎,遷太子舍人,以選尚公主,拜駙馬都尉。元徽初,遷祕書丞。於是採公曾之《中經》,刊弘度之《四部》,依劉歆《七略》,更撰《七志》。蓋嘗賦詩云:“稷、契匡虞、夏,伊、呂翼商、周。”自是始有應務之跡,生民屬心矣。時司徒袁粲,有高世之度,脫落塵俗。見公弱齡,便望風推服,嘆曰:“衣冠禮樂在是矣!”時粲位亞臺司,公年始弱冠。年勢不侔,公與之抗禮。因贈粲詩,要以歲暮之期,申以止足之戒。粲答詩曰:“老夫亦何寄,之子照清襟。”
服闋,拜司徒右長史,出爲義興太守,風化之美,奏課爲最。還,除給事黃門侍郎。旬日,遷尚書吏部郎參選。昔毛玠之公清,李重之識會,兼之者公也。俄遷侍中,以愍侯始終之職,固辭不拜。補太尉右長史。時聖武定業,肇基王命,寤寐風雲,實資人傑。是以宸居膺列宿之表,圖緯著王佐之符。俄遷左長史。齊臺初建,以公爲尚書右僕射,領吏部,時年二十八。宋末艱虞,百王澆季,禮紊舊宗,樂傾恆軌。自朝章國紀,典彝備物,奏議符策,文辭表記,素意所不蓄,前古所未行,皆取定俄頃。神無滯用。
太祖受命,以佐命之功,封南昌縣開國公,食邑二千戶。建元二年,遷尚書左僕射,領選如故。自營郃分司,盧欽兼掌,譽望所歸,允集茲日。尋表解選,詔加侍中,又授太子詹事,侍中僕射如故。因辭侍中,改授散騎常侍,餘如故。太祖崩,遺詔以公爲侍中尚書令鎮國將軍。永明元年,進號衛將軍。二年,以本官領丹陽尹。六輔殊風,五方異俗,公不謀聲訓,而楚、夏移情,故能使解劍拜仇,歸田息訟。前郡尹溫太真、劉真長,或功銘鼎彝,或德標素尚,臭味風雲,千載無爽,親加弔祭,表薦孤遺,遠協神期,用彰世祀。時簡穆公薨,以撫養之恩,特深恆慕,表求解職,有詔不許。
國學初興,華夷慕義,經師人表,允資望實,復以本官領國子祭酒。三年,解丹陽尹,領太子少傅,餘悉如故。掛服捐駒,前良取則,臥轍棄子,後予胥怨。皇太子不矜天姿,俯同人範,師友之義,穆若金蘭。又領本州大中正,頃之解職。四年,以本號開府儀同三司,餘悉如故。謙光愈遠,大典未申。六年,又申前命。七年,固辭選任。帝所重違,詔加中書監,猶參掌選事。長輿追專車之恨,公曾甘鳳池之失。
夫奔競之塗,有自來矣,以難知之性,協易失之情,必使無訟,事深宏誘。公提衡惟允,一紀於茲,拔奇取異,興微繼絕,望側階而容賢,候景風而式典。春秋三十有八,七年五月三日,薨於建康官舍。皇朝軫慟,儲鉉傷情,有識銜悲,行路掩泣;豈直舂者不相,工女寢機而已哉。故以痛深衣冠,悲纏教義,豈非功深砥礪,道邁舟航?沒世遺愛,古之益友。追贈太尉,侍中、中書監如故,給節,加羽葆鼓吹,增班劍六十人,諡曰文憲,禮也。
公在物斯厚,居身以約,玩好絕於耳目,布素表於造次,室無姬姜,門多長者,立言必雅,未嘗顯其所長;持論從容,未嘗言人所短。弘長風流,許與氣類,雖單門後進,必加善誘,勖以丹霄之價,宏以青冥之期。公銓品人倫,各盡其用,居厚者不矜其多,處薄者不怨其少,窮涯而反,盈量知歸。皇朝以治定製禮,功成作樂,思我民譽,緝熙帝圖,雖張、曹爭論於漢朝,荀、摯競爽於晉世,無以仰模淵旨,取則後昆。每荒服請罪,遠夷慕義,宣威授旨,實寄宏略。理積則神無忤往,事感則悅情斯來。無是己之心,事隔於容諂;罕愛憎之情,理絕於譭譽。造理常若可幹,臨事每不可奪,約已不以廉物,宏量不以容非,攻乎異端,歸之正義。
公生自華宗,世務簡隔。至於軍國遠圖,刑政大典,既道在廊廟,則理擅民宗。若乃明練庶務,鑑達治體,懸然天得,不謀成心。求之載籍,翰牘所未紀;訊之遺老,耳目所不接。至若文案自環,主者百數,皆深文爲吏,積習成奸,畜筆削之刑,懷輕重之意。公乘理照物,動必研幾,當時嗟服,若有神道。豈非希世之俊民,瑚璉之宏器。
昉行無異操,才無異能,得奉名節,迄將一紀。一言之譽,東陵侔於西山;一盼之榮,鄭璞逾於周寶。士感知己,懷此何極。出入禮闈,朝夕舊館,瞻棟宇而興慕,撫聲名而悼恩。公自幼及長,述作不倦。固以理窮言行,事該軍國,豈直雕章縟採而已哉。若乃統體必善,綴賞無地,雖楚、趙羣才,漢、魏衆作,曾何足雲,曾何足雲!昉嘗以筆札見知,思以薄技效德,是用綴緝遺文,永貽世範,爲如干帙、如干卷。所撰《古今集記》、《今書七志》,爲一家言,不列於集。集錄如左。
梁昭明太子文選序式觀元始,眇覿玄風,冬穴夏巢之時,茹毛飲血之世,世質民淳,斯文未作。逮乎伏羲氏之王天下也,始畫八卦,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由是文籍生焉。《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時義遠矣哉!若夫椎輪爲大輅之始,大輅寧有椎輪之質;增冰爲積水所成,積水曾微增冰之凜。何哉?蓋踵其事而增華,變其本而加厲。物既有之,文亦宜然,隨時變改,難可詳悉。
嘗試論之曰:《詩序》雲:“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至於今之作者,異乎古昔。古詩之體,今則全取賦名。荀、宋表之於前,賈、馬繼之於末。
自茲以降,源流實繁。述邑居則有憑虛、亡是之作;戒畋遊則有《長楊》、《羽獵》之制。若其紀一事,詠一物,風雲草木之興,魚蟲禽獸之流,推而廣之,不可勝載矣。又楚人屈原,含忠履潔,君匪從流,臣進逆耳,深思遠慮,遂放湘南。耿介之意既傷,壹鬱之懷靡訴,臨淵有懷沙之志,吟澤有憔悴之容。騷人之文,自茲而作。
詩者,蓋志之所之也。情動於中,而形於言。《關雎》、《麟趾》,正始之道著;桑間、濮上,亡國之音表。故風雅之道,粲然可觀。自炎漢中葉,厥塗漸異。退傅有在鄒之作,降將著河梁之篇。四言五言,區以別矣。又少則三字,多則九言,各體互興,分鑣並驅。頌者,所以遊揚德業,褒讚成功。吉甫有穆若之談;季子有至矣之嘆。舒布爲詩,既言如彼;總成爲頌,又亦如此。
次則箴興於補闕,戒出於弼匡,論則析理精微,銘則序事清潤,美終則誄發,圖像則贊興。又詔誥教令之流,表奏箋記之列,書誓符檄之品,弔祭悲哀之作,答客指事之制,三言八字之文,篇詞引序,碑碣志狀,衆制鋒起,源流間出。譬陶匏異器,併爲入耳之娛;黼黻不同,俱爲悅目之玩。作者之致,蓋雲備矣。
餘監撫餘閒,居多暇日。歷觀文囿,泛覽辭林,未嘗不心遊目想,移晷忘倦。自姬漢以來,眇焉悠邈。時更七代,數逾千祀。詞人才子,則名溢於縹囊;飛文染翰,則卷盈乎緗帙。自非略其蕪穢,集其清英;蓋欲兼功,大半難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書,與日月俱懸,鬼神爭奧,孝敬之準式,人倫之師友,豈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莊之作,管、孟之流,蓋以立意爲宗,不以能文爲本。今之所選,又亦略諸。若賢人之美詞,忠臣之抗直,謀夫之話,辨士之端,冰釋泉湧,金相玉振。所謂坐狙丘,議稷下。仲連之卻秦軍,食其之下齊國,留侯之發八難,曲逆之吐六奇,蓋乃事美一時,語流千載,概見墳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雖傳之簡牘,而事異篇章。
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於紀事之史,系年之書,所以褒貶是非,紀別異同,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贊論之綜緝辭采,序述之錯比文華,事出於沉思,義歸乎翰藻,故與夫篇什雜而集之。遠自周室,迄於聖代,都爲三十卷,名曰《文選》云爾。
凡次文之體,各以匯聚。詩賦體既不一,又以類分。類分之中,各以時代相次。
梁昭明太子陶淵明集序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不忮不求者,明達之用心。是以聖人韜光,賢人遁世。其故何也?含德之至,莫逾於道;親己之切,莫重於身。故道存而身安,道亡而身害。處百齡之內,居一世之中,倏忽比之白駒,寄寓謂之道旅。宜乎與大塊而盈虛,隨中和而任放。豈能慼慼勞於憂畏,汲汲役於人間?
齊謳趙女之娛,八珍九鼎之食,結駟連騎之榮,侈袂執圭之貴,樂既樂矣,憂亦隨之。何倚伏之難量,亦慶弔之相及。智者賢人,居之甚履薄冰;愚夫貪士,競之若泄尾閭。玉之在山,以見珍而終破;蘭之生谷,雖無人而自芳。故莊周垂釣於濠,伯成躬耕於野,或貨海東之藥草,或紡江南之落毛。譬彼鵷雛,豈競鳶鴟之肉;猶斯雜縣,寧勞文仲之牲?至於子常、寧喜之倫,蘇秦、衛鞅之匹,死之而不疑,甘之而不悔。主父偃言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烹,卒如其言,豈不痛哉!又楚子觀周,受折於孫滿;霍侯驂乘,禍起於負芒。饕餮之徒,其流甚衆。唐堯四海之主,而有汾陽之心;子晉天下之儲,而有洛濱之志。輕之若脫屣,視之若鴻毛,而況於他人乎!是以至人達士,因以晦跡。或懷釐而謁帝,或被褐而負薪。鼓枻清潭,棄機漢曲,情不在於衆事,寄衆事以忘情者也。
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爲跡者也。其文章不羣,辭彩精拔,跌宕昭彰,獨超衆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橫素波而傍流,幹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爲恥,不以無財爲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餘素愛其文,不能釋手;尚想其德,恨不同時。故加搜校,粗爲區目。白璧微瑕,惟在《閒情》一賦。揚雄所謂勸百而諷一者,卒無諷諫,何足搖其筆端,惜哉亡是可也。並粗點定其傳,編之於錄。嘗謂有能觀淵明之文者,馳競之情遣,鄙吝之意祛,貪夫可以廉,懦夫可以立。豈止仁義可蹈,抑又爵祿可辭,不必傍遊泰華,遠求柱史。此亦有助於風教也。
梁元帝內典碑銘集林序夫法性空寂,心行處斷,感而遂通,隨方引接。故鵲園善誘,馬苑弘宣;白林將謝,青樹已列。是宣金牒,方寄銀身。自象教東流,化行南國,吳主至誠,歷七霄而光曜;晉王畫像,經五帝而彌新。次道孝伯、嘉賓、玄度斯數子者,亦一代名人。或修理止於伽藍,或歸心盡於談論。銘頌所稱,興公而已。夫披文相質,博約溫潤,吾聞斯語,未見其人。班固碩學,尚雲讚頌相似;陸機鉤深,猶聞碑賦如一。唯伯喈作銘,林宗無愧,德祖能誦,元常善書,一時之盛,莫得係踵。況般若玄淵,真如妙密,觸言成累,系境非真。金石何書?銘頌誰闡?然建塔紀功,招提立寺,或興造有由,或誓願所記。故鐫之立石,傳諸不朽。亦有息心應供,是曰桑門,或謂智囊,或稱印手。高座擅名,預伊師之席;道林見重,陪飛龍之座。峨眉、廬阜之賢,鄴中、宛鄧之哲,昭哉史冊,可得而詳。故碑文之興,斯焉尚矣。
夫世代亟改,論文之理非一;時事推移,屬詞之體或異。但繁則傷弱,率則恨省,存華則失體,從實則無味。或引事雖博,其意猶同;或新意雖奇,無所倚約;或首尾倫帖,事似牽課;或鮮復博涉,體制不工。能使豔而不華,質而不野,博而不繁,省而不率,文而有質,約而能潤,事隨意轉,理逐言深,所謂菁華,無以間也。
予幼好雕蟲,長而彌篤,遊心釋典,寓目詞林。頃常搜聚,有懷著述。譬諸法海,無讓波瀾;
亦等須彌,同歸一色。故不擇高卑,唯能是與。倘未詳悉,隨而足之。名爲《內典碑銘集林》,合三十卷。庶將來君子,或裨觀見焉。
梁元帝全德志序老子言全德歸厚,莊周雲全德不刑,《呂覽》稱全德之人,故以全德創其名也。
此志陸大夫爲首。伊人有學有辨,不夭不貧,寶劍在前,鼓瑟從後,連環炙輠,雍容卒歲,駟馬高車,優遊宴喜,既令公侯踞掌,復使要荒蹶角,入室生光,豈非盛矣。
若乃河宗九策,事等神鉤;陽雍雙璧,理歸玄感,南陽樊重,高閣連雲;北海公沙,門人成市,諮此八龍,各傳一藝,夾河兩郡,家有萬石。人生行樂,止足爲先,但使樽酒不空,坐客恆滿。寧與孟嘗聞琴,承睫淚下,中山聽樂,悲不自禁同年而語也。
梁元帝丹陽尹傳序傳曰:“大夫受郡。”《漢書》曰:“尹者,正也。”及其用人,實難授受。廣漢和顏接下,子高自輔經術,孫寶行嚴霜之誅,袁安留冬日之愛。自二京板蕩,五馬南渡,固乃上燭天文,下應地理,爾其地勢,可得而言。東以赤山爲成皋,南以長淮爲伊洛,北以鐘山爲華阜,西以大江爲黃河,既變淮海爲神州,亦即丹陽爲京尹。雖得人之盛,頗愧前賢;而眄遇之深,多用宰輔。皇上受圖負扆,寶曆惟新,制禮以告成功,作樂以彰治定,豈直四三皇,六五帝,孕夏陶周而已哉。若夫位以德敘,德以位成,每念忝蒞京河,茲焉四載;以入安石之門,思勤王之政,坐真長之室,想清談之風。求瘼餘晨,頗多暇景。今綴採英賢,爲丹陽尹傳。
梁元帝忠臣傳諫諍篇序富貴寵榮,人所不能忘也;刑戮流放,人所不能甘也。而士有冒雷霆、犯顏色、吐一言,終知自投鼎鑊,取離刀鋸,而曾不避者,其故何也?蓋傷茫茫禹跡,毀於一朝;赫赫宗周,滅成禾黍。
何者?百世之後,王化漸頹,欽若之信既盡,解網之仁已泯。徒以繼體所及,守器攸歸,出則清警傳路,處則憑玉負扆。事無暫舛,意有必從。所謂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憂,未嘗知懼。況惑褒人之巧笑,迷陽阿之妙舞,重之以斫刳,囚之以逋逃。亦有傾天滅地,污宮瀦社之罪;拔本塞源,裂冠毀冕之釁。於是策名委質,守死不二之臣,以剛腸疾惡之心,確乎貞一之性,不忍見霜露麋鹿,棲於宮寢,麥穗黍離,被於宗廟。故瀝血抽誠,披胸見款,赴焦爛於危年,甘滅亡於昔日。冀桐宮有返道之明,望夷無不言之恨。而九重懸望,百雉嚴絕,丹心莫亮,白刃先指。
見之者掩目,聞之者傷心。然後鳴條有不收之魂,商郊致白旗之戮。
劉孝綽昭明太子集序臣竊觀大《易》,重明之象著焉。抑又聞之,七鬯之義存焉。故《書》有孟侯之名,《記》表元良之德。歷選前古,以洎夏、周,可得而稱,啓、誦而已。雖徹聖挺賢,光乎二代,高文精義,闃爾無聞。漢之顯宗,晉之肅祖,昔自春宮,蓋好儒術。或專經止於區易,或持論窮於貞假。子桓雖摛藻銅省,集講肅成,事在藩儲,理非皇貳。未有正位少陽,多才多藝者也。
粵我大梁之二十一載,盛德備乎東朝,若乃有縱自天,惟睿作聖,顯仁立孝,行於四海。如圭如璋,不因琢磨之義;爲臣爲子,寧待觀喻之言。惟性道難聞而文章可見,故俯同志學,用晦生知。以弦誦之餘辰,總鄒魯之儒墨,遍綈緗於七閣,彈竹素於九流。地居上嗣,實副元首。皇帝垂拱巖廊,委鹹庶績,時非從守,事或監撫。雖一日二日,攝覽萬幾;猶臨書幌而不休,對欹案而忘怠。況復延納侍講,討論經紀,去聖滋遠,愈生穿鑿,枝分葉散,殊路偆馳。靈臺辟雍之疑,禋宗祭社之纓,明章申老之議,通顏理王之說,量核然否,剖析同異,察言抗論,窮理盡微。於時淹中稷下之生,金華石渠之士,莫不過衢樽而挹多少,見斗極而曉西東。與夫競卿之道,贊仲尼之宅,非賈誼於蘇林,問蕭何於棗據,區區前史,不亦恧歟。
加以學貫總持,辨同無硋,五時密教,月猶鏡象,一乘妙旨,觀若掌珠。及在布金之園,處如龍之衆,開示有空,顯揚權實。是遍通動六地,普雨四華。豈直得解纓須提,舍鉢瓶沙,騰曇言德,梵志依風而已哉。
若夫天文以爛然爲美,人文以煥乎爲貴。是以隆儒雅之大成,遊雕蟲之欣,握牘持筆,思若有神,曾不斯須,風飛電起。至於宴遊西園,祖道清洛,三百載賦,該極連篇,七言致擬,見諸文學。博弈興詠,並命從遊,書令視草,銘非潤色。七窮煒燁之說,表極遠大之才,皆喻不備體,詞不掩義,因宜適變,曲盡文情。竊以屬文之體,鮮能周備。長卿徒善,既累爲遲;少孺雖疾,俳優而已。子淵淫靡,若女工之蠢;子云侈靡,異詩人之則。孔璋詞賦,曹祖勸其修今;伯喈答贈,摯虞知其頗古。孟堅之頌,尚有似贊之譏;士衡之碑,猶聞類賦之貶。深乎文者兼而善之,能使典而不野,遠而不放,麗而不淫,約而不儉,獨擅衆美,斯文在斯。假使王朗報箋,卞蘭獻頌,猶不足以揄揚著述,稱讚才章;況在庸才,曾何彷彿。然承華肇建,濫齒時髦,居陪出從,逝將一紀。譬彼登山,徒仰峻極;同夫觀海,莫際波瀾。
但職官書記預聞盛藻,歌詠不足,敢忘編次。謹爲一帙十卷,第目如左。日升松茂,與天地而偕長;壯思英詞,隨歲月而增廣。如其後錄,以俟賢臣。
劉孝標金華山棲志序夫鳥居山上,層巢木末;魚潛淵下,窟穴泥沙。豈好異哉,蓋性自然也。故有忽白璧而樂垂綸,負王鼎而要卿相,行藏紛糾,顯晦踳駁。無異火炎水流,圓動方息。斯則廟堂之與江海,蓬戶之與金閨,並然其所然,悅其所悅,烏足毛羽瘡痏於其間哉。
予生自原野,善畏難狎,心駭雲臺朱屋,望絕高蓋青組。且沾濡霧露,彌願閒逸。每思濯青瀨,息椒丘,寤寐永懷,其來尚矣。蚓專噬壤,民欲天從,爰洎二毛,得居巖穴。所居東陽郡金華山,東陽實會稽西部,是生竹箭,山川秀麗,膏澤坱鬱。若其羣峯疊起,則接漢連霞;喬木布濩,則春青冬綠;回溪映流,則十仞洞底;膚寸雲合,必千里雨散。信卓犖爽塏,神居奧宅。是以帝鴻遊斯鑄鼎,雨師寄此乘煙。故澗勒赤松之名,山貽縉雲之號。近代江治中奮迅泥滓,王徵士高拔風塵。龍盤鳳棲,鹹萃茲地。良由碧湍素石,可致幽人者哉。
金華山,古馬鞍山也。蘊靈藏聖,列名仙諜。左元放稱此山雲:“可免洪水五兵,可合神丹九轉。”金華之首,有紫巖山,山色紅紫,因此爲稱。靡迤陂陀,下屬深渚;巑岏隱嶙,上虧日月。
登自山麓,漸高漸峻。壟路迫隘,魚貫而升。路側有絕澗,閘閜豁,俯窺木杪,焦原石邑,匪獨危懸。至山將半,便有廣澤大川,皋陸隱賑。予之葺宇實在斯焉。所居三面,皆圍山周繞,有象郛郭。前則平野蕭條,目極通望。東西帶二澗,四時飛流泉。清瀾微{雨淮},滴瀝生響;白波跳沫,洶湧成音。並漕瀆通引,交渠綺錯。懸溜瀉於軒甍,激湍回於階砌,供帳無綆汲,盥漱息瓶盆。楓櫨椅櫪之樹,梓柏桂樟之木,分形異色,千族萬種。結朱實,包綠裹,扤白蒂,抽紫莖。橚矗苯 ,捎風鳴籟,垂條櫩戶,布葉房櫳。中谷澗濱,華蕊攢列。至於青春緩謝,萍生泉動,則有都梁含馥,懷香送芬,長樂負霜,宜男泫露。芙渠紅花照水,皋蘇縹葉從風。憑軒永眺,蠲憂忘疾。丘阿陵曲,衆藥灌叢。地髓抗莖,山筋抽節。金鹽重於素璧,玉豉貴於明珠。可以養性消痾,還年駐色,不藉崔文黃散,勿用負局紫丸。翱翔羣鳳,風胎雨鷇,綠翼紅毛,素纓翠鬛。肅肅毛羽,關關好音,皆馴狎園池,旅食雞鶩。若乃雲鳥日伺晨,響類鐘鼓;鳴蚿候曙,聲象琴瑟。玄猿薄霧清囀,飛犭吾乘煙詠吟,嘈囋嘹亮,悅心娛耳。諒所以跨躡管籥,韜軼笙簧。
宅東起招提寺,背巖面壑,層軒引景,邃宇臨崖,博敞閒虛,納祥生白。左瞻右睇,仁智所居。故碩德名僧,振錫雲萃,調心七覺,詆訶五塵,鬱列戒香,浴滋定水。至於薰爐夜爇,法鼓旦開,予則跕躧摳衣,躬行頂禮,詢道哲人,欽和至教。每聞此河分梗,彼岸永寂,熙熙然若登春臺而出宇宙。唯善是樂,豈伊徒言。
寺東南有道觀,亭亭崖側。下望雲雨,蕙樓蘭榭,隱映林篁,飛觀列軒,玲瓏煙霧。日止卻粒之氓,歲集神仙之客。餌星髓,吸流霞,將乃雲衣霓裳,乘龍馭鶴。觀下有石井,聳跱中澗,雕琢刻削,頗類人工。躍流灇瀉,漭湧泱咽,電擊雷吼,駭目驚魂。寺觀之前,皆植修竹。檀欒蕭瑟,被陵緣阜。外則良田,區畛通接,山泉膏液,鬱潤肥腴。鄭白決漳,莫之能擬。致紅粟流溢,鳧雁充厭,春鱉旨膳,碧雞冬簟,味珍霜鵽。縠巾取於丘嶺,短褐出自中園,寒蔣逼側於池湖,菅蒯駢填於原隰。養給之資,生生所用,無不阜實蕃籬,充牣崖巘。
歲始年季,農隙時閒,濁醪初{罒齊},醥清新熟,則田家野老,提壺共至。班荊林下,陳樽置酌,酒酣耳熱,屢舞喧呶。盛論箱庾,高談谷稼,嗢噱謳歌,舉杯相抗。人生樂耳,此歡豈訾。若夫蠶而衣,耕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晚食當肉,無事爲貴,不求於世,不忤於物,莫辨榮辱,匪知譭譽,浩蕩天地之間,心無怵惕之驚。豈與稽生齒劍,揚子墜閣,較其優劣者哉。
庚慎之書品敘玄靜先生曰:予遍求邃古,逖訪厥初,書名起於玄洛,字勢發於倉史。故遺結繩取諸文,象諸形,會諸人事,未有廣此緘縢,深茲文契。是以一畫加大,天尊可知;二力增土,地卑可審。日以君道,則字勢圓;月以臣輔,則文體缺。及其轉註假借之流,指事會意之類,莫不狀範毫端,形呈字表。開篇玩古,則千載共朝;削簡傳今,則萬里對面。記善則惡自削,書賢則過必改。玉曆頒正而化俗,帝載陳言而設教。變通不極,日用無窮。與聖同功,參神並運。
爰洎中葉,舍繁從省,漸失潁川之言,竟逐雲陽之字。若乃鳥跡孕於古文,壁書存於科斗。符陳帝璽,鑷蜀漆,署表宮門,銘題禮器。魚遊舍鳳,鳥已分蟲。仁義起於麒麟,威形發於龍虎。雲氣時飄五色,仙人還作兩重。龜若浮溪,蛇若赴穴。流星疑燭,垂露似珠。芝英轉車,飛白掩素。
參差倒薤,既思種柳之謠;長短懸針,復想定情之制。蚊腳傍低,鵠頭仰立。填飄板上,謬起印中。波回墮鏡之鸞,楷顧雕陵之鵲。並以篆籀重複,見重昔時。或巧能售酒,或妙令鬼哭。信無味之奇珍,非趨時之急務。且具錄前訓,今不復兼論。惟草正疏通專行於世。其或繼之者,雖百代可知。
尋隸體發源,秦時隸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見而重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難制,遂作此法,故曰隸書,今時正書是也。草勢起於漢時,解散隸法,用以赴急。本以草創之義,故曰草書。建初中,京兆杜操,始以善草知名,今之草書是也。餘自少迄長,留心茲業,敏手謝於臨池,銳意同於削板。而蕺山之扇,竟未增錢;凌雲之臺,無因誡子。求諸故跡,或有淺深,輒刪善草隸者一百二十二人。伯英以稱聖居首,法高以追駿處末。推能相越,小例而九;引類相附,大等而三。復爲略論,總名《書品》。
酈善長水經注序《易》稱天以一生水,故氣微於北方,而爲物之先也。《玄中記》曰:天下之多者水也。浮天載地,高下無所不至,萬物無所不潤。及其氣流屆石,精薄膚寸,不崇朝而澤合靈宇者,神莫與並矣。是以達者莫能測其淵衝而盡其鴻深也。
昔大禹記著《山海》,周而不備。《地理志》其所錄,簡而不周。《尚書》本紀,與職方俱略。都賦所述,裁不宣意。《水經》雖粗綴津緒,又闕傍通。所謂各言其志,而罕能備其宣導者矣。今尋圖訪跡者,極聆川域之說;而涉士遊方者,寡能達其津照。縱彷彿前聞,不能不猶深屏營也。
餘少無尋山之趣,長違問津之性。識絕深經,道淪要博。進無訪一知二之機;退無觀隅反三之慧。獨學無聞,古人傷其孤陋;捐喪辭書,達士嗟其面牆。默室求深,閉舟問遠,故亦難矣。然毫管窺天,歷筒時昭;飲河酌海,從性斯畢。竊以多暇,空傾歲月,輒述《水經》,布廣前文。《大傳》曰:大川相間,楔相屬,東歸於海。脈其枝流之吐納,診其沿路之所躔,訪瀆搜渠,緝而綴之。經有繆誤者,考以附正,文所不載,非經水常源者,不在記注之限。但綿古芒昧,華戎代襲,郭邑空傾,川流戕改,殊名異目,世乃不同,川渠隱顯,書圖自負。或亂流而攝詭號,或直絕而生通稱。枉渚交奇,洄湍決澓,躔絡枝煩,條貫系夥。十二經通,尚或難言。輕流細漾,固難辨究。
正可自獻徑見之心,備陳輿徒之說。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所以撰證本經,附其枝要者,庶備忘誤之衿,求其尋省之易。
徐孝穆玉臺新詠集序陵雲概日,由余之所未窺;萬戶千門,張衡之所曾賦。周王璧臺之上,漢帝金屋之中,玉樹以珊瑚作枝,珠簾以玳瑁爲柙。其中有麗人焉。其人也,五陵豪族,充選掖庭;四姓良家,馳名永巷。亦有潁川、新市,河間、觀津,本號嬌娥,曾名巧笑。楚王宮內,無不推其細腰;衛國佳人,俱言訝其纖手。閱詩明禮,非直東鄰之自媒;婉約風流,無異西施之被教。弟兄協律,自小學歌;
少長河陽,由來能舞。琵琶新曲,無待石崇;箜篌雜引,非因曹植。傳鼓瑟於楊家,得吹蕭於秦女。以至寵聞長樂,陳後知而不平;畫出天仙,閼氏覽而遙妒。且如東鄰巧笑,唯侍寢於更衣;西子微顰,將橫陳於甲帳。陪遊馺娑,騁纖腰於結風;長樂鴛鴦,奏新聲於度曲。妝明蟬之薄鬢,照墜馬之垂鬟。反插金蓮,橫抽寶樹。南都石黛,最發雙蛾;北地燕支,偏開兩靨。亦有嶺上仙童,分丸魏帝;腰中寶鳳,授歷軒轅。金星與婺女爭華,麝月共妲娥競爽。驚鸞冶袖,時飄韓掾之香;
飛燕長裾,宜結陳王之佩。雖非圖畫,入甘泉而不分;言異神仙,戲陽臺而無別。真可謂傾國傾城,無對無雙者也。
加以天晴開朗,逸思雕華,妙解文章,尤工詩賦。琉璃研匣,終日隨身;翡翠筆牀,無時離手。清文滿篋,非唯芍藥之花;新制連篇,寧止葡萄之樹。九日登高,時有緣情之作;萬年公主,非無誄德之辭。其佳麗也如彼,其才情也如此。既而椒宮宛轉,柘館陰岑,絳鶴晨嚴,銅蠢晝靜。
三星未夕,不事懷衾;五日猶賒,誰能理曲。優遊少託,寂寞多閒,厭長樂之疏鍾,勞中宮之緩箭。輕身無力,怯南陽之搗衣;生長深宮,笑扶風之織錦。雖復投壺玉女,爲歡盡於百驍;爭博齊姬,心賞窮於六著。無怡神於暇景,唯屬意於新詩。可得代彼萱蘇,微蠲愁疾。
但往世名篇,當今巧制,分諸麟閣,散在鴻都。不務連章,無由披覽。於是然脂暝寫,弄筆晨書,選錄豔歌,凡爲十卷。曾無參於雅頌,亦靡濫於風人,涇渭之間,若斯而已也。麗以金繩,裝之寶軸。三臺妙札,亦龍伸蠖屈之書;五色花箋,皆河北膠東之紙。高樓紅粉,仍定魯魚之文;辟惡生香,聊防羽陵之蠹。靈飛六甲,高擅玉函;鴻烈仙方,長推丹枕。
至如青牛帳裏,餘曲既終;朱鳥窗前,新妝已竟。方當開茲縹帙,散此緗編,永對玩於書帷,長循環於纖手。豈如鄧學《春秋》,儒者之功難習;竇傳黃老,金丹之術不成。固勝西蜀豪家,託情窮於魯殿;東儲甲館,流詠止於洞簫。孌彼諸姬,聊同棄日。猗與彤管,無或譏焉。
司馬子長史記自序維昔黃帝,法天則地,四聖遵序,各成法度;唐堯遜位,虞舜不臺;厥美帝功,萬世載之。作《五帝本紀》第一。
維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際,德流苗裔;夏桀淫驕,乃放鳴條。作《夏本紀》第二。
維契作商,爰及成湯;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睹說,乃稱高宗;帝辛湛湎,諸侯不享。作《殷本紀》第三。
維棄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實撫天下;幽、厲昏亂,既喪酆、鎬;陵遲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紀》第四。
維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義,悼豪之旅;以人爲殉,詩歌《黃鳥》;昭襄業帝。作《秦本紀》第五。
始皇既立,併兼六國,銷鋒鑄鋸,維偃幹革,尊號稱帝,矜武任力;二世受運,子嬰降虜。作《始皇本紀》第六。
秦失其道,豪傑並擾;項梁業之,子羽接之;殺慶救趙,諸侯立之;誅嬰背懷,天下非之。作《項羽本紀》第七。
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帝,天下惟寧,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紀》第八。
惠之早霣,諸呂不臺;崇強祿、產,諸侯謀之;殺隱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禍。作《呂太后本紀》第九。
漢既初興,繼嗣不明,迎王踐祚,天下歸心;蠲除肉刑,開通關梁,廣恩博施,厥稱太宗。作《孝文本紀》第十。
諸侯驕恣,吳首爲亂,京師行誅,七國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紀》第十一。
漢興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內修法度,建封禪,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紀》第十二。
維三代尚矣,年紀不可考,蓋取之譜牒舊聞,本於茲,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厲之後,周室衰微,諸侯專政,《春秋》有所不紀;而譜牒經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強國相王;以至於秦,卒並諸夏,滅封地,擅其號。作《六國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發難,項氏遂亂,漢乃扶義征伐;八年之間,天下三擅,事繁變衆,故詳著《秦楚之際月表》第四。
漢興已來,至於太初百年,諸侯廢立分削,譜紀不明,有司靡踵,強弱之原雲以世。作《漢興已來諸侯年表》第五。
維高祖元功,輔臣股肱,剖符而爵,澤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殺身隕國。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間,維申功臣宗屬爵邑,作《惠景間侯者年表》第七。
北討強胡,南誅勁越,征伐夷蠻,武功爰列。作《建元以來侯者年表》第八。
諸侯既強,七國爲從,子弟衆多,無爵封邑,推恩行義,其勢銷弱,德歸京師。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國有賢相良將,民之師表也。維見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賢者記其治,不賢者彰其事。作《漢興以來將相名臣年表》第十。
維三代之禮,所損益各殊務,然要以近情性,通王道,故禮因人質,爲之節文,略協古今之變。作《禮書》第一。
樂者,所以移風易俗也。自《雅》、《頌》聲興,則已好《鄭》、《衛》之音,《鄭》、《衛》之音所從來久矣。人情之所感,遠俗則懷。比《樂書》以述來古,作《樂書》第二。
非兵不強,非德不昌,黃帝、湯、武以興,桀、紂、二世以崩,可不慎歟。《司馬法》所從來尚矣,大公、孫、吳、王子能紹而明之,切近世,極人變。作《律書》第三。
律居陰而治陽,歷居陽而治陰,律、歷更相治,間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異,維太初之元論。
作《曆書》第四。
星氣之書,多雜禨祥,不經;推其文,考其應,不殊。比集論其行事,驗於軌度以次,作《天官書》第五。
受命而王,封禪之符罕用,用則萬靈罔不禋祀。追本諸神名山大川禮,作《封禪書》第六。
維禹浚川,九州攸寧,爰及宣防,決瀆通溝。作《河渠書》第七。
維幣之行,以通農商;其極則玩巧,併兼茲殖,爭於機利,去本趨末。作《平準書》以觀事變,第八。
太伯避歷,江蠻是適;文、武攸興,古公王跡;闔廬弒僚,賓服荊楚;夫差克齊,子胥鴟夷;
信嚭親越,吳國既滅。嘉伯之讓,作《吳世家》第一。
申、呂肖矣,尚父側微,卒歸西伯,文、武是師;功冠羣公,繆權於幽;番番黃髮,爰饗營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諸侯,霸功顯彰。田闞爭寵,姜姓解亡,嘉父之謀,作《齊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違之,周公綏之,憤發文德,天下和之,輔翼成王諸侯宗周。隱、桓之際,是獨何哉。三桓爭強,魯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紂,天下未協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時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寧東土。燕易之禪,乃成禍亂。嘉《甘棠》之詩,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將寧舊商;及旦攝政,二叔不饗,殺鮮放度,周公爲盟。太任十子,周以宗強。嘉仲悔過,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后不絕,舜、禹是說;維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陳、杞,楚實滅之。齊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陳杞世家》第六。
牧殷餘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亂,《酒材》是告。及朔之生,衛傾不寧。南子惡蒯聵,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戰國既強,衛以小弱,角獨後亡。嘉彼《康誥》,作《衛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爲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傷於泓,君子孰稱。
景公謙德,熒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滅亡。嘉微子問太師,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譏名,卒滅武公。驪姬之愛,亂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
六卿專權,晉國以耗。嘉文公錫珪鬯,作《晉世家》第九。
重黎業之,吳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繹,熊渠是續。莊王之賢,乃復國陳。既赦鄭伯,班師華元。懷王客死,蘭咎屈原,好諛信讒,楚並於秦。嘉莊王之義,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實賓南海,文身斷髮,黿鱓與處,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踐困彼,乃用種、蠡。
嘉句踐夷蠻能修其德,滅強吳以尊周室,作《越王勾踐世家》第十一。
桓公之東,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議。祭仲要盟,鄭久不昌。子產之仁,紹世稱賢。三晉侵伐,鄭納於韓。嘉厲公納惠王,作《鄭世家》第十二。
維驥騄耳,乃章造父。趙夙事獻,衰續厥緒。佐文尊王,卒爲晉輔。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縛,餓死探爵。王遷辟淫,良將是斥。嘉鞅討周亂,作《趙世家》第十三。
畢萬爵魏,卜人知之。及絳戮幹,戎翟和之。文侯慕義,子夏師之。惠王自矜,齊、秦攻之。
既疑信陵,諸侯罷之。卒亡大梁,王假廝之。嘉武佐晉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韓厥陰德,趙武攸興。紹絕立廢,晉人宗之。昭侯顯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襲之。嘉厥輔晉匡周,天子之賦,作《韓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難,適齊爲援,陰施五世,齊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爲侯。王建動心,乃遷於共。嘉威、宣能撥濁世而獨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諸侯恣行。仲尼悼禮廢樂崩,追修經術,以達王道,匡亂世反之於正,見其文辭,爲天下制儀法,垂《六藝》之統,紀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紂失其道而湯、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陳涉發跡,諸侯作難,風起雲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發難。作《陳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臺,薄氏始基。詘意適代,厥崇諸竇。慄姬偩貴,王氏乃遂。陳後太驕,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漢既譎謀,禽信於陳;越荊剽輕,乃封弟交爲楚王,爰都彭城,以強淮泗,爲漢宗藩。戊溺於邪,禮復紹之。嘉遊輔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維祖師旅,劉賈是與;爲布所襲,喪其荊、吳。營陵激呂,乃王琅邪;怵午信齊,往而不歸,遂西入關,遭立孝文,獲復王燕,天下未集,賈澤以族,爲漢藩輔。作《荊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親屬既寡;悼惠先壯,實鎮東土。哀王擅興,發怒諸呂,駟鈞暴戾,京師勿許。厲之內淫,禍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齊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圍我滎陽,相守三年;蕭何填撫山西,推計踵兵,給糧食不絕,使百姓愛漢,不樂爲楚。
作《蕭相國世家》第二十三。
與信定魏,破趙拔齊,遂弱楚人。續何相國,不變不革,黎庶攸寧。嘉參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國世家》第二十四。
運籌帷幄之中,制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知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爲大於細。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諸侯賓從於漢。呂氏之事,平爲本謀,終安宗廟,定社稷。作《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諸呂爲從,謀弱京師,而勃反經合於權。吳、楚之兵,亞夫駐於昌邑,以戹齊、趙,而出委以梁。作《絳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國叛逆,蕃屏京師,唯梁爲捍;偩愛矜功,幾獲於禍。嘉其能距吳、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親屬洽和,諸侯大小爲藩,爰得其宜,僣擬之事稍衰貶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辭可觀。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爭利,維彼奔義;讓國餓死,天下稱之。作《伯夷列傳》第一。
晏子儉矣,夷吾則奢;齊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傳》第二。
李耳無爲自化,清淨自正。韓非揣事情,循勢理。作《老子韓非列傳》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馬穰苴列傳》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傳兵論劍,與道同符,內可以治身,外可以應變,君子比德焉。作《孫子吳起列傳》第五。
維建遇讒,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員奔吳。作《伍子胥列傳》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興業,鹹爲師傅,崇仁厲義。作《仲尼弟子列傳》第七。
鞅去衛適秦,能明其術,強霸孝公,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傳》第八。
天下患衡秦無饜,而蘇子能存諸侯,約從以抑貪強。作《蘇秦列傳》第九。
六國既從親,而張儀能明其說,復散解諸侯。作《張儀列傳》第十。
秦所以東攘雄諸侯,樗裏、甘茂之策。作《樗裏甘茂列傳》第十一。
苞河山,圍大梁,使諸侯斂手而事秦者,魏冉之功。作《穰侯列傳》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長平,遂圍邯鄲,武安爲率;破荊滅趙,王翦之計。作《白起王翦列傳》第十三。
獵儒墨之遺文,明禮義之統紀,絕惠王利端,列往世興衰。作《孟子荀卿列傳》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歸於薛,爲齊捍楚、魏。作《孟嘗君列傳》第十五。
爭馮亭以權,如楚以救邯鄲之圍,使其君複稱於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傳》第十六。
能以富貴下貧賤,賢能詘於不肖,唯信陵君爲能行之。作《魏公子列傳》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脫強秦,使馳說之士南鄉走楚者,黃歇之義。作《春申君列傳》第十八。
能忍訽於魏齊,而信威於強秦,推賢讓位,二子有之。作《範睢蔡澤列傳》第十九。
率行其謀,連五國兵,爲弱燕報強齊之仇,雪其先君之恥。作《樂毅列傳》第二十。
能信意強秦,而屈體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諸侯。作《廉頗藺相如列傳》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臨淄而奔莒,唯田單用即墨破走騎劫,遂存齊社稷。作《田單列傳》第二十二。
能設詭說解患於圍城,輕爵祿,樂肆志。作《魯仲連鄒陽列傳》第二十三。
作辭以諷諫,連類以爭義,離騷有之。作《屈原賈生列傳》第二十四。
結子楚親,使諸侯之士斐然爭入事秦。作《呂不韋列傳》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魯獲其田,齊明其信。豫讓義不爲二心。作《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能明其畫,因時推秦,遂得意於海內,斯爲謀首。作《李斯列傳》第二十七。
爲秦開地益衆,北靡匈奴,據河爲塞,因山爲固,建榆中。作《蒙恬列傳》第二十八。
填趙塞常山以廣河內,弱楚權,明漢王之信於天下。作《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黨之兵,從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項羽。作《魏豹彭越列傳》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歸漢,漢用得大司馬殷,卒破子羽於垓下。作《黥布列傳》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趙,定燕、齊,使漢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滅項籍。作《淮陰侯列傳》第三十二。
楚、漢相距鞏洛,而韓信爲填潁川。盧綰絕籍糧餉。作《韓信盧綰列傳》第三十三。
諸侯畔項王,唯齊連子羽城陽,漢得以間,遂入彭城。作《田儋列傳》第三十四。
攻城野戰,獲功歸報,噲、商有力焉,非獨鞭策,又與之脫難。作《樊酈列傳》第三十五。
漢既初定,文理未明。蒼爲主計,整齊度量,序律歷。作《張丞相列傳》第三十六。
結言通使,約懷諸侯,諸侯鹹親,歸漢爲藩輔。作《酈生陸賈列傳》第三十七。
欲詳知秦、楚之事,唯周緤常從高祖,平定諸侯。作《傅靳蒯成列傳》第三十八。
徙強族,都關中,和約匈奴;明朝廷禮,次宗廟儀法。作《劉敬叔孫通列傳》第三十九。
能摧剛作柔,卒爲列臣;欒公不劫於勢而倍死。作《季布欒佈列傳》第四十。
敢犯顏色以達主義,不顧其身,爲國家樹長畫。作《袁盎朝錯列傳》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賢人,增主之明。作《張釋之馮唐列傳》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訥於言,敏於行,務在鞠躬,君子長者。作《萬石張叔列傳》第四十三。
守節切直,義足以言廉,行足以厲賢,任重權不可以非理撓。作《田叔列傳》第四十四。
扁鵲言醫,爲方者宗,守數精明;後世修序,弗能易也,而倉公可謂近之矣。作《扁鵲倉公列傳》第四十五。
維仲之省,厥濞王吳,遭漢初定,以填撫江、淮之間。作《吳王濞列傳》第四十六。
吳、楚爲亂,宗屬唯嬰賢而喜士,士鄉之,率師抗山東滎陽。作《魏其武安列傳》第四十七。
智足以應近世之變,寬足用得人。作《韓長孺列傳》第四十八。
勇於當敵,仁愛士卒,號令不煩,師徒鄉之。作《李將軍列傳》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來,匈奴常爲中國患害。欲知強弱之時,設備征討,作《匈奴列傳》第五十。
直曲塞,廣河南,破祁連,通西國,靡北胡。作《衛將軍驃騎列傳》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宏用節衣食爲百吏先。作《平津侯列傳》第五十二。
漢既平中國,而佗能集揚越以保南藩,納貢職。作《南越列傳》第五十三。
吳之叛逆,甌人斬濞,葆守封禺爲臣。作《東越列傳》第五十四。
燕丹散亂遼間,滿收其亡民,厥聚海東,以集真藩,葆塞爲外臣。作《朝鮮列傳》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請爲內臣受吏。作《西南夷列傳》第五十六。
《子虛》之事,《大人》賦說,靡麗多誇,然其指風諫,歸於無爲。作《司馬相如列傳》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長國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傳》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無稱,亦無過行。作《循吏列傳》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羣臣莫敢言浮說,長孺矜焉。好薦人,稱長者,壯有溉。作《汲鄭列傳》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師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間,文辭粲如也。作《儒林列傳》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軌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嚴削爲能齊之。作《酷吏列傳》第六十二。
漢既通使大夏,而西極遠蠻,引領內鄉,欲觀中國。作《大宛列傳》第六十三。
救人於戹,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義者有取焉。作《遊俠列傳》第六十四。
失事人君能說主耳目,和主顏色,而獲親近,非獨色愛,能亦各有所長。作《佞幸列傳》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第六十六。
齊、楚、秦、趙爲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觀其大旨,作《日者列傳》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龜,四夷各異卜,然各以決吉凶。略窺其要,作《龜策列傳》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與以時而息財富,智者有采焉。作《貨殖列傳》第六十九。
維我漢繼五帝末流,接三代統業。周道廢,秦撥去古文,焚滅《詩》《書》,故明堂石室金匱玉版,圖籍散亂。於是漢興,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爲章程,叔孫通定禮儀,則文學彬彬稍進,《詩》《書》往往間出矣。自曹參薦蓋公言黃老,而賈生、晁錯明申、商,公孫宏以儒顯,百年之間,天下遺文古事,靡不畢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曰:“於戲!餘維先人嘗掌斯事,顯於唐、虞,至於周,復典之,故司馬氏世主天官。至於餘乎,欽念哉!欽念哉!”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論考之行事,略推三代,錄秦、漢,上記軒轅,下至於茲,著十二本紀,既科條之矣。並時異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禮樂損益,律歷改易,兵權山川鬼神,天人之際,承敝通變,作八書。二十八宿環北辰,三十輻共一轂,運行無窮,輔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義俶儻,不令己失時,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傳。凡百三十篇,五十二萬六千五百字,爲《太史公書》。序略,以拾遺補藝,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整齊百家雜語,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餘述歷黃帝以來至大初而訖,百三十篇。
班孟堅漢書敘傳固以爲唐、虞、三代,《詩》《書》所及,世有典籍。故雖堯、舜之盛,必有典謨之篇,然後揚名於後世,冠德於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也。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廁於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錄。故探纂前記,綴輯所聞,以述《漢書》。起元高祖,終於孝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旁貫《五經》,上下洽通,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其《敘》曰:
皇矣漢祖,纂堯之緒,實天生德,聰明神武。秦人不綱,罔漏於楚。爰茲發跡,斷蛇奮旅。神母告符,朱旗乃舉。粵蹈秦郊,嬰來稽首。革命創制,三章是紀。應天順民,五星同晷。項氏畔換,黜我巴、漢,西土宅心,戰士憤怨。乘釁而運,席捲三秦,割據河山,保此懷民。股肱蕭、曹,社稷是經,爪牙信、布,腹心良、平。龔行天罰,赫赫明明。述《高紀》第一。
孝惠短世,高後稱制。罔顧天顯,呂宗以敗。述《惠紀》第二,《高後紀》第三。
太宗穆穆,允恭玄默。化民以躬,帥下以德。農不供貢,罪不收孥,宮不新館,陵不崇墓。我德如風,民應如草,國富刑清,登我漢道。述《文紀》第四。
孝景蒞政,諸侯方命,克伐七國,王室以定。匪怠匪荒,務在農桑,著於甲令,民用寧康。述《景紀》第五。
世宗曄曄,思宏祖業。疇諮熙載,髦俊並作。厥作伊何?百蠻是攘。恢我疆宇,外博四荒。武功既抗,亦迪斯文。憲章六學,統壹聖真。封禪郊祀,登秩百神,協律改正,饗茲永年。述《武紀》第六。
孝昭幼衝,冢宰惟忠。燕蓋譸張,實睿實聰。罪人斯得,邦家和同。述《昭紀》第七。
中宗明明,夤用刑名。時舉傅納,聽斷惟精。柔遠能邇,米單耀威靈。龍荒幕朔,莫不來庭。丕顯祖烈,尚於有成。述《宣紀》第八。
孝元翼翼,高明柔克。賓禮故老,優繇亮直。外割禁囿,內損御服。離宮不衛,山陵不邑。閹尹之呰,穢我明德。述《元紀》第九。
孝成煌煌,臨朝有光。威儀之盛,如圭如璋。壺闈恣趙,朝政在王。炎炎燎火,亦允不陽。述《成紀》第十。
孝哀彬彬,克扌監威神。雕落洪支,底剭鼎臣。婉孌董公,惟亮天功。《大過》之困,實撓實兇。述《哀紀》第十一。
孝平不造,新都作宰。不周不伊,喪我四海。述《平紀》第十二。
漢初受命,諸侯並政。制自項氏,十有八姓。述《異姓諸侯王表》第一。
太祖元勳,啓立輔臣,支庶藩屏,侯王並尊。述《諸侯王表》第二。
侯王之祉,祚及宗子。公族蕃滋,支葉碩茂。述《王子侯表》第三。
受命之初,贊功剖符,奕世弘業,爵土乃昭。述《高惠高後孝文功臣候表》第四。
景徵吳、楚,武興師旅。後昆承平,亦有紹土。述《景武昭宣元成哀功臣侯表》第五。
亡德不報,爰存二代。宰相外戚,昭韙見戒。述《外戚恩澤侯表》第六。
漢迪於秦,有革有因。粗舉僚職,並列其人。述《百官公卿表》第七。
篇章博舉,通於上下。略差名號,九品之敘。述《古今人表》第八。
元元本本,數始於一。產氣黃鐘,造計秒忽。八音七始,五聲六律。度量權衡,歷算逌出。官失學微,六家分乖。壹彼壹此,庶研其幾。述《律曆志》第一。
上天下澤,春雷奮作。先王觀象,爰制禮樂。厥後崩壞,鄭、衛荒淫。風流民化,湎湎紛紛。
略存大綱,以統舊文。述《禮樂志》第二。
雷電皆至,天威震耀。五刑之作,是則是效。威實輔德,刑亦助教。季世不詳,背本爭末。
吳、孫狙詐,申、商酷烈。漢章九法,太宗改作。輕重之差,世有定籍。述《刑法志》第三。
厥初生民,食貨惟先。割制廬井,定爾土田。什一供貢,下富上尊。商以足用,茂遷有無。貨自龜貝,至此五銖。揚榷古今,監世盈虛。述《食貨志》第四。
昔在上聖,昭事百神。類帝禋宗,望秩山川。明德惟馨,永世豐年。季末淫祀,營信巫史。大夫臚岱,侯伯僣畤。放誕之徒,緣間而起。瞻前顧後,正其終始。述《郊祀志》第五。
炫炫上天,縣象著明。日月周輝,星辰乖精。百官立法,宮室混成。降應王政,景以燭形。三季之後,厥事放紛。舉其佔應,覽故考新。述《天文志》第六。
《河圖》命庖,《洛書》賜禹,八卦成列,九疇逌敘。世代實寶,光演文武,《春秋》之佔,咎徵是舉。告往知來,王事之表。述《五行志》第七。
《坤》作地勢,高下九則。自昔黃、唐,經略萬國。燮定東西,疆理南北。三代損益,降及秦、漢,革剗五等,制立郡縣。略表山川,彰其剖判。述《地理志》第八。
夏乘四載,百川是導。惟河爲囏,災及後代。商竭周移,秦決南涯。自茲距漢,北亡八支。文堙棗野,武作《瓠歌》,成有平年,後遂滂沱。爰及溝渠,利我國家。述《溝洫志》第九。
虙羲畫卦,書契後作。虞、夏、商、周,孔纂其業。纂《書》刪《詩》,綴《禮》正《樂》。
彖系大《易》,因史立法。六學既登,遭世罔宏,羣言紛亂,諸子相騰。秦人是滅,漢修其缺。劉向司籍,九流以別。爰著目錄,略序洪烈。述《藝文志》第十。
上嫚下暴,惟盜是伐。勝、廣熛起,梁、籍煽烈。赫赫炎炎,遂焚咸陽。宰割諸夏,命立侯王。誅嬰放懷,詐虐以亡。述《陳勝項籍傳》第一。
張、陳之交,遊如父子。攜手逯秦,拊翼俱起。據國爭權,還爲豺虎。耳謀甘公,作漢藩輔。
述《張耳陳餘傳》第二。
三枿之起,本根既朽。枯楊生華,曷惟其舊。橫雖雄材,伏於海塢。沐浴屍鄉,北面奉首。旅人慕殉,義過《黃鳥》。述《魏豹田儋韓信傳》第三。
信惟餓隸,布實黥徒,越亦狗盜,芮尹江湖。雲起龍襄,化爲侯王,割有齊、楚,跨制淮、梁。綰自同閈,鎮我北疆。德薄位尊,非胙惟殃。吳克忠信,胤嗣乃長。述《韓彭英盧吳傳》第四。
賈廑從旅,爲鎮淮、楚。澤王琅邪,權激諸呂。濞之受吳,疆土逾矩。雖戒東南,終用齊斧。
述《荊燕吳傳》第五。
太上四子,伯兮早夭,仲氏王代,斿宅於楚,戊實淫 ,平陸乃紹。其在於京,奕世宗正。劬勞王室,用侯陽成。子政博學,三世成名。述《楚元王傳》第六。
季氏之詘,辱身毀節,信於上將,議臣震慄。欒公哭梁,田叔殉趙,見危授命,誼動明主。布歷燕、齊,叔亦相魯。民思其政,或金或社。述《季布欒布田叔傳》第七。
高祖八子,二帝六王。三趙不辜,淮厲自亡,燕靈絕嗣,齊悼特昌。掩有東土,自岱徂海,支庶分王,前後九子。六國誅斃,適齊亡祀。城陽濟北,後承我國。赳赳景王,匡漢社稷。述《高五王傳》第八。
猗與元勳,包漢舉信,鎮守關中,足食成軍。營都立宮,定製修文。平陽玄默,繼而勿革。民用作歌,化我淳德。漢之宗臣,是謂相國。述《蕭何曹參傳》第九。
留侯襲秦,作漢腹心。圖折武關,解阸鴻門。推齊銷印,驅致越信。招賓四老,惟寧嗣君。陳公擾攘,歸漢乃安。斃範亡項,走狄擒韓。六奇既設,我罔艱難。安國廷爭,致仕杜門。絳侯矯矯,誅呂尊文。亞夫守節,吳、楚有勳。述《張陳王周傳》第十。
舞陽鼓刀,滕公廄騶,潁陰商販,曲周庸夫。攀龍附鳳,並乘天衢。述《樊酈滕灌傅靳周傳》第十一。
北平志古,司秦柱下。定漢章程、律度之緒。建平質直,犯上幹色。廣阿之廑,食厥舊德。故安執節,責通請錯。蹇蹇帝臣,匪躬之故。述《張周趙任申屠傳》第十二。
食其監門,長揖漢王。畫襲陳留,進收敖倉。塞隘杜津,王基以張。賈作行人,百越來賓。從容風議,博我以文。敬繇役夫,遷京定都。內強關中,外和匈奴。叔孫奉常,與時抑揚。稅介免冑,禮義是創。或悊或謀,觀國之光。述《酈陸朱婁叔孫傳》第十三。
淮南僣狂,二子受殃。安辯而邪,賜頑以荒。敢行稱亂,窘世薦亡。述《淮南衡山濟北傳》第十四。
蒯通壹說,三雄是敗,覆酈驕韓,田橫顛沛。被之拘繫,乃成患害。充躬罔極,交亂宏大。述《蒯伍江息夫傳》第十五。
萬石溫溫,幼寤聖君。宜爾子孫,夭夭伸伸。慶社於齊,不言動民。衛直周張,淑慎其身。述《萬石衛直周張傳》第十六。
孝文三王,代孝二梁,懷折亡嗣,孝乃尊光。內爲母弟,外捍吳、楚,怙寵矜功,僣欲失所。
思心既霿,牛禍告妖。帝庸親親,厥國五分。德不堪寵,四支不傳。述《文三王傳》第十七。
賈生矯矯,弱冠登朝。遭文睿聖,屢抗其疏。暴秦之戒,三代是據。建設藩屏,以強守圉。
吳、楚合從,賴誼之慮。述《賈誼傳》第十八。
子絲慷慨,激辭納說,扌監轡正席,顯陳成敗。錯之瑣材,智小謀大。禍如發機,先寇後害。
述《爰盎晁錯傳》第十九。
釋之典刑,國憲以平。馮公矯魏,增主之明。長孺剛直,義形於色,下折淮南,上正元服。莊之推賢,於茲爲德。述《張馮汲鄭傳》第二十。
榮如辱如,有機有樞。自下摩上,惟德之隅。賴依忠正,君子採諸。述《賈鄒枚路傳》第二十一。
魏其翩翩,好節慕聲。灌夫矜勇,武安驕盈。凶德相挻,禍敗用成。安國壯趾,王恢兵首。彼若天命,此近人咎。述《竇田灌韓傳》第二十二。
景十三王,承文之慶。魯恭館室,江都訬輕,趙敬險詖,中山淫,長沙寂寞,廣川亡聲,膠東不亮,常山驕盈。四國絕祀,河間賢明,禮樂是修,爲漢宗英。述《景十三王傳》第二十三。
李廣恂恂,實獲士心。控弦貫石,威動北鄰。躬戰七十,遂死於軍。敢怨衛青,見討去病。陵不引決,忝世滅姓。蘇武信節,不詘王命。述《李廣蘇建傳》第二十四。
長平桓桓,上將之元。薄伐獫允,恢我朔邊。戎車七徵,衝輣閒閒。合圍單于,北登闐顏。票騎冠軍,猋勇紛紜,長驅六舉,電擊雷震。飲馬翰海,封狼居山。西規大河,列郡祁連。述《衛青霍去病傳》第二十五。
抑抑仲舒,再相諸侯。身修國治,致仕縣車。下帷螓思,論道屬書,讜言訪對,爲世純儒。述《董仲舒傳》第二十六。
文豔用寡,子虛烏有。寓言淫麗,託風終始。多識博物,有可觀採。蔚爲辭宗,賦頌之首。述《司馬相如傳》第二十七。
平津斤斤,晚躋金門。既登爵位,祿賜頤賢。布衾疏食,用儉飭身。卜式耕牧,以求其志。忠寤明君,乃爵乃試。皃生亹亹,束髮修學,偕列名臣,從政輔治。述《公孫弘卜式皃寬傳》第二十八。
張湯遂達,用事任職。媚茲一人,日旰忘食。既成寵祿,亦罹咎慝。安世溫良,塞淵其德。子孫遵業,全祚保國。述《張湯傳》第二十九。
杜周治文,唯上淺深。用取世資,幸而免身。延年寬和,列於名臣。欽用材謀,有異厥倫。述《杜周傳》第三十。
博望杖節,收功大夏。貳師秉鉞,身釁胡社。致死爲福,每生作禍。述《張騫李廣利傳》第三十一。
嗚呼史遷,薰胥以刑,幽而發憤,乃思乃精。錯綜羣言,古今是經,勒成一家,大略孔明。述《司馬遷傳》第三十二。
孝武六子,昭、齊亡嗣,燕刺謀逆,廣陵祝詛,昌邑短命,昏賀失據,戾園不幸,宣承天序。
述《武五子傳》第三十三。
六世耽耽,其欲浟浟。文武方作,是庸四克。助偃淮南,數子之德。不忠其身,善謀於國。述《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第三十四。東方贍辭,詼諧倡優。譏苑捍偃,正諫舉郵。懷肉污殿,弛張沉浮。述《東方朔傳》第三十五。
葛繹內寵,屈氂王子。千秋時發,宜春舊仕。敞義依霍,庶幾雲已。弘唯政事,萬年容已。鹹垂厥誨,孰爲不予。述《公孫劉田楊王蔡陳鄭傳》第三十六。
王孫贏葬,建乃斬將,雲廷訐禹,福逾刺鳳。是謂狂狷,敞近其衷。述《楊胡朱梅雲傳》第三十七。
博陸堂堂,受遺武皇。擁毓孝昭,末命導揚。遭家不造,立帝廢王。權定社稷,配忠阿衡。懷祿耽寵,漸化不詳。陰妻之逆,至子而亡。禾它侯狄孥,虔恭忠信。奕世載德,貤於子孫。述《霍光金日磾傳》第三十八。
兵家之策,惟在不戰。營平皤皤,立功立論。以不濟可,上諭其信。武賢父子,虎臣之俊。述《趙充國辛慶忌傳》第三十九。
義陽樓蘭,長羅昆彌,安遠日逐,義成郅支。陳湯誕節,救在三哲。會宗勤事,疆外之桀。述《傅常鄭甘陳段傳》第四十。
不疑膚敏,應變當理,辭霍不婚,逡遁致仕。疏克有終,散金娛老,定國之祚,於其仁考。廣德當宣,近於知恥。述《雋疏於薛平彭傳》第四十一。
四皓遁秦,古之逸民。不營不拔,嚴平鄭真。吉困於賀,涅而不緇。禹既黃髮,以德來仕。舍惟正身,勝死善道。郭欽、蔣詡,近遁之好。述《王貢兩龔鮑傳》第四十二。
扶陽濟濟,聞詩聞禮。玄成退讓,仍世作相。漢之宗廟,叔孫是謨。革自孝元,諸儒變度。國之誕章,博載其路。述《韋賢傳》第四十三。
高平師師,惟闢作威。圖黜兇害,天子是毗。博陽不伐,含弘光大。天誘其衷,慶流苗裔。述《魏相丙吉傳》第四十四。
佔往知來,幽贊神明。苟非其人,道不虛行。學微術昧,或見彷彿。疑殆匪闕,違衆忤世。淺爲尤悔,深作敦害。述《眭兩夏侯京翼李傳》第四十五。
廣漢尹京,克聰克明。延壽作翊,既和且平。矜能訐上,俱陷極刑。翁歸承風,帝揚厥聲。敞亦平平,文雅自贊。尊實赳赳,邦家之彥。章死非罪,士民所嘆。述《趙尹韓張兩王傳》第四十六。
寬饒正色,國之司直。豐繄好剛,輔亦慕直。皆陷狂狷,不典不式。崇執言責,隆持官守。寶曲定陵,並有立志。述《蓋諸葛劉鄭毋將孫何傳》第四十七。長倩情懙懙,覿霍不舉。遇宣乃拔,傅元作輔。不圖不慮,見躓石、許。述《蕭望之傳》第四十八。
子明光光,發跡西疆。列於禦侮,厥子亦良。述《馮奉世傳》第四十九。
宣之四子,淮陽聰敏。舅氏蘧蒢,幾陷大理。楚孝惡疾,東平失軌,中山兇短,母歸戎裏。元之二王,孫後大宗,昭而不穆,大命更登。述《宣元六王傳》第五十。樂安裒裒,古之文學,民具爾瞻,困於二司。安昌貨殖,朱雲作娸,博山敦慎,受莽之疚。述《匡張孔馬傳》第五十一。
樂昌篤實,不撓不詘。遘閔既多,是用廢黜。武陽殷勤,輔導副君,既忠且謀,饗茲舊勳。高武守正,因用濟身。述《王商史丹傅喜傳》第五十二。
高陽文法,揚鄉武略,政事之才,道德惟薄。位過厥任,鮮終其祿。博之翰音,鼓妖先作。述《薛宣朱博傳》第五十三。
高陵修儒,任刑養威。用合時宜,器周世資。義得其勇,如虎如貔。進不跬步,宗爲鯨鯢。述《翟方進傳》第五十四。
統微政缺,災眚屢發。永陳厥咎,戒在三七。鄴指丁傅,略窺佔術。述《谷永杜鄴傳》第五十五。
哀平之恤,丁傅莽賢。武嘉戚之,乃喪厥身。高樂廢黜,成列貞臣。述《何武王嘉師丹傳》第五十六。
淵哉若人,實好斯文。初擬相如,獻賦黃門。輟而覃思,草《法》纂《玄》。斟酌《六經》,放《易》象《論》。潛於篇籍,以章厥身。述《揚雄傳》第五十七。
獷獷亡秦,滅我聖文。漢存其業,六學析分。是綜是理,是綱是紀。師徒彌散,著其終始。述《儒林傳》第五十八。
誰毀誰譽,譽其有試。泯泯羣黎,化成良吏。淑人君子,時同功異。沒世遺愛,民有餘思。述《循吏傳》第五十九。
上替下陵,奸軌不勝。猛政橫作,刑罰用興。曾是強圉,掊克爲雄。報虐以威,殃亦兇終。述《酷吏傳》第六十。
四民食力,罔有兼業,大不淫侈,細不匱乏。蓋均無貧,遵王之法。靡法靡度,民肆其詐,逼上並下,荒殖其貨。侯服玉食,敗俗傷化。述《貨殖傳》第六十一。
開國承家,有法有制,家不藏甲,國不專殺。矧乃齊民,作威作惠。如臺不匡,禮法是謂。述《遊俠傳》第六十二。
彼何人斯?竊此富貴。營損高明,作戒後世。述《佞幸傳》第六十三。
於惟帝典,戎夷猾夏。周宣攘之,亦列《風》《雅》。宗幽既昏,淫於褒女。戎敗我驪,遂亡豐、鄗。大漢初定,匈奴強盛,圍我平城,寇侵邊境。至於孝武,爰赫斯怒,王師雷起,霆擊朔野。宣承其末,乃施洪德,震我威靈,五世來服。王莽竊命,是傾是覆。備其變理,爲世典式。述《匈奴傳》第六十四。
西南外夷,種別域殊。南越尉佗,自王番禺。攸攸外寓,閩越東甌,爰洎朝鮮,燕之外區。漢興柔遠,與爾剖符,皆恃其岨,乍臣乍驕。孝武行師,誅滅海隅。述《西南夷兩越朝鮮傳》第六十五。
西戎即序,夏後是表。周穆觀兵,荒服不旅。漢武勞神,圖遠甚勤。王師驒驒,致誅大宛。姼姼公主,乃女烏孫。使命乃通,條支之瀕。昭、宣承業,都護是立,總督城郭,三十有六。修奉朝貢,各以其職。述《西域傳》第六十六。
詭矣禍福,刑于外戚。高後首命,呂宗顛覆。薄姬石人魏,宗文產德。竇後違意,考盤於代。王氏仄微,世武作嗣。子夫既興,扇而不終。鉤戈憂傷,孝昭以登。上官幼尊,類禡厥宗。史娣王悼,身遇不祥。及宣饗國,二族後光。恭哀產元,夭而不遂。邛成乘序,履尊三世。飛燕之妖,禍成厥妹。丁傅僣恣,自求兇害。中山無辜,乃喪馮、衛。惠張、景薄、武陳、宣霍、成許、哀傅、平王之作,事雖歆羨,非天所度。怨咎若茲,如何不恪?述《外戚傳》第六十七。
元后娠母,月精見表。遭成之逸,政自諸舅。陽平作威,誅加卿宰。成都煌煌,假我明光。曲陽歊歊,亦朱其堂。新都亢極,作亂以亡。述《元后傳》第六十八。
諮爾賊臣,篡漢滔天!行驕夏癸,虐烈商辛。僞稽黃、虞,繆稱典文。衆怨神怒,惡復誅臻。
百王之極,究其奸昏。述《王莽傳》第六十九。
凡《漢書》敘帝皇,列官司,建侯王,準天地,統陰陽,闡元極,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窮人理,該萬方,緯《六經》,綴道綱,總百氏,贊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學林。述《敘傳》第七十。
卷二十二 雜頌讚箴銘類董仲舒山川頌山則巃嵸{山畾}摧,鬼崔罪巍。久不崩阤,似夫仁人志士。孔子曰:山川神祇立,寶藏殖,器用資,曲直合。大者可以爲宮室臺榭,小者可以爲舟輿浮灄。大者無不中,小者無不入。持斧則斫,折鐮則艾。生人立,禽獸伏,死人入。多其功而不言,是以君子取譬也。且積土成山,無損也;成其高,無害也;成其大,無虧也。小其上,泰其下,久長安後,世無有去就。儼然獨處,惟山之意。《詩》雲:“節彼南山,惟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此之謂也。
水則源泉混混澐澐,晝夜不竭,既似力者。盈科後行,既似持平者。循微赴下,不遺小間,既似察者。循溪谷不迷,或奏萬里而必至,既似智者。鄣防山而能清淨,既似知命者。不清而入,潔清而出,既似善化者。赴千仞之壑而不疑,既似勇者。物皆困於火而水獨勝之,既似武者。鹹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此之謂也。
王稚紀司隸校尉楊孟文石門頌(並序)
(以質得古,出於凡將滂喜者也。)
惟巛靈定位,川澤股躬,澤有所注,川有所通。餘谷之川,其澤南隆,八方所達,益域爲充。
高祖受命,興於漢中,道由子午,出散入秦,建定帝位,以漢詆焉。後以子午,塗路澀難,更隨圍谷,復通堂先。凡此四道,垓鬲尤艱。至於永平,其有四年,詔書開餘,鑿通石門。中遭元二,西夷虐殘,橋樑斷絕,子午復循。上則縣峻,屈曲流顛;下則入冥,廎寫輸淵。平阿泉泥,常蔭鮮晏。木石相距,利磨確盤。臨危槍碭,履尾心寒。空輿輕騎,遰┦弗前。惡蟲狩{蔽巾},蛇蛭毒蟃。未秋截霜,稼苗天殘,終年不登,匱餒之患。卑者{林足}惡,尊者弗安。愁苦之難,焉可具言。於是明知故司隸校尉楗爲武陽楊君,厥字孟文,深執忠伉,數上奏請。有司議駁,君遂執爭。
百遼鹹從,帝用是聽。廢子由斯,得其度經。功飭爾要,敞而晏平,清涼調和,烝烝艾寧。至建和二年仲冬上旬,漢中太守楗爲武陽王升,字稚紀,涉歷山道,推序本原,嘉君明知,美其仁賢,勒石頌德,以明厥勳。其辭曰:
君德明明,焫煥彌光,㓨過拾遺,厲清八荒。奉鬿承杓,綏億衙強。春宣聖日,秋貶若霜。無偏蕩蕩,真雅以方。寧靜烝庶,政與乾通。輔主匡君,循禮有常。鹹曉地理,知世紀綱。言必忠義,匪石厥章。恢宏大節,讜而益明。揆往卓今,謀合朝情,醳艱即安,有勳有榮。禹鑿龍門,君執繼縱,上順斗極,下答巛皇。自南自北,四海攸通。君子安樂,庶土悅雍。商人鹹忄熹,農夫永同。《春秋》記異,今而紀功。垂流億載,世世嘆誦。
序曰:明哉仁智,豫識難易,原夫天道,安危所歸,勤勤竭誠,榮名休麗。
漢故穀城長蕩陰令張君表頌(並序)
君諱遷,字公方,陳留己吾人也。君之先出自有周。周宣王中興,有張仲以孝友爲行。披覽《詩》《雅》,煥知其祖。高帝龍興,有張良善用籌策,在帷幕之內,決勝負千里之外。析珪於留。文景之間,有張釋之建忠弼之謨。帝游上林,問禽狩所有,苑令不對。更問嗇夫,嗇夫事對。
於是進嗇夫爲令,令退爲嗇夫。釋之議爲不可:苑令有公卿之才,嗇夫喋喋小吏,非社稷之重。上從言。孝武時,有張騫廣通風俗,開定畿寓,南苞八蠻,西羈六戎,北震五狄,東勤九夷。荒遠既賓,各貢所有。張是輔漢,世載其德。
爰暨於君,蓋其繵縺,纘戎鴻緒,牧守相系,不殞高問,孝弟於家,中謇於朝。治京氏《易》,聰麗權略,藝於從政。少爲郡吏,隱練職位,常在股肱。數爲從事,聲無細聞。徵拜郎中,除穀城長。蠶月之務,不閉四門。臘正之際,休囚歸賀。八月算民,不煩於鄉。隨就虛落,存恤高年。路無拾遺,犁種宿墅。黃巾初起,燒平城市,斯縣獨全。子賤孔蔑,其道區別。《尚書》五教,君崇其寬。《詩》雲愷悌,君隆其恩。東里潤色,君垂其仁。邵伯分陝,君懿於棠。晉陽珮瑋,西門帶弦,君之體素,能雙其勳。流化八基,遷蕩陰令,吏民頡蟒,隨送如雲。周公東征,西人怨思。奚斯贊魯,考父頌殷,前哲遺芳。有功不書,後無述焉。於是刊石豎表,銘勒萬載。三代以來,雖遠猶近。《詩》雲舊國,其命惟新。
於穆我君,既敦既純。雪白之性,孝友之仁。紀行來本,蘭生有芬。克岐有兆,綏御有勳。利器不覿,魚不出淵。國之良幹,垂愛在民。蔽芾棠樹,溫溫恭人。乾道不繆,唯淑是親。既多受祉,永享南山。千祿無疆,子子孫孫。
蔡伯喈祖德頌(有序)
昔文王始受命,武王定禍亂,至於成王,太平乃治,祥瑞畢降。夫豈後德熙隆漸浸之所通也。
是以《易》嘉“積善有餘慶”,《詩》稱“子孫保之”,非特王道然也,賢人君子,修仁履德者,亦其有焉。昔我烈祖,暨於予考,世載孝友。重以明德,率禮莫違。是以靈祇降之休瑞,兔擾馴以昭其仁,木連理以象其義。斯乃祖禰之遺靈,盛德之所貺也,豈我童蒙孤稚所克任哉。乃爲《頌》曰:
穆穆我祖,世篤其仁。其德克明,惟懿惟醇。宣慈惠和,無競伊人。巖巖我考,蒞之以莊。增崇丕顯,克構其堂。是用祚之,休徵惟光。厥徵伊何?於昭於今。園有甘棠,別幹同心;墳有擾兔,宅我柏林。神不可誣,僞不可加,析薪之業,畏不克荷;矧貪靈貺,以爲己華。惟予小子,豈不是欲,千有先功,匪榮伊辱。
蔡伯喈京兆樊惠渠頌《洪範》八政一曰食,《周禮》九職一曰農。有生之本,於是乎出;貨殖財用,於是乎在。九土上沃爲大田,多稔,然而地有埆塉,川有墊下,溉灌之便,行趍不至。明哲君子,創業農事,因高卑之宜,驅自行之勢,以盡水利而富國饒人,自古有焉。若夫西門起鄴,鄭國行秦,李冰在蜀,信臣治穰,皆此道也。
陽陵縣東,其地衍隩,土氣辛螫,嘉穀不植,草萊焦枯;而涇水長流,溉灌維首。編戶齊氓,庸力不供。牧人之吏,謀不假給。蓋常興役,猶不克成。光和五年,京兆尹樊君諱陵,寧德雲,勤恤人隱,悉心政事,苟有可以惠斯人者,無聞而不行焉。遂諮之郡吏,申於政府。僉以爲因其所利之事者,不可已者也。乃命方略大吏曲遂、令伍瓊,揣度計慮,揆程經用,以事上聞,副在三府。
司農遂取財於豪富,借力於黎元,樹柱累石,委薪積土,基跂工堅,體勢強壯。折湍流,款曠陂,會之於新渠;疏水門,通窬瀆,灑之於畎畝。清流浸潤,泥潦浮游。昔日滷田,化爲甘壤,粳黍稼穡之所入,不可勝算。農民熙怡悅豫,相與謳談疆畔,斐然成章,謂之樊惠渠雲。其歌曰:
我有長流,莫或遏之;我有溝澮,莫或達之。田疇斥鹵,莫修莫釐;饑饉困悴,莫恤莫思。乃有樊君,作人父母,立我畎畝。黃潦膏凝,多稼茂止。惠乃無疆,如何勿喜。我壤既營,我疆斯成,泯泯我人,既富且盈。爲酒爲釀,蒸彼祖靈。貽福惠君,壽考且寧。
劉伯倫酒德頌有大人先生,以天地爲一朝,萬期爲須臾,日月爲扃牖,八荒爲庭衢,行無轍跡,居無室廬,幕天席地,縱意所如。止則操卮執觚,動則挈榼提壺,惟酒是務,焉知其餘?有貴介公子,搢紳處士,聞吾風聲,議其所以。乃奮袂攘衿,怒目切齒,陳說禮法,是非鋒起。先生於是方捧罌承槽,銜杯漱醪,奮髯箕踞,枕曲藉糟,無思無慮,其樂陶陶。兀然而醉,豁爾而醒,靜聽不聞雷霆之聲,熟視不睹泰山之形,不覺寒暑之切肌,利慾之感情。俯觀萬物擾擾,焉如江河之載浮萍。二豪侍側焉,如蜾蠃之與螟蛉。
陸士衡漢高祖功臣頌(此士衡所謂文繁理富,意必指適者也。優遊彬蔚,精微朗暢,兩者兼之。)
相國酇文終侯沛蕭何、相國平陽懿侯沛曹參、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韓張良、丞相曲逆獻侯陽武陳平、楚王淮陰韓信、梁王昌邑彭越、淮南王六黥布、趙景王大梁張耳、韓王韓信、燕王豐盧綰、長沙文王吳芮、荊王沛劉賈、太傅安國懿侯王陵、左丞相絳武侯沛周勃、相國舞陽侯沛樊噲、右丞相曲周景侯高陽酈商、太僕汝陰文侯沛夏侯嬰、丞相潁陰懿侯睢陽灌嬰、代丞相陽陵景侯魏傅寬、車騎將軍信武肅侯靳歙、大行廣野君高陽酈食其、中郎建信侯齊劉敬、太中大夫楚陸賈、太子太傅稷嗣君薛叔孫通、魏無知、護軍中尉隨何、新城三老董公、轅生、將軍紀信、御史大夫沛周苛、平國君侯公,右三十一人,與定天下安社稷者也。頌曰:
茫茫宇宙,上墋下黷,波振四海,坐飛五嶽,九服徘徊,三靈改卜。赫矣高祖,肇載天祿。沈跡中鄉,飛名帝錄。慶雲應輝,皇階授木。龍興泗濱,虎嘯豐谷。彤雲晝聚,素靈夜哭。金精仍頹,朱光以渥。萬邦宅心,駿民效足。
堂堂蕭公,王跡是因,綢緞睿後,無競惟人。外濟六師,內撫三秦。拔奇夷難,邁德振民。體國垂制,上穆下親。名蓋羣后,是謂宗臣。
平陽樂道,在變則通,爰淵爰嘿,有此武功。長驅河朔,電擊壤東。協策淮陰,亞跡蕭公。
文成作師,通幽洞冥。永言配命,因心則靈。窮神觀化,望影揣情,鬼無隱謀,物無遁形。武關是闢,鴻門是寧。隨難滎陽,即謀下邑。銷印惎廢,推齊勸立。運籌固陵,定策東襲。三王從風,五侯允集。霸楚實喪,皇漢凱入。怡顏高覽,彌翼鳳戢,託跡黃老,辭世卻粒。
曲逆宏達,好謀能深。遊精杳漠,神蹟是尋。重玄匪奧,九地匪沉。伐謀先兆,擠響於音。奇謀六奮,嘉慮四回。規主於足,離項於懷,格人乃謝,楚翼實摧。韓王窘執,胡馬洞開。迎文以謀,哭高以哀。
灼灼淮陰,靈武冠世,策出無方,思入神契。奮臂雲興,騰跡虎噬,凌險必夷,摧剛則脆。肇謀漢濱,還定渭表。京索既扼,引師北討。濟河夷魏,登山滅趙。威亮火烈,勢逾風掃。拾代如遺,偃齊猶草。二州肅清,四邦鹹舉。乃眷北燕,遂表東海。克滅龍且,爰取其旅。劉項懸命,人謀是與。念功惟德,辭通絕楚。彭越觀時,弢跡匿光,民具爾瞻,翼爾鷹揚。威凌楚域,質委漢王。靖難河濟,即宮舊梁。烈烈黥布,耽耽其眄。名冠強楚,鋒猶駭電。睹幾蟬蛻,悟主革面。肇彼梟風,翻爲我扇。天命方輯,王在東夏。矯矯三雄,至於垓下。元兇既夷,寵祿來假。保大全祚,非德孰可?謀之不臧,舍福取禍。
張耳之賢,有聲梁、魏。士也罔極,自貽伊愧。俯思舊恩,仰察五緯。脫跡違難,披榛來洎。
改策西秦,報辱北冀。悴葉更輝,枯條以肆。
王信韓孽,宅土開疆。我圖爾才,越遷晉陽。盧綰自微,婉孌我皇。跨功逾德,祚爾輝章。人之貪禍,寧爲亂亡。
吳芮之王,祚由梅鋗,功微勢弱,世載忠賢。
肅肅荊王,董我三軍。我圖四方,殷薦其勳。庸親作勞,舊楚是分。往踐厥宇,大啓淮濆。
安國違親,悠悠我思。依依哲母,既明且慈。引身伏劍,永言固之。淑人君子,實邦之基。義形於色,憤發於辭。主亡與亡,末命是期。
絳侯質木,多略寡言。曾是忠勇,惟帝攸嘆。雲騖靈丘,景逸上蘭。平代禽豨,奄有燕、韓。
寧亂以武,斃呂以權。滌穢紫宮,徵帝太原。實惟太尉,劉宗以安。挾功震主,自古所難。勳耀上代,身終下藩。
舞陽道迎,延帝幽藪。宣力王室,匪惟厥武。總幹鴻門,披關帝宇。聳顏誚項,掩淚寤主。
曲周之進,於其哲兄。俾率爾徒,從王於徵。振威龍蛻,攄武庸城。六師實因,克荼禽黥。
猗歟汝陰,綽綽有裕。戎軒肇跡,荷策來附。馬煩轡殆,不釋擁樹。皇儲時乂,平城有謀。
潁陰銳敏,屢爲軍鋒。奮戈東城,禽項定功。乘風藉響,高步長江。收吳引淮,光啓於東。
陽陵之勳,元帥是承。信武薄伐,揚節江陵,夷王殄國,俾亂作懲。
恢恢廣野,誕節今圖。進謁嘉謀,退守名都。東規白馬,北距飛狐。即倉敖庾,據險三塗。輶軒東踐,漢風載徂。身死於齊,非說之辜。我皇實念,言祚爾孤。
建信委輅,被褐獻寶。指明周、漢,銓時論道。移帝伊、洛,定都酆、鎬。柔遠鎮邇,實敬攸考。
抑抑陸生,知言之貫。往制勁越,來訪皇漢。附會平、勃,夷兇剪亂。所謂伊人,邦家之彥。
百王之極,舊章靡存。漢德雖朗,朝儀則昏。稷嗣制禮,下肅上尊。穆穆帝典,煥其盈門。風晞三代,憲流後昆。
無知睿敏,獨昭奇蹟。察侔蕭相,貺同師錫。隨何辯達,因資於敵。紓漢披楚,唯生之績。
皤皤董叟,謀我平陰,三軍縞素,天下歸心。
袁生秀朗,沈心善照。漢旆南振,楚威自撓。大略淵回,元功晌效。邈哉惟人,何識之妙?
紀信誑項,軺軒是乘。攝齊赴節,用死孰懲。身與煙消,名與風興。周苛慷愾,心若懷冰。形可以暴,志不可凌。貞軌偕沒,亮跡雙升。帝疇爾庸,後嗣是膺。
天地雖順,王心有違。懷親望楚,永言長悲。侯公伏軾,皇媼來歸。是謂平國,寵命有輝。
震風過物,清濁效響。大人於興,利在攸往。宏海者川,崇山惟壤。韶、頀錯音,袞龍比象。
明明衆哲,同濟天網。劍宣其利,鑑獻其朗。文武四充,漢祚克廣。悠悠遐風,千載是仰。
陸士龍盛德頌(風骨不逮《功臣頌》,而織詞甚縟。)
餘行經泗水,高帝昔爲亭長於此。瞻望山川,意有慨然。遂奏章以通情焉,併爲之頌云爾。
晉太子舍人糞上臣雲,稽首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雲頓首,死罪。
伏惟陛下紹軒轅之睿哲,越三代之高蹤,膺有聖之玄景,蘊生民之上略。秦政肆虐,漸 生民。在昔上帝,乃眷多方,肅雍寶命,鑑民顧天,思文睿聖,以宅神器。六合焱駕,八荒星錯。企皇居於阿房,掎逸鹿於九野。謀猷回遹,天人匪祚。乃薾斯國,授漢於西京。是以先紹五緯,章太素,神母哀號,底命丹野。九垓闢授命之符,鈞天清建皇之鑑。
陛下螭蟠泗水,龍躍下亭,慶雲徘徊,紫塵熠爍。皇威肇於斷蛇,神武基於豐沛。掩四緱以蓋天,廓玄謨以闢宇。華宮山藏,玉堂海 ,雲蓋景陰,金門林蔚。拔足崇長揖之賓,吐飧納獻規之客。玄猷上通,德輝下濟,仰翰雲禽,俯躍魚魴。是以四海之內,莫不企景嶽以接羣,望廣川而鱗集,乘山涉水,視險若夷,奔波闕廷,思效死節。乃鳴鸞在衡,奔驥服輅,良平鳳棲,信布虎據,豪雄凌暴於外,奇謨補闕乎內,威謀兼陳,智勇畢效。乃淩河海,河海無樑;乃僕高山,嶽華不重。三秦席捲,項籍灰分,逋虜霧散,遺寇雲徹。泛時雨以清天,灑狂塵以肅地,□□□轡於舟輿,竦峻蓋於蒼昊。功濟宇宙,德被羣生,天人允嘉,民神協愛。歷數在身,有命將集;而陛下猶復允執高讓,成功靡有。普天歸德,羣后固清,然後謨天皇於圓丘,延萬乘於帝室。率土離暴秦之亂,臣妾蒙有道之惠,戎、羌、蠻、夷之墟,雕趾、肅慎之國,莫非帝臣。巍巍蕩蕩,蓋天臨地。
自啓闢以來,有皇之美,未有若聖功之著盛者也。
臣雲頓首頓首,死罪死罪。臣以鄙倍,文武無施,忝寵本朝,承乏下位。而臣遘愍,自西徂東,行邁攸止,路經泗水。伏見史臣班固撰錄聖功,竊承陛下扶桑始照,天暉未融之日,嘗臨御此川。於是即命舟人,弭楫水沚。瞻仰山川,舊物不替,永惟聖輝,罔識所憑。遠眺邇企,感物興哀,終懷靡及,拊心遐慕。臣命違千載之運,身生四百之外,恨不得役力聖明之鑑,寓目風塵之會,揮戈前隊,待罪下軍,抽鋒咸陽之關,提鉞項籍之領。痛心自悼,不知所裁。行役之臣,牽制朝憲,雖懷彷徨,王事靡盬,肅將言邁,實御罔極。
臣聞遊魂變化,神道無方。雖聖靈登遐,降陟在天,連光五精,流輝太一;或冀神輿降觀,薄狩五服,時邁玉輅,言巡茲邑。是以下臣仰瞻紫宮,俯要恍惚,愚情振盪,靡審所如。不勝延頸紫微,結心閶闔之情。謹住水濱,拜章陳愚。
臣雲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稽首以聞。臣雲言:臣聞歌詠所以宣成功之烈,《詩 頌》所以美盛德之容。是以聞其聲,則重華之道彌新;存其操,則文王之容可睹。永惟陛下聖德豐化,比隆前代;元勳茂功,超蹤在昔。故詩歌之所依詠,金石之所揄揚者也。臣謹上《盛德頌》一篇,雖不足以仰度天高,伏測地厚,貴獻狂夫區區之情。臣云云雲。晉太子舍人臣陸雲上。
於皇漢祖,纂胄有唐,平章在昔,文思百王。丹輝棲列,火精幽光。爰茲聖緒,頹維弛綱。靈曜熠爍,隮景扶桑。則天未墜,重規昊蒼。其規伊何?橫乾作峻。厥德不回,矩地能順。憑河招景,襄嶽殷韻。龍章炯偉,虎質碩變。有秦不競,罔極黔首。震驚予師,思虔神主。上帝曰諮,天鑑有赫。乃眷伊漢,此惟予宅。
明明聖皇,既受帝祉,雲騰下邑,風駭泗水。仰鏡天文,五緯同晷;俯察雲符,神母爰止。思文聖王,克廣克遐,威凌羣桀,德潤諸華。爰祀天人,天人攸嘉;爰輯蒸徒,蒸徒既和。既和既順,乃矢德音。豐沛之旅,其會如林。朱旗虹超,彤旆電尋。推師蕭、曹,撫劍高吟。元戎薄伐,時罔不龕。凌波川潰,肆野陸沉。咸陽克殄,既系秦後;峨峨阿房,乃清帝宇。
穆穆聖皇,天保攸定。有項畔換,不式王命。王命既愆,黜我西土。於鑠王師,遵時匪怒。爰赫乘 ,席捲三夏。嘽嘽戎軒,矯矯乘馬,燮伐強楚,至於垓下。天誅薄曜,暴籍授首。
乂夏既混,宇宙蒙乂。肅肅帝居,巍巍神器。有皇於登,是臨天位。繡文於裳,組華於黻。明明天子,有穆其容。至止鏘鏘,相維闢公。宣聲路寢,發號紫宮。頒此愷悌,以畜萬邦。思樂皇慶,協於時雍。琴瑟在御,大予舞功。越裳委贄,肅慎來王。明明聖皇,開國乘制。分圭祚勞,河山命誓。禮律克彰,典文垂藝。有漢恢恢,疏罔不替。聖功克明,九方孔安,良宰內幹,武臣外閒。漸澤冀域,沾被戎蠻。連光大素,萬載不刊。
陸士龍登遐頌夫死生存亡,二理之已然者也。而世有神仙登遐之言,千歲不死之壽,其詳固難得而精矣。列仙之道,作者既集,而登遐未有焉。莊周有言:我試妄言之,子試妄聽之。彼之有無,蓋難以理求;我之妄聽,顧可以言寄之。遂爲頌云爾:郊間人〓王子喬〓元洛〓孔仲尼〓九疑仙人〓大勝山上女〓李少君〓梅福〓張招〓左元放〓劉根〓黃伯嚴〓費長房〓何女子〓焦生〓鮮卑務塵〓韓衆〓夷門子〓林陽子〓任化子〓鬼谷子淵哉郊間,懷寶採薪。媚茲伯陽,常道是夤。俯翼遊周,攜手入秦。遺物執一,妙世頤神。思我玄流,浩若無津。
王喬淵嘿,遂志潛輝。遺形靈嶽,顧景亡歸。孌彼有傅,與爾翻飛。承雲倏忽,飄颻紫微。玄洛妙識,飢餌神穎。在陰倏逝,即陽無景。逍遙北嶽,凌霄引領。揮霧昊天,合神自靖。
孔某大聖,配天弘道。風扇玄流,思探神寶。明發懷周,興言謨老。靈魄有行,言觀蒼昊。清歌先試,丹書有造。
茫茫九疑,登暉太素。有漢登聞,神具爾顧。登彼靈丘,聿來載步。貽我則歌,永揚遐祚。
大勝之娥,厥猶翼翼。降宮有和,納符帝側。揮杖指辰,絕音頹息。苕苕玄右,在彼峻極。
少君善祠,怡爾豐顏。俯覲劉漢,仰接姜桓。式宴安期,巨棗爲餐。神光攸往,後來其嘆。在漢之衰,頹火炎精。
梅公指景,有皇遺形。逝彼文辭,胥此洞庭。神輝絕景,豈外北冥。
張招澄精,妙思玄芒。則是神物,錯綜徽章。乃幽乃顯,若存若亡。因形則變,倏忽無方。
左生清純,放情玄昧。在物淵沉,溯虛攸遂。清酒一壺,百朋具醉。有命集止,乘龍來萃。載見君子,言觀其蔚。
劉根登嵩,遺世盤桓。形委服容,口厭瓊蘭。挹彼呼翕,爲爾朝餐。景絕巖穴,光茂雲端。
伯嚴志道,翻飛自南。北食中嶽,練形嵩岑。奔星凌顏,朱光垂陰。雲精九口,握耀盈襟。
長房有懷,承師問道。蒙險洪海,晞心玄浩。將登蓬萊,祚爾難老。嘉命既錫,如何勿考。
逝矣何女,芳靈既凋。安寢曾丘,逝魂清霄。喪魄載營,大墓崇朝。玉趾再步,於焉逍遙。
焦生卜居,在河之東。皓襟解帶,嘉卉結容。頤神太素,淑思玄衝。在彼黃堂,明道固窮。
北狄務塵,在彼沙漠。含神自頤,靜居有恪。自彼王庭,聿來伊洛。天子命之,載見紫閣。
衛衆終化,靈毛揚葩。慎爾貞心,神祉來荷。靡靡夷門,體道含真。飧茹靈卉,凌雲頤神。
林陽餌車,明視聰耳。壯子既飡,步晞千里。
任化凱入,輕雲揮止。移形善變,載坐載起。
悠悠鬼谷,永言潛止。要終有集,資生無始。綢繆方平,在彼二子。芬響蘭揮,有來盈耳。
孫興公聘士徐君墓頌(有序)
晉南昌相太原縣君,白漢故聘士徐君之靈:
惟君風軌英邃,音徽遠播,餐仰芳流,宗揖在昔。古人有言:“聞伯夷之風者,懦夫有立志。”仰先生之道,豈無青雲之懷哉。餘以不才,忝宰茲邑,遐宗有道,思揖遠風。乃與友人殷浩等,束帶靈墳,奉瞻祠宇。雖玉質幽潛,而目想令儀;雅音永寂,而心存高範。徘徊墟壠,仰眄松林,哀有形之短化,悼令德之長泯,憮然有感,悽然增傷。夫諷謠生於情託,《雅》《頌》興乎所欽。匪於詠述,孰寄斯懷?頌曰:
巖巖先生,邁此英風,含真獨暢,心夷體衝,高蹈域表,淑問顯融。昂昂五賢,赫赫八俊,雖曰休明,或嬰險{乂厷}。豈若先生,保茲玉潤,超世作範,流光遐振。墳塋磊落,松竹蕭森,薈叢蔚蔚,虛宇愔愔。遊獸戲阿,嚶鳥鳴林。嗟乎徐君,不聞其音。徘徊丘側,悽焉流襟。何以舒蘊,援翰託心。
江文通閩中草木頌十五首(有序)
僕一命之微,遭萬代之幸,不能鐫心礪骨,以報所事,擢翼驤首,自致丹梯,爰乃恭承嘉惠,守職閩中。且僕生人之樂,久已盡矣。所愛兩株樹十莖草之間耳。今所鑿處,前峻山以蔽日,後幽晦以多阻。飢猿搜索,石瀨戔戔。庭下有故池,水常決。雖無魚梁釣臺,處處可坐;而葉饒冬榮,花有夏色。茲赤縣之東南乎?何其奇異也?結莖吐秀,數千餘類;心所憐者,十有五族焉。各爲一頌,以寫勞魂。
江南之山,連障造天,既抱紫霞,亦漱絳煙。金荊嘉樹,涵雲宅仙,姱節詎及,幽意誰傳?
(金荊)
竦枝碧澗,臥根石林,日月斷色,霧雨恆陰。綠秀八照,丹實四臨。公子不至,山客徒尋。
(相思)
伊南有材,匪桂匪椒,下貫全壤,上籠赤霄。盤薄廣結,捎瑟曾喬。七年乃識,非曰終朝。
(豫章)
異木之生,疑竹疑草。攢叢石徑,森蓯山道。煙岫相珍,雲壑共寶。不華不縟,何避工巧。
(栟櫚)
桐梓舊麗,松栝稱奇;焉如茲品,獨秀青崖。羣木斂望,雜草不窺。長入煙氣,永參鸞螭。
(杉)
木貴冬榮,檉實寒色。停黛峯頂,插翠石側。碧葉菴藹,赬柯翕赩。方陋筠檟,遠笑荊棘。
(檉)
寶跨荔枝,芳軼木蘭。懷蕊挺實,涵黃糅丹。鏡日繡壑,照霞綺巒。爲我羽翼,委君玉盤。
(楊梅)
惟園有實,惟山有叢。丹花驚露,紫榮繞風。引霧如電,映煙成虹。伊春之秀,乃華之宗。
(山桃)
美木豔樹,誰望誰待?縹葉翠萼,紅華絳採。照列泉石,芬披山海。奇麗不移,霜雪空改。
(石榴)
迸採泉壑,騰光淵丘,緗麗碧巘,紅豔桂洲。山人結侶,靈俗共遊。時至不採,爲子淹留。
(木蓮)
藥實靈品,爰乃輔性。卻痾衛福,蠲邪養正。縹色外妍,金光內映。草經所珍,仙圖是詠。
(石菖蒲)
黃蓮上草,丹砂之次,御孽闢妖,長靈久視。驂龍行天,馴馬匝地,鴻飛以儀,順道則利。
(黃蓮)
華不可炫,葉非足憐,微根儻餌,棄劍爲仙。黃金共壽,青雘爭年。君謂無妄,我驗衡山。
(薯蕷)
山中杜若,嘉爾翠質。不奇不俗,載華載實。同銜夕露,共炯朝日。夷陂無二,沈冥如一。
(杜若)
桂以過烈,麝以太芬,摧阻天壽,夭折人文。詎及藿香,微馥微薰,攝靈百仞,養氣青氛。
(藿香)
高伯恭徵士頌(有序)
(語無雕琢,詞必矜慎,故能以愨勝。)
昔歲同徵,零落將盡,感逝懷人,作《徵士頌》。蓋止於應命者,其有命而不至,則闕焉。羣賢之行,舉其梗概矣,今著之於左。
夫百王之御世也,莫不資仗羣才,以隆治道。故周文以多士克寧,漢武以得賢爲盛。此載籍之所記,由來之常義。魏自神 以後,宇內平定。誅赫連積世之僣,掃窮髮不羈之寇,南摧江楚,西蕩涼域,殊方之外,慕義而至。於是偃兵息甲,修立文學,登延俊造,酬諮政事,夢想賢哲,思遇其人,訪諸有司,以求明士。鹹稱范陽盧玄等四十二人,皆冠冕之胄,著聞州邦,有羽儀之用。親發明詔,以徵玄等。乃曠官以待之,懸爵以縻之。其就命三十五人。自餘依例州郡所遣者,不可稱記。爾乃髦士盈朝,而濟濟之美興焉。昔與之俱蒙斯舉,或從容廊廟,或遊集私門,上談公務,下盡忻娛,以爲千載一時,始於此矣。日月推移,吉凶代謝,同徵之人,凋殲殆盡。在者數子,然復分張。往昔之忻,變爲悲慼。張仲業東臨營州,遲其還反,一敘於懷。齊衿於垂歿之年,寫情於桑榆之末,其人不幸,復至殞歿。在朝者皆後進之士,居里者非疇昔之人,進涉無寄心之所,出入無解顏之地,顧省形骸,所以永嘆而不已。夫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亦可以長言寄意。不爲文二十年矣,然事切於心,豈可默乎。遂爲之頌詞曰:
紫氣幹霄,羣雄亂夏,王龔徂徵,戎車屢駕。掃蕩遊氛,克剪妖霸。四海從風,八垠漸化。政教無外,既寧且一;偃武寧兵,惟文是恤。帝乃旁求,搜賢舉逸。巖隱投竿,異人並出。
亹亹盧生,量遠思純。鑽道據德,遊藝依仁。旌弓既招,釋褐投巾。攝齊升堂,嘉謀日陳。自東徂南,躍馬馳輪。僣憑影附,劉以和親。
茂祖煢單,夙罹不造。克己勉躬,聿隆家道。敦心《六經》,遊思文藻。終辭寵命,以之自保。
燕常篤信,百行靡遺。位不苟進,任理棲遲。居衝守約,好讓善推。思賢樂古,如渴如飢。
子翼致遠,道賜悟深。相期以義,相和若琴。並參幕府,俱發德音。優遊卒歲,聊以寄心。
祖根運會,克光厥猷。仰緣朝恩,俯因德友。功雖後建,祿實先受。班同舊臣,位並羣后。
士衡孤立,內省靡疚。言不崇華,交不遺舊。以產則貧,論道則富。所謂伊人,實邦之秀。
卓矣友規,秉茲淑量。存彼大方,擯此細讓。神與理冥,形隨流浪。雖屈王侯,莫廢其尚。
趙實名區,世多奇士。山嶽所鍾,挺生三李。矯矯清風,抑抑容止。初九而潛,望雲而起。
詵尹西都,靈惟作傅。垂訓皇宮,載理雲霧。熙雖中天,跡階郎署。餘塵可挹,終亦顯著。
仲業淵長,雅性清到。憲章古式,綢繆典誥。時值險難,常一其操。納衆以仁,訓下以孝。化彼龍川,民歸其教。
邁則英賢,侃亦稱選。聞達邦家,名行素顯。志在兼濟,豈伊獨善。繩匠弗顧,功不獲展。
劉許履忠,竭力致躬。出能騁說,入獻其功。輶軒一舉,撓燕下崇。名彰魏世,享業亦隆。
道茂夙成,弱冠播名。與朋以信,行物以誠。怡怡昆弟,穆穆家庭。發響九皋,翰飛紫冥。頻在省闥,亦司於京。刑以之中,政以之平。
猗歟彥鑑,思參文雅。率性任真,器成非假。靡矜於高,莫恥於下。乃謝朱門,歸跡林野。
宗敬延譽,號爲四俊。華藻雲飛,金聲夙振。中遇沉痾,賦詩以訊。忠顯於辭,理出於韻。
高滄朗達,默識淵通。領新悟異,發自心胸。質侔和璧,文炳雕龍。耀姿天邑,衣錦舊邦。
士元先覺,介焉不惑。振袂來庭,始賓王國。蹈方履正,好是繩墨。淑人君子,其儀不忒。
孔稱遊、夏,漢美淵、雲。越哉百度,出類逾羣。司言祕閣,作牧河、汾。移風易俗,理亂解紛。融彼滯義,渙此潛文。儒道以析,九流以分。
崔宗二賢,誕性英偉。擢穎閭閻,聞名象魏。謇謇儀形,邈邈風氣。達而不矜,素而能賁。
潘符標尚,杜熙好和。清不潔流,渾不同波。絕希龍津,止分上科。幽而逾顯,損而逾多。
張綱柔謙,叔術正直。道雅洽聞,弼爲兼識。拔萃衡門,俱漸鴻翼。發憤忘食,豈要斗食?率禮從仁,罔愆於式。失不繫心,得不形色。
郎苗始舉,用均已試。智足周身,言足爲治。性協於時,情敏於事。與今而同,與古曷異?
物以利移,人以酒昏。侯生潔己,惟義是敦。日縱醇醪,逾敬逾溫。其在私室,如涉公門。
季才之性,柔而執競。屆彼南秦,申威致命。誘之以權,矯之以正。帝道用光,邊土納慶。
羣賢遭世,顯名有代。志竭其忠,才盡其概。體襲朱裳,腰紐雙佩。榮曜當時,風高千載。君臣相遇,理實難偕。昔因朝命,與之克諧。披衿散想,解帶舒懷。此昕如昨,存亡奄乖。靜言思之,中心九摧。揮毫頌德,潸爾增哀。
陸士龍榮啓期贊榮啓期者,周時人也。值衰世之季末,當王道頹陵,遂隱居窮處,遺物求己,溯懷玄妙之門,求意希微之域,天子不得而巨,諸侯不得而友。行年九十,被裘鼓琴而歌。孔子過之,問曰:“先生何樂?”答曰:“吾樂甚多:天生萬物,惟人爲貴,吾得爲人矣,是一樂也。以男爲貴,吾又得爲男矣,是二樂也。或不免於襁褓,而吾行年九十,是三樂也。夫貧者士之常也,死固命之終也。
居常待終,當何憂乎?”孔子聽其音,爲之三日悲。常披裘帶索,行吟於路曰:“吾著裘者何求?
帶索者何索?”遂放志一丘,滅景榛藪,居真思樂之林,利涉忘憂之沼,以卒其天年。榮華溢世,不足以盈其心;萬物兼陳,不足以易其樂。絕景雲霄之表,濯志北溟之津。豈非天真至素,體正含和者哉。友人有圖其象者,命爲之贊。其辭曰:
芒芒至道,天啓德心。自昔逸民,遁志山林。邈矣先生,如龍之潛。夷明收察,滅跡在陰。傲世求己,遺物自欽。景遁瓊煇,響和絕音。戀彼丘園,研道之徵。思樂寒泉,薄採春蕤。鳴弦清泛,撫節高徽。有聖戾止,永言傷悲。天造草昧,負道實嘉。於鑠先生,既體斯和。熊羆作祥,黃髮皤皤。耽此三樂,遺彼世華。翼翼彼路,行吟以遊。的的黻冕,陋我輕裘。永脫亂世,受言一丘。媚茲常道,聊以忘憂。
夏侯孝若東方朔畫贊(有序)
大夫諱朔,字曼倩,平原厭次人也。魏建安中,分厭次以爲樂陵郡,故又爲郡人焉。事漢武帝,《漢書》具載其事。
先生瑰瑋博達,思周變通。以爲濁世不可以富貴也,故薄遊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頡蟒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訓也,故正諫以明節;明節不可以久安也,故詼諧以取容。潔其道而穢其跡,清其質而濁其文,弛張而不爲邪,進退而不離羣。若乃遠心曠度,贍智宏材,倜儻博物,觸類多能,合變以明算,幽贊以知來;自《三墳》、《五典》、《八索》、《九丘》,陰陽圖緯之學,百家衆流之論,周給敏捷之辯,支離覆逆之數,經脈藥石之藝,射御書計之術,乃研精而究其理,不習而盡其功,經目而諷於口,過耳而暗於心。夫其明濟開豁,包含弘大,陵轢卿相,嘲曬豪傑,籠罩靡前,跆藉貴勢,出不休顯,賤不憂戚,戲萬乘若寮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遊方之外者已。談者又以先生噓吸沖和,吐故納新,蟬蛻龍變,棄俗登仙,神交造化,靈爲星辰,此又奇怪惚恍,不可備論者也。大人來守此國,僕自京都言歸定省,睹先生之縣邑,想先生之高風,徘徊路寢,見先生之遺像;逍遙城郭,觀先生之祠宇,慨然有懷,乃作頌焉。其辭曰:
矯矯先生,肥遁居貞。退不終否,進亦避榮。臨世濯足,希古振纓,涅而無滓,既濁能清。無滓伊何,高明克柔;能清伊何,視污若浮。樂在必行,處淪罔憂。跨世陵時,遠蹈獨遊。瞻望往代,爰想遐蹤,邈邈先生,其道猶龍。染跡朝隱,和而不同。棲遲下位,聊以從容。
我來自東,言適茲邑。敬問墟墳,企佇原隰。墟墓徒存,精靈永戢。民思其軌,祠宇斯立。徘徊寺寢,遺像在圖。周旋祠宇,庭序荒蕪。榱棟傾落,草萊弗除。肅肅先生,豈焉是居?是居弗形,悠悠我情。昔在有德,罔不遺靈。天秩有禮,神監孔明。彷彿風塵,用垂頌聲。
郭景純山海經圖贊桂生南裔,拔萃岑嶺。廣莫熙葩,凌霜津穎。氣王百藥,森然雲挺。(桂)
爰有奇樹,產自招搖。厥華流光,上映垂霄。佩之不惑,潛有靈標。(迷谷)
彗星橫天,鯨魚死浪。鴸鳴於邑,賢士見放。厥理至微,言之無況。(鴸鳥)
華嶽靈峻,削成四方。爰有神女,是挹玉漿。其誰遊之?龍駕雲裳。(太華山)
鸞翔女牀,鳳出丹穴。拊翼相和,以應聖哲。擊石靡詠,《韶》音其絕。(鸞鳥)
鐘山之寶,爰有玉華。光彩流映,氣如虹霞。君子是佩,象德閒邪。(瑾瑜玉)
榣惟靈樹,爰生若木。重根增駕,流光旁燭。食之靈化,榮名仙錄。(榣木)
崑崙月精,水之靈府。惟帝下都,西老之宇。桀然中峙,號曰天柱。(崑崙丘)
肩吾得一,以處崑崙。開明是封,司帝之門。吐納靈氣,熊熊魂魂。(神陸吾)
安得沙棠,製爲龍舟。泛彼滄海,眇然遐遊。聊以逍遙,任波去留。(沙棠)
天帝之女,蓬髮虎顏。穆王執贄,賦詩交歡。韻外之事,難以具言。(西王母)
先民有作,龜貝爲貨。貴以文彩,賈以小大。簡則易從,犯而不過。(文貝)
質則混沌,神則旁通。自然靈照,聽不以聰。強爲之名,曰惟帝江。(帝江)
鳥飛以翼,當扈則須。廢多任少,沛然有餘。輪運於轂,至用在無。(當扈)
駮惟馬類,實畜之英。騰髦驤首,噓天雷鳴。氣無不凌,吞虎闢兵。(駮)
物以感應,亦不數動。壯士挺劍,氣激白虹。鰠魚潛淵,出則民悚。(鰠魚)
涸和損平,莫慘於憂。詩詠萱草,帶山則倏。壑焉遺岱,聊以盤遊。(倏魚)
蹠實以足,排虛以羽。翹尾翻飛,奇哉耳鼠。厥皮惟良,百毒是御。(耳鼠)
幽頞似猴,俾愚作智。觸物則笑,見人佯睡。好用小慧,終是嬰系。(幽頞)
磁石吸鐵,玳瑁取芥。氣有潛感,數亦冥會。物之相投,出乎意外。(磁石)
狍鴞貪婪,其目在腋。食人未盡,還自齦割。圖形妙鼎,是謂不若。(狍鴞)
龍馮雲遊,騰蛇假霧。未若無馬,自然凌翥。有理懸運,天機潛御。(天馬)
蚌則含珠,獸胡不可?狪狪如豚,被褐懷禍。患難無繇,招之自我。(狪々)
犰狳之獸,見人佯眠。與災協氣,出則無年。此豈能爲?歸之於天。(犰狳)
治在得賢,亡由失人。峳々之來,乃致狡賓。歸之冥應,誰見其津。(峳々)
水圓四十,潛源溢沸。靈龜爰處,掉尾養氣。莊生是感,揮竿傲貴。(蠵龜)
茫茫帝臺,維靈之貴。爰有石棋,五彩煥蔚。觴禱百神,以和天氣。(帝臺棋)
山膏如豚,厥性好罵。黃棘是食,匪子匪化。雖無貞操,理同不嫁。(山膏獸黃棘)
爰有嘉樹,厥名曰栯。薄言採之,窈窕是服。君子維歡,家無反目。(栯木)
荀草赤實,厥狀如菅。婦人服之,練色易顏。夏姬是豔,厥媚三遷。(荀草)
厥苞橘櫾,奇者維甘。朱實金鮮,葉蒨翠藍。靈均是詠,以爲美談。(橘櫾)
太騩之山,爰有蘋草。青華白實,食之無夭。雖不增齡,可以窮老。({艹狼})
蝮維毒魁,鴆鳥是啖。拂翼鳴林,草瘁木慘。羽行隱戮,厥罰難犯。(鴆鳥)
岷山之精,上絡東井。始出一勺,終致淼冥。作紀南夏,天清地靜。(岷山)
青耕御疫,跂踵降災。物之相反,各以氣來。見則民諮,實爲病媒。(跂踵)
清冷之水,在乎山頂。耕父是遊,流光灑景。黔首祀禜,以弭災眚。(神耕父)
帝臺之水,飲蠲心病。靈府是滌,和神養性。食可逍遙,濯發浴泳。(帝臺漿)
賤無定貢,貴無常珍。物不自物,自物由人。萬事皆然,豈伊蛇鱗。(自此山來,蟲爲蛇,蛇號爲魚。)
三珠所生,赤水之際。翹葉柏竦,美壯若彗。濯彩丹波,自相霞映。(三珠樹)
有人爰處,圜丘之上。赤泉駐年,神木養命。稟此遐齡,悠悠無竟。(不死國)
雖雲一氣,呼吸異道。觀則俱見,食則皆飽。物形自周,造化非巧。(三首國)
羣籟舛吹,氣有萬殊。大人三丈,焦僥尺餘。混之一歸,此亦僑如。(焦僥國)
聖德廣被,物無不懷。爰乃殂落,封墓表哀。異類猶然,矧乃華黎。(狄山,帝堯葬於陽,帝嚳葬於陰。)
聚肉有眼,而無腸胃。與彼馬勃,頗相彷彿。奇在不盡,食之薄味。(視肉)
筮御飛龍,果舞九代。雲融是揮,玉璜是佩。對揚帝德,稟天靈誨。(夏後啓)
品物流行,以散混沌。增不爲多,減不爲損。厥變難原,請尋其本。(三身國、一臂國)
彼姝者子,誰氏二女?曷爲水間,操魚持俎?厥儷安在?離羣逸處。(女祭、女戚)
十日並米 ,女丑以斃。暴于山阿,揮袖自翳。彼美誰子?逢天之厲。(女丑屍)
軒轅之人,承天之祜。冬不襲衣,夏不扇暑。猶氣之和,家爲彭祖。(軒轅國)
飛黃奇駿,乘之難老。揣角輕騰,忽若龍矯。實鑑有德,乃集厥皁。(乘黃)
萬物相傳,非子則根。無 因心,構肉生魂。所以能然,尊形者存。(無 國)
蒼四不多,此一不少。子野冥瞽,洞見無表。形遊逆旅,所貴維眇。(一目國)
神哉夸父,難以理尋。傾河逐日,遁形鄧林。觸類而化,應無常心。(夸父)
女子鮫人,體近蠶蚌。出珠匪甲,吐絲匪蛹。化出無方,物豈有種。(歐絲野)
牢悲海鳥,西子駭麋。或貴穴倮,或尊裳衣。物我相傾,孰了是非。(毛民國)
狌々之狀,形乍如犬。厥性識往,爲物警辨。以酒招災,自貽纓罥。(狌々)
崑崙之陽,鴻鷺之阿。爰有嘉穀,號曰本禾。匪植匪藝,自然靈播。(木禾)
萬物暫見,人生如寄。不死之樹,壽蔽天地。請藥西姥,焉得如羿。(不死樹)
醴泉睿木,養齡儘性,增氣之和,祛神之冥。何必生知,然後爲聖。(甘水聖木)
金精朱鬛,龍行駿跱。拾節鴻鶩,塵不及起。是謂吉黃,釋聖牖里。(吉良)
怪獸五彩,尾參於身。矯足千里,倏忽若神。是謂騶虞,《詩》嘆其仁。(騶虞)
子夜之屍,體分成七。離不爲疏,合不爲密。苟以神御,形歸於一。(王子夜屍)
都廣之野,珍怪所聚。爰有羔谷,鸞歌鳳舞。后稷託終,樂哉斯土。(都之廣野)
吹萬不同,陽煦陰蒸。款冬之生,擢穎堅冰。物體所安,焉知渙凝。(款冬)
車前之草,別名芣莒。王會之雲,其實如李。名之相亂,在乎疑似。(芣莒)
草皮之良,莫貴於麻,用無不給,服無不加。至物在邇,求之好遐。(麻)
萍之在水,猶卉植地,靡見其布,漠爾鱗被。物無常託,孰知所寄。(萍)
(按:《款冬》、《芣苡》、《麻》、《萍》四贊爲《爾雅圖贊》羼入者。)
袁彥伯三國名臣序贊(神彩壯於士衡。)
夫百姓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獨治,則爲臣以佐之。然則三五迭隆,歷世承基,揖讓之與干戈,文德之與武功,莫不宗匠陶鈞而羣才緝熙,元首經略而股肱肆力。遭離不同,跡有優劣;至於體分冥固,道契不墜,風美所扇,訓革千載,其揆一也。故二八升而唐朝盛,伊、呂用而湯、武寧,三賢進而小白興,五臣顯而重耳霸。中古陵遲,斯道替矣。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爲下者必以私路期榮;御圓者不以信誠率衆,執方者必以權謀自顯。於是君臣離而名教薄,世多亂而時不治。故蘧、寧以之卷舒,柳下以之三黜,接輿以之行歌,魯連以之赴海。衰世之中,保持名節,君臣相體,若合符契,則燕昭、樂毅,古之流也。夫未遇伯樂,則千載無一驥;時值龍顏,則當年控三傑。漢之得材,於斯爲貴。高祖雖不以道勝御物,羣下得盡其忠;蕭、曹雖不以三代事主,百姓不失其業。靜亂庇人,抑亦其次。
夫時方顛沛,則顯不如隱;萬物思治,則默不如語。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宏道難,遭時難;遭時不難,遇君難。故有道無時,孟子所以諮嗟;有時無君,賈生所以垂泣。夫萬載一期,有生之通途;千載一遇,賢智之嘉會。遇之不能無欣,喪之何能無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餘以暇日,常覽《國志》,考其君臣,比其行事,雖道謝先代,亦異世一時也。
文若懷獨見之明,而有救世之心。論時則民方塗炭,計能則莫出魏武。故委麪霸朝,豫議世事。舉纔不以標鑑,故久之而後顯;籌畫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後定。雖亡身明順,識亦高矣。
董卓之亂,神器遷逼。公達慨然,志在致命。由斯而談,故以大存名節。至如身爲漢隸,而跡入魏幕,源流趣舍,其亦文若之謂。所以存亡殊致,始終不同;將以文若既明,名教有寄乎?夫仁義不可不明,則時宗舉其致;生理不可不全,故達識攝其契。相與弘道,豈不遠哉。
崔生高朗,折而不撓。所以策名魏武,執笏霸朝者,蓋以漢主當陽,魏後北面者哉?若乃一旦進璽,君臣易位,則崔子所不與,魏武所不容。夫江湖所以濟舟,亦所以覆舟;仁義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然而先賢玉摧於前,來哲攘袂於後,豈非天懷發中,而名教束物者乎?
孔明盤桓,俟時而動,遐想管、樂,遠明風流。治國以禮,民無怨聲。刑罰不濫,沒有餘泣。
雖古之遺愛,何以加茲!及其臨終顧託,受遺作相,劉後授之無疑心,武侯處之無懼色,繼體納之無貳情,百姓信之無異辭,君臣之際,良可詠矣。
公瑾卓爾,逸志不羣。總角料主,則素契於伯符;晚節曜奇,則參分於赤壁。惜其齡促,志未可量。
子布佐策,致延譽之美。輟哭止哀,有翼戴之功。神情所涉,豈徒蹇諤而已哉!然而杜門不用,登壇受譏。夫一人之身,所昭未異,而用舍之間,俄有不同。況沈跡溝壑,遇與不遇者乎?
夫詩頌之作,有自來矣,或以吟詠性情,或以述德顯功,雖大旨同歸,所託或乖。若夫出處有道,名體不滯,風軌德音,爲世之範,不可廢也。故復撰序所懷以爲之贊雲。《魏志》九人,《蜀志》四人,《吳志》七人。荀彧,字文若;諸葛亮,字孔明;周瑜,字公瑾;荀攸,宇公達;龐統,字士元;張昭,字子布;袁渙,字曜卿;蔣琬,字公琰;魯肅,字子敬;崔琰,字季珪;黃權,字公衡;諸葛瑾,字子瑜;徐邈,字景山;陸遜,字伯言;陳羣,字長文;顧雍,字元嘆;夏侯玄,字泰初;虞翻,字仲翔;王經,字承宗;陳泰,字玄伯。
火德既微,運纏大過,洪飆扇海,二溟揚波。虯虎雖驚,風雲未和,潛魚擇淵,高鳥候柯。赫赫三雄,並回乾軸,競收杞梓,爭採松竹。鳳不及棲,龍不暇伏,谷無幽蘭,嶺無亭菊。
英英文若,靈鑑洞照,應變知微,探賾賞要。日月在躬,隱之彌曜,文明映心,鑽之愈妙。滄海橫流,玉石同碎,達人兼善,廢己存愛。謀解時紛,功濟宇內。始救生人,終明風概。
公達潛朗,思同蓍蔡,運用無方,動攝羣會。爰初發跡,遘此顛沛,神情玄定,處之彌泰。愔愔幕裏,算無不經,亹亹通韻,跡不暫停。雖懷尺璧,顧哂連城。知能拯物,愚足全生。
郎中溫雅,器識純素,貞而不諒,通而能固。恂恂德心,汪汪軌度,志成弱冠,道敷歲暮。仁者必勇,德亦有言,雖遇履虎,神氣恬然。行不修飾,名節無愆,操不激切,素風愈鮮。
邈哉崔生,體正心直,天骨疏朗,牆宇高嶷。忠存軌跡,義形風色。思樹芳蘭,剪除荊棘。人惡其上,時不容哲。琅琅先生,雅杖名節。雖遇塵霧,猶振霜雪。運極道消,碎此明月。
景山恢誕,韻與道合,形氣不存,方寸海納。和而不同,通而不雜。遇醉忘辭,在醒貽答。
長文通雅,義格終始,思戴元首,擬伊同恥。民未知德,懼若在己。嘉謀肆庭,讜言盈耳。玉生雖麗,光不逾把;德積雖微,道映天下。
淵哉泰初,宇量高雅,器範自然,標準無假。全身由直,跡洿必僞,處死非難,理存則易。萬物波盪,孰任其累?六合徒廣,容身靡寄。君親自然,匪由名教,敬授既同,情禮兼到。烈烈王生,知死不撓,求仁不遠,期在忠孝。
玄伯剛簡,大存名體,志在高構,增堂及陛。端委虎門,正言彌啓,臨危致命,盡其心禮。
堂堂孔明,基宇宏邈,器同生民,獨稟先覺。標榜風流,遠明管樂。初九龍盤,雅志彌確。百六道喪,干戈迭用,苟非命世,孰掃雰雰?宗子思寧,薄言解控,釋褐中林,鬱爲時楝。
士元弘長,雅性內融,崇善愛物,觀始知終。喪亂備矣,勝塗未隆,先生標之,振起清風。綢繆哲後,無妄惟時,夙夜匪懈,義在緝熙。三略既陳,霸業已基。
公琰殖根,不忘中正,豈曰模擬,實在雅性。亦既羈勒,負荷時命,推賢恭己,久而可敬。
公衡衝達,秉心淵塞,媚茲—人,臨難不惑。疇昔不造,假翮鄰國,進能徽音,退不失德。六合紛紜,民心將變,鳥擇高梧,臣須顧眄。
公瑾英達,朗心獨見,披草求君,定交一面。桓桓魏武,外託霸跡,志掩衡、霍,恃戰忘敵。
卓卓若人,曜奇赤壁,三光參分,宇宙暫隔。
子布擅名,遭世方擾,撫翼桑梓,息肩江表。王略威夷,吳、魏同寶,遂獻宏謨,匡此霸道。
桓王之薨,大業未純,把臂託孤,惟賢與親。輟哭止哀,臨難忘身。成此南面,實由老臣。才爲世出,世亦須才,得而能任,貴在無猜。
昂昂子敬,拔跡草萊,荷檐吐奇,乃構雲臺。
子瑜都長,體性純懿,諫而不犯,正而不毅。將命公庭,退忘私位,豈無鶺鴒?固慎名器。
伯言蹇蹇,以道佐世,出能勤功,入能獻替。謀寧社稷,解紛挫銳,正以招疑,忠而獲戾。
元嘆穆遠,神和形檢,如彼白圭,質無塵玷。立上以恆,匡上以漸。清不增潔,濁不加染。
仲翔高亮,性不和物,好是不羣,折而不屈。屢摧逆鱗,直道受黜。嘆過孫陽,放同賈屈。
詵詵衆賢,千載一遇,整轡高衢,驤首天路。仰挹玄流,俯宏時務,名節殊途,雅緻同趣。日月麗天,瞻之不墜;仁義在躬,用之不匱。尚想重暉,載挹載味,後生擊節,懦夫增氣。
庾仲初虞舜像贊(並序)
夫至道玄妙,非器象所載;靈化潛融,非軌跡所傳。故道資衝樸,則謂之三皇;德被羣生,則號稱舜、禹。是以先王因其會通,製爲準極。功格於天,則配乎上帝;法施於民,則載在祀典。然後名教彰於至治,王道煥乎無窮。故茲堂之構也,有自來矣。
然樹寢所以棲神,而寢非神之所期;立像所以表德,而像非德之所存。若乃廢其軌景,洞其玄真,雖冥照之鑑獨朗,天下惡乎注其耳目哉?遂乃顯圖靈像,廓其廟壇。俾天光焜於宇宙,南風散乎五絃。豈謂神道之妙,可寄於有涯哉?蓋亦暢悠悠之心者也。其辭曰:
玄像焜耀,萬物含靈。飛龍在天,陽德文明。神道雖寂,務由機生。擁琴高詠,寄和五聲。玄風既暢,妙盡無名。民鑑其朗,孰測窈冥。
戴安道閒遊贊(並序)
昔神人在上,輔其天理,知溟海之禽,不以籠樊服養;櫟散之質,不以釜斤致用;故能樹之於廣漠,棲之於江湖,戴之以大猷,覆之以玄風。使夫淳樸之心,靜一之性,鹹得就山澤,樂閒曠。
自此而箕嶺之下,始有閒遊之人焉。降及黃綺,逮於臺尚,莫不有以保其太和,肆其天真者也。且夫巖嶺高,則雲霞之氣鮮;林藪深,則蕭瑟之音清。其可以藻玄瑩素,庇其皓然者,舍是焉故?雖援世之彥,翼教之傑,放舞雩之發詠,聞乘桴而懍厲;況乎道乖方內,體絕風塵,理楫長謝,歌鳳逡巡,蕩八疵於元流,澄雲崖而頤神者哉?
然如山林之客,非徒逃人患,避爭門;諒所以翼順資和,滌除機心,容養淳淑,而自適者爾。
況物莫不以適爲得,以足爲至;彼閒遊者奚往而不適?奚待而不足?故蔭映巖流之際,偃息琴書之側,寄心松竹,取樂魚鳥,則澹泊之願,於是畢矣。然奇趣難均,玄契罕遇,終古皆孤棲於一巖,獨玩於一流,苟有情而未忘,有感而無對,則輟斤寢弦之嘆,固已幽結於林中,驟感於遐心,爲日久矣。我故遂求方外之美,略舉養和之具,爲雜贊八首,暢其所託。始欣閒遊之遐逸,終感嘉契之難會,以廣一往之詠,以抒幽人之心云爾。
茫茫草昧,綿邈玄世,三極未鼓,天人無際。萬器既判,靈樸乃翳。實有神宰,忘懷司契,冥外旁通,潛感莫滯。惣順巢、,兼應夷、惠。緬矣遐心,超哉絕步,顧揖百王,仰怡泰素。矜其天真,外其囂務。詳觀三品,馳神萬慮。誰能高佚,幽然一悟。
陶淵明讀史述九章(此亦贊也。重於所感,故不雲贊。)
餘讀《史記》,有所感而述之。
二子讓國,相將海隅。天人革命,絕景窮居。采薇高歌,慨想黃、虞。貞風凌俗,爰感懦夫。
(夷齊)
去鄉之感,猶有遲遲。矧伊代謝,觸物皆非。哀哀箕子,雲胡能夷?狡童之歌,悽矣其悲。
(箕子)
知人未易,相知實難。淡美初交,利乖歲寒。管生稱心,鮑叔必安。奇情雙亮,令名俱完。
(管、鮑)
遺生實難,士爲知己。望義如歸,允伊二子。程生揮劍,懼茲餘恥。令德永聞,百代見紀。
(程杵)
恂恂舞雩,莫曰匪賢。俱映日月,共餐至言。慟由才難,感爲情牽。回也早夭,賜獨長年。
(七十二弟子)
進德修業,將以及時。如彼稷、契,孰不願之?嗟乎二賢,逢世多疑。候詹寫志,感鵩獻辭。
(屈賈)
豐狐隱穴,以文自殘。君子失時,白首抱關。巧行居災,枝辨召患。哀矣韓生,竟死《說難》。(韓非)
易代隨時,迷變則愚。介介若人,特爲貞夫。德不百年,污我《詩》、《書》。逝然不顧,被褐幽居。(魯二儒)
遠哉長公,蕭然何事?世路多端,皆爲我異。斂轡朅來,獨養其志。寢跡窮年,誰知其意。
(張長公)
揚子云酒箴子猶瓶矣,觀瓶之居,居井之湄。處高臨深,動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藏水滿懷。不得左右,牽於纏徽。一旦害礙,爲A34所轠。身提黃泉,骨肉爲泥。自用如此,不如鴟夷。鴟夷滑稽,腹大如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常爲國器,託於屬車。出入兩宮,經營公家。繇是言之,酒何過乎?
裴逸民女史箴膏不厭鮮,水不厭清。玉不厭潔,蘭不厭馨。爾形信直,影亦不曲。爾聲信清,響亦不濁。綠衣雖多,無貴於色。邪徑雖利,無尚於直。春華雖美,期於秋實。冰璧雖澤,期於見日。浴者振衣,沐者彈冠。人知正服,莫知行端。服美動目,行美動神。天道祐順,常與吉人。
江道載逸民箴至人應務,是統是營。乃制上下,以牧羣生。君位孰在,匪聖伊明。賢愚相奉,臣主以成。如彼百節,各役天形。率分委質,仰應一情。心膂有位,股肱有經。豈以處下,爲戚爲榮?各安其所,舉體用平。夫設爵列土,懸弓垂旌。卑尊之級,貴賤之名。匪以恣物之慾,實大猷而是經。處遁之士,奚眷於時?行矣先覺,捐俗長辭。明乎憂患,故超爾不疑。解發靈崖,被褐弦絲。飄飄臺上,輕舉高之。穆穆二仲,攜策相期。盤幽隱寂,與物無治。凡厥後來,順乃所往。鑑茲俗累,戒於顛蕩。無殉外物,心煩技養。無棄恬曠,憂勤是掌。林人司箴,敢告善黨。
張平子綬笥銘南陽太守鮑德,有詔所賜先公綬笥,傳世用之。時德更理笥,衡時爲德主簿,作《銘》曰:
懿矣茲笥,爰藏寶珍。冠纓組履,文章日信。皇用我賜,俾作帝臣。服其令服,鸞封艾緡。天祚明德,大賚福仁。垂光厥世,子孫克神。厥器維舊,中實維新。周公惟事,七涓有鄰。
崔子玉座右銘無道人之短,無說己之長。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忽忘。世譽不足慕,惟仁爲紀綱。隱心而後動,謗議容何傷。無使名過實,守愚聖所臧。柔弱生之徒,老氏誡剛強。在涅貴不淄,曖曖內含光。行行鄙夫志,悠悠故難量。慎言節飲食,知足勝不祥。行之苟有恆,久久自芬芳。
蔡伯喈黃鉞銘孝桓之季年,鮮卑入塞盜,起匈奴左部,梁州叛羌逼迫,兵誅淫衍。東夷高句麗嗣子百固,逆謀併發。三垂騷然,爲國憂念。西府表橋公,昔在涼州,柔遠能邇。不煩軍師,而車師克定。及在上谷漢陽,連在營郡,膂力方剛,明集士衆,徵拜度遼將軍。始受旄鉞鉦鼓之任,扞禦三垂。公以吏士頻年在外,勤於奔命,人馬疲羸撓鈍;請且息州營橫發之役,以補困憊。朝廷許之。於是儲廩豐饒,室罄不懸,人逸馬畜,弓勁矢利。而經用省息,官有餘資,執事無放散之尤,簿書有進入之贏。治兵示威,戎士踊躍,旌旗耀日,金鼓雷奮。守有山嶽之固,攻有必克之勢。羌戎授首於西疆,百固冰散於東鄰,鮮卑收跡,烽燧不舉。視事三年,馬不帶鈌,弓不受驅。是用鏤石作茲徵鉞軍鼓,陳之東階,以昭公文武之勳焉。銘曰:
帝命將軍,秉茲黃鋮。威靈振耀,如火之烈。公之在位,羣狄斯柔。齊斧罔設,人士斯休。
蔡伯喈東鼎銘(銘功之體,此最得之。)
維建寧三年秋八月丁丑,延公於玉堂前廷,乃詔曰:“其以大鴻臚橋玄爲司空。”再拜稽首以讓。帝曰:“俞,往哉!”三讓然後受命。公乃虔恭夙夜,帝採勤施八方,旁作穆穆,以對揚天子丕顯休命。越在先民,毗佐天子,罔不著其股肱,畢其思心,式率天行,式昭德音。公亦克紹厥猷,鑑於法罔敢不法,憲於誡罔敢不誡。用總是羣后,保乂帝家,勳在方冊。民鹹曰休哉!惟帝念功,越若來,二月丁丑遷於司徒。
蔡伯喈中鼎銘維建寧四年三月丁丑,延公登於玉堂前廷,乃制詔曰:其以司空橋玄爲司徒。公拜稽首以讓。
帝曰:俞往哉!三讓然後受命。公允迪厥德,宣力肆勤。戰戰兢兢,以役帝事。率夫百辟,媚於天子。天子曰:都,慎厥身,修思永。同寅協恭,以和天衷。德則昭之,違則塞之。回乃不敢不弼,枉乃不敢不匡。股肱之事既充,三事之繇允備。災眚作見,乃引其責曰:凡庶徵不若,彝倫不敘,是惟臣之職。祗以疾告表。越十月庚午記此。
蔡伯喈西鼎銘維光和元年冬十二月丁巳,延公入崇德殿前,乃制詔曰:其以光祿大夫玄爲太尉。公拜稽首曰:臣聞之,三讓莫或克從,臣不敢辭。臣犬馬齒七十,可以生,可以死。其戮力閒私,悉心在公,以盡爲臣之節。
於時侍從陛階,與聞公之昌言者,莫不惕厲,如履薄冰。既乃碑表百代。
士孫瑞劍銘天生五才,金德惟剛。從革庚辛,含景吐商。辨物利用,勳伐彌章。暨彼良工,歐冶干將。爰造寶劍,巨闕墨陽。上通皓靈,獲茲休祥。剖山竭川,虹霓消亡。昭威耀武,震動遐荒。楚以定霸,越以取強。
漢鏡銘尚方御鏡大無傷,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龍右虎闢不祥,朱雀玄武順陰陽。子孫備具居中央,湅治銀錫清而明。長保二親樂富昌,壽敝金石如侯王。
又許氏作竟自有紀,青龍白虎居左右。聖人周公魯孔子,作吏高遷車生耳。郡舉孝廉州博士。少不努力,老乃悔吉。
卞蘭座右銘重階連棟,必濁汝真。金寶滿堂,將亂汝神。厚味來殃,豔色危身。求高反墜,務厚更貧。閉情塞欲,老氏所珍。周廟之銘,仲尼是遵。審慎汝口,戒無失人。從容順時,和光同塵。無謂冥漠,人不汝聞。無謂幽窅,處獨若羣。不爲福先,不與禍鄰。守玄執素,無亂大倫。常若臨深,終始爲純。
傅休奕擬金人銘作口銘神以感通,心由口宣。福生有兆,禍來無端。情莫多妄,口莫多言。蟻孔潰河,溜穴傾山。病從口入,禍從口出。存亡之機,開闔之術。口與心謀,安危之源。樞機之發,榮辱存焉。
鮑明遠藥奩銘歲霣走丸,生厭隤牆。時無驟得,年有遐方。水玉出煙,靈飛生光。龜文電衣,龍彩雲裳。九芝八石,延正蕩斜。二脂六體,振衰返華。毛姬餌葉,鳳子藏花。景絕翠虯,氣隱赬霞。深神罕別,妙奇不揚。或繁虎杖,或亂蛇牀。故不世不可以服,未達不可以嘗。眩睛逆目,是乃爲良。
鮑明遠石帆銘應風剖流,息石橫波。下潀地軸,上獵星羅。牽湘引漢,歙蠡吞沱。西曆岷冢,北瀉淮河。眇森泓藹,積廣連深。淪天測際,亙海窮陰。雲旌未起,風柯不吟。崩濤山墜,鬱浪雷沉。在昔鴻荒,刊啓源陸。表裏民邦,經緯島服。瞻貞視晦,坎水巽木。乃剡乃鏟,既刳既斫。飛深浮遠,巢潭館穀。涉川之利,謂易則難。臨淵之戒,曰危則安。泊潛輕濟,冥表勤言。穆戎遂留,昭御不還。徒悲猿鶴,空駕滄煙。君子彼想,祗心載惕。林簡松栝,水採龍鷁。覘氣涉潮,投祭沉璧。揆檢含圖,命辰定歷。二崤虎口,周王夙趨。九折羊腸,漢臣電驅。潛鱗浮翼,爭景乘虛。衡石赬鰩,帝子察殂。青山斷河,後父沉軀。川吏掌津,敢告訪途。
梁元帝梁安寺剎下銘阿閣{山危}{山羅},洞房{穴叫}{穴條}。似靈光之金扇,類景福之銀鋪。垂琬琰之文璫,飾琅玕之仙寶。神童戾止,亟連翩於威鳳;薩埵來遊,屢徘徊於紺馬。有識之所虔仰,無著之所招提。
觀慧樓而下拜,望天街而興善。辭曰:塵沙無始,造色無先。飛蛾不息,縈蠶自纏。篋蛇未斷,藤鼠方緣。苦流長泛,爰火恆燃。髻珠孰曉?懷寶詎宣?挺茲靈覺,時惟天仙。真藉表聖,化乳稱權。寶剎千道,高翻四懸。鳳樓含日,龍臺吐煙。紫山翠羽,紅水青蓮。雪宮月殿,晨暉夜圓。宵長梵響,風遠鍾傳。仙衣有拂,靈剎無遷。
梁元帝漏刻銘玉衡稱物,金壺博施。司南司火,未符茲義。帝曰欽哉,納隍斯譬。實惟簡在,窮神體智。宮槐晚合,月桂宵暉。清檯莫爽,解谷胥依。七分六日,五紀三微。事齊幽贊,乃會通幾。碧海有幹,絳川猶竭。飛流五色,涓涓靡絕。龍首旁註,仙衣俯裂。箭不停晷,聲無暫輟。用天之貞,分地之平。如弦斯直,如渭斯清。
梁元帝東宮後堂仙室山銘太華削成,本擅奇聲。峯如雪委,嶺若蓮生。雲除紫蓋,霞通赤城。金壇是籙,玉記題名。鳳依桐樹,鶴聽琴聲。殿接南箕,橋連北斗。秋河徙帶,春禽銜綬。朱鳥安窗,青龍作牖。
庾慎之團扇銘武王玄覽,造扇於前。班生贍博,白綺仍傳。裁筠比霧,裂素輕蟬。片月內掩,重規外圓。炎隆火正,石鑠沙煎。清逾蘋末,瑩等寒泉。恩深難恃,愛極則遷。秋風颯至,篋笥長捐。勒銘華扇,敢薦夏筵。
庾子山秦州天水郡麥積崖佛龕銘(有序)
麥積崖者,乃隴底之名山,河西之靈嶽。高峯尋雲,深谷無景。方之鷲島,跡遁三禪;譬彼鶴鳴,虛飛六甲。鳥道乍窮,羊腸或斷。雲如鵬翼,忽已垂天;樹若桂華,翻能拂日。是以飛錫遙來,度杯遠至,疏山鑿洞,鬱爲淨土。拜燈王於石室,乃假馭風;禮花首于山龕,方資控鶴。
大都督李允信者,藉於宿植,深悟法門,乃於壁之南崖,梯雲鑿道,奉爲亡父造七佛龕。似刻浮檀,如攻水玉。從容滿月,照曜青蓮。影現須彌,香聞忉利。如斯塵野,還開說法之堂;猶彼香山,更對安居之剎。昔者如來追福,有報恩之經;菩薩去家,有思親之供。敢緣斯義,乃作銘曰:
鎮地鬱盤,基幹峻極。石關十上,銅梁九息。百仞崖橫,千尋松直。陰兔假道,陽烏回翼。載輂疏山,穿龕架嶺。糾紛星漢,迴旋光景。壁累經文,龕重佛影。雕輪月殿,刻鏡花堂。橫鐫石壁,暗鑿山樑。雷乘法鼓,樹積天香。嗽泉珉谷,吹塵石牀。集靈真館,藏仙冊府。芝洞秋房,檀林春乳。冰谷銀沙,山樓石柱。異嶺共雲,同峯別雨。冀城餘俗,河西舊風。水聲幽咽,山勢崆峒。法雲常住,慧日無窮。方域芥盡,不變天宮。
庾子山東宮行雨山銘山名行雨,地異陽臺。佳人無數,神女羞來。翠幔朝開,新妝旦起。樹入牀頭,山來鏡裏。草綠衫同,花紅面似。開年寒盡,正月遊春。俱除錦帔,並脫紅綸。天絲劇藕,蝶粉多塵。橫藤礙路,垂柳低人。誰言洛浦,一個河神?
庾子山東宮玉帳山銘玉帳寥廓,崑山抵鵲。總葉成帷,連珠起幕。玉蕊難移,金花不落。隱士彈琴,仙人看博。巖留舊鼎,竈聚新荊。煮石初爛,燒丹欲成。桑田屢變,海水頻盈。長聞鳳曲,永聽簫聲。
庾子山至仁山銘峯橫鶴嶺,水學龍津。瑞雲一片,仙童兩人。三秋雲薄,九日寒新。真花暫落,畫樹常春。橫石臨砌,飛檐枕嶺。壁繞藤苗,窗銜竹影。菊落秋潭,桐疏寒井。仁者可樂,將由愛靜。
庾子山望美人山銘高唐礙雨,洛浦無舟。何處相望?山邊一樓。峯因五婦,石是三侯。嶮逾地肺,危陵天柱。禁苑斜通,春人常聚。樹裏聞歌,枝中見舞。恰對妝臺,諸窗晝開。遙看已識,直喚便回。豈同織女,非秋不來。
庾子山明月山銘竹亭標嶽,四面臨虛。山危檐迥,葉落窗疏。看椽有笛,對樹無風。風生石洞,雲出山根。霜朝唳鶴,秋夜鳴猿。堤梁似堰,野路疑村。船橫埭下,樹夾津門。寧殊華蓋,詎識桃源。
崔子玉草書勢書契之興,始自頡皇。寫彼鳥跡,以定文章。愛暨末葉,典籍彌繁。時之多僻,政之多權。官事荒蕪,剿其墨翰。惟作佐隸,舊字是刪。
草書之法,益又簡略。應時諭指,周於卒迫。兼功並用,愛日省力。純儉之變,豈必古式。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員不副規。抑左揚右,望之若崎。竦企鳥跱,志在飛移。狡獸暴駭,將奔未馳。或黑知黑主點黑南,狀似連珠,絕而不離。畜怒怫鬱,放逸生奇。或凌邃惴慄,若據高臨危;旁點邪附,似蜩螗挶枝。絕筆收勢,餘綖糾結。若山峯施毒,看隙緣巘,螣蛇赴穴,頭沒尾垂。是故遠而望之,阝崔焉若沮岑崩崖;就而察之,一畫不可移。機微要妙,臨時從宜。略舉大較,彷彿若斯。
蔡伯喈篆勢鳥遺蹟,蒼頡循。聖作則,制斯文。體有六,篆爲真。形要妙,巧入神。或龜文針列,櫛比龍鱗,紓體放尾,長短復身。頹若黍稷之垂穎,蘊若蟲蛇之棼縕。揚波振撇,鷹峙鳥震。延頸脅翼,勢似凌雲。或輕舉內投,微本濃末,若絕若連。似水露緣絲,凝垂下端。從者如懸,衡者如編。抄者邪趣,不方不圓。若行若飛,岐岐翾翾。遠而望之,象鴻鵠羣遊,絡繹遷延;迫而視之,端際不可得見,指揮不可勝原。研桑不能數其詰屈,離婁不能睹其郤間。般倕揖讓而辭巧,籀誦拱手而韜翰。處篇籍之首目,粲粲彬彬其可觀。扌離華豔於紈素,爲學藝之範先。嘉文德之弘懿,蘊作者之莫刊。思字體之俯仰,舉大略而論旃。
蔡伯喈隸勢鳥跡之變,乃惟佐隸。蠲彼繁文,崇此簡易。厥用既弘,體象有度。奐若星陳,鬱若雲布。其大徑尋,細不容髮,隨事從宜,靡有常制。或穹窿恢廓,或櫛比針列。或砥平繩直,或蜿蜒膠戾。
或長邪角趣,或規旋矩折。修短相副,異體同勢,奮筆輕舉,離而不絕。
纖波濃點,錯落其間。若鍾虡設張,庭燎飛煙。嶄嵓山韱嵯,高下屬連。似崇臺重宇,層雲冠山。遠而望之,若飛龍在天;近而察之,心亂目眩。奇姿譎誕,不可勝原。研桑所不能計,辛賜所不能言。何草篆之足算,而斯文之未宣?豈體大之難睹?將祕奧之不傳?聊俯仰而詳觀,舉大較而論旃。
衛巨山字勢(謂古文)
黃帝之史,沮誦倉頡,眺彼鳥跡,始作書契。紀綱萬事,垂法立制。帝典用宣,質文著世。爰暨暴秦,滔天作戾,大道既泯,古文亦滅。魏文好古,世傳丘墳,歷代莫發,真僞靡分。
大晉開元,弘道敷訓,天垂其象。地耀其文,其文乃耀,粲矣其章。因聲會意,類物有方。日處君而盈其度,月執臣而虧其旁。雲委蛇而上布,星離離以舒光。禾卉苯 以垂穎,山嶽峨嵯而連岡。蟲跂跂以若動,鳥似飛而未揚。
觀其錯筆綴墨,用心精專。勢和體均,發止無間。或守正循檢,矩折規旋;或方圓靡則,因事制權。其曲如弓,其直如弦。矯然特出,若龍騰於川;森爾下頹,若雨墜於天。或引筆奮力,若鴻雁高飛,邈邈翩翩;或縱肆阿冉阝,若流蘇懸羽,靡靡綿綿。是故遠而望之,若翔風厲水,清波漪漣;就而察之,有若自然。信黃唐之遺蹟,爲《六藝》之範先。籀、篆蓋其子孫,草、隸乃其曾玄。睹物象以致思,非言詞之所宣。
成公子安隸書體皇頡作文,因物構思。觀彼鳥跡,遂以成意。閱之後嗣,存載道義,闕四字綱紀萬事。俗所傳述,實由書記。時變巧易,古今各異。蟲篆既繁,草稿近僞。適之中庸,莫尚於隸。規矩有則,用之簡易。
隨便適宜,亦有弛張。操筆假墨,抵押毫芒。彪煥磥落,形體抑揚。芬葩連屬,溢分羅行。爛若天文之布耀,蔚若錦繡之有章。
或輕拂徐振,緩案急挑。挽橫引從,左牽右繞。長波鬱拂,微勢縹緲。工巧難傳,善之者少。
應心應手,必繇意曉。
爾乃動纖指,舉弱腕。握素紈,染玄翰。彤管電流,雨下雹散。點黑主折怵,扌制挫安案。
繽紛駱驛,華藻粲爛。縕絪卓犖,一何壯觀!繁縟成文,又何可玩!章周道之鬱郁,表唐虞之輝煥。
若乃八分璽法,殊好異制,分白賦黑,棋佈星列。翹首舉尾,直刺邪扌制,繾綣結體,剩彩奮節。或若虯龍盤遊,蜿蟬軒翥;鸞鳳翱翔,矯翼欲去。或若鷙鳥將擊,並體抑怒;良馬騰驤,奔放向路。
仰而望之,鬱若宵霧朝升,遊煙連雲;俯而察之,凜若秋風厲水,漪瀾成文。垂象表式,有模有楷。形功難詳,聊舉大體。
鮑明遠飛白書勢秋毫精勁,霜素凝鮮。沾此瑤波,染彼松煙。超工八法,盡奇六文。鳥企龍躍,珠解泉分。輕如遊霧,重似崩雲。絕峯劍摧,驚勢箭飛。差池燕起,振迅鴻歸。臨危制節,中險騰機。圭角星芒,明麗爛逸。絲縈發垂,平理端密。盈尺錦兩,片字金溢。故仙芝煩弱,既匪足雙;蟲虎瑣碎,又安能匹?君子品之,是最神筆。
卷二十三 碑記類漢修西嶽廟記(一作碑)
(醇質近先秦。)
《山經》曰:泰華之山,削成四方,其高五千仞,廣十里。《周禮 職方氏》,華謂之西嶽。
祭視三公者,以其能興雲雨,產萬物,通精氣,有益於人,則祀之。故帝舜受堯歷數,親自巡省,設五鼎之奠,升柴燎煙,致敬神祇,乂用昭明。百穀繁殖,黎民時雍,鳥獸率舞,鳳皇來儀。暨夏、殷、周,未之有改也。其德休明,則有禎祥;荒淫臊穢,篤災必降。秦違其典,璧遺鄗池,二世以亡。高祖應運,禮遵陶唐,祭則獲福,奕世克昌。亡新滔逆,鬼神不享。建武之初,彗掃頑兇,更率舊章。敢用玄牡,牲牷必充。天惟醇祐,萬國以康。
光和二年,有漢元舅,五侯之胄,謝陽之孫,曰樊府君,諱毅,字仲德。承考讓國,家於河南。究職州郡,闢公府,除防東長中都令。誅強虣,撫瘠民,二鄙以清。命守斯邦,威隆秋霜,恩逾冬日。景化既宣,由復夕惕。惟寵祿之報,順民之則。孟冬十月,齋祀西嶽。以傳窄狹,不足處尊卑。廟舍舊久,牆屋傾亞。世室不修,春秋作譏。特部行事荀班,與縣令先黨以漸補治。設中外館,圖珍奇,畫怪獸,嶽瀆之精,所出禎秀。役不幹時而功已著。暫勞久逸,神永有憑。自古大山,邸邑猶存,五嶽尊同。哀此勤民,獨不賴福。乃上覆十里內工商嚴賦,克厭帝心,嘉瑞仍富,風雨應卦,瀸潤品物。君舉必書,況乃盛德,惠及神人,可無述焉。於是功曹郭敏,主簿魏襲,戶曹史許禮等,遂刊玄石,銘勒鴻勳,垂曜靈軫,存有昭識。其辭曰:
二儀剖判,清濁始分。陽凝成山,陰積爲川。泰氣推否,洪波況臻。堯命伯禹,決江開汶。川靈既定,恩覆兆民。乃刊祀典,辨於羣神。因瀆祭地,嶽以配天。世主遵循,永享歷年。赤銳煌煌,受茲介福。京夏密清,殊俗賓服。令問不違,可謂至德。德音孔昭,實惟我後。出自中興,大漢之舅。本枝惟百,延慶長久。俾守西嶽,達奉神祀。改傳飾廟,靈有攸齊。降瑞畣祚,景風凱悌。惟風及雨,成我稷黍。穡民用章,建乂室宇。刊銘記誦,克配梁甫。
張昶西嶽華山堂闕碑銘《易》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然山莫尊於嶽,澤莫盛於瀆。嶽有五而華居其一,瀆有四而河在其數。其靈也至矣。聖人廢興,必有其應。故岱山石立,中宗繼統;太華授璧,秦胡絕緒;白魚入舟,姬武建業;寶珪出水,子朝喪位。布五方則處其西,列三條則居其中。若廣袤奇蟲,《山經》有紀矣。是以帝王巡狩,親五嶽而告至,覲方後而考禮。故經有望秩之禋,典有生殖之祀。蓋所以崇山川而報功也。四海一統,天子秉其禮;諸侯立政,強國攝其祭。奉其邑曰華陰也久矣。乃紀於《禹貢》而分秦晉之境。秦鄙晉之西,則曰陰;晉邊秦之東,則曰寧。秦邑既遷徙,禮亦如之。二國力爭,以奉以祭。其城險固,基趾猶存。故老之言,未殞於民也。
逮至大漢,受命克亂,不愆不忘,舊名是復,率禮不越,故祀是尊。歷葉增修,虔恭又備。一禱三祀,終歲而四,以迄於今。而世宗又經集靈之宮於其下。想喬、松之疇,是遊是憩。郡國方士,自遠而至者,充巖塞崖;鄉邑巫覡,宗祀乎其中者,盈谷溢溪。鹹有浮飄之志,愉悅之色。必雲霄之路,可升而越,果繁昌之福,可降而致也。故殖財之寶,黃玉自出,令德之珍,卿相是毓。
匪惟嵩高,降生申、甫,此亦有焉。
天有所興,必先廢之。故殷宗、周宣,以衰致盛。是時也,王業中缺,大化陵遲,郡縣既毀,財匱禮乏,庭廟傾壞,壇場蕪穢,祭祀之禮有缺焉。於是鎮遠將軍領北地太守閺鄉亭侯段君,諱煨,字忠明,自武威佔此土,憑託河華,二靈是與。故能以昭烈之德,享上將之尊。銜命持重,屯斯寄國。討叛柔服,威懷是示。
羣兇既除,郡縣集寧。家給人足,戶有樂生之歡。朝釋西顧之慮而懷關中之恃。雖昔蕭相輔佐之功,功冠羣后,弗以加也。遂解甲休士,陣而不戰,以逸其力。修飾享廟壇場之位,荒而復辟,禮廢而復興。又造祠堂,表以參闕,建神路之端首,觀壯麗乎孔徹。然後旅祀祈請,既有常處,雖雨沾衣而禮不廢。於是邑之士女,鹹曰宜之。乃建碑刻石,垂示後裔。其辭曰:
於穆堂闕,堂闕昭明。經之營之,不日而成。匪奢匪儉,惟德是程;匪豐匪約,惟禮是榮。虔恭禋祀,黍稷芬香。神具醉止,降福穰穰。
王延壽桐柏廟碑延熹六年正月八日乙酉,南陽太守中山盧奴張君,處正好禮,尊神敬祀。以淮出平氏,始於大復,潛行地中,見於陽口。立廟桐柏,春秋宗奉,災異告譴,水旱請求。位比諸侯,聖漢所尊,受珪上帝。太常定甲,郡守奉祀,務潔沉祭。從郭君以來,二十餘年,不復身到,遣行承事,簡略不敬。明神弗歆,災害以生。五嶽四瀆,與天合德。仲尼慎祭,常若神在。君準則大聖,親之桐柏,奉見廟詞,崎嶇逼狹。開拓神門,立闕四達,增廣壇場,飾治華蓋,高大殿宇,穹齊傳館,石獸表道,靈龜十四。衢廷弘敞,宮廟高峻。祇慎慶祀,一年再至。躬進牲牷,執玉以沈,爲民祈福。靈祇報祐,天地清和,異祥昭格。禽獸碩茂,草木芬芳。黎庶預祉,民用作頌。其辭曰:
泫泫淮源,聖禹所導。湯湯其逝,惟海是造。疏穢濟遠,柔順其道。弱而能強,仁而能武。聖賢立式,明哲所取。定爲四瀆,與河合矩。烈烈明府,好古之則,虔恭禮祀,不愆其德。惟前廢弛,匪恭匪力,災眚以興,陰陽以忒。陟彼高岡,臻茲廟側,肅肅其敬,靈祇降福。雍雍其和,民用悅服。穰穰其慶,年穀豐植。望君輿駕,扶老攜集。慕君塵軌,奔走忘食。懷君惠貺,思君罔極。於胥樂兮,傳於萬億。
漢成陽靈臺碑惟帝堯母,昔者慶都,兆含穹精,氏姓曰伊。體蘭石之操,履規櫃之度,則乾巛女之象,通三光之曜。遊觀河濱,感赤龍交如生堯。厥後堯求祖統,慶都告以河龍。堯歷三河,有龍授圖。躬行聖政,以育苗萌。火陽之盛,先暗後明。遂以侯伯辶灰踐帝宮。慶都仙歿,蓋葬於茲。欲人莫知,名日靈臺。上立黃屋,堯所奉祠。下營以水,神龍所熹。靈龜隱刑,汾湧波流,比目魚龍魚,濯鱗通泉。玄礫菟蘆,生筵臺涯,貫長曆久,崇如□□,三代改易,荒廢不修。五運精還,漢受儒期。興威繼絕,如堯爲之。承祠基年,魚龍魚復生。故有靈臺嗇夫魚阝市衛仕驛憲魚龍魚服之筵壽□□之際。道小衰沮,遂遭亡新,禮祠絕矣。
於是故廷尉仲定,深惟大漢隆盛,德被四表。大平未至,靈瑞未下。四夷數侵,軍甲數擾,匪皇啓居,日稷不A35。案經考典,河洛祕奧,漢感赤龍,堯之苗胄。當修堯祠,追遠復舊,復治黃屋。推原聖意,災生變見,天以譴告。前後奏上,陳敘大義,招祥塞咎,爲漢來祚。朝廷克省,帝納其謀,歲以春秋,奉大牢祠。時廷尉選位連自表奏,詔莢嘉命,遂見聽□□爲大中大夫歸治黃壂。令月吉日,圖立規塋,興業會工,厥處夷平。上合天意,下應□□,□□□飭,五色華精。上闕通天,戶向少陽,前設大壂,俟神之堂。地致石墠其下清涼,可舞八□,以□大章。
時濟陰太守魏郡審晃,成陽令博陵營遵,各遣大扌錄,輔助仲君,經之營之,不日成之。神靈精氣,依怙於人,廢之則亡,存之則神。復帥羣宗,貧富相均,共慕市碑,著立功訓,口勒石銘,中門之表。卜擇元日,齊革精誠。先薦毛血,謹慎犧牲。祈詞獲福,神享其靈。甘雨時降,百穀孰成。幽荒率服,徐方來庭。萬國蒙祉,黎元賴榮。莫不被德,鹹歌頌聲。其辭日:
於赫慶都,德{彌土}大兮,承神精耀,統赤裔兮。爰生聖堯,名蓋世兮。上受苻命,{辶灰}帝制兮。廣被之恩,流荒外兮。曆紀盈千,垂遺愛兮。陵廟復崇,享大祭兮。上來多怙,降福沛兮。
萬國禧寧,孰不賴兮。光宣美勳,永□{蔽巾}兮。垂視罔極,億萬歲兮。濟陰太守,魏郡陰安審君,諱晃,字元讓,從公車令來。成陽令博陵蠡吾菅君,諱遵,字君臺,從東明門司馬來。丞潁川新汲尹茂,字伯舉,遷下邳尉。尉潁川襄城楊調,字君舉。仲 伯海,從右中郎將,遷鉅鹿太守。
仲球伯儀,從太尉椽,遷呂長。仲選孟高,闢司徒府,遷徙不絕。皆興治大聖黃屋之力。
蔡伯喈陳留東昏庫上里社碑(佳在無飾辭。)
社祀之建尚矣。昔在聖帝,有五行之官,而共工子勾龍爲后土。及其末也,遂爲社祀。故曰社者,土地之主也。周禮建爲社位,左宗廟,右社稷。戎醜攸行,於是受脤土膏恆動,於是祈農。又頒之於兆民,春秋之中,命之供祠。故自有國至於黎庶,莫不祀焉。惟斯庫裏,古陽武之戶牖鄉也。春秋時,有子華爲秦相。漢興,陳平由此社宰,遂佐高帝克定天下,爲右丞相,封曲逆侯。水平之世,虞延爲太尉、司空,封公。至延熹,延弟曾孫放,字子卿,爲尚書令。外戚梁冀乘寵作亂,首策誅之。王室以績封召都亭侯太僕太常司空,毗天子而維四方,克措其功。往烈有常。於是司監愛暨邦人,僉以爲宰相繼踵,鹹出斯里,秦一漢三,而虞氏世焉。雖有積善之慶,修身之致,亦斯社之所相也。乃相與樹碑作頌,以示後昆雲。
唯王建祀,明事百神。乃顧斯社,於我兆民。明德惟馨,其慶聿彰。自贏及漢,四輔代昌。爰我虞宗,乃世重光。元勳既立,錫茲土疆。乃公乃侯,帝載用康。神人協祚,且巨且長。凡我里人,盡受嘉祥。刊銘金石,永世不忘。
王仲宣荊州文學記有漢荊州牧劉君,稽古若時,將紹厥績。乃曰:先王之爲世也,則象天地,軌儀憲極。設教導化,敘經志業,用建雍泮焉,立師保焉。作爲禮樂以作其性,表陳載籍以持其德。上知所以臨下,下知所以事上。官不失守,民德無悖,然後大階平焉。
夫文學也者,人倫之守,大教之本也。乃命五業從事宋衷所作文學,延朋徒焉。宣德音以贊之,降嘉禮以勸之。五載之間,道化大行。耆德故老綦毋闔等,負書荷器,自遠而至者,三百有餘人。於是童幼猛進,武人革面,總角佩觿,委介免冑,比肩繼踵,川逝泉湧,亹亹如也,兢兢如也。遂訓《六經》,講禮物,諧八音,協律呂,修紀曆,理刑法。六路鹹秩,百氏備矣。
天降純嘏,有所底授。臻於我君,受命既茂。南牧是建,荊衡作守。時邁淳德,宣其丕繇,厥繇伊何?四國交阻。乃赫斯威,爰整其旅。虔夷不若,屢勘寇侮。誕啓洪軌,敦崇聖緒。《典》《墳》既章,禮樂鹹舉。濟濟縉紳,盛茲階宇。祁祁髦俊,亦集爰處。和化普暢,休徵時敘。品物宣育,百穀繁蕪。勳格皇穹,聲被四宇。
聞人牟準魏敬侯碑陰文敬侯所葬之先域,城惟解梁,地即郀首。山對靈足,谷當猗口。勢高而趣幽,形垣而背阜。鑿室而可以蔽藏,不墳而所冀速朽。珍琦素白而靡尚,衣服隨時而則有。故吏述德於隧前,門生紀言於碑後。白季居亭而已治,詹嘉在主而可友。處高攄之厚地,將秭億而永久。
所著述註解故訓及文筆等甚多,皆已失墜。所注《孝經》固而《倉頡冢碑》大篆書,在左馮翊利陽亭南道旁。及《華山下亭碑》、《增算狀》、《殷叔時碑》、《魏大饗碑》、《羣臣上尊號奏》及《受禪石表文》,並在許繁昌。《尊號奏》、《鍾元常書》《受禪表》顗並金針八分書也。
太祖、文帝等臨詔令雜駁議上封事一百餘條,《誡子》等散在人間,及碑石可見。樹碑人郡國縣道姓名具如於後。
晉造戾陵遏記魏使持節都督河北道諸軍事、徵北將軍、建城鄉侯、沛國劉靖,字文恭,登梁山以觀源流,相漯水以度形勢。嘉武安之通渠,羨秦氏之殷富。乃使帳下督丁鴻軍士千人,以嘉平二年立遏於水,導高梁河,造戾陵遏,開車箱渠。其遏表雲:高梁河者,出自幷州,潞河之別源也。長岸峻固,直截中流,積石籠以爲主。遏高一丈,東西長三十十當爲百丈,南北廣七十餘步。依北岸立水門,門廣四丈,立水十丈。山水暴發,則乘遏東下;平流守常,則自門北入,灌田歲二千頃。凡所封地百餘萬畝。
至景元三年辛酉,詔書以民食轉廣,陸廢不贍。遣謁者樊晨,更制水門,限田千頃,刻地四千三百一十六頃,出給郡縣,改定田五千九百三十頃。水流乘車箱渠,自薊西北,徑昌平東,盡漁陽潞縣。凡所潤含,四五百里,所灌田萬有餘頃。高下孔齊,原隰底平。疏之斯溉,決之斯散。導渠口以爲濤門,灑滮池以爲甘澤。施加於當時,敷被於後世。
晉元康四年,君少子驍騎將軍,平鄉侯弘,受命使持節監幽州諸軍事,領護烏丸校尉寧朔將軍。遏立積三十六載。至五年夏六月,洪水暴出,毀損四分之三。剩北岸七十餘丈。上渠車箱,所在漫溢。追惟前立遏之勳,親臨山川,指授規略。命司馬關內侯逢惲、內外將士二千人,起長岸,立石渠,修主遏,治水門。門廣四丈,立水五尺。興復載利通塞之宜,準遵舊制。凡用功四萬有餘焉。諸部王侯,不召而自至,襁負而趨事者,蓋數千人。《詩》載經始勿亟;《易》稱民忘其勞,斯之謂乎。
於是二府文武之士,感秦國思鄭渠之績,魏人置豹祀之義,乃遐慕仁政,追述成功。元康五年十月十一日,刊石立表,以紀勳烈。並記遏制度,永爲後式焉。
王簡棲頭陀寺碑蓋聞挹朝夕之池者,無以測其淺深;仰蒼蒼之色者,不足知其遠近。況視聽之外,若存若亡,心行之表,不生不滅者哉。是以掩室摩竭,用啓息言之津;杜口毗邪,以通得意之路。然語彝倫者,必求宗於九疇;談陰陽者,亦研幾於六位。是故三才既辨,識妙物之功;萬象已陳,悟太極之致。言之不可以已,其在茲乎?然爻系所筌,窮於此域,則稱謂所絕,形乎彼岸矣。彼岸者,引之於有,則高謝四流;推之於無,則俯宏六度。名言不得其性相,隨迎不見其終始,不可以學地知,不可以意生及,其涅盤之蘊也。
夫幽谷無私,有至斯響;洪鐘虛受,無來不應。況法身圓對,規矩冥立,一音稱物,宮商潛運。是以如來利見迦維,託生王室。憑五衍之軾,拯溺逝川;開八正之門,大庇交喪。於是玄關幽鍵,感而遂通;遙源浚波,酌而不竭。行不捨之檀而施洽羣有;唱無緣之慈而澤周萬物;演勿照之明而鑑窮沙界;導亡機之權而功濟塵劫。時義遠矣,能事畢矣。然後拂衣雙樹,脫屣金沙,惟恍惟惚,不皦不昧,莫繫於去來,復歸於無物。因斯而談,則棲遑大千,無爲之寂不撓;焚燎堅林,不盡之靈無歇。大矣哉!
正法既沒,象教陵夷,穿鑿異端者,以違方爲得一;順非辨僞者,比微言於目論。於是馬鳴幽贊,龍樹虛求,並振頹綱,俱維絕紐,蔭法雲於真際,則火宅晨涼;曜慧日於康衢,則重昏夜曉。
故能使三十七品有樽俎之師,九十六種無藩籬之固。既而方廣東被,教肄南移,周、魯二莊,親昭夜景之鑑,漢、晉兩明,並勒丹青之飾。然後遺文間出,列剎相望,澄什結轍于山西,林遠肩隨乎江左矣。
頭陀寺者,沙門釋慧宗之所立也。南則大川浩汗,雲霞之所沃蕩;北則層峯削成,日月之所回薄;西眺城邑,百雉紆餘;東望平皋,千里超忽,信楚都之勝地也。宗法師行潔珪璧,擁錫來遊,以爲宅生者緣,業空則緣廢;存軀者惑,理勝則惑亡,遂欲舍百齡於中身,殉肌膚於猛鷙,班荊蔭松者久之。宋大明五年,始立方丈茅茨,以庇經象。後軍長史、江夏內史、會稽孔府君諱覬,爲之薙草開林,治經行之室;安西將軍,郢州刺史、江安伯、濟陽蔡使君諱興宗,復爲崇基表剎,立禪誦之堂焉。以法師景行大迦葉,故以頭陀爲稱首。後有僧勤法師,貞節苦心,求仁養志,纂修堂宇,未就而沒。高軌難追,藏舟易遠,僧徒闃其無人,榱椽毀而莫構,可爲長太息矣!
惟齊繼五帝洪名,紐三王絕業,祖武宗文之德,昭升嚴配;格天光表之功,宏啓興復。是以惟新舊物,康濟多難,步中《雅》、《頌》,驟合《韶濩》,炎區九譯,沙場一候,粵在於建武焉。
乃詔西中郎將、郢州刺史、江夏王,觀政藩維,樹風江漢,擇方城之令典,酌龜蒙之故實,政肅刑清,於是乎在。寧遠將軍長史、江夏內史行事、彭城劉府君,諱諠,智刃所遊,日新月故,道勝之韻,虛往實歸。以此寺業廢於已安,功墜於幾立,慨深覆簣,悲同棄井,因百姓之有餘,間天下之無事,庀徒揆日,各有司存。
於是民以悅來,工以心競,亙丘被陵,因高就遠,層軒延袤,上出雲霓,飛閣逶迤,下臨無地。夕露爲珠網,朝霞爲丹雘,九衢之草千計,四照之花萬品,崖谷共清,風泉相渙。金姿寶相,永藉閒安,息心了義,終焉遊集。法師釋曇珍,業行淳修,理懷淵遠,今屈知寺任,永奉神居。夫民勞事功,既鏤文於鐘鼎,言時稱伐,亦樹碑於宗廟,世彌積而功宣,身愈遠而名劭,敢寓言於雕篆,庶彷彿乎衆妙。辭曰:
質判玄黃,氣分清濁。涉器千名,含靈萬族。淳源上派,澆風下黷。愛流成海,情塵爲嶽。
皇矣能仁,撫期命世。乃眷中土,聿來迦衛。奄有大千,遂荒三界。殷鑑四門,幽求六歲。亦既成德,妙盡無爲。帝獻方石,天開淥池。祥河輟水,寶樹低枝。通莊九折,安步三危。川靜波澄,龍翔雲起。耆山廣運,給園多士。金粟來儀,文殊戾止。應乾動寂,順民終始。
法本不然,今則無滅。象正雖闌,希夷未缺。於昭有齊,式揚洪烈。釋網更維,元津重枻。惟此名區,禪慧攸託。倚據崇巖,臨睨通壑。溝池湘、漢,堆阜衡、霍。膴膴亭皋,幽幽林薄。媚茲邦後,法流是挹。氣茂三明,情超六人。眷懷靈宇,載懷興葺。丹刻翬飛,輪奐離立。
象設既闢,睟容已安。桂深冬燠,松疏夏寒。神足遊息,靈心往還,勝幡西振,貞石南刊。
沈休文桐柏山金庭館碑銘夫生靈爲貴,有識斯同,道夭雲及,終天莫反。故仙學之祕,上聖攸尊。啓玉笈之幽文,貽金壇之妙訣,駐景濛谷,還光上枝。吐吸菸霞,變煉丹液。出沒無方,升降自已。下棲洞室,上賓羣帝。睹靈嶽之驟啓,見滄波之屢竭。望玄洲而駿驅,指蓬山而永騖。芝蓋三重,駕螭龍之蜿蜒;雲車萬乘,載旗旆之逶迤。此蓋棲靈五嶽,未暨夫三清者也。
若夫上玄奧遠,言象斯絕,金簡玉字之書,玄霜絳雪之寶,俗士所不能窺,學徒不敢輕慕。且禁示嚴重,志業艱劬,自非天稟上才,未易可擬。自惟凡劣,識鑑鮮方,徒抱出俗之願,而無致遠之力。卑尚幽棲,屏棄情累,留愛巖壑,託分魚鳥。塗愈遠而靡倦,年既老而不衰。
高宗明皇帝以上聖之德,結宗玄之念,忘其菲薄,曲賜提引。來自夏汭,固乞還山。權憩汝南縣境,固非息心之地。聖主纘歷,復蒙縶維。永泰元年,方遂初願。遂遠出天台,定居茲嶺。所憩之山,實惟桐柏。實靈聖之下都,五縣之餘地。仰出星河,上參倒景。高崖萬沓,邃澗千回。因高建壇,憑巖考室。飾降神之宇,置朝禮之地。桐柏所在,厥號金庭。事昺靈圖,因以名館。
聖上曲降幽情,留信彌密。置道士十人,用祈嘉祉。約以不才,首膺斯任。永棄人羣,竄景窮麓。結懇志於玄都,望霜谷於雲路。仰宣國靈,介茲景福。延吉祥於清廟,納萬壽於神躬。又願道無不懷,澤無不至,幽荒屈膝,戎貂稽顙,息鼓輟烽,守在海外。因此自勉,兼遂微誠。日久勤劬,自強不已,翹心屬念,晚臥晨興。餐正陽於亭午,念孔神於中夜。將三芝而延佇,飛九丹而宴息。乘鳧輕舉,留舄忘歸。以茲丹款,表之玄極。無曰在上,日鑑非遠。銘石靈館,以旌厥心。其辭曰:
道無不在,若存若亡。於惟上學,理妙羣方。用之日損,言則非常。倏焉靈化,羽衣霓裳。九重嶢屼,主山璀璨。日爲車馬,芝成宮觀。虹旍拂月,龍輈漸漢。萬春方華,千齡始旦。伊餘菲薄,竊慕隱淪,尋師講道,結友問津。東採震澤,西遊漢濱。依稀靈眷,彷彿幽人。
帝明紹歷,惟皇纂位。屬心鼎湖,脫屣神器。降命凡底,仰祈靈祕。瞻彼高山,興言覆簣。啓基桐柏,厥號金庭。喬峯迴峭,擘漢分星。臨雲置墠駕嶽開欞,谷間塗蹇產,林麓蔥青。誰謂應遠,神道微密。慶集宮闈,祥流罕畢。其久如地,其恆如日。壽同南山,與天無則。更生變戀,外示無功。少君飛轉,密與神通。因資假力,輕舉騰空。庶憑嘉誘,永濟微躬。
梁簡文帝招真館碑夫東瀛淥水,三變成田;西嶽靈桃,千年未子。尚以星起牽牛,部首迢遞;律生甲子,氣數沓冥。況覆上遊玉清,損之又損;高排金闕,玄之又玄。豈言象之能詮,非時節之所辨。海虞縣者,則虞農都尉太康置其宰。境有虞山。《越絕書》雲:巫咸之所出也。高巖鬱起,帶青雲而作峯;瀑水懸流,雜天河而俱灑。雖日門採藥之地,楚望懷椒之歌,湯反流沙之魂,錦飾汾陰之鼎,無以喻焉。其峯則有石城石門,虛峗自然,不度句吳之馬;神功挺起,豈似岡陵之畫。魏後冰城,夜陣權息;長安慈石,浴鐵暫流。較跡比期,優劣斯遠。
道士沛郡張君諱道裕,字弘真,即漢朝天師陵十二代孫。天監二年,來至此岫,棲遁十有餘載。夜忽夢見聖祖雲:峯下之地,而勢閒寂,宜立館宇,可以卜居。裕師潘洪,隱始寧四明山。無何,有人耳長髮短,雲從虞山招真治來。言訖忽然不見。潘馳信報君,君因辭山舊居,而以夢中所指峯下之地,即以爲治,故號招真。高堂迥立,有類玉臺之山;長廊宛轉,還如步廊之岫。柱削芳桂,豈俟開陽木飛;材選海檀,無勞豫章神拔。黃庭司命之府,有類玲瓏;米陵赤石之觀,同符弘敞。遠望仲雍而高墳蕭瑟;旁臨齊女則衰壠蒼茫。蘚尋千仞之木,氣葉星晷;華飛五香之草,形圖宮室。帷葉彩花,卷舒蹊徑;陽桃侯棗,榮落巖崖。樹息金烏,檐依銀鳥。鳳將九子,應吹能歌;
鶴生七歲,逐節成舞。旭日晨臨,同迎若華之色;夕陽斜影,俱成拂鏡之暉。玉礎微潤,應山雲於高牖;鳴籟徐響,引和風於空谷。方當專氣致柔,人無爲之境;周行不殆,窮混成之致。茅子算歸;輟轡無已;魏姬宴罷,留駕不還。何止持節變淮南之金,傳符蒔北鍾之稻。明月蛟龍之騎,驅之使鬥;四銖七子之鏡,引以成刀。散季齋之羽,起雄鳴之霧而已哉?乃爲銘曰:
玉龜二始,金書八會。道浹地心,功浮天外。故帝可小,唯真能大。德起同塵,善生塞兌。物寶自然,人符交泰。掩映綠蘿,穹隆紫蓋。仙治之美,此焉爲最。
雄柱千步,陽臺百丈。水均下矚,山逾高掌。野寂雲興,禽繁山響。升虹莫棲,豐雷朝上。元陽作石,竹龍成杖。書藏玉匣,藥蘊銀筒。燒鉛雜鯉,折桂和蔥。羽衣可服,雲軿易通。斧柯雖朽,碑石無窮。
梁簡文帝吳郡石像碑蓋聞軒後之圖,載浮河洛;秦王之璧,更湧滄溟。昭覃之洲,乘清源而西泛;蓬萊之岫,逐安流而南徙。況夫道由慈善,應起靈覺。是以無方之跡,隨機示現;無緣之力,因物成感。晉建興元年癸酉之歲,吳郡婁縣界淞江之下,號曰滬瀆。此處有居人,以漁爲業。掛此詹綸,無甄小魪;布斯九歲,常待六鰲。遙望海中若二人象,朝視沉浮,疑諸蜃氣;夕復顯晦,乍若潛火。於是謂爲海神。即與巫祝同往祈候。七盤圓鼓,先奏盛唐之歌;百味椒漿,屢上東皇之曲。遂乃風波駭吐,光景晦明,鹹起渡河之悲,竊有覆舟之懼,相顧失色,於斯而返。又有受持黃老,好尚神仙,職在三洞,身帶八景,更竭丹款,復共奉迎。尊像沉軀,沒而不見。經歷旬日,遐邇普聞。
吳縣華里朱膺,清信士也。獨謂大覺大慈,將弘化跡。乃沐浴清齋,要請同志,與東靈寺帛尼,及胡伎數十人,乘船至滬讀口,頂禮歸依,歌唄讚德。於時微風送棹,淑景浮波,雲舒蓋而未移,浪開花而不噴。雖舟子招招,弗能遠騖;而靈相峨峨,漸來就浦。仰觀神像,嶷然雙泛。非因鷁首,詎假龍橋?豈藉銀連?寧須玉軸?背各有題:一名維衛,一名迦葉。於是時衆踊躍,得未曾有。復懼金仙之姿,非凡所徙。試就提捧,豁爾勝舟。指燕宮而西歸,望葑門而一息。道俗側塞,人祗協慶。膺家住近通玄寺,乃孫權爲乳母陳氏之所立也。亦一邦之勝地,胥山之神塔。乃遷像於此寺。武夫數百,鹹不能勝。共怪曰:“朱膺、帛尼二人之力,而能捧持,不覺爲異。今人工甚盛,確乎不移,此必精誠弗能致也。”乃復竭心,同時稽顙,然後乃動,至自舟中。故知據井夜飛,實無以異。石不能重,有覺憑焉。
後有外國沙門釋法開來稱:彼國衆聖所記,雲東方有二石像,及阿育王塔。若能恭往禮覲,滅無量罪,免離三塗。禮已而去。中大通四年,歲在壬子,臨□汝靈侯奉敕更造銅光二枚。其一高九尺,其一高八尺五寸。銅邁丹陽,恥論劉向之術;區選攻金,無俟嵇康之鍛。既鐫既鎪,是磨是銑,曄如光定,湛似日輪。亦當遠照三千,普瞻色像,遙睹十方,俱聞說法。豈止惜命小鳥,欣八影中;重罪衆生,還逢愛日而已哉?吳郡僧正慧法師,深修五定,淨持七支。於三寶中盡力宏護。
立摩尼之勝殿,制飛行之寶塔。至於莊嚴妙色,實有厥徵。夫魯聖雲亡,尚追儀於有若;楚臣殞世,亦託似於優盂。放勳之後,更圖長樂之畫;文命之君,不□稽命之祀。或傳諸往牘,或布在前司,或贊述盈耳,或壽宮虛置。況遠追應身,近規靈蹟,不銘不勒,何以稱揚?乃爲銘曰:
巍巍天象,堂堂最勝,慧日獨圓,無生永證。愍此魚鉤,傷茲螺孕。乍動慈舟,時延寶乘。留住待緣,獨有傳應;傳應伊何?寶茲靈像。履冰晨遊,凌濤夜上。七衆有憑,九垓鹹仰。照此真容,開斯俗網。千輪足起,萬字胸書。身橫五分,衣刻三銖。嗟爾末俗,心王所驅。顙浮水沫,命役馳駒。宜宏希向,必盡勤劬。睹相塵滅,聞聲惑祛。湛然神蹟,長處全吳。
梁元帝荊州放生亭碑魚從流水,本在桃花之源;龍處大林,恆捻浮雲之路。豈謂陵陽垂釣,失雲失水;莊子懸竿,吞鉤吞餌?雖復玄龜夜夢,終見取於宋王;朱鷺晨飛,尚張羅於漢後。譬如黃雀伺蟬,不知隨彈應至;青鸇逐兔,詎識槓鼎方前?北海之餐鸚鵡,未始非人;西王之使傳信,誰雲賤鳥?故知魚鳥一觀,俱在好生。欲使金牀之雁,更反衡陽之侶;雪山之鹿,不充食萍之宴。
梁元帝皇太子講學碑皇太子洊雷種德,重離作兩,業冠孟侯,道高上嗣。宮牆累仞,高山仰止。承華之闈,更似通德之門;博望之園,反類華陰之市。家丞庶子,併入四科;洗馬後車,俱通六學。轉金路而下辟雍,晬玉裕而經槐市。詳其懸鏡高堂,衢尊待酌,瞻後忽前,博文約禮,將東極長男之宮,不獨銘於銀榜;南皮太子之序,豈徒擅於金碑?
徐孝穆司空徐州刺史侯安都德政碑巖巖天柱,大矣周山之峯;桓桓地軸,壯哉崑崙之阜。三光懸而不墜,九土鎮以無疆。承乾合德之君,則天體元之後,所以並諮四鎮,鹹建五臣,業配蒼祗,功成寓縣。至於流名《雅》、《頌》,著美《風詩》,年代悠然,寂寥無紀。其能繼茲歌詠者,司空侯使君乎。自文昭武穆,祚土開家,濮水盛其衣簪,滎波分其緒秩。仁義之道,夷門美於大梁;儒雅之風,司徒重於強漢。自通人許邵,託命於江湖;高士袁忠,寄身於交越,俱違建安之難,獨處衡山之陽。祖天資秀傑,世載雄豪,卓富擬於公侯,班佃必於旌鼓。父光祿大夫,邑里開通德之門,州鄉無抗禮之客。自茫茫禹跡,赫赫宗周,家滅驪戎,國亡夷羿。
我高祖武皇帝,迎《河圖》於浪泊,括地象於炎州,南興涿鹿之師,北問共工之罪。天生宰輔,堯年致白虎之祥;神賜英年,殷帝感蒼龍之傑。公亦觀時佇聖,嘯吒風雲,跪開黃石之書,高詠玄池之野。沉吟梁甫,自比管仲之才;惆悵莘郊,久負伊生之嘆。自羯虜侵華,羣蠻縱軼,衡皋桂部之地,四戰五達之郊,郡境賢豪,將謀御難。長者僉論,推公主盟。義士雄民,星羅霧集。公既膺五聘,方啓《六韜》,率是驍徒,仍開嶺嶠。自大討瀟湘,同茲樊酈。下軍違命,上策不宣,敗我王師,受拘勍盜。大陳格於文祖,鹹秩具神,率上依風,羣靈稟朔。公亦忠爲令德天纂之謀,吳帳斯開,衛門無擁。雖復季孫還魯,隨武濟河,國慶民歡,相儔匪若。即授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丹陽尹。
昔光武不尤於馮異,穆公深紥於孟明,終報王官之師,遂舉咸陽之地。斯乃聖主之宏略,而名臣之遠圖者焉。皇帝以陶唐啓國,致玉版於河宗;顓頊承家,佐金天於江水。經綸草昧,定鼎之業居多;締構權輿,斷鰲之功相半。固以英聲馳於海外,信義感於寰中,主器攸歸,當壁斯在。公於是抗表長信,清宮未央。從億兆以同心,引公卿而定策,馳輕軒於軨轕,奉待駕於中都。七廟之基,於焉永固;萬邦之本,由此克寧。乃復進司空公南徐州刺史。於是鎮之以清靜,安之以惠和。
望杏敦耕,瞻蒲勸穡。室歌千耦,家喜萬鍾。陌上成陰,桑中可詠。春鶊始囀,必具籠筐;秋蟀載吟,競鳴機杼。或肅拜靈祀,躬瞻舞零,去駕擁於風塵,還旌阻於飄沐。京坻歲積,非勞楚堰之泉;倉廩年豐,無用秦渠之水。雖復東過小縣,夏雨逐其輕輪;南渡滄江,秋濤弭其張蓋,固不得同年而語矣。
若夫聽採民訟,昏曉必通;召引軒欞,躬親辨決。立授符於前案,無留詣於後曹。接務高城之中,非異甘棠之下。欣欣美俗,濟濟都塵。以賈琮、郭賀之風,行建武、永平之化。於是州民散騎常侍王瑒等,拜表宮闕,請揚茲美化,樹彼高碑。民欲天從,允彰絲誥。銘曰:
鬱郁三象,茫茫九州,綿天慘沴,浹地虔劉。赫矣高祖,爰清國仇。元勳佐命,力牧風后。亦既旋歸,邦家有暉。宮亭蠡浦,奮翅高飛。電卷勍寇,風行國威。文身被髮,作貢來綏。我皇纂武,攀號東序。謁渭同周,迎門惟呂。流矢爲暴,攙搶斯舉。喋喋蒼黎,危危刀俎。自我徂徵,妖氛克平。爰驅大彘,實翦長鯨。北震巢浦,南俘灌城。青羌卷介,赤狄回兵。蹈舞難逾,歌謠靡宣。曰我黎庶,俱祈上玄。山移兩越,海變三田。公爲上相,復倍斯年。
徐孝穆晉陵太守王勵德政碑若夫雎陵世傳,已詳載德之華;徐州先賢,亦著清風之美。偉哉文獻,光啓中興。郭莖表其深源,何籌慚其遠慶。豈惟桓氏之鳴玉,張家之珥貂,袁姓之朱衣,揚宗之華轂?又有佽飛遮列,班弓夾門,濯龍俯望,緹騎盈道。奕世如此,何其盛哉!
君以藍田美玉,大海明珠,灼灼美其聲芳,英英照其符彩。丰神雅淡,識量寬和。既有崔琰之鬚眉,非無鄭玄之腰帶。爛爛如高巖下電,騷騷若長松裏風。勢利無擾於胸襟,行藏不概於懷抱。
家門雍睦,孝友爲風。上友不謅,下交不瀆。脫貂救厄,情靡矜{乂厷};釋馬窮途,唯濟危殆。至於網羅圖籍,脂粉藝文,學侶挹其精微,詞宗稱其妙絕。出爲仁武將軍晉陵太守。五雞三彘,動息有方;問羊知馬,鉤距兼設。濟北移樹,累政之所未治;汝南爭水,連年之所無斷,一朝明決,曾不留滯。四民商販,鹹用殷阜。銘曰:
康哉寶運,美矣良臣。渭自澧水,源於洛濱。公侯世及,宰輔相因。曰我民秀,山川降神。風情穆穆,孝友恂恂,學則經笥,文爲世珍。高風遠矣,曠代難倫。鼎鉉虛職,臺階未臻。安知霜霰,遽夭松椿!碣石斯表,民情既陳。徒然下拜,何報陽春。
卷二十四 墓碑類蔡伯喈胡公碑銘(表墓之文,中郎爲正宗。凡可爲規範者,皆在所錄。)
公諱廣,字伯始,南郡華容人也。其先自嬀姓建國南土,曰鬍子,《春秋》書焉,列於諸侯,公其後也。考以德行純懿,官至交趾都尉。公寬裕仁愛,覆載博大,研道知幾,窮理盡性。凡聖哲之遺教,文武之未墜,罔有不綜。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左丞、尚書僕射。內正機衡,允釐其職。文敏暢乎庶事,密靜周乎樞機。帝用嘉之,遷濟陰太守。公乃布愷悌,宣柔嘉,通神化,導靈和,揚惠風以養真,激清流以蕩邪,取忠肅於不言,消奸宄於爪牙。是以君子勤禮,小人知恥。鞠推恩於官曹,刑戮廢於朝市,餘貨委於路衢,餘種棲於畎畝。遷汝南太守。增修前業。考績既明,入作司農,實掌金谷之淵藪,和均關石,王府以充。遂作司徒,昭敷五教。進作太尉,宣暢渾元。人倫輯睦,日月重光。遭國不造,帝祚無主。援立孝桓,以紹宗緒。用首謀定策,封安樂鄉侯。戶邑之數,加於羣公。
入錄機事,聽納總己,致位就第。復拜司空,敷土導川,俾順其性。功遂身退,告疾固辭。乃爲特進,爰以休息。又拜太常,典司三禮。敬恭禋祀,神明嘉歆,永世豐年,聿懷多福。復拜太尉,尋申前業。又以特進,逍遙致位。又拜太常。遘疾不夷,遜位歸爵,遷於舊都。徵拜太中大夫。
延和末年,聖主革正,倖臣誅斃。引公爲尚書令,以二千石居官,委以閫外之事。釐改度量,以新國家。宏綱既整,袞闕以補。乃拜太僕,車正馬閒,六騶習馴。遷太常司徒。成宗晏駕,推建聖嗣。復封故邑,與參機密。寢疾告退。復拜太傅錄尚書事。
於時春秋高矣,繼親在堂,朝夕定省,不違子道。旁無幾杖,言不稱老。居喪致哀,率禮不越。其接下答賓,雖幼賤降等。禮從謙厚,尊而彌恭。勞思萬機,身勤心苦。雖老萊子嬰兒其服,方叔克壯其猷,公旦納於臺屋,正考父俯而循禮,曷以尚茲。
夫蒸蒸至孝,德本也;體和履忠,行極也;傅聞周覽,上通也;勤勞王家,茂功也。用能十登三事,篤受介祉,亮皇業於六王,嘉丕績於九有,窮生人之光寵,享黃苟之遐紀,蹈明德以保身,與福祿乎終始。
年八十有二,建寧五年春壬戌,薨於位。天子悼痛,贈策賜誄,諡曰文恭。如前傅之儀而有加焉,禮也。故吏司徒許詡等,相與欽慕崧高蒸民之作,取言時計功之則,論集行跡,銘諸琬琰。其詞曰:
伊漢元輔,時惟文恭。聰明睿哲,思心瘁容。畢力天機,帝休其庸。賦政於外,有邈其蹤。進作卿士,粵登上公。百揆時序,五典克從。萬邦黎獻,其唯時雍。勳烈既建,爵土乃封。七被三事,再作特進。弘唯幼衝,作傅以訓。赫赫猗公,邦家之鎮。澤被華夏,遺愛不淪。日與月與,齊光並運。存榮亡顯,沒而不泯蔡伯喈太傅文恭候胡公碑公諱廣,字伯始,交趾都尉之元子也。公應天淑靈,履性貞固,九德鹹修,百行畢備。遭家不造,童而夙孤。上奉繼親,下慈弱弟,崎嶇儉約之中,以盡孝友之道。及至入學從訓,歷觀古今,生而知之,聞一睹十。兼以周覽六經,博總羣議,旁貫憲法,通識國典。
年二十七,察孝廉,除郎中尚書侍郎、尚書左丞、尚書僕射。幹練機事,綢繆樞極,忠亮唯允,簡於帝心,智略周密,冠於庶事。遷濟陰太守。其爲政也:寬裕足以容衆,和柔足以安物,剛毅足以威暴,體仁足以勸俗。故禁不用刑,勸不用賞。其下望之如日月,從之如影響。思不可忘,度不可革。遺愛結於人心,超無窮而垂則。徵拜大司農,遂作司農,遷太尉。以援立之功,封安樂鄉侯,錄尚書事。稱疾屢辭。策賜就第。復拜司空。功成身退,俾位特進。又拜太尉,復以特進。
致命休神。又拜太尉。遜位歸爵,旋於舊土。徵拜太中大夫、尚書令、太僕、太常、司徒。永康之初,以定策元功,復拜前邑,錄尚書事。疾病就第,又授太傅。入參機衡,五蹈九列,七統三事。
諒闇之際,三據冢宰。和神人於宗伯,理水土於下臺,訓五品於司徒,耀三辰於上階,光弼六世,歷載三十。自漢興以來,鼎臣元輔,耋帙老成,勳被萬方,與祿終始,未有若公者焉。
春秋八十二,建寧五年三月壬戌,薨於位。天子悼惜,羣后傷懷。詔五官中郎將任崇奉冊,贈以太傅安樂鄉侯印綬,拜室家子一人郎中,賜東園祕器,賜絲帛含斂之備。中謁者董詡吊祠護喪,錢布賻賜,率禮有加。賜諡曰文恭,昭顯行跡。四月丁酉,葬於洛陽塋。故吏濟陰池喜,感公之義,率慕黃鳥之哀,推尋雅意,彷徨舊土,休績丕烈,宜宣於此。乃樹石作頌,用揚德音。詞曰:
於皇上德,懿鑠孔純。大孝昭備,思順履信。膺期命世,保茲舊門。淵泉休茂,彪炳其文。爰贊天機,翼翼唯恭。夙夜出納,紹跡虞龍。賦政於外,神化玄通。普被汝南,越用熙雍。帝曰休哉,命公三事,乃耀柔嘉,式是百司。股肱元首,庶績鹹治。二氣燮雍,五徵來備。勳格皇天,澤洽后土。封建南藩,受茲介祜。玉藻在冕,毳服艾輔。輅車雕驂,四牡修扈。贊事上帝,祗祀宗祖。陟降盈虧,與時消息。既明且哲,保身遺則。同軌旦、奭,光充區域。生榮死哀,流統罔極。
蔡伯喈太傅胡公碑維漢二十有一世,建寧五年春三月既生魄八日壬戌,太傅安樂鄉侯胡公薨。越若來四月辛酉,葬我君文恭候。
於是掾太原王允、雁門畢整屬、扶風曾宙、潁川殷歷等,僉謂公之德也,柔而不犯,威而不猛,文而不華,實而不樸,靜而不滯,動而不躁,總天地之中和,覽生民之上操,聰明膚敏,兼質先覺,涉觀憲法,契闊文學,睹皋陶之闈閫,探孔子之房奧。然而約之以禮,守之以恭,寬之以納衆,泛愛多容。其誘人也,恂恂焉,怡怡焉,能使蒙惑開析,愎戾優順,逸惰勤信。
及其創基發跡,機密聖朝,其知其能,夙夜惟寅,以允帝命。是以頻繁機極,三升而不出焉。
乃還譚其舊章,彌綸古訓,貫萬品,研精微,用補前臣之所闕,十年而無愆。強記同乎富平,周慎逸於博士,偶山甫乎喉舌,匹虞龍而納言。唯帝命公以二郡,其爲政也,導人以德,帥物以己,敦以忠肅,勵以知恥,人悅其化,天樂其和,士相勉於公朝,民勸行於私家,徽纏縈而靡系,鞭撲棄而無加。洋洋乎,若德宣治,嚴以爲威,寬以爲福而已哉。五作卿士,七蹈相位,太僕、司農、太傅、司空各一,司徒、特進各二,太常、太尉各三,光輔六世,歷載三十有餘。其致治也,通水泉於潤下,蕃后土於稼穡,訓五品於羣黎,參人物於區域,耀三辰於渾元,協太中於皇極,傳聖德於幼衝,率旦、奭於舊職。譬彼四時,功成則退。在盈思衝,升降以順。建封域於南土,踐殊號於特進,榮祚統業,垂乎來允。
公自二郡,及登相位,凡所闢用,遂至大位者,故司徒中山祝括。其餘登堂據閣,賦政策勳,樹功流化者,蓋不可勝載。惟我末臣,頑蔽無聞,仰慕羣賢,惡乎可及。自公寢疾至於薨斃,參與嘗禱,列在喪位。雖庶物戮力,不愆於禮,進睹墳塋,几筵空設,退顧堂廡,音儀永闕,感悼傷懷,心肝若割。相與累次德行,撰舉功勳,刊之於碑,用慰哀思。其詞曰:
煥文德,伊朝後。應期運,作漢輔。嘉中興,膏民庶。澤洪渟,亶攸序。亙地區,充天宇。轔高逵,踵遐武。揚景烈,垂不朽。仰邃古,耀昆後。
蔡伯喈楊公碑公諱秉,字叔節,弘農華陰人。其先蓋周武王之穆,晉唐叔之後也。末葉以支子食邑於楊,因氏焉。周室既微,裔胄無緒。暨漢興,烈祖楊喜佐命征伐,封赤泉侯。嗣子業,紱冕相繼。公之丕考,以忠蹇亮,弼輔孝安,登司徒大尉。公承夙緒,世篤儒教。以《歐陽尚書》、《京氏易》誨授四方學者,自遠而至,蓋逾三千。
初闢司空,舉高第,拜侍御史,遷豫州、兗州刺史,任城相,徵入勸講,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將尚書,出補右扶風,留拜光祿大夫。遭權嬖貴盛,六年守靜。外戚火燔,乃遷太僕太卿,公事絀位,浹辰之間,俾位河南。憤疾豪強,見遘奸黨,用嬰疾廢。起家復拜太常,遂陟三司,沙汰虛冗,料簡貞實,抽援表達,與之同蘭芳,任鼎重。從駕南巡,爲朝碩德。然知權過於寵,私富侔國,大臣苛察,望變復還,條表以聞,啓導上怒。其時所免州牧郡守五十餘人,饕戾是黜,英才是列,善否有章,京夏清肅。
在位七載,年七十有四,延熹八年五月丙戌薨。朝廷惜焉,寵賜有加。公自奉嚴敕,動遵禮度,量材授任,當官而行,不爲義絀。疾是苛政,益固其守。廚無宿肉,器不鏤雕。夙喪嬪儷,妾不嬖御。可謂立身無過之地,正直清儉該備者矣。昔仲尼嘗垂三戒,而公克焉。故能匡朝盡直,獻可去奸,忠侔前後,聲塞宇宙。非黃中純白,窮達一致,其惡能立功立事,敷聞於下,昭升於上,若茲巍巍者乎。於是門人學徒,相與刊石樹碑,表勒鴻勳,贊懿德,傳億年。
於戲!公唯嶽靈天挺,德翼至神。氣絪縕,仁哲生。應臺任,作邦楨。帝欽亮,訪典刑。道不惑,迄有成。光遺邇,穆其清。
蔡伯喈司空文烈侯楊公碑曰漢有國師司空文烈侯楊公。公唯司徒之孫,太尉公之胤子。皇祖考以懿德胥及肄勤,式建丕休,勳啓《洪範》。公祇服弘業,克丕堂構。小乃不敢不慎,大亦不敢不戒。用罔有擇言失行在於其躬。洎在辟舉,先志載言,罔不攸該。乃自宰臣以從王事,立功不有,用辭其祿。逮作御史,允執國憲,納於詩中,在帝左右。爰董武事,王師孔閒。羣公以舊德碩儒,道通術明,宜建師保,延入華光,侍宴露寢,敷典誥之精旨,達聖王之聰睿。
帝以機密齊慄,常伯劇任,鮮克知臧,以釐其採。命公再作少府,俾率其屬,以熙庶績。天地作險,國家丕承,軍門祛禁,式遏寇虐;命公再作光祿勳,總其熊羆之士,不貳心之臣,保乂帝家。巖巖大理,惟制民命;命公作廷尉,惟刑之恤,旁施四方,惟明折獄,蔽罪於憲之中。亦惟三禮六樂,國之元幹;命公作太常,明德惟馨,八音克諧,神人以和,永世豐年。溥天率土,而衆莫外;命公作司空,公戢唯之,翊明其政,時惟休哉。惟天陰騭下民彝倫所由順序;命公作司徒,而敬敷五教,以親百姓,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時惟休哉。昭教於辟雍;命公作三老,帝躬以祗敬遵有虞於上庠。茫茫大運,垂光烈曜;命公作太尉,璇璣運周,七精循軌,時惟休哉。
帝欲宣力於四方,公則翼之;闢道或違,公則弼之。虔恭夙夜,不敢荒寧,用對揚天子丕顯休命。天子大簡其勳,用授爵賜封侯於臨晉。功成化洽,景命有傾,帝乃震慟執書,以泣命於左中郎將郭儀作策,賜公驃騎將軍臨晉侯印綬,兼號特進,諡以文烈。寵命畢備,而後即世,肆其孤彪。
敢儀古式,昭銘景烈。銘曰:
天鑑有漢,誕生元輔。世作三事,勳在王府。乃及伊公,克光前矩。悉心畢力,允其祖武。化洽羣心,澤沾區宇。帝曰文烈,朕嘉君功。爲邑河渭,建茲土封。申備九錫,以祥其庸。位此特進,於異羣公。昔在申呂,匡佐周宣。崧高作頌,大雅揚言。今我文烈,帝載用熙。參光日月,比功四時。身歿名存,永世慕思。
蔡伯喈漢太尉楊公碑公諱賜,字伯猷,弘農華陰人,姬姓之國有楊侯者,公其後也。其在漢室,赤泉侯佐高丞相翼宣,鹹以盛德,光於前朝。祖司徒,考太尉,繼跡宰司,鹹有勳烈。
公承家崇軌,受天醇素,欽承奉構,閒於伐柯。烈風維變,不易其趣。文藝典籍,尋道入奧,操清行朗,潛晦幽閒,不答州郡之命。闢大將軍府,不得已而應之。遷陳倉令。公乃因是行退居廬。公車特徵,以病辭。司空舉高第,拜侍中越騎校尉。帝篤先業,將問故訓。公以羣公之舉,進授尚書于禁中,遷少府光祿勳。敬揆百事,莫不時序。庶尹知恤,閶闔推清。列作司空,地平天成,陰陽不忒。公遂身避託疾告退。又以光祿大夫受命司徒,敬敷五品,宣洽人倫,燮和化理。股肱耳目之任,靡不克明。及至太尉,四時順動,三光耀潤,羣生豐遂,太和交薄。三作六卿,五蹈三階,受爵開國,應位特進。非盛德休功,假於天人,孰能該備寵榮,兼包令錫,如公之至者乎。
公體資明哲,長於知見,凡所闢選,升諸帝朝者,莫非瑰才逸秀,並參諸佐。惟我下流二三小臣,穢損清風,愧於前人。乃糾合同寮,各述所審,紀公勳績,刊石立銘,以慰永懷。銘曰:
天降純嘏,篤生柔嘉。俾胤祖考,光輔國家。三業在服,帝載用和。粵暨我公,尤執忠貞。在棟伊隆,於鼎斯寧。德被宇宙,華夏以清。受茲介福,履祚孔成。爲邑河渭,衰冕紱珽。以佐天子,祗事三靈。丕顯伊德,萬邦作程。爰銘爰贊,式昭懿聲。
蔡伯喈朱公叔墳前石碑維漢二十一世,延熹六年粵四月丁巳,忠文公益州太守朱君,名穆,字公叔,卒於京師。其五月丙申,葬於宛邑北萬歲亭之陽,舊兆域之南。其孤野受顧命曰:“古者不崇墳,不封墓,祭服雖三年,無不於寢。今則易之,吾不取也。爾其無拘於俗,無廢予誡。”野欽率遺意,不敢有違。封墳三板,不起棟宇。乃作祠堂於邑中南陽舊裏,備器鑄鼎,銘功載德。懼墳封彌久,夷於平壤,於是依德像,緣雅則,設茲方石,鎮表靈域,用慰其孤罔極之懷。乃申詞曰:
歆惟忠文,時惟朱父。實天生德,丕承洪緒。彌綸典術,允迪聖矩。好是貞厲,疾彼強御。斷剛若仇,柔亦不茹。仍用明夷,遘難受侮。帝曰休哉,朕嘉乃功。命汝納言,胤汝祖蹤。父拜稽首,翼翼惟恭。篤棐不忘,夙夜在公。昊天不弔,降茲殘殃。不遺一父,俾屏我皇。我皇悼心,錫詔孔傷。位以益州,贈之服章。用刊彝器,宣昭遺光。子子孫孫,永載寶藏。
蔡伯喈陳太丘碑先生諱實,字仲弓,潁川許昌人也。含元精之和,應期運之數,兼資九德,總修百行。於鄉黨則恂恂焉,斌斌焉,善誘善導,仁而愛人,使夫少長威安懷之。其爲道也:用行舍藏,進退可度,不徼訐以干時,不遷貳以臨下。四爲郡功曹,五辟豫州,六闢三府,再闢大將軍,宰聞喜半歲,太丘一年。德務中庸,教敦不肅,政以禮成,化行有謐。會遭黨事,禁錮二十年,樂天知命,澹然自逸,交不謅上,愛不黷下,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及文書赦宥時,年巳七十。遂隱丘山,懸車告老,四門備禮,閒心靜居。大將軍何公,司徒袁公,前後招闢,使人曉諭雲:“欲特表,便可入踐常伯,超補三事,紆佩金紫,光國垂勳。”先生曰:“絕望已久,飾巾待期而已。”皆遂不至。弘農楊公,東海陳公,每在袞職,羣僚賀之,皆舉手曰:“潁川陳君,命世絕倫,大位未躋,慚於文仲竊位之負。”故時人高其德,重於公相之位也。
年八十有三,中平三年八月丙午,遭疾而終。臨沒顧命留葬所,卒。時服素棺,槨財周櫬,喪事唯約,用過乎儉。羣公百僚,莫不諮嗟;巖藪知名,失聲揮涕。大將軍吊祠,錫以嘉諡,曰徵士陳君,稟嶽瀆之精,苞靈曜之純,天不憖遺一老,俾屏我王,梁崩哲萎,於時靡憲。縉紳儒林,論德謀跡,諡曰文範先生。傳曰:“鬱郁乎文哉。”《書》曰:“洪範九疇,彝倫攸敘。”文爲德表,範爲士則,存誨沒號,不亦宜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刺史敬吊。太守南陽曹府君命官作誄曰:“赫矣陳君,命世是生。含光醇德,爲士作程。資始既正,守終有令。奉禮終沒,休矣清聲。”遣官屬掾吏,前後赴會,刊石作銘。府丞與比縣會葬,苟慈明、韓元長等五百餘人,緦麻設位,哀以送之。遠近會葬,千人以上。河南尹種府君臨郡,追嘆功德,述錄高行,以爲遠近鮮能及之。重部大掾,以成斯銘。可謂存榮沒哀,死而不朽者也。乃作銘曰:
峨峨崇嶽,吐符降神。於皇先生,抱寶懷珍。如何昊穹,既喪斯文?微言圮絕,來者曷聞?交交黃鳥,爰集於棘。命不可贖,哀何有極!
蔡伯喈郭有道林宗碑先生名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其先出自有周王季之穆,有虢叔者,實有懿德,文王諮焉。建國命氏,或謂之郭,即其後也。先生誕膺天衷,聰睿明哲,孝友溫恭,仁篤慈惠。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廣大,浩浩焉,汪汪焉,奧乎不可測已。若乃砥節勵行,直道正辭,貞固足以幹事,隱括足以矯時。遂考覽六籍;探綜圖緯,周流華夏,遊集帝學,收文武之將墜,拯微言之未絕。於時纓緌之徒,紳佩之士,望形表而景附,聆嘉聲而響和者,猶百川之歸巨海,鱗介之宗龜龍也。爾乃潛隱衡門,收朋勤誨,童蒙賴焉,用祛其蔽。州郡聞德,虛已備禮,莫之能致。羣公休之,遂闢司徒掾,又舉有道,皆以疾辭。將蹈洪崖之遐跡,紹巢、由之絕軌,翔區外以舒翼,超天衢以高峙。
稟命不融,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寧二年正月乙亥卒。
凡我四方同好之人,永懷哀悼,靡所置念。乃相與推先生之德,以圖不朽之事。僉以爲先民既沒,而德音猶存者,亦賴之於紀述也。今其如何而闕斯禮?於是建碑表墓,昭銘景行,俾芳烈奮乎百世,令聞顯於無窮。其詞曰:
於休先生,明德通玄。純懿淑靈,受之自天。崇壯幽浚,如山如淵。禮樂是悅,《詩》《書》是敦。匪惟摭華,乃尋厥根。宮牆重仞,允得其門。懿乎其純,確乎其操。洋洋搢紳,言觀其高。
棲遲泌丘,善誘能教。赫赫三事,幾行其招。委辭召貢,保此清妙。降年不永,民斯悲悼。爰勒茲銘,扌離其光耀。嗟爾來世,是則是效。
蔡伯喈貞節先生範史雲碑先生諱丹,字史雲,陳留外黃人,陶唐氏之後也。其在周室有士會者,爲晉大夫,以受範邑,遂以爲氏。漢文、景之際,爰自南陽來,家於成安,生惠。延熹二年,官至司農廷尉,君則其後也。
君受天正性,志高行潔,在乎幼弱,固已藐然有烈節矣。時人未之或知,屈爲縣吏。亟從仕進,非其好也。退不可得,乃託死遁去,親戚莫知其謀。遂隱竄山中,涉《五經》,覽《書》《傳》,尤篤《易》與《尚書》學。立道通久而後歸。遊集太學,知人審友,苟非其類,無所容納。介操所在,不顧貴賤。其在鄉黨也,事長惟敬,養稚惟愛,言行舉動,斯爲楷式。郡縣請召,未嘗屈節。其有備禮招延,虛己迓止,亦爲謀奏,盡其忠直。以處士舉孝廉,除郎中萊蕪長。未出京師,喪母行服。故事服闋後還郎中,君遂不從州郡之政。凡其事君,過則弼之,闕則補之,通清夷之路,塞邪枉之門,舉善不拘階次,黜惡不畏強禦。其事繁多,不可詳載。
雅性謙儉,體勤能苦,不樂假借。與從事荷負徒行,人不堪勞,君不勝其逸。闢太尉府,俄而冠帶。或以羣黨見嫉時政,用受禁錮;君罹其罪,閉門靜居,九族中表,莫見其面。晚節禁寬,困於屢空。而性多檢括,不治產業。以爲卜筮之術,得因吉凶,道治民情,以受薄償,且無咎累,乃鬻卦於梁宋之域。好事者覺之,應時輒去。禁既蠲除,太尉張公,司徒崔公,前後四闢,皆不就。
仕不爲祿,故不牽於位;謀不苟合,故特立於時。是則君之所以立節明行,亦其所以後時失途也。
年七十有四,中平二年四月卒。太尉張公,兗州劉君,陳留太守淳于君,外黃令劉君,僉有休命,使諸儒參按典禮作《誄》,著諡曰貞節先生,昭其功行,錄記所履,謀於耆舊,刊石樹銘,光示來世。銘曰:
於顯貞節,天授懿度,誕茲明哲,允迪德譽。如淵之清,如玉之素。溷之不濁,涅之不污。用行思忠,舍藏思固。伯夷是師,史鰌是慕。榮貧安賤,不吝窮迕。甘死善道,遺名之故。身沒譽存,休聲載路。
蔡伯喈袁滿來墓碑茂德體行曰袁滿來,太尉公之孫,司徒公之子。逸才淑姿,實天所授,聰遠通敏,越齔在闕。
明習易學,從誨如流。百家衆氏,遇目能識。事不再舉,問一及三,具始知終。情性周備,夙有奇節。孝智所生,順而不驕。篤友兄弟;和而無忿。氣決泉達,無所凝滯。雖冠帶之中,士校材考行,無以加焉。允公族之殊異,國家之輔佐。衆偉其器,士嘉其良。雖則童稚,令聞芬芳。
降生不永,年十有五,四月壬寅,遭疾而卒。既苗而不穗,凋殞華英,嗚呼悲夫!乃假碑旌於墓表。嗟其傷矣,唯以告哀。
蔡伯喈胡夫人黃氏神誥夫人江陵黃氏之季女,字曰列贏。其先出自伯翳,別封於黃,以國氏焉。高祖父汝南太守。曾祖父延城大尹。祖父番禹令。父以主簿,嘗證太守事,奉明君以立臣節,漢南之士以爲美談。
初,都尉君娶於故豫州刺史,即黃君之姊,生太傅安樂侯廣及卷令康而卒。繼室以夫人,生童紀未齔而夭。夫人懷聖善之姿,韜慈母之仁,撫育二孤,導以義方,思齊先姑,神罔時恫。故能迄用有成,誕膺繁祉。廣歷五卿七公再封之祿;康亦由孝廉宰牧二城。九鼎之義,夫人是享。爰暨稚孫,更仕三宮,或典百里,或作虎臣。銀艾貂蟬,近侍顯尊,受茲介福,於我夫人,自郡尉仕於京師。及廣兄弟,式敘漢朝。夫人居京師六十有餘載,其乘輅執贄朝皇后,探柔桑於蠶宮,手三盆於繭館者,蓋三十年。上有帝室寵光之休,下有堂宇斤斤之祚,心耽其榮,體安其遠,圖長慮迥,用遺舊居,欲留此焉。康寧之時,亟以爲言。
夫人年九十一,建寧二年薨於太傅府。是月辛酉,公之季子陳留太守碩卒於洛陽左池裏舍。公銜哀悼,祗慎其屬,遵奉遺意,不敢失墜。乃俾玄孫顯,諮度羣儒,以考其衷。僉曰:昔帝舜沒於蒼梧,殯於虞郊;二妃薨於江湘,不即兆於九疑。延陵季子,實惟吳人,長子道終,卜葬贏博。夫遭時而制,不遠遷徙,魂氣所之,不繫丘壠。帝舜以之,神罔時怨;季札以之,仲尼嘉焉。鑑帝籍之高論,綜精靈之幽情,稽先人之遐跡,順母氏之所寧,茲事體通而義同,允不可替。於是公乃爲辭,昭告先考。然後卜定宅兆,龜筮悉從。遂營窀穸之事,舉封樹之禮。十月既望,粵翌日己酉,葬我夫人黃氏,及陳留太守碩於此高原,雒陽東界,關亭之阿。天子使中常侍謁者李納吊,且送葬,持賻錢二十萬,布二百匹。再以中牢祠羣后。畢會榮哀,孔備於時。濟陽故吏舊民中常侍勾陽於肅等二十三人,思應慕化,推本議銘,著斯碑石,俾諸昆裔瞻仰,以知禮之用,是爲神誥。乃申頌曰:
於穆夫人,家邦之媛。昔在嬴代,黃國氏建。至於近祖,亦降於漢。天祚明德,福祿流衍。既作母儀,履信思順。登壽嬴耋,用永蕃孌。子孫以仁,追稽先典。厝茲洛濱,齊跡湘靈,配名古人。休矣耀光,千億斯年。
蔡伯喈胡夫人靈表夫人編縣舊族章氏之長女也,字曰顯章。令儀小心,秉操塞淵,仁孝婉順,率禮無遺。體季蘭之姿,蹈思齊之跡。永初二年,年十有五,爰初來嫁,誕成家道。仰奉慈姑,竭歡致敬;俯誨膝下,化導周悉。至德修於幾微,徽音暢於神明。故能參妊姒之功,兼生人之榮。朝春路寢,贊桑蠶宮,光寵有翬,祭服有珫。前後奉斯禮者三十餘載。夫人生五男:長曰整伯齊,次曰億叔韠,次曰寧稚威,次曰碩季睿。伯仲各未加冠,遭厲氣同時夭折,叔上郡孝廉,季更歷州郡,寧舉茂才,葉令、京今爲議郎,季以高第爲侍御史諫議大夫,侍中虎賁中郎將,陳留太守,皆早即世。夫人哀悼劬悴,由是被疾。遭太夫人憂篤,年七十七,建寧三年薨。
夫人之存也:契闊中饋,婉孌供養,依生奉仁,紹述雅意。其閏月,附於太夫人窀穸於茲地。
魂而有靈,欽明定省,神心欣焉。其實寧之元女金盈,追慕永思,憯怛罔極,遂及斯表,鐫著堅珉。頌曰:
悲母氏之不永,懷殷恤以摧傷。惟子道之無窮,惜聞海之未央。庶黃耇以期頤,胡委我以夙喪。恆思心以激切,亦割肝以絕腸。昔先聖之遺辭,言仁者其壽長;嗟母氏之憂患,體愷悌以慈良。失延年之報祐,獨何棄於穹蒼。日月忽以將暮,抱長結以含愁。尋修念之在昔,原疾病之所由:遭元子之弱夭,心傷悴以自憂。暨叔季之殞終,哀情結以彌綢。皇姑沒而中感,遂大漸兮速流。疾焰焰而日遘,氣微微以長浮。銷精魂以遐翔,曾不可乎援留。爾乃順旨於冥冥,繼存意於不違。爰祔靈於皇姑,尚魂魄之有依。潛幽室之黯漠,惜昭明之景輝。一往超以末及,傾徂邈其彌遲。顧新廟以累欷,伏几筵而增悲。嗟既逝之益遠,眇悠悠而莫追。
蔡伯喈議郎胡公夫人哀贊議郎夫人趙氏,字曰永姜。允有令德,秉心塞淵,舒詳閒雅,儀節孔備。女師四典,窈窕德象,罔不習熟,以供婦道。議郎早世,檢誨幼孤,義方以導其性,中禁以閒其情。孤顥儉節,以免咎悔。少闢侍中,襲先公之爵,以議郎出爲濟陰太守。是時夫人寢疾未薨,而國家方有滎陽寇賊,震驚帝師。簡選州闢,授任進衛,不得辭王命,親醫藥。夫人乃自矜精稟氣力,俯起若愈,以勸遣顥。到官月餘,所疾暴盛。春秋五十八,中平四年薨於京師。
顥有剖符之寄,逼於國典,疾篤不得顧親,增感氣絕,不能自宥。慎終之事,闕焉永廢。雖不毀以隨沒,亦困悴而傷懷。知我如此,不如勿生,號咷告哀,以乞骸骨。逾年,然後獲聽。追惟考君存時之命,迎棺舊土,同穴此城。孤心摧割,靡所底念。仰瞻二親,或有神誥靈表之文。敢曰亮瘴闇,敘我憂痛,作衷腸哀贊書之於碑。
愍予小子,夙罹孔艱。嚴考殞沒,我在齠年。母氏鞠育,載矜載憐。殷斯勤斯,慈愛備存。匪惟驕之,範我軌度。教誨嚴肅,昭示好惡。俾我克類,畏威忌怒。用免咎悔,踐繼先祖。即爵其土,二將是臨。與帝剖符,守於濟陰。夫人寢疾,榮此寵休。疾用歡痊,翊日斯廖。將徵將邁,從養陶丘。景命徂逝,不愍少留。疾大漸以危亟兮,精微微而浸衰。逼王職於憲典兮,子孫忽以替違。目不臨此氣絕兮,手不親夫含飯。陳衣衾而不省兮,合綆棺而不見。昔予考之即世兮,安宅兆於舊邦;依存意以奉亡兮,遷靈樞而同來。考妣痛以懆兮離乖,神柩集而移兮增哀。黃壚密而無間兮,出入闃其無門。舁柩在茲兮,不知魂景之所存。悼孤衷之不遂兮,思情憭以傷肝。幽情淪於後坤兮,精哀達乎昊乾。
王仲寶褚淵碑文(逐節敷敘,中郎遺矩,羌無熔裁,但苦詞費。仲寶、休文尚疏雋可觀。)
夫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此之謂不朽。所以子產雲亡,宣尼泣其遺愛;隨武既沒,趙文懷其餘風,於文簡公見之矣。公諱淵,字彥回,河南陽翟人也。微子以至仁開基,宋段以功高命氏。
爰逮兩漢,儒雅繼及。魏、晉以降,奕世重暉。乃祖太傅元穆公,德合當時,行比州壤,深識臧否,不以譭譽形言,亮採王室,每懷沖虛之道,可謂婉而章,志而晦者矣。
自茲厥後,無替前規,建官惟賢,軒冕相襲。公稟川嶽之靈暉,含珪璋而挺曜,和順內凝,英華外發,神茂初學,業隆弱冠。是以仁經義緯,敦睦於閨庭,金聲玉振,寥亮於區宇。孝敬淳深,率由斯至,盡歡朝夕,人無間言。逍遙乎文雅之囿,翱翔乎禮樂之場,風儀與秋月齊明,音徽與春雲等潤,韻宇弘深,喜慍莫見其際;心明通亮,用言必由於己。汪汪焉,洋洋焉,可謂澄之不清,撓之不濁。袁陽源才氣高奇,綜覈精裁;宋文帝端明臨朝,鑑賞無味。袁既延譽於遐邇,文亦定婚於皇家。選尚餘姚公主,拜駙馬都尉。漢結叔高,晉姻武子,方斯蔑如也。
釋褐著作佐郎,轉太子舍人,灌纓登朝,冠冕當世,升降兩宮,實維時寶,具瞻之範既著,臺衡之望斯集。出參太宰軍事,入爲太子洗馬,俄遷祕書丞。讚道槐庭,司文天閣,光昭諸侯,風流藉甚。以父憂去職,喪過乎哀,幾將毀滅,有識留感,行路傷情。
服闋,除中書侍郎。王言如絲,其出如綸,恪居官次,智效惟穆。於時新安王寵冠列蕃,越敷邦教,毗佐之選,妙盡國華。出爲司徒右長史,轉尚書吏部郎。執銓以平,御煩以簡,裴楷清通,王戎簡要,復存於茲。泰始之初,入爲侍中。曾不移朔,遷吏部尚書。是時,天步初夷,王途尚阻,元戎啓行,衣冠未緝。內贊謀謨,外康流品,制勝既遠,涇渭斯明,賞不失勞,舉無失德,績簡帝心,聲敷物聽。事寧,領太子右衛率,固讓不拜。尋領驍騎將軍。以帷幄之功,膺庸祇之秩,封雩都縣開國伯,食邑五伯戶。既秉辭梁之分,又懷寢丘之志,所受田邑,不盈百井。
久之,重爲侍中,領右衛將軍。盡規獻替,均山甫之庸;緝熙王旅,兼方叔之望。丹陽京輔,遠近攸則;吳興衿帶,實惟股肱,頻作二守,並加蟬冕,政以禮成,民是以息。明皇不豫,儲後幼衝,貽厥之寄,允屬時望。徵爲吏部尚書,領衛尉,固讓不拜;改授尚書右僕射。端流平衡,外寬內直,弘二八之高謨,宣由庚而垂詠。太宗即世,遺命以公爲散騎常侍、中書令、護軍將軍。送往事居,忠貞允亮,秉國之均,四方是維,百官象物而動,軍政不戒而備。公之登太階而尹天下,君子以爲美談。亦猶孟軻致欣於樂正,羊職悅賞於士伯者也。
丁所生母憂,謝職,毀疾之重,因心則至。朝議以有爲爲之,魯侯垂式,存公忘私,方進明準。爰降詔書,敦還攝任,固請移歲,表奏相望,事不我與,屈己弘化。屬值三季在辰,戚蕃內侮,桂陽失圖,窺窬神器。鼓棹則滄海振盪,建旗則日月蔽虧,出江派而風翔,入京師而雷動,鳴控弦於宗稷,流鋒鏃於象魏。雖英宰臨戎,元渠時殄;而餘黨實繁,宮廟憂逼。公乃總熊羆之士,率不貳心之臣,戮力盡規,克寧禍亂,康國祥於綴旒,振王維於已墜。誠由太祖之威風,抑亦仁公之翼佐。可謂德刑詳,禮義信,戰之器也。以靖難之功,進爵爲侯,兼授尚書令、中軍將軍,給班劍二十人。功成弗有,固秉捴挹。改授侍中中書監,護軍如故。又以居母艱去官。雖事緣義感,而情均天屬。顏丁之合禮,二連之善喪,亦曷以逾?
天厭宋德,水運告謝,嗣主荒怠於天位,強臣憑陵於荊楚。廢昏繼統之功,龕亂寧民之德,公實仰贊宏規,參聞神算。雖無受脤出車之庸,亦有甘寢秉羽之績。乃作司空,山川攸序;兼授衛軍,戎政輯睦。
既而齊德龍興,順皇高禪,深達先天之運,匡贊奉時之業,弼諧允正,徽猷弘遠,樹之風聲,著之話言。亦猶稷、契之臣虞、夏,荀、裴之奉魏、晉,自非坦懷至公,永監崇替,孰能光輔五君,夤亮二代者哉。大啓南康,爰登中鉉,時膺土宇,固辭邦教。今之尚書今,古之家宰,雖秩輕於袞司,而任隆於百辟。暫遂衝旨,改授朝端,邇無異言,遠無異望。帝嘉茂庸,重申前冊,執五禮以正民,簡八刑而罕用。故能騁績康衢,延慈哲後,義在資敬,情同布衣,出陪鑾躅,入奉帷殿,仰南風之高詠,餐東野之祕寶,雅議於聽政之晨,披文於宴私之夕,參以酒德,間以琴心,曖有餘暉,遙然留想,君垂冬日之溫,臣盡秋霜之戒。肅肅焉,穆穆焉,於是見君親之同致,知在三之如一。太祖升遐,綢繆遺寄,以侍中司徒,錄尚書事。稟玉幾之顧,奉綴衣之禮,擇皇齊之令典,致聲化於雍熙,內平外成,實昭舊職。增給班劍三十人。物有其容,徽章斯允,位尊而禮卑,居高而思降。自夏徂秋,以疾陳退。朝廷重違謙光之旨,用申超世之尚。改授司空,領驃騎大將軍,侍中,錄尚書如故。
景命不永,大慚彌留,建元四年八月二十一日,薨於私第,春秋四十有八。昔柳莊疾棘,衛君當祭而輟禮;晏嬰既往,齊君趨車而行哭。公之雲亡,聖朝震悼於上,羣后恇慟於下;豈惟哀纏一國,痛深一主而已哉!追贈太宰侍中,錄尚書如故,給節羽葆鼓吹,班劍爲六十人,諡曰文簡,禮也。
夫乘德而處,萬物不能害其貞;虛己以遊,當世不能擾其度。均貴賤於條風,忘榮辱於彼我;
然後可兼善天下,聊以卒歲,經始圖終,式免祇悔。誰雲克備?公實有焉。是以義結君子,惠沾庶類,言象所未形,述詠所不盡。故吏某甲等,感逝川之無舍,哀清暉之眇默,餐輿誦於丘裏,瞻雅詠於京國,思衛鼎之垂文,想晉鍾之遺則,方高山而仰止,刊玄石以表德。其辭曰:
辰精感運,昴靈發祥,元首惟明,股肱惟良。天鑑璿曜,踵武前王,欽若元輔,體微知章。永言必孝,因心則友,仁洽兼濟,愛深善誘。觀海齊量,登嶽均厚。五臣茲六,八元斯九。內謨帷幄,外曜臺階,遠無不肅,邇無不懷,如風之偃,如樂之諧。光我帝典,緝彼民黎。率禮蹈謙,諒實身幹,跡屈朱軒,志隆衡館。眇眇玄宗,萋萋辭翰,義既川流,文亦霧散。嵩構雲頹,梁陰載缺,德猷靡嗣,儀形長遞。怊悵餘徽,鏘洋遺烈,久而彌新,用而不竭。
沈休文齊故安陸昭王碑文公諱緬,字景業,南蘭陵人也。稷、契身佐唐、虞,有大功於天地,商武、姬文,所以膺圖受籙。蕭、曹扶翼漢祖,滅秦、項以寧亂。魏氏乘時於前,皇齊握符於後。靈源與積石爭流,神基與極天比峻。祖宣皇帝雄才盛烈,名蓋當時。考景皇帝含道居貞,卷懷前代。公含辰象之秀德,體河嶽之上靈,氣蘊風雲,身負日月,立行可模,置言成範。英華外發,清明內昭。天經地義之德,因心必盡;簡久遠大之方,率由斯至。挹其源者游泳而莫測,懷其道者日用而不知。昭昭若三辰之麗於天,滔滔猶四瀆之紀於地。六幽允洽,一德無爽。萬物仰之而彌高,千里不言而斯應。
若夫彈冠出仕之日,登庸蒞事之年,軍麾命服之序,監督方部之數,斯固國史之所詳,今可得而略也。水德方衰,天命未改。太祖龍躍俟時,作鎮淮泗。如仁夕惕之志,中夜九回;龕世拯亂之情,獨用懷抱。深圖密慮,衆莫能窺。公陪奉朝夕,從容左右。蓋同王子洛濱之歲,實惟闢疆內侍之年。起予聖懷,發言中旨。始以文學遊梁,俄而入掌綸誥。蘭桂有芬,清暉自遠。帝出於震,日衣青光,方軌茅社,俾侯安陸。受瑞析珪,遂荒雲野。式掌儲命,帝難其人,公以宗室羽儀,允膺嘉選。協隆三善,仰敷四德。博望之苑載暉,龍樓之門以峻。獻替帷扆,實掌喉脣。奉待漏之書,銜如絲之旨。前暉後光,非止恆授。公以密戚上賢,俄而奉職,出納惟允,劍璽增華。
伊昔帝唐,九官鹹事,熊豹臨戭,納言是司。自此迄今,其任無爽。爰自近侍,式贊權衡。而皇情眷眷,慮深求瘼。姑蘇奧壤,任切關河,都會殷阜,提封百萬。全趙之袨服叢臺,方此爲劣;
臨淄之揮汗成雨,曾何足稱。乃鴻騫舊吳,作守東楚,宏義讓以勖君子,振平惠以字小人。撫同上德,綏用中典。疑獄得情而弗喜,宿訟兩讓而同歸。雖春申之大啓封疆,鄧攸之緝熙氓庶,不能尚也。夏首藩要,任重推轂,衿帶中流,地殷江漢。南接衡、巫,風雲之路千里,西通鄾、鄧,水陸之塗三七。是惟形勝,閫外莫先,建麾作牧,明德攸在。乃暴以秋陽,威以夏日。澤無不漸,螻蟻之穴靡遺;明無不察,容光之微必照。由近而被遠,自己而及物。惠與八風俱翔,德與五才並運。
遠無不懷,邇無不肅。邑居不聞夜吠之犬,牧人不睹晨飲之羊。譽表六條,功最萬里。還居近侍,兼饗戎秩。侯府寄隆,儲端任顯,東西兩晉,茲選特難。羊琇願言而匪獲,謝琰功高而後至。升降二宮,令績斯俟。禁旅尊嚴,主器彌固。
禹穴神皋,地埒分陝,江左以來,常遞斯任。東渚距海,南望秦稽,淵藪胥萃,萑蒲攸在。貨殖之民,千金比屋,郛壥之內,雲屋萬家。刑政繁舛,舊難詳一。南山羣盜,未足雲多;渤海亂繩,方斯易理。公下車敷化,風動神行,誠恕既孚,鉤距靡用。不赭儲污之權,而奸渠必剪;無假裏端之籍,而惡子鹹誅。被以哀矜,孚以信順,南陽葦杖,未足比其仁;潁川時雨,無以豐其澤。
公攬轡升車,牧州典郡,感達民祇,非待期月。老安少懷,塗歌裏詠,莫不歡若親戚,芬若椒蘭。
麾旆每反,行悲道泣,攀車臥轍之戀,爭塗忘遠;去思一借之情,愈久彌結。
方城漢池,南顧莫重。北指崤、潼,平塗不過七百;西接嶢、武,關路曾不盈千。蠻陬夷徼,重山萬里,小則俘民略畜,大則攻城剽邑。晉、宋迄今,有切民患,烽鼓相望,歲時不息。椎埋穿掘之黨,阡陌成羣;慠法侮吏之人,曾莫禁御。累藩鹹受其弊,歷政所不能裁。加以戎羯窺窬,伺我邊隙,北風未起,馬首便以南向;塞草未衰,嚴城於焉早閉。永明八載,疆埸大駭。天子乃心北眷,聽朝不恰;揚旆漢南,非公莫可。於是驅馬原隰,卷甲遄征。威令首塗,仁風載路,軌躅清晏,車徒不擾,牛酒日至,壺漿塞陌。失義犬羊,其來久矣,徵賦嚴切,惟利是求,首鼠疆界,災蠹彌廣。公扇以廉風,孚以誠德,盡任棠置水之情,弘郭伋待期之信。金如粟而弗睹,馬如羊而靡入。雛雉必懷,豚魚不爽。由是傾巢舉落,望德如歸,椎髻髽首,日拜門闕,卉服滿塗,夷歌成韻。禮義既敷,威刑具舉,強民獷俗,反志遷情,風塵不起,囹圄寂寞。富商野次,宿秉停菑。
蝝、蝗弗起,豺、虎遠跡。北狄懼威,關塞謐靜,偵諜不敢東窺,駝馬不敢南牧。方欲振策燕、趙,席捲秦、代,陪龍駕於伊、洛,侍紫蓋於咸陽;而遘疾彌留,欻焉大漸。耕夫釋耒,桑婦下機,參請門衢,並走羣望。
維永明九年夏五月三十日辛酉薨,春秋三十有七。城府颯然,庶僚如霣,男女老幼,大臨街衢。接響傳聲,不逾時而達於四境。夷羣戎落,幽遠必至,望城拊膺,震動郛邑,並求入奉靈櫬,藩司抑而弗許。雖鄧訓致剺面之哀,羊公深罷市之慕,對而爲言,遠有慚德。神駕東還,號送逾境,奉觴奠以望靈,仰蒼天而自訴,震響成雷,盈塗咽水。公臨危審正,載貽話言。楚囊之請,惟幾而彌固;衛魚之心,身亡而意結。二宮軫慟,遐邇同哀。追贈侍中領衛將軍,給鼓吹一部,諡曰昭侯。
時皇上納麓在辰,登庸伊始,允副朝端,兼掌屯衛。聞兇哀震,感絕移時,因遘沉痾,綿留氣序。世祖日夜憂懷,備盡寬譬,勉膳禁哭,中使相望。上雖外順皇旨,內殷私痛。獨居不御酒肉,坐臥涕泣沾衣。若此移年,癯瘠改貌,天倫之愛,振古莫儔。及俯膺天眷,入纂絕業,分命懿親,臺牧並建,對繁弱以流涕,望曲阜而含悲。改贈司徒,因諡爲郡王,禮也。
惟公少而英明,長而宏潤,風標秀舉,清暉映世,學遍書部,特善玄言,鞶帨之麗,篆籀之則,窮《六藝》於懷抱,究八體於豪端,奕思之微,秋儲無以競巧,取暌之妙,流睇未足稱奇。至公以奉上,鳴謙以接下。撫僚庶,盡盛德之容;交士林,忘公侯之貴。虛懷博納,幽關洞開,宴語談笑,情瀾不竭。譽滿天下,德冠生民。蓋百代之儀表,千年之領袖。曾不憖留,梁摧奄及。豈惟僑終蹇謝,興謠輟相而已哉!凡我僚舊,均哀共戚,怨天德之無厚,痛棠陰之不留,思所以克播遺塵,敝之穹壤,乃刊石圖徽,寄情銘頌。其辭曰: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是開金運,祚始玉筐。三仁去國,五曜入房。亦白其馬,侯服周王。本枝派別,因採命氏,涉徐而東,義均梁徙。自茲以降,懷青拖紫,崇基岩巖,長瀾沵沵。惟聖造物,龍飛天步,載鼎載革,有除有布。高皇赫矣,仰膺乾顧;景皇蒸哉,實啓洪祚。喬嶽峻峙,命世興賢,應期誕德,絕後光前。幾以成務,覺在民先,位非大寶,爵乃上天。爰始濯纓,清猷浚發,升降文陛,逶迤魏闕。惠露沾吳,仁風扇越,涉夏逾漢,政成期日。用簡必從,月新爲盛,在上哀矜,臨下莊敬。草木不夭,昆蟲得性。我有芳蘭,民胥攸詠。羣夷蠢蠢,巖別嶂分,傾山盡落,其從如雲,挈妻荷子,負戴成羣,回首請吏,曾何足雲。昔聞天道,仁罔不遂,彼蒼如何?興山止蕢。四牡方馳,六龍頓轡,斯民曷仰?邦國殄瘁。齊殞晏平,行哭致禮;趙徂昌國,列邦揮涕。況我君斯,皇之介弟,哀感徒庶,慟興雲陛。階毀留攢,川汛歸軸,競羞野奠,爭攀去轂。遵渚號追,臨波望哭。無絕終古,惟蘭與菊。塗由帝渚,朱軒靡駕。東首塋園,即宮長夜。逝川無待,黃金難化。鍾石徒刊,芳猷永謝。
庚子山周太子太保步陸逞神道碑(子山諸篇,密藻麗思,無以復過。而每以纖仄爲累。)
公諱逞,字季明,本姓陸,吳郡人也。君子至止,既紹虞賓;鳳凰于飛,實興齊國。南越使者,解漢帝之衣;西陵將軍,覆吳王之蓋。曾祖載,爲宋王司馬,留鎮關中。赫連之亂,仗劍魏室。黃河參凌,或亡追路;烏江艤船,更無歸跡。今爲河南洛陽人也。高祖,冠軍將軍、營州刺史。吳人有降附者,悉領爲別軍。自是官帥擁鋒,更爲吳、越之兵;君子習流,別有樓船之陣。父政,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恆州刺史、中都獻公。太祖扶危濟傾,經綸夷阻,報君之恥,遠襲平原。以高平霸業所基,委命留事。關中饋食,非直滎陽之師;河內供軍,豈但淇園之竹。
公秉照晉之靈,降神明之德。猛虎振檻,七年不驚;羝羊觸蕃,九齡能對。諸兄以公先君愛子,稱之曰仁,推而襲封。雖復季末大成之心守節,既遭燻穴,翻從壓紐。太祖初封函谷,始合諸侯,以公辭令,參謀機密,故得戎政克宣,師言無漏,賜姓步陸孤氏。委鹿輅而論都,入鴻門而舞劍,方之吹律,綽有餘榮。出身羽林監、輕車將軍,除尚書右丞。官聯會計,務應平準,水衡貫朽,長平粟紅。授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增邑千戶。尋遷駕部中大夫,領吏部中大夫,歷蕃部、御伯。東京鼎實,先加鄧騭之勳;西晉官人,多用山濤之啓。豈若五王登朝,必司賓主之禮;六龍御轡,取定鸞和之節。御正以官觸父名,不拜。會稽有王會之名,其子不爲太守;博陵有王沈之封,其兒不爲刺史。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入掌納言,治司宗伯。又爲軍司馬。職居常伯,勤問於南宮;位管王言,連官於北斗。豈止郊天祀地,龍門嶰谷之聲;贊鼓頒旗,白露涼風之月。
暗夜有人餉羅數十匹,公閉門不受。行人於觸,具以聞奏,朝野稱之。太尉楊震,直推故吏之金;
涼州張奐,高揖羌人之馬。清畏人知,我無慚德。
齊國通和,封人受使。以公有出境之才,見命張巾亶之禮。既珠盤歃血,定楚國之連名;匕首登壇,反齊人之侵地。是謂使乎?固稱光國。三輔公侯,五陵鐘鼎,銅街柳市,塵起風飛。乃授京兆尹,增邑通前一千六百戶,餘官如故。上林兵息,蘭池盜靜,不學王陽平生鑄金之術,未同張敞終日章臺之遊。家僮暮行還,得遺錢於道,並白絁十匹。公訪得其主,即以還之。見金於路,指以示人;得錢於道,持留掛樹。方之今日,異代同風。俄遷司會,治小司馬。重總六軍,再操八柄。考績入於歲成,論功書之年表。尋授都督宜州諸軍事、宜州刺史。露冕觀風,停車待雨。百城解印,憚朱穆之威;千里相迎,愛王基之德。曾未期月,被敕追還。眷眷吏民,不無河內之請;依依故老,實念黎陽之別。少陽養德,前星守器,尊師讓齒,必俟賢能。乃授太子太保。方之劉實,道高於大邦;譬以山濤,榮深於小輦。
本有消渴之疾,常餌金石自理。舊疾微增,奄捐館舍。茂陵之下,不留封禪之書;校尉之營,惟餘服食之器。嗚呼哀哉!春秋四十有七,建德二年五月十一日也。天子以大臣之喪,躬輟聽訟;
東朝以師傅之尊,親臨攢祭。詔贈大將軍,諡某公,禮也。以今三年正月十日,葬於京兆之高陽原。
夫人鬱久閭,西遇王姬。愛敬肅恭,言容令淑,有聞箴盥,無廢紘綖。爰在盛年,先從大夜。
今節婦開墳,松柏已拱;季孫成寢,丘陵始同。況復圖畫賢妃,方在甘泉之室;瘞埋才子,即用高陽之原。
公儀表外明,風神內照,器量深沉,階基不測。事君惟忠,事親惟孝,言爲世範,行爲士則。
留連《墳》《素》,怊悵文詞,霜府錄於尚書,天官總於司會。出入匡贊,常帶數職,身具六龜,腰恆四綬。平密謀,既非天子所見;荀彧上策,又非諸侯所聞。其爲郡也,惟取赤土封書;其爲州也,惟以青鹽換粟。留家則千樹無資,遺子則一經而已。嫡子操,至性過禮,純孝不遺。墳前之樹,染淚者先枯;庭際之禽,聞悲者則下。銘曰:
山連日觀,水枕滇機,富春沙起,開陽柱飛。大夫屈節,將軍振威,南越受吏,西陵解圍。昔我烈祖,垂翼秦中,白馬無路,烏江不通,笛吟鄉里,琴哀土風。營州、恆州,擁旄世載,壯節旃衿,人雄關塞。直河穿趙,平雲臨代,生謂立功,沒爲留愛。降茲嶽瀆,誕此貞明,祥符雲氣,慶合星精。宮帷定策,殿柱書名,忠泉暗漏,孝筍寒生。世屬殷、周,時逢楚、漢,天下三分,鴻溝一半。以我明略,來參匡贊,日乃再中,天成兩旦。遞參三事,歷副六卿,天師光宅,地載謨明。
春官定禮,夏官治兵,讖言默識,溫樹無名。謙恭周密,言行無乖,忠公兕殪,陰德蛇埋。軍國紛總,部領填階,馬不入廄,金不入懷。具瞻惟德,高山惟仰,甲觀初登,龍樓初上,東國桓榮,西京疏廣。年齡俄頃,風電相摧,銘旌兩沒,池柳雙回。煢煢允子,在疚銜哀,身彰野火,心懼天雷。日月其除,榮終哀始,馬歸司隸,書還太史,歷對天星,墳連地市。山勢接飛,松形蓋起,德音無絕,平原忽矣。
庾子山周大將軍司馬裔碑公諱裔,字遵胤,河內溫人也。昔顓頊之命,始則南正司天;重、黎之後,又以羲、和掌歷。
夏陽適晉,得隨會而同奔;東海避秦,與毛公而俱隱。其後金行受命,玉笥南遷,帝系極於輿圖,中朝至於江表。曾祖楚之,晉太傅、錄尚書、揚州牧,會稽文孝王之次子,元顯之幼弟也。元顯見害之後,桓玄篡逆之初,愛自齠齔,客身屠釣。河內道左,抱劍長號;代郡城前,慟悲靈祭。江淮志節之士,汝潁風塵之客,感激一言,鹹多依附。既而云生伏鱉,星出鯨魚,太白經天,蚩尤映野。公乃收合餘燼,泣血登陴,臨武牢之關,據成皋之坂,擁衆萬家,歸於魏室。魏明元皇帝,遙授平南大將軍、荊州刺史,襲封琅玡郡王,尚河內公主,命王承製,從賓國之儀。於時宋兵憑陵,旗鼓侵逼,虎牢不封,金墉無援。魏太武皇帝授王使持節、侍中、安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給前後部鼓吹。元戎啓行,志雪冤恥,登壇慷慨,三軍掩泣。黃河漕粟,已出石門;白馬連旗,將臨野坂。既而云中柝起,代郡烽然,反旆南轅,途窮北略。贈徵西大將軍、都督梁益秦寧荊兗青豫郢洛十州諸軍事、揚州牧、司徒。諡貞王。祖金龍,封琅玡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吏部尚書,贈司空,諡康王。父悅,鎮南將軍、豫州刺史、漁陽莊侯。以荊、河刺舉,時值亂離,釁起蕭牆,遂終非命。
公遺腹載誕,流離寇逆,複壁褪負,深山擁樹。程嬰之匿趙武,從役家臣;王成之藏李燮,爲傭酒市。遭太夫人憂,苫草墳塋,以終灰隧,形骸毀瘠,逾於喪禮。年十有五,始幹家事。楹前鑿柱,即取遺書;石上開松,仍求故劍。出身司徒府參軍,除中堅將軍、員外散騎常侍。值魏室多難,所在烽起,孟津以北,無復封畿,嵩山以南,即爲鋒鏑。公建議修武,立柵溫城,函谷西封,河橋北斷。長亭籍馬,併入武城;百里租車,鹹輸溫縣。
太祖文帝締構關都,經綸夷阻,招攜以禮,懷遠以德。馬文淵之擇主,去隴坻而歸身;竇周公之入朝,在河西而奉詔。大統七年,蒙授平東將軍、北徐州刺史。十年,河內故義四千餘家,願立忠誠,須公衣錦,乃授使持節、領河內太守,加前將軍。懷州拓境,兩鎮奔波;柳泉轉戰,三城授首。十五年,太祖召山東諸立義之將能率衆入關者,有加重賞。公率先而至,領戶千室,即以爲封,固辭不受。其菽粟之賜,或以指囷;馬牛之賞,將同量谷。朝廷以華陽西極,漢水東流,嘆孟達之奔兵,怪劉封之失策。
魏前元年,移鎮漢中,除白馬城主,領華陽郡守。昔稱導漾,今聞上瀦,煙沉火井,雨歇雲門。其年,授大都督,加散騎常侍。柱國蜀國公開金牛之道,通牧馬之關,公卷甲北塞,懸軍束馬,遂得策預葭萌,勳參綿竹。封龍門縣開國子、蒲州刺史,仍領新州。尋授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大中正。
隆周授圖,天保大定,以公才望,仍爲舊臣。遂乃義深追遠,恩隆繼絕,即改封琅玡縣公,邑五百戶。仍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巴州諸軍事、巴州刺史。武成二年,被敕赴援信州。魚複道阻,屢卻岑彭;荊門水急,幾沉吳漢。公乃月峽先登,瞿塘直上。天子以公操履忠勤,儀刑亮直,乃徵爲大御伯,尋轉大御正,邑一千一百戶。樞機近侍,出納絲言,所謂多識舊章,殿中無雙者矣。四年,大軍東討,公所領義衆先守枳關,授都督懷州諸軍事、懷州刺史。偃師張幕,河陽牧馬,雖接戰於富平,已連營於官渡。五年,詔追還,拜始州刺史。更討信州,賊山彰、尋寶渝恃險,峽路五尺,緪釣才通,縣水三門,橋飛齊渡。既而風行草偃,谷靜山空,前後平十一城,獲九千餘口,馬歸平樂,金輸水衡。天保二年,除信州刺史、都督信州諸軍事。朝發白帝,暮宿江陵,氣振巴丘之兵,威警建平之戍。五年,遷潼州刺史。益州柱國公,降帝子之重,鎮天井之星,延閣擬於叢臺,岷山方於代郡。公仰稟雄謨,參謀遠略,故得身預舞陽之功,位極長平之寵。六年,授使持節、大將軍、大都督西寧州諸軍事、西寧州刺史。方欲關沫、若,徼牂牁,見夜郎之侯,習昆彌之戰,而飛鳶墮水,馬援去而無歸;金馬騁光,王褒行而不反。
嗚呼哀哉!七年正月十日薨,春秋六十有五。詔贈使持節、大將軍、懷邵邠晉四州諸軍事、懷州刺史。夫人襄城公主,魏獻帝之曾孫趙穆王之季女。王姬肅恭,褕翟禮典,四教兢莊,三星令淑,有光隆慮之賢,足表平陽之盛。生則從夫以秩,死則同穴以禮。建德元年八月十二日,合葬於武功三畤原。大夫墓樹以柏,諸侯墳高於雉,吁嗟滕公,來居此裏。詔諡定公,禮也。
公資忠履孝,蘊義懷仁,直幹千尋,澄波萬頃。逢蒙射法,力牧兵書,星辰高下之佔,風雨逢迎之氣,故得師出以律,天幸將軍者也。至如官曹案牘,未嘗煩壅,戎馬交馳,不妨餘裕,足使四嶽彌峻,三臺更明。在朝四十一年,身經一百餘戰。凡任四郡,歷八州,未嘗以貨殖經懷,去如始至。渭南千畝之竹,更懼盈滿;池陽二頃之田,常思止足。身歿之日,家無餘財。素車白馬,狹室崎嶇;黃腸元甲,階庭仄陋。有詔冬官,爲營寢室。朱邑祭酹無所,漢後是以賜金;陳表妻子露立,吳王爲之開館。
嗚呼哀哉!世子侃,孝家忠國,揚忠顯親,是以勒此豐碑,懼從陵谷,植之松柏,不忍凋枯。
銘曰:
欽若曆象,平秩寅賓。少梁奔華,地入鹹秦。族夷興馬,書窮獲麟。玉鏡雲始,金行乃構。象浦通關,龍沙開候。上糝石起,河陽水斗,五馬南浮,三星冬宿。太傅作牧,奄有江沱,司徒避亂,承製劑河。南勞推轂,猶思枕戈,龍媒被野,蒼兕凌波。莊侯季年,禍機相接,誕公遺嗣,崎嶇懷挾,山竄趙武,家藏李燮。伍員道阻,燕丹路遙,南奔楚塞,北避秦橋。水流登隴,寒風度遼,有功都護,則重嫖姚。懷書上馬,習禮從容,陣圖六甲,兵佔八風。藏松寶劍,射柳雕弓,推誠賈復,屈節廉公。八翼頻飛,六條亟秉,勇此仁義,行茲寬猛。持印山開,沉黎盜靜,取甲無丘,均田不井。懋功賜爵,上將賞官,軍中受詔,塞外登壇。方屠參合,更鏖皋蘭,渝川毒水,僰道災氛,地亡都尉,灘悲使君。谷寒無日,山空足雲,北風吹旐,秋霖泣軍。遣奠雙設,銘旌兩布,沁水同墳,平陽合墓。悲哀嗣子,攀號靡訴,慟甚風枝,悲深霜露。自此何世?從斯幾年?麒麟欲鬥,華表中然。地形樓起,松心蓋圓,茫茫丘壠,代代英賢。
庚子山周柱國長孫儉神道碑蓋聞放勳立而羲和升,重華登而元凱用。思皇多士,既成西伯之功;俊德克明,乃定南巢之伐。是知惟賢非後勿食,惟後非賢弗乂。若夫君臣一德,啓心沃心,見之昌寧文公矣。公諱儉,初名慶明,恆州高陸人也。北嶽天孫之星,燕河帝子之國,故多奇。節,甚茂華風。高闕圖南,二王齊軫;長城拔本,十族分源。高祖,太尉、北平王。光輔五君,允釐百揆;恆、衛既從,淮、沂其乂。祖豹,龍驤將軍、恆州刺史。常山刺舉,非無取代之符;龍驤總戎,或似平吳之號。父棫,年止弱冠,榮終解印。
公以五常蘊智,六氣資德,乘天則策馬秉靈,降神則牽、狼應象。直心於物,水火恬然;無負於天,雷霆不懼。富貴自取,豈資唐舉之言;聲名有聞,無勞李膺之識。年十八,解褐員外散騎侍郎。尋授輕車將軍、羽林監。
太祖文皇帝駕馭天綱,苞羅英傑,選公才德,光佐尚書。諸葛亮之西歸,玉壘成三分之業;管夷吾之入仕,葵丘有一匡之功。天水黠羌,漁陽羣盜,乃遷秦州長史、防城大都督,封信都縣開國伯。三年,滑州蟻聚,保障沈命,靡旗亂轍,乘冰渡河。丞相、大行臺假節撫軍,行渭州刺史。大統元年,授持節、西夏州刺史,加散騎常侍。郅支抱馬,如聞耿秉之戰;單于願識,似畏王商之威。五年,遷使持節、鎮東將軍、都督東北三夏諸軍事、西夏州刺史,增邑千戶,改伯爲公。既而江漢遼遠,車書寂寞。蜀主的顱,未出檀溪之水;秦王飛雉,猶向南陽之城。
六年,以公爲使持節,都督三江、二襄、南雍、平、信、江、隨、郢淅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東南道行臺僕射。楚城鄰境,實有讓田;吳人對營,無妨贈藥。部內屬城爲人所訟,公遂集文武,肉袒自罰。兄弟不讓,延壽責躬;吏民有過,翁歸引咎。天子異之,璽書勞問,贈賄加幣,王人接踵。大丞相書雲:“此之美事,耳目之所未經。歎賞無極,故遣專使。”公善於撫馭,長於接引,山藪無棄,苞苴不行,示人赤心,與人顏色,盜不敢發,民不忍欺。至是將校耆老於州城之南,起清德之樓,勒賢臣之頌。杜鎮南之作牧,當世樹碑;竇車騎之臨戎,生年刻石。方之今日,彼獨何人!於時戶口日增,荒萊畢墾,華實紛敷,黔黎茂豫,但恐袞職有闕,待公而補,鼎飪未和,須公而正。是以漢陰民望,荊南杞梓,並皆上書詣闕,連名乞留。河內之借,寇恂更慚謁帝;
交州之請,士燮還著上表。九年,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十二年,除大行臺尚書,仍爲大丞相司馬。以公識度嚴明,志節清儉,遂改公名儉,字慶明。
非關書月,詎待看碑,幸得千畝不同,二山無廢。十三年,加開府,餘官如故。十四年,除尚書右僕射,加侍中,進驃騎大將軍。居上星執法,在文昌之位,以公才望,兼而有之。十五年,更除東南道行臺僕射、都督十五州諸軍事、行荊州事。十六年,大丞相總十六軍,克清河洛。公又中分麾下,參謀幃幄。高選霸僚,公爲長史。其年,加都督南道三十六州諸軍事,餘官如故。南陽文學,更遇王基;章華袞衣,還迎郭賀。
昔日伐蜀之謀,張儀與秦昭計合;平吳之利,羊祜與晉武意同。太祖始定成都,即有江陵之志,公密獻其策,懸符深旨,糧運久積,梯衝立備,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遂得席捲三荊,此又公之勳也。詔賞奴婢三百口。太祖與公書雲:“由公立計,果如所謀。”令公作鎮江陵,以安蜀地。後魏二年,改武川昌寧郡開國公。櫟陽居里,非惟景丹之封;曲逆戶口,豈但陳平之國。其年,授大將軍。太和之中,曹真於府內受冊;元封之末,衛青于軍中即拜。公之此比,綽有餘榮。詔曰:“吳人未復,須助謀謨,今使梁王兵馬受公節度。”三年,加都督東南道五十二州諸軍事,增邑萬戶。
維周革命,光宅欽明,作貳天官,允諧邦治。元年,授小冢宰。保定二年,治蒲州刺史、檢校六防諸軍事。四年,治襄州,仍授柱國大將軍,餘官如故。秩登四嶽,階平六府,豈不功重昭陽,名高蔡賜。控馭五十州,風行數千裏,拔園葵而去織婦,無三惑而絕四知,一室之中,未免虛白,日膳之資,三杯而已。詔賜繒彩一千段,粟麥二千斛。天和元年,陝州刺史、都督八州二十防諸軍事,解荊州總管,餘悉如故。路出王宮,城臨河曲;戍清陝右,高視棠陰。部領宴繁,晦明爲疾。
天和四年,謝病故京,薨於私第,春秋七十有八。鑾蹕降臨,軒懸輟樂,九旒龍旆之錫,三河騎士之送。詔贈太保,涼、夏、靈、銀、長、原、河、鄯、甘、瓜十州諸軍事,涼州刺史,諡曰文。
公狀貌丘墟,風神磊落,玉山秀立,喬松直上,煙霞之涯際莫尋,江海之波瀾不測。少遭荼苦,在山服終,攀柏樹枯,侵松獸死。盡忠事國,竭力從政,其門如市,其心若水。奇策密謀,百僚仰止,忠貞亮直,明王敬焉。至如風后陰陽之佔,力牧星辰之度,魏公子之兵書,李將軍之射法,莫不成誦在心,取爲時用。居常服玩,或以布被松牀,盤案之間,不過桑杯石鼎。遺令山陵,一無所用,公私贈襚,並不得受,止依太祖陵側,無忘事君。
墩等兄弟並至性,善居喪,號墓墳埏,奉遵遺訓。是以衛青之冢,仍陪漢武之陵;管仲之墳,即接齊桓之墓。天和六年,天子以四海未寧,三方鼎峙,有懷將帥之志,言念封疆之臣,既畫雲臺,乃題麟閣,更贈公爲鄫國公,邑五千戶。追崇列闢,事極神魂;再改銘族,恩隆封墓。
公在民留愛,身後見思,吉日良辰,郊祠野祭。儀同趙超等六百九十七人,表求立廟,陳請象魏,有詔許焉。桂棟杏梁,綠墀青瑣。按歌會舞,鳳蓋霓裳。南浦送而行雲,東風飄而零雨。是知漢陽郡前,非徒武侯之廟;臨淄城下,豈獨欒公之社。嗚呼哀哉!乃爲銘曰:
道鍾《屯》《剝》,世屬雲雷,地軸左轉,天關北開。容車周室,繫馬秦臺,乃齊七政,爰啓三才。烈祖燮諧,九龔樑棟,取才逢獵,求賢入夢。匡贊官雲,謀酞紀鳳,律定公族,珪分職貢。
乃惟嗣德,實秉英靈,身圖鬥宿,面繞樞星。青衿敬業,童子離經,信陵虛左,千木分庭。忠孝純深,樞機周密,孔光不言,曹參勿失。溫席扇枕,承顏悅膝,凍浦魚驚,寒林筍出。肅肅風正,沉沉器局,直似貞筠,溫如瑞玉。清不置水,明不舉燭,馬願如羊,金須似粟。上將克升,元戎既序,夏陽三捷,夷陵一舉。憑軾下齊,陵江入楚,鼎反曆室,鍾歸大呂。六卿鹹事,天官是司,二南作伯,棠陰實治。清風有頌,綠竹聞詩,贈行之冊,超然帝師。昔侍蘭苑,今陪杏林,生死契闊,無違一心。風雲積慘,山陣連陰,陵田野寂,松徑寒深。夏嬰之隴,僑玄之墓,馬見於年,車回三步。左無長樂,前非武庫,直望高碑,增悲行路。
庾子山周車騎將軍賀婁公神道碑昔者軒丘命氏,初分兄弟之姓;若水降居,始建諸侯之國。自是以官爲族,因地爲宗,水派枝分,其可知矣。公諱慈,字元達,本姓張,清河東武城人也。仕於周,張仲爲孝友;謀於晉,張彥爲賢臣。韓有開地,則五世強國;趙有猛談,則三卿不戰。祖慶,少習邊將,仗智勇。雖復五車竹簡,不取博士之名;一卷兵書,即以將軍自許。角端在手,必無齊魯之侵;蓮花插腰,甚得蛟龍之氣。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散騎常侍、霸城縣開國伯,贈河州刺史。父璨。公子公孫,有鎡基於天下;良弓良冶,有世業於家風。書則百家可知,劍則千人可敵。三槐以鼎鼎象物,知其神奸;
五等以桓珪班瑞,守其宮室。君以才望,兼而有之。終於使持節、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散騎常侍、武定縣開國公,贈池州刺史。
惟公秉山嶽之靈,受星辰之氣,年在髫發,甫就勝衣。竹馬來迎,已知名於郭伋;羊車在道,即見賞於王澄,豈直童子明經,書生說卦而已。至如禪河清論,秋水高談,故以辨折龜林,聲馳鹿野。國家官族,君爲首姓。起家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襲爵爲公,增邑合一千六百戶。弱冠登朝,傳呼甚寵。漢魏臺鼎,故無此比;中朝方伯,罕有其年。大冢宰任總機衡,是勤王略,惜君忠壯,委以爪牙。乃領左廂親信,出爲梁州防主。華陽西極,漢水東流,巴濮既寧,沈黎即靜。保定四年,王師北伐,以君驍勇,被召將兵,師下宜陽,身登函谷,將燒白馬之城,以覆鳥巢之壘。既而中途甚雨,未獲圍原,軍師聞喪,不成侵宋。柱國趙王,今上之第九弟也。文則河間上書,武則任城置陣,作鎮岷丘,揚旆錦水,白虎之俗難安,黃龍之盟不定。以君智略,入佐中權。天和元年,授使持節、大都督、上柱國總府司錄,仍轉司馬,餘官封如故。
相如西喻,鏤石於靈山;武侯南征,浮船於瀘水。方之今日,彼獨何人?九品課工,爲上之下。四年,入朝,歸事宰旅。即受載師大夫,將命齊國。尋盟出境,即用和鄰之儀;人國聞喪,仍從會葬之禮。可使南面,此之謂乎?尋以本官入治軍正。至如渭水兵書,在心爲志;軒丘陣法,聚石成圖。既得師不疲勞,兵無怨讟,入陪中禁,更領儀同。邸客城池,門闌戶籍,鹹資巡警,並用司存。帝城近臣,公室密戚,如逢司隸,似畏都官。
既而孤城鄭嫗,不相其年;巴水涪翁,不醫其疾。春秋三十有三,奄捐官舍。呂子明之疾甚,嘆軫吳王;阮元瑜之長逝,悲深魏主。有詔贈某官,禮也。以建德四年三月日歸葬於河州苑川郡之禁山。
公六郡良家,西河鼎族,地壯金行,人雄塞氣。《兵書》七卷,河水浮來;《射法》三篇,天弧夜下。鋒旗不息,刁斗恆驚,猶得馬上讀書,軍中習禮,太史子義善於謀策,諸葛公休長於撫馭。四代儀同三司,七世河州刺史,鐘鼎成列,冠蓋連陰,所謂生爲貴臣,死爲貴神者也。
但以遊魂久客,反葬途遠,道阻山長,妻孤子幼,哀聲滿野,愁氣連雲。況復松檟飄颻,方臨武威之戍;丘陵回遠,直對臨洮之城。馬援亡於武溪,屍柩反於槐裏;梁鴻死於會稽,妻子歸於平陵。嗚呼哀哉!崎嶇遠矣。昔者繁昌祠前,即有黃金之碣;德陽墓下,猶傳青石之碑。是謂勒功,乃爲銘曰:
七葉佐漢,五世相韓,忠臣入仕,孝友當官。青城仙洞,黃石祠壇,臺堪走馬,書足回鸞。武定風飈,霸城嚴肅,並馳雙傳,俱分兩竹。重世刺舉,連鑣袞服,草靡青丘,風馳赤谷。世不乏賢,挺茲上嗣,孝有三德,忠無二志,劍足身挺,書堪面試。旌節既秉,高蟬且珥,龜轉印函,蛇盤緩笥。左右將軍,前後常侍,繼踵五侯,因循三事。旍旃九坂,艫舳雙流,還驅木馬,更引金牛。江波錦落,火井星浮,樽酒望帝,安歌蜀侯。受脤河陽,偏師洛浦,署陣成皋,連旗廣武。朝兵減竈,夜營多鼓,箭起六麋,鋒推九虎。倏忽人世,俄然今古,祟發兩星,毆巫驚二豎。遊魂通夢,言反舊塋,紫泥賜冊,黃腸贈行。途登石紐,路入金城,寒關樹直,秋塞雲平,劍埋合柱,書藏鑿楹。武侯爲廟,欒公爲社,雲蓋低臨,霓裳紛下。碑枕金龜,松橫石馬,永矣身世,留名華夏。
溫鵬舉常山公主碑啓泰微之層構,闢閶闔之重扉,據天下以爲家,苞率土而光宅。然則崑山西峙,爰有夜光;漢水東流,是生明月。公主秉靈宸極,資和天地,芳芬有性,溫潤成質。自然祕遠,若上元之隔絳河;直置清高,類姮娥之依桂樹。令淑之至,比光明於宵燭;幽閒之盛,匹穠華於桃李。託體宮闈而執心捴順,婉然左闢,率禮如賓。執華燭以宵征,動鳴佩而晨去。致肅雍於車乘,成好合於琴瑟,立行潔於清冰,抗志高於黃鵠。停輪表信,闔門示禮。終能成其子姓,貽厥孫謀。而鐘漏相催,日夜不息,川有急流,風無靜樹。奄辭身世,從宓妃於伊洛;遽捐館舍,追帝子於瀟湘。銘曰:
龍轡莫援,日車遂往,奄離形神,忽歸丘壤。祖歌薤露,出奏巫山,永厝中野,終掩窮泉。蕭瑟神道,荒涼墓田,松檟徒列,琬琰空傳。
卷二十五 志狀類王史威長葬銘(此爲埋石造端,蓋自爲之,取辨名姓而已。猶得明旌旗識之遺。)
漢西都時南宮寢殿,內有醇儒王史威長死葬。銘曰:
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隴原亹,非寧非康。不封不樹,作靈乘光。厥銘何依?王史威長。
杜子夏臨終作文命刻石埋於墓前魏郡杜鄴,立志忠款。犬馬未陳,奄先草露。骨肉歸於后土,魂氣無所不之,何必故丘,然後即化。封於長安北郭,此焉宴息。
宋臨澧侯劉使君墓誌從《續古文苑》本(志墓盛於晉代。乃所傳惟傅休奕一篇,又非全文。當以此爲權輿矣。其序次之式,亦頗可垂範。)
曾祖宋孝皇帝。祖道鄰,字道鄰,侍中太傅長沙景王。妃高平平陽檀氏,字憲子,諡曰景定。
妃父暢道淵,永寧令。祖貔稚羆,琅玡太守。合葬琅玡臨沂莫府山。父諱義融,字義融,領軍車騎桂陽恭侯。夫人琅玡臨沂王氏,字韶風。父簡長仁,東陽太守。祖穆伯遠,臨海太守。合葬丹徒練壁雩山。所生母湯氏,宣城人,葬練壁雩山。兄顗茂道,散騎常侍桂陽孝侯。夫人,廬江灊何氏憲英。父愉之彥和,通直常侍。祖叔度,金紫光祿大夫,合葬練壁零山。第三弟彪茂蔚,祕書郎,葬江乘白山。夫人,河南陽翟褚氏成班。父方回,太傅功曹。祖叔度,雍州刺史。第四弟實茂軌,太子舍人。夫人,琅玡臨沂王氏淑婉。父津景源,中書郎。祖虞休仲,左衛將軍。合葬江乘白山。第五弟季茂通,海陵太守,葬練壁雩山。夫人,陳郡陽夏袁氏妙□。父淑陽源,太尉忠憲公。祖豹士蔚,丹陽尹。第一姊茂徽,適陳郡長平殷臧憲郎。父元素,南康太守。祖曠思泰,□軍功曹。重適琅玡臨沂王閔之希損,鎮西主簿。父昇之休道,都官尚書。祖敬弘,左光祿儀同。第二姊茂華,適廬江灊何求子有,祕書郎。父鎮長弘,宜都太守。祖尚之彥德,司空簡穆公。第三姊茂姬,適平昌安丘孟詡元亮,中軍參軍。離父靈休,太尉長史。祖昶彥遠,丹陽尹。第四姊茂姜,適蘭陵蕭惠徽,中書郎。父思話,徵西將軍,儀同三司。祖源之君流,前將軍。第五姊茂容,適蘭陵蕭贍叔文。父斌伯蒨,青、冀二州刺史。祖摹之仲緒,丹陽尹。重適濟陽圉蔡康之景仁,通直郎。父熙元明,散騎侍郎。祖廓子度,太常卿。第六妹茂嫄,適濟陽考城江遜孝言。父湛徽淵,左光祿儀同忠簡公。祖夷茂遠,前將軍湘州刺史。重適琅玡臨沂王法興,驃騎參軍。父翼之季弼,廣州刺史。祖楨之公幹,侍中。夫人濟陽考城江氏景婼,父滾徽源,太子洗馬。祖夷茂遠,前將軍湘州刺史。第一男晃長暉,出後兄紹,封桂陽侯。第二男旻淵高,拜臨澧侯世子。第三男暠淵華。第四男{曰童}淵邃,出後第四弟實。第五男□淵半頁。第六男晏淵平。第一女麗昭。第二女麗明。第三女小字僧歸,亡葬□□。
宋故散騎常侍護軍將軍臨澧侯劉使君墓誌君諱襲,字茂德,南彭城人,宋高祖武皇帝弟景王之穆也。神姿韶雅,風譽夙懋。弱冠拜祕書郎。逮二凶肆禍,人倫道消,君身離幽執,僅免虎口。事清還復舊職,以母憂去官。既除,又拜祕書郎,轉太子舍人。自升□二宮,令望允緝。出爲鎮蠻護軍,廬江太守,蒞政平簡,聲績兼著。遷明威將軍,安成太守。屬中流構亹,四表迷逆。君英義獨發,招會如神,故能以一□之旅,克濟忠節,義超終古,誠冠當今。皇朝欽嘉,爵賞取榮,除輔國將軍,郢州刺史,封建陵縣開國侯。俄徵太子右衛率,加給事中,未拜。遷侍中冠軍將軍,改封臨澧縣開國侯。鎮肅石頭,實當關要之寄。
遷左衛將軍,未拜。仍除中護軍。
春秋卅有八,泰始六年三月十日薨於位。聖主嗟悼,朝野傷悲。有詔故中護軍臨澧縣開國侯,志行貞純,才用理濟,忠勳著於艱時,勤績倡乎泰運。年志始壯,奄焉兇折,悲傷惻割,實兼常懷。思加寵數,以申哀榮。可贈護軍將軍,加散騎常侍,餘如故,諡曰忠侯。粵五月廿七日庚寅,將葬於琅玡之乘武崗。以悲幽明之殊隔,傷一訣而永分,仰清徽而灑淚,傃玄石而裁文。其辭曰:
峨峨□□,山嶽效靈。允矣君子,誕膺休禎。支蔭帝宇,締慶文明。德以行高,仁與□□。□華二宮,官政兩服。國步時屯,艱難斯屬。忠則忘家,義實光族。朝乃欽庸,以□□□。□望既歸,□寵惟□。或侍帝言,或司蕃戎,方宏互美,□□家邦。如何不□,□□□躬。□芳稍述,日月有時,考辰筮吉,玄堂啓基。深泉永穸,□□長悲。□□□□,□□□□。
宋張氏墓誌宋故臨渭縣侯湘東太守張府君諱濟。夫人邱氏,諱靜姬。第三女推兒。春秋卅有一,亡於偏憂。元徽元年十月甲辰十七日庚申,權假窀穸於西鄉。
遠葉蘭飛,浚源泉潔。履順早晨,含章妙歲。選史圖容,循詩範節。皎鏡冬泉,優柔春蕙。淄北忸行,營東慚藝。冥昧慶善,窅翳壽仁。泣血霣性,團憂殲身。罷景方旦,摧華載春。壠木已藹,墓草行陳。朱火幾焰,元夜無晨。
江文通宋安成王右常侍劉喬墓銘(當時志與銘或出兩人手,故諸家集或有銘無志,或有志無銘,不盡關缺佚也。)
丹陽韞聖,豐鄉降賢。玉葉既積,金徽方傳。乃毓伊人,克廣克宣。騰芬中屬,飛藻上年。杳杳虛素,永永衝關。雲意霜拍,玉立冰堅。家寶以瑩,國才未甄。參錯報善,茫昧雲玄。斂魂幽石,委氣空山。膚若流波,身如絕煙。芳菲一逝,美懋徒鐫。
江文通宋光祿大夫孫敻墓銘川祗效鏡,嶽祥獻明。碧葉獨秀,瑤源自清。幼炳器譽,夙耀才名。體兼遷雲,學備儒史。紫閣鹹趨,朱軒既履。貴交慕塵,素遊企軌。騰藻上京,振彩下國。如彼綠蘭,秉芬四塞。欷人徑之不平,嘆天路之冥默。貴夫君之爲美,播靈均與正則。
任彥昇劉先生夫人墓誌既稱萊婦,亦號鴻妻,復有令德,一與之齊。實佐君子,簪蒿杖藜。欣欣負戴,在冀之畦。居室有行,亟聞義讓。稟訓丹陽,宏風丞相。籍甚二門,風流遠尚。肇允才淑,閫德斯亮。蕪沒鄭鄉,寂寥揚冢,參差孔樹,毫末成拱。暫啓荒埏,長扃幽隴。夫貴妻尊,匪爵而重。
梁簡文帝華陽陶先生墓誌銘維大同二年龍集景辰,克明三月壬寅朔十二日癸丑已時,華陽洞陶先生蟬蛻於茅山朱陽館。先生諱弘景,字通明,春秋八十有一,屈伸如恆,顏色不變。有制贈以中散大夫,諡曰貞白先生。遣舍人主書,監護喪事。十四日已時,窆於雷平之山。
若夫真以歸空爲美,道以無形爲貴,不知悅生,大德所以爲生;不知惡死,穀神所以不死。妙哉隱顯變化,物莫能測。既而岫開折石,天墜玉棺,銀書息簡,流珠罷竈,九節麗於空中,千和焚於地下,仙宮有得朋之喜,受學振臨谷之悲。餘昔在枌壤,早逢圯上之術,今簉無無良,屢稟浮丘之教。握留符而惻愴,思化杖而酸辛。乃爲銘曰:
無名曰道,不死爲仙。亦有元放,兼稱稚川。遁形解化,自昔同然。猗歟夫子,受籙歸玄。梨傳苑吏,書因賈船。虎車照景,蜺拂凌煙。餘花灼爍,春澗潺湲。鬱郁茅嶺,悠悠洞天。三山白鶴,何時復旋。
梁簡文帝戎昭將軍劉顯墓銘繁弱挺質,空桑吐聲,分器見重,播樂傳名。誰其均之?美有髦士。禮著幼年,業明壯齒。厭飫典墳,研精名理,一見弗忘,過目則記。若訪賈逵,如問伯始,穎脫斯出,學優則仕。議獄既佐,芸蘭乃握,摶鳳池水,椎羊太學。內參禁中,外相藩嶽,斜光已迫,殞彼西浮。百川到海,還逐東流。營營返魄,泛泛虛舟。白馬向郊,丹旒背鞏。野埃興伏,山雲輕重。呂掩書墳,揚歸玄冢。爾其戒行,送窮士壠。弱葛方施,叢柯日拱,隧柳荑春,禽寒斂氄。長空常暗,陰泉獨湧,祔彼故塋,流芬相踵。
梁元帝庾先生承先墓誌悠哉掌庾,興自陶唐。伯舅居晉,連鑣渭陽。爰斯厥後,世挺珪璋。乃登靈嶽,言遵洞府;乃涉石山,將從輕舉。實惟貞吉,實惟退讓。皎皎不羣,超超高尚。本同壽夭,寧論得喪。諸方未遊,佳城已望。蓬生蔣徑,釣罷磻溪。檟悲新壠,桃餘故蹊。風翻嶺背,月下松西。揚名不朽,高蹈夷齊。
梁元帝侍中吳平光侯墓誌銘惟嶽降神,表山甫之德;敬如君所,顯成季之徵。潔靜精微,岐嶷天挺,學兼義府,談均理窟。歷太子洗馬。八人掌籍,爲崇賢之領袖;五日來朝,冠承華之楷模。遷豫章內史。洪井鸞峯,甘露歲下;蕭崖鶴嶺,連理成陰。徵爲太子左衛率。遘疾薨於道。頗類陶基,民號燕北,取譬羊禧祜,巷哭荊南。副軍早垂隆眄,憫其石火;瞻斯翠蓋,忽變丹旒。方使桓侯石槨,載銘盛夏;滕令佳城,式鐫《韶濩》。
溫鵬舉司徒元樹墓誌銘昔樞電降祥,姬水成業,握八符以馭世,膺五命以會昌,欽明格於上下,光澤被於宇宙。卜年永久,歷世遐長。有文王之孫子,啓周公之苗裔,積善所及,踵武稱賢。每以辛李爲言,恆持韓白自許,殫百慮之一致,盡能事於生民。蒼蒼在上,義歸無厚。徒有東平避世之意,空懷北海自晦之情。疾非逢霧,終異啓手。銘曰:
明允篤誠,發於歧嶷。未鏤已雕,不扶而直。修禮以耕,強學爲殖。孔既嘆魯,莊亦吟越。況以度思,有懷明發。翻然高舉,歸於魏闕。長路未窮,朝光已沒。
徐修仁故永陽敬太妃墓誌銘永陽大太妃王氏,琅玡臨沂人也。其先周靈王之後。自秦漢逮於晉宋,世戴光□,羽儀相屬。
既以備於前志,故可得而略焉。祖粹,給事黃門侍郎。父儼,左將軍司馬尋陽內史。並見稱時輩。
太妃體中和之氣,稟華宗之烈,蹈此溫恭,表茲淑慎,孝敬資於冥發,仁愛□於自然。至乎四教六訓之閒,工言貞婉之德,無待教成,罔不該備。故景行著於中□,淑問顯乎言歸。作嬪盛德,實光輔佐。親縫幕之用,躬服浣之勤。及早世釐居,遺孤載藐,提攜撫育,逮乎成備,斷織之訓既明, 門之禮斯洽,劬勞必盡,曾不移志。用能緝睦於中外,亦以宏濟乎艱難。雖魯姜之勤節,曹妃之敬讓,方之蔑如也。
皇業有造,殷憂啓聖,追惟魯衛,建國永陽,恭王纂嗣,蕃號式顯,乃拜爲太妃。策曰:“維天監二年六月甲午朔十日癸卯,皇帝遣宗室員外散騎侍郎持節,兼散騎常侍蕭敬寶,策命永陽王母王氏爲國太妃。”曰:“於戲!惟爾茂德內湛,粹範外昭,國序凝芬,蕃庭仰訓,是用式遵舊典,載章徽服。往欽哉!肅茲休烈,可不慎歟!”備褕瑱之華而降心彌約,居千乘之貴而處物愈厚。
既而恭王不永,禮從□□,□訓導嗣孫,載光榮祉,年高事重,志義方隆。宜永綏福履,而奄奪鴻慶,以普通元年十月廿三日遘疾,十一月九日己卯薨於第,春秋五十有九。詔曰:“永陽大太妃,奄至薨逝,哀摧切割,不能自勝。便出敘哀,可給東園祕器。喪事所須,隨由口辦。祖行有辰,式宏茂典。”又詔曰:“故永陽大太妃,禮數有殊,德行惟光,訓範蕃嗣,式盛母儀。即遠戒期,悲懷抽割。可詳典故,以隆嘉諡。”禮也。粵其月廿八日戊戌,柑瘞於琅玡臨沂縣長幹裏黃鵠山。用宣風烈,以昭弗朽,乃爲銘曰:
清瀾悠邈,其義尚矣。龍光疊照,風流世祀。猗歟罔匱,於昭不已。誕資仁淑,作嬪君子。幽閒表操,明德自躬。推厚處薄,秉默居衝。參差採芼,掩映言工。鑑昭彤管,識懋休風。凝芬載湛,芳猷允塞。徙舍爲訓,止閭成則。曹號母儀,豈伊婦德。穆茲閨閫,形於邦國。龍飛集運,禮數攸鍾。憲章盛典,車服有容。泰而愈約,貴則彌恭。蕃祉方茂,纂嗣克重。巾帚差池,朝夕鹹事。雖曰任傅,永請斯備。是惟仁姑,厥德可庇。恂恂濟濟,蘭芬瓊祀。光陰易晚,祺福難留,閨儀罷映,褕華奄收。奠遷朱邸,駕指行楸。芳□是勒,大□方攸。
北魏崔敬邕墓誌銘祖秀才,諱殊,字敬異夫人,從事中郎趙國李烋女。
父雙,護中書侍郎、冠軍將軍、豫州刺史、安平敬侯。
夫人,中書趙國李詵女。
魏故持節、龍驤將軍、督營州諸軍事、營州刺史、徵虜將軍、大中大夫、臨青男崔公之墓誌銘。
君諱敬邕,博陵安平人也。夫其殖姓之始,蓋炎帝之胤。其在隆周,遠祖尚父,實作太師,秉旄鷹揚,克佐扌煎殷。若乃遠源之富,奕世之美,故以備之前冊,不待詳錄。君即豫州刺史、安平敬侯之子。胄積仁之基,累榮構之峻,特稟清貞,少播令譽。然諾之信,著於童孺,瑤音王震,聞於弱冠。年廿八而俊華茂實,以響流於京夏矣。被旨起家,召爲司徒府主簿,納贊槐衡,能和鼎味。俄而轉尚書都官郎中。時高祖孝文皇帝,將改制創物,大崇革正。復以君兼吏部郎,詮敘彝倫,九流斯順。
太和廿二年春,宣武皇帝副光崇正,妙簡宮衛。復以君爲東朝步兵。景明初,丁母憂,還家居喪致毀,幾於滅性。服終,朝廷以君膽量凝果,善謀好成,臨事發奇,前略無滯,徵君拜爲左中郎將、大都督、中山王刺史。出圍僞義陽,城拔凱旋,君有協規之效,功績隆盛,授龍驤將軍、太府少卿、臨青男。忠勤之稱,實顯於茲。
永平初,聖主以遼海戎夷,宣化佇賢,肅慎契丹,必也綏接。於是除君持節營州刺史,將軍如故。君軒鑣始邁,聲猷以先,麾蓋踐疆,而溫膏均被。於是殊俗知仁,荒嵎識澤,惠液達於逋遐,德潤潭於邊服。延昌四年,以君清政懷柔,宣風自遠,徵君爲徵虜將軍、太中大夫。
方授美任,而君嬰疾連歲,遂以熙平二年十一月廿一日卒於位。縉紳痛惜,姻舊鹹酸。依君績行,蒙贈左將軍濟州刺史,加諡曰貞,禮也。孤息伯茂,銜哀在疚,摧號罔訴,泣庭訓之崩沉,淚松楊之以樹,洞抽絕其何言,刊遺德於泉路。其辭曰:
綿哉遐胄,帝炎之緒。爰歷姬初,祖惟尚父。曰周曰漢,榮光繼武。邁德傳輝,儒賢代舉。於穆睿考,誕質含靈。秉仁嶽峻,動智淵明。育善以和,獎幹以貞。響發邽丘,翼起槐庭。慶鍾盛世,皇澤遠融。入參彝敘,出佐邊戎。謀成轅幕,績著軍功。僞城飈偃,蠢境懷風。王恩流賞,作捍東荒。惠沾海服,愛洽遼鄉。天情方渥,簡爵惟良;如何倉昊,國寶淪光。白楊晦以籠雲,松區杳而煙邃。藐孤叫其崩惋,親賓颯而垂淚。仰層穹而摧號,痛尊靈之長祕。志遺德兮何陳,篆幽石兮深隧。嗚呼哀哉!
北魏故懷令李君墓誌銘君諱超,字景昇,本字景宗,後承始族叔在江左者懸同,故避改雲。秦州隴西郡、狄道縣、都鄉華風裏人也。雅著高節,敦襲世風,言行足師,興作成淮,修情孝友,因心名義。安貧樂道,息詭遇之襟;介然峻特,標礭焉之操。弱冠舉司州秀才,拜奉朝請,除恆農郡冠軍府錄事參軍事,宰沁水縣。巨政崇治,綽居尤最。爲受罪者所誣章,憲臺誤聽,被茲深劾,除名爲民。於是廿年中浮沉閭巷,玉潔金志,卓爾無悶。
到熙平二年,甫更從宦,補荊州前將軍騎兵參軍事,復作懷令。已受拜,垂垂述職,遭疾,正光五年八月十八日,卒於洛陽縣之永年裏宅,時年六十一。孤貞華首,訖於二邑,門從無兩,遠邇酸恨。懷之百姓,長慕喪氣,雖陳留之哀望胡季睿,不是過也。越六年正月丙午朔十六日辛酉,葬洛陽縣覆舟山之東南。
玄壤難窮,陵谷時異,刻茲陰石,照序光塵。泱泱顯族,斂蔓西垂。代襲清則,沓炳羽儀。道妙之門,緒風屬斯。惟祖惟考,倜儻環奇。昌謨迭駕,高矱明規。杳量無堤,玄契不貲。總修異貫,員應紛枝。灼灼伊君,山立淵淳。棲真宅正,寢繩履程。懿鑠爲質,醇素用情。均冶禮世,氣重財輕。亦既從招,旁溢鴻聲。隨牒出入,密勿力誠。爰蒞近邑,先邁儀形。絕交獨坐,化動陰寘。尚德貽咎,衆實叵蓋。拂衽歸來,餝轅褫帶。恂恂鄉閈,萬殊一會。優柔善成,無小無大。垂白再仕,泛爾沿流。階倫稍降,盛業愈遒。逯作後城,士女承休。轡頓方馳,盡土悲愁。克節炯言,引賞靡徵。端恭妄石互,家俗虛膺。握彼圯跡,事罕篇繒。長源未輸,深圖乍卷。溫此逸機,空生徒返。茲冤易削,疇毒難遣。楨掬疏竦,泉房寒遠。孀孤內爛,妹弟摧咺。式鏤沉石,託注幽篆。
妻恆農楊氏。父談,爲郟州主簿。息女孟宜,年卅六。適恆農王始俊,郡中正。息女媛姿,適遼西常彪,侍御史。息女仲妃,適武威賈子A38,涼州治中。息道衝。息女婉華。息女烋顏。息女四輝。息道逸,年十六。息道棲,年十三。
瘐子山周大將軍懷德公吳明徹墓誌銘(同病相憐,故言哀入痛。志文絕唱也。)
公諱明徹,字通昭,袞州秦郡人也。西都列國,長沙王公被山河;東京貴臣,大司馬名高霄漢。豈直西河有守,智足抗秦,建平有城,威能動晉而已也。祖尚,南譙太守。父標,右軍將軍。
抗拒淮、沂,平夷濟、漯,代爲名將,見於斯矣。
公志氣縱橫,風情倜儻。圯橋取履,早見兵書;竹林逢猿,偏知劍術。故得勇爵登朝,材官入選。起家東宮司直,後除左軍。葛瞻始嗣兵戈,仍遭蜀滅;陸機才論功業,即值吳亡。公之仕梁,末爲達也。自梁受終,齊卿得政,禮樂征伐,鹹歸舜後。是以威加四海,德教諸侯,蕭索煙雲,光華日月。公以明略佐時,雄圖贊務,鱗翼更張,風飈遂遠。冠軍侯之用兵,未必師古;武安君之養士,能得人心。擬於其倫,公之謂矣。爲左衛將軍,尋遷鎮軍、丹陽尹。北軍中候,總政六師;河南京尹,冠冕百郡。文武是寄,公無愧焉。
蕭湘之役,馮陵島嶼。風船火艦,周瑜有赤壁之兵;蓋舳襜艫,魏齊有橫江之戰。仍爲平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都督湘、衡、桂、武四州刺史。遂得左廣回扃,轔車反暢。長沙楚鐵,更入兵欄;洞浦藏犀,還輸甲庫。雖復戎歌屢凱,軍幕猶張,淮南望廷尉之囚,合淝稱將軍之寇,莫不失穴驚巢,沉水陷火。爲使持節,侍中,司空,車騎大將軍,都督南、北兗、青、譙五州諸軍事,南袞州刺史,南平郡開國公,食邑八千戶,鼓吹一部。中臺在元武之宮,上將列文昌之宿,高蟬臨鬢,吟鷺陪軒,平陽之邑萬家,臨淄之馬於駟,坐則玉案推食,行則中分麾下,生平若此,功業是焉。
既而金精氣壯,師出有名;石鼓聲高,兵交可遠。故得艫舳所臨,蓋於淮、泗;旌旗所襲,奄有龜、蒙。魏將已奔,猶書馬陵之樹;齊師其遁,空望平陰之烏。俄而南仲出車,方叔蒞止,暢轂文茵,鉤膺鞗革,遂以天道在北,南風不競。昔者裨將失律,衛將軍於是待罪;中軍爭濟,荀桓子於焉受戮。心之憂矣,胡以事君?宣政元年,屆於東都之亭,有詔釋其鸞鑣,蠲其釁社。始宏就館之禮,即受登壇之策。拜持節大將軍、懷德郡開國公,邑二千戶。歸平津之館,時聞櫪馬之嘶;舍廣成之傳,裁見諸侯之客。廉頗眷戀,寧聞更用之期;李廣盤桓,無復前驅之望。霸陵醉尉,侵辱可知;東陵故侯,生平已矣。
大象二年七月二十八日,氣疾暴增,奄然賓館。春秋七十七。即以其年八月十九日,寄瘞於京兆萬年縣之東郊。詔贈某官,諡某,禮也。江東八千子弟,從項籍而不歸;海島五百軍人,爲田橫而俱死焉。嗚呼哀哉!毛修之埋於塞表,流落不存;陸平原敗於河橋,死生慚恨!反公孫之柩,方且末期;歸連尹之屍,竟知何日?遊魂羈旅,足傷溫序之心;元夜思歸,終有蘇韶之夢。遂使廣平之裏,永滯冤魂;汝南之亭,長聞夜哭。嗚呼哀哉!乃爲銘曰:
九河宅土,三江貢職,彼美中邦,君之封殖。負才矜智,乘危恃力,浮磐戢鱗,孤桐垂翼。五兵早竭,一鼓前衰,移營減竈,空幕禽飛。羊皮詎贖?畫馬何追?荀罃永去,隨會無歸。存沒俄頃,光陰悽愴。嶽裂中臺,星空上將。眷言妻子,悠然亭障。魂或可招,喪何可望?壯志沉淪,雄圖埋沒。西隴足抵,黃塵碎骨。何處池臺?誰家風月?墳隧羈遠,營魂流寓。霸岸無封,平林不樹。壯士之隴,將軍之墓,何代何年,還成武庫?
庾子山周大將軍義興公蕭公墓誌銘昔司徒之敷五教,當堯讓之初;丞相之總萬機,值秦亡之後。若殷人受氏,乃承微子之封;梁運應圖,實啓延陵之國。公諱太,字世恰,蘭陵人也,太祖文皇帝之孫、鄱陽忠烈王之子。派別天潢,支分若木,直幹自高,澄源已遠。茂親明德,是稱毛畢之功;宗子維城,乃建邢茅之國。
大同元年,年十六,封豐城縣開國侯,食邑五百戶。山臨鶴塞,非無陶侃之賓;氣連牛鬥,即有張華之劍。解褐給事中,仍太子洗馬。公子出身,非郎官而同品;中朝洗馬,異式道而前驅。以公居之,誠爲高選。大同元年,入直殿省。其年轉太子中書舍人。南宮宿衛,職司蘭錡;北閣從班,榮參顧問。通籍兩宮,得賢斯在。大同三年,授持節、仁威將軍、譙州刺史。褰帷祥氣之境,刺舉消憂之地。南陽風俗,文學更多;美稷相迎,童兒逾遠。既而亂離瘼矣,王室騷然,大夫有行役之悲,君子有無期之怨。背關懷楚,扁舟而行,江漢奉當璧之君,章華歸中興之主。
承聖元年,拜侍中。無雙對問,實踵武於丁鴻;多識舊章,足齊衡於王粲。二年,除持節、平西將軍、臨川內史,仍轉平南將軍、桂陽內史。尚方鑄劍,再轉金龜;御史分符,雙封銅虎。豈直鄧攸清白,見稱五鼓之歌;劉寵廉能,名爲一錢之郡。遂以天保未定,王途多梗,還吳不可,歸蜀無路,臨淄負海,翻然改途,竄身清漳,垂翅渤海。蒙授車騎大將軍、散騎常侍,仍爲持節、都督、永州刺史。而秦亭壓境,邾析聞城,鼓角地鳴,將軍天落。雖復瓶缶聽聲,無防於地道;冠繩柴結,不卻於雲梯。請命受降,翻歸都護。周朝以楚材晉用,不停於平章;趙璧秦求,無論於羈遠。以保定五年,除使持節、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義興郡開國公,食邑一千三百戶。天和二年,授使持節、都督蔡州諸軍事、蔡州刺史。楚頃襄之愛子,既布衣而成谷;魏安釐之母弟,亦羈旅於邯鄲。
憂既傷人,降年不永。春秋五十有一,薨於蔡州之鎮。送故入關,空餘袞服;歸軒在道,還更垂帷。嗚呼哀哉!有詔贈官諡某,禮也。五年十一月,葬於長安北原。樗裏子之墳,正臨武庫;太史公之墓,直對皋門。銘曰:
玄鳥遠烈,相上宏謨。東封宋社,西斂秦圖。人承佐漢,國紹開吳。有美令德,茂親藩邸,建國皇支,承家帝弟。率由冥會,亮直天啓,轅固聞《詩》,唐都習《禮》。博望之苑,金華之宮,文林講德,武帳參戎,名書柱上,策滿帷中。託身淄右,蒞政淮東,秦亭西逼,楚澤南窮,時驚獵火,或懼秋風。屬期遠略,逢茲應變,陣橫十里,兵圍一面,月暈孤城,塵驚虛援,春筍非糧,秋蒿無箭,垂翅臥龍,夷衿輟戰。時值懷來,恩加始賞,王爵愈峻,戎章更上。朱鷺才飛,虞歌即向,泣子留恨,藏書長往。炎涼迭運,零落山丘,霜芬幕月,鬆氣陵秋,嗟南國之王子,成東陵之故侯。
庾子山周大將軍琅玡定公司馬裔墓誌銘公諱裔,字遵允,河內溫人也。南正司天,北正司地,是謂羲、和之官,即嗣重、黎之政。邛之歸楚,與章邯而並封;豫之避秦,共毛公而俱去。祖金龍,仍居選部,水鏡三臺。父悅,再牧荊、河,威風千里,而身遭禍機,遂爲季布所哭,獲存遺嗣,實賴程嬰之忠。國家追念功臣,更撫叔敖之子;言思官族,還求女齊之胤。
公始應闢,爲河內功曹,除員外郎常侍。汲郡治兵,黃河浮馬,摧鋒軹關之捷,逐北長城之陣。授平東將軍、北徐州刺史。柳泉風塵,三城席捲;棠陰鋒鏑,千室入關。遷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開國龍門縣伯,仍除巴州刺史。雖復巴水三回,夷歌數曲,徒逢白竹之弩,已濟青衣之功。
朝廷以漢之功臣,須開上將之府;晉之代胄,宜紹琅琊之國,遷驃騎大將軍開府,改封琅琊公,食邑一千五百戶。宮闈近密,實俟忠貞,詔爲大御伯,仍除大御正。職司常伯,任總夔龍,王道既平,絲言惟允。尋除始州刺史、都督始州諸軍事。蠻夷恃險,狼顧鴟張。高山尋雲,深谷無景,九地縱橫,三門起伏,峯危馬束,水險橋飛,遂得谷靜山空,冰消霧散。仍爲信州刺史、都督信州諸軍事。精兵守於白帝,足懼巴州之城;船柹下於荊州,彌動西陵之戍。即授使持節、大將軍、都督西寧州諸軍事、西寧州刺史。
將啓北戶之人,向通雲南之國,聞寵若驚,奄從深夜。天和六年正月十八日亡,春秋六十五。
詔贈本官,加懷、邵、汾、晉四州刺史,諡定公,禮也。以建德元年七月十三日,葬於武功郡之三疇原。公愛敬純深,有隱無犯,忠貞亮直,知無不爲。在戎四十二年,身經六十九戰。至於多竈唱籌,並得成功;飛沙擁石,未嘗乖律。恂恂教義,吳起西河之風;閒閒旗鼓,李牧長平之政。身死之日,家無餘財,山水所資,一由詔葬。有始有卒,生榮死哀。銘曰:
祝融是命,重、黎克舉。公族乃建,天宮即序。避世於秦,成家於楚。金行失馭,玉鏡淪輝。
我之烈祖,識變乘機。黃旗東沒,青蓋西飛。落星置道,長州出圍。及我皇父,荊、河再撫。世遭喪亂,身沒猾豎。嗟我遺嗣,崎嶇趙武。寒覆鳥翼,飢吞獸乳。獲歸河內,更襲琅琊。年方小馬,怨結長蛇。藏兵九地,置劍千家。雪山埋馬,冰河陷車。既乃班政,超然榮守。朱鷺頻飛。金龜轉紐。築塞長榆,營軍高柳。玉案推食,河橋勸酒。石門冰釋,金堤電散。蘆水門關,茅津成觀。馭風逸翮,修途始半。建武功臣,先悲吳漢。沉寥搖落,遊揚浸微。金城路斷,郿塢人稀。風松雲蓋,白水山衣。賢已星隕,人沒蘭衰。
庾子山周譙國公夫人步陸孤氏墓誌銘夫人諱某,字某,本姓陸,吳郡人也。大夫出境,百越來庭,丞相勒兵,三江席捲。高祖載,爲劉義真長史,留鎮關中,既沒赫連,因即仕魏。臨終誡其子孫曰:“樂操土風,不忘本也。言念爾祖,無違此心。”祖政,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恆州刺史。父通,柱國大將軍、大司馬、文安郡公。匡贊經綸,參謀揖讓,名高廣武,功重長平。
夫人七德含章,四星連曜,敬愛天情,言容禮則。九日登高,作銘秋菊,三元告始,或頌春椒。年十有四,娉於譙國。友其琴瑟,愈恭節儉之心;伐其條枚,實秉憂勤之德。鄴地登高之錦,自濯江波;平陽採桑之津,躬勞蠶月。天和元年,冊拜譙國夫人。東武亭之妻,既稱有秩;南城侯之婦,還聞受封。柱國殿下以名華分照,增城峻土,揚旌僰道,問政邛都。
白狼之溪,途艱黃牛之坂;荔枝之山,地險葡萄之國。夫人別離親戚,關河重阻。夷歌一曲,未足消憂;猿鳴三聲,沾衣無已。是以天厲之疾,遂成沉痼,玉瀝難開,金膏實遠。建德元年七月九日,薨於成都私第,春秋三十有一。即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歸葬長安之北原。詔贈譙國夫人,禮也。殿下神傷秋月,掩淚長松。周季直之留書,更深冥漠;潘安仁之詞藻,徒增哀怨。豈直西河女子,獨見銀臺;東海婦人,先逢金闕。銘曰:
艾陵反旆,椒山止戈,金精據嶺,昌閣凌波。西遊卿相,東裂山河,華亭冠冕,谷水絃歌。震維徙族,燕垂從宦,塞入飛狐,關連鳴雁。策預登阜,功參臨澗,寶鼎留銘,雕戈餘贊。應圖淑令,秉禮言歸,魚軒馮軾,澤雉文衣。明月照鏡,仙石支機,行雲細起,迴雪輕飛。北降帝子,南麾蜀守,若水既開,靈山已鏤。月峽猿啼,江神牛鬥。屋機北轉,日轡西回,陽泉伏氣,陰律沉灰。鶴辭吳市,鳳去秦臺,神光離合,燈影徘徊。雙流反葬,百兩回旌,少女離位,夫人去城。帷堂野設,帳殿郊營,山川奇事,風月無情。搖落丘隴,荒涼封域,樹樹秋聲,山山寒色。草短逾平,松長轉直,節墳方固,貞陵永植。
庾子山周太傅鄭國公夫人鄭氏墓誌銘夫人諱某,滎陽開封縣遠里人也。七子賦詩,足光賓客;三卿從政,實靜諸侯。驂乘則晉後停輿,來朝則漢君識履,華胄蟬聯,無虛史籍。祖那,秦州別駕。父茂伯,撫軍將軍、涼州刺史、伯陽縣侯。
夫人令淑早聞,芝蘭獨茂,既容既德,言告言歸,悌實溫凊,恭惟箴盥。太傅弼諧周室,股肱攸寄。夫人輔佐君子,勤勞是司。琴瑟既友,條枚無伐,故得用之邦國,成之孝敬。某年月日,封鄭國夫人。褕翟既加,紘綎是務。夫有安世之貴,躬服浣濯;子有文伯之尊,無忘機杼。表裏惟安,閨闈且正。醫門有疾,藥對無徵。天和三年三月二十日薨,葬於長安之石安原。世子某。兄弟並勖慈訓,鹹遵母儀,霜露深悲,寒泉增慟。銘曰:
居德圃田,當官教府,置騎賓來,開黌學聚。福履家室,賢才踵武,棠棣之華,螽斯之羽。人倫七德,風化二南,采采芣莒,萋萋葛覃。節行聲玉,副笄珈篸,柳園秉杼,桑津浴蠶。春秋超忽,零落無時,家亡淑女,國喪賢姬,香墳永送,舞鶴長辭。山深月暗,風急松悲。千年開閉,將驗靈龜。
蔡伯喈爲陳留上孝子狀臣前到官,博問掾史孝行卓異者。臣門下掾申屠敻,稱孝子平丘程未,年十四歲時,祖父叔病歿,未抱伏叔屍,號泣悲哀,口乾氣少,喘息才屬。舅偃哀其羸劣,嚼棗肉以哺之。未見食噓唏,不能吞嚥。麥飯寒水,乃間用之。舅偃誘勸,哽咽益甚。是後精美異味,遂不過口。常在柩旁,耳聞叔名,目應以淚。前太守文穆,召署孝義。童雲:以叔未葬,不能至府舍。臣輒核問掾史,邑子殷盛宿彥等,辭驗皆合。
臣即召來見,未年十四歲,顏色瘦小,應對甚詳。臣問樂爲吏否?垂泣求去,白歸喪所。臣爲設食,但用麥飯寒水,不食肥膩。舅本以田作爲事,家無典學者。其至行發於自然,非耳目聞見所仿效也。雖成人之年,知禮識義之士,恐不能及。
伏惟陛下體因心之德,當中興之運,躬秉萬機,建用皇極,神紀騁於無方,淑暢洽於羣生。故醇行感時而生,美義因政而出。清風奮揚,休徵誕漫。太平之萌,昭驗已著。臣誠伏見幸甚。臣聞魯侯能孝,命於夷宮;張仲孝友,侯在左右。周宣之興,實始於此。且烏以反哺,託體太陽;羔以跪乳,爲贄國卿。禽獸之微,猶以孝寵;況未稟純粹之精爽,立百行之根源。其人隱瘁,而德曜彌光,其族益章。臣不勝願,會使未美昭顯本朝。謹陳狀。臣邕頓首。
任彥昇齊竟陵文宣王行狀(以儷詞述實事於斯體尚稱)
祖太祖高皇帝,父世祖武皇帝,南徐州南蘭陵郡、縣都鄉、中都裏蕭公,年三十五行狀。
公道亞生知,照鄰幾庶,孝始人倫,忠爲令德,公實體之,非譭譽所至。天才博贍,學綜該明。至若曲臺之《禮》,九師之《易》,《樂》分龍、趙,《詩》析齊、韓,陳農所未究,河間所未輯,有一於此,罔不兼綜者與?昔沛獻訪對於雲臺,東平齊聲於楊史,淮南取貴於食時,陳思見稱於七步,方斯蔑如也。
初,沈攸之跋扈上流,稱亂陝服,宋鎮西晉熙王、南中郎邵陵王,並鎮湓口。世祖毗贊兩藩,而任總西伐。公時從在軍,鎮西府版寧朔將軍軍主,南中郎版補行參軍署法曹。於時景燭雲火,風馳羽檄,謀出股肱,任切書記。遷左軍邵陵王主簿、記室參軍。既允焚林之求,實兼儀形之寄,刀筆不足宣功,風體所以宏益。除邵陵王友,又爲安南邵陵王長史。東夏形勝,關河重複,選衆而舉,敦悅斯在。除使持節都督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五郡諸軍事,輔國將軍,會稽太守。
太祖受命,廣樹藩屏。公以高昭武穆,惟戚惟賢,封聞喜縣開國公,食邑千戶。又以奏課連最,進號冠軍將軍。越人之巫,睹正風而化俗;篁竹之酋,感義讓而失險。邪叟忘其西昃,龍邱狹其東皋。會武穆皇后崩,公星言奔波,泣血千里,水漿不入於口者,至自禹穴。逮衣裳外除,心哀內疚,禮屈於厭降,事迫於權奪,而茹戚肌膚,沉痛瘡巨。故知鐘鼓非樂雲之本,縗粗非隆殺之要。改授徵虜將軍丹陽尹。良家入徙,戚里內屬,政非一軌,俗備五方。公內樹寬明,外施簡惠,神皋載穆,轂下以清。
武皇帝嗣位,進封竟陵郡王,食邑如千戶,復授使持節都督南徐、兗二州諸軍事,鎮北將軍南徐州刺史,遷使持節侍中,都督南兗、徐,北兗、青、冀五州諸軍事,徵北將軍,南兗州刺史。
兗、徐接壤,素漸河潤,未及下車,仁聲先洽,玉關靖柝,北門寢扃。朝旨以董司嶽牧,敷興邦教,方任雖重,比此爲輕。徵護軍將軍,兼司徒侍中如故,又授車騎將軍,兼司徒侍中如故,即授司徒侍中又如故。上穆三能,下敷五典,闢元闈以闡化,寢鳴鐘以體國,翼亮孝治,緝熙中教。奪金恥訟,蹊田自嘿。不雕其樸,用晦其明。聲化之有倫,繄公是賴。庠序肇興,儀刑國胄,師氏之選,允歸人範。以本官領國子祭酒,固辭不拜。入座初啓,以公補尚書令。式是敷奏,百揆時序。
夫國家之道,互爲公私,君親之義,遞爲隱犯。公二極一致,愛敬同歸,亮誠盡規,謀猷宏遠矣。
又授使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揚州刺史,本官悉如故。舊惟淮海,今則神牧,編戶殷阜,萌俗滋繁,不言之化,若門到戶說矣。頃之,解尚書令,改授中書監,餘悉如故。獻納樞機,絲綸允緝。
武皇晏駕,寄深負圖。公仰惟國典,俛遵遺託,俯擗天倫,踊絕於地。居處之節,復如居武穆之憂。
聖王嗣興,地居旦、奭。有詔策授太傅,領司徒,餘悉如故。坐而論道,動以觀德,地尊禮絕,親賢莫貳。又詔加公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劍履上殿。蕭、傅之賢,曹、馬之親,兼之者公也。復以申威重道,增崇德統,進督南徐州諸軍事,餘悉如故。並奏疏絫上,身沒讓存。天不憖遺,梁嶽頹峻,某年某月日薨,春秋卅有五。詔給溫明祕器,斂以袞章,備九命之禮,遣大鴻臚監護喪事,朝夕奠祭,大官供給,禮也。故以慟極津門,感充長樂,豈徒舂人不相,傾廛罷肆而已哉。乃下詔曰:褒崇庸德,前王之令典,追遠尊戚,沿情之所隆。故使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中書監、太傅、領司徒、揚州刺史、竟陵王,新除進督南徐州,體睿履正,神監淵邈,道冠民宗,具瞻惟允。肇自弱齡,孝友光備,爰及贊契,協升景業。燮和臺曜,五教克宣,敷奏朝端,百揆惟穆。
寄重先顧,任均負圖。諒以齊徽二南,同規往哲。方憑保佑,水翼雍熙。天不憖遺,奄見薨落,哀慕抽割,震動於厥心。今先遠戒期,龜謀襲吉,茂崇嘉制,式宏風猷。可追崇假黃釒戊、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宰、領大將軍、揚州牧,綠綟綬、具九錫服命之禮。使持節中書監王如故,給九旒鑾輅、黃屋左纛、轀輬車、前後部羽葆鼓吹、輓歌二部,虎賁班劍百人,葬禮一依晉安平獻王孚故事。
公道識虛遠,表裏融通,淵然萬頃,直上千仞。僕妾不睹其喜慍,近侍莫見其傾弛,他人之善,若已有之,民之不臧,公實貽恥。誘接恂恂,降以顏色,方於事上,好下規己。而廉於殖財,施人不倦。帝子儲季,令行禁止,國綱天憲,寘諸掌握,未嘗鞠人於輕刑,錮人於重議。人有不及,內恕諸己,非意相干,每爲理屈。任天下之重,體生民之俊,華袞與縕緒同歸,山藻與蓬茨俱逸。良田廣宅,符仲長之言;邙山洛水,協應叟之志。丘園東國,錙銖軒冕。乃依林構宇,傍巖拓架,清猿與壺人爭旦,緹幕與素瀨交輝,置之虛室,人野何辨?高人何點,躡屩於鍾阿;徵士劉虯,獻書于衡嶽,贈以古人之服,宏以度外之禮,屈以好士之風,申其趨王之意,乃知大春屈己於五王,君大降節於憲後,致之有由也。其卉木之奇,泉石之美,公所制山居四時序,言之已詳。
文皇帝養德東朝,同符作者,爰造九言,實該百行,遵衿衤離於未萌,申炯戒於茲日。非直旦暮千載,故乃萬世一時也。命公註解,衛將軍王儉,綴而序之。山宇初構,超然獨往,顧而言曰:
“死者可歸,誰與入室?尚想前良,俾若神對。”乃命畫工圖之軒牖。既面緬屬賢英,傍思才淑,匹婦之操,亦有取焉。有客遊梁朝者,從容而進曰:“未見好德,愚竊惑焉。”即命刊削,投杖不暇。公以爲出言自口,驥騄不追,聽受一謬,差以千里。所造箴銘,積成卷軸,門階戶席,寓物垂訓。先是震於外寢,匠者以爲不祥,將加治葺。公曰:“此天譴也,無所改修,以記吾過。且今戒懼不怠。”從諫如順流,虛己若不足,至於言窮藥石,若味滋旨,信必由中,貌無外悅,貴而好禮,怡寄典墳,雖牽以物役,孜孜無怠。乃撰《四部要略》、《淨住子》,並勒成一家,懸諸日月,宏洙泗之風,闡迦維之化。大漸彌留,話言盈耳,黜殯之請,至誠懇惻。豈古人所謂立言於世,沒而不朽者歟?易名之典,請遵前烈。謹狀。
沈休文齊司空柳世隆行狀公稟靈華嶽,幼挺珪璋,清襟素履,發乎齠丱。及長,風質洞遠,儀止祥華,動容合矩,吐言被律。
時沈攸之狼據陝西,氣陵物上。而太祖登庸作宰,天曆在躬。攸之播封豕之情,總全荊之力,兕甲十萬,鐵馬千羣,水陸長騖,志窺皇邑。公抗威川涘,勇略紛壇,顯晦有方,出沒無緒。攸之乃反旆亙圍,親受矢石,增櫓乘埤,嚴衝駕雉,雲輣俯闕,地穴斜通,半藏晚餐,負戶晨汲。公乃綏衆以武,應敵以奇,靈鋒電曜,威策雲舉。事切三版之危,氣損九天之就。殘寇外老,逆黨內摧,焚舟委甲,掬指宵遁。
公風標秀徹,器範弘潤。茂乎辭彩,雅善鼓琴。摛純蔡之高芬,纂鍾嵇之妙曲。雖嬰拂世務,而素業無改。臨姑蘇而想八桂,登衡山而望九疑。七紆邦組,三臨蕩甸,五職瑞扇,一司百揆。固可以齊衡八凱,方駕五臣。
江文通建平王太妃周氏行狀竊聞侯服之譽,非黃冠能敷;玉食之門,寧皁衣所述。諒畏褒虛美於君後,被空名於鼎貴;然有漢臣誄行,晉史書德者,亦云實而已焉。
伏見國太妃稟靈惟嶽,集慶自遠,世擅淮汝,族冠疇代。故以載曜聲書,式炳縢牒矣。太妃誕巽離之正和,函雲露之中氣,凝採齠歲,賁章笄年。若乃彤管女圖之學,纂組綺縞之工,升降處謙之儀,柔靜居順之節,莫不中道若性,不嚴而成。故譽滿闈閾,聲聞軒殿。以元嘉某年,歸於故司徒宣簡王。
既而第高恆倫,秩逾外品,青軒華轂,用光國輝;素壁丹墀,實隆家貴。具惟姻娣,靡不式瞻。而居尊以簡,訓卑以弘。躬謹蘭閨,身捴椒第。若衛娥之炯行,樊嬴之英操,方之蔑如也。
大明二年,宣簡王薨。太妃藉悲用禮,撫孤用慈,柔懿之德愈彰,肅敬之問日被。雖文伯之母,言不逾閾;莒相之王,行存乎勤,無以過也。大明某年,拜建平王太妃。是時今王春秋方富,德業未隆,藉茲金響,終能玉播。故綺襦出宰,弱冠升朝者,亦太妃劬勞之訓也。
謂天益高,降年不永,以太豫元年二月三日,薨於荊州內寢。凡厥遠邇,以哀以嘆。今祖行有期,泉穸無遠,素旗望路,彩旌思歸;所以垂宣徽容,彷彿金石者,謹牒行狀,具以申言。
卷二十六 誄祭類張平子大司農鮑德誄昔君烈祖,平顯奕世。敬叔生牙,美管交賴。至於中葉,種德以邁。種德伊何?去虛適參。建旄屯留,其茂如林。降及我君,總角有聲。遺蒙萬谷,寵祿斯丁。守約勤學,克勞其形。浚哲之資,日就月成。業業學徒,重蒙求我。舍厥往著,去風即雅。濟濟京河,實爲西魯。昔我南都,惟帝舊鄉。同於郡國,殊於表章。命親如公,弁冕鳴璜。若惟允之,實耀其光。導以仁惠,教以義方。習射矍相,饗老虞庠。羌髦作虐,艱我西鄰。君斯整旅,耀武月頻。蠢蠢戎虜,是懾是震。知德者鮮,惟君克舉。既厭帝心,將處臺輔。命有不永,時不我與。天實爲之,孰其能御。股肱或毀,何痛如之!國喪遺愛,如何無思。
曹子建王仲宣誄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故侍中關內侯王君卒。嗚呼哀哉!皇穹神察,哲人是恃,如何靈祗,殲我吉士?誰謂不痛,早世即冥;誰謂不傷,華繁中零。存亡分流,天遂同期,朝聞夕沒,先民所思。何用誄德?表之素旗;何以贈終?哀以送之。遂作誄曰:
猗歟侍中,遠祖彌芳。公高建業,佐武伐商。爵同齊、魯,邦祀絕亡。流裔畢萬,勳績惟光。
晉獻賜封,於魏之疆。天開之祚,末胄稱王。厥姓斯氏,條分葉散,世滋芳烈,揚聲秦、漢。會遭陽九,炎光中曚。世祖撥亂,爰建時雍。三臺樹位,履道是鍾,寵爵之加,匪惠惟恭。自君二祖,爲光爲龍。僉曰休哉!宜翼漢邦,或統太尉,或掌司空。百揆惟敘,五典克從,天靜人和,皇教遐通。伊君顯考,奕葉佐時。入管機密,朝政以治;出臨朔岱,庶績鹹熙。
君以淑懿,繼此洪基。既有令德,村技廣宣,強記洽聞,幽贊微言。文若春華,思若湧泉,發言可詠,下筆成篇。何道不洽?何藝不閒?棋局逞巧,博弈惟賢。皇家不造,京室隕顛,宰臣專制,帝用西遷。君乃羈旅,離此阻艱,翕然鳳舉,遠竄荊蠻。身窮志達,居鄙行鮮,振冠南嶽,濯纓清川,潛處蓬室,不幹勢權。
我公奮鉞,耀威南楚,荊人或違,陳戎講武。君乃義發,算我師旅,高尚霸功,投身帝宇。斯言既發,謀夫是與。是與伊何?向我明德,投戈編鄀,稽顙漢、北。我公實嘉,表揚京國,金龜紫綬,以彰勳則。勳則伊何?勞謙靡已,憂世忘家,殊略卓峙。乃署祭酒,與軍行止,算無遺策,畫無失理。
我王建國,百司雋乂。君以顯舉,秉機省闥。戴蟬珥貂,朱衣皓帶,入侍帷幄,出擁華蓋,榮曜當世,芳風晻藹。嗟彼東夷,憑江阻湖,騷擾邊境,勞我師徒。光光戎路,霆駭風徂。君侍華轂,輝輝王途。思榮懷附,望彼來威。如何不濟,運極命衰,寢疾彌留,吉往兇歸。嗚呼哀哉!翩翩孤嗣,號慟崩摧。發軫北魏,遠迄南淮,經歷山河,泣涕如頹。哀風興感,行雲徘徊,游魚失浪,歸鳥忘棲。嗚呼哀哉!
吾與夫子,義貫丹青,好和琴瑟,分過友生。庶幾遐年,攜手同徵。如何奄忽,棄我夙零。感昔宴會,志各高厲。予戲夫子,金石難弊;人命靡常,吉凶異制。此歡之人,孰先隕越?何寤夫子,果乃先逝。又論死生,存亡數度。子猶懷疑,求之明據。儻獨有靈,遊魂泰素,我將假翼,飄颻高舉,超登景雲,要子天路。
喪柩既臻,將反魏京,靈輀回軌,白驥悲鳴。虛廓無見,藏景蔽形。孰雲仲宣,不聞其聲。延首嘆息,雨泣交頸。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誰不沒,達士殉名。生榮死哀,亦孔之榮。嗚呼哀哉!
曹子建仲雍哀辭曹喈,字仲雍,魏太子之仲子也。三月而生,五月而亡。昔后稷之在寒冰,鬥谷之在楚澤,鹹依鳥馮虎而無風塵之災。今之玄綈文茵,無寒冰之慘;羅幃綺帳,暖於翔鳥之翼;幽房閒宇,密於雲夢之野;慈母良保,仁乎烏菟之情。卒不能延期於暮載,雖六旬而夭殃。彼孤蘭之眇眇,亮成幹其畢榮。哀綿綿之弱子,早背世而潛形。且四孟之未周,將願之乎一齡。陰雲回於素蓋,悲風動其扶輪。臨埏闥以欷歔,淚流射而沾巾。
潘安仁楊荊州誄維咸寧元年夏四月乙丑,晉故折衝將軍、荊州刺史、東武戴侯、滎陽楊使君薨。嗚呼哀哉!夫天子建國,諸侯立家,選賢與能,政是以和。周賴尚父,殷憑太阿。矯矯楊侯,晉之爪牙。忠節克明,茂績惟嘉。將宏王略,肅清荒遐。降年不永,元首未華,銜恨沒世,命也奈何?嗚呼哀哉!自古在昔,有生必死;身沒名垂,先哲所韙。行以號彰,德以述美,敢託旒旗,爰作斯誄。其辭曰:
邈矣遠祖,系自有周,昭穆繁昌,枝庶分流。族始伯喬,氏出楊侯。奕世丕顯,允迪大猷。天厭漢德,龍戰未分,伊君祖考,方事之殷。鳥則擇木,臣亦簡君,投心魏朝,策名委身。奮躍淵塗,跨騰風雲,或統驍騎,或據領軍。
篤生戴侯,茂德繼期,纂戎洪緒,克構堂基。弱冠味道,無競惟時。孝實蒸蒸,友亦怡怡。多才豐藝,強記洽聞,目睇毫未,心算無垠。草隸兼善,尺牘必珍。足不輟行,手不釋文。翰動若飛,紙落如雲。學優則仕,乃從王政。散璞發輝,臨軹作令,化行邑里,惠洽百姓。越登司官,肅我朝命。惟此大理,國之憲章。君蒞其任,視民如傷,庶獄明慎,刑辟端詳,聽參皋、呂,稱侔於、張。改授農正,於彼野王,倉盈庾億,國富兵強。
煌煌文後,鴻漸晉室;君以兼資,參戎作弼。用錫土宇,膺茲顯秩,青社白茅,亦朱其紱。魏氏順天,聖皇受終;烈烈楊侯,實統禁戎。司管閶闔,清我帝宮,苛慝不作,穆如和風。謂督勳勞,班命彌崇。
茫茫海岱,玄化未周,滔滔江海,疆埸分流。秉文兼武,時惟楊侯:既守東莞,乃牧荊州,折衝萬里,對揚王休。聞善若驚,疾惡如仇。示威示德,以伐以柔。吳夷兇侈,僞帥畏逼,將承仇釁,席捲南極。繼褰糧盡,神謀不忒。君子之過,引曲推直。如彼日月,有時則食,負執其咎,功讓其力。亦既旋旅,爲法受黜,退守丘塋,杜門不出。遊目典墳,縱心儒術。祁祁搢紳,升堂入室,靡事不諮,無疑不質。位貶道行,身窮志逸。弗慮弗圖,乃寢乃疾,昊天不弔,景命其卒。嗚呼哀哉!
子囊佐楚,遺言城郢;史魚諫衛,以屍顯政。伊君臨終,不忘忠敬:寢伏牀蓐,念在朝廷,朝達厥辭,夕隕其命。聖王嗟悼,寵贈衾襚,誄德策勳,考終定諡。羣辟慟懷,邦族揮淚,孤嗣在疚,寮屬含悴,赴者同哀,路人增欷。嗚呼哀哉!
餘以頑蔽,覆露重陰。仰追先考,執友之心;俯感知己,識達之深。承諱忉怛,涕淚沾襟。豈忘載奔?憂病是沉。在疾不省,於亡不臨。舉聲增慟,哀有餘音。嗚呼哀哉!
潘安仁楊仲武誄楊綏,字仲武,滎陽宛陵人也。中領軍肅侯之曾孫,荊州刺史戴侯之孫,東武康侯之子也。八歲喪父。其母鄭氏,光祿勳密陵成侯之元女。操行甚高,恤養幼孤,以保乂夫家,而免諸艱難。戴侯、康侯,多所論著。又善草隸之藝。子以妙年之秀,固能綜覽義旨而軌式模範矣。雖舅氏隆盛,而孤貧守約,心安陋巷,體服菲薄,餘甚奇之。若乃清才雋茂,盛德日新,吾見其進,未見其已也。既藉三葉世親之恩,而子之姑,餘之伉儷焉。往歲卒於德宮裏,喪服周次,綢繆累月。苟人必有心,此亦款誠之至也。不幸短命,春秋二十九,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卒。嗚呼哀哉!乃作誄曰:
伊子之先,奕葉熙隆,惟祖惟曾,載揚休風。顯考康侯,無祿早終,名器雖光,勳業未融。篤生吾子,誕茂淑姿,克歧克嶷,知章知微。鉤深探賾,味道研幾,匪直也人,邦家之輝。子之遘閔,曾未齔髫,如彼危根,當此衝飈。德之休明,靡幽不喬,弱冠流芳,雋聲清劭。爾舅惟榮,爾宗惟瘁。幼秉殊操,違豐安匱,撰錄先訓,俾無隕墜。舊文新藝,罔不畢肄,潘楊之穆,有自來矣。矧乃今日,慎終如始,爾休爾威,如實在己。視予猶父,不得猶子。敬亦既篤,愛亦既深,雖殊其年,實同厥心。日昃景西,望子朝陰,如何短折,背世湮沉。嗚呼哀哉!
寢疾彌留,守茲孝友,臨命忘身,顧戀慈母。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噭々同生,悽悽諸舅。春蘭擢莖,方茂其華,荊寶梃璞,將剖於和。含芳委耀,毀璧摧柯。嗚呼仲武,痛哉奈何!德宮之艱,同次外寢,惟我與爾,對筵接枕。自時迄今,曾未盈稔,姑侄繼隕,何痛斯甚?嗚呼哀哉!
披帙散書,屢睹遺文,有造有寫,或草或真。執玩周復,想見其人,紙勞於手,涕沾於巾。龜筮既襲,埏隧既開,痛矣楊子,與世長乖!朝濟洛川,夕次山隈,歸鳥頡蟒,行雲徘徊。臨穴永訣,撫梓盡哀,遺形莫紹,增慟餘懷,魂兮往矣,梁木實摧。嗚呼哀哉!
潘安仁夏侯常侍誄夏侯湛,字孝若,譙人也。少知名。弱冠闢太尉府,賢良方正徵。仍爲太子舍人、尚書郎、野王令、中書郎、南陽相。家艱乞還。頃之,選爲太子僕。未就命而世祖崩。天子以爲散騎常侍,從班列也。春秋四十有九,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寢疾,卒於延喜裏第。嗚呼哀哉!乃作誄曰:
禹錫玄珪,實曰文命,克明克聖,光啓夏政。其在於漢,邁勳惟嬰。思宏儒業,大小雙名。顯祖曜德,牧兗及荊。父守淮岱,治亦有聲。英英夫子,灼灼其俊,飛辯摛藻,華繁玉振。如彼隨和,發彩流潤;如彼錦繢,列素點絢。人見其表,莫測其裏,徒謂吾生,文勝則史。心照神交,唯我與子,且歷少長,逮觀終始。子之承親,孝齊閔、參;子之友悌,和如瑟琴。事君直道,與朋信心,雖實唱高,猶賞爾音。
弱冠厲翼,羽儀初升,公弓既招,皇輿乃徵。內贊兩宮,外宰黎蒸,忠節允著,清風載興。泱彼樂都,寵子惟王,設官建輔,妙簡邦良,用取喉舌,相爾南陽,惠訓不倦,視民如傷。乃眷北顧,辭祿延熹;餘亦偃息,無事明時。疇昔之遊,二紀於茲,斑白攜手,何歡如之!居吾語汝:衆實勝寡,人惡雋異,俗疵文雅,執戟疲揚,長沙投賈,無謂爾高,恥居物下。子乃洗然,變色易容,慨然嘆曰:道固不同!爲仁由己,匪我求蒙。誰毀誰譽?何去何從?莫涅匪緇,莫磨匪磷。子獨正色,居屈志申。雖不爾以,猶致其身。獻替盡規,媚茲一人。說言忠謀,世祖是嘉,將僕儲皇,奉轡承華。先朝末命,聖列顯加,入侍帝闥,出光厥家。我聞積善,神降之吉,宜享遐紀,長保天秩。如何斯人,而有斯疾?曾未知命,中年隕卒。嗚呼哀哉!
唯爾之存,匪爵而貴,甘食美服,重珍兼味。臨終遺誓,永錫爾類。斂以時襲,殯不簡器。誰能拔俗,生盡其養?孰是養生,而薄其葬?淵哉若人,縱心條暢,傑操明達,困而彌亮。柩輅既祖,容體長歸,存亡永訣,逝者不追。望子舊車,覽爾遺衣,愊抑失聲,迸涕交揮。非子爲慟,吾慟爲誰?嗚呼哀哉!
日往月來,暑退寒襲,零露沾凝,勁風悽急。慘爾其傷,念我良執,適子素館,撫孤相泣。前思未弭,後感仍集,積悲滿懷,逝矣安及。嗚呼哀哉!
潘安仁馬汧督誄惟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晉故督守關中侯扶風馬君卒。嗚呼哀哉!初雍部之內,屬羌反,未弭;而編戶之氐,又肆逆焉。雖王旅致討,終於殄滅;而蜂蠆有毒,驟失小利。俾百姓流亡,頻於塗炭。建威喪元於好畤,州伯宵遁乎大溪。若夫偏師神將之隕首覆軍者,蓋以十數。剖符專城,紆青拖墨之司,奔走失其守者,相望於境。秦隴之僣,鞏更爲魁,既已襲汧而館其縣。子以眇爾之身,介乎重圍之裏,率寡弱之衆,據十雉之城。羣氐如蝟毛而起,四面雨射城中;城中鑿穴而處,負戶而汲。木石將盡,樵蘇乏竭,芻蕘罄絕;於是乎發樑棟而用之。{罒勺}以鐵鎖機關,既縱礧而又升焉。爨陳焦之麥,柿梠桷之松,用能薪芻不匱,人畜取給,青煙傍起,歷馬長鳴。兇醜駭而疑懼,乃闕地而攻。子命穴浚塹,寘壺鐳瓶甒以偵之。將穿響作,因焚穬火薰之,潛氐殲焉。久之,安西之救至,竟免虎口之厄祝全數百萬石之積,文契書於幕府。
聖朝疇諮,進以顯秩,殊以幢蓋之制。而州之有司,乃以私隸數口,谷十斛,考訊吏兵,以檟楚之辭連之。大將軍屢抗其疏曰:“敦固守孤城,獨當羣寇。以少御衆,載離寒暑。臨危奮節,保谷全城。而雍州從事,忌敦勳效,極推小疵,非所以褒獎元功。宜解敦禁劾假授。”詔書遽許。而子固已下獄發憤而卒也。朝廷聞而傷之。策書曰:“皇帝諮故督守關中侯馬敦,忠勇果毅,率厲有方,固守孤城,危逼獲濟。寵秩未加,不幸喪亡,朕用悼焉。今追贈牙門將軍印綬,祠以少牢。”
魂而有靈,嘉茲寵榮。然絜士之聞穢,其庸致思乎?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則皆妒之徒也。嗟乎!
妒之欺善,抑亦貿首之仇也。語曰:或戒其子,慎無爲善。言固可以若是,悲夫!
昔乘丘之戰,縣齎父御魯莊公。馬驚,敗績。賁父曰:“他日未嘗敗績,而今敗績,是無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馬,有流矢在白肉。公曰:“非其罪也。”乃誄之。漢明帝時,有司馬叔持者,白日于都市手劍父仇,視死如歸。亦命史臣班固而爲之誄。然則忠孝義烈之流,慷慨非命而死者,綴辭之士,未之或遺也。天子既已策而贈之,微臣託乎舊史之末,敢闕其文哉?乃作誄曰:
知人未易,人未易知。嗟茲馬生,位末名卑。西戎猾夏,乃奮其奇。保此汧城,救我邊危。彼邊奚危?城小粟富。子以眇身,而裁其守。兵無加衛,墉不增築。婪婪羣狄,豺虎競逐。鞏更恣睢!潛跱官寺,齊萬虓闞,震驚臺司。聲勢沸騰,種落煽熾,旌旗電舒,戈矛林植,彤珠星流,飛矢雨集。惴惴士女,號天以泣。爨麥而炊,負戶以汲。累卵之危,倒懸之急。
馬生爰發,在險彌亮,精貫白日,猛烈秋霜,棱威可厲,懦夫克壯,霑恩撫循,寒士挾纊。蠢蠢犬羊,阻衆陵寡,潛隧密攻,九地之下。愜愜窮城,氣若無假,昔命懸天,今也惟馬。惟此馬生,才博智贍。偵以瓶壺,列以長塹。鍾未見鋒,火以起焰,薰屍滿窟,掊穴以斂。木石匱竭,箕稈空虛,瞷然馬生,傲若有餘。{罒勺}梁爲礧,柿松爲芻,守不乏械,歷有鳴駒。哀哀建威,身伏斧質,悠悠列將,覆軍喪器。戎釋我徒,顯誅我帥,以生易死,疇克不二。聖朝西顧,關右震惶,分我汧庾,化爲寇糧。實賴夫子,思謨彌長,鹹使有勇,致命知方。
我雖末學,聞之前典:十世宥能,表墓旌善。思人愛樹,甘棠勿翦;矧乃吾子,功深疑淺。兩造未具,儲隸蓋鮮,孰是勳庸,而不獲免。猾哉部司,其心反側,斫善害能,醜正惡直。牧人逶迤,自公退食,聞穢鷹揚,曾不戢翼。忘爾大勞,猜爾小利,苟莫開懷,於何不至?慨慨馬生,硠々高致,發憤囹圄,沒而猶視。嗚呼哀哉!
安平出奇,破齊克完;張孟運籌,危趙獲安。汧人賴子,猶彼談單,如何吝嫉,搖之筆端?傾倉可賞,矧雲私粟?狄隸可頒,況曰家僕?剔子雙龜,貫以三木,功存汧城,身死汧獄。凡爾同圍,心焉摧剝,扶老攜幼,街號巷哭。嗚呼哀哉!
明明天子,旌以殊恩,光光寵贈,乃牙其門,司勳頒爵,亦兆後昆,死而有靈,庶慰冤魂。嗚呼哀哉!
潘安仁傷子辭予之長安,次於新安千秋亭,而弱子夭。感贏博之哀,乃傷之曰:奈何兮弱子,邈棄爾兮丘林。還眺兮墳瘞,草莽莽兮木森森。伊邃世之遐胄,逮祖考之永延。諮吾家之不嗣,羌一適而未甄。仰崇堂之遺構,若無津而涉川。葉落永離,覆水不收。赤子何辜,罪我之由。
潘安仁悲邢生辭周文王之苗裔,予元舅之洪胄,厲操確,其不拔,鄉譽著而日就,妙邦畿而高察,雄州閭以擢秀,茂實暢矣而休名未衍。其財至貧,其位至賤。而死之日,奔者盈庭。停予車而在郊,撫靈櫬以增悲,瞻輀容而想像,曾無覿乎餘輝。送子兮境垂,永訣兮路歧,一別兮長絕,盡哀兮告離。
潘安仁爲任子鹹妻作孤女澤蘭哀辭澤蘭者,任子鹹之女也。涉三齡未沒衰而殞。餘聞而悲之,遂爲其母辭:
茫茫造化,爰啓英淑。猗猗澤蘭,應靈誕育。鬢髮蛾眉,巧笑美目。顏耀榮苕,華茂時菊。如金之精,如蘭之馨。淑質彌暢,聰慧日新。朝夕顧復,夙夜盡勤。彼蒼者天,哀此矜人。胡寧不惠,忍予眇身。俾爾嬰孺,微命弗振。俯覽衾襚,仰訴穹旻。弱子在懷,既生不遂。存靡託躬,沒無遺類。耳存遺響,目想餘顏。寢席伏枕,摧心割肝。相彼鳥矣,和鳴嚶嚶;矧伊蘭子,音影冥冥。彷徨丘隴,徙倚墳塋潘安仁金鹿哀辭嗟我金鹿,天姿特挺。鬢髮凝膚,蛾眉蠐領。柔情和泰,朗心聰警。嗚呼上天,胡忍我門。良嬪短世,今子夭昏。既披我幹,又剪我根。塊如瘣木,枯荄獨存。捐子中野,遵我歸路。將反如疑,回首長顧。
潘安仁哀永逝文啓夕兮宵興,悲絕緒兮莫承。俄龍軟兮門側,嗟俟時兮將升。嫂侄兮慞惶,慈姑兮垂矜。聞鳴雞兮戒朝,鹹驚號兮撫膺。逝日長兮生年淺,憂患衆兮歡樂鮮。彼遙思兮離居,嘆河廣兮宋遠;今奈何兮一舉,邈終天兮不反?
盡餘哀兮祖之晨,揚明燎兮援靈輴。撤房帷兮席庭筵,舉酹觴兮告永遷。悽切兮增欷,俯仰兮揮淚,想孤魂兮眷舊宇,視倏忽兮若彷彿。徒彷彿兮在慮,靡耳目兮一遇。停駕兮淹留,徘徊兮故處。周求兮何獲?引身兮當去。
去華輦兮初邁,馬回首兮族旆。風泠泠兮入帷,雲霏霏兮承蓋。鳥俯翼兮忘林,魚仰沫兮失瀨。悵悵兮遲遲,遵吉路兮兇歸。思其人兮已滅,覽餘跡兮未夷。昔同塗兮今異世,憶舊歡兮增新悲。
謂原隰兮無畔,謂川流兮無岸。望山兮寥廓,臨水兮浩汗。視天日兮蒼茫,面邑里兮蕭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歡哀兮情換。嗟潛隧兮既敞,將送形兮長往。委蘭房兮繁華,襲窮泉兮朽壤。
中慕叫兮擗摽,之子降兮宅兆。撫靈櫬兮訣幽房,棺冥冥兮埏窈窈。戶闔兮燈滅,夜何時兮復曉?
歸反哭兮殯宮,聲有止兮哀無終。是乎非乎何皇,趣一遇兮目中。既遇目兮無兆,曾寤寐兮弗夢。既顧瞻兮家道,長寄心兮爾躬。
重曰:已矣!此蓋新哀之情然耳。渠懷之其幾何?庶無愧兮莊子。
陶淵明自祭文歲惟丁卯,律中無射,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鴻雁於徵,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故人悽其相悲,同祖行於今夕。羞以嘉蔬,薦以清酌。候顏已冥,聆音愈漠。嗚呼哀哉!
茫茫大塊,悠悠高旻。是生萬物,餘得爲人。自餘爲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絺綌冬陳。含歡谷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牘,和以七絃。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餘勞,心有常閒。樂天委分,以至百年。
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愒日惜時。存爲世珍,沒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已榮,涅豈吾緇?捽兀窮廬,酣飲賦詩。
識運知命,疇能罔眷?餘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復戀?寒暑逾邁,亡既異存。外姻晨來,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窅窅我行,蕭蕭墓門。奢恥宋臣,儉笑王孫。
廓兮已滅,慨焉已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陶淵明祭從弟敬遠文歲在辛亥,月惟仲秋,旬有九日,從弟敬遠,卜辰雲窆,永寧后土。感平生之遊處,悲一往之不返。情惻惻以摧心,淚愍愍而盈眼。乃以園果時醪,祖其將行。嗚呼哀哉!
於鑠吾弟,有操有概。孝發幼齡,友自天愛。少思寡慾,靡執靡介。後己先人,臨財思惠。心遺得失,情不依世。其色能溫,其言則厲。樂勝朋高,好是文藝。
遙遙帝鄉,爰感奇心。絕粒委務,考槃山陰。淙淙懸溜,曖曖荒林。晨採上藥,夕閒素琴。曰仁者壽,竊獨信之;如何斯言,徒能見欺!年甫過立,奄與世辭。長歸蒿里,邈無還期。
惟我與爾,匪但親友,父則同生,母則從母。相及齠齒,並罹偏咎,斯情實深,斯愛實厚。念疇昔日,同房之歡。冬無縕褐,夏渴瓢簞;相將以道,相開以顏。豈不多乏,忽忘飢寒餘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嘗願攜手,寘彼衆議。每憶有秋,我將其刈。與汝偕行,舫舟同濟。三宿水濱,樂飲川界。靜月澄高,溫風始逝。撫杯而言,物久人脆。奈何吾弟,先我離世!
事不可尋,思亦何極。日徂月流,寒暑代息。死生異方,存亡有域。候晨永歸,指塗載陟。呱呱遺稚,未能正言;哀哀嫠人,禮儀孔閒。庭樹如故,齋宇廓然。孰雲敬遠,何時復還。
餘惟人斯,昧茲近情。蓍龜有吉,制我祖行。望旐翩翩,執筆涕盈。神其有知,昭餘中誠。嗚呼哀哉!
顏延年陽給事誄惟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彭城陽君卒。嗚呼哀哉!瓚少稟志節,資性忠果,奉上以誠,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邊事。永初之末,佐守滑臺。值國禍荐臻,王略中否,獯虜間釁,劘剝司兗,幽、並騎弩,屯逼鞏洛。列營緣戍,相望屠潰。瓚奮其猛銳,志不違難,立乎將卒之間,以緝華裔之衆。罷困相保,堅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寇,士師奔擾,棄軍爭免。而瓚誓命沈城,佻身飛鏃,兵盡器竭,斃於旗下。非夫貞壯之氣,勇烈之志,豈能臨敵引義,以死徇節者哉!景平之元,朝廷聞而傷之。有詔曰:“故寧遠司馬濮陽太守陽瓚,滑臺之逼,厲城固守,投命徇節,在危無撓。古之烈士,無以加之。可贈給事中。振恤遺孤,以慰存亡。”追寵既彰,人知慕節,河汴之間,有義風矣。逮元嘉廊祚,聖神紀物,光昭茂緒,旌錄舊勳,苟有概於貞孝者,實事感於仁明。末臣蒙固,側聞至訓,敢詢諸前典而爲之誄。其辭曰:
貞不常祐,義有必甄。處父勤君,怨在登賢。苫夷致果,題子行間。忠壯之烈,宜自爾先,舊勳雖發,邑氏遂傳。惟邑及氏,自溫祖陽,狐續既降,晉族弗昌。之子之生,立績宋皇,拳猛沉毅,溫敏肅良。如彼竹柏,負雪懷霜;如彼騑駟,配服驂衡。
邊兵喪律,王略未恢,函陝堙阻,瀍洛蒿萊,朔馬東騖,胡風南埃,路無歸轊,野有委骸。帝圖斯艱,簡兵授才,實命陽子,佐師危臺。憬彼危臺,在滑之坰,周、衛是交,鄭、翟是爭。昔惟華國,今實邊亭,憑巘結關,負河索城,金柝夜擊,和門晝扃。料敵厭難,時維陽生。
涼冬氣勁,塞外草衰,逷矣獯虜,乘障犯威,鳴驥橫厲,霜鏑高翬,軼我河縣,俘我洛畿,攢鋒成林,投鞍爲圍,翳翳窮壘,嗷嗷羣悲。師老變形,地孤援闊,卒無半菽,馬實拑秣,守未焚衝,攻已濡褐。烈烈陽子,在困彌達,勉慰痍傷,拊巡飢渴,力雖可窮,氣不可奪,義立邊疆,身終鋒栝。嗚呼哀哉!
賁父隕節,魯人是志;汧督效貞,晉策攸紀。皇上嘉悼,思存寵異,於以贈之,言登給事,疏爵紀庸,恤孤表嗣。嗟爾義士,沒有餘喜。嗚呼哀哉!
顏延年陶徵士誄夫璿玉致美,不爲池隍之寶;桂椒信芳,而非園林之實,豈期深而好遠哉?蓋雲殊性而已。故無足而至者,物之藉也;隨踵而立者,人之薄也。若乃巢、高之抗行,夷、皓之峻節,故已父老堯、禹,輜銖周、漢。而綿世浸遠,光靈不屬,至使菁華隱沒,芳流歇絕,不其惜乎。雖今之作者,人自爲量;而首路同塵,輟塗殊軌者多矣。豈所以昭末景,泛餘波。
有晉徵士尋陽陶淵明,南嶽之幽居者也。弱不好弄,長實素心,學非稱師,文取指達,在衆不失其寡,處言愈見其默。少而貧病,居無僕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給,母老子幼,就養勤匱。遠惟田生致親之議,追悟毛子捧檄之懷,初辭州府三命,後爲彭澤今,道不偶物,棄官從好。遂乃解體世紛,結志區外,定跡深棲,於是乎遠。灌畦鬻蔬,爲供魚寂之祭;織絢緯蕭,以充糧粒之費。心好異書,性樂酒德,簡棄煩促,就成省曠。殆所謂國爵屏貴,家人忘貧者與?有詔徵爲著作郎,稱疾不到。春秋若干,元嘉四年月日,卒於尋陽縣之某裏。近識悲悼,遠上傷情,冥默福應,嗚呼淑貞。
夫實以誄華,名由諡高,苟允德義,貴賤何算焉。若其寬樂令終之美,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諡典,無愆前志。故詢諸友好,宜諡曰靖節徵土。其辭曰:
物尚孤生,人固介立,豈伊時遘?曷雲世及?嗟乎若士,望古遙集,韜此洪族,蔑彼名級。睦親之行,至自非敦,然諾之信,重於布言,廉深簡潔,貞夷粹溫,和而能峻,博而不繁。依世尚同,詭時則異,有一於此,兩非默置。豈若夫子,因心違事,畏榮好古,薄身厚志。世霸虛禮,州壤推風。孝惟義養,道必懷邦。人之秉彝,不隘不恭。爵同下士,祿等上農。度量難鈞,進退可限,長卿棄官,稚賓自免。子之悟之,何悟之辯?賦詩歸來,高蹈獨善。亦既超曠,無適非心,汲流舊巘,葺宇家林,晨煙暮藹,春煦秋陰,陳書綴卷,置酒絃琴。居備勤儉,躬兼貧病,人否其憂,子然其命。隱約就閒,遷延辭聘,非直也明,是惟道性。糾纏斡流,冥漠報施,孰雲與仁,實疑明智。謂天蓋高,胡諐斯義?履信曷憑?思順何寘?年在中身,疢維痁疾,視死如歸,臨兇若吉,藥劑弗嘗,禱祀非恤,傃幽告終,懷和長畢。嗚呼哀哉!
敬述靖節,式尊遺佔,存不願豐,沒無求贍,省訃卻賻,輕哀薄斂,遭壤以穿,旋葬而窆。嗚呼哀哉!
深心追往,遠情逐化,自爾介居,及我多暇,伊好之洽,接閻鄰舍,宵盤晝憩,舟車非駕。念昔宴私,舉觴相誨:獨正者危,至方則閡,哲人卷舒,布在前載,取鑑不遠,吾規子佩。爾實愀然,中言而發:違衆速尤,迕風先蹶,身才非實,榮聲有歇。睿音永矣,誰箴餘闕?嗚呼哀哉!仁焉而終,智焉而斃,黔婁既沒,展禽亦逝。其在先生,同塵往世。旌此靖節,加彼康惠。嗚呼哀哉!
王僧達祭顏光祿文惟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敬祭顏君之靈。
嗚呼哀哉!夫德以道樹,禮以仁清。惟君之懿,早歲飛聲。義窮幾《彖》,文蔽班、揚。性悻剛潔,志度淵英。登朝光國,實宋之華。才通漢、魏,譽浹龜、沙。服爵帝典,棲志雲阿。清交素友,比景共波。氣高叔夜,嚴方仲舉。逸翮獨翔,孤風絕侶。流連酒德,嘯歌琴緒。遊顧移年,契闊宴處。春風首時,爰談爰賦;秋露未凝,歸神太素。明發晨駕,瞻廬望路,心悽目泫,情條雲互。涼陰掩軒,娥月寢耀,微燈動光,幾牘誰照?衾社長塵,絲竹罷調,攬悲蘭宇,屑涕松嶠。古來共盡,牛山有淚,非獨昊天,殲我明懿。以此忍哀,敬陳奠饋。
劉令嫺祭夫徐悱文維梁大同五年,新婦謹薦少牢于徐府君之靈曰:
惟君德爰禮智,才兼文雅。學比山成,辨同河瀉。明經擢秀,光朝振野。調逸許中,聲高洛下。含潘度陸,超終邁賈。二儀既肇,判合始分。簡賢依德,乃隸夫君。外治徒奉,內佐無聞。幸移蓬性,頗習蘭薰。式傳琴瑟,相酬《典》《墳》。輔仁難驗,神情易促。雹碎春紅,霜雕夏綠。
躬奉正衾,親觀啓足。一見無期,百身何贖。嗚呼哀哉!
生死雖殊,情親猶一。敢遵先好,手調姜橘。素俎空幹,奠觴徒溢。昔奉齊眉,異於今日。從軍暫別,且思樓中。薄遊未反,尚比飛蓬。如當此訣,永痛無窮。百年何幾,泉穴方同。
謝惠連祭古冢文東府掘城北塹入丈餘,得古冢。上無封域,不用磚甓。以木爲槨,中有二棺,正方,兩頭無和。明器之屬,材瓦桐漆,有數十種,多異形,不可盡識。刻木爲人,長三尺,可有二十餘頭。初開見,悉是人形,以物棖撥之,應手灰滅。棺上有五銖錢百餘枚。水中有甘蔗節,及梅李核瓜瓣,皆浮出,不甚爛壞。銘志不存,世代不可得而知也。公命城者改埋於東岡,祭之以豚酒。既不知其名字遠近,故假爲之號日溟漠君云爾。
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屬領直兵今史統作城錄事臨漳令亭侯朱林,具豚醪之祭,敬薦溟漠君之靈:
參總徒旅,版築是司。窮泉爲塹,聚壤成基。一槨既啓,雙棺在茲。舍畚悽愴,縱鍾漣洏。芻靈已毀,塗車既摧,几筵糜腐,俎豆傾低。盤或梅李,盎或醢醯,蔗傳餘節,瓜表遺犀。追惟夫子,生自何代?曜質幾年?潛靈幾載?爲壽爲夭?寧顯寧晦?銘志堙滅,姓字不傳,今誰子後?曩誰子先?功名美惡,如何蔑然?
百堵皆作,十仞斯齊,墉不可轉,塹不可回。黃腸既毀,便房已頹,循題興念,撫俑增哀。射聲垂仁,廣漢流渥,祠骸府阿,掩骼城曲。仰羨古風,爲君改卜,輪移北隍,窀穸東麓。壙即新營,棺仍舊木。合葬非古,周公所存,敬遵昔義,還祔雙魂。酒以兩壺,牲以特豚,幽靈彷彿,歆我犧樽。嗚呼哀哉!
庾子山思舊銘(此亦哀誄之文,非施於碑誌者,故附諸此。)
歲在攝提,星居鶉首,梁故觀寧侯蕭永卒。嗚呼哀哉!人之威也,既非金石所移;士之悲也,寧有春秋之異?高臺已傾,稷下有聞琴之泣;壯士一去,燕南有擊築之悲。項羽之晨起帳中,李陵之徘徊歧路,韓王孫之質趙,楚公子之留秦,無假窮秋,於時悲矣!
況復魚飛武庫,預有棄甲之徵;鳥伏翟泉,先見橫流之肇。星紀吳亡,庚辰楚滅。紀侯大去,鄅子無歸。原隰載馳,轘轅長別。甲裳失矣,艅皇棄焉。河傾酸棗,杞梓與樗櫟俱流;海淺蓬萊,魚鱉與蚊龍共盡。焚香複道,詎假遊魂?載酒屬車,寧消愁氣?芝蘭蕭艾之秋,形殊而共瘁;羽毛鱗介之怨,聲異而俱哀。所謂天乎,乃曰蒼蒼之氣;所謂地乎,其實摶傳之土。怨之徒也,何能感焉!
雕殘殺翮,無所假於飆風;零落春枯,不足煩於霜露。幕府昔開,賢俊翹首,爲羈終歲,門人謝焉。至於東首告辭,西陵長往。山陽車馬,望別郊門;潁川賓客,遙悲松路。稽叔夜之山庭,尚多楊柳;王子猷之舊徑,唯餘竹林。王孫葬地,方爲長樂之宮;烈士埋魂,即是將軍之墓。昔嘗歡宴,風月留連,追憶平生,宛然心目。
及乎垂翅秦川,關河羈旅,降乎悲谷之景,實有優生之情。美酒酌焉,猶憶建鄴之水;嗚琴在操,終思華亭之鶴。重爲此別,嗚呼甚哉!麟亡星落,月死珠傷;瓶罄罍恥,芝焚蕙嘆。所望鍾沉德水,聲出風雲;劍沒豐城,氣存牛鬥。
潸然思舊,乃作銘雲:
風雲上慘,舟壑潛移。駸駸霜露,君子先危。紀侯大去,懷王不返。玉樹長埋,風流遂遠。苟伯舊縣,慶封餘邑。萬里歸魂,修門詎人?墳橫武庫,山枕盧龍。思歸道遠,返葬無從。徒留送雁,空靡長松。平陵之東,無復梧桐。松聲蕭瑟,長起秋風。疇昔隆貴,提攜語默。託情稽、阮,風雲相得。有酒如澠,終溫且克。朝陽落鳳,大野傷麟。佳城鬱郁,流寓於秦。山陽相送,唯餘故人。孀機嫠緯,獨鳳孤鸞。閨深夜靜,風高月寒。生平已矣,懷舊何期?匣中弦絕,鄰人笛悲。昔爲幕府,今成繐帷。
卷二十七 設辭類淳于髡諷齊威王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齎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日:“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日:“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甌簍滿篝,污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齊威王乃益齎黃金千鎰,白璧十雙,車馬百駟。髡辭而行,至趙。趙王與之精兵十萬,革車千乘。楚聞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悅,置酒後宮,召髡,賜之酒。問曰:“先生能飲幾何而醉?”髡對曰:“臣飲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飲一斗而醉,惡能飲一石哉!其說可得聞乎?”髡曰:“賜酒大王之前,執法在旁,御史在後,髡恐懼,俯伏而飲,不過一斗徑醉矣。若親有嚴客,髡帣韝鞠A41,侍酒於前,時賜餘瀝,奉觴上壽,數起,飲不過二斗徑醉矣。若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與,飲可五六鬥徑醉矣。若乃州閭之會,男女雜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壺,相引爲曹,握手無罰,目眙不禁,前有墮珥,後有遺簪,髡竊樂此,飲可八斗而醉二參。日莫酒闌,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錯,杯盤狼籍,堂上燭滅,主人留髡而送客,羅襦襟解,微聞薌澤,當此之時,髡心最歡,能飲一石。故曰酒極則亂,樂極則悲,萬事盡然。”言不可極,極之而衰。以諷諫焉。
齊王曰:“善!”乃罷長夜之飲,以髡爲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嘗在側。
宋玉對楚王問楚襄王問於宋玉曰:“先生其有遺行與?何士民衆庶不譽之甚也?”
宋玉對曰:“唯,然,有之。願大王寬其罪,使得畢其辭。客有歌於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國中屬而和者數千人,其爲《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其爲《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徵,國中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是其曲彌高其和彌寡。
故鳥有鳳而魚有鯤。鳳凰上擊九千里,絕雲霓,負蒼天,足亂浮雲,翱翔乎杏冥之上,夫蕃籬之鷃,豈能與之料天地之高哉?鯤魚朝發崑崙之墟,曝鬐碣石,莫宿於孟諸,夫尺澤之鯢,豈能與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獨鳥有鳳而魚有鯤也,士亦有之。夫聖人瑰意琦行,超然獨處,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爲哉?”○東方曼倩答客難容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記,著於竹帛,脣腐齒落,服膺而不可釋。
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爲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
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泰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擒以兵,併爲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倉廩,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爲帶,安於覆盂。天下均平,合爲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爲將,卑之則爲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爲虎,不用則爲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衆,竭精馳說,並進輻輳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泰、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仁行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德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爲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爲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爲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雲:‘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擴充耳,所以塞聰。’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脊,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夫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由是觀之,譬由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東方曼倩非有先生論非有先生仕於吳,進不稱往古以勵主意,退不能揚君美以顯其功,默然無言者三年矣。吳王怪而問之曰:“寡人獲先生之功,異於衆賢之上,夙興夜寐,未嘗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舉,遠集吳地,將以輔治寡人,誠竊嘉之。體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視靡曼之色,耳不聽鐘鼓之音,虛心定志,欲聞流議者,三年於茲矣。今先生進無以輔治,退不揚主譽,竊爲先生不取也。蓋懷能而不見,臣不忠也;見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伏而唯唯。吳王曰:“可以談矣,寡人將竦意而覽焉。”先生曰:“於戲!可乎哉!可乎哉!談何容易?夫談有悖於目,拂於耳,謬於心,而便於身者;或有說於目,順於耳,快於心,而毀於行者。非有明王聖主,孰能聽之?”吳王曰“何爲其然也?‘中人已上,可以語上也。’先生試言,寡人將聽焉。”
先生對曰:“昔者關龍逢深諫於桀;而王子比干直言於紂。此二臣者,皆極慮盡忠,閔主澤不下流,而萬民騷動。故直言其失,切諫其邪者,將以爲君之榮,除主之禍也。今則不然,反以爲誹謗君之行,無人臣之禮。果紛然傷於身,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爲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是以輔弼亡臣瓦解,而邪諂之人並進,遂及蜚廉、惡來革等。二人皆詐僞,巧言利口以進其身,陰奉雕琢刻鏤之好以納其心,務快耳目之欲,以苟容爲度。遂往不戒,身沒被戮,宗廟崩阤,國家爲虛。
放戮賢聖,親近讒夫。《詩》不云乎:‘讒人罔極,交亂四國。’此之謂也。故卑身賤體,說色微辭,愉愉呴呴,終無益於主上之治;則志士仁人不忍爲也。將儼然作矜嚴之色,深言直諫,以拂人主之邪,下以損百姓之害;則忤於邪主之心,歷於衰世之法。故養壽命之士,莫肯進也。遂居深山之間,積土爲室,編蓬爲戶,彈琴其中,以詠先王之風,亦可以樂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齊避周,餓於首陽之下,後世稱其仁。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
於是吳王目矍然易容,捐薦去幾,危坐而聽。先生曰:“接輿避世,箕子被髮陽狂,此二人者,皆避濁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聖主,得清燕之閒,寬和之色,發憤畢誠,圖畫安危,揆度得失,上以安主體,下以便萬民,則五帝三王之道可幾而見也。故伊尹蒙恥辱,負鼎俎,和五味以於湯;太公釣於渭之陽,以見文王。心合意同,謀無不成,計無不從,誠得其君也。深念遠慮,引義以正其身,推恩。以廣其下,本仁祖義,褒有德,祿賢能,誅惡亂,總遠方,一統類,美風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變天性,下不奪人倫,則天地和洽,遠方懷之,故號聖王。臣子之職既加矣,於是裂地定封,爵爲公侯,傳國子孫,名顯後世,民到於今稱之。以遇湯與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於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
於是吳王穆然,俯而深唯,仰而泣下交頤曰:“嗟乎!餘國之不亡也,綿綿連連。殆哉!世之不絕也。”於是正明堂之朝,齊君臣之位,舉賢材,佈德惠,施仁義,賞有功,躬節儉,減後宮之費,損車馬之用,放鄭聲,遠佞人,省皰廚,去侈靡,卑宮館,壞苑囿,填池塹以予貧民無產業者,開內藏,振貧窮,存耆老,恤孤獨,薄賦斂,省刑辟。行此三年,海內晏然,天下大治,陰陽和調,萬物鹹得其宜,國無災害之變,民無飢寒之色,家給人足,畜積有餘,囹圄空虛,鳳凰來集,麒麟在郊,甘露既降,朱草萌芽,遠方異俗之人,鄉風慕義,各奉其職而來朝賀。故治亂之道,存亡之端,若此易見,而君人者莫肯爲也,臣愚竊以爲過。故詩云:“王國克生,惟周之楨,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揚子云解嘲哀帝時,丁、傅、董賢用事,諸附離之者,起家至二千石。時雄方草創《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雄解之,號曰《解嘲》。其辭曰:
客嘲揚子曰:“吾聞上世之士,人綱人紀,不生則已,生必上尊人君,下榮父母。析人之珪,儋人之爵,懷人之符,分人之祿,紆青拖紫,朱丹其轂。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處不諱之朝,與羣賢同行,歷金門,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畫一奇,出一策,上說人主,下談公卿,目如耀星,舌如電光,一從一橫,論者莫當。顧默而作《太玄》五千文,枝葉扶疏,獨說數十餘萬言。深者人黃泉,高者出蒼天,大者含元氣,細者人無間。然而位不過侍郎,擢纔給事黃門。意者玄得無尚白乎?何爲官之拓落也?
揚子笑而應之曰:“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往者周同解結,羣鹿爭逸,離爲十二,合爲六七,四分五剖,併爲戰國。士無常君,國無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貧。矯翼厲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鑿壞以遁。是故鄒衍以頡蟒而取世資,孟軻雖連蹇,猶爲萬乘師。
“今大漢左東海,右渠搜,前番禹,後陶塗,東南一尉,西北一侯。徽以糾墨,制以釒質鐵;
散以禮樂,風以《詩》《書》;曠以歲月,結以倚廬。天下之士,雷動雲合,魚鱗雜襲,鹹營於八區。家家自以爲稷、契,人人自以爲皋陶,戴縰垂纓而談者,皆擬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嬰與夷吾。當塗者入青雲,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爲卿相,夕失勢則爲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島,乘雁集不爲之多,雙鳧飛不爲之少。昔三仁去而殷墟,二老歸而周熾;子胥死而吳亡,種、蠡存而越霸;五羖人而秦喜,樂毅出而燕懼;範睢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澤以噤吟而笑唐舉。故當其有事也,非蕭、曹、子房、平、勃、樊、霍則不能安;當其無事也,章句之徒,相與坐而守之,亦無所患。故世亂,則聖哲馳騖而不足;世治,則庸夫高枕而有餘。
“夫上世之士,或解縛而相,或釋褐而傅;或倚夷門而笑,或橫江潭而漁;或七十說而不遇,或立談而封侯鹹枉千乘於陋巷,或擁帚篲而先驅。是以士頗得信其舌而奮其筆,窒隙蹈瑕而無所詘也。當今縣令不請士,郡守不迎師,羣卿不揖客,將相不俯眉。言奇者見疑,行殊者得闢。是以欲談者宛舌而固聲,欲步者擬足而投跡。向使上世之士處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舉非方正,獨可抗疏,時道是非,高得待詔,下觸聞罷,又安得青紫?
“且吾聞之:炎炎者滅,隆隆者絕,觀雷觀火,爲盈爲實,天收其聲,地藏其熱。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拿者亡,默默者存;位極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極;爰清爰靜,遊神之庭;惟寂惟漠,守德之宅。世異事變,人道不殊,彼我易時,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鴟梟而笑鳳凰,執蝘蜒而嘲龜龍,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遭俞咐、扁鵲也,悲夫!”
客曰:“然則靡《玄》無所成名乎?範、蔡以下,何必《玄》哉?”
揚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折脅摺髂,免於徽索,翕啓蹈背,扶服人橐,激印萬乘之主,介涇陽抵穰侯而代之,當也。蔡澤,山東之匹夫也。顉頤折頞,涕唾流沫,西揖強泰之相,扼其咽而炕其氣,拊其背而奪其位,時也。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於洛陽;婁敬委鉻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適也。五帝垂典,三王傳禮,百世不易。叔孫通起於枹鼓之間,解甲投戈,遂作君臣之儀,得也。《甫刑》靡敝,秦法酷烈,聖漢權制,而蕭何造律,宜也。
故有造蕭何之律於唐、虞之世,則悖矣;有作叔孫通儀於夏、殷之時,則惑矣;有建婁敬之策於成周之世,則繆矣;有談範、蔡之說於金、張、許、史之間,則狂矣。夫蕭規曹隨,留侯畫策,陳平出奇,功若泰山,響着坻隤,雖其人之膽智哉,亦會其時之可爲也。故爲可爲於可爲之時,則從;
爲不可爲於不可爲之時,則兇。若夫蘭生收功於章臺,四皓採榮於南山,公孫創業於金馬,驃騎發跡於祁連,司馬長卿竊貲於卓氏,東方朔割名於細君,僕誠不能與此數子並,故默然獨守吾《太玄》。”
揚子云解難客難揚子曰:“凡著書者,爲衆人之所好也。美味期乎合口,工聲調於比耳。今吾子乃抗辭幽說,閎意眇指,獨馳騁於有亡之際。而陶冶大爐,旁薄羣生,歷覽者茲年矣,而殊不寤。亶費精神於此,而煩學者於彼,譬畫者畫於無形,弦者放於無聲,殆不可乎?”
揚子曰:“俞。若夫閎言崇議,幽微之塗,蓋難與覽者同也。昔人有觀象於天,視度於地,察法於人者;天麗且彌,地普而深,昔人之辭,乃玉乃金。彼豈好爲艱難哉?埶不得已也。獨不見夫翠虯絳螭之將登虖天,必聳身於蒼梧之淵,不階浮雲,翼疾風,虛舉而上升,則不能浮膠葛,騰九閎;日月之經,不千里,則不能燭六合,耀八紘;泰山之高,不嶕嶢,則不能浡滃雲而散歊烝。是以宓犧氏之作《易》也,綿絡無地,經以八卦。文王附六爻。孔子錯其象而象其辭。然後發天地之藏,定萬物之基。《典》《謨》之篇,《雅》《頌》之聲,不溫純深潤,則不足以揚鴻烈而章緝熙。蓋胥靡爲宰,寂寞爲屍,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語叫叫,大道低迴。是以聲之眇者,不可同於衆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於世俗之目;辭之衍者,不可齊於庸人之聽。今夫弦者高張急徽,追趨逐耆,則坐者不期而附矣。試爲之施《咸池》,揄《六莖》,發《蕭韶》,詠《九成》則莫有和也。是故鍾期死,伯牙絕弦破琴而不肯與衆鼓;獶人亡,則匠石輟斤而不敢妄斫。師曠之調鍾,俟知音者之在後也;孔子作《春秋》,幾君子之前睹也。老蚺有遺言,貴知我者希。此非其操與!”
班孟堅賓戲永平中爲郎,典校祕書,專篤志於儒學,以著述爲業。或譏以無功。又感東方朔、揚雄自喻,以不遭蘇、張、範、蔡之時,曾不折之以正道,明君子之所守,故聊復應焉。其辭曰:
賓戲主人曰:“蓋聞聖人有一定之論,烈士有不易之分,亦云名而已矣。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夫德不得後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時而特彰。是以聖哲之治,棲棲遑遑。孔席不暖,墨突不黔。由此言之,取捨者,昔人之上務;著作者,前列之餘事耳。今吾子幸遊帝王之世,躬帶紱冕之服,浮英華,湛道德,目亦龍虎之文,舊矣。卒不能攄首尾,奮翼鱗,振拔污塗,跨騰風雲,使見之者影駭,聞之者響震;徒樂枕經藉書,纖體衡門,上無所蒂,下無所根,獨攄意乎宇宙之外,銳思於毫芒之內,潛神默記,緪以年歲。然而器不賈於當己,用不效於一世,雖馳辯如波濤,摛藻如春華,猶無益於殿最也。意者且運朝夕之策,定合會之計,使存有顯號,亡有美諡,不亦優乎?”
主人逌爾而笑曰:“若賓之言,所謂見勢利之華,暗道德之實,守窔奧之熒燭,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塗蕪穢,周失其馭,侯伯方軌,戰國橫騖,於是七雄虓闞,分裂諸夏,龍戰虎爭。
遊說之徒,風颮電激,並起而救之。其餘猋飛景附,霅煜其間者,蓋不可勝載。當此之時,搦朽摩鈍,鉛刀皆能一斷。是故魯連飛一矢而蹶千金,虞卿以顧眄而捐相印。夫瞅發投曲,感耳之聲,合之律度,淫鼃而不可聽者,非《韶》《夏》之樂也。因勢合變,遇時之容,移風易俗,乖遷而不可通者,非君子之法也。及至從人合之,衡人散之,亡命漂說,羈旅騁辭,商鞅挾三術以鑽孝公,李斯奮時務而要始皇;彼皆躡風塵之會,履顛沛之勢,據檄乘邪,以求一日之富貴,朝爲榮華,夕爲憔悴,福不盈毗,禍溢於世;兇人且以自悔,況吉士而是賴乎。且功不可以虛成,名不可以僞立,韓設辯以激君,呂行詐以賈國。《說難》既遒,其身乃囚;秦貨既貴,厥宗亦墜。是以仲尼抗浮雲之志,孟軻養浩然之氣。彼豈樂爲遼闊哉?道不可以貳也。方今大漢灑埽羣穢,夷險芟荒,廓帝紘,恢皇綱,基隆於羲、農,規廣於黃、唐。其君天下也:炎之如日,威之如神,函之如海,養之如春。是以六合之內,莫不同源共流,沐浴玄德,稟仰太和,校附葉著。譬猶草木之植山林,鳥魚之毓川澤,得氣者蕃滋,失時者零落,參天地而施化,豈雲人事之厚薄哉。今吾子處皇代而論戰國,曜所聞而疑所覿,欲從A42敦而度高乎泰山,懷氾濫而測深乎重淵,亦未至也。”
賓曰:“若夫鞅、斯之倫,衰周之兇人,既聞命矣。敢間上古之士,處身行道,輔世成名,可述於後者,默而已乎?”
主人曰:“何爲其然也?昔者咎繇謨虞,箕子訪周,言通帝王,謀合神聖。殷說夢發於傅巖,周望兆動於渭濱,齊寧激聲於康衢,漢良受書於邳垠,皆俟命而神交,匪詞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無窮之勳也。近者陸子優遊,《新語》以興;董生下帷,發藻儒林;劉向司籍,辨章舊聞;揚雄譚思,《法言》《太玄》。皆及時君之門闈,究先聖之壺奧,婆婆乎術藝之場,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質而發其文,用納乎聖德,烈炳乎後人,斯非亞歟。若乃伯夷抗行於首陽,柳惠降志而辱仕,顏眈樂於簞瓢,孔終篇於西狩,聲盈塞於天淵,真吾徒之師表也。且吾聞之:一陰一陽,天地之方;乃文乃質,王道之綱;有同有異,聖哲之常。故曰慎修所志,守爾天符,委命供己,味道之腴,神之聽之,神其舍諸。賓又不聞和氏之璧,韞於荊石;隨侯之珠,藏於蚌蛤乎?歷世莫眂。不知其將含景曜,吐英精,曠千載而流光也。應龍潛於演污,魚黿媟之。不睹其能奮靈德,合風雲,超忽荒而躆昊蒼也。故夫泥蟠而天飛者,應龍之神也;先賊而後貴者,和、隋之珍也;時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若乃牙、曠清耳於管絃,離婁眇目於毫分,逢蒙絕技於弧矢,般輸榷巧於斧斤,良、樂軼能於相馭,烏獲抗力於千鈞,和、鵲發精於針石,研、桑心計於無垠,走亦不任廁技於彼列,故密爾自娛於斯文。”
張平子應間有間餘者曰:“蓋聞前哲首務,務於下學上達,佐國理民,有云爲也。朝有所聞,則夕行之。
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尹思使君爲堯舜而民處唐虞。彼豈虛言而已哉?必旌厥素爾。咎單、巫咸,實守王家;申伯樊仲,實幹周邦。服袞而朝,介圭作瑞,厥跡不朽,垂烈後昆,不亦丕歟。
且學非要利而富貴萃之。貴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稱以大業。質以文美,實由華興。
器賴雕飾爲好,人以輿服爲榮。吾子性德體道,篤信安仁,約已博藝,無堅不鑽,以思世路,斯何遠矣。曩治日官,今又原之,雖老氏曲全,進道若退;然行亦以需,必也學非所用。術有所仰,故臨川將濟而舟楫不存焉。徒經思天衢,內昭獨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嘗見謗於鄙儒。深厲淺揭,隨時爲義,曾何貪於支離而習其孤技耶?參輪可使自轉,木雕猶能獨飛,已垂翅而還故棲,盍亦調其機而銛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獲?曷若卑體屈已,美言以相剋?
鳴於喬木,乃金聲而玉振之。用後勳雪前吝,婞佷不柔,以意誰靳也?”
應之曰:“是何觀同而見異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恥祿之不夥,而恥智之不博。是故藝可學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懸,得之在命。或不速而自懷,或羨旃而不臻。求之無益,故智者偭而不思。阽身以徼倖,固貪夫之所爲,未得而豫喪也。枉尺直尋,議者譏之。盈欲虧志,孰雲非羞?於心有猜,則簋飧饌餔,猶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無疑,則兼金盈百,而不嫌辭,孟軻以之。士或解裋褐而襲黻黻,或委臿築而據文軒者,度德拜爵,量績受祿也。輸力致庸,受必有階。
“渾元初基,靈軌未紀,吉凶紛錯,人用朣朦。黃帝爲斯深慘。有風后者,是焉亮之。察三辰於上,跡禍福乎下。經緯歷數,然後天步有常,則風后之爲也。當少昊青陽之末,實爲亂德。人神雜擾,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顓頊而申理之,日月即次,則重黎之爲也。人各有能,因藝受任。鳥師別名,四叔三正,官無二業,事不併濟。晝長則宵短,日南則景北。天且不堪兼,況以人該之?夫玄龍迎夏,則陵雲而奮鱗,樂時也;涉冬,則淈泥而潛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禮以尹天下,懼教誨之不從,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論六經以俟來闢,恥一物之不知,有事之無範。所考不齊,如何可一?
“夫戰國交爭,戎車競驅,君若綴旒,人無所麗。燭武縣縋而秦伯退師;魯連繫箭而聊城弛柝。從往則合,橫來則離,安危無常,要在說夫。鹹以得人爲梟,失士爲尤。故樊噲披帷入見高祖,高祖踞洗以對酈生。當此之會,乃黿鳴而鱉應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隱,奄受區夏,遂定帝位。皆謀臣之由也。故一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長諜之,爛然有第。
“夫女魃北而應龍翔,洪鼎聲而軍容息,溽暑至而鶉火棲,寒冰沍而黿鼉蟄。今也皇澤宣洽,海外混同,萬方億醜,並質共劑。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爲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奚冀其二哉?
“於茲縉紳如雲,儒士成林,及津者風攄,失塗者幽僻,遭遇難要,趨偶爲幸,世易俗異,事勢舛殊。不能通其變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劍,守株而伺兔也。冒愧逞願,必無仁以繼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句踐事此,故厥緒不永。捷徑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幹進苟容,我不忍以歙肩。雖有犀舟勁楫,猶人涉卬否,有須者也。姑亦奉順敦篤,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獲不吝。不見是而不睧,居下位而不憂。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將師天老而友地典,與之乎高睨而大談。孔甲且不足慕,焉稱殷彭及周聘?與世殊技,固孤是求。子憂朱評曼之無所用,吾恨輪扁之無所教也。子睹木雕獨飛,愍我垂翅故棲,吾感蠢鼃附鴟,悲爾先笑而後號也。
“斐豹以斃督燔書,禮至以掖國作銘,弦高以牛餼退敵,墨翟以縈帶全城,貫高以端辭顯義,蘇武以禿節效貞,蒲且以飛矰逞巧,詹何以沈鉤致精,奕秋以棋局取譽,王豹以清謳流聲。僕進不能參名於二立,退又不能羣彼數子。愍三墳之既頹,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訓之可鑽,聊朝隱乎柱史。且韞櫝以待價,踵顏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晉、楚,敢告誠於知己。”
崔亭伯達旨駰年十三,能通《詩》、《易》、《春秋》。博學有偉才,盡通古今訓詁百家之言,善屬文。
少遊太學,與班固、傅毅,同時齊名。常以典籍爲業,未遑仕進之事。時人或譏其太玄靜,將以後名失實。駰擬揚雄《解嘲》,作《達旨》以答焉。其辭曰:
或說已曰:“《易》稱備物致用,可觀而有所合。故能扶陽以出,順陰而入,春發其華,秋收其實,有始有極,爰登其質。今子韞櫝《六經》,服膺道術,歷世而遊,高談有日,俯鉤深於重淵,仰探遠乎九乾,窮至頤於幽微,測潛隱之無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門,進不黨以贊己,退不黷於庸人。獨師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與士不羣。蓋高樹靡陰,獨木不林,隨時之宜,道貴從凡。於時太上運天德以君世,憲王僚而布官,臨雍泮以恢儒,疏軒冕以崇賢,率敦德以厲忠孝,揚茂化以砥仁義,選利器於良材,求鏌鋣於明智。不以此時攀臺階,窺紫闥,據高軒,望朱闕。夫欲千里而咫尺未發,蒙竊惑焉。故英人乘斯時也,猶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爲嘿嘿而久沉滯也?”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陰陽始分,天地初制,皇綱雲緒,帝紀乃設,傳序歷數,三代興滅。昔大庭尚矣,赫胥罔識,淳樸散離,人物錯乖。高辛攸降,厥趣各違。道無常稽,與時張弛。失仁爲非,得義爲是。君子通變,各審所履。故土或掩目而淵潛,或盥耳而山棲,或草耕而僅飽,或木茹而長飢,或重聘而不來,或屢黜而不去,或冒詬以幹進,或望色而斯舉,或以役夫發夢於王公,或以漁父見兆於元龜。若夫紛繷塞路,兇虐播流,人有昏墊之厄,主有疇諮之憂,條垂藟蔓,上下相求。於是乎賢人授手,援世之災,跋涉赴俗,急斯時也。昔堯含慼而皋陶謨,高祖嘆而子房慮,禍不散而曹絳奮,結不解而陳平權。及其策合道從,克亂弭衝,乃將鏤玄珪,冊顯功,銘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鐘。當其有事,則褰裳濡足,冠掛不顧,人溺不拯,則非仁也。當其無事,則躐纓整襟,規矩其步,德讓不修,則非忠也。是以險則救俗,平則守禮,舉以公心,不私其體。
“今聖上之育斯人也:樸以皇質,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爲仁。壹天下之衆異,齊品類之萬殊,參差同量,壞冶一陶。羣生得理,庶績其凝,家家有以樂和,人人有以自優。威械藏而俎豆布,六典陳而九刑厝,濟茲兆庶,出於平易之路。雖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厲,伊、皋不能,奚事範、蔡?夫廣廈成而茂木暢,遠求存而良馬縶,陰事終而水宿藏,場功畢而大火入。方斯之際,處士山積,學者川流,衣裳被宇,冠蓋雲浮。譬猶衡陽之林,岱陰之麓,伐尋抱不爲之稀,藝拱把不爲之數。悠悠罔極,亦各有得,彼採其華,我收其實。舍之則藏,己所學也。故進動以道,則不辭執珪而秉柱國,復靜以理,則甘糟糠而安藜藿。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恥夸毗以求舉;非不欲室也,惡登牆而摟處。叫呼衒鬻,縣旌自表,非隨和之寶也;曝智耀世,因以幹祿,非仲尼之道也。遊不倫黨,苟以徇己,汗血競時,利合而友。
子笑我之沉滯,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有則而我弗虧,行有枉徑而我非隨。臧否在予,唯世所議。固將因天質之自然,誦上哲之高訓,詠太平之清風,行天下之至順。懼吾躬之穢德,勤百畝之不耘,縶餘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於谷口,晏嬰發勇於崔杼,曹劌舉節於柯盟,卞嚴克捷於強御,範蠢錯執於會稽,伍員樹功於柏舉,魯連辯言以退燕,包胥單辭而存楚,唐且華顛以悟秦,甘羅童牙而報趙,原衰見廉於壺飧,宣孟收德於束脯,吳札結信於丘木,展季效貞於門女,顏回明仁於度轂,程嬰顯義於趙武。僕誠不能編德於數者,竊慕古人之所序。”
蔡伯喈釋誨有務世公子誨於華顛胡老曰:“蓋聞聖人之大寶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財聚人。然則有位斯貴,有財斯富,行義達道,士之司也。故伊摯有負鼎之衒,仲尼設執鞭之言,寧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則聖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秉醇和之靈,覃思典籍,韞櫝《六經》,安貧樂賤,與世無營,沉精重淵,抗志高冥,包括無外,綜析無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羣,揚芳飛文,登天庭,序彝倫,埽六合之穢慝,清宇宙之埃塵,連光芒於白日,屬炎氣於景雲。時逝歲暮,默而無聞。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聖上寬明,輔弼賢知,崇英逸偉,不墜於地。德宏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羨者荷榮祿而蒙賜。盍亦回塗要至,俯仰取容,輯當世之利,定不拔之功,榮家宗於此時,遺不滅之令蹤。夫獨未之思邪?何爲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謂睹曖昧之利,而忘昭皙之害;專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敗者已。”
公子謖爾斂袂而興曰:“胡爲其然也?”
胡老曰:“居,吾將釋汝。昔自太極,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寧,唐虞之至時。三代之隆,亦有緝熙。五伯扶微,勤而撫之。於斯以降,天綱縱,人紘弛,王塗壞,太極阤,君臣土崩,上下瓦解。於是智者騁詐,辯者馳說,武夫奮略,戰士講銳。電駭風馳,霧散雲披,變詐乖詭,以合時宜。或畫一策而綰萬金,或談崇朝而錫瑞珪,連衡者六印磊落,合從者駢組流離。隆貴翕習,積富無崖,據巧蹈機,以忘其危。夫華離蒂而萎,條去幹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毀其滿,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漸亦牙。速速方轂,夭夭是加。欲豐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閉,聖哲潛形。石門守晨,沮溺偶耕,顏歜抱璞,蘧瑗保生,齊人歸樂,孔子斯徵,雍渠驂乘,逝而遺輕。夫豈做主而背國乎?道不可以傾也。
“且我聞之:日南至則黃鐘應,融風動而魚上冰,蕤賓統則微陰萌,蒹葭蒼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陰陽代興,運極則化,理亂相承。今大漢紹陶唐之洪烈,蕩四海之殘災,隆隱天之高,拆緪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顯平。汦汦庶類,含甘吮滋,檢六合之羣品,濟之乎雍熙。羣僚恭己於職司,聖主垂拱乎兩楹。君臣穆穆,守之以平,濟濟多士,端委縉綎。鴻漸盈階,振鷺充庭。譬猶鐘山之玉,泗濱之石,累珪壁不爲之盈,採浮磐不爲之索。曩者洪源闢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獫猶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晉凱入。故當其有事也,則蓑笠並載,擐甲揚鋒,不給於務;當其無事也,則舒紳緩佩,鳴玉以步,綽有餘裕。
“夫世臣門子{埶日}御之族,天隆其祐,主豐其祿,抱膺從容,爵位自從,攝須理髯,餘官委貴。其進取也:順傾轉圓,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況其易。夫夫有逸羣之才,人人有優贍之智。童子不問疑於老成,瞳矇不稽謀於先生。心恬澹於守高,意無爲於持盈。粲乎煌煌,莫非華榮。明哲泊焉,不失所寧。狂淫振盪,乃亂其精。貪夫徇財,誇者死權。瞻仰此事,體躁心煩。
暗謙盈之效,迷損益之數,騁駑駘於修路,慕騏驥而增驅,卑俯乎外戚之門,乞助乎近貴之譽。榮顯未副,從而顛踣。下獲燻胥之辜,高受滅家之誅。前車已覆,襲軌而騖。曾不鑑禍,以知畏懼。
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豈在明,患生不思。戰戰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則行,聖訓也;舍之則藏,至順也。九河盈溢,非一由所防;帶甲百萬,非一勇所抗。今子責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堯、湯乎?懼煙炎之毀熸,何光芒之敢揚哉?且夫地將震而樞星直,井無景則日陰食,元首寬則望舒朓,侯王肅則月側匿。是以君子推微達著,尋端見緒,履霜知冰,踐露知暑。時行則行,時止則止,消息盈衝,取諸天紀。利用遭泰,可與處否,樂天知命,持神任己。羣車方奔乎險路,安能與之齊軌?思危難而自豫,故在賤而不恥。方將騁馳乎典籍之崇塗,休息乎仁義之淵藪,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與爲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則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載之運,應神靈之符,闓閶闔,乘天衢,擁華蓋而奉皇樞,納玄策於聖德,宣太平於中區。計合謀從,己之圖也;勳績不立,予之辜也。龜鳳山翳,霧露不除,踊躍草萊,只見其愚。不我知者,將謂之迂。修業思真,棄此焉如?靜以俟命,不 攵不渝。百歲之後,歸乎其居。幸其獲稱,天所誘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綜聲於鳥語,葛盧辯音於鳴牛,董父受氏於豢龍,奚仲供德于衡輈,倕氏興政於巧工,造父登御於驊騮,非子享土於A44圉,狼瞫取右於禽囚,弓父畢精於筋角,佽飛明勇於赴流,壽王創基於格五,東方要幸於談優,上官效力於執蓋,弘羊據相於運籌。僕不能參跡於若人,故抱璞而優遊。”
於是公子仰首降階,忸怩而避。胡老乃揚衡含笑,援琴而歌。
歌曰:“練餘心兮浸太清,滌穢濁兮存正靈,和液暢兮神氣寧。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慾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徵。”
京廣微玄居釋束皙閒居,門人並侍。方下帷深譚,隱機而般,含毫散藻,考撰同異。在側者進而問之曰:
“蓋聞道尚變通,達者無窮。世亂則救其紛,時泰則扶其隆。振天維以贊百務,熙帝載而鼓皇風。
生則率士樂其存,死則宇內哀其終。是以君子屈己伸道,不恥干時,上國有不索何獲之言,《周易》著躍以求進之辭。莘老負金鉉以陳烹割之說,齊客當康衢而詠白水之詩。今先生耽道修藝,嶷然山峙,潛朗通微,洽覽深識。夜兼忘寐之勤,晝騁鑽玄之思。曠年累稔,不墮其志。鱗翼成而愈伏,術業優而不試。乃欲闔櫝辭價,泥蟠深處,永戢琳琅之耀,匿首窮魚之渚。當唐年而慕長沮,邦有道而反寧武。識彼迷此,愚竊不取。
“若乃士以援登,進必待求,附勢之黨橫擢,則林藪之彥不抽,丹墀步紈袴之童,東野遺白顛之叟。盍亦因子都而事博陸,憑鷁首以涉洪流,蹈翠雲以駭逸龍,振光耀以驚沉鰌。徒屈蟠於塪井,眄天路而不遊,學既積而身困,夫何爲乎祕丘。且歲不我與,時若奔駟,有來無反,難得易失。先生不知盱豫之讖悔遲,而忘夫朋盍之義務疾。亦豈能登海湄而抑東流之水,臨虞泉而招西歸之日?徒以曲畏爲梏,儒學自桎,囚大道於環堵,苦形骸於蓬室。豈若託身權威,憑勢假力,擇棲芳林,飛不待翼。夕宿七娥之房,朝享五鼎之食,匡三正則大階平,贊五教而玉繩直。執若茹蕾飡蔬,終身自匿哉?”
束子曰:“居,吾將導爾以君子之道,諭爾以出處之事,爾其明受餘訊,謹聽餘志。昔元一既啓,兩儀肇立,離光夜隱,望舒晝戢。羽族翔林,蟩蛁赴溼。物從性之所安,士樂志之所執。或背豐榮以巖棲,或排蘭闥而求入。在野者龍逸,在朝者鳳集。雖其軌跡不同,而道無貴賤,必安其業,交不相羨。稷、契奮庸以宣道,巢、繇洗耳以避禪,同垂不朽之稱,俱入賢者之流。參名比譽,誰劣誰優?何必貪與二人爲羣而恥爲七人之疇乎?且道睽而通,士不同趣。吾竊綴處者之末行,未敢聞子之高喻。將忽蒲輪而不眄,夫何權戚之雲附哉?昔周、漢中衰,時難自託。福兆既開,患端亦作。朝遊巍峨之宮,夕墜崢嶸之壑。晝笑夜嘆,晨華暮落。忠不足以衛己,禍不可以預度。是士諱登朝,而競赴林薄,或毀名自污,或不食其祿。比從政於匣笥之龜,譬官者於郊廟之犢。公孫泣涕而辭相,揚雄抗論於赤族。
“今大晉熙隆,六合寧靜,蜂蠆止毒,熊羆輟猛,五刑勿用,八紘備整。主無驕肆之怒,臣無氂纓之請。上下相安,率禮從道。朝養觸邪之獸,庭有指佞之草。禍戮可以忠逃,寵祿可以順保。
且夫進無險懼而惟寂之務者,率其性也;兩可俱是而舍彼趣此者,從其志也。蓋無爲可以解天下之紛,澹泊可以救國家之急。當位者事有所窮,陳策者言有不入。翟璜不能回西鄰之寇,平勃不能正如意之立。千木臥而秦師退,四皓起而戚姬泣。夫如是,何舍何執?何去何就?謂山岑之林爲芳,谷底之莽爲臭。守分任性,唯天所授。鳥不假甲於龜,魚不假足於獸。何必笑孤竹之貧而羨齊景之富?恥布衣以肆志,寧文裘而拖繡。且能約其躬,則儋石之蓄以豐;苟肆其欲,則海陵之積不足。
存道德者,則匹夫之身可榮;忘大倫者,則萬乘之主猶辱。將研六籍以訓世,守寂泊以鎮俗,偶鄭老於海隅,匹嚴臾於僻蜀。且世以太虛爲輿,玄爐爲肆,神遊莫競之林,心存無營之室。榮利不擾其覺,殷憂不幹其寐,捐誇者之所貪,收躁務之所棄。薙聖籍之荒蕪,總羣言之一至,全素履於丘園,背纓緌而長逸。請子課吾業於千載,無聽吾言於今日也。”
皇甫士安釋勸論(設論諸篇,類懷不遇之感。獨士安以不應辟召恐見逼迫,故其情危,其辭婉。)
相國晉王,闢餘等三十七人。及泰始登禪,同命之士,莫不畢至。皆拜騎都尉,或賜爵關內侯。進奉朝請,禮如侍臣。唯餘疾困,不及國寵。宗人父兄及我寮類,鹹以爲天下大慶,萬姓賴之。雖未成禮,不宜安寢。縱其疾篤,猶當致身。餘惟古今明王之制,事無鉅細,斷之以情。實力不堪,豈慢也哉?乃伏枕而嘆曰:“夫進者,身之榮也;退者,命之實也。設餘不疾,執高箕山,尚當容之,況餘實篤?故堯舜之世,士或收跡林澤,或過門不敢入。咎繇之徒,兩遂其願者,遇時也。故朝貴致功之臣,野美全志之士。彼獨何人哉?今聖帝龍興,配名前哲,仁道不遠,斯亦然乎?客或以常言見逼,或以逆世爲慮。餘謂上有寬明之主,必有聽意之人。天網恢恢,至否一也。
何尤於出處哉?”遂究賓主之論,以解難者,名曰釋勸。
客曰:“蓋聞天以懸象致明,地以含通吐靈。故黃鐘次序,律呂分形。是以春華髮萼,夏繁其實,秋風逐暑,冬冰乃結。人道以之,應機乃發。三材連利,明若符契。故士或同升於唐朝,或先覺於有萃,或通夢以感主,或釋釣於渭濱,或叩角以幹齊,或解褐以相秦,或冒謗以安鄭或乘駟以救屯,或班荊以求友,或借術於黃神。故能電飛景拔,超次邁倫,騰高聲以奮遠,抗宇宙之清音。
由此觀之,進德貴乎及時,何故屈此而不伸。今子以英茂之才,遊精於六藝之府,散意於衆妙之門者,有年矣。既遭皇禪之朝,又投祿利之際,委聖明之主,偶知己之會,時清道真,可以衝邁。此真吾生濯發雲漢鴻漸之秋也。韜光逐藪,含章未曜,龍潛九泉,硜然執高。棄通道之遠由,守介人之局操,毋乃乖於道之趣乎?
“且吾聞招搖昏回,則天位正;五教班敘,則人理定。今王命切至,委慮有司,上招迕主之累,下至駭衆之疑。達者貴同,何必獨異?羣賢可從,何必守意?方今同命並臻,飢不待飡。振藻皇塗,鹹秩天官。子獨棲遲衡門,放形世表,遜遁丘園,不睨華好。惠不加人,行不合道。身嬰大疢,性命難保。若其羲和促轡,大火西頹,臨川恨晚,將復何階?夫貴陰賤璧,聖所約也;顛倒衣裳,明所箴也。子其鑑先哲之《洪範》,副聖朝之虛心。衝靈翼於雲路,浴天池以濯鱗。排閶闔,步玉岑,登紫闥,侍北辰。翻然景曜,雜沓英塵。輔唐虞之主,化堯舜之人。宣刑錯之政,配殷周之臣。銘功景鍾,參敘彝倫。存則鼎食,亡爲貴臣。不亦茂哉?而忽金白之煇曜,忘青紫之班瞵,辭客服之光粲,抱弊褐之終年,無乃勤乎?”
主人笑而應之曰:“籲!若賓可謂習外觀之暉暉,未睹幽人之彷彿也;見俗人之不容,未喻聖皇之兼愛也;循方圓於規矩,未知大形之無外也。故曰:天玄而清,地靜而寧。含羅萬類,旁薄羣生。寄身聖世,託道之靈。若夫春以陽散,冬以陰凝,泰液含光,元氣渾蒸,衆品仰化,誕洞殊徵。故進者享天祿,處者安丘陵。是以寒暑相推,四宿代中,陰陽不治,運化無窮。自然分定,兩克厥中。二物俱靈,是謂大同;彼此無怨,是謂至通。
“若乃衰周之末,貴詐賤誠,牽於權力,以利要榮。故蘇子出而六主合,張儀入而橫勢成,廉頗存而趙重,樂毅去而燕輕,公叔沒而魏敗,孫臏刖而齊寧,蠡、種親而越霸,屈子疏而楚傾。是以君無常籍,臣無定名。損義放誠,一虛一盈。故馮以彈劍感主,女有反賜之說,項奮拔山之力,蒯陳鼎足之勢,東郭劫于田榮,顏闔恥於見逼。斯皆棄禮喪真苟榮朝夕之急者也,豈道化之本與?
“若乃聖帝之創化也:參德乎二皇,齊風乎虞、夏。欲溫溫而和暢,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玄流,不欲蕩蕩而名發也;欲索索而條解,不欲契契而繩結也;欲芒芒而無垠際,不欲區區而分別也;欲闇然而內章,不欲示白若冰雪也;欲醇醇而任德,不欲瑣瑣而執法也。是以見機者以動成,好遁者無所迫。故曰一明一昧,得道之概;一弛一張,合禮之方;一浮一沉,兼得其真。故上有勞謙之愛,下有不名之臣;朝有聘賢之禮,野有遁竄之人。是以支伯以幽疾距唐,李老寄跡於西鄰,顏氏安陋以成名,原思娛道於至貧,榮期以三樂感尼父,黔婁定諡於布衾,幹木偃息以存魏,荊萊志邁於江岑,君平因蓍以道著,四皓潛德於洛濱,鄭真躬耕以致譽,幼安發令乎今人。皆持難奪之節,執不回之意,遭拔俗之主,全彼人之志。故有獨定之計者,不借謀於衆人;守不動之安者,不假慮於羣賓。故能棄外親之華,通內道之真。去顯顯之明路,人昧昧之埃塵。宛轉萬情之形表,排託虛寂以寄身。居無事之宅,交釋利之人。輕若鴻毛,重若泥沉。損之不得,測之愈深。真吾徒之師表,餘迫疾而不能及者也。子議吾失宿而駭衆,吾亦怪子較論而不折中也。
“夫纔不周用,衆所斥也;寢疾彌年,朝所棄也。是以胥克之廢,丘明列焉;伯牛有疾,孔子斯嘆。若黃帝創制於九經,歧伯剖腹以蠲腸,扁鵲造虢而屍起,文摯徇命於齊王,醫和顯術於秦、晉,倉公發祕於漢皇,華倫存精於獨識,仲景垂妙於定方。徒恨生不逢乎若人,故乞命訴乎明王。
求絕編於天籙,亮我躬之辛苦。冀微誠之降霜,故俟罪而窮處。”
夏侯孝若抵疑當路子有疑夏侯湛者,而謂之曰:“吾聞有其才而不遇者,時也;有其時而不遇者,命也。吾子童幼而歧嶷,弱冠而著德,少而流聲,長而垂名。拔萃始立而登宰相之朝,揮翼初儀而受卿尹之舉。蕩典籍之華,談先生之言。入閶闔,躡丹墀,染彤管,吐洪煇,幹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有效矣。而官不過散郎,舉不過賢良。鳳棲五期、龍蟠六年,英耀禿落,羽儀摧殘。而獨雍容藝文,蕩駘儒林,志不輟著述之業,口不釋《雅》《頌》之音。徒費情而耗力,勞神而苦心。此術亦已薄矣,而終莫之辯,宜吾子之陸沉也。且以言乎才,則吾子優矣;以言乎時,則子之所與二三公者,義則骨肉之固,交則明道之觀也。富於德,貴於官。其所發明,雖叩牛操築之客,傭賃抱關之隸,負俗懷譏之士,猶將登爲大夫,顯爲卿尹。於何有寶咳唾之音,愛錙銖之力?向若垂一鱗,回一翼,令吾子攀其飛騰之勢,掛其羽翼之末,猶奮迅於雲霄之際,騰驤於四極之外。今乃金口玉音,漠然沉默。使吾子棲遲窮巷,守此困極,心有窮志,貌有飢色。吝江河之流,不以濯舟船之畔;惜東璧之光,不以寓貧婦之目。抑非二三公之蔽賢也,實吾子之拙惑也。”
夏侯子曰:“噫!湛也,幸有過,人必知之矣。吾子所以褒飾之大矣。斟酌之喻,非小丑之所堪也。然過承古人之誨,抑因子大夫之忝在敝室也,敢布其腹心。豈能隱几以覽其概乎?”
客曰:“敢祗以聽。”
夏侯子曰:“吾聞先大夫孔聖之言:‘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四德具而名位不至者,非吾任也。是以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僕也承門戶之業,受過庭之訓。是以得接冠帶之末,充乎士大夫之列,頗窺《六經》之文,覽百家之學。弱年而人公朝,矇蔽而當顯舉。進不能拔羣出萃,卻不能抗排當世。志則乍顯乍昧,文則乍幽乍蔚。知之者,則謂之慾逍遙以養生;不知之者,則謂之慾遑遑以求達。此皆未是僕之所匱也。
“僕又聞世有道,則士無所執其節;黜陟明,則下不在量其力。是以當舉而不辭,入朝而酬問。僕,東野之鄙人,頑直之陋生也。不識當世之便,不達朝廷之情,不能倚靡容悅,出入崎傾,逐巧點妍,嘔喁辯佞,隨羣班之次,伏簡墨之後。當此之時,若失水之魚,喪家之狗,行不勝衣,言不出口。安能於當世之務,觸人主之威?適足以露狂簡而增塵垢。縱使心有至言,言有偏直,此委巷之誠,非朝廷之慾也。
“今天子以茂德臨天下,以八方六合爲四境,海內無虞,萬國玄靜。九夷之從王化,猶洪聲之收清響;黎苗之樂函夏,若遊形之招惠景。鄉曲之徒,一介之士,曾諷急就,習甲子者,皆奮筆揚文,議制論道。出草茅,起林藪,御青瑣,入金墉者,無日不有。充三臺之寺,盈中書之閣,有司不能竟其文,當年不能編其籍,此執政之所厭聞也。若乃羣公百辟,卿士常伯,被朱佩紫,耀金帶白,坐而論道者,又充路盈寢,黃幄玉階之內,飽其尺牘矣。若僕之言,皆糞土之說,消磨灰爛,垢辱招穢。適可充衛士之爨,盈掃除之器。譬猶投盈寸之膠,而欲使江海易色;燒一羽之毛,而欲令大爐增勢。若燎原之煙,彌天之雲,噓之不益其熱,嗡之不減其氣。今子見僕入朝蹔對,便欲坐望高位;吐言數百,便謂陵嶒一世,何吾子之失評也?僕固脂車以須放,秣馬以待卻,反耕於枳落,歸志乎渦瀨,從容乎農夫,優遊乎卒歲矣。
“古者天子畫土以封羣后,羣后受國以臨其邦。懸大賞以樂其成,列九伐以討其違。興衰相形,安危相傾。故在位者以求賢爲務,受任者以進才爲急。今也則九州爲一家,萬國爲百郡。政有常道,法有恆訓。因循而禮樂自定,揖讓而天下大順。夫道學之貴遊,閭邑之搢紳,皆高門之子,世臣之胤,弘風長譽,推成而進,悠悠者皆大下之彥也。諷詁訓,傳《詩》《書》,講儒墨,說玄虛,僕皆不如也。二三公之簡僕於凡庸之肆,顯僕於細猥之中,則爲功也重矣;時而清談,則爲親也周矣。且古之君子,不知士,則不明不安。是以居逸而思危,對食而餚乾。今也則否:居位者以善身爲靜,以寡交爲慎,以弱斷爲重,以怯言爲信。不知士者無公誹,不得士者不私愧。彼在位者,皆稷、契、咎、益、伊、呂、周、召之倫,叔豹、仲熊之儔。稽古則逾黃、唐,經緯則越虞、夏。蔑昆吾之功,嗤桓、文之勳,抵扌必管仲,磋雹晏嬰。其遠則欲升鼎湖,近則欲超太平。方將保重嗇神,獨善其身,玄白沖虛,仡爾養真。雖力挾太山,將不舉一羽;揚波萬里,將不濯一鱗。
咳唾成珠玉,揮袂出風雲。豈肯蹩躠鄙事,取才進人?此又吾子之失言也。子獨不聞夫神人乎?噏風飲露,不食五穀,登太清,遊山嶽,靡芝草,弄白玉,不因而獨備,無假而自足,不與人路同嗜慾,不與世務齊榮辱。故能入無窮之門,享不死之年。以此言之,何待進賢?”
客曰:“聖人有言曰:‘邦道,貧且賤焉,恥也。’今子值有道之世,當太平之會,不攘袂奮氣,發謀出奇,使鳴鶴受和,好爵見縻;抑乃沈身郎署,約志勤卑,不亦羸哉。且伊尹之幹成湯,甯戚之迕桓公,或投己鼎俎,或庸身飯牛,明廢興之機,歌白水之流,德入殷王,義感齊侯。故伊尹起庖廚而登阿衡,甯戚出車下而階大夫。外無微介,內無請謁,矯身擢手,徑躡名位。吾子亦何不慕賢以自厲,希古以慷慨乎?”
夏侯子曰:“嗚呼!是何言歟?富與貴,是人之所欲,非僕之所惡也。夫干將之劍,陸斷狗馬,水截蛟龍;而鉛刀不能入泥。騏驥驊騮之乘,一日而致千里;而駑蹇不能邁畝。百鍊之鑑,別鬚眉之數;而壁土不見泰山。鴻鵠一舉,橫四海之區,出青雲之外;而尺鷃不陵桑榆。此利鈍之較,優劣之決也。夫欲進其身者,不過千萬乘,而僕以上朝堂,答世問,不過顯所知。僕以竭心思,盡才學,意無雅正可準,論無片言可採,是以頓於鄙劣而莫之能起也。以此言之,僕何爲其不自衒哉。子不嫌僕德之不劭,而疑其位之不到,是猶反鏡而索照,登木而下釣。僕未以此爲不肖也。
“若乃伊尹負鼎以幹湯,呂尚隱遊以徼文,傅說操築以寤主,甯戚擊角以要君,此非僕所能也。莊周駘蕩以放言,君平賣卜以自賢,接輿陽狂以蔽身,梅福棄家以求仙,此又非僕之所安也。
若乃季札抗節於延陵,揚雄覃思於《太玄》,伯王和柔於人懷,柳惠三絀於士官,僕雖不敏,竊頗彷彿其清塵。”
卷二十八 七類枚叔七發八首楚太子有疾,而吳客往問之,曰:“伏聞太子玉體不安,亦少間乎?”太子曰:“憊!謹謝客。”客因稱曰:“今時天下安寧,四字和平,太子方富於年。意者久耽安樂,日夜無極。邪氣襲逆,中若結轖。紛屯澹淡,噓唏煩醒。惕惕怵怵,臥不得瞑。虛中重聽,惡聞人聲。精神越渫,百病成生。聰明眩曜,悅怒不平。久執不廢,大命乃傾。太子豈有是乎?”太子曰:“謹謝客。賴君之力,時時有之,然未至於是也。”
客曰:“今夫貴人之子,必宮居而閨處。內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無所。飲食則溫淳甘膬,脭醲肥厚;衣裳則雜遝曼暖,燂爍熱暑。雖有金石之堅,猶將銷鑠而挺解也。況其在筋骨之間乎哉?故曰:縱耳目之欲,恣支體之安者,傷血脈之和。且夫出輿入輦,命曰蹷痿之機;洞房清宮,命曰寒熱之媒;皓齒蛾眉,命曰伐性之斧;甘脆肥膿,命曰腐腸之藥。今太子膚色靡曼,四支委隨,筋骨挺解,血脈淫濯,手足惰窳,越女待前,齊姬奉後,往來遊宴,縱恣於曲房隱間之中。此甘餐毒藥,戲猛獸之爪牙也。所從來者至深遠,淹滯永久而不廢;雖令扁鵲治內,巫咸治外,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獨宜世之君子,博聞強識,承閒語事,變度易意,常無離側,以爲羽翼。
淹沉之樂,浩唐之心,遁佚之志,其奚由至哉!”太子曰:“諾。病已,請事此言。”客曰:“今太子之病,可無藥石針刺灸療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說而去也。不欲聞之乎?”太子曰:“僕願聞之。”
客曰:“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鬱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峯,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之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鳱鴠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鵾雞哀鳴翔乎其下。於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爲琴,野繭之絲以爲弦,孤子之鉤以爲隱,九寡之珥以爲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爲之歌。歌曰:‘麥秀{艹漸}兮雉朝飛,向虛壑兮背槁槐,依絕區兮臨回溪。’飛鳥聞之,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大下之至悲也,太子能強起聽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犓牛之腴,菜以筍蒲。肥狗之和,冒以山膚。楚苗之食,安胡之飯。摶之不解,一啜而散。於是使伊尹煎熬,易牙調和。熊蹯之臑,勺藥之醬,薄耆之炙,鮮鯉之鱠,秋黃之蘇,白露之茹,蘭英之酒,酌以滌口。山樑之餐,豢豹之胎。小飯大歠,如湯沃雪。此亦天下之至美也,太子能強起嘗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鍾、代之牡,齒至之車。前似飛鳥,後類距虛。穱麥服處,躁中煩外。羈堅轡,附易路。於是伯樂相其前後,王良、造父爲之御,秦缺、樓季爲之右。此兩人者,馬佚能止之,車覆能起之。於是使射千鎰之重,爭千里之逐。此亦天下之至駿也,太子能強起乘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既登景夷之臺,南望荊山,北望汝海,左江右湖,其樂無有。於是使博辯之士,原本山川,極命草木,比物屬事,離辭連類。浮游覽觀,乃下置酒於虞懷之宮。連廊四注,臺城層構,紛紜元綠,輦道邪交,黃池紆曲。溷章、白鷺、孔雀、鶤鵠、鵷芻鳥、 ,翠鬛紫纓。螭龍、德牧,邕邕羣鳴。陽魚騰躍,奮翼振鱗。漃漻籌蓼,蔓草芳苓。女桑、河柳,素葉紫莖。苗松、豫章,條上造天。梧桐、並閭,極望成林。衆芳芬鬱,亂於五風。從容猗靡,消息陽陰。列坐縱酒,蕩樂娛心。景春佐酒,杜連理音。滋味雜陳,餚糅錯該。練色娛目,流聲悅耳。於是乃發《激楚》之結風,揚鄭、衛之皓樂。使先施、徵舒、陽文、段幹、吳娃、閭娵、傅子之徒,雜裾垂髾,目窕心與。揄流波、雜杜若,蒙清塵,被蘭澤嬿服而御。此亦天下之靡麗皓侈廣博之樂也,太子能強起遊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將爲太子馴騏驥之馬,駕飛軨之輿,乘牡駿之乘,右夏服之勁箭,左烏號之雕弓。遊涉乎雲林,周馳乎蘭澤,弭節乎江潯。掩青苹,遊清風。陶陽氣,蕩春心。逐狡獸,集輕禽。於是極犬馬之才,困野獸之足,窮相御之智巧,恐虎豹,懾鷙鳥逐馬鳴鑣,魚跨麋角。履遊麕兔,蹈踐麖鹿,汗流沫墜,冤伏陵窘。無創而死者,固足充後乘矣。此校獵之至壯也,太子能強起遊乎?”
太子曰:“僕病未能也。”然陽氣見於眉宇之間,侵淫而上,幾滿大宅。客見太子有悅色也,遂推而進之曰:“冥火薄天,兵車雷運,旌旗偃蹇,羽旄肅紛。馳騁角逐,慕味爭先。徼墨廣博,望之有圻。純粹全犧,獻之公門。”太子曰:“善!願復聞之。”客曰:“未既。於是榛林深澤,煙雲闇莫,兕虎並作。毅武孔猛,袒裼身薄。白刃磑磑,矛戟交錯。收穫掌功,賞賜金帛。掩蘋肆若,爲牧人席。旨酒嘉餚,羞炮膾炙,以御賓客。湧觴並起,動心驚耳。誠必不悔,決絕以諾,貞信之色,形於金石。高歌陳唱,萬歲無 攵。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強起而遊乎?”太子曰:“僕甚願從,直恐爲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客曰:“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至則未見濤之形也,徒觀水力之所到,則恤然足以駭矣。觀其所駕軼者,所拔擢者,所揚汨者,所溫汾者,所滌汔者,雖有心略辭給,固未能縷形其所由然也。恍兮惚兮,聊兮慓兮,混汨汨兮,忽兮恍兮,俶兮儻兮,浩瀇瀁兮,慌曠曠兮。秉意乎南山,通望乎東海。虹洞兮蒼天,極慮乎崖涘。流覽無窮,歸神日母。汨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紛紜其流折兮,忽繆往而不來。臨朱汜而遠逝兮,中虛煩而益怠。莫離散而發曙兮,內存心而自持。於是澡概胸中,灑練五藏,澹澉手足,頮濯發齒,揄棄恬怠,輸寫淟濁,分決狐疑,發皇耳目。當是之時,雖有淹病滯疾,猶將伸傴起璧,發瞽披聾而觀望之也,況直眇小煩懣,酲醲病酒之徒哉!故曰:發矇解惑,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則濤何氣哉?”客曰:“不記也。然聞於師曰,似神而非者三:疾雷聞百里;江水逆流,海水上潮;
山出內雲,日夜不止。衍溢漂疾,波湧而濤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鷺之下翔。其少進也,浩浩溰溰,如素車白馬帷蓋之張。其波湧而云亂,擾擾焉如三軍之騰裝。其旁作而奔起也,飄飄焉如輕車之勒兵。六駕蛟龍,附從太白。純馳浩蜺,前後絡繹。顒顒邛邛,椐椐強強,莘莘將將。壁壘重堅,沓雜似軍行。訇隱匈磕,軋盤湧裔,原不可當。觀其兩旁,則滂渤怫鬱,暗漠感突,上擊下律。有似勇壯之卒,突怒而無畏;蹈壁衝津,窮曲隨隈,逾岸出追,遇者死,當者壞。初發乎或圍之津涯,荄軫谷分,迴翔青蔑,銜枚檀桓。弭節伍子之山,通厲胥母之場。凌赤岸,篲扶桑,橫奔似雷行。誠奮厥武,如震如怒。沌沌渾渾,狀如奔馬。混混庉々,聲如雷鼓。發怒厔沓,清升逾跇,侯波奮振,合戰於藉藉之口。鳥不及飛,魚不及回,魯不及走。紛紛翼翼,波湧雲亂。蕩取南山,背擊北岸。覆虧丘陵,平夷西畔。險險戲戲,崩壞陂地,決勝乃罷。沛汨潺湲,披揚流灑。橫暴之極,魚鱉失勢,顛倒偃側,沋沋湲湲,蒲伏連延。神物怪疑,不可勝吉。直使人踣焉,洄闇悽愴焉。此天下怪異詭觀也,太子能強起觀之乎?”太子曰:“僕病未能也。”
客曰:“將爲太子奏方術之士有資略者,若莊周、魏牟、楊朱、墨翟、便蜎、詹何之流。使之論天下之精微,理萬物之是非。孔、老覽觀,孟子持等而算之,萬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豈欲聞之乎?”於是太子據幾而起曰;“渙乎若一聽聖人辯士之言。”淴然汗出,霍然病已。
曹子建七啓八首昔枚乘作《七發》,傅毅作《七激》,張衡作《七辯》,崔駰作《七依》,辭各美麗,餘有慕之焉,遂作《七啓》。並命王粲作焉。
玄微子隱居太荒之庭。飛遁離俗,澄神定靈。輕祿傲貴,與物無營。耽虛好靜,羨此永生。獨馳思於天雲之際,無物象而能傾。於是鏡機子聞而將往說焉。駕超野之駟,乘追風之輿。經迥漠,出幽墟。入乎泱漭之野,遂屆玄微子之所居。其居也,左激水,右高岑。背洞溪,對芳林。冠皮弁,被文裘。出山岫之潛穴,倚峻崖而嬉遊。志飄飄焉;嶢嶢焉,似若狹六合而隘九州。若將飛而未逝,若舉翼而中留。於是鏡機子攀葛藟而登,距巖而立,順風而稱曰:“予聞君子不遁俗而遺名,智士不背世而滅勳。今吾子棄道藝之華,遺仁義之英。耗精神乎虛廓,廢人事之紀經。譬若畫形於無象,造響於無聲。未之思乎,何所規之不通也?”玄微子俯而應之曰:“嘻!有是言乎!夫太極之初,渾沌未分,萬物紛錯,與道俱隆。蓋有形必朽,有跡必窮。茫茫元氣,誰知其終。名穢我身,位累我躬。竊慕古人之所志,仰老莊之遺風。假靈龜以託喻,寧掉尾於塗中。”鏡機子曰:
“夫辯言之豔,能使窮澤生流,枯木發榮。庶感靈而激神,況近在乎人情。僕將爲吾子說遊觀之至娛,演聲色之妖靡。論變化之至妙,敷道德之宏麗。願聞之乎?”玄微子曰:“吾子整身倦世,探隱拯沉。不遠遐路,幸見光臨。將敬滌耳,以聽玉音。”
鏡機子曰:“芳菰精粹,霜蓄露葵。玄熊素膚,肥豢膿肌。蟬翼之割,剖纖析微。累如疊縠,離若散雪。輕隨風飛,刃不轉切。山鵽斥鷃,珠翠之珍。寒芳苓之巢龜,膾西海之飛鱗。臛江東之潛鼉,臇漢南之鳴鶉。糅以芳酸,甘和既醇。玄冥適鹹,蓐收調辛。紫蘭丹椒,施和必節。滋味既殊,遺芳射越。乃有春清縹酒,康狄所營。應化則變,感氣而成。彈徵則苦發,叩宮則甘生。於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觴。浮蟻鼎沸,酷烈馨香。可以和神,可以娛腸。此餚饌之妙也,子能從我而食之乎?”玄微子曰:“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
鏡機子曰:“步光之劍,華藻繁縟。飾以文犀,雕以翠綠。綴以驪龍之珠,錯以荊山之玉。陸斷犀象,未足稱雋。隨波截鴻,水不漸刃。九旒之冕,散耀垂文。華組之纓,從風紛紜。佩則結綠懸黎,寶之妙微。符采照爛,流景揚煇。黻黻之服,紗縠之裳。金華之舄,動趾遺光。繁飾參差,微鮮若霜。緄佩綢繆,或雕或錯。薰以幽若,流芳肆布。雍容閒步,周旋馳耀。南威爲之解顏,西施爲之巧笑。此客飾之妙也,子能從我而服之乎?”玄微子曰:“予好毛褐,未暇此服也。”
鏡機子曰:“馳騁足用蕩思,遊獵可以娛情。僕將爲吾子駕雲龍之飛駟,飾玉輅之繁纓。垂宛虹之長緌,抗招搖之華旌。捷忘歸之矢,秉繁弱之弓。忽躡景而輕騖,逸奔驥而超遺風。於是溪填谷塞,榛藪平夷。緣山置冒,彌野張罘。下無漏跡,上無逸飛。鳥集獸屯,然後會圍。獠徒雲布,武騎霧散。丹旗耀野,戈殳皓旰。曳文狐,揜狡兔。捎鷫鷞,拂振鷺。當軌見藉,值足遇踐。飛軒電逝,獸隨輪轉。翼不暇張,足不及騰。動觸飛鋒,舉掛輕罾。搜林索險,探薄窮阻。騰山赴壑,風厲焱舉。機不虛發,中必飲羽。於是人稠網密,地逼勢脅。哮闞之獸,張牙奮鬛。志在觸突,猛氣不懾。乃使北宮東郭之儔,生抽豹尾,分裂貙肩。形不抗手,骨不隱拳。批熊碎掌,拉虎摧斑。
野無毛類,林無羽羣。積獸如陵,飛翮成雲。於是駴鐘鳴鼓,收旌弛旆。頓網縱綱,罷獠回邁。駿騄齊驤,揚鑾飛沫。俯倚金較,仰撫翠蓋。雍容暇豫,娛志方外。此羽獵之妙也,子能從我而觀之乎?”玄微子曰:“子樂恬靜,未暇此觀也。”
鏡機子曰:“閒宮顯敞,雲屋皓旰。崇景山之高基,迎清風而立觀。彤軒紫柱,文榱華梁。綺井含葩,金墀玉箱。溫房則冬服絺綌,清室則中夏含霜。華閣緣雲,飛陛陵虛。覜眺流星,仰觀八隅。升龍攀而不逮,眇天際而高居。繁巧神怪,變名異形。般、輸無所措其斧斤,離婁爲之失睛。
麗草交植,殊品詭類。綠葉朱榮,熙天曜日。素水盈沼,叢木成林。飛翮陵高,鱗甲隱深。於是逍遙暇豫,忽若忘歸。乃使任子垂釣,魏氏發機。芳餌沉水,輕繳弋飛。落翳雲之翔鳥,援九淵之靈龜。然後採菱花,擢水蘋。弄珠蚌,戲鮫人。諷《漢廣》之所詠,覿遊女於水濱。火翟神景於中沚,被輕縠之纖羅。遺芳烈而靖步,抗皓手而清歌。歌曰:‘望雲際兮有好仇,天路長兮往無由。
佩蘭惠兮爲誰修?燕婉絕兮我心愁。’此宮館之妙也,子能從我而居之乎?”玄微子曰:“予耽巖穴,未暇此居也。”
鏡機子曰:“既遊觀中原,逍遙閒宮。情放志蕩,淫樂未終。亦將有才人妙伎,遺世越俗。揚《北里》之流聲,紹《陽阿》之妙曲。爾乃御文軒,臨洞庭。琴瑟交揮,左篪右笙。鐘鼓俱振,蕭管齊鳴。然後姣人乃被文縠之華袿,振輕綺之飄飄。戴金搖之熠耀,揚翠羽之雙翹。揮流芳,火翟飛文。歷盤鼓,煥繽紛。長據隨風,悲歌入雲。蹻捷若飛,蹈虛遠蹠。凌躍超驤,蜿蟬揮霍。
翔爾鴻翥,濈然鳧沒。縱輕體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飛聲激塵,依違厲響。才捷若神,形難爲象。於是爲歡未渫,白日西頹。散樂變飾,微步中閨。玄眉弛兮鉛華落,收亂髮兮拂蘭澤,形媠服兮揚幽若。紅顏宜笑,睇眄流光。時與吾子,攜手同行。踐飛除,即閒房。華燭爛,幄幕張。動朱脣,發清商。揚羅袂,振華裳。九秋之夕,爲歡未央。此聲色之妙也,子能從我而遊之乎?”玄微子曰:“予願清虛,未暇此遊也。”
鏡機子曰:“予聞君子樂奮節以顯義,烈士甘危軀以成仁。是以雄俊之徒,交黨結倫。重氣輕命,感分遺身。故田光伏劍於北燕,公叔畢命於西秦。果毅輕斷,虎步穀風。威懾萬乘,華夏稱雄。”辭未及終,而玄微子曰:“善!”鏡機子曰:“此乃遊俠之徒耳,未足稱妙也。若夫田文、無忌之儔,乃上古之俊公子也。皆飛仁揚義,騰躍道藝。遊心無方,抗志雲際。凌轢諸侯,驅馳當世。揮袂則九野生風,慷慨則氣成虹霓。吾子若當此之時,能從我而友之乎?”玄微子曰:“予亮願焉。然方於大道,有累如何?”
鏡機子曰:“世有聖宰,翼帝霸世。同量乾坤,等曜日月。玄化參神,與靈合契。惠澤播於黎苗,威靈振乎無外。超隆平於殷、周,踵羲、皇而齊泰。顯朝惟清,王道遐均。民望如草,我澤如春。河濱無洗耳之士,喬嶽無巢居之民。是以俊乂來仕,觀國之光。舉不遺才,進各異方。贊典禮於辟雍,講文德於明堂。正流俗之華說,綜孔氏之舊章。散樂移風,國富民康。神應休臻,屢獲嘉祥。故甘露紛而晨降,景星宵而舒光。觀游龍於神淵,聆鳴鳳於高岡。此霸道之至隆,而雍熙之盛際。然主上猶以沉思之未廣,懼聲教之未厲。採英奇於仄陋,宣皇明於巖穴。此寧子商歌之秋,而呂望所以投綸而逝也。吾子爲太和之民,不欲仕陶唐之世乎?”於是玄微子攘袂而興曰:“韠哉言乎!近者吾子所述華淫。欲以厲我,只攪予心。至聞天下穆清,明君蒞國。覽盈虛之正義,知頑素之迷惑。令予廓爾,身輕若飛。願反初服,從子而歸。”
張景陽七命八首衝漠公子,含華隱曜。嘉遁龍盤,玩世高蹈。遊心於浩然,玩志乎衆妙。絕景乎大荒之遐阻,吞響乎幽山之窮奧。於是徇華大夫聞而造焉。乃敕雲輅,驂飛黃。越奔沙,輾流霜。凌扶搖之風,躡堅冰之津。旌拂霄堮,軌出蒼垠。天清泠而無霞,野曠朗而無塵。臨重岫而攬轡,顧石室而回輪。遂適衝漠之所居。其居也,峯嶸幽藹,蕭瑟虛玄。溟海渾濩湧其後,嶰谷山聊嶆張其前。尋竹疏莖蔭其壑,百籟羣鳴聾其山。衝飈發而回日,飛礫起而麗天。於是登絕巘,溯長風。陳辯惑之辭,命公子於巖中。曰:“蓋聞聖人不卷道而背時,智士不遺身而匿跡。生必耀華名於玉牒,歿則勒洪伐於金冊。今公子違世陸沉,避地獨竄。有生之歡滅,資父之義廢。愁洽百年,苦溢千歲。何異促鱗之遊汀濘,短羽之棲翳薈。今將榮子以天人之大寶,悅子以縱性之至娛。窮地而遊,中天而居。傾四海之歡,殫九州之腴。鑽屈轂之瓠,解疏屬之拘。子欲之乎?”公子曰:“大夫不遺,來萃荒外。雖在不敏,敬聽嘉話。”
大夫曰:“寒山之桐,出自太冥。含黃鐘以吐於,據蒼岑而孤生。既乃瓊巘嶒崚,金岸崥崹。
左當風谷,右臨云溪。上無陵虛之巢,下無蹠實之溪。搖刖峻挺,茗邈苕嶢。晞三春之溢露,溯九秋之鳴飈。零雪寫其根,靠霜封其條。木既繁而後綠,草未素而先凋。於是構雲梯,陟峯嶸。翦蕤賓之陽柯,剖大呂之陰莖。營匠斫其樸,伶倫均其聲。器舉樂奏,促調高張。音朗號鍾,韻清繞樑。追逸響於八風,採奇律于歸昌。啓中黃之少宮,發蓐收之變商。若乃龍火西穨,暄氣初收。飛霜迎節,高風送秋。羈旅懷土之徒,流宕百罹之疇。撫促柱則酸鼻,揮危弦則涕流。若乃追清哇,赴嚴節。奏綠水,吐白雪。激楚回,流風結。悲蓂莢之朝落,悼望舒之夕缺。煢嫠爲之擗摽,孀老爲之嗚咽。王子拂纓而傾耳,六馬噓天而仰秣。此蓋音曲之至妙,子豈能從我而聽之乎?”公子曰:“予病未能也。”
大夫曰:“蘭宮祕宇,雕堂綺櫳。雲屏爛汗,瓊壁青蔥。應門八襲,旋臺九重。表以百常之闕,圜以萬雉之墉。爾乃嶢榭迎風,秀出中天。翠觀岑青,雕閣霞連。長翼臨雲,飛陛陵山。望玉繩而結極,承倒景而開軒。赬素炳煥,扮拱嵯峨。陰蚪負檐,陽馬承阿。錯以瑤英,鏤以金華。方疏含秀,圓井吐葩。重殿疊起,交績對榥。幽堂晝密,明室夜朗。焦螟飛而生風,尺蠖動而成響。
若乃目厭常玩,體倦帷幄。攜公子而雙遊,時娛觀於林麓。登翠阜,臨丹谷。華草錦繁,飛採星燭。陽葉春青,陰條秋綠。華實代新,承意恣歡。仰折神{艹囂},俯採朝蘭。溯惠風於蘅薄,眷椒塗於瑤壇。爾乃浮三翼,戲中沚。潛鰓駭,驚翰起。沉絲結,飛矰理。掛歸翮於赤霄之表,出華鱗於紫淵之裏。然後縱掉隨風,弭楫乘波。吹孤竹,拊雲和。淵客唱淮南之曲,榜人奏採菱之歌。歌曰:‘乘鳧舟兮爲水嬉,臨芳洲兮拔靈芝。樂以忘戚,遊以卒時。窮夜爲日,畢歲爲期。’此蓋燕居之浩麗,子豈能從我而處之乎?”公子曰:“餘病未能也。”
大夫曰:“若乃白商素節,月既授衣。天凝地閉,風厲霜飛。柔條夕勁,密葉晨稀。將因氣以效殺,臨金郊而講師。爾乃列輕武,整戎剛。建雲髦,啓雄芒。駕紅陽之飛燕,驂唐公之驌驦。屯羽隊於外林,縱輕翼於中荒。爾乃布飛,張修罠。陵黃芩,掛青巒。畫長壑以爲限,帶流溪以爲關。既乃內無疏蹊,外無漏跡。叩鉦數校,舉麾旌獲。彀金機,馳鳴鏑。翦剛豪,落勁翮。車騎競騖,駢武齊轍。翕忽揮霍,雲迴風烈。聲動響飛,形移景發。舉戈林竦,揮鋒電滅。仰傾雲巢,俯殫地穴。乃有圓文之犭開,斑題之犭從。鼓鬛風生,怒目電瞛。口咬霜刃,足撥飛鋒。齀林蹶石,扣跋幽叢。於是飛、黃奮銳,賁、石逞技。蹩封犭希,僨馮豕。拉彪虎儵,挫獬廌。句爪摧,鋸牙捭。瀾漫狼藉,傾榛倒壑。殞胔掛山,僵踣掩澤。藪爲毛林,隰爲丹薄。於是徹圍頓綱,卷篩收鳶。虞人數獸,林衡計鮮。論最犒勤,息馬韜弦。餚駟連鑣,酒駕方軒。千鍾電釂,萬燧星繁。陵阜沾流膏,溪谷厭芳煙。歡極樂殫,回節而旋。此亦田遊之壯觀,子豈能從我而爲之乎?”
公子曰:“餘病未能也。”
大夫曰:“楚之陽劍,歐冶所營。耶溪之鋌,赤山之精。銷逾羊頭,鏷越鍛成。乃鏈乃鑠,萬闢千灌。豐隆奮椎,飛廉扇炭。神器化成,陽文陰縵。流綺星連,浮彩豔發。光如散電,質如耀雪。霜鍔水凝,冰刃露潔。形冠豪曹,名珍巨闕。指鄭則三軍白首,麾晉則千里流血。豈徒水截蛟鴻,陸灑奔駟。斷浮翮以爲工,絕重甲而稱利云爾而已哉。若其靈寶,則舒闢無方,爲鋒異模。形震薛燭,光駭風胡。價兼三鄉,聲貴二都。或馳名傾秦,或夜飛去吳。是以功冠萬載,威曜無窮。
揮之者無前,擁之者身雄。可以從服九國,橫制八戎。爪牙景附,函夏承風。此蓋希世之神兵,子豈能從我而服之乎?”公子曰:“餘病未能也。”
大夫曰:“天驥之駿,逸態超越。稟氣靈淵,受精皎月。眸瞷黑照,玄採紺發。沫如揮紅,汗如振血。秦青不能識其衆尺,方堙不能睹其苦滅。爾乃巾雲軒,踐朝霧。赴春衢,整秋御。虯踊螭騰,麟超龍翥。望山載奔,視林載赴。氣盛怒發,星飛電駭。志陵九州,勢越四海。影不及形,塵不暇起。浮箭未移,再踐千里。爾乃逾天垠,越地隔。過汗漫之所不遊,躡章亥之所未跡。陽烏爲之頓羽,夸父爲之投策。斯蓋天下之雋乘,子豈能從我而御之乎?”公子曰:“餘病未能也。”
大夫曰:“大梁之黍,瓊山之禾。唐稷播其根,農帝嘗其華。爾乃六禽殊珍,四膳異餚。窮海之錯,極陸之毛。伊公爨鼎,庖子揮刀。味重九沸,和兼芍藥。晨鳧露鵠,霜憋黃雀。圜案星亂,方丈華錯。封熊之蹯,翰音之蹠。燕髀猩脣,髦殘象白。靈淵之龜,萊黃之鮐。丹穴之鷚,玄豹之胎。燀以秋橙,酤以春梅。接以商王之著,承以帝辛之杯。範公之鱗,出自九溪。赬尾丹鰓,紫翼青鬐爾乃命支離,飛霜鍔。紅肌綺散,素膚雪落。婁子之豪不能廁其細,秋蟬之翼不足擬其薄。繁餚既闋,亦有寒羞。商山之果,漢皋之楱。析龍眼之房,剖椰子之殼。芳旨萬選,承意代奏。乃有荊南烏程,豫北竹葉。浮蟻星沸,飛華萍接。玄石嘗其味,儀氏進其法。傾罍一朝,可以流湎千日。簞醪投川,可使三軍告捷。斯人神之所歆羨,觀聽之所煒曄也,子豈能強起而御之乎?”公子曰:“耽口爽之饌,甘臘毒之味。服腐腸之藥,御亡國之器。雖子大夫之所榮,故亦吾人之所畏。
餘病未能也。”
大夫曰:“蓋有晉之融皇風也,金華啓徵,大人有作。繼明代照,配天光宅。其基德也,隆於姬公之處歧;其垂仁也,富乎有殷之在毫。南箕之風不能暢其化,離畢之雲無以豐其澤。皇道煥炳,帝載緝熙。導氣以樂,宣德以詩。教清於雲官之世,治穆乎鳥紀之時。王猷四塞,函夏謐寧。
丹冥投烽,青徼釋警。卻馬於糞車之轅,銘德於昆吳之鼎。羣萌反素,時文載鬱。耕父推畔,魚豎讓陸。樵夫恥危冠之飾,輿臺笑短後之服。六合時邕,巍巍蕩蕩。玄齡巷歌,黃髮擊壤。解羲皇之繩,錯陶唐之象。若乃華裔之夷,流荒之貊。語不傳於輶軒,地不被乎正朔,莫不駿奔稽顙,委質重譯。於時昆蚑感惠,無思不擾。苑戲九尾之禽,囿棲三足之鳥。鳴鳳在林,夥於黃帝之園。有龍游淵,盈於孔甲之沼。萬物煙熅,天地交泰。義懷靡內,化感無外。林無被褐,山無韋帶。皆象出於百工,兆發乎靈蔡。搢紳濟濟,軒冕藹藹。功與造化爭流,德與二儀比大。”言未終,公子蹶然而興曰:“鄙夫固陋,守此狂狷。蓋理有毀之而爭寶之論解,言有怒之而齊王之疾痊。向子誘我以聾耳之樂,棲我以蔀家之屋。田遊馳蕩,利刃駿足。既老氏之攸戒,非吾人之所欲。故靡得而應子。至聞皇風載韙,時聖道淳。舉實爲秋,摛藻爲春。下有可封之民,上有大哉之君。餘雖不敏,請尋後塵。”
何仲言七召假是先生,負茲勁挺。狀羣飛之喪侶,似獨行之迷徑。神忽忽而若忘,意沖沖而不定。鑑丹綠其無主,聞鐘鼓以失聽。至乃冬霰積庭,空靡人聲。春花滿野,地無行者,圜堵常閒,曲突無煙。
同生芻之暫有,共死灰之曀然。篤論公子聞而崛起。雖道術之可忘,亦切磋之所恥。命徒御以絡繹,將有事於巖中。車煜爚而流水,馬泮渙以追風。乃逾汗漫,人蒙寵。至深潭之澳溟,有洞室之穹崇。居隱磷而出沒,望嶔岑而下上。竹距石以斜通,水韻松以含響。地不寒而蕭瑟,日無雲而日覺朗。於是整容投刺,屣履排門,揚眉就席,舉袂而言曰:“若五秀稟其生靈,六情通其愛惡。憎共集於鄙老,嗜同歸於美樂。今足下羣鳥獸以爲娛,處貧賤而不怍。欲擯實於孤介,乃貽譏乎隕穫。至乃喀喀死於道邊,瞀瞀填於溝壑。削松筆以畫虎,鼓鉛刀而刻鵠。身既勞而不見,事何感而莫懲。欲模名於帶索,豈知命於泥繩?何異走長衢以避影,煎流水以求冰。今欲道足下以衛生之祕術,。怡神之妙道。譬愈疫於寒植,同啓屍於仙草。寧願聞乎?”先生曰:“有爲之生已逼,無益之慮常勞。若見明於礙滯,幸求救於盲膏。”
公子曰:“千門始構,百常洞啓。激洛開渠,疏山抗陛。延袤水陸,曠望東西。下臨江海,上屬雲霓。百丈杳冥以飛跨,九層鬱律以階梯。步三休而更迥,塗中宿而方迷。雕牆屈曲以交牙,網戶周流以重積。既陰岑而影響,亦叫嘯而回易。沙板金鋪,紫柱玉舄。煒煌熻赩,碅磳搏敞。圖雲霧之蔽虧,狀神仙之來往。璧璫自耀,珠綴恆響。蜉蝣動而晝喧,熠耀飛而夜朗。既臨下以寥沉,亦憑高而泱漭。聞疾雷於階陛,弄奔星於帷幌。亙以曲堂,周以洞房。北負連闥,南注長廊。綺疏交映,鏤檻相望。燕飛蓮井,日照杏梁。陽鳥騫其將動,雲鳳矯而欲翔。若乃後沼開源,延石崇壤。擬昆閬之鬱岪,比滄溟之瀇瀁。其中則有桂宮柏寢,吳臺柘館。複道耿介而連雲,阿閣穹隆而仰漢。望虯欄之映水,見丹鶴之出岸。豔草奇色,嘉樹珍名。長生靈壽,男華女貞。河柳垂葉,山榴發英。玩奇花之春滿,摘甘實於夏成。此實宮苑之壯麗,豈能從我而爲榮?”先生曰:“多言反道,辯口傷實。懼貽弊於蔀家,且自安乎容膝。”
公子曰,“銅瓶玉井,全釜桂薪。六穀九鼎,百里千珍。熊蹯虎掌,雞蹠猩脣。魚朁魚兩味,玄犀五肉。拾卵鳳巢,剖胎豹腹。三臠甘口,七菹愜目。蒸餅十字,湯官五熟。海椒魯鼓,河鹽蜀姜。劑水火而調和,糅蘇{艹殺}以芬芳。崖脯追復而不盡,瀆魚稍割其無傷。{元龜}羹流歠,蚳醬先嚐。鱠溫湖之美蚶,切丙穴之嘉鱭。落俎霞散,逐刃飛揚。輕同曳繭,白似飛霜。蔗有盈丈之名,桃表兼斤之實。杏積魏國之貢,菱爲矩野所出。衡曲黃梨,汶垂蒼慄。隴西白條,湘南朱橘。荔枝沙棠,蒲萄石蜜。瓜稱素腕之美,棗有細腰之質。並抗吻以除煩,亦咀牙而消疾。於是三雅陳席,百味開印。玉機星稀,蘭英縹潤。既夷志於坎壈,亦忘懷於鄙吝。此蓋滋旨之極珍,豈能從予而共進?”先生曰:“不貴偷食,寧甘醇酒。既深悟於腐腸,豈自迷於爽口。”
公子曰:“秦氏獨立,燕妹絕世。如短如長,不穠不細。信耳目之妖冶,乃古今之佳麗。妍姿豔逸,淑性閒華。效施顰於宋裏,經墮馬於梁家。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乎輕紗。臨池正領,拂鏡看花。觀堵牆以颯沓,傾城國以喧譁。墨欲歸而抽軫,惠將返而回車。至乃鄭衛繁聲,抑揚絕調。
足使風雲變動,性靈感召。擊哀響,則春臺之人悵焉而雪泣;起歡情,則崩城之婦嫣然而微笑。嶰谷調鳳之竹,龍門獨鵠之柯。綠珠絳樹,宋子韓娥。青春婉娩,上客經過。開洞房以命賞,召才人而合宴。舉輕幔以徐來,隔珠簾而可見。牀披珍象,簟展羅薦。聽促柱之方調,聞簧聲之始轉。步想象以頓足,腕蹣連而拂面。託斜視於遺簪,寄含情而舉扇。俄而夕烏東返,落日西懸。綺霞映水,蛾月生天。解鴛鴦之繡被,拂距蛩之長氈。燭羽帷而動爛,薰蕙帳而微煙。願橫施以自暱,脫斜領於君前。此乃聲色之妖蕩,將不從我而留連?”先生曰:“淫聲非篤論之旨,麗色本餘情所棄。伐國不問仁人,此言從何而至!”
公子曰:“歲晚農休,時閒務隙。山火已燎,野霜初白。聊效殺於秋冬,乃從禽於草澤。蜀地五丁,齊國二子。氣動山漂,汗揮雨起。渥窪流赬,蘭池照血。躡飛影於未形,赴奔星於欲滅。革車隱隱,轂騎闐闐。鼓譟喧而振地,烝徒駭而聒天。割玉之刀,飲石之箭。置羅布其一目,罟網周其三面。犬號驤螭,鷹名奔電。暫離已合,忽隱仍見。赴迥超危,衝林跋援。草隨足起,山從眼轉。跨攝岡澗,電舉陵阪。鳥不及飛,獸不遑伏。既前轥而後掎,亦左排而右蹴。蹠實駭而自救,騰虛亂而相撲。視灑血之丹地,見飛毛之暗目。傍窮劫剞,勢極搜求。文皮坐裂,膬尾生抽。手羈鐵頂,足批銅頭。象折牙而陵遽,貊拉齒而夷猶。擒高樓之度索,走大樹之神牛。雁聞弦而跕墮,猿抱木而啾啁。笑楚王之雲夢,恥漢帝之中流。此武才之矯猛,豈能從我而畋遊?”先生曰:“馳騁傷仁,好殺非勇。幸廣內之豐樂,何禽荒之足重。”
公子曰:“踆烏始照,宮槐遽而欲舒;顧免才滿,庭英紛而就落。譬光影于飛浮,比生靈於棲託。擾擾摩肩,轔轔方駕。立怵迫於譭譽,獨殷勤於用舍。嗟向有而今無,嘆後榮而前謝。清歌雅舞,暫同於夢寐;廣廈高堂,俄成於幻化。若夫洗精服食,慕道遊仙。尋玉塵於萬里,守金竈於千年。三尸可度,九轉難傳。飛騰水陸,咀嚼靈玄。若乃壁上真辭,枕中祕要。彈壓神鬼,吐納靈妙。既變醜以成妍,亦反老而爲少。虯駕夭矯而出沒,霓裳颯沓而容與。接鵠馭於後乘,追鳳蕭於前侶。雨散漫以沾服,雲霏微而襲宇。瞰芝闕以窈窕,見玉臺之相拒。蓋排煙而漸滅,族拖風而夫舉。值解佩於江濱,逢弄珠於漢渚。薄遊玄圃,弭節太華。列神童於羽帳,侍玉女於仙車。澗採兮危實,苑拔兮迥花。聽弱水之晨浪,望崑山之夕霞。窮北辰而比壽,指中嶽以爲家。此神仙之恍惚,豈從我而蠲邪?”先生曰:“捕影之言莫測,系風之論難盡。未嘗留意於死生,豈稍論於椿菌。”
公子曰:“洙泗遺文,鄒魯餘烈。其道未遠,其風不絕。方領圓冠,金口木舌。談章句之遠旨,構紛綸之雅說。陳五禮,明六詩。貫穿微妙,辨析毫釐。既待問以重席,亦覃思而下幃。醞藉愷悌,和樂緝熙。生徒肅肅,賓友師師。並接衽以聞道,俱援手而受辭。心絕內戰,事無外慾。橫經者比肩,擁帚者繼足。醜申、韓之法令,陋桓、文之風俗。六郡湊其衣冠,五陵窮其軌躅。信斯文其若水,實斯人之如玉。若夫珠璣產於蚌蛤,珪璧出於山淵。未有玉不瑩而爲寶,人無學而稱賢。蓋持身之管籥,進德之舟船。響似鍾而待叩,明似鏡而常懸。此見重於經術,寧降志於吾賢?”先生曰:“誠此言之甚美,比斯道之爲曠。恥見嘲於腐儒,豈求珍於席上。”
公子曰:“我大梁之啓基,方邃古而無匹。先天定始,比殷、周而餘裕;揖讓受終,考唐、虞而不失。道德有序,憲章鹹秩。六府孔修,百司盡畢。搜求儒雅,捃拾遺逸。旰食思治,雖聞之於昔談;昧旦臨朝,乃見之乎茲日。蕩蕩薰風,泱泱大典。道含宏而廣被,澤汪濊而傍闡。採輿人之片言,納匹夫之小善。事在微而畢照,物無憂而不顯。若夫下車佈德,伐罪弔民。風無偃稼,雨不破塵。睹勝殘於期月,見成俗於浹辰。含羣生兮如海,養萬類其猶春。鄉無豕食之隸,野靡狼顧之民。樵者目金而知恥,耕夫讓畔以成仁。何大庭之足競,豈慄陸之能鄰。璧水道庠序之風,石渠啓珪璋之盛。奇士輻輳而騁足,異人間出而效命。大小之獄無冤民,翾飛之動無夭性。故能睦之以九世,齊之以七政。坦坦恢恢,巍巍赫赫。政德洽於霜風,教義窮於足跡。望雲氣而款關,候海水而重譯。所謂府不輟貢,史無虛帛。天瑞磊砢而相尋,地符氛氳而不少。收六穗於徵賦,玩九莖於池沼。三足應感而來儀,一角知時而自擾。映景星於初月,聆鳳音於將曉。若乃亭毒不疵,合天地而並施;陶鈞日月,與造化而齊功。故非言辭之可具盡,筆札之所能窮。懷真獨往之夫,奔走而從事;滅跡藏名之士,顛倒而向風。二漢有同於兒戲,魏、晉無礙於胸中。”言未畢,先生攝衣而起曰:“子前所說,似玉卮之無當,徒費辭而難領。譬由背日而視秋毫,卻行而求鄢郢。一聞皇王之盛,則豁然神悟而理攄。志無時而可卷,邦有道而宜舒。敢以淺智,請從後車。”
梁簡文帝七勵藏名外臣,體道好異。遁跡埋影,劃心人事。任性於寥水之側,放心於自得之場。情苞六合,德貫九方。巖棲谷飲,絕際濠梁。於是寂鏡公子,聞而往說。乃飛車翠蓋,翔駕線螭。丹旌風轉,碧幔雪移。映玉軑之綺靡,照銀車之陸離。經九嶠之敻阻,歷五曲之巑危。路入閬風,道經通谷。
橋塗泱漭,路林蕭肅。石磴穹窿,松關重複。羊腸望斷,邃路迂餘。攀林稅駕,乃遇藏名之所居。
其居則蘚苔沒砌,幄葉斜林。千峯沓頂,萬仞懸深。南危碧流,北障芳林。左索重陸,右背高岑。
煙霞罩日,石澗籠陰。聲諧百籟,響弄千禽。寂鏡公子曰:“蓋聞智者不懷道沒志,遺俗埋名,迷邦碎寶,卻粒辭榮。今欲說子以默語之術,寧欲聞乎?”藏名曰:“僕雖幽棲,遠紆名德,寧忘潔己,以受至言。”
公子曰:“夫怡情託體,實寄閒宮。跨危樓於插漢,掛日景於迎風。玩靈華於仙掌,度窈窕于飛虹。金枝照曜,玉璧玲瓏。文窗洞右,飛閣陵東。桂柱通光,雄梁亙日。璧鏡鈕懸,抽荷並出。
中宿綿延,長廊周密。青錢碧影,金墀玉律。冬閨溫煦,夏室含霜。圖以珍怪,畫以禎祥。瓊茅秋花,綠蕙春香。植宜男於粉閣,樹君子於椒房。迴風煙於璇題,垂珠璣於玉箱。文魚水宿,錦鳥雲翔。乃登陟遊踐,望遠通疏。擢素藕於石鏡,搴蔓草於康衢。若荊山之琢玉,似隨水之弄珠。若斯宮之閒麗,子能與我而共居?”外臣曰:“僕遊心蓬葦,未暇斯處。”
公子曰:“夫靚妝嚴服,託體必嘉。五絲擅美,獨璽稱華。組帷粲彩,緹服含葩。丹墀聚葉,縷檻飛花。至如稷下縫掖,泗上章甫。雉緝霜鮮,秦絲園縷。鳳色龍分,鴛文鵠聚。土周紛瑤席,綺飾瓊珮。齊都滑石,南海瑇瑁。散似綴珠,離如並績。蜘蛛弄巧,越女調樞,夏則桃笙竹蓆,冬則青管金須。溫麗瓊臺,密華承寢。當戶之縠,大文之錦。華蒲萄之績衾,麗芬若之丹枕。
金蘇翠帷,玉案象牀。子能從我,樂此芬芳?”外臣曰:“帶索披裘,自得山性。雕章麗服,未敢攸同。”
公子曰:“五飪調神,三芝輔性。用康仁壽,以弘貞正。乃使有伊之徒,調嘗鼎味。九州珍雜,八方豐貴。名兼天地之聲,殽竭山海之味。蟬鳴秋稻,燕頷玉精。離紅之膾,芍藥之羹。蒙山擅重,灌水傳聲。桂蠹石瓊,龍胎鳳肺。四膳八珍,五肉七菜。累似縠雜,切均鮮繪。色若紫蘭,紛如紅綷。若乃越梅變實,楚醴方添。陳晨鳧之美味,薦雋燕之肥甜。洗以三危之露水,調以大夏之香鹽。霜薤沸烈,露葵繁舒。芳菰之菜,白霜之茹。澄瓊漿之素色,雜金筍之甘菹。素醥浮氣,酃醒凝清。獻三爵之逾雅,等千日之芳醴。酌玉斗之英麗,照銀盃之輕蟻。此亦天下之美味,子能從我而享之乎?”外臣曰:“藜藿可膳,薇蕨堪飡。五味口爽,寧假玉盤。”
公子曰:“若夫鈞臺之樂,《葛天》之歌。飛《七盤》之妙節,動六變之清和。綠綺麗琴,丹山寶瑟。縷器倕雕,孤枝伶律。奏《白雪》之楚緩,陳亭席之吳疾。躍鳥追飛,潛魚伴出。將使漸離擊築,雍門鼓琴。鳴繞樑之妙響,發愁眉之清音。至如五陵金穴,六郡豪家。表流歌於東夏,出祕舞於京華。金鈿設翠,步搖藏花。遙同暮雨,逼似朝霞。髮鬢如點,纖腰成削。玉齒笑容,紅妝綽約。疾趨巧步,霧袖芬披。舒蛾眉之窈窕,委弱骨之逶迤。載金翠之婉嬋,珥瑤璫之陸離。芬芳於梧春之苑,灼爍於長洲之中。於時斜光西委,薄霧舒紅。隋珠照影,羅衣從風。觀者方堤,睹者盈淇。令二燕之綴翼,使八鶴之增悲。明君爲之斂泣,西施爲之解眉。於是蘭閨寂晚,曲韻相和。
對輕風之落景,望明月以清歌。歌曰:‘酣醑半兮樂既陳,長歌促節綺羅人。拂鏡弄影情未極,回簪轉笑思自親。’此亦聲音之盡妙,子能從我而聽之乎?”外臣曰:“淫聲亂耳,未足入聽。方追山壑,永弄清泉。”
公子曰:“夫心遊百氏,理奧《六經》。樞機性道,陰陽窅冥。昭玉牒於年史,覽石記而照情。若夫鄒、枚上客,揚、馬俊人。揮金入趙,易服歸秦。賣舌彈劍,買義追仁。商榷萬古,弋釣陶甄。池中水黑。席上稱珍。判二氣之氛氳,辨六爻之終始。鳥變龍工,鳳書雲紀。辭弘《八索》,辨崇三耳。至如范雎折脅,豫讓拉齒。禮竭忠心,報深國士。碎玉爭城,藏圖解劍,見碣石之金堤,望楚都之揚塹。美陳平之反間,揖子房之智謀。想秦君之傳器,仁漢後之解裘。此亦天下之奧籍,得性之林圃。子能同覽悅目以齊此心?”外臣於是色動清顏,頓解高意。曰:“僕雖野陋,頗悅帶經。但負薪多疾,未甘斯說。”
公子曰:“夫氛氳構象,純雜不同。共工折柱,雖播英風。自古而然,曾何足道。但吹沙役寇,抑自羲年;吐霧藏妖,聞之堯日。至於今者,昌運天啓,握歷寶年。風猷駕層漢,道德漏重泉。至如玄蹄外境,紫舌頑人。悻而無禮,不沫皇仁。於是騰三泉之窅漫,載五旗之飄揚。引玉車於西隴,鳴金鼓於北邙。拭龍泉之雄劍,瑩魏國之寶刀。銛逾巨闕,利擬豪曹。至如牽鉤壯氣,斗膽豪心。緣腰白玉,帶珮黃金。酬恩報死,克遠長岑。驟褭白燕,耀躍青離。五玉察善,十相無遺。連腰錦帶,半足塵飛。標威於雁門之境,振旅於龍突之鄉。若乃驚沙絕岸,苦霧綿長。秋河曉碧,落蕙山黃。紅顏改素,玄鬢斑霜。征夫抵掌而飲膳,壯士憤氣而沸腸。回雲鳥之密陣,背卻月而相望。旗才轉而漂杵,鋒未至而驂傷。前鋒紛其易幟,後騎決其沙囊。何湯雪之能比,豈拾塵之可方。於是呼韓頓顙,龜茲銜璧。羊牽既袒,熊山已積。九截同文,八極齊軌。帝曰念功,班茅賜履。青紫如拾,賞歸詔美。此天下之壯績,子能從我而效之乎?”外臣曰:“葛伯不祀,雖聞《湯誥》。野叟力弱,未敢振衣。”
公子曰:“堯舜垂拱,煥彼前聞;今惟聖歷,萬代一君。璧儀照氣,玉井珠分。德合天地,道方華、勳。滄海碧徹,黃河黛文。愛人育德,澤等春雲。宣尼茂典,周姬禮容。黃裳進土,清襟俊童。邦知改俗,國化移風。賣藥無藏名之老,河濱無洗耳之翁。德星夜映,慶雲晝色。異草雙條,靈禽比翼。狐尾既九,茅脊復三。金船漾寶,銀甕呈甘。《康歌》壤笑,悅禮樞談。隆周謝德,盛漢知慚。慈照無礙,化湛靈覺。散漓弘淳,拯澆敦樸。國被仁壽,家欣教學。三明鑑道,六度弘風。出塵照苦,人冥觀空。善識無盡,因性必通。天不愛寶,地不隱瑞。百神受職,三苗奉義。石策紫泥,繩金玉刺。或託諷《梁甫》,權臥德而龍盤;或織箔渭濱,恥藏名而鳳跂。於是露點飴蜜,溜泓澄於玉掌;雲垂五采,覆旖旎於仙樓。漾醴泉於浪井,拂垂楊於御溝。或聯七葉,一姓五侯。”外臣於是觀色內動,神貌外移。忽正山巾而言曰:“蓋聞幽居獨善,見譏往聖。儻不遺矇叟,亦願順來命。”
卷二十九 連珠類揚子云連珠(此體昉於韓非之內外《儲說》,淮南之《說山》。傅休奕謂連珠興於漢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而《藝文類聚》所載有揚子云,恐非其實。)
臣聞天下有三樂,有三優焉:陰陽和調,四時不忒,年穀豐遂,無有夭折,災害不生,兵戎不作,天下之樂也。聖明在上,祿不遺賢,罰不偏罪,君子小人,各處其位,衆臣之樂也。吏不苟暴,役賦不重,財力不傷,安上樂業,民之樂也。亂則反焉,故曰三憂。
班孟堅連珠臣聞聽決價而貲玉者,無楚和之名;因近習而取士者,無伯王之功。故璵璠之爲寶,非駔儈之術也;伊、呂之佐,非左右之舊。
臣聞鸞鳳養六翮以凌雲,帝王乘英雄以濟民。《易》曰:鴻漸於陸,其羽可以爲儀。
潘勖擬連珠臣聞媚上以市利者,臣之常情,主之所患;忘身以憂國者,臣之所難,主之所願。是以忠臣背利而修所難,明主排患而獲所願。
陸士衡演連珠五十首臣聞日薄星迴,穹天所以紀物;山盈川衝,后土所以播氣。五行錯而致用,四時違而成歲。是以百官恪居,以赴八音之離;明君執契,以要克諧之會。
臣聞任重於力,才盡則困;用廣其器,應博則兇。是以物勝權而衡殆,形過鏡則照窮。故明主程才以效業,貞臣底力而辭豐。
臣聞髦俊之才,世所希乏;丘園之秀,因時則揚。是以大人基命,不擢才於後土;明主聿興,不降佐於昊蒼。
臣聞世之所遺,未爲非寶;主之所珍,不必適治。是以俊乂之藪,希蒙翹車之招;金碧之巖,必辱鳳舉之使。
臣聞祿放於寵,非隆家之舉;官私於親,非興邦之選。是以三卿世及,東國多衰弊之政;五候並軌,西京有陵夷之運。
臣聞靈輝朝覯,稱物納照;時風夕灑,程形賦音。是以至道之行,萬類取足於世;大化既洽,百姓無匱於心。
臣聞頓網探淵,不能招龍;振綱羅雲,不必招鳳。是以巢箕之叟,不眄丘園之幣;洗渭之民,不發傅巖之夢。
臣聞鑑之積也無厚,而照有重淵之深;目之察也有畔,而視周天壤之際。何則?應事以精不以形,造物以神不以器。是以萬邦凱樂,非悅鐘鼓之娛;天下歸仁,非感玉帛之惠。
臣聞積實雖微,必動於物;崇虛雖廣,不能移心。是以都人冶容,不悅西施之影;乘馬班如,不輟太山之陰。
臣聞應物有方,居難則易;藏器在身,所乏者時。是以充堂之芳,非幽蘭所難;繞樑之音,實索弦所思。
臣聞智周通塞,不爲時窮;才經夷險,不爲世屈。是以凌飆之羽,不求反風;耀夜之目,不思倒日。
臣聞忠臣率志,不謀其報;貞士發憤、期在明賢。是以柳莊黜殯,非貪瓜衍之賞;禽息碎首,豈要先茅之田。
臣聞利眼臨雲,不能垂照;朗璞蒙垢,不能吐輝。是以明哲之君,時有蔽壅之累;俊乂之臣,屢抱後時之悲。
臣聞郁烈之芳,出於委灰;繁會之音,生於絕弦。是以貞女要名於沒世;烈士赴節於當年。
臣聞良宰謀朝,不必借威;貞臣衛主,修身則足。是以三晉之強,屈於齊堂之俎;千乘之勢,弱於陽門之哭。
臣聞赴曲之音,洪細入韻;蹈節之容,俯仰依詠。是以言苟適事,精粗可施;土苟適道,修短可命。
臣聞團雲灑潤,則芬澤易流;乘風載響,則音徽自遠。是以德教俟物而濟;榮名緣時而顯。
臣聞覽影偶質,不能解獨;指跡慕遠,無救於遲。是以循虛器者,非應物之具;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機。
臣聞鑽燧吐火,以續暘谷之晷;揮翮生風,而繼飛廉之功。是以物有微而毗著;事有瑣而助洪。
臣聞春風朝煦,蕭艾蒙其溫;秋霜宵墜,芝蕙被其涼。是故威以齊物爲肅;德以普濟爲宏。
臣聞巧盡於器,習數則貫;道繫於神,人亡則滅。是以輪匠肆目,不乏奚仲之妙;瞽叟清耳,而元伶倫之察。
臣聞性之所期,貴賤同量;理之所極,卑高一歸。是以準月稟水,不能加涼;晞日引火,不必增輝。
臣聞絕節高唱,非凡耳所悲;肆義芳訊,非庸聽所善。是以南荊有寡和之歌;東野有不釋之辨。
臣聞尋煙染芬,薰息猶芳;徵音錄響,操終則絕。何則?垂於世者可繼,止乎身者難結。是以元晏之風恆存,動神之化已滅。
臣聞託暗藏形,不爲巧密;倚智隱情,不足自匿。是以重光發藻.尋虛捕景;大人貞觀,探心昭忒。
臣聞披雲看霄,則天文清;澄風觀水,則川流平。是以四族放而唐劭;二臣誅而楚寧。
臣聞音以比耳爲美;色以悅目爲歡。是以衆聽所傾,非假北里之操;萬夫婉孌,非俟西子之顏。故聖人隨世以擢佐;明主因時而命官。
臣聞出乎身者,非假物所隆;牽乎時者,非克己所勖。是以利盡萬物,不能睿童昏之心;德表生民,不能救棲遑之辱。
臣聞動循定檢,天有可察;應無常節,身或難照。是以望景揆日,盈數可期;撫臆論心,有時而謬。
臣聞傾耳求音,視優聽苦;澄心徇物,形逸神勞。是以天殊其數,雖同方不能分其慽;理塞其通,則並質不能共其休。
臣聞遁世之士,非受匏瓜之性;幽居之女,非無懷春之情。是以名勝欲,故偶影之操矜;窮愈達,故凌霄之節厲。
臣聞聽極於音,不慕鈞天之樂;身足於蔭,無假垂天之雲。是以蒲密之黎,遺時雍之世;豐沛之士,忘桓撥之君。
臣聞飛轡西頓,則離朱與矇瞍收察;懸景東秀,則夜光與珷玞匿耀。是以才換世則俱困;功偶時而並劭。
臣聞示應於近,遠有可察;託驗於顯,微或可包。是以寸管下傃,天地不能以氣欺;尺素逆立,日月不能以形逃。
臣聞弦有常音,故曲終則改;鏡無畜影,故觸形則照。是以虛己應物,必究千變之容;挾情適事,不觀萬殊之妙。
臣聞柷敔希聲,以諧金石之和;鼙鼓疏擊,以節繁弦之契。是以經治必宣其通;圖物恆審其會。
臣聞目無常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故在乎我者,不誅之於己;存乎物者,不求備於人。
臣聞放身而居,體逸則安;肆口而食,屬厭則充。是以王鮪登俎,不假吞波之魚;蘭膏停室,不思銜燭之龍。
臣聞衝波安流,則龍舟不能以漂;震風洞發,則夏屋有時而傾。何則?牽乎動則靜凝;系乎靜則動貞。是以淫風大行,貞女蒙冶容之誨;淳化殷流,盜蹠挾曾、史之情。
臣聞達之所服,貴有或遺;窮之所接,賤而必尋。是以江漢之君,悲其墜履;少原之婦,哭其亡簪。
臣聞觸非其類,雖疾弗應;感以其方,雖微則順。是以商飆漂山,不興盈尺之雲;穀風乘條,必降彌天之潤。故暗於治者,唱繁而和寡;審乎物者,力約而功峻。
臣聞煙出於火,非火之和;情生於性,非性之適。故火壯則煙微;性充則情約。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周京無佇立之跡。
臣聞適物之技,俯仰異用;應事之器,通塞異任。是以鳥棲雲而繳飛;魚藏淵而網沉。賁鼓密而含響;朗笛疏而吐音。
臣聞理之所守,勢所常奪;道之所閉,權所必開。是以生重於利,故據圖無揮劍之痛;義貴於身,故臨川有投跡之哀。
臣聞通於變者,用約而利博;明其要者,器淺而應元。是以天地之賾,該於六位;萬殊之曲,窮於五絃。
臣聞圖形於影,未盡纖麗之容;察火於灰,不睹洪赫之烈。是以問道存乎其人;觀物必造其質。
臣聞情見於物,雖遠猶疏;神藏於形,雖近則密。是以儀天步晷,而修短可量;臨淵揆水,而淺深難察。
臣聞虐暑熏天,不減堅冰之寒;涸陰凝地,無累陵火之熱。是以吞縱之強,不能反蹈海之志;
漂滷之威,不能降西山之節。
臣聞理之所開,力所常達;數之所塞,威有必窮。是以烈火流金,不能焚景;沉寒凝海,不能結風。
臣聞足於性者,天損不能入;貞於期者,時累不能淫。是以迅風陵雨,不謬晨禽之察;勁陰殺節,不凋寒木之心。
謝惠連連珠蓋聞修己知足,慮得其逸,貪榮昧進,志忘其審。是以飲河滿腹,求安愈泰,緣木務高,畏下滋甚。
顏延年範連珠蓋聞匹夫履順,則天地不違;一物投誠,則神明可交。事有微而愈著,理有暗而必昭。是以魯陽傾首,離光爲之反舍;有鳥沸波,河伯爲之不潮。
王仲寶暢連珠蓋聞王佐之才雖遠,豈必見採於當世;凌雲之氣徒盛,無以自致於雲間。是以魏人捐玉於外野,和氏泣血於荊山。
沈休文連珠臣聞鳴籟布響,非有志於要風;淚流長邁,寧厝心於歸海。是以萬竅怒號,不叩而鹹應;百川是納,用卑而爲宰。
庾子山擬連珠四十四首(但敘身世,無關理要,連珠之別格也。)
蓋聞經天緯地之才,拔山超海之力。戰陣勇於風飈,謀謨出乎胸臆。斬長鯨之鱗,截飛虎之翼。是以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
蓋聞蕭、曹贊務,雄略所資;魯、衛前驅,威風所假。是以黃池之會,可以爭長諸侯;鴻溝之盟,可以中分天下。
蓋聞解封豕之結,塞長蛇之源。必須制裳千里,喢血轅門。是以開百里之圍,用陳平之一策;
盟千乘之國,須季路之一言。
蓋聞得賢斯在,不藉揮鋒;股肱良哉,無論應變。是以屈倪參乘,諸侯解方城之圍;幹木爲臣,天下無西河之戰。
蓋聞邯鄲已危,徒思馬服;薊城去矣,空用荊軻。是以竹杖扶危,不能正武擔之石;蘆灰縮水,不能救宣房之河。
蓋聞穴蟻衝泉,未知遠慮;元禽巢幕,何能支久。是以大廈既焚,不可灑之以淚;長河一決,不可障之以手。
蓋聞膏脣喋喋,市井營營。或以如簧自進,或以狙詐相傾。是以子貢使乎,五都交亂;張儀見用,六國縱橫。
蓋聞謀猷是習,權變須長。時增齊竈,或臥燕牆。是以井陘之兵,如鴻毛之遇火;長平之卒,若秋草之中霜。
蓋聞彼黍離離,大夫有喪亂之感;麥秀漸漸,君子有去國之悲。是以建章低昂,不得猶瞻灞岸;德陽淪沒,非復能臨偃師。
蓋聞市朝遷貿,山川悠遠。是以狐免所處,由來建始之宮;荊棘參天,昔日長洲之苑。
蓋聞天方薦瘥,喪亂宏多。空思說劍,徒聞枕戈。是以劉琨之英略,莫知自免;祖逖之慷慨,裁能渡河。
蓋聞谷林長送,蒼梧不從。惟桐惟葛,無樹無封。是以隨珠日月,無益驪山之火;雀臺弦管,空望西陵之松。
蓋聞雷驚獸駭,電激風驅。陵歷關塞,枕跨江湖。是以城形月偃,陣氣雲鋪。非綠林之散卒,即驪山之叛徒。
蓋聞死別長城,生離函谷。遼東寡婦之悲,代郡孀妻之哭。是以流慟所感,還崩杞梁之城;灑淚所沾,終變湘陵之竹。
蓋聞三世用兵,既非貽厥;陰謀累葉,必以兇終。是以李都尉之風霜,上蘭山而箭盡;陸平原之意氣,登河橋而路窮。
蓋聞營魂不反,磷火宵飛。時遭獵夜之兵,或斃空亭之鬼。是以射聲營之風雨,時有冤魂;廣漢郡之陰寒,偏多夜哭。
蓋聞江、黃戎馬之徼,鄢、郢風飆之格。乍有去而不歸,或無期而遠客。是以章華之下,必有思子之臺;雲夢之傍,應多望夫之石。
蓋聞無怨生離,恩情中絕。空思出水之蓮,無復回風之雪。是以樓中對酒,而綠珠前去;帳裏悲歌,而虞姬永別。
蓋聞樹彼司牧,既懸百姓之命;及乎厭世,復傾天下之心。是以一馬之奔,無一毛而不動;一舟之覆,無一物而不沉。
蓋聞嚴霜之零,無所不肅;長林之斃,無所不摽。是以楚塹既填,游魚無託;吳宮已火,歸燕何巢?
蓋聞名高八俊,傷於閹堅之黨;智周三傑,斃於婦女之訌。是以洪澤之蛟,遂挫長飢之虎;平皋之蟻,能摧失水之龍。
蓋聞吳艘蜀艇,不能無水而浮;以紅間綠,不能無弦而射。是以籠樊之鶴,寧有六翮之期;骯髒之馬,無復千金之價。
蓋聞性靈屈折,鬱抑不揚;乍感無情,或傷非類。是以嗟怨之水,特結憤泉;感哀之雲,偏含愁氣。
蓋聞遷移白羽,流徙房陵。離家析裏,悽恨撫膺。是以吳起之去西河,潸然出涕;荊軻之別燕市,悲不自勝。
蓋聞廉將軍之客館,翟廷尉之高門。盈虛倏忽,貴賤何論?是以平生故人,灌夫不去;門下賓客,任安獨存。
蓋聞執珪事楚,博士留秦;晉陽思歸之客,臨淄羈旅之臣。是以親友會同,無不撫懷悽愴;山河離異,不妨風月關人。
蓋聞五十之年,壯情久歇,憂能傷人,故其哀矣。是以譬之交讓,實半死而言生;如彼梧桐,雖殘生而猶死。
蓋聞秋之爲氣,惆悵自憐。耿恭之悲疏勒,班超之念酒泉。是以韓非客秦,避讒無路;信陵在趙,思歸有年。
蓋聞懸鶉百結,知命不憂;十日一炊,無時何恥。是以素王之業,乃東門之貧民;孤竹之君,實西山之飢士。
蓋聞胸中無學,猶手中無錢。今之學也,未見能賢。是以扶風之高鳳,無故棄麥;中牟之甯越,徒勞不眠。
蓋聞十室之邑,忠信在焉;五步之內,芬芳可錄。是以日南枯蚌,猶含明月之珠;龍門死樹,尚抱《咸池》之曲。
蓋聞百尺之高,累於九棋之上;千鈞之重,懸於一木之枝。是以截虎尾而非險,傷龍鱗而未危。
蓋聞居蘭處鮑,在其所習;白羽素絲,隨其所染。是以金性雖質,處劍即兇;水德雖平,經風即險。
蓋聞豫章七年,斃於豐草;芳蘭九畹,淪於幽谷。是以欲求其真,晉陽有自埋之蒿;若賞其聲,吳亭有已枯之竹。
蓋聞明鏡蒸食,未爲得所;干將補履,尤可傷嗟。是以氣足凌雲,不應止爲武騎;才堪王佐,不應直放長沙。
蓋聞勢之所歸,威之所假,必能繫風捕影,暴虎馮河。是以輕則鴻毛沉水,重則磐石陵波。
蓋聞意氣難幹,非資扛鼎;風神自勇,無待翹關。是以曹劌登壇,汶陽之田遽反;相如睨柱,連城之璧更還。
蓋聞卷葹不死,誰必有心;甘焦自長,故知無節。是以螺蚌得路,恐異驪淵;雀鼠同歸,應非丹穴。
蓋聞北邙之高,魏君不能削;穀、洛之鬥,周王不能改。是以愚公何德,遂荷鍤而移山?精衛何禽,欲銜石而塞海?
蓋聞君子無其道,則不能有其財;忘其貧,則不能恥其食。是以顏回瓢飲,賢慶封之玉杯;子思銀珮,美虞公之垂棘。
蓋聞水之激也,實濁其源;木之蠹也,將撥其根。是以延年之家,預論掃墓;羊舌之族,先知滅門。
蓋聞磨礪脣吻,脂膏齒牙。陵風扇毒,向影吹沙。是以敬而遠之,豺有五子;籲可畏也,鬼有一車。
蓋聞虛舟不忤,令德無虞。忠信爲琴瑟,仁義爲庖廚。是以從莊生,則萬物自細;歸老氏,則衆有皆無。
蓋間三關頓足,長城垂翅。既羈既旅,非才非智。是以烏江艤楫,知無路可歸;白雁抱書,定無家可寄。
卷三十 箋牘類魏文帝與吳季重書季重無恙:途路雖局,官守有限,願言之懷,良不可任。足下所治僻左,書問致簡,益用增勞。每念昔日南皮之遊,誠不可忘。既妙思《六經》,逍遙百氏,彈棋間設,終以六博,高談娛心,哀箏順耳。馳騁北場,旅食南館,浮甘瓜於清泉,沉朱李於寒水。白日既匿,繼以朗月。同乘並載,以遊後園,輿輪徐動,參從無聲,清風夜起,悲笳微吟。樂往哀來,悽然傷懷。餘顧而言:
斯樂難常。足下之徒,鹹以爲然。今果分別,各在一方。元瑜長逝,化爲異物。每一念至,何時可言。
方今蕤賓紀時,景風扇物,天氣和暖,衆果具繁。時駕而遊,北遵河曲,從者鳴笳以啓路,文學託乘於後車。節同時異,物是人非,我勞如何。今遣騎到鄴,故使枉道相過。行矣自愛。
魏文帝與鍾大理書丕白:良玉比德君子,珪璋見美詩人。晉之垂棘,魯之璵璠,宋之結綠,楚之和璞,價越萬金,貴重都城,有稱疇昔,流聲將來。是以垂棘出晉,虞、虢雙禽;和壁入秦,相如抗節。竊見玉書,稱美玉白如截肪,黑譬純漆,赤擬雞冠,黃侔蒸慄。側聞斯語,未睹厥狀。雖德非君子,義無詩人,高山景行,私所慕仰。然四寶邈焉已遠,秦、漢未聞有良比也。求之曠年,不遇厥真,私願不果,飢渴未副。
近日南陽宗會叔稱君侯昔有美玦,聞之驚喜,笑與抃會。當自白書,恐傳言未審。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時從容喻鄙旨。乃不忽遺,厚見周稱,鄴騎既到,寶玦初至,捧匣跪發,五內震駭,繩窮匣開,爛然滿目。猥以蒙鄙之姿,得睹希世之寶,不煩一介之使,不損連城之價,既有秦昭章臺之觀,而無藺生詭奪之誑。嘉貺益腆,敢不欽承。謹奉賦一篇,以讚揚麗質。丕白。
魏文帝與吳質書二月三日丕白:歲月易得,別來行復四年。三年不見,《東山》猶嘆其遠,況乃過之,思何可支。雖書疏往返,未足解其勞結。
昔年疾疫,親故多離其災,徐、陳、應、劉,一時俱逝,痛可言邪!昔日遊處,行則連輿,止則接席,何曾須臾相失。每至觴酌流行,絲竹並奏,酒酣耳熱,仰而賦詩,當此之時,忽然不自知樂也。謂百年已分,可長共相保;何圖數年之間,零落略盡,言之傷心!頃撰其遺文,都爲一集,觀其姓名,已爲鬼錄,追思昔遊,猶在心目,而此諸子,化爲糞壤,可複道哉。
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而偉長獨懷文抱質,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謂彬彬君子者矣。著《中論》二十餘篇,成一家之言,辭義典雅,足傳於後,此子爲不朽矣。德璉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學足以著書;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間者歷覽諸子之文,對之抆淚,既病逝者,行自念也。孔璋章表殊健,微爲繁富;公斡有逸氣,但未遒耳。其五言詩之善者,妙絕時人。元瑜書記翩翩,致足樂也。仲宣續自善於辭賦,借其體弱,不足起其文;至於所善,古今無以遠過。昔伯牙絕弦於鍾期,仲尼覆醢於子路,痛知音之難遇,傷門人之莫逮。諸子但爲未及古人,自一時之雋也。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後生可畏,來者難誣,恐吾與足下不及見也。
年行已長大,所懷萬端,時有所慮,至通夜不瞑。志意何時,復類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頭耳。光武言:年三十餘,在兵中十歲,所更非一。吾德不及之,年與之齊矣。以犬羊之質,服虎豹之文,無衆星之明,假日月之光,動見瞻觀,何時易乎?恐永不復得爲昔日遊也。少壯真當努力,年一過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炳燭夜遊,良有以也。頃何以自娛?頗覆有所述造否?東望於邑,裁書敘心。丕白。
吳季重答魏太子箋二月八日庚寅,臣質言:奉讀手命,追亡慮存,恩哀之隆,形於文墨。日月冉冉,歲不與我。
昔侍左右,廁坐衆賢,出有微行之遊,人有管絃之歡,置酒樂飲,賦詩稱壽,自謂可終始相保,並騁材力,效節明主。何意數年之間,死喪略盡。臣獨何德以堪久長?
陳、徐、劉、應,才學所著,誠如來命;惜其不遂,可爲痛切。凡此數子,於雍容侍從,實其人也。若乃邊境有虞,羣下鼎沸,軍書輻至,羽檄交馳,於彼諸賢,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爲盛。若東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論,即阮、陳之儔也。其唯嚴助、壽王,與聞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謀於國,卒以敗亡,臣竊恥之。至於司馬長卿,稱疾避事,以著書爲務,則徐生庶幾焉。而今各逝,已爲異物矣。後來君子,實可畏也。
伏惟所天,優遊典籍之場,休息篇章之圃,發言抗論,窮理盡微,摛藻下筆,鸞龍之文奮矣。
雖年齊蕭王,才實百之。此衆議所以歸高,遠近所以同聲也。然年歲若墜,今質已四十二矣,白髮生鬢,所慮日深,實不復若平日之時也。但欲保身敕行,不蹈有過之地,以爲知己之累耳。遊宴之歡,難可再遇,盛年一過,實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值風雲之會,時邁齒耋,猶欲觸胸奮首,展其割裂之用也。不勝慺慺。以來命備悉,故略陳至情。質死罪死罪。
曹子建與吳季重書植白季重足下:前日雖因常調,得爲密坐,雖宴飲彌日,其於別遠會稀,猶不盡其勞積也。若夫觴酌凌波於前,蕭笳發音於後,足下鷹揚其體,鳳觀虎視,謂蕭、曹不足儔,衛、霍不足作也。
左顧右盼,謂若無人,豈非吾子壯志哉?過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貴且快意。當斯之時,願舉泰山以爲肉,傾東海以爲酒,伐雲夢之竹以爲笛,斬泗濱之梓以爲箏,食若填巨壑,飲若灌漏卮,其樂固難量,豈非大丈夫之樂哉。然日不我與,曜靈急節,面有逸景之速,別有參差之闊。思欲抑六龍之首,頓羲和之轡,折若木之華,閉濛汜之谷,天路高邈,良無由緣,懷戀反側,如何如何!
得所來訊,文采委曲,曄若春榮,瀏若清風。申詠反覆,曠若復面。其諸賢所著文章,想還所治,復申詠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諷而誦之。夫文章之難,非獨今也,古之君子,亦猶病諸。家有千里驥而不珍焉;人懷盈尺,和氏而無貴矣。夫君子而不知音樂,古之達論,謂之通而蔽。墨翟不好伎,何爲過朝歌而回車乎?足下好伎,而正值墨氏回車之縣,想足下助我張目也。
又聞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轍而行,非良、樂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鄭之政。願足下勉之而已矣。適對嘉賓,口授不悉。往來數相聞。曹植白。
吳季重答東阿王書質白:信到,奉所惠貺,發函伸紙,是何文采之巨麗,而慰喻之綢繆乎!夫登東嶽者,然後知衆山之邐辶也也;奉至尊者,然後知百里之卑微也。自旋之初,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精散思越,惘若有失。非敢羨寵光之休,慕猗頓之富。誠以身賤犬馬,德輕鴻毛,至乃歷玄闕,排金門,升玉堂,伏虛檻於前殿,臨曲池而行觴。既威儀虧替,言辭漏渫,雖恃平原養士之懿,愧無毛遂擢穎之才;深蒙薛公折節之禮,而無馮諼三窟之效;屢獲信陵虛左之德,又無候生可述之美。凡此數者,乃質之所以憤積於胸臆,懷眷而悁邑者也。
若追前宴,謂之未究,欲傾海爲酒,舉山爲肉,代竹雲夢,斬梓泗濱,然後極雅意,盡歡情,信公子之壯觀,非鄙人之所庶幾也。若質之志,實在所天,思投印釋黻,朝夕侍坐,鑽仲父之遺訓,覽老氏之要言,對清酤而不酌,抑嘉餚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側,斯盛德之所蹈,明哲之所保也。若乃近者之觀,實蕩鄙心,秦箏發徽,二八迭奏,壎蕭激於華屋,靈鼓動於座右,耳嘈嘈於無聞,情踊躍於鞍馬。謂可北懾肅慎,使貢其楛矢;南震百越,使獻其白雉,又況權、備,夫何足視乎。
還治諷採所著,觀省英瑋,實賦頌之宗,作者之師也。衆賢所述,亦各有志。昔趙武過鄭,七子賦詩,《春秋》列載,以爲美談。質小人也,無以承命。又所答貺,辭醜義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此邦之人,閒習辭賦,三事大夫,莫不諷誦,何但小吏之有乎?
重惠苦言,訓以政事,惻隱之恩,形乎文墨。墨子回車,而質四年雖無德與民,式歌且舞。儒墨不同,固以久矣,然一旅之衆,不足以揚名;步武之間,不足以騁跡。若不改轍易御,將何以效其力哉?今處此而求大功,猶絆良驥之足,而責千里之任;檻猿猴之勢,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不勝見恤,謹附遣白答,不敢繁辭。吳質白。
曹子建與楊德祖書植白:數日不見,思子爲勞,想同之也。僕少小好爲文章,迄至於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獨步於漢南,孔璋鷹揚於河朔,偉長擅名於青土,公斡振藻於海隅,德璉發跡於北魏,足下高視於上京。當此之時,人人自謂握靈蛇之珠,家家自謂抱荊山之玉。吾王於是設天網以該之,頓八紘以掩之,今悉集茲國矣。然此數子,猶復不能飛軒絕跡,一舉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閒於辭賦,而多自謂能與司馬長卿同風,譬畫虎未成,反爲狗也。前有書嘲之,反作論盛道僕贊其文。夫鍾期不失聽,於今稱之。吾亦不能妄嘆者,畏後世之嗤餘也。
世人之著述,不能無病。僕嘗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昔丁敬禮常作小文,使僕潤飾之。僕自以纔不過若人,辭不爲也。敬禮謂僕:“卿何所疑難?文之佳惡,吾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嘆此達言,以爲美談。昔尼父之文辭,與人通流;至於《春秋》,遊、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辭。過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見也。蓋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論於淑媛;有龍泉之利,乃可以議於斷割。劉季緒纔不能逮於作者,而好詆河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毀五帝,罪三王,呰五霸於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魯連一說,使終身杜口。劉生之辨,未若田氏;今之仲連,求之不難,可無嘆息乎。人各有好尚:蘭茞蓀蕙之芳,衆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莖之發,衆人所共樂,而墨翟有非之之論,豈可同哉。
今往僕少小所著辭賦一通,相與夫街談巷說,必有可採,擊轅之歌,有應風雅,匹夫之思,未易輕棄也。辭賦小道,固未足以揄揚大義,彰示來世也。昔揚子云先朝執戟之臣,猶稱壯夫不爲也。吾雖德薄,位爲蕃侯,猶庶幾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豈徒以翰墨爲勳績,辭賦爲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則將採庶官之實錄,辯時俗之得失,定仁義之衷,成一家之言。雖未能藏之於名山,將以傳之於同好。非要之皓首,豈今日之論乎。其言不慚,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書不盡懷。植白。
楊德祖答臨淄侯箋修死罪死罪:不待數日,若彌年載。豈由愛顧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損辱嘉命,蔚矣其文,誦讀反覆,雖諷《雅》《頌》,不復過此。若仲宣之擅漢表,陳氏之跨冀域,徐、劉之顯青、豫,應生之發魏國,斯皆然矣。至於修者,聽採風聲,仰德不暇,自周章於省覽,何遑高視哉。
伏惟君侯,少長貴盛,體發、旦之資,有聖善之教,遠近觀者,徒謂能宣昭懿德,光贊大業而已。不復謂能兼覽傳記,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陳,度越數子矣。觀者駭視而拭目,聽者傾首而竦耳,非夫體通性達,受之自然,其孰能至於此乎。又嘗親見執事握牘持筆,有所造作,若成誦在心,借書於手,曾不斯須少留思慮。仲尼日月,無得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對鶡而辭,作《暑賦》,彌日而不獻,見西施之容,歸憎其貌者也。
伏想執事不知其然,猥受顧錫,教使刊定。《春秋》之成,莫能損益。《呂氏》《淮南》,宇值千金。然而弟子箝口,市人拱手者,聖賢卓犖,因所以殊絕凡庸也。今之賦頌,古詩之流,不更孔公,《風》《雅》無別耳。修家子云,老不曉事,強著一書,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疇,爲皆有愆耶?君侯忘聖賢之顯跡,述鄙宗之過言,竊以爲未之思也。
若乃不忘經國之大美,流千載之英聲,銘功景鍾,書名竹帛,斯自雅量,素所蓄也,豈與文章相妨害哉?輒受所惠,竊備矇瞍誦詠而已,敢望惠施,以忝莊氏。季緒璅璅,何足以雲。反答造次,不能宣備。修死罪死罪。
吳季重在元城與魏太子箋臣質言:前蒙延納,侍宴終日,曜靈匿景,繼以華燈。雖虞卿適趙,平原入秦,受贈千金,浮觴旬日,無以過也。小器易盈,先取沉頓,醒寤之後,不識所言。即以五日到官。
初至承前,未知深淺。然觀地形,察土宜,西帶恆山,連岡平代,北鄰柏人,乃高帝之所忌也。重以泜水,漸漬疆宇,喟然嘆息。思淮陰之奇譎,亮成安之失策。南望邯鄲,想廉、藺之風。
東接鉅鹿,存李齊之流。都人士女,服習禮教,皆懷慷慨之節。包左車之計,而質闇弱,無以蒞之。若乃邁德種恩,樹之風聲,使農夫逸豫於疆畔,女工吟詠於機抒,固非質之所能也。至於奉遵科教,班揚明令,下無威福之吏,邑無豪俠之傑,賦事行刑,資於故實,抑亦懍懍有庶幾之心。
往者嚴助釋承明之歡,受會稽之位;壽王去侍從之娛,統東郡之任,其後皆克復舊職,追尋前軌。今獨不然,不亦異乎。張敞在外,自謂無奇,陳鹹憤積,思入京城,彼豈虛談誇論,誑曜世俗哉?斯實薄郡守之榮,顯左右之勤也。古今一揆,先後不貿,焉知來者之不如今?聊以當覲,不敢多雲。質死罪死罪。
陳孔璋答東阿王箋琳死罪死罪。昨加恩辱命,並示《龜賦》,披覽粲然。君侯體高世之才,秉青萍干將之器,拂鐘無聲,應機立斷,此乃天然異稟,非鑽仰者所庶幾也。音義既遠,清辭妙句,焱絕煥炳,譬猶飛兔流星,超山越海,龍驥所不敢追,況於駑馬,可得齊足?夫聽《白雪》之音,觀《綠水》之節,然後《東野》《巴人》,蚩鄙益著。載歡載笑,欲罷不能。謹韞櫝玩耽,以爲吟頌。琳死罪死罪。
陳孔璋爲曹洪與魏文帝書十一月五日,洪白:前初破賊,情侈意奢,說事頗過其實。得九月二十日書,讀之喜笑,把玩無厭。亦欲令陳琳作報,琳頃多事,不能得爲。念欲遠以爲歡,故自竭老夫之思,辭多不可—一,粗舉大綱,以當談笑。
漢中地形,實有險固,四嶽三塗,皆不及也。彼有精甲數萬,臨高守要,一夫揮戟,萬人不得進。而我軍過之,若駭鯨之決細網,奔兕之觸魯縞,未足以喻其易。雖雲王者之師,有征無戰,不義而強,古今常有。故唐虞之世,蠻夷猾夏;周宣之盛,亦仇大邦。《詩》《書》嘆載,言其難也。斯皆憑阻恃遠,故使其然。是以察茲地勢,謂爲中村處之,殆難倉卒。來命陳其妖惑之罪,敘王師曠蕩之德,豈不信然。是夏、殷所以喪,苗、扈所以斃,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敗也。不然,商、周何以不敵哉。昔鬼方聾昧,崇虎讒兇,殷辛暴虐,三者皆下科也。然高宗有三年之徵,文王有退修之軍,孟津有再駕之役,然後殪戎勝殷,有此武功。未有星流景集,飆奮霆擊,長驅山河,朝至暮捷若今者也。
由此觀之,彼固不逮下愚,則中才之守,不然明矣。在中才則謂不然。而來示乃以爲彼之惡稔,雖有孫、田、墨、嫠,猶無所救,竊又疑焉。何者,古之用兵,敵國雖亂,尚有賢人,則不伐也。是故三仁未去,武王還師;宮奇在虞,晉不加戎;季梁猶在,強楚挫謀。暨至衆賢奔絀,三國爲墟。明其無道有人,猶可救也。且夫墨子之守,縈帶爲垣,高不可登,折箸爲械,堅不可入。若乃距陽平,據石門,攄八陣之列,騁奔牛之權,焉肯土崩魚爛哉。設令守無巧拙,皆可攀附,則公輸已陵宋城,樂毅已拔即墨矣,墨翟之術何稱?田單之志何貴?老夫不敏,未之前聞。
蓋聞過高唐者,效王豹之謳,遊睢渙者,學藻繢之彩。間自入益部,仰司馬、揚、王遺風,有子勝斐然之志。故頗奮文辭,異於他日。怪乃輕其家丘,謂爲倩人,是何言歟?夫騄驥垂耳於坰牧,鴻雀戢翼於污池,褻之者固以爲園囿之凡鳥,外廄之下乘也。及其整蘭筋,揮勁翮,陵厲清浮,僱盼千里,豈可謂其借翰於晨風,假足於六駁哉。恐猶未信丘言,必大噱也。洪白。
繁休伯與魏文帝箋正月八日壬寅,領主簿欽,死罪死罪。近屢奉箋,不足自宣。頃諸鼓吹,廣求異妓,時都尉薛訪車子,年始十四,能喉囀引聲,與笳同音。白上呈見,果如其言。即日故共觀試,乃知天壤之所生,誠有自然之妙物也。潛氣內轉,哀音外激,大不抗越,細不幽散,聲悲舊笳,曲美常均。及與黃門鼓吹溫胡,迭唱送和,喉所發音,無不響應,曲折沉浮,尋變入節。自初呈試,中間二旬,胡欲傲其所不知,尚之以一曲,巧竭意匱,既已不能;而此孺子遺聲抑揚,不可勝窮,優遊轉化,餘弄未盡。暨其清激悲吟,雜以怨慕,詠北狄之遐徵,奏胡馬之長思,悽入肝脾,哀感頑豔。是時日在西隅,涼風拂衽,背山臨溪,流泉東逝。同坐仰嘆,觀者俯聽,莫不泫泣殞涕,悲懷慷慨。自左馬真、史妠、謇姐名倡,能識以來,耳目所見,僉曰詭異未之聞也。
竊惟聖體兼愛好奇,是以因箋先白委曲,伏想御聞必含餘歡,冀事速訖,旋侍光塵,寓目階庭,與聽斯調。宴喜之樂,蓋亦無量。欽死罪死罪。
應德璉報龐惠恭書夫蕭艾之歌,發於中宿;《子衿》之思,起於嗣音。況實三載,能不有懷。雖萱草樹背,皋蘇在側,悒憤不逞,只以增毒。朝隱之官,賓不往來,喬木之下,曠無休息,抱勞而已。足下剖符南面,振威千里,行人子羽,朝夕相繼,曾不枉咫尺之路,問蓬室之舊。過意賜書,辭不半紙,慰藉輕於繒縞,譏望重於丘山。是《角弓》之詩,所以爲刺也。值鷺羽於《宛丘》,騁駿足於《株林》,發明月之輝光,照姣人之窈窕,斯亦所以眩耳目之觀聽,亡聲命於知友者也。
應休璉與滿炳書璩白:昨者不遺,猥見照臨,雖昔侯生納顧於夷門,毛公受眷於逆旅,無以過也。外嘉郎君謙下之德,內幸頑才見誠知己,歡欣踊躍,情有無量。是以奔騁御僕,宣命周求,陽書喻於詹何,楊倩說於範武。故使鮮魚出於潛淵,芳旨發自幽巷,繁俎綺錯,羽爵飛騰,牙曠高徽,義渠哀激。當此之時,仲孺不辭同產之服,孟公不顧尚書之期,徒恨宴樂始酣,白日傾夕,驪駒就駕,意不宣展,追惟耿介,迄於明發。
適欲遣書,會承來命,知諸君子復有漳渠之會。夫漳渠,西有伯陽之館,北有曠野之望,高樹翳朝雲,文禽蔽綠水,沙場夷敞,清風肅穆,是京臺之樂也,得無流而不反乎?適有事務,須自經營,不獲侍坐,良增邑邑。因白,不悉。璩白。
應休璉與廣川長岑文瑜書璩白:頃者炎旱,日更增甚,沙礫銷鑠,草木焦卷。處涼臺而有鬱蒸之煩,浴寒水而有灼爛之慘,宇宙雖廣,無陰以憩,《雲漢》之詩,何以過此。土龍矯首於元寺,泥人鶴立於闕里,修之歷旬,靜無徵效,明勸教之術,非致雨之備也。
知恤下民,躬自暴露,拜起靈壇,勤亦至矣。昔夏禹之解陽旴,殷湯之禱桑林,言未發而水旋流,辭未卒而澤滂沛。今者雲重積而復散,雨垂落而復收,得無賢聖殊品,優劣異姿,割發宜及膚,翦爪宜侵肌乎?周徵殷而年豐,衛伐邢而致雨,善否之應,甚於影響,未可以爲不然也。想雅思所未及,謹書起予。應璩白。
應休璉與侍郎曹長思書璩白:足下去後,甚相思想。叔田有無人之歌,闉闍有匪存之思,風人之作,豈虛也哉。
王肅以宿德顯授,何曾以後進見拔,皆鷹揚虎視,有萬里之望。薄援助者,不能追參於高妙,復斂翼於故枝,塊然獨處,有離羣之志。汲黯樂在郎署,何武恥爲宰相,千載揆之,知其有由也。
德非陳平,門無結駟之跡;學非揚雄,堂無好事之客;才劣仲舒,無下帷之思;家貧孟公,無置酒之樂。悲風起於閨闥,紅塵蔽於几榻。幸有袁生,時步玉趾,樵蘇不爨,清談而已,有似周黨之過閔子。
夫皮朽者毛落,川涸者魚逝,春生者繁華,秋榮者零悴,自然之數,豈有恨哉?聊爲大弟陳其苦懷耳。想還在近,故不益言。璩白。
應休璉與從弟君苗君胄書璩報:間者北遊,喜歡無量。登芒濟河,曠若發曚,風伯掃途,雨師灑道,按轡清路,周望山野,亦既至止。酌彼春酒,接武茅茨,涼過大夏,扶寸餚修,味逾方丈。逍遙陂塘之上,吟詠菀柳之下,結春芳以崇佩,折若華以翳日,弋下高雲之鳥,餌出深淵之魚,蒲且贊善,便嬛稱妙,何其樂哉。雖仲尼忘味於虞韶,楚人流遁於京臺,無以過也。班嗣之書,信不虛矣。
來還京都,塊然獨處,營宅濱洛,困於囂塵,思樂汶上,發於寤寐。昔伊尹輟耕,郅惲投竿,思致君於有虞,濟蒸人於塗炭,而吾方欲秉耒耜于山陽,沉鉤緡于丹水,知其不如古人遠矣。然山父不貪天下之樂,曾參不慕晉楚之富,亦其志也。
前者邑人念弟無已,欲令州郡崇禮,師官授邑,誠美意也。歷觀前後,來入軍府,至有皓首猶未遇也,徒有飢寒駿奔之勞,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且宦無金、張之援,遊無子孟之資,而圖富貴之榮,望殊異之寵,是隴西之遊,越人之射耳。幸賴先君之靈,免負擔之勤,追蹤丈人,畜雞種黍,潛精《墳》籍,立身揚名,斯爲可矣。無或遊言,以增邑邑。郊牧之田,宜以爲意,廣開土宇,吾將老焉。劉杜二生,想數往來。朱明之期,已復至矣。相見在近,故不復爲書。慎夏自愛。
璩白。
陸士仁答從兄安成王書奉告清言溢目,眷逮周委。炎光已盛,願此勝宜。仰承發止,已次新林,引邁務殷,無妨怡賞。三湘奧區,九嶷形勝,浮洲動浪,聞眠鷗之舊說;安流洞浦,憶採石之遺風。昔景伯出蕃,高風振古;叔英之部,清約見稱。兄政譽平宣,威和兼濟。加以夏石奇雲,秋江迥月,翰飛紙落,理豐辭膩,賞末興餘,時希逮憶。暌離方遠,川途修曠,炎涼放改,願加珍勖。綠字可傳,白雲終間,心傷淚灑,投筆無宣。
陸士龍答車茂安書雲白:前書未報,重得來況。知賢甥石季甫,當屈鄮令。尊堂憂灼,賢姊涕泣,上下愁勞,舉家慘慼,何可爾耶?輒爲足下具說鄮縣土地之快,非徒浮言華豔而已,皆有實徵也。
縣去郡治,不出三日。直東而出,水陸並通。西有大湖,廣縱千頃。北有名山。南有林澤。東臨巨海,往往無涯,泛船長驅,一舉千里。北接青、徐。東洞交廣,海物惟錯,不可稱名。遏長川以爲陂,燔茂草以爲田,火耕水種,不煩人力,決泄任意,高下在心。舉鈒成雲,下鈒成雨,既浸既潤,隨時代序也。官無逋滯之谷,民無飢乏之慮,衣食常充,倉庫盈實。榮辱既明,禮節甚備。
爲君甚簡,爲民亦易。季冬之月,收穫既畢,嚴霜隕而蒹葭萎,林鳥祭而罻羅設,因民所欲,順時遊獵,結置繞堽,密網彌山,放鷹走犬,弓弩亂髮,鳥不得飛,獸不得逸。真光赫之觀,盤戲之至樂也。若乃斷遏海浦,隔截曲限,隨潮進退,採蚌捕魚,鱣鮪語尾,魚居齒比目,不可紀名。鱠鰡鰒,炙{制魚}鯸,烝石首,臛{次魚}{如魚},真東海之俊味,餚膳之至妙也。及其蚌蛤之屬,目所希見,耳所不聞,品類數百,難可盡言也。
昔秦始皇至尊至貴,前臨終南,退燕阿房,離宮別館,隨意所居,沉綸涇渭,飲馬昆明。四方奇麗,天下珍玩,無所不有,猶以不如吳會也。東鄉觀滄海,遂御六軍,南巡狩,登稽嶽,刻文石。身在鄮縣,三十餘日。夫以帝王之尊,不憚爾行。季甫年少,受命牧民,武城之歌,足以興化。桑弧蓬矢,丈夫之志,經營四方,古人所嘆,何足憂乎?且彼吏民,恭謹篤慎,敬愛官長,鞭樸不施,聲教風靡。漢吳以來,臨此縣者,無不遷變。
尊大人賢姊上下,當爲喜慶,歌舞相送,勿爲慮也。足下急啓喻寬慰,具說此意。吾不虛言也。停及不—一。陸雲白。
鮑明遠登大雷岸與妹書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汗,山溪猥至,渡溯無邊,險徑遊歷,棧石星飯,結荷水宿,旅客貧辛,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塗登千里,日逾十晨,嚴霜慘節,悲風斷肌,去親爲客,如何如何!
向因涉頓,憑觀川陸,邀神清渚,流睇方曛。東顧五洲之隔,西眺九派之分;窺地門之絕景,望天際之孤雲。長圖大念,隱心者久矣!南則積山萬狀,爭氣負高,含霞飲景,參差代雄,凌跨長隴,前後相屬,帶天有匝,橫地無窮。東則砥原遠隰,亡端靡際。寒蓬夕卷,古樹雲平。旋風四起,思鳥羣歸。靜聽無聞,極視不見。北則陂池潛演,湖脈通連。芒蒿攸積,菰蘆所繁。棲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強捕小,號噪驚聒,紛牣乎其中。西則回江永指,長波天合。滔滔何窮,漫漫安竭!創古迄今,舳艫相接。思盡波濤,悲滿潭壑。煙歸八表,終爲野塵。而是注集,長寫不測,修靈浩蕩,知其何故哉!
西南望廬山,又特驚異。基壓江潮,峯與辰漢連接。上常積雲霞,雕錦縟。若華夕曜,巖澤氣通,傳明散彩,赫似絳天。左右青靄,表裏紫霄。從嶺而上,氣盡金光,半山以下,純爲黛色。信可以神居帝郊,鎮控湘、漢者也。
若潀洞所積,溪壑所射,鼓怒之所豗擊,湧澓之所宕滌,則上窮荻浦,下至犭希洲,南薄燕 ,北極雷澱,削長埤短,可數百里。其中騰波觸天,高浪灌日,吞吐百川,寫泄萬壑。輕煙不流,華鼎振沓。弱草朱靡,洪漣隴蹙。散渙長騖,電透箭疾。穹溢崩聚,坻飛嶺覆。回沫冠山,奔濤空谷。砧石爲之摧碎,倚岸爲之落。仰視大火,俯聽波聲,愁魄脅息,心驚慓矣!
至於繁化殊育,詭質怪章,則有江鵝、海鴨、魚鮫、水虎之類,豚首、象鼻、芒須、針尾之族,石蟹、土蚌、燕箕、雀蛤之儔,折甲、曲牙、逆鱗、返舌之屬。掩沙漲,被草渚,浴雨排風,吹澇弄翮。夕景欲沉,曉霧將合,孤鶴寒嘯,遊鴻遠吟,樵蘇十嘆,舟子再泣,誠足悲憂,不可說也。
風吹雷飆,夜戒前路。下弦內外,望逮所屆。寒暑難適,汝專自慎。夙夜戒護,勿我爲念。恐欲知之,聊書所睹。臨塗草蹙,辭意不周。
蕭子良與荊州隱士劉虯書玉燭登年,金商在律,炎涼始貿,動觀惟安。勤味道腴,幸遵雅尚,豈不樂哉!僕誠幸甚。百姓一心,衆生不疾,比屋可封,將又何求。但良書獨擁,善談無析,願言之子,實痗我心。所以不遠千里,尺書道意。
自淳清既辨,澆漓代襲,隱顯之術參差,默語之途紛互,或飾智以驚愚,或激情以悟俗,或穢己以暗通,或謬歌以明道。屠羊駔馬,未足磷其堅;佯狂如愚,豈能緇其白。官楚蕃魏,人外之氣逾邈;入漢遊梁,區中之韻彌少。及榷其輕重,品其得失,則淵懷洞賞,寧或符之。僕夙養問襟,長慕出概,跡塵珪組,心逸江湖,未面自親,聞風如舊。而回駕之念徒軫,式閭之禮無階。固已佇軸深衷,傾筐遐路者矣。君矯然獨遠,確乎難伐,素志與白雲同悠,高情與青松共爽。宣習質文,緇林枯而重茂;昭辨空有,連河壅而復滔。所謂忘言之人,可論天人之際,豈能鳳舉鶴翻,有心儀萃。高逾愛海,比策禪衢,沾濠射之冥遊,屈祗鷲之法侶,闡三乘於窮子,發二諦於困蒙,有是因也,何其暢歟。
今皇風具穆,至道弘被,四海不溢,五嶽無塵,膠序肇修,經法敷廣,人賤璣璜,家習禮讓,樵蘇必時,郊林全都,罿網有節,鱗羽偕翔。至於層山絕澗,環帶畿畎,膏田沃野,亙望無纏。信可以招往隱淪,棲集勝寄。故文舉築室冶城之阿,次宗植木西山之麓,葛洪考槃於海岫,釋遠肥遁於鍾幽。每踐其遺蹤,輒深九原之嘆。若高步可遷,復何懷乎四子。昔宣尼之見伯雪,師利之往維摩,豈不知相忘之道哉?諒有以也。未敘之間,爲道自愛。一二令凌居之口具。
江文通與交友論隱書淹者海濱窟穴,弋釣爲伍。自度非奇力異才,不足見開於諸侯。每承梁伯鸞臥於會稽之野,高伯達坐於華陰之山,心常慕之而未能及也。嘗感子路之言,不拜官而仕,無青組紫紱龜紐虎符之志。但欲史歷巫卜,爲世俗賤事耳。而彯然十載,竟不免衣食之敗。何則?性有所短,不可韋弦者有五:一則體本疲緩,臥不肯起;二則人間應修,酷懶作書;三則賓客相對,口不能言;四則性甚畏動,事絕不行;五則愚婞妄發,輒被口語。有五短而無一長,豈可處人間耶。知短而不可易者,所謂輪椎分定也。猶如雞騖之有毛,不能得鸞鳳之光采矣。
況今年已三十,白髮雜生,長夜輾轉,亂憂非一。以溘至之命,如星殞天,促光半路,不攀長意,徒自欺取。筋駑髓冷,殊多災恙,心頑質堅,偏好冥默。既信神農服食之言,久固天竺道士之說。守清淨,煉神丹,心甚愛之;行善業,度一世,意甚美之。今但願拾薇藿,誦《詩》《書》,樂天理性,斂骨折步,不踐過失之地耳。猶以妻孥未奪,桃李須陰,望在五畝之宅,半頃之田,鳥赴檐上,水匝階下,則請從此隱,長謝故人。若乃登峨嵋,度流沙,饗金石,讀仙經,嘗聞其驗,非今日之所言也。誰謂難知?青鳥明之。貴布筆墨,然亦焉足道哉。
梁昭明太子答湘東王求文集詩苑書得疏知須《詩苑英華》及諸文制。發函伸紙,閱覽無輟。雖事涉烏有,義異擬倫,而清新卓爾,殊爲佳作。夫文典則累野,麗則傷浮。能麗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質彬彬,有君子之致,吾嘗欲爲之,但恨未遒耳。觀汝諸文,殊與意會。至於此書,彌見其美,遠兼邃古,傍概《典》《墳》,學以聚益,居焉可賞。
吾少好斯文,迄茲無倦。譚經之暇,斷務之餘,陟龍樓而靜拱,掩鶴關而高臥,與其飽食終日,寧遊思於文林。或日因陽春,具物韶麗,樹花發,鶯鳴和,春泉生,暄風至,陶嘉月而熙遊,藉芳草而眺矚。或朱炎受謝,白藏紀時,玉露夕流,金風時扇,悟秋士之心,登高而遠託。或夏條可結,眷干邑而屬詞,冬雪千里,睹紛霏而興詠。密親離則手爲心使,昆弟宴則墨以歡露。又愛賢之情,與時而篤,冀同市駿,庶匪畏龍。不追子晉,而事似洛濱之遊;多愧於桓,而興同漳川之賞。漾舟玄圃,必集應阮之儔;徐輪博望,亦招龍淵之侶。校覈仁義,源本山川,旨酒盈罍,嘉餚益俎。曜靈既隱,繼之以朗月;高春既夕,申之以清夜。並命連篇,在茲彌博。又往年因暇,搜採英華,上下數十年間,未易詳悉,猶有遺恨。而其書已傳,雖未爲精核,亦粗足諷覽。集乃不工,而並作多麗,汝既須之,皆遣送也。某啓。
梁昭明太子與何胤書園公道勝,漢盈屈節;春卿明經,孝莊北面。況乃義兼乎此而顧揆不肖哉。但經途千里,眇焉莫因,何嘗不夢姑胥而鬱陶,想具區而抒軸,心往形留,於茲有年矣。方今未明在謝,清風戒寒,想攝養得宜,與時休適。耽精義,味玄理,息囂塵,玩泉石,激揚碩學,誘接後進,志與秋天競高,理與春泉爭溢,樂可言乎!樂可言乎!豈與口厭芻豢,耳聆絲竹者之娛,同年語哉!
方今泰階端平,天下無事,修日養夕,差得從容。每鑽閱《六經》,氾濫百氏,研尋物理,顧略清言,既以自慰,且以自警。而才性有限,思力匪長,熱疾僨其神,風眩弊其體,多慚過目,釋卷便忘。是以蒙求之懷,於茲彌軫。
梁簡文帝答徐摛書山濤有言:東宮養德而已。但今與古殊,時有監撫之務。竟不能黜邪進善,少助國章,獻可替否,仰裨聖政,以此慚惶,無忘夕惕。馳驅五嶺,在戎十年,險阻艱難,備更之矣。觀夫全軀具臣,刀筆小吏,未嘗識山川之形勢,介冑之勤勞,細民之疾苦,風俗之嗜好;高閣之間可來,高門之地徒重,玉饌羅前,黃金在握,浞訾慄斯,容與自熹。亦復言羲、軒已來,一人而已。使人見此,良足長嘆。
梁簡文帝與蕭臨川書零雨送秋,輕寒迎節,江楓曉落,林葉初黃。登舟已積,殊足勞止。解維金闕,定在何日?八區內侍,厭直御史之廬;九棘外府,且息官曹之務。應分竹南川,剖符千里。但黑水初旋,未申十千之飲;桂宮既啓,復乖雙闕之宴。文雅縱橫,即事分阻。清夜西園,眇然未克。想徵艫而結嘆,望桂席而霑衿。若使宏農書疏,脫還鄴下;河南口占,儻歸鄉里;必遲青泥之封,且覯朱明之詩。
白雲在天,蒼波無極,瞻之歧路,眷慨良深。愛護波潮,敬勖光彩。
梁簡文帝敘南康簡王薨上東宮啓方當逸足長衢,克固蕃屏。而峯摧壁毀,一朝雲及。綱兄弟各從王役,東守西撫,常願陪承甲館,同奉畫堂,預得西苑賦文,北場旅食。豈謂不幸,獨隔昭世!異林有悲,飛鳴斯切。伏惟殿下愛睦恩深,常棣天篤。北海雲亡,騎傳餘藁;東平告盡,驛問留書。嗚呼!此恨覆在茲日。
劉孝儀從弟喪上東宮啓亡從弟遵,百行無點,千里立志。同氣三荊之友,假寢十起之慈,皆體之於自然,行之如俯拾。自碣宮陪宴,釣臺從幸,攀附鱗翼,三十餘載。茫昧與善,一旦長辭,劍匿光芒,璧碎符采。
躬搖神筆,親動妙思,雖每想南皮,書憶阮瑀;行經北館,歌悼子侯,不足輩此深仁,齊茲舊愛。
陶弘景答謝中書書山川之美,古來共談,高峯入雲,清流見底,兩岸石壁,五色交暉,青林翠竹,四時俱備。曉務將歇,猿鳥亂鳴;夕日欲頹,沉鱗競躍。實是欲界之仙都。自康樂以來,未復有能與其奇者。
任彥昇爲庾杲之與劉居士虯書自別荊南,迄將二紀。杲之牽滯形有,推遷物役。丈人沒志外身,超然獨善。雖心路咫尺,而事阻山河。悠悠白雲,依然有道,金涼佇運,想恆納宜,衝明在襟,履候無爽,體道爲用,蹈理則和。杲之牽綴疲朽,愧心已多,訪德則山林窅然,觀道則風雲自遠。歲暮之期,指塗衡嶽,神虛氣懋,無待怡和,江湖相望,安事行李。
司徒竟陵王,茂於神者,言象所絕;接乎士者,遐邇所宗。鍾石非禮樂之本,纓褐豈朝野之謂。想暗投之懷,不以形體爲阻。一日通籍梁邸,親奉話言,夢想清塵,爲歲已積。以丈人非羔雁所榮,故息蒲幣之典,勝寄冥通,諒有風期之遲。君王卜居郊郭,索帶川阜,顯不絢功,晦不標跡,從容乎人野之間,以窮二者之致。且弘護爲心,廣孚真俗,思聞系表,共剖衆心,妙域筵山河,虛館帶川涘,實望賁然,少酬側遲。昔東平樂善,旌君夫於東閣;今王愛素,致吾子於西山。
豈不盛歟!
百齡飄驟,凝滯自物,千載一朝,爲仁由己。且凌雪戒塗,非滅跡之郊;鴻鍾在御,豈銷聲之道。已標異人之跡,故有同物之勞。夫山水無情,應之以會;愛閒在我,觸目蕭條。衡嶽何親?鍾嶺何薄?想弘思有在,不俟繁言。
沈休文報博士劉杳書生平愛嗜,不在人中,林壑之歡,多與時奪。日暮塗殫,此心往矣,猶復少存間遠,澄懷清曠。結宇東郊,匪雲止息,政復頗寄夙心,時得休偃。仲長遊居之地,休漣所述之美,望慕空深,何可彷彿。君愛素情多,惠以二贊,辭采妍富,事義畢舉,句韻之間,光影相照,便覺此地自然十倍。故知麗辭之益,其事弘多。輒當置之閣上,坐臥嗟覽。別卷諸篇,併爲名制。又山寺既爲警策,諸賢從時復高奇,解頤愈疾,義兼乎此。遲比敘會,更共申析。
沈休文陳情書與徐勉吾弱年孤苦,傍無期屬。往者將墜於地,契闊屯邅,困於朝夕。崎嶇薄宦,事非爲己,望得小祿,傍此東歸。歲逾十稔,方忝襄陽縣。公私情計,非所了具。以身資物,不得不任人事。永明末,出守東陽,意在止足。而建武肇運,人世膠加,一去不返,行之未易。及昏猜之始,王政多門,因此謀退,庶幾可果。託卿布懷于徐令,想記未忘。聖道聿興,謬逢嘉運,往志宿心,覆成乖爽。
今歲開元,禮年雲至,懸車之請,事由恩奪。誠不能弘宣風政,光闡朝猷;尚欲討尋文簿,時議同異。而開年以來,病增慮切。當由生靈有限,勞役過差。總此凋竭,歸之暮年,牽策行止,努力祗事。外觀傍覽,尚似全人;而形骸力用,不相綜攝。常須過自束持,方可僶俛。解衣一臥,支體不複相關。上熱下冷,月增日篤,取暖則煩,加寒必利。後差不及前差,後劇必甚前劇。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若此不休,日復一日,將貽聖主不追之恨。冒欲表聞,乞歸老之秩。若天假其年,還得平健,才力所堪,惟恩是策。
劉孝綽答湘東王書伏承自辭皇邑,爰至荊臺,未勞刺舉,且摛高麗。近雖預觀尺錦,而不睹全玉。昔臨淄詞賦,悉與楊修。未殫寶笥,顧慚先哲。渚宮舊俗,朝衣多故。李固之薦二邦,徐珍之妻七邑,威懷之道,兼而有之。當欲使金石流功,恥用翰墨垂跡。雖乖知二,偶達聖心。爰是退居素裏,卻掃窮閏,比楊倫之不出,譬張摯之杜門。昔趙卿窮愁,肆言得失;漢臣鬱志,廣敘盛衰,彼此一時,擬非其匹。竊以文豹何辜,以文爲罪,由此而談,又何容易?故韜翰吮墨,多歷寒暑,既闕子幼南山之歌,又微敬通渭水之賦,無以自同獻笑,少酬褒誘。且才乖體物,不擬作於玄根;事殊宿諾,寧恰懼於朱亥。顧已反躬,載懷累息。但瞻言漢廣,邈若天涯,區區一心,分宵九逝。殿下降情白屋,存問相尋,食椹懷音,矧伊人矣。
謝幾卿答湘東王書下官自奉違南浦,卷跡東郊,望日臨風,瞻言佇立。仰尋惠渥,陪奉遊宴,漾桂棹於清池,席落英於曾岨,蘭香兼御,羽觴競集。側聽餘論,沐浴玄流。濤波之辯,懸河不足譬;春藻之辭,麗文無以匹。莫不相顧動容,服心勝口,不覺春日爲遙,更謂修夜爲促。
嘉會難常,摶雲易遠,言念如昨,忽焉素秋。恩光不遺,善謔遠降,因事罷歸,豈雲棲史闕匪商官(史闕),理就一廛,田家作苦,實符清誨。本乏金羈之飾,無假玉璧爲資,徒以老使形疏,疾令心阻,沉滯牀簟,彌歷七旬,夢幻俄頃,憂傷在唸。竟知無益,思自祛遣。尋理滌意,即以任命爲膏酥;攬鏡照形,翻以支離代萱樹。故得仰慕徽猷,永言前哲。鬼谷深棲,接輿高舉,遁名屠肆,發跡關市,其人緬邈,餘流可想。若令亡者有知,寧不縈悲玄壤,恨隔芳塵。如其逝者可作,必當昭被光景,歡同遊豫,使夫一介老圃,得篷虛心末席。去日已疏,來侍未孱,連劍飛鳧,擬非其類,懷私茂德,竊用涕零。
吳叔庠與施從事書故鄣縣東三十五里,有青山,絕壁幹天,孤峯入漢,綠嶂百重,青崖萬轉。歸飛之鳥,千翼競來;企水之猿,百臂相接。秋露爲霜,春蘿被徑,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信足蕩累頤物,悟衷散賞。
吳叔庠與顧章書僕去月謝病,還覓薛蘿。梅溪之西,有石門山者:森壁爭霞,孤峯限日,幽岫含雲,深溪蓄翠。蟬吟鶴唳,水響猿啼,英英相雜,綿綿成韻。既素重幽居,遂葺宇其上。幸富菊華,偏饒竹實。山谷所資,於斯已辦。仁智所樂,豈徒語哉。
吳叔庠與朱元思書風煙俱淨,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裏,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嶂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逸,爭高直指,千百成峯。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峯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庾子山答趙王啓仰承張幕全韓,連營上地。澠池置陣,解鄧禹之圍;函谷開關,削王元之印。蜂旗朝上,刁斗夜鳴,彌雄壯士之心,足起橫行之志。況復才人出娉,還得賢夫,塞外有夫人之城,軍中有女子之氣,都尉青旗,即時春色,將軍大樹,已復花開。雲氣浮壘,流星泛枕。細舞長歌,橫蕭直笛。當乎此時,青雲之上。信不學無術,本分泥沉,忽逢天造,搜揚仄陋,今者遂總憲司,預聞刊鼎。獻歲刑書,既應懸法;上春木鐸,方須徇人。但年發已秋,性靈久竭,嘉石肺石,無以測量,舌端筆端,惟知繁擁。乖展一月,遂涉兩年,傾首東瞻,山河千里。風塵未盡,霜露沾衣,仰願珍宜,以爲身寶。
庾子山答移市教昔張楷碩儒,尚移宏農之市;宜官妙篆,猶致酒壚之客。況復德總郇、周,聲高梁、楚。希風慕義之士,舉袂成帷;臥轍反車之流,摩肩相接。遂使王充閱市之處,遠出荒郊;石苞販鐵之所,翻臨崖岸。聖德謙虛,未忘喧漱。欲令吹蕭舞鶴,還反舊廛阝;賣卜屠羊,請辭新闠。而交貿之黨好留,豳岐之衆難遣。
周弘讓與徐陵薦方圓書吾荷朝恩,得安丘壑,身名兩泰,夫復奚言。但願沐浴堯風,遨遊舜日,安服飽食,以送餘齒。然性靈未能灰弭,其間復須友生。言晤後來,英俊並出,方爲時生。林谷之中,鮮逢退逸。惟趙郡方圓,棲遲天目,年過強仕,不慕時榮。文史足用,學藝優敏。中歲暫遊宛洛,蒙弟識異其人。方儲之胤,衣冠未絕。雅奉閒逸,得性丘林。與吾朋遊,積有年歲。今復同在巖壑,畢志風雲,琴按清商,詩題空谷。比幽貞道缺,《考槃》絕詠,《賁》五《履》二,兩爻無聞。方今公旦作輔,億兆攸賴,激貪懲競,儻自圓起。弟以搜揚佐世,水鏡求賢,脫能登此仄陋,綸言是屬,翹弓遠賁;則山谷鹹勸,足令廉風復振,懦夫能立,豈不弘哉!圓若蒙此旌招,未必不鑿壞而遁於廊廟之用。脫不能賁然來思,而於退讓之道,於斯爲貴。恐弟未究東川人士,聊復起予。今言吾家上宰之貴,無以微裨萬一。此舉脫復入聽,少得不負夙心。周弘讓白。
徐孝穆答周處士弘讓書辱去年三月二十七日告,仰披華翰,甚慰翹結。承歸來天目,得肆閒居,差有弄玉之俱仙,非無孟光之同隱。優遊俯仰,極素女之經文;升降盈虛,盡軒皇之圖藝。雖復考盤在阿,不爲獨宿,詎勞金液,唯飲玉泉。比夫煮石紛紜,終年不爛;燒丹辛苦,至老方成,及其得道冥真,何勞逸之相懸也。又承有方生,亦在天目,理當仰稟明師,總斯祕要。豈如張陵弟子,自墜高巖;孫泰門人,競投滄海,何其樂乎?聖朝虛心版築,尚想丘園。若彼能赴嘉招,便當謹申高命。但其人往歲,亦望至京師,觀此風神,確乎難拔。故以忘懷爵祿,詎持犧牲之談;高視公卿,獨騁蠟蛵之訓。所恐有道三辟,公車十徵,若斯者,終當不屈。此既然矣,請復詳言:
昔楚國兩龔,同時紆組;漢陰二老,相攜抱甕。兄之幽貞,若其鑿壞負石,方同形影;結緩彈冠,無容越楚。況乎糞土夔龍,羶臊名器,己所不欲,非應及人。忽承來音,良以多惑。何則?潁陽巢父,不曾令薦許由;商洛園公,未聞求徵綺季,斯所未喻高懷而躊躇於矛楯也。唯遲山阿近信,更惠芳音。如或誠言,謹便聞奏。夙勞比劇,不復多呈。
徐孝穆與李那書籍甚清名,常懷虛眷。山川緬邈,河渭象於經星;顧望風流,長安遠於朝日。青葽戒節,白露爲霜,君子惟宜,福履多豫,雍容廊廟,獻納便蕃,留使催書,駐馬成檄。車騎將軍,賓客盈座;
丞相長史,瞻對有勞。脫惠箋繒,慰其翹想。吾棲遲茂陵之下,臥病漳水之濱,迫以崦峻,難爲砭藥。
平生壯意,竊愛篇章;忽覿高文,載懷勞佇。此後殷儀同至止,王人授館,用阻班荊,常在公筵,敬析名作。獲殷公所借《陪駕終南人重陽閣詩》及《荊州大乘寺宜陽石像碑》四首,鏗鏘並奏,能驚趙鞅之魂;輝煥相華,時瞬安豐之眼。山澤晻靄,松竹參差,若見三嵕之峯,依然四皓之廟。甘泉鹵簿,盡在清文;扶風輦路,悉陳華簡。昔魏武虛帳,韓王故臺,自古文人,皆爲詞賦。
未有登茲舊閣,嘆此幽宮,標句清新,發言哀斷。豈止悲聞帝瑟,泣望羊碑,一詠歌梁之言,便掩盈懷之淚。至如披文相質,意致縱橫,才壯風雲,義深淵海。
方今二乘斯悟,同免化城;六道知歸,皆逾火宅。宜陽之作,特會幽衿。所睹黃絹之詞,彌懷《白雪》之頌。但恨耆闍遠嶽,檀特高峯,開士羅浮,康公懸溜,不獲銘茲雅頌,耀彼幽巖。循環省覽,用忘飢渴。握之不置,恆如趙壁;玩之不足,同於玉枕。京師長者,好事才人,爭造蓬門,請觀高制。軒車滿路,如看太學之碑;街巷相填,無異華陰之市。但豐城兩劍,尚不俱來;韓子雙環,必希皆見。莫以好龍無別,木雁可嗤,載望瓊瑤,因乏行李。金風已勁,玉質宜調。書不盡言,但聞爻系。徐陵頓首。
李那答徐陵書繁霜應管,能響豐山之鐘;玄雲觸石,又動流泉之奏。矧伊物候,且或冥符;況乃衿期,相忘道術。楚齊風馬,吳會浮雲,行李無因,音塵不嗣。殷御正銜命來歸,嘉言累札。江南橘茂,薊北桑枯,陰慘陽舒,行止多福。足下稽山竹箭,浙水明珠,海內風流,江南獨步。扶風計吏,議折祥禽;平陵孝廉,辨酬文豹。況復麗藻星鋪,雕文錦縟,風雲景物,義盡緣情;經綸憲章,辭殫表奏。久以京師紙貴,天下家藏,調移齊右之音,韻改河西之俗。豈直揚雲藻翰,獨留千金;嗣宗文雅,唯傳好事。
僕世傳經術,才謝劉歆;家有賜書,學匪班嗣。弱年有意,頻愛雕蟲;歲月三餘,無忘肄業。
戶牖之間,時安筆硯。嚬眉難巧,學步非工,恆經牧孺之譏,屢被陳思之誚。羞逢仲子,類居山之鼓琴;屢見予將,同本初之車服。不謂殷侯,虛談成價,遂同布鼓,輕向雷門。燕石空雕,終慚比德;楚軍雖拂,實愧棲桐。豈若邯鄲舉袖,唯聞變曲;協律飛塵,必應不顧。是以日南寶貝,遙望歸秦;合浦文犀,更希還漢。芳春行獻,鶯其鳴矣。懸豫章之牀,置長安之驛。厚築牆垣,思逢鄭僑之聘;工歌《周頌》,佇奏延陵之樂。書繒有復,道意無伸。李那頓首。
王子淵與周處士書嗣宗窮途,楊朱歧路,徵蓬長逝,流水不歸。舒慘殊方,炎涼異節,木皮春厚,桂樹冬榮。想攝衛惟宜,動靜多豫。賢兄入關,敬承款曲,猶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陽之田。鏟跡幽蹊,銷聲穹谷,何其愉樂?幸甚幸甚!弟昔因多疾,亟覽九仙之方;晚涉世途,常懷五嶽之舉。同夫關吏,物色異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經說道,屢聽玄牝之談;中藥養神,每稟丹砂之說。頃年事遒盡,容發衰謝,芸其黃矣,零落無時。還念生涯,繁憂總集。視陰愒日,猶趙孟之徂年;負杖行吟,同劉琨之積慘。河陽北臨,空思鞏縣;霸陵南望,還見長安。所冀書生之魂,來依舊壤;射聲之鬼,無恨他鄉。白雲在天,長離別矣。會見之期,邈無日矣。援筆攬紙,龍鍾橫集。
周弘讓答王褒書甚矣悲哉此之爲別也:雲飛泥沉,金鑠蘭滅,玉音不嗣,瑤華莫因。家兄至自鎬,致來書於穹谷。故人之跡,有如對面。開題申紙,流臉沾膝。江南燠熱,橘柚冬青;渭北沍寒,楊榆晚葉。土風氣候,各集所安。餐衛適時,寢興多福,甚善甚善。與弟分袂西陝,言反東區,雖保周陵,還依蔣徑。三姜離析,二仲不歸,麋鹿爲曹,更多悲緒。丹經在握,貧病莫諧;芝術可求,恆爲採掇。
昔吾壯日,及弟富年,俱值邕熙,並歡衡泌。《南風》雅操,清商妙曲,絃琴促坐,無乏名晨;玉瀝金華,冀獲難老。不虞一旦翻覆波瀾,吾已愒陰,弟非茂齒。禽尚之契,各在天涯。永念生平,難爲胸臆。且次房遊魂不反,遠產骸柩無託。但願愛玉骸,珍金箱,保期頤,享黃髮。猶冀蒼鷹赬鯉,時傳尺素;清風朗月,俱寄相思。子淵子淵,長爲別矣!握管操觚,聲淚俱咽。
史世休答東宮啓行人戾止,奉所賜況,恩紀綢繆,形於文墨。不悟飛雪增冰之地,忽載三陽;毳幕韋韝之鄉,俄聞九奏。精駭思越,莫知啓處。祥少不學軍旅,長遇昇平,幸以先人緒餘,備職宿衛。懼駑蹇無致遠之用,朽薄非折衝之材。豈欲追蹤古人,語其優劣。曩者王師薄伐,天人受脤,絕漠揚旌,威震海外。當此之時,猛將如雲,謀夫如雨。至若祥者,列於卒伍,預聞指蹤之規,得免逗遛之責,循涯揣分,實爲幸甚。爰以情喻雷陳,事方劉葛,信聖人之屈己,非庸人之擬議。何則?川澤之大,污潦攸歸;松柏之高,蔦蘿斯托。微心眷眷,孟侯所知也。
仰惟體元良之德,煥重離之暉,三善克修,萬邦以正。斯固道高周誦,契葉商皓。豈在管蠡所能窺測。伏承監國多暇,養德怡神,咀嚼《六經》,逍遙百氏,追西園之愛客,眷南皮之出遊。疇昔之恩,無忘造次。祥自忝式遏,載罹寒暑,身在邊隅,情馳魏闕。每至清風夕起,朗月孤照,想鳴葭之啓路,恩託乘於後車。塞表京華,山川悠遠。瞻望浮雲,伏增潸結。
祖鴻勳與陽休之書已涉纖俗陽生大弟:吾比以家貧親老,時還故郡。在本縣之西界,有雕山焉。其處閒遠,水石清麗,高巖四匝,良田數頃。家先有野舍於斯,而遭亂荒廢,今復經始。即石成基,憑林起棟。蘿生映宇,泉流繞階。月松風草,緣庭綺合;日華雲實,傍沼星羅。檐下流煙,共霄氣而舒捲;園中桃李,雜椿柏而蔥蒨。時一寨裳涉澗,負杖登峯,心悠悠以孤上,身飄飄而將逝,杳然不復自知在天地間矣。若此者久之,乃還所住。孤坐危石,撫琴對水;獨詠山阿,舉酒望月。聽風聲以興思,聞鶴唳以動懷。企莊生之逍遙,慕尚子之清曠。首戴萌蒲,身衣縕襏,出藝粱稻,歸奉慈親。緩步當車,無事爲貴,斯已適矣,豈必撫麈哉!
而吾生既系名聲之繮鎖,就良工之剞劂,振佩紫臺之上,鼓袖丹墀之下,採金匱之漏簡,訪玉山之遺文,敝精神於《丘》《墳》,盡心力於河漢,摛藻期之鞶繡,發議必在芬香,茲自美耳,吾無取焉。嘗試論之:夫昆峯積玉,光澤者前毀;瑤山叢桂,芳茂者先折。是以東都有掛冕之臣,南國有捐情之士。斯豈惡粱錦,好蔬布哉?蓋欲保其七尺,終其百年耳。今弟官位既達,聲華已遠。
象由齒斃,膏用明煎。既覽老子穀神之談,應體留侯止足之逸。若能翻然清尚,解佩捐簪,則吾於茲山莊,可辦一得。把臂入林,掛巾垂枝,攜酒登巘,舒席平山,道素志,論舊款,訪丹法,語元書,斯亦樂矣,何必富貴乎。
去矣陽子,途乖趣別。緬尋此旨,杳然天漢。已矣哉!書不盡意。
劉孝標追答劉沼書劉侯既重有斯難,值予有天倫之威,竟未之致也。尋而此君長逝,化爲異物,緒言餘論,蘊而莫傳。或有自其家得而示餘者,餘悲其音徽未沫,而其人已亡;青簡尚新,而宿草將列,泫然不知涕之無從也。雖隙駟不留,尺波電謝,而秋菊春蘭,英華靡絕。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若使墨翟之言無爽,宣室之談有徵,冀東平之樹,望咸陽而西靡;蓋山之泉,聞絃歌而赴節。但懸劍空壠,有恨如何!
何仲言爲衡山候與婦書昔人邀遊洛汭,會遇陽臺,神女彷彿,有如今別。雖帳前微笑,涉想猶存;而幄裏餘香,從風且歇。掩屏爲疾,引領成勞。鏡想分鸞,琴悲《別鶴》。心如膏火,獨夜自煎;思等流波,終朝不息。始知萋萋萱草,忘憂之言不實;團團輕扇,合歡之用爲虛。路邇入遐,音塵寂絕。一日三秋,不足爲喻。弗陳往翰,寧寫款懷!遲枉瓊瑤,慰其杼柚。
庾子山爲上黃侯世子與婦書昔仙人導引,尚刻三秋;神女將梳,猶期九日。未有龍飛劍匣,鶴別琴臺,莫不銜怨而心悲,聞猿而下淚。人非新市,何處尋家?別異邯鄲,那應知路?想鏡中看影,當不含啼;欄外將花,居然俱笑。分杯帳裏,卻扇牀前,故是不思,何時能憶!當學海神,逐潮風而來往;勿如織女,待填河而相見。
伏知道爲王寬與婦義安主書昔魚嶺逢車,芝田息駕,雖見妖媱,終成揮忽。遂使家勝陽臺,爲歡非夢;人慚蕭史,相偶成仙。輕扇初開,欣看笑靨;長眉始畫,愁對離妝。猶聞徙佩,顧長廊之未盡;尚分行幰,冀迥陌之難回。廣攝金屏,莫令愁擁;恆開錦幔,速望人歸。鏡臺新去,應餘落粉,燻爐未徙,定有餘煙。
淚滴芳衾,錦花長溼;愁隨玉軫,琴鶴恆驚。已覺錦水丹鱗,素書稀遠;玉山青鳥,仙使難通。彩筆試操,香箋遂滿;行雲可託,夢想還勞。九重千日,櫃想倡家;單枕一宵,便如蕩子。當令照影雙來,一鸞羞鏡;勿使窺窗獨坐,嫦娥笑人。
王元長謝竟陵王示扇啓竊以六翮風流,五明氣重,若比圓綃,有兼玩實。輕逾雪羽,潔並霜文。子淑賞其如規,班姬儷之明月。豈直魏王九華,漢臣百綺。況復動制聖衷,垂言炯戒。載摹聽視,式範樞機。
王元長謝武陵王賜弓啓殿下摛藻蕙樓,暢藝蘭苑,啓積玉於風筵,疊連珠於月的,兔園掩秀,鄴水慚奇。融揖讓未工,濫陪升飲之賞;操弧反正,纓奉招賢之錫。文韜鏤景,逸幹稍雲,玩溢百齡,佩流千載。
謝玄暉謝隨王賜紫梨啓味出靈關之陰,旨珍玉津之氵筮。豈徒真定歸美,大谷慚滋。將恐帝臺妙棠,安期靈棗,不得孤擅玉盤,獨甘仙席。雖秦君傳器,漢後推飡,望古可儔,於今何答。
謝玄暉謝隨王賜左傳啓昭晰殺青,近發中汗,恩勸挾冊,慈勖下帷。朓未睹山笥,早懵河籍,業謝專門,說非章句。
庶得既困而學,括羽瑩其蒙心;家藏賜書,籝金遺其貽厥。披覽神勝,吟諷知厚。
昭明太子謝敕齎水犀如意啓臣統啓:應敕左右伯佛掌奉宣敕旨,垂齎水犀如意一柄,式是道義所須,白玉照彩,方斯非貴;珊瑚挺質,匹此未珍。雕剞既成,先被庸薄。如蒙漢帝之簪,似獲趙堯之印。謹仰承威神,陳諸講席。方使歡喜羅漢,懷棄鉢之嗟;王式碩儒,忻驪駒之辨。熊飾寶刀,子桓恧其大賚;旄牛輕拂,張敞慚其舊儀。殊恩特降,伏深荷躍。不任下情,謹啓事謝聞。謹啓。
梁昭明太子謝敕賚制大涅槃經講疏啓臣統啓:後閣應敕木佛子奉宣敕旨,垂責制旨《大涅槃經講疏》一部十帙,合目百一卷。寒鄉睹日,未足稱奇;採藥逢仙,曾何譬喜。臣伏以六爻所明,至邃窮於幾象;四書所總,施命止於域中。豈有牢籠因果,辨斯寶城之教;網羅真俗,開茲月滿之文。方當道洽大千,化均百億,雲彌識種,雨遍身田。豈復論唐帝龜書,周王策府?何待刊寢孟津,屏黜《丘》《索》,甘露妙典,先降殊恩。揣己循愚,不勝慶荷。不任頂戴之至!謹奉啓。
梁昭明太子十二月啓
伏以北斗周天,送玄冥之故節;東風拂地,啓青陽之芳辰。梅花舒兩歲之裝,枯葉泛三光之酒。飄颻餘雪,入蕭管而成歌;皎潔清冰,對蟾光而寫鏡。敬想足下神遊書帳,性縱琴堂,談叢發流水之源,筆陣引崩雲之勢。昔時文會,長思風月之交;今日言離,永嘆參商之隔。但某執鞭賤品,耕鑿庸流,沉形南畝之間,滯跡東皋之上。長懷盛德,聊吐愚衷。謹憑黃耳之傳,佇望白雲之信。(正月太簇)
伏以節應佳辰,時登今月,和風拂迥,淑氣浮空。走野馬於桃源,飛少女於李徑。花明麗月,光浮蚣氏之機;鳥弄芳園,韻響王喬之管。敬想足下優遊泉石,放曠煙霞。尋五柳之先生,琴尊雅興;謁孤松之君子,鸞鳳騰翔。誠萬世之良規,實百年之令範。但某席戶幽人,蓬門下客,三冬勤學,慕方朔之雄才;萬卷常披,習鄭玄之逸氣。既而風塵頓隔,仁智並乖。非無衰侶之憂,誠有離羣之恨。謹伸數字,用寫寸誠。(夾鍾二月)
伏以景逼徂春,時臨變節,啼鶯出谷,爭傳求友之音;翔蕊飛林,競散佳人之靨。魚遊碧沼。
疑呈遠道之書;燕語雕樑,恍對幽閨之語。鶴帶雲而成蓋,遙寵大夫之松;虹跨澗以成橋,遠現美人之影。對茲節物,寧不依然!敬想足下聲馳海內,名播雲間,持郭璞之毫鸞,詞場月白;吞羅含之綵鳳,辯囿日新。某山北逸人,牆東隱士,龍門退水,望冠冕以何年;鷁路頹風,志簪纓於幾載。既違語默,且阻江湖,聊寄八行之書,代申千里之契。(姑洗三月)
節屆朱明,晷鍾丹陸,依依聳蓋,俱臨帝女之桑;鬱郁丹城,並掛陶潛之柳。梅風拂戶牖之內,麥氣擁宮闕之前。敬思足下聲聞九皋,詩成七步,湧蚌胎於學海,卓爾超羣;蘊鵲抵於文山,儼然孤秀。但某窮塗異縣,歧路他鄉,非無阮籍之悲,誠有楊朱之泣。每遇秋風振響,鶉驚子夏之衣;夜月流輝,鵲繞將軍之樹。既乖連璧之契,終隔斷金之情,中心藏之,卑誠至矣。今因去雁,聊寄芻蕘。如遇回鱗,希垂玉翰。(中呂四月)
麥隴移秋,桑律漸暮,蓮花泛水,豔如越女之腮;蘋葉漂風,影亂秦臺之鏡。炎風以之扇戶,暑氣於是盈樓。凍雨洗梅樹之中,火雲燒桂林之上。敬想足下追涼竹徑,託蔭松間,彈伯牙之素琴,酌嵇康之綠酒。縱橫流水,酪酊頹山。實君子之佳遊,乃王孫之雅事。某沉痾漳浦,臥病泉山,頓懷劉斡之勞,鎮抱相如之酷。是知枯榮莫測,生死難量,驗風燭之不停,如水泡之易滅。聊伸弊札,以代勞人,仁睹芳詞,希垂愈病。(蕤賓五月)
三伏漸終,九夏將謝,螢飛腐草,光浮帳裏之書;蟬噪繁柯,影人機中之鬢。濯枝遷而潦溢,芳槿茂而發榮。山土焦而流金,海水沸而漂爍。敬想足下藏形月府,遁跡冰牀,披莊子之七篇,逍遙物外;玩老氏之雨卷,恍惚懷中。但某白社狂人,青緗末學,不從州縣之職,聊立松篁之間。時假德以爲鄰,或借書而取友。三千年之獨鶴,暫逐雞羣;九萬里之孤鵬,權潛燕侶。既非得意,正可忘言。諸不具伸,應俟來會。(林鐘六月)
素商驚辰,白藏屆節,金風曉振,偏傷徵客之心;玉露夜凝,直泫仙人之掌。桂吐花於小山之上,梨翻葉於大谷之中。故知節物變衰,草木搖落。敬想足下時稱獨步,世號無雙,萬頃澄波,黃叔度之器量;千尋聳幹,嵇中散之楷模。但某一介庸才,三隅頑學,懷經問道,不遇披雲;負笈尋師,罕逢見日。俯仰興嘆,形影自憐,不知龍前,不知龍後。鷽鵬雖異,風月是同。幸矣擇交,希垂影拂。(夷則七月)
一嘆分飛,三秋限隔,遐思盛德,將何以伸?白雲斷而音信稀;春山瞑而江湖遠。敬想足下羽儀勝眷,領袖嘉賓,傾玉醅於風前,弄瓊駒於月下。但某登山失路,涉海迷津,聞猿嘯而寸寸斷腸,聽雁聲而雙雙下淚。當以黃花笑冷,白羽悲秋,既傳蘇子之書,更泛陶公之酌。聊因三鳥,略敘二難。面會取書,不能盡述。或叨鳳念,不黜魚緘。(南呂八月)
宿昔親朋,平生益友,不謂窮通有分,雲雨將乖。既深伐木之聲,更問採葵之詠。屬以重陽變敘,節景窮秋,霜抱樹而擁柯,風拂林而下葉。金堤翠柳,帶星採而均調;紫塞蒼鴻,追風光而結陣。敬想足下秀標東箭,價重南金,才過吞鳥之聲,德邁懷蛟之智。但某衡門賤士,甕牖微生,既無白馬之談,且乏碧雞之辯。嘆分飛之有處,嗟會面之無期。聊伸布服之言,用述並糧之志。(無射九月)
節屆玄靈,鍾應陰律,愁雲拂岫,帶枯葉以飄空;朔氣浮川,映危樓而疊迥。胡風起截耳之凍,趙日興曝背之思。敬想足下山嶽鍾神,星辰挺秀,潛明晦跡,隱於朝市之間;縱法化人,不混鄉閭之下。某陋巷孤遊,穿牆自活,終朝息爨,若孔子之爲貧;竟日停炊,如範生之在職。牛衣當被,畏見王章;犢鼻親操,恐逢犬子。雖此慚賤,而不羞貧。綺服有時,此言何述。(應鐘十月)
日往月來,灰移火變,暫乖語默,頓隔秦吳。既傳蘇、李之書,更有範、張之志。冷風盛而結鼻,寒氣切而凝脣。虹入漢而藏形,鶴臨橋而送語。彤雲垂四面之葉,玉雪開六出之花。敬想足下世號冰壺,時稱武庫。命長袂而留客,施大被以招賢。酌醇酒而拒切骨之寒,溫獸炭而祛透心之冷。某攜戈日久,荷戟年深,揮白刃而萬定死生,引虹旗而千決成敗。退龍劍而卻步,月下開營;
進鯨鼓而橫行,雲前起陣。徒勞斬斫,豈用功勳?諸不具陳,謹伸微意。(黃鐘十一月)
分手未遙,翹心且積。引領企踵,朝夕不忘;眷友思仁,行坐未舍。既屬嚴風極冷,苦霧添寒,冰堅漢地之池,雪積袁安之宅。敬想足下棲神鶴駕,眷想龍門,披玩之間,願無捐德。某種瓜賤士,賣餅貧生,入爨竈以揚聲,不逢蔡子;駕鹽車而顯跡,罕遇孫陽。徒懷叩角之心,終想暴腮之患。既爲久要,聊吐短章。紙短墨窮,何能懇露。(大呂十二月)
梁簡文帝答南平嗣王餉舞簟書
濯龍之木,文罽飾壇;淮南之臺,紫羅爲薦,未若五離九折,出桃枝之翠筍;綺爛霞舒,制雲母之修竹。南湘點淚,喻此未奇,東宮赤花,擬之非妙。
梁簡文帝答蕭子云上飛白書屏風書
得所送飛白書縑屏風十牒。冠六書而獨美,超二篆而擅奇。乍寫星區,特圖鳥翅,非觀觸石,已覺雲飛。豈待金璫,便睹蟬翼。間諸衣帛,前哲未巧。懸彼帳中,昔賢掩色。
梁簡文帝答新安公主餉鬍子一頭
方言異俗,極有可觀,山高水遠,宛在其貌。不使去來執轡,媲彼青衣;正當出人燒香,還依丹轂。豈直王濟女奴,獨有羅袴;方使樂府行胡,羞論歌舞。垂齎新奇,伏增荷抃。
梁簡文帝謝賚扇啓
臣綱啓:傳詔饒僧明奉宣敕旨,垂賚細綾大文畫柳蟬山扇二柄。文筠析縷,香發海檀。肅肅清風,即令象簟非貴;依依散採,便覺夏室含霜。飲露青蜩,應三伏之修景;羣飛黃雀,送六月之南風。蔽日垂陰,薰澤慚採;浮涼滌暑,蘋末愧吹。聖人造物之巧,俯萃庸薄;王府好玩之恩,於茲下被。頂戴曲私,伏增欣躍。謹奉啓事謝聞。謹啓。○梁簡文帝謝東宮賜裘啓綱啓:蒙賚豹裘一領。降斯止謗,垂茲信物,服華雉毳,名高燕羽。綱才慚齊相,受白狐之飾;德謝漢藩,均黑貂之賜。地卷朔風,庭流花雪,故以裾生惠氣,袖起陽春。荷澤知慚,瞻恩興戀。不任下情,謹啓事謝聞。謹啓。
梁簡文帝東宮上掘得慈覺寺鐘啓
竊以白亭舊室,絕顯禎祥之氣;闕里故堂,暫聞鍾石之響。猶復存諸良史,污彼篆素。豈如杏梁遺飾,回成紺殿;椒墀昔處,仍構寶階。啓彝鍾於殊裏,記靈文於福地。雖魏廟出璽,魯祠現璧,固以推茲孝感,恧此禎契。將郭舍鄙其開金,羊田陋其產玉。豈直季武庭樹,愧韓起之譽;蜀相宅基,慚孝安之碣。伏惟覽啓增思,撫瑞深悲,慟切示奩,哀喻封篋。
梁元帝謝敕賜第啓
竊以漢錫五倫,實雲清吏;魏寵衛臻,用旌庸直。未如靈光輪奐,睢陽爽塏。北連城闕,有似甄侯之舍;東望市廛阝,榮深豫章之圃。昔狼望未平,冠軍辭宅;馬池猶隔,雍丘讓邸。臣慚霍曹遠志,但識君命無違。再思庸陋,九殞非答。
梁元帝上東宮古蹟啓
師宜八分之巧,元常三體之妙,史籀李斯之篆,梁鵲曹喜之書,莫不總萃桂宮,盈滿甲館。竊以鸞驚之勢,既聞之於索靖;鷹跱之巧,又顯之於蔡邕。是以遊霧重雲,傳敬禮之法;鳥頡魚頑,表楊泉之賦。頗好六文,多慚三禮。尚方大篆,既其牢落;柱下方書,何曾彷彿。空慕河間之聚書,競微東平之獻表。齊攸尺牘,顧已缺然;北海楷隸,終成難擬。
梁元帝謝東宮賜白牙縷管筆啓
春坊漆管,曲降深恩,北宮象牙,蝟蒙沾逮。雕鐫精巧,似遼東之仙物;圖寫奇麗,笑蜀郡之儒生。故知嵇賦非工,王銘未善。昔伯喈致贈,才屬友人,葛龔所酬,止聞通識,豈若遠降鴻慈,曲覃庸陋,方黨琉璃無當,隨珠過侈。但有羨卜商,無因則削;徒懷曹植,恆願執鞭。
梁元帝謝晉安王賜馬啓
繹武愧仲都,遂蒙大驪之錫;儒謝春卿,空頒名馬之賚。故以取方驎友,自匹龍媒。不待景公,婉如齊晝;無勞馬援,翻等漢銅。豈有滅沒黑龍,連翩白馬,錢文見重,津名取貴。相彼騏驥,猶深戀主;矧伊伏櫪,彌結懷恩。
梁元帝爲妾弘夜姝謝東宮賚合心花釵啓
未得投壺,先應含笑,不因鸞鳳,自能歌舞。夜姝昔住陽臺,雖逢四照,曾遊灃浦,慣識九衢。未有仍代爵釵,還勝翠羽,飾以南金,裝茲麗玉。修靡夫人,本分章華之裏;中山孺子,獨荷春宮之恩。有志當熊,無期投閣。
劉孝儀謝鄱陽王賜鉢啓
珍窮貨貢,制極範金,用貴寶樽,文包龍鼎。雕鏤海籍,圖載《山經》,閱衆神於器中,弄神奸於掌裏。足令任後所欲,遠慚漢世;少君有覿,遙荒齊寢。
劉孝儀謝晉安王賜宜城酒啓
歲暮不聊,在陰即慘,惟斯二理,總萃一時。少府鬥猴,莫能致笑;大夫落雉,不足解顏。忽值瓶瀉椒芳,壺開玉液,漢樽莫過,殷杯未逢。方平醉而遁仙,羲和耽而廢職。仰憑殊途,便申私飲。未矚罍恥,已觀巾責岸。傾耳求音,不聞霆擊;澄神密視,豈覿山高。愈疾銷憂,於斯已驗。遺榮忽賤,即事不欺。酩酊之中,猶知銘刻。
劉孝儀謝東宮賜城傍橘啓
多置守民,晉爲厚秩;坐人縑素,漢譬封君。固以俯匹穰橙,俯連楚柚。寧以魏瓜,借清泉而得冷;豈如蜀食,待飴蜜而成甜。重以倒影陽池,垂華金堞,信可珍若榴於式於,貴蒲萄於別館。
劉孝儀謝東宮賜淨饌啓
糜獻牛牧,飯出龍宮,千品甘露之食,百花珍藥之果,餅兼髓乳,漿苞蔗奈,雕盤流其滋旨,寶器委其色香。足使三世長者,羞彼識味;一角仙人,恥其咒術。微物多幸,叨奉曲恩,性命可捐,殊私難答。
劉孝感謝賚錦被啓
色豔蒲桃,採逾聯璧,鄂君慚繡,楚侍羞珠。雖復帝賜鶴綾,客贈鴛綺,高懸麗藻,遠謝鮮明。漢老悅其怪文,魏馬驚其香氣。
張伯緒謝東宮賚園啓
性愛山泉,頗樂閒曠。雖復伏膺堯門,情存魏闕;至於一丘一壑,自謂出處無辨。常願卜居幽僻,屏避喧塵,傍山臨流,面郊負郭,依林結宇,憩桃李之夏陰;對鏡開軒,採橘柚之秋實。而王畿陸海,畝號一金,徑渭土膏,豪傑所競。徙居好畤,必待使越之裝;別館河陽,亦資牧荊之富。
此園左帶平湖,修陂千頃;右臨長薄,清潭百仞。前逼逸陌,朝夕爽塏之容;後望鍾阜,表裏煙霞之氣。每剩春迎夏,華卉競發;背秋向冬,雲物澄霽。窺瞰戶牖,不異登臨;升降階墀,已窮歷覽。舟楫所屆,累日不能究其源;魚鳥之豐,山澤不能喻其美。
任孝恭謝賚錢治宅啓
繩樞斷續,薄雨已傾,席戶穿闌,微風自卷。不悟恩隆問舍,降自天造,事深更宅,乃被庸微。跪條可授,毀垣再築。遂得窗臨上路,戶望東家;人悅爽塏,裏驚輪奐。門學於公,逆容駟馬;巷均王璿,豫擬幡旗。
庾慎之謝東宮賜宅啓
肩吾居異道南,才非巷北,流寓建春之外,寄息靈臺之下。豈望地無湫溢,裏號乘軒;巷轉幡旗,門容幰蓋。況乃交垂五柳,若元亮之居;夾植雙槐,似安仁之縣。卻瞻鍾阜,前枕洛橋,池通西舍之流,窗映東鄰之棗。來歸高裏,翻成待封之門;夜坐書檯,非復通燈之壁。才下應王,禮加溫阮,官成名立,無事非恩。
庾慎之謝東宮賚米啓
滍水鳴蟬,香聞七里;瓊山含穎,租歸十縣。某人慚振藻,徒降雲間之松;職濫更繁,空散家承之俸。成珠委地,事重逢仙;遊玉爲糧,珍逾人楚。雖復激水滄流,不待監河之說;春風掃地,方誚文學之篇。
庾慎之謝東宮賚古蹟啓
竊以仙岩遺傳,入握成塵;孔壁藏文,隨開已蠢。石書乍暗,廚畫猶飛。豈有跡經四代,年逾十紀,芝英雲氣之巧,未損松釒公;鵲反鸞驚之勢,不侵蒲竹。必使酒肆人來,池流色變,將損北海之牘,還代西河之簡。
庾慎之謝賚梨啓
睢陽東苑,子圍三尺;新豐箭谷,枝懸六斤。未有生因汾水,產自桐丘,影連鄧橘,林交苑柿,遠薦中廚,爰頒下室。事同靈棗,有願還年;恐似仙桃,無因留核。
庾慎之謝武陵王賚白綺綾啓
圖雲緝鶴,鄴市稀逢;寫霧傳花,叢臺罕遇。雖復馬均騁思,比巧猶慚;虞卿受金,方思未重。此扁舟獨反,燕路有心;載寶言歸,銜珠無日。
庾慎之謝歷日啓
凌渠所奏,弦望既符;鄧平之言,錙銑皆合。登臺視朔,睹雲物之必書;拂管移灰,識權衡之有度。初開卷始,暫謂春留;末覽篇終,便傷冬及。徘徊厚渥,比日爲年。
庾慎之答陶隱居賚術煎啓
竊以綠葉抽條,生於首峯之側;紫花標色,出自鄭嵓之下。百邪外御,六府內充,山精見書,葉神在籙。木榮火謝,盡採擷之難;啓旦移申,窮淋漉之劑。故能競爽雲珠,爭奇冰玉。自非身疲掌硯,役倦仙桃;豈可立致還年,坐生羽翼。臨洮丹井,方黨可捐;酈縣菊泉,無勞復汲。庶得邀遊海岸,追涓子之塵;馳鶩霍山,共陳生爲侶。謠俗輕施,尚曰難酬;出世鴻恩,寧知上報。
庾子山謝膝王集序啓
紫微懸映,如傳闕里之書;青鳥遙飛,似送層城之璧。若夫甘泉宮裏,玉樹一叢;玄武闕前,明珠六寸。不得譬此光芒,方斯照燭。有節有度,即是能平八風;愈唱愈高,殆欲去天三尺。殿下雄才蓋代,逸氣橫雲,濟北顏淵,關西孔子。譬其毫翰,則風雨爭飛;論其文采,則魚龍百變。蒲桃繞館,新開碣石之宮;修竹夾池,始作睢陽之苑。琉璃泛酒,鸚鵡承杯。鳳穴歌聲,鸞林舞曲。
況復行雲逐雨,迴雪隨風。湖陽之尉,既成爲喜之音;舂陵之候,便是銷憂之地。
某本乏材用,無多述作。加以建鄴陽九,劣兔儒硎;江陵百六,幾從士隴。至如殘編落簡,併入塵埃;赤軸青箱,多從灰燼。比年痾恙彌留,光陰視息;桑榆已逼,蒲柳方衰。不無秋氣之悲,實有窮途之恨。是以精采瞀亂,頗同宋玉;言辭蹇喫,更甚揚雄。一吟一詠,其可知矣。好事者不求,知音者不用。非有班超之志,遂已棄筆;未見陸機之文,久同燒硯。至於凋零之後,殘缺所餘,又以雜用補袍,隨時覆醬。聖慈憐愍,遂垂存錄。始知榆揚過差,君子失辭;比擬縱橫,小人迷惑。荊玉抵鵲,正恐輕用重寶;龍淵削玉,豈不徒勞神慮?匠石回顧,朽村變於雕樑;孫陽一言,奔蹄成於駿馬。故知假人延譽,重於連城;借人羽毛,榮於尺玉。溟池九萬里,無逾此澤之深;華山五千仞,終愧斯恩之重。即日金門細管,未動春灰;石壁輕雷,尚藏冬蟄。伏願聖躬,與時納豫。南陽寶雉,幸足觀瞻;酈縣菊泉,差能延壽。伏遲至鄴可期,從梁有日。同杞子之盟會,必欲瞻仰風塵;共薛侯而來朝,謹當逢迎冠蓋。魚腸尺素,鳳足數行,書此謝辭,終知不盡。
庾子山謝趙王賚馬並傘啓
某啓:奉教垂賚紫騮馬並銀釘乘具紫綢傘一張。上天降雨,特垂深澤;若木流光,偏蒙私照。
回茲翠蓋,事重劉基之恩;降此青驪,榮深李忠之賜。北部丹帷,便須高卷;西河竹馬,即已郊迎。在命之輕,鴻毛浮於弱水;知恩之重,鰲揹負於靈山。況復驚鴻別水,但見裴徊;黃鶴去關,惟知反顧。棲戀之心,事同於此。
庾子山謝明帝賜絲布等啓
臣某啓:奉敕垂賜雜色絲布綿絹三十段、銀錢二百文。某比年以來,殊有闕乏。白社之內,拂草看冰;靈臺之中,吹塵視甑。懟妻狠妾,既嗟且憎;瘠子羸孫,虛恭實怨。王人忽降,大賚先臨。天帝賜年,無逾此樂;仙童贈藥,未均斯喜。張袖而舞,元鶴欲來;撫節而歌,行雲幾斷。所謂舟楫無岸,海若爲之反風;薺麥將枯,山靈爲之出雨。況復全抽素繭,雪板宜傾,並落青鳧,銀山或動。是知青牛道士,更延將盡之年;白鹿真人,能生已枯之骨。雖復拔山超海,負德未勝;垂露懸針,書恩不盡。蓬萊謝恩之雀,白玉四環;漢水報德之蛇,明珠一寸。某之觀此,寧無愧心!
直以物受其生於天,不謝。
庾子山謝趙王賚息絲布啓
某啓:某息苟娘,昨蒙思引曲賜絲布等五段。南冠獲宥,既預禮筵;稚子勝衣,還蒙拜謁。關尹津樑之織,鄴地雙絲;扶風彩文之機,仙園獨繭。青衿宜襲,書生無廢學之詩;春服既成,童子得雩沂之舞。況復棲烏挾子,同知桂樹之恩;澤雉將雛,共喜行春之令。根株一潤,枝葉俱榮。謹啓。
庾子山謝趙王賚絲布啓
某啓:奉教垂賚雜色絲布三十段。去冬凝閉,今春嚴勁。霰似瓊田,凌如鹽浦。張超之壁,未足鄣風;袁安之門,無人開雪。覆鳥毛而不暖,燃獸炭而逾寒。遠降聖慈,曲垂矜賑。諭其蠶月,殆罄桑車;津實秉杼,幾空織室。遂令新市數錢,忽疑販彩;平陵月夜,驚聞搗衣。妾遇新縑,自然心伏;妻聞裂帛,方當含笑。莊周車轍,實有涸魚;信陵鞭前,元非窮鳥。仰蒙經濟,伏荷深慈。
庚子山謝趙王示新詩啓
八體六文,足驚毫翰;四始六義,實動性靈。落落詞高,飄飄意遠,文異水而湧泉,筆非秋而垂露。藏之山嵓,可使雲霧鬱起;濟之江浦,必當蛟龍繞船。首夏清和,聖躬怡裕。琉璃彤管,鵲顧鸞回;婉轉綠沉,猿驚雁落。下風傾首,以日爲年。犍爲舍人,實有誠願;碧雞主簿,無由遂心。寂寞荊扉,疏蕪蘭徑,駿駕來梁,未期卜日,遣騎到鄴,希垂枉道。
庾子山謝趙王賚白羅袍袴啓
程據上表,空論雉頭;王恭人雪,虛稱鶴氅。未有懸機巧綜,變躡奇文。風不去而恆飛,花雖寒而不落。披千金之暫暖,棄百結之長寒。永無黃葛之嗟,方見青綾之重。對天山之積雪,尚得開襟;冒廣樂之長風,猶當揮汗。白龜報主,終自無期;黃雀謝恩,竟知何日?
庾子山謝膝王賚馬啓
某啓:奉教垂賚烏騮馬一匹。柳谷未開,翻逢紫燕;臨源猶遠,忽見桃花。流電爭光,浮雲連影。張敞畫眉之暇,直走章臺;王濟飲酒之歡,長驅金埒。
庾子山謝趙王賚犀帶啓
某啓:奉教垂賚犀裝帶、錢十貫。魏君寶帶,特賜劉幀;趙王國租,偏資裴楷。貫藏文馬,如燒安息之銀;帶插通犀,似獵雲南之獸。北郭騷之長貧,是所甘愜;南宮敬之載寶,殊非念望。花開四照,惟見其榮;鰲戴三山,深知其重。昔沈羲將盡,逢司命而還生;士燮行埋,值仙人而更活。今日慈矜,斯之謂矣!馬前驅而導路,或以識恩;雞未曉而開關,容能報主。謹啓。
庾子山謝趙王賚米啓
某啓:奉教垂賚米十石。丹烏銜穟,既集西周;黃雀隨車,還飛東市。漬而爲種,不無霜雪之情;取以論兵,即有山川之勢。某陋巷簞瓢,林風沐雨。剝榆皮於秋塞,掘蟄燕於寒山。仰費國租,遂開塵甑。非丹竈而流珠,異荊臺而炊玉。東方朔之捧米,既息長飢;西門豹之墾田,方慚此賚。
庾子山謝趙王賚乾魚啓
某啓:蒙賚乾魚十番。澧水朝浮,光疑朱鱉;文鰩夜觸,翼似青鸞。況復洞庭鮮鮒,溫湖美鯽;波瀾成雨,鱗甲防寒。某本吳人,常想江湖之味;乃其飢也,唯資黎藿之餘。慈賚握恩,膏腴流竈。不勞獅子之亭,即勝雷池之長。翻驚河伯,獨不愛人;足笑任公,終年垂釣。謹啓。
卷三十一 雜文類
王子淵撞僮約(從《續古文苑》本所校注並錄之)。
蜀郡王子淵,以事到湔,止寡婦楊惠舍。惠有夫時,奴名便了。子淵情奴行酤酒,便了拽大杖上夫冢巔曰:“大夫買便了時,但要守家,不要爲他人男子酤酒。”子淵大怒曰:“奴寧欲賣耶?”惠曰:“奴大忤人,人無慾者。”子淵即決買券云云。(案本誤不重,今補)。奴復曰:“欲使,皆上券;不上券,便了不能爲也。”子淵曰:“諾。”券文曰:
神爵三年正月十五日,資中男子王子淵,從成都安志裏女子楊惠,買亡夫時戶下髯奴便了,決賈萬五千。奴當從百役使,不得有二言。晨起早掃,食了洗滌。居當穿臼縛帚,裁盂鑿鬥,浚渠縛落,鋤園斫陌。(案句絕,章樵誤以斫陌連下讀,蓋不知落、陌爲韻。杜埤《苑》脾音)。地,刻大枷,屈竹作杷,削治鹿盧。出入不得騎馬載車,踑坐大呶,下牀振頭。捶(案本誤垂,今改)。鉤(此字依《藝文類聚》)。刈芻,結葦臘纑。汲水(此二字依《初學記》)。酪,佐(此字依《初學記》)。酉且(《苑》徂音)。酉莫(《苑》摸音)。織履作粗,黏雀張烏。結網捕魚,繳雁彈鳧。登山射鹿,入水捕龜。
後園縱養雁騖百餘,驅逐鴟鳥,持梢牧豬。種姜養芋,(案本誤羊,今改)。長育豚駒。糞除堂廡,(此二字依《藝文類聚》)。餵食(《苑》伺音)。馬牛。鼓四起坐,夜半益芻。二月春分,被堤杜疆,落桑皮棕,(《御覽》注云;棕栟櫚也,皮可爲繩作緪也)。種瓜作(《苑》昨音,《御覽》注云:音鑿)。
瓠,別茄披蔥,焚槎發芋。(《御覽》注云:蜀土收芋皆窖藏之,至春乃發。)壟集破封,日中早{文魚}。
(《苑》複音。○案此字未詳。《御覽》在所不引,中無以訂之,章樵本作熭,然與複音不合也)。雞鳴起舂,調治馬戶,兼落三重。(《御覽》注云:馬戶,水門也。蜀每以落置水流養魚,欲食乃取之)。舍中有客,提壺行酤,汲水作餔。(《苑》脯音)。滌柸整按,園中拔蒜。斷蘇切脯,築肉臛芋。膾魚炰鱉,烹茶盡具。已而(此字依《初學記》)。蓋藏,關門塞竇。餵豬縱犬,勿與鄰里爭鬥。奴當飯豆飲水,不得嗜酒。欲飲美酒,唯得染脣漬口,不得傾盂覆鬥。不得辰出夜入,交關伴偶。舍後有樹,當裁作船。
上至江州下到湔,(案句絕。章樵誤連下讀,蓋不知船、渝、錢爲韻)。主爲府掾求用錢。推訪堊,《御覽》注云:堊白墡也。販棕索,綿亭買席,往來都落。當爲婦女求脂澤,販於小市,歸都擔枲,轉出旁蹉。(《御覽》注云:蹉,市名)。牽犬販鵝,武都買茶,(《御覽》注云:武都縣名,出茶)。楊氏(案《御覽》池中二字今據注刪之)。擔荷。(《御覽》注云:楊氏池名,出荷)。往來市聚,慎護奸偷。入市不得夷蹲旁臥,惡言醜罵。多作刀矛,持入益州,貨易羊牛。(案本誤倒,今正)。奴自教精慧,不得癡愚。持斧入山,斷或裁轅。(《御覽》注云:輮,車輞也。)若有餘殘,當作俎、豆、幾、木屐及彘盤。(《御覽》注云:彘盤,豬槽也)。焚薪作炭,礨《苑》力罪切。石薄岸。(《御覽》注云:礨石,竹籠盛石以薄岸也。○案據注,礨,當作累。《御覽》亦訛。累音力追切。《苑》及《初學記》力罪切亦非)。治舍蓋屋,削書(案本誤倒,今正)。伐牘。日暮欲歸,當送於薪兩三束。四月當披,九月當獲,十月收豆,(《御覽》注云:十月民輸租)。掄麥窖芋。《御覽》注云:掄麥,種麥也。南安拾慄採橘,(《御覽》注云:南安縣出橘。持車載輳。《御覽》注云:載輳有利也。○案已上正文十四字《初學記》脫去,僅見《御覽》,今據補)。多取蒲苧,《苑》紵音。益作繩索。雨墮無所爲,當編蔣織薄。種植桃李,梨柿柘桑。三丈一樹,八樹(此字依《藝文類聚》)。爲行。果類相從,縱橫相當。果熟收斂,不得吮嘗。犬吠當起,驚告鄰里。棖門柱戶,上樓擊鼓。(《御覽》注云:漢時,官不禁報怨。民家皆高樓置鼓其上,有急即上樓急鼓以告邑里,令救取也)。荷(此字依《初學記》)。盾曳矛,還落三週。勤心疾作,不得邀遊。奴老力索,種莞織蓆。事訖休息,當舂一石。夜半無事,浣衣當白。若有私錢,主給賓客。奴不得有奸私,事事當關白。奴不聽教,當笞一百。
讀券文適訖,詞窮詐索,仡仡叩頭,兩手自搏,目淚下落,鼻涕長一尺。審如王大夫所言,不如早歸黃土陌,蚯蚓鑽額。早知當爾,爲(此字依《藝文類聚》、《初學記》)。王大夫酤酒,真不敢作惡。(案此文在《古文苑》,蓋取自《初學記》,故大段全同,間有一二小異而已。考《太平御覽》五百九十八亦載之,雖非完篇,然可依以訂補者甚多。又載有舊注,尤足信據。如雲:蜀土收芋皆窖藏之,至春乃發,則知芋今作等之必誤矣。馬戶,水門也,則知戶今作驢之必誤矣。堊,白墡也,則知堊今作惡之必誤矣。輮,車輞也,則知輮今作槧之必誤矣。凡此《御覽》正文皆未嘗誤也。而章樵單用今本,郢書燕說,豈不陋哉。其舊注未悉撰人名氏,惜《御覽》載之不盡。乃就取所有,兼採《藝文類聚》、《初學記》,亦附鄙見,詳加校定,重載於此。《初學記》《古文苑》皆言此文相傳多誤。茲已粗得通,庶垂之方來也)。
王子淵責髯奴文我觀人須,長而復
黑,冉弱而調。離離若緣坡之竹,鬱郁若春田之苗。因風披拂,隨手飄搖。
爾乃附以豐頤,表以蛾眉,發以表顏,呈以妍姿,約之以紲線,潤之以芳脂。莘莘翼翼,靡靡綏綏。振之發曜,黝若玄圭之垂。於是搖須奮髭,則論說虞唐;鼓鬐動鬛,則研核否臧。內育瑰形,外闡宮商。相如以之閒都,顓孫以之堂堂。豈若子須,既亂且赭。枯槁禿瘁,劬勞辛苦。汗垢流離,污穢泥土。他囁穰擩,與塵爲伍。無素顏可依,無豐頤可怙。動則困於惣滅,靜則窘於囚虜。
薄命爲髭,正著子頤。爲身不能庇其四體,爲智不能飾其形骸。癩須瘦面,常如死灰。曾不如犬羊之毛尾,狐狸之毫釐。爲子須者,不亦難乎。
陸士龍牛責季友文
天造草昧,萬物化淳。類旅殊品,莫同乎人。今子履方象以矩地,戴圓規以儀天。該芳靈之款素,挺協氣於皓玄。故神窮來哲,思洞無間。踊翰則憤凌風波,吐辭則辨解連環。子何不絕淵而躍照日之光,使穎秀暘谷,景溢扶桑。俯經見龍之輝,仰集天人之堂。維子之服,既玄而素,今子之滯,年時雲暮。而冕不易物,車不改度。子何不使玄貂左餌,華蟬右顧。令牛朝服青軒,夕駕軺輅。望紫微而風行,踐蘭塗而安步。而崎嶇隴坂,息駕郊牧,玉容含楚,孤牛在疾。何子崇道與德,而遺貴與富之甚哉。日月逝矣,歲聿其暮。嗟乎季友,盛時可惜。迨良期於風柔,競悲飄於葉落。陳讜言於洪範,圖遺形於霄閣。使景絕而音流芬,身薦而榮赫奕。子如不能建功以及時,予請跡於桃林之薄。
吞道元與吞公箋
道居在城,南接水墟,草木幽鬱,蚊虻所藏。茅茨陋宇,才容數牀。積污累燻,體貌萎黃。冬則兩幅之薄被,心有牽黎與敝絮。撤以三股之絲綖,袷以四升之粗布。狹領不掩其巨形,促緣不覆其長度。伸腳則足出,攣卷則脊露。
奴曰高安,兩手並殘,指如竹筒,畏風惡寒。小者家生,厥名曰饒,腹中瘕堅,大如飯捎。飽食終日,不能作勞。借一小兒,傖公吳母,近因冬節,暫詣其舅。狗咬一脛,肉落如手。攣筋徹骨,跂而不愈。長婢來成,左目失明,動則入井,已死復生。次婢良信,有桓公司馬之疒爾。行步雖曠,了無前進。隱疾難明,辭不盡韻。小婢從成,南方之奚。形如驚獐,言語嘍亻離。聲音駭人,惟堪驅雞。它無所役,遣詣阿稽。覆被狗咋,困熟如泥。俱非全文。
戴文讓失父零丁
敬白諸君行路者,敢告重罪自爲禍,積惡致災天困我。今月七日失阿爹,念此酷毒可痛傷,當以重贈用相償。請爲諸君說事狀:我父軀體與衆異,脊背傴鏤卷如胾,脣吻參差不相值。此其庶形何足備,請復重陳其面目:鴟頭鵠頸獦狗此下脫字。眼淚鼻涕相追逐。吻中含納無齒牙,食不能嚼左右蹉。似西域駱駝(有脫字)。請復重陳其形骸:爲人雖長甚細材,面目芒蒼如死灰,眼眶臼陷如羹杯。(此文亦未全,《御覽》雲:戴良,字文讓。而《後漢書 獨行傳》:戴良,字叔鸞。未知其爲一人與否)。
吳叔庠餅記
宋公至長安,得姚泓時故大官丞程季者,了了人也。公曰:“今日之食,何者最先?”季曰:
“仲秋御景,離蟬欲靜。燮燮曉風,悽悽夜冷。臣當此景,唯能說餅。”公曰:“善。”季乃稱曰:“安定噎鳩之麥,洛陽董德之磨,河東長若之蔥,隴西舐背之犢,枹罕赤髓之羊,張掖北門之鼓,然以銀屑,煎以金銚。洞庭負霜之橘,仇池連蒂之椒,調以濟北之鹽,剉以新豐之雞。細如華山之玉屑,白如梁甫之銀泥,既聞香而口悶,亦見色而心迷。”公曰:“善。”
班孟堅弈旨
大冠言博既終,或進而問之曰:“孔子稱有博弈。今博行於世,而弈獨絕。博義既弘,弈義不述。問之論家,師不能說。其聲可聞乎?”曰:“學不廣博,無以應客。北方之人,謂棋爲棄。弘而說之,舉其大略,厥義深矣。局必方正,象地則也。道必正直,神明德也。棋有白黑,陰陽分也。駢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陳,行之在人,蓋王政也。成敗臧否,爲仁由己,道之正也。夫博懸於投,不專在行。優者有不遇,劣者有僥倖。踦拿相凌,氣勢力爭。雖有雄雌,未足以爲平也。至於弈則不然,高下相推,人有等級。若孔氏之門,回、賜相服。循名責實,謀以計策。若唐、虞之朝,考功黜陟。器用有常,施設無祈。因敵爲資,應時屈伸。續之不復,變化日新。或虛設豫置,以自護衛,蓋象庖羲罔罟之制;堤防周起,障塞漏決,有似夏後治水之勢;一孔有闕,壤頹不振,有似瓢子氾濫之敗。一棋破窒,亡地復還,曹子之威;作伏設詐,突圍橫行,田單之奇;
要厄相劫,割地取償,蘇、張之資。固本自廣,敵人恐懼。三分有二,釋而不誅。周文之德,知者之慮也。既有過失,能量弱強。逡巡儒行,保角依旁。卻自補續,雖敗不亡。繆公之智,中庸之方也。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五霸之權,下有戰國之事。覽其得失,古今略備。及其晏也,至於發憤忘食,樂以忘憂,推而高之,仲尼概也;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質之《詩》《書》,《關雎》類也;紕專知柔,陰陽代至,施之養性,彭祖氣也。外若無爲默而識,淨泊自守以道意。
隱居放言遠咎悔,行象虞仲信可喜。感乎大冠論未備,故因問者喻其事。”
劉孝儀探物作豔體連珠妾聞洛妃高髻,不資於芳澤;玄妻長髮,無藉於金鈿。故云名由於自美,蟬稱得於天然。是以梁妻獨其妖豔,衛姬專其可憐。
妾聞芳性深情,雖欲忘而不歇;薰芬動慮,事逾久而更思。是以津亭掩馥,只結秦婦之恨;爵臺餘妒,追生魏妾之悲。
陶通明授陸敬遊十賚文隱居先生,遣總事弟子載烜,秉策執簡,膝授前學弟子吳郡陸敬遊,建連石之邑,爲棲靜處士。策文曰:
諮爾敬遊:昔我紆紱帝闈,侍笏梁席,雖跡混教途,而心標逸境。芝田之想,無忘曉夜;濠潁之志,歲月已深。至德有鄰,風雲相會,爾之來也,爰移兩春。於是褫帶青墀,掛冠朱闕,攜手東驅,創居茲嶺。脈潤通水,徙石開基,登崖斫於,越壟負卉。筋力盡於登築,氣血疲乎趨走,肌色憔悴,不以暴露爲苦;心魂空謙,寧顧飢寒之弊。棟宇既立,載罹霜暑,於時七稔,經始甫訖。今日之安,爾有勤焉。君子不獨居其榮,仁人必與物同泰。是用邑爾長阿北阪積金山連石之鄉,方七十步,澗水屬焉。茂爾嘉業,永爲華陽上賓,爾其蒞之。(其一)
爾以誠愨爲性,恬澹爲情,質直居本,沉重樹志,不邀世才,高謝時俗,權謀詭譎,非意所欲。今故賚爾爲棲靜處士,可以因德立號,克終斯美。(其二)
爾基架館境,營劃援域,堂壇宏敞,樓路通嚴,官私行止,並有棲憩,繕築之勞,莫匪爾力。
今故賚爾四霤飛軒,廂廊側屋,可以安身靜臥,顯祇遐福。(其三)
爾奉上惟勤,接下以惠,稼穡艱難,備嘗勞苦,貨殖之宜,允贍糧服,手足胼胝,未獲告休,櫛風沐雨,於焉尤切。今故賚爾蒼頭一人,厥名多益,可以傳代薪水,省息劬勮。(其四)
爾族惟舊緒,身乃邦聞,道雖一貫,事望宜分。今故賚爾鋼鐵如意,可以揮對賓僚,即名立事。(其五)
爾崇教惟善,法無偏執,器服表用,爰寄玩習。今故賚爾筇竹錫杖,可以振動三界,精祗憚響。(其六)
爾期誠玄契,遐想靈風,至懷所詣,因心則通。今故賚爾香爐一枚,燻陸副之,可以騰煙紫閣,昭感上司。(其七)
爾澡形潔藏,餚糧既去,宣導松術,實資芳醑。今故賚爾杯盤一具,可以夕挹桂漿,朝承菊露。(其八)
爾敬事經誥,遵尚楷模,翰墨之用,於是乎在。今故賚爾大硯一面,紙筆副之,可以臨文寫字,對真受言。(其九)
爾真心內固,清行外彰,滌盪紛穢,表裏雪霜。今故賚爾鍮石澡罐,手巾爲副,可以登齋朝拜,出入盥漱。(其十)
今賚爾十事,事準前史。可對揚嘉策,循言求理,無或驕惰,以騫斯旨。援筆申懷,敢告處士。
袁陽源雞九錫文並勸進
維神雀元年歲在辛西八月己西朔十三日丁酉,帝顓頊遣徵西大將軍下雉公王鳳、西中郎將白門侯扁鵲,諮爾浚雞山子:維君天姿英茂,乘機晨鳴,雖風雨之如晦,抗不已之奇聲。今以君爲使持節金西蠻校尉、西河太守,以揚州之會稽封君爲會稽公。以前浚雞山爲湯沐邑。君其祗承予命,使西海之水如帶,浚雞之山如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
浚山侍郎丁鴻、舍人鳧亭男梁鴻、郎中蘇鵠,死罪。伏惟君德著朝野,勳加鵷鷟,故天王鳳皇,特錫位封。今鳳鵲等在棲外,願時拜受。不勝欣豫之情。謹詣棲下以聞。○韋琳魚且表臣魚且言:伏見除書以臣爲糉(一作糝)。熬將軍、油蒸校尉、臛州刺史,脯臘如故。肅承將命,含灰屏息。憑籠臨鼎,載兢載惕。臣美愧夏鱣,味慚冬鯉。常懷鮐服之誚,每懼鱉巖之譏。是以漱流湖底,枕石泥中。不意高賞殊私,曲蒙鈞拔。遂得超升絝席,忝預玉盤。遠廁玳筵,猥頒象箸。澤覃紫月冓,恩加黃腹。方當鳴姜動椒,纖蘇佩木覺。輕瓢才動,則樞盤如煙;濃汁暫停,則蘭餚成列。宛轉綠齏之中,逍遙朱脣之內。銜恩噬澤,九殞弗辭。不任屏營之至。謹列銅鐺門奉表以聞。
詔答曰:省表,具知卿池沼縉紳,陂渠俊乂。穿蒲入荇,肥滑有聞。允堪茲選,無勞謝也。
沈休文修竹彈甘蕉文長兼淇園貞幹臣修竹稽首:臣聞芟夷蘊崇,農夫之善法;無使滋蔓,翦惡之良圖。未有蠹苗害稼,不加窮伐者也。
切尋蘇臺前甘蕉一叢,宿漸雲露,荏苒歲月,擢本盈尋,垂蔭含丈,階緣寵握,銓衡百卉。而予奪乖爽,高下在心。每叨天功,以爲己力。風聞籍聽,非復一塗。猶謂愛憎異說,所以未掛嚴綱。
今月某日,有臺西階澤蘭、萱草,到園同訴,自稱雖慚杞梓,頗異蒿蓬。陽景所臨,由來無隔。今月某日,巫岫斂雲,秦樓開照,乾光弘普,罔幽不矚。而甘蕉攢莖布影,獨見鄣蔽。雖處臺隅,遂同幽谷。臣謂偏辭難信,敢察以情。登攝甘蕉左近,杜若、江籬,依源辨覆。兩草各處,異列同款。既有證據,羌非風聞。
切尋甘蕉出自藥草,本無芬馥之香,柯條之任。非有松柏後雕之心,蓋闕葵藿傾陽之識。馮藉慶會,稽絕倫等。而得人之譽靡即,稱平之聲寂寞。遂使言樹之草,忘憂之用莫施;無絕之芳,當門之弊斯在。妨賢敗政,孰過於此。而不除戮,憲章安用!請以見事,徙根翦葉,斥出臺外。庶懲彼將來,謝此衆屈。
吳叔庠檄江神責周穆王璧
昔穆王南巡,自郢徂閩。遺我文璧,僉曰此津。貫緯百紀,薦歷千春。念茲文璧,故問水濱。
江漢勖之,自求多益。反我名瑞,躍此華壁。則富有漢川,世爲江伯。如有負穢心迷,懷釁情戚。
藏玉泥中,匿珪魚腹。使公孫躡波而長吁,子羽濟川而怒目。佽飛舞劍而東臨,菑丘躍馬而南逐。
打素蛤而爲粉,碎紫貝其如粥。又有川人勇俊,處乎閩濮。水居百里,泥行萬宿。右睨而河傾,左吒而海覆。乃把昆吾之銅,純鉤之鐵。被魚鱗之衣,赴螺蚌之穴。引澍東隅,移燋北島。使蓬萊之根,鬱而生塵;瀛洲之足,淨而可掃。按驪龍,取其頷下之珠;搦鯨魚,拔其眼中之寶。皇恩所被,繁枯潤涸;威之所加,窮河絕漠。願子三思,反此明玉。
孔德璋北山移文
鐘山之英,草堂之靈,馳煙驛路,勒移山庭。夫以耿介拔俗之標,蕭灑出塵之想。度白雪以方潔,幹青雲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萬乘其如脫。聞鳳吹於洛浦,值薪歌於延瀨。固亦有焉。豈其終始參差,蒼黃翻覆。淚翟子之悲,慟朱公之哭。乍回跡以心染,或先貞而後黷。何其謬哉!嗚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載誰賞!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無亦史。然而學遁東魯,習隱南郭。竊吹草堂,濫巾北嶽。誘我松桂,欺我雲壑。雖假容於江皋,乃攖情於好爵。其始至也,將欲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橫秋。或嘆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遊。談空空於釋部,核玄玄於道流。務光何足比,涓子不能儔。
及其鳴騶入谷,鶴書赴隴。形馳魄散,志變神動。爾乃眉軒席次,袂聳筵上。焚芰制而裂荷衣,抗塵容而走俗狀。風雲悽其帶憤,石泉咽而下愴。望林巒而有失,顧草木而如喪。至其紐金章,綰墨綬。跨屬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張英風於海甸,馳妙譽於浙右。道帙長擯,法筵久埋。敲撲喧囂犯其慮,牒訴倥傯裝其懷。琴歌既斷,酒賦無續。常綢繆於結課,每紛紜於折獄。籠張、趙於往圖,架卓、魯於前籙。希蹤三輔豪,馳聲九州牧。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獨舉。青松落陰,白雲誰侶?澗戶推絕無與歸,石徑荒涼徒延仁。至於還飆人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鵠怨,山人去兮曉猿驚。昔聞投簪逸海岸,今見解帶縛塵纓。
於是南嶽獻嘲,北隴騰笑。引壑爭譏,攢峯竦消。慨遊子之我欺,悲無人以赴吊。故其林慚無盡,澗愧不歇。秋桂遺風,春蘿罷月。騁西山之逸議,馳東皋之素謁。今又促裝下邑,浪拽上京。
雖情殷於魏闕,或假步于山扃。豈可使芳杜厚顏,薜荔無恥。碧嶺再辱,丹崖重滓。塵遊躅於蕙路,污淥池以洗耳。宜扃岫幌,掩雲關。斂輕霧,藏嗚湍。截來轅於谷口,杜妄轡於郊端。於是叢條瞋膽,疊穎怒魄。或飛柯以折輪,乍低枝而掃跡。請回俗士駕,爲君謝逋客。
糜元吊夷齊文少承洪烈,從戎於王。側聞先生,餓於首陽。敢不敬吊,寄之山岡。嗚呼哀哉!夫五德更運,大秩靡常。如有絕代之主,必有受命之王。故堯德終於虞舜,禹祚殄於成湯。且夏後之末祀,亦殷氏之所亡。若周武爲有失,則帝乙亦有傷。子不棄殷而餓死,何獨背周而深藏?是識春香之爲馥,而不知秋蘭之亦芳也。所在誰路?而子絕之。首陽誰山?而子匿之。彼薇誰菜?而子食之。行周之道,藏周之林。讀周之書,彈周之琴。飲周之水,食周之芩。而謗周之主,謂周之淫。是誦聖之文,聽聖之音。居聖之世,而異聖之心。嗟乎二子,何痛之深。
陸士衡吊魏武帝文(並序)
元康八年,機始以臺郎,出補著作。遊乎祕閣,而見魏武帝遺令,愾然嘆息,傷懷者久之。客曰:“夫始終者,萬物之大歸;生死者,性命之區域。是以臨喪殯而後悲,睹陳根而絕哭。今乃傷心百年之際,興哀無情之地,意者無乃知哀之可有,而未識情之可無乎?”
機答之曰:“夫日食由乎交分,山崩起於朽壤,亦云數而已矣。然百姓怪焉者,豈不以資高明之質,而不免卑濁之累;居長安之勢,而終嬰傾離之患故乎?夫以迴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內;濟世夷難之智,而受困魏闕之下。已而格乎上下者,藏於區區之木;光乎四表者,翳乎蕞爾之士。雄心摧乎弱情,壯圖終於哀志。長算屈於短日,遠跡頓於促路。嗚呼!豈特瞽史之異闕景,黔黎之怪頹岸乎?觀其所以顧命家嗣,貽謀四子,經國之略既遠,隆家之訓亦宏。又云:‘吾在軍中,持法是也,至於小忿怒,大過失,不當效也。’善乎達人之讜言矣。持姬女而指季豹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傷哉!曩以天下自任,今以愛子託人。同乎盡者無餘,而得乎亡者無存。然而婉孌房闥之內,綢繆家人之務,則幾乎密與?又曰:‘吾捷好伎人,皆著銅雀臺。於臺堂上施八尺牀繐帳,朝晡上脯糒之屬,月朝十五,輒向帳作伎。汝等時時登銅雀臺,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餘香可分與諸夫人。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吾歷官所得綬,皆著藏中。吾餘衣裘,可別爲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存者可以勿違。求與違不其兩傷乎?悲夫!愛有大而必失,惡有甚而必得。智慧不能去其惡,威力不能全其愛。故前識所不用心,而聖人罕言焉。若乃系情絫於外物,留曲念於閨房,亦賢俊之所直廢乎?”於是遂憤懣而獻吊云爾。
接皇漢之末緒,值王途之多違。佇重淵以育鱗,撫慶雲而遐飛。運神道以載德,乘露風而扇威。摧羣雄而電擊,舉勁敵其如遺。指八極以遠略,必翦焉而後綏。釐三才之闕典,啓天地之禁闈。舉修綱之絕紀,紐大音之解徽。掃雲物以貞觀,要萬途而來歸。丕大德以宏覆,援日月而齊輝。濟元功於九有,固舉世之所推。
彼人事之大造,夫何往而不臻?將覆簣幹浚谷,擠爲山乎九天。苟理窮而性盡,豈長算之所研?悟臨川之有悲,固梁木其必顛。當建安之三八,實大命之所艱。雖光昭於曩載,將稅駕於此年。
惟降神之綿邈,眇千載而遠期。信斯武之未喪,膺靈符而在茲。雖龍飛於文昌,非王心之所怡。憤西夏以鞠旅,溯秦川而舉旗。逾鎬京而不豫,臨渭濱而有疑。冀翌日之雲廖,彌四旬而成災。詠歸途以反旆,登崤澠而朅來。次洛汭而大漸,指六軍曰念哉。
伊君王之赫奕,實終古之所難。威先天而蓋世,力蕩海而拔山。厄奚險而弗濟?敵何強而不殘?每因禍以禔福,亦踐危而必安。迄在茲而矇昧,慮噤閉而無端。委軀命以待難,痛沒世而永言。撫四子以深念,循膚體而頹嘆。迨營魄之未離,假餘息乎音翰。執姬女以嚬瘁,指季豹而漼焉。氣沖襟以嗚咽,涕垂睫而汍瀾。
違率土以靖寐,戢彌天乎一棺。諮宏度之峻邈,壯大業之允昌。思居終而恤始,命臨沒而肇揚。援貞吝以惎悔,雖在我而不臧。惜內顧之纏綿,恨末命之微詳。紆廣念於履組,塵清慮於餘香。結遺情之婉孌,何命促而意長?陳法服於帷座,陪窈窕於玉房。宣備物於虛器,發哀音於舊倡。矯戚容以赴節,掩零淚而薦觴。物無微而不存,體無惠而不亡。庶聖靈之響像,想幽神之復光。苟形聲之翳沒,雖音景其必藏。徽清弦而獨奏,進脯糒而誰嘗?悼繐帳之冥漠,怨西陵之茫茫。登爵臺而羣悲,貯美目其何望。既晞古以遺累,信簡禮而薄葬。彼裘紱於何有,貽塵謗於後王。嗟大戀之所存,故雖哲而不忘。覽遺籍以慷慨,獻茲文而悽傷。
沈初明經通天台奏漢武帝表
臣聞橋山雖掩,鼎湖之竈可祠;有魯遂荒,大庭之跡無泯。伏惟陛下降德猗蘭,纂靈豐谷。漢道既登,神仙可望。射之罘於海浦,禮日觀而稱功;橫中流於汾河,指柏梁而高宴。何其甚樂,豈不然歟?既而運屬上仙,道窮晏駕,甲帳珠簾,一朝零落,茂陵玉碗,宛出人間。凌雲故基,共原田而膴膴;別風餘趾,帶陵草而茫茫。羈旅累臣,能不落淚。昔承明既厭,嚴助東歸;駟馬可乘,長卿西反。恭間故實,竊有愚心。黍稷非馨,敢望徼福。但雀臺之吊,空倫魏君;雍丘之祠,未光夏後。瞻仰煙霞,伏增悽戀。
曹子建釋愁文
予以愁慘,行吟路邊,形容枯悴,憂心如醉。有玄靈先生見而問之曰:“子將何病以至於斯?”答曰:“吾所病者愁也。”先生曰:“愁是何物而能病子乎?”答曰:“愁之爲物,惟恍惟惚。不召自來,推之弗往。尋之不知其際,握之不盈一掌。寂寞長夜,或羣或黨。去來無方,亂我精爽。其來也難退,其去也易追。臨餐困於硬嚥,煩冤毒於酸嘶。加之以粉飾不澤,飲之以兼餚不肥。溫之以火石不消,摩之以神膏不希。授之以巧笑不悅,樂之以絲竹增悲。醫和絕思而無措,先生豈能爲我蓍龜乎?”
先生作色而言曰:“予徒辯子之愁形,未知子愁所由而生。我獨爲子言其發矣:方今大道既隱,子生末季。沉溺流俗,眩惑名位。濯纓彈冠,諮趣榮貴。坐不安席,食不終味。遑遑汲汲,或憔或悴。所鬻者名,所拘者利。良由華薄,凋損正氣。吾將贈子以無爲之藥,給子以淡薄之湯。刺子以玄虛之針,炙子以淳樸之方。安子以恢廓之宇,坐子以寂寞之牀。使王子喬與子邀遊而逝,黃石公與子詠歌而行。莊子與子具養神之饌,老聃與子致愛性之方。趣避路以棲跡,乘輕雲以翱翔。”於是精駭魂散,改心回趣。願納至言,仰崇玄旨。衆愁忽然,不辭而去。
王僧孺懺悔禮佛文
夫有非自有,有取所以有;無非自無,無著所以無。故有取之惑興,倏成萬累;無著之念起,一超九劫。是知道之所貴,空有兼忘;行之所重,真假雙照。稟氣含靈,莫聞斯本;肖形賦影,靡測由來。故發茲識窟,猶綿蒙其莫辨;導此愚相,尚窈冥而未悟。茫茫其同暗海,幽幽實在危城。
業風索薄,三有長騖;惑水邅回,二死相屬。以苦舍苦,從暗入暗。尋本不離色心,即事莫非生滅。是用抱此纏蓋,輪迴生死。恣其六慾,興其八邪。或狙詐而克昌,乍仁義而溘死。或才均智等,此賤彼豪;或共日並時,人升我墜。唯言報施寂寥,不知因對皎徹。曩緣今果,遇現值成,有如符契,不謬毫髮。而欲以促生運其長術,浮命回其冥數。當知剎那交謝,瞬息不留。東榑才吐,西峽已仄。譬閱川之駚流,若棲葉之輕露。僞城易弛,毒樹自攻。若非假實兩明,真俗俱辨;豈能寫誠迴向,刻意修習。不退不沒,愈堅愈固。
南平大王殿下,含辰象之正氣,畜海嶽之淳靈。宿侍八恆,早遊七覺。藉妙因於永劫,招勝果於茲地。若真金之愈瑩,美玉之載琢。是用未積已散,不藏而舍。故今式招靈指,仰屈神儀。建此齊肅,譬茲關楗。盛來緇素,濟濟洋洋。名香遍室,寶華覆地。高梵宛轉,寧止震木遏雲;清桴遙奕,非直騰魚御馬。仰願四部至誠,五體歸命。東方云云願大王殿下,五畏內遣,十力外扶。百福莊嚴,萬祉周集。愕夢無件其慮,甘寢有恬其神,更闢寶衢,愈興慧業。
夫元極凝淡,非學者所窺;妙本難思,豈行人能測。是以十地雲睹,有羅縠之疑;三乘見稱,懷狂羊之惑。自非鑑窮機覺,照極冥虛。窮理盡性,體元含一。安能濟世仁壽,拯物阽危。道包碧海,聲高赤縣。昔堯曜唯在即世,舜黑不兼來果。四巡疲於禹跡,六事倦於湯身。並域中之勤勞,方內之成益。豈有度元元於苦海,拔冗冗於畏途。運神力,震法吼。究香城之妙理,窮金河之奧說。慧高龍樹,智出馬鳴。必欲洗濯臣民,獎導淄白。天覆地養,水產陸生。鹹降慈悲,悉蒙平等。
奉爲皇帝陛下,儲君太子,歸命敬禮。云云仰願皇帝陛下,景祚與七政相齊,皇基與二曜均永。地平天成,樂和禮洽。玉燭道正,氤氳無爽;條風祥雨,膏潤相屬。卻馬偃伯,鑄戟銷戈。南洎北臨,西被東漸。灑甘雨,布慧雲。唯繩可結,在冠已盡。唐哉皇哉!爲導爲首。又願皇太子殿下,睿業清暉,與貞明而並燭;粹範溫儀,從嵩霍而俱峻。聲出姬誦,道越漢莊。永沐智水,長照慧日。上妙居身,至仁在己。自雙樹八枝,潛光匿曙。寶城不闢,慧扇方掩。而聖後騖法輪於長路,棹寶舟於遙壑。道浹人祗,福隆桃墠。肅事國寢,虔奉宗拓。藉斯妙果,奉逮七廟聖靈,歸命敬禮。云云仰願重明累聖,僾然如在。騰神淨國,總駕天宮。託化金渠,邀遊寶殿。
夫誠心明惻,則至覺如在;形力外殫,則法身咫步。衆等相與增到,爲諸王兄弟妃主戚屬,歸命敬禮。云云願諸王殿下,裂壤盛於諸姬,磐石過於隆漢。德高魯衛,義重間平。論道則百辟依風,作翰則羣黎仰化。弘闡至教,紹隆季像。第內少長,並膺此多福。若百華之春麗,譬萬寶之秋成。信解堅深,翹望無怠。
夫小乘志劣,事唯一己;大士意均,乃包六趣。今日檀主信等明珠,無勞傍鏡;質同挺玉,不待外光。常欲物我均心,怨親等觀。衆等各歸誠爲二十八天,四王釋梵。人間貧病,地獄辛楚。敬禮尊儀靈像,菩提寶塔。云云大乘奧藏,妙法深經。大身無邊身,大力無量力。四向四果,八賢八聖。願六氣氤氳,四序熙穆。至治光萬宇,元化洞九幽。襲介披鱗,溼生卵化。八苦六窮,三塗五道。俱蒙惠利,並識遵依。刀林輟刃,劍樹搖險。迷域開道,直指四衢;暗室生明,大啓三曜。俱向道場同登種覺。
梁簡文帝爲人作造寺疏
竊以布金須達,表精舍於給園;影石仙人,造伽藍於離越。莫不事表區中,心憑真外。但四纏惑惱,去善源而無滌;五濁重繭,非慧刃而安揮。故以愍彼溼薪,傷茲滴器。今於郢州某山,爲十方僧建立招提寺。索負郊原,面帶城雉;枕倚巖壑,吐納煙雲。重門洞啓,未創飛行之殿;步櫩中霤,猶寡密石之功。嚴飾之理難階,瓶鉢之資已罄。道俗儻能微留善念,薄獎勝緣。則事等觀香,義同錫乘。昔人修檀,手雨七寶;前賢薄施,掌出雙金。福有冥移,言無多遜。謹疏。
仲長公理樂志論
使居有良田廣宅,背山臨流。溝池環匝,竹木周布。場圃筑前,果園樹後。舟車足以代步涉之難,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養親有兼珍之膳,妻孥無苦身之勞。良朋萃止,則陳酒餚以娛之;嘉時吉日,則烹羔豚以奉之。躕躇畦苑,遊戲平林。灌清水,追涼風。釣遊鯉,弋高鴻。諷於舞雩之下,詠歸高堂之上。安神閨房,思老氏之玄虛;呼吸精和,求至人之彷彿。與達者數子論道講書,俯仰二儀,錯綜人物。彈《南風》之雅操,發清商之妙曲。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則可以陵霄漢,出宇宙之外矣。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
蕭大圜言志
拂衣褰裳,無吞舟之漏網;掛冠懸節,慮我志之未從。儻獲展禽之免,有美慈明之進。如蒙北叟之放,實勝濟南之徵。其故何哉?夫閭閻者有優遊之美,朝廷者有簪佩之累,蓋由來久矣。留侯追蹤於松子,陶朱成術於辛文,良有以焉。況乎志不逸羣,行不高物,而欲辛苦一生,何其僻也。
豈如知足知止,蕭然無累。北山之北,棄絕人間;南山之南,超逾世網。面修原而帶流水,倚郊甸而枕平皋。築蝸舍於叢林,構環堵於幽薄。近瞻煙霧,遠睇風雲。藉纖草以蔭長松,結幽蘭而援芳桂。仰翔禽於百仞,俯泳鱗於千尋。果園在後,開窗以臨花卉;蔬圃居前,坐檐而看灌甽。二頃以供饘粥,十畝以給絲麻。侍兒五三,可充糹任織;家童數四,足代耕耘。沽酪牧羊,協潘生之志;
畜雞種黍,應莊叟之言。獲寂尋汜氏之書,露葵徵尹君之錄。烹羔豚而介春酒,迎伏臘而候歲時。
披良書,探至賾。歌纂纂,唱烏烏。可以娛神,可以散慮。有朋自遠,揚榷古今;田峻相過,劇談稼牆。斯亦足矣,樂不可支,永保性命,何畏憂責。豈若蹙足入絆,申脰就羈。遊帝王之門,趨宰衡之勢。不知飄塵之少選,寧覺年祀之斯須。萬物營營,靡存其意;天道昧昧,安可問哉。嗟乎!
人生若浮雲朝露,寧俟長繩繫景,實不願之。爇燭夜遊,驚其迅邁。百年何幾,擎跽曲拳;四時如流,俯眉躡足。出處無成,語默奚當。非直丘明所恥,抑亦宣尼恥之。